《剑来》 新书感言 新书的重心在于“构建一个光怪陆离却合理有趣的仙侠世界”,对于一个崭新世界基础构建,即人与精怪鬼魅如何共处人间,会比较花力气和心思。当然,“传统”仙侠的套路,也会有,也是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有点必须事先解释,我之前极少去看仙侠或者玄幻小说,因为我以前对“修力不修心”、“披着仙侠皮的街头斗殴”“活了千百年、顶着各种老祖的头衔,骨子里不过是个地痞”,一直怀有偏见,事实上,等我真正相对系统地进入到古人笔记、志怪、神魔小说描绘的世界后,才发现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那就是“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所以我最初印象中修仙之人必然“仙风道骨”、“境界超拔”,是极其片面的。无论是佛典还是道籍,种种典故、争端、公案,都透着一股人味,甚至有些时候让你觉得“那一点都不仙气”,反而市侩得很,只是俗人争名利、圣人抢气运(香火)罢了,其中《西游》《封神》尤其如此。 第一章 惊蛰 二月二,龙抬头。 暮色里,小镇名叫泥瓶巷的僻静地方,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此时他正按照习俗,一手持蜡烛,一手持桃枝,照耀房梁、墙壁、木床等处,用桃枝敲敲打打,试图借此驱赶蛇蝎、蜈蚣等,嘴里念念有词,是这座小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二月二,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少年姓陈,名平安,爹娘早逝。小镇的瓷器极负盛名,本朝开国以来,就担当起“奉诏监烧献陵祭器”的重任,有朝廷官员常年驻扎此地,监理官窑事务。无依无靠的少年,很早就当起了烧瓷的窑匠,起先只能做些杂事粗活,跟着一个脾气糟糕的半路师傅,辛苦熬了几年,刚刚琢磨到一点烧瓷的门道,结果世事无常,小镇突然失去了官窑造办这张护身符,小镇周边数十座形若卧龙的窑炉,一夜之间全部被官府勒令关闭熄火。 陈平安放下新折的那根桃枝,吹灭蜡烛,走出屋子后,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去,星空璀璨。 少年至今仍然清晰记得,那个只肯认自己做半个徒弟的老师傅,姓姚,在去年暮秋时分的清晨,被人发现坐在一张小竹椅子上,正对着窑头方向,闭眼了。 不过如姚老头这般钻牛角尖的人,终究少数。 世世代代都只会烧瓷一事的小镇匠人,既不敢僭越烧制贡品官窑,也不敢将库藏瓷器私自贩卖给百姓,只得纷纷另谋出路,十四岁的陈平安也被扫地出门,回到泥瓶巷后,继续守着这栋早已破败不堪的老宅,差不多是家徒四壁的惨淡场景,便是陈平安想要当败家子,也无从下手。 当了一段时间飘来荡去的孤魂野鬼,少年实在找不到挣钱的营生,靠着那点微薄积蓄,少年勉强填饱肚子,前几天听说几条街外的骑龙巷,来了个姓阮的外乡铁匠,对外宣称要收七八个打铁的学徒,不给工钱,但管饭,陈平安就赶紧跑去碰运气,不曾想那中年汉子只是斜瞥了他一眼,就把他拒之门外,当时陈平安就纳闷,难道打铁这门活计,不是看臂力大小,而是看面相好坏? 要知道陈平安虽然看着孱弱,但力气不容小觑,这是少年那些年烧瓷拉坯锻炼出来的身体底子,除此之外,陈平安还跟着姓姚的老人,跑遍了小镇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尝遍了四周各种土壤的滋味,任劳任怨,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毫不拖泥带水。可惜老姚始终不喜欢陈平安,嫌弃少年没有悟性,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远远不如大徒弟刘羡阳,这也怪不得老人偏心,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例如同样是枯燥乏味的拉坯,刘羡阳短短半年的功力,就抵得上陈平安辛苦三年的水准。 虽然这辈子都未必用得着这门手艺,但陈平安仍是像以往一般,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前搁置有青石板和轱辘车,开始练习拉坯,熟能生巧。 大概每过一刻钟,少年就会歇息稍许时分,抖抖手腕,如此循环反复,直到整个人彻底精疲力尽,陈平安这才起身,一边在院中散步,一边缓缓舒展筋骨。从来没有人教过陈平安这些,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门道。 天地间原本万籁寂静,陈平安听到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停下脚步,果不其然,看到那个同龄人蹲在墙头上,咧着嘴,毫不掩饰他的鄙夷神色。 此人是陈平安的老邻居,据说更是前任监造大人的私生子,那位大人唯恐清流非议、言官弹劾,最后孤身返回京城述职,把孩子交由颇有私交情谊的接任官员,帮着看管照拂。如今小镇莫名其妙地失去官窑烧制资格,负责替朝廷监理窑务的督造大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官场同僚的私生子,丢下一些银钱,就火急火燎赶往京城打点关系。 不知不觉已经沦为弃子的邻居少年,日子倒是依旧过得优哉游哉,成天带着他的贴身丫鬟,在小镇内外逛荡,一年到头游手好闲,也从来不曾为银子发过愁。 泥瓶巷家家户户的黄土院墙都很低矮,其实邻居少年完全不用踮起脚跟,就可以看到这边院子的景象,可每次跟陈平安说话,偏偏喜欢蹲在墙头上。 相比陈平安这个名字的粗浅俗气,邻居少年就要雅致许多,叫宋集薪,就连与他相依为命的婢女,也有个文绉绉的称呼,稚圭。 少女此时就站在院墙那边,她有一双杏眼,怯怯弱弱。 院门那边,有个嗓音响起,“你这婢女卖不卖?” 第二章 开门 天微微亮,尚未鸡鸣,陈平安就已经起床,单薄的被褥,实在留不住热气,而且陈平安在烧瓷学徒的时候,也养成了早起晚睡的习惯。陈平安打开屋门,来到泥土松软的小院子,深呼吸一口气后,伸了个懒腰,走出院子,转头看到一个纤弱身影,弯着腰,双手拎着一木桶水,正用肩膀顶开自家院门,正是宋集薪的婢女,她应该是刚从杏花巷那边的铁锁井打水回来。 陈平安收回视线,穿街过巷,一路小跑向小镇东面,泥瓶巷在小镇西边,最东边的城门,有个人负责小镇商旅进出和夜禁巡防,平时也收取、转交一些从外边寄回来的家书,陈平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信送给小镇百姓,酬劳是一封信一枚铜钱,这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挣钱门路,陈平安已经跟那边约好,在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就开始接手这摊子买卖。 用宋集薪的话说就是天生穷苦命,哪怕有福气进了家门,他陈平安也兜不住留不下。宋集薪经常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约莫是从书籍上搬来的内容,陈平安总是听不太懂,例如前两天念叨什么料峭春寒冻杀少年,陈平安就完全不明白,至于每年熬过了冬天,入春之后有段时日反而更冷,少年倒是切身体会,宋集薪说那就叫倒春寒,跟沙场上的回马枪一样厉害,所以很多人会死在这些个鬼门关上。 小镇并无城墙环绕,毕竟别说流寇匪徒,就是小偷蟊贼都少有,所以名义上是城门,其实就是一排东倒西歪的老旧栅栏,马马虎虎有那么个让行人车辆通过的地方,就算是这座小镇的脸面了。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看到不少妇人孩子聚在铁锁井旁,水井轱辘一直在吱呀作响。 再绕过一条街,陈平安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读书声,那里有座乡塾,是小镇几个大户人家合伙凑钱开的,教书先生是外乡人,陈平安小的时候,经常跑去躲在窗外,偷偷蹲着,竖起耳朵。那位先生虽然教书的时候极为严苛,但是对陈平安这些“蹭读书蹭蒙学”的孩子,也不呵斥拦阻,后来陈平安去了小镇外的一座龙窑做学徒,就再没有去过学塾。 再往前,陈平安路过一座石牌坊,由于牌坊楼修建有十二根石柱,当地人喜欢把它称为螃蟹牌坊,这座牌坊的真实名字,宋集薪和刘阳羡的说法很不一样,宋集薪信誓旦旦说在一本叫地方县志的老书上,称这里为大学士坊,是皇帝老爷的御赐牌坊,为了纪念历史上一位大官的文治武功。与陈平安一般土包子的刘阳羡,则说这就是螃蟹坊,咱们都喊了几百年了,没理由叫什么狗屁不通的大学士坊。刘阳羡还问宋集薪一个问题,“大学士的官帽子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比铁锁井的井口还大”,问得宋集薪满脸涨红。 此时陈平安绕着十二脚牌坊跑了一圈,每一面都有四个大字,字体古怪,显得各不相同,分别是“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和“气冲斗牛”。听宋集薪说,除了某四个字,其余三处匾额石刻,都曾被涂抹、篡改过。陈平安对这些懵懵懂懂,从未深思,当然,就算少年想要刨根问底,也是徒劳,他连宋集薪经常挂在嘴边的地方县志,到底是什么书都不知道。 过了牌坊没多远,很快就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一根不知被谁挪来此地的树干,略作劈砍后,首尾两端下边,垫着两块青石板,这截大树便被当做了简易的长凳。每年夏天的时候,小镇百姓都喜欢在这边乘凉,家境富裕的人家,长辈还会从水井里捞出一篮子的冰镇瓜果,孩子们吃饱喝足,就拉帮结派,在树荫下嬉戏打闹。 陈平安习惯了上山下水,跑到栅栏门口附近,在那座孤零零的黄泥房门口停下,心不跳气不喘。 小镇外人来往得不多,照理说,如今官窑烧制这棵摇钱树都倒了,就更加不会有新面孔。姚老头在世的时候,曾经有次喝高了,就跟陈平安和刘羡阳这些徒弟说,咱们做的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官窑生意,是给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御用瓷器,其他老百姓哪怕再有钱,哪怕当的官再大,胆敢沾碰,那可都是要被砍头的。那天的姚老头,精神气格外不一样。 今天陈平安望向栅栏外,却发现好些人在等着开城门,不下七八人之多,男女老少,都有。 而且都是陌生人,小镇当地百姓的进进出出,无论是去烧瓷还是做庄稼活,都很少走东门,理由很简单,小镇东门的道路延伸出去,没有什么龙窑和田地。 此时陈平安和那些外乡人,双方隔着一道木栅栏,两两相望。 那一刻,穿着自编草鞋的少年,只是有些羡慕那些人身上的厚实衣衫,肯定很暖和,能挨冻。 门外那些人,明显分作好几拨,并不是一伙人,但都望向门内的清瘦少年,大多脸色漠然,偶有一两人,视线早已越过少年的身影,望向小镇更远处。 第三章 日出 小镇不大不小,六百多户人家,镇上穷苦人家的门户,陈平安大多认得,至于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家,门槛高,泥腿子少年可跨不进去,一些个大户扎堆的宽敞巷弄,陈平安甚至都没有踏足过,那边的街道,多铺以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下雨天,绝不会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溅。那些质地极佳的青石板,经过千百年来人马车辆的踩踏碾压,早已摩挲得光滑如镜。 卢、李、赵、宋四个姓氏,在小镇这边是大姓,乡塾就是这几家出的钱,在城外大多拥有两三座大龙窑。历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就和这几户人家在一条街上。 不凑巧,陈平安今天要送的十封信,几乎全是小镇出了名的阔绰户,这也很合情合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能够寄信回家的远方游子,家世肯定不差,否则也没那底气出门远行。其中九封信,陈平安其实就去了两个地方,福禄街和桃叶巷,当他第一次踩在大如床板的青石板上,少年有些忐忑,放缓了脚步,竟然有些自惭形秽,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草鞋脏了街面。 陈平安送出去的第一封信,是祖上得到过一柄皇帝御赐玉如意的卢家,当少年站在门口,愈发局促不安。 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多,卢家宅子大不说,门口还摆放两尊石狮子,等人高,气势凌人。宋集薪说这玩意儿能够避凶镇邪,陈平安根本不清楚何谓凶邪,只是很好奇等人高的狮子嘴里,好像还含着一粒圆滚滚的石球,这又是如何雕琢出来的?陈平安强忍住去触摸石球的冲动,走上台阶,扣响那个青铜狮子门首,很快就有个年轻人开门走出,一听说是来送信的,那人面无表情,用双指捻住信封一角,接过那封家书后,便转身快步走入宅子,重重关上贴有彩绘财神像的大门。 之后少年的送信过程,也是这般平淡无奇,桃叶巷街角有户名声不显的人家,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收起信后,笑着说了句:“小伙子,辛苦了。要不要进来歇歇,喝口热水?” 少年腼腆笑了笑,摇摇头,跑着离去。 老人将那封家书轻轻放入袖子,没有着急回去宅院,抬头望向远方,视线浑浊。 最后视线,由高到低,由远及近,凝视着街道两旁的桃树,貌似老朽昏聩的老人,这才挤出一丝笑意。 老人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一只颜色可爱的小黄雀停到桃树枝头,喙啄犹嫩,轻轻嘶鸣。 留到最后的那封信,陈平安需要送去给乡塾授业的教书先生,期间路过一座算命摊子,是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士,挺直腰杆坐镇桌后,他头戴一顶高冠,像一朵绽放的莲花。 年轻道人看到快步跑过的少年后,赶紧打招呼道:“年轻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抽一支签,贫道帮你算上一卦,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 陈平安没有停下脚步,不过转过头,摆摆手。 道人犹不死心,身体前倾,提高嗓门,“年轻人,往日贫道替人解签,要收十文钱,今儿破个例,只收你三文钱!当然了,若是抽出了一支上签,你不妨再多加一文喜钱,如果鸿运当头,是上上签,那贫道也只收你五文钱,如何?” 远处陈平安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年轻道人已经火速起身,趁热打铁,高声道:“大早上的,年轻人你是头位客人,贫道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只要你坐下抽签,实不相瞒,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积攒阴德,以贫道的能耐,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终归是尝试一下的。” 陈平安愣了愣,将信将疑地转身返回,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 一朴素道士,一寒酸少年,两个大小穷光蛋,相对而坐。 道人笑着伸出手,示意少年拿起签筒。 陈平安犹豫不决,突然说道:“我不抽签,你只帮我写一份黄纸符文,行不行?” 在陈平安的记忆中,好像这位云游至此的年轻道爷,在小镇已经待了最少五六年,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对谁也都和和气气的,平时就是帮人摸骨看相、算卦抽签,偶尔也能代写家书,有意思的是,桌案上那只拥簇着一百零八支竹签的签筒,这么多年来,小镇男男女女抽签,既没有谁抽出过上上签,也没有谁从签筒摇晃出一支下签,仿佛整整一百零八签,签签中上无坏签。 所以若是逢年过节,纯粹为了讨个好彩头,小镇百姓花上十文钱,也能接受,可真遇上烦心事,肯定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冤大头。若说这个道士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倒也冤枉了人家,小镇就这么大,如果真只会装神弄鬼、坑蒙拐骗,早就给人撵了出去。所以说这位年轻道人的功力,肯定不在相术、解签两事上。倒是有些小病小灾,很多人喝了道人的一碗符水,很快就能痊愈,颇为灵验。 第四章 黄鸟 如果没有去过福鹿街或是桃叶巷,陈平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泥瓶巷的阴暗狭窄。不过草鞋少年非但没有生出失落的感觉,反而终于感到心安,少年笑着伸出双手,刚好掌心触碰到两边的黄泥墙壁,记得大概三四年前,陈平安还只能双手指尖触及泥墙。 走到自家屋前,发现院门大开,以为遭贼的少年连忙跑入院子,结果看到一个高大少年坐在门槛上,背靠上锁的屋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到陈平安后,火烧屁股一般站起身,跑到陈平安身前,一把攥紧陈平安的胳膊,狠狠拽向屋子,压低嗓音道:“赶紧开门,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陈平安没能挣脱开这家伙的束缚,只得被他拉去开了屋门,比他年龄年长两岁的健壮少年,很快就摔开陈平安,蹑手蹑脚摸上陈平安的木板床,将耳朵死死贴在墙壁上,听起了隔壁的墙脚根。 陈平安好奇问道:“刘羡阳,你在干什么?” 高大少年对陈平安的问话置若罔闻,约莫半炷香后,刘羡阳恢复正常,坐在木板床边缘,脸色复杂,既有些释然,也有些遗憾。 刘羡阳此时才发现陈平安在做一件古怪的勾当,蹲在门内,身体向外倾,用一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蜡烛,烧掉一张黄纸,灰烬都落在门槛外。貌似陈平安还念念有词,只是离得有些远,刘羡阳听得不真切。 刘羡阳,正是一座老字号龙窑姚老头的关门弟子,至于资质鲁钝的陈平安,老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真正认下这个徒弟,在当地,徒弟没有敬拜师茶,或是师父没有喝过那杯茶,就等于没有师徒名分。陈平安和刘羡阳不是邻居,双方祖宅离着挺远,之所以刘羡阳当时会跟姚老头介绍陈平安,源于当个少年有过一段陈年恩怨,刘羡阳曾是小镇出了名顽劣少年,爷爷去世前,家里好歹还有个长辈管着,等到他爷爷病逝后,十二三岁就身高马大不输青壮男子的少年,成了街坊邻居人人头疼的混世魔王,后来不知为何,刘羡阳惹恼了一伙卢家子弟,结果给人死死堵在泥瓶巷里,结结实实的一顿痛打,对方都是正值气盛的少年,下手从不计较轻重,刘羡阳很快给打得呕血不止,住在泥瓶巷的十多户人家,多是小龙窑讨碗饭吃的底层匠户,哪敢掺和这浑水。 当时的宋集薪全然不怕,反而乐滋滋地蹲在墙头上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到最后,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孩子,偷偷溜出院子后,跑到了巷口,对着大街撕心裂肺喊道:“死人啦死人啦……” 听到“死人”二字,卢家子弟这才悚然惊醒,看到地上满身血污的刘羡阳,高大少年奄奄一息,那些个富家少年郎总算感到一阵后怕,面面相觑后,便从泥瓶巷另一端跑掉。 但是在那之后,刘羡阳非但没有感激那个救了自己命的孩子,反而隔三差五就来这边捉弄戏耍,孤儿也倔,不管刘羡阳如何欺负,就是不肯哭,让少年愈发愤懑。只是后来有一年,刘羡阳眼见着那个姓陈的小孤儿,估计是实在扛不过冬天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已经在龙窑拜师学艺的少年,便带着孤儿去往那座位于宝溪边上的龙窑,出了小镇往西走,大雪天的几十里山路,刘羡阳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那个长得跟木炭似的小家伙,两条腿分明细得跟毛竹竿子差不多,是怎么走到龙窑的?不过老姚头虽然最后还是留下了陈平安,但对待两人,确实天壤之别,对关门弟子刘羡阳,也打也骂,但瞎子也感受得到其中的良苦用心,例如有次下手重了,砸得刘羡阳额头渗出血来,少年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是当师傅的老姚头,很是后悔了,这个在徒弟面前威严惯了的闷葫芦老头,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结果在自家屋子里兜圈子兜了大半夜,仍是不放心刘羡阳,最后只得喊来陈平安,给刘羡阳送去了一瓶药膏。 陈平安这么多年,一直很羡慕刘羡阳。 不是羡慕刘羡阳天赋高,力气大,人缘好。只是羡慕刘羡阳的天不怕地不怕,走到哪里都没心没肺,也从来不觉得独自活着,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刘羡阳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跟谁相处,很快就能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喝酒划拳。刘羡阳因为他爷爷身体不好,很早就自力更生,成为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捕蛇捉鱼掏鸟窝,无不娴熟,木弓鱼竿,弹弓捕鸟笼,刘羡阳好像什么都会做,尤其是在乡间田埂抓泥鳅和钓黄鳝这两件事,少年无疑是小镇上最厉害的。其实刘羡阳当年从乡塾退学的时候,那位齐先生还特意去找了刘羡阳病榻上的爷爷,说可以不收一文钱,但是刘羡阳死活不答应,说他只想挣钱,不想读书,齐先生说他可以出钱雇佣刘阳羡当自己书童,刘羡阳依然不肯点头。事实上,刘羡阳活得挺好,哪怕姚老头死了,龙窑被封禁,没过几天他就被骑龙巷的铁匠相中,在小镇南边开始搭建茅屋、炉子,忙碌得很。 刘羡阳看着陈平安将蜡烛吹灭,放在桌上,低声问道:“你平时清晨有没有听到过古怪的声响,就像……”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静待下文。 刘羡阳犹豫片刻,破天荒微微脸红,“就像春天猫叫一样。” 陈平安问道:“是宋集薪学猫叫,还是稚圭?”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不再对牛弹琴,双手撑在床板上,缓缓弯曲手肘,然后伸直手臂,屁股离开床板,双脚离开地面。他的屁股悬在空中,撇嘴讥讽道:“什么稚圭,分明是叫王朱,姓宋的从小就喜欢瞎显摆,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稚圭’两个字,就胡乱用了,根本不管两个字的意思好不好。王朱摊上这么个公子,也真是上辈子作孽,否则不至于来宋集薪身边遭罪吃苦。” 陈平安没附和高大少年的说法。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刘羡阳冷哼道:“你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帮王朱那丫头提了一次水桶,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你聊天说话了?保准是宋集薪那个小肚鸡肠的,打翻醋瓶子,就威胁王朱不许跟你眉来眼去,要不然就要家法伺候,不但打断她的腿,还要丢到泥瓶巷子里……” 陈平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刘羡阳的话语,“宋集薪对她不坏的。” 刘羡阳恼羞成怒道:“你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陈平安眼神清澈,轻声道:“有些时候她在院子里做事,宋集薪偶尔坐在板凳上,看他那本什么地方县志,她看宋集薪的时候,经常会笑。” 刘羡阳眼神呆滞。 骤然间,单薄木板床支撑不住刘羡阳的重量,从中断成两半,高大少年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陈平安蹲在地上,双头按住脑袋,唉声叹气,有些头疼。 刘羡阳挠挠头,站起身,也没说什么愧疚言语,只是轻轻踹了一脚陈平安,咧嘴笑道:“行了,不就一张小破床嘛,我今天来,就是给你带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都比你这破床值钱!” 陈平安抬起头。 刘羡阳得意洋洋道:“我家阮师傅出了小镇后,在南边那条溪边上,突然就说要挖几口井,原先人手不够,需要喊人帮忙,我就随口提了提你,说有个矮冬瓜,气力还凑合。阮师傅也答应了,让你这两天就自己过去。” 第五章 道破 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来到老槐树下,发现树荫里人满为患,将近半百号人,坐在自家搬来的板凳椅子上,陆陆续续还有孩童扯着长辈过来凑热闹。 宋集薪和她并肩站在树荫边缘,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树底下,一手托大白碗,一手负身后,神色激昂,正大声说道:“方才说过了大致的龙脉走向,我再来说说这真龙,啧啧,这可就真了不得了,约莫三千年前,天底下出了一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先是在某座洞天福地潜心修行,证了大道,便独自仗剑游历天下,手中三尺气概,锋芒毕露。不知为何,此人偏偏与蛟龙不对付,整整三百个春秋,有蛟龙处斩蛟龙,杀得世间再无真龙,这才罢休,最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是去了极高的道法张本之地,与道祖坐而论道,也有说是去了极远的西方净土佛国,与佛陀辩经说法,更有人说他亲自坐镇酆都地府的大门,防止魑魅魍魉为祸人间……” 老先生说得唾沫四溅,底下所有小镇百姓都无动于衷,人人满脸茫然。 婢女低声好奇问道:“三尺气概是什么?” 宋集薪笑道:“就是剑。” 婢女没好气道:“公子,这位老人家,也忒喜欢卖弄学问了,话也不好好说。” 宋集薪瞥了眼老人,幸灾乐祸道:“咱们小镇识字的没几个,这位说书先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婢女又问道:“洞天福地又是什么?世上真有人能够活三百岁吗?还有那酆都地府,不是死人才能去的地方吗?” 宋集薪被问住了,却不愿露怯,便随口道:“尽是胡说八道,估计看过几本不入流的稗官野史,拿来糊弄乡野村夫的。” 这一刻,宋集薪敏锐发现那老人,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视线,很快就一掠而过,但宋集薪仍是细心捕捉到了,只是少年也就没有上心,只当是巧合而已。 婢女抬头望向老槐树,细细碎碎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眸。 宋集薪转头望去,突然愣住了。 如今自己这位婢女,有着一张刚开始褪去婴儿肥的侧脸,她好像跟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干干瘪瘪的小丫鬟,有了很大的出入。 按照小镇的习俗,女子嫁人时,便会有聘请一位父母子女皆健在的福气齐全人,请她绞去新娘脸上的绒毛,剪齐额发和鬓角,谓之开面,或是升眉。 宋集薪还从书上听说一个小镇没有的习俗,所以在稚圭十二岁那年,他便买了小镇最好的新酿之酒,搬出那只偷藏而来的瓷瓶,釉色极美,犹如青梅,把酒倒入其中后,将其小心泥封,最后埋入地下。 宋集薪突然开口说道:“稚圭,虽说姓陈的家伙,按照我们读书人老祖宗的说法,属于‘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这辈子总算还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婢女并未答话,低敛眼眉,依稀可见睫毛微微颤动。 宋集薪自顾自说道:“陈平安呢,人倒是不坏,就是性子太死板,做什么事情只认死理,所以当了窑匠,意味着他再勤劳苦练,也注定做不出一件有灵气的好东西来,所以刘羡阳的师父,那个姚老头儿,对陈平安死活看不上眼,是有其独到眼光的,这叫朽木不可雕。至于粪土之墙不可圬嘛,大致意思就是说陈平安这种穷酸鬼,哪怕你给他穿上件龙袍,他照样是个土里土气的泥腿子……” 宋集薪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嘲道:“我其实比陈平安还惨。”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家公子。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在这座小镇上,一直是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富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这要归功于宋集薪的那个“便宜老爹”,宋大人。 小镇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风浪,故而被朝廷派驻此地的窑务督造官,无疑就是戏本上的那种青天大老爷,在历史上数十位督造官中,又以上任督造官宋大人,最得民心,宋大人不像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宋大人不但没有躲在官署,修身养气,也没有闭门谢客,一心在书斋治学,而是对官窑瓷器的烧造事宜,事必躬亲,简直比匠户窑工更像是乡野百姓,十余年间,这位原本满身书卷气的宋大人,肌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平日里装束与庄稼汉无异,待人接物,从无架子,只可惜小镇龙窑烧造而出的御用瓷器,无论是釉色品相,还是大器小件的形制,始终不尽如人意,准确说来,比起以往水准,甚至还要稍逊一筹,让老窑头们百思不得其解。 第六章 下签 陈平安来到东门,看到那汉子盘腿坐在栅栏门口的树墩上,懒洋洋晒着初春的日头,闭着眼睛,哼着曲,双手拍打膝盖。 陈平安蹲在他身边,对于少年来,讨债的事情,实在难以启齿。 少年只好安静望向东边的宽阔大路,蜿蜒而漫长,像一条粗壮的黄色长蛇。 他习惯性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缓缓揉搓。 他曾跟随姚老头在镇周边翻山越岭,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装有柴刀、锄头在内各色物件,满满当当。在老饶带领下,会在各处走走停停,陈平安经常需要“吃土”,抓起一把泥土就直接放入嘴中,咀嚼泥土,细细品尝滋味。久而久之,熟能生巧,陈平安哪怕只是手指研磨一番,就清楚土壤的质地。以至于在后来,市面上一些老窑口的破碎瓷片,陈平安掂量一下,就能知道是那座窑口、甚至是哪位师傅烧出来的东西。 虽然姚老头性子孤僻,不近人情,动辄打骂陈平安,曾经有一次,姚老头嫌弃陈平安悟性太差,简直就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一气之下就把他丢在荒郊野岭,老人独自返回窑口。等到少年走了六十里山路,临近那座龙窑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那大雨滂沱,当在泥泞中蹒跚而行的少年,终于遥遥看到一点光亮的时候,倔强少年在独力讨生活后,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 可是少年从未埋怨过老人,更不会记恨。 少年家世贫穷,没有读过书,但是明白一个书本外的道理,世上除六娘,再没有人是理所应当对你好的。 而他的爹娘,走得早。 陈平安耐得住性子发呆,邋遢汉子好像觉得多半是没法子蒙混过关了,睁眼笑道:“不就五文钱嘛,男人这么气,以后不会有大出息的。” 陈平安满脸无奈,“你不就在计较吗?” 汉子咧嘴,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嘿嘿笑道:“所以啊,如果不想以后变成我这样的光棍,就别惦记那五文钱。” 陈平安叹了口气,抬起头,认真道:“你要是手头紧,这五文钱就算了吧,可是事先好,以后一封信一颗铜钱,不能再赖漳。” 浑身透着一股酸腐味的汉子转头,笑眯眯道:“家伙,就你这种茅坑臭石头的脾气,将来很容易吃大亏的。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吃亏是福?你要是亏也不愿意吃……” 他瞥见少年手中的泥土,略作停顿,促狭道:“就是面朝黄土背朝的命了。” 陈平安反驳道:“我方才不是了,不要五文钱吗?难道不算吃亏?” 汉子有些吃瘪,神色恼火,挥手赶人:“滚滚滚,跟你子聊真费劲。” 陈平安松开手指,丢了泥土,起身后道:“树墩子潮气重……” 汉子抬头笑骂道:“老子还需要你来教训?年轻人阳气壮,屁股上能烙饼!” 汉子转头瞥了眼少年的背影,歪歪嘴,嘀咕了一句,好像是骂老爷的丧气话。 ———— 塾师齐先生今不知为何,破荒早早结束了授业。 学塾后头有个院子,北面开了一个矮矮的柴门,能够通往竹林。 宋集薪和婢女在老槐树下听故事的时候,被人喊来下棋,宋集薪不太情愿,只是那人是齐先生的意思,想要看一看他们棋力有无长进,宋集薪对于不苟言笑的齐先生,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观感,大概可以称之为既敬且畏,所以齐先生亲自下了这道圣旨,宋集薪不得不赴约,但是他一定要等书先生讲完故事,再去学塾后院。帮先生传话的青衫少年,只 得先行打道回府,不忘叮嘱宋集薪千万别太晚到,絮絮叨叨,还是老调重弹那一套,什么我家先生是最讲究规矩的,不喜欢别人言而无信,等等。 宋集薪当时挖着耳朵,不厌其烦,知道了知道了。 当宋集薪带着稚圭来到学塾后院,凉风习习,文质彬彬的青衫少年郎如往常一般,已经坐在了南边的凳子上,腰杆挺直,正襟危坐。 宋集薪一屁股坐在青衫少年对面,坐北朝南。 齐先生坐在西面,一向观棋不语。 婢女稚圭每逢自家少爷与人下棋,都会去竹林散步,以免打扰到三位“读书人”,今也不例外。 偏居一隅的镇,没有什么所谓的书香门第,所以读书人,堪称凤毛麟角。 按照齐先生订立下来的老规矩,宋集薪和青衫郎要猜子,执黑先校 宋集薪和对面的同龄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学棋,只是宋集薪资聪颖,棋力进步神速,一日千里,所以被传授两人棋艺的齐先生视为高段者,猜先之时,就由宋集薪先从棋盒中掏出一把白棋,数目不等,秘不示人。青衫少年随后拈出一枚或是两枚黑子,猜对白棋奇偶后,就能够执黑先行,这就有了先行的优势。宋集薪在头两年的对弈当中,无论是执白后行,还是执黑先行,无一败绩。 不过宋集薪对下棋兴致不大,三打鱼两晒网,反观资质逊色的青衫少年,既是乡塾学生,又担任书童,与齐先生朝夕相处,哪怕只是旁观先生枯坐打谱,也受益匪浅,所以青衫少年从执黑才能偶尔侥幸获胜,到如今只要执黑,胜负就能与宋集薪在五五之间,棋力手筋的进步,显而易见。对于这种此消彼长,齐先生不置一词,袖手旁观而已。 宋集薪刚要去抓棋子,齐先生突然道:“今日你们下一盘座子棋,执白先校” 两个少年一头雾水,皆不知“座子棋”为何物。 第七章 碗水 杏花巷有口水井,名叫铁锁井,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铁链,年复一年,垂挂于井口内,何时有此水井有此铁锁,又是何人做此无聊事奇怪事,早已无人知晓真相,就连小镇岁数最大的老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传闻小镇曾经有好事者,试图检验铁链到底有多长,不顾老人们的劝阻,对于“拽铁锁出井口者,每出一尺,折寿一年”,这条口口相传的老规矩,那人根本没当回事,结果使劲拉扯了一炷香后,拔出一大堆铁链,仍是没有看到尽头的迹象,那人已是精疲力尽,便任由那些拽出井口的铁链,盘曲在水井轱辘旁,说是明天再来,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了。此人回到家后,当天便七窍流血,暴毙在床上,而且死不瞑目,不管家人如何费劲折腾,尸体就是闭不上眼睛,最后有一个世世代代住在水井附近的老人,让那户人家抬着尸体到水井旁边,“眼睁睁”看着老人将那些铁链放回水井,等到整条铁链重新笔直没入井口深水中,那具尸体终于闭眼了。 一老一小缓缓走向那口铁锁井,小家伙,是个还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孩子,可是说起这个故事来,口齿清晰,有条不紊,根本不像是个才蒙学半年的乡野小娃娃,此时孩子正仰起头,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轻轻抽了抽鼻子,两条鼻涕小蛇就缩回去,孩子望着那个一手托着大白碗的说书先生,努努嘴,说道:“我说完了,你也该给我看看你碗里装着啥了吧?” 老人笑呵呵道:“别急别急,等到了水井边上坐下来,再给你看个够。” 孩子“善意”提醒道:“不许反悔,要不然你不得好死,刚到铁锁井旁边就会一头栽进去,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捞尸体,要不然就突然打了个雷,刚好把你劈成一块焦炭,到时候我就拿块石头,一点点敲碎……” 老人听着孩子竹筒倒豆子,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恶毒晦气话,实在有些头疼,赶紧说道:“肯定给你看,对了,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孩子斩钉截铁道:“跟我娘呗!” 老人感慨道:“不愧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孩子突然停下脚步,皱眉道:“你骂人不是?我知道有些人喜欢把好话反着说,比如宋集薪!” 老人连忙否认,然后岔开话题,问道:“小镇上是不是经常发生一些怪事?” 孩子点点头。 老人问道:“说说看。” 孩子指了指老人,一本正经道:“比如说你拎个大白碗,又不肯让人放铜钱进去。你还没说完故事的时候,我娘就说你讲得不坏,云里雾里,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惯了的,所以让我给你送几文钱,你死活不要,碗里到底有啥?” 老人哭笑不得。 原来是先前在老槐树下说完故事的说书先生,让这个孩子领着自己去杏花巷看那口水井,孩子起先不乐意,老人就说他这大白碗可有大讲究,装着了不得的稀罕玩意儿。那孩子天生活泼好动,被爹娘说成是个投胎的时候忘了长屁股的,他很小就喜欢跟着刘羡阳那帮浪荡子四处瞎逛,但是为了钓上一条黄鳝或是泥鳅,这小屁孩也能够在太阳底下暴晒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耐心惊人。 所以当老人说那白碗里装着什么,孩子立即就咬饵上钩。 哪怕老人一开始提了个古怪要求,说要试试提起他,看他到底有多沉,想知道有没有四十斤重,孩子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反正给人提几下也不会掉块肉。 但是让孩子一次次翻白眼的事情发生了,左手掌心托碗的老人,卯足劲用右手足足提了他五六次,可一次也没能把他成功提起来,孩子最后斜瞥了眼老人的细胳膊细腿,摇了摇头,心想同样是瘦杆子,陈平安那个穷光蛋的力气,就比这个老头子大多了。只是想着自己还没瞧见白碗里头的光景,仿佛天生早早开窍的孩子,就忍着没说一些会让老人下不来台的言语,要知道,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一带,论吵架骂街,尤其是阴阳怪气说话,这个孩子能排第三,第二是读书人宋集薪,第一则是这个孩子他娘。 老人来到水井旁,但是没有去坐在井口上。 古井由青砖堆砌, 无形之中,老人呼吸沉重起来。 孩子走到水井旁,背对着井口,往后一蹦,屁股刚好坐在井口上。 这一幕看得老人冷汗直流,这要是一个不留神,那个兔崽子可就直接掉下去了啊,以这口古井的历史渊源,收尸都难。 老人缓缓向前几步,眯起眼,俯身审视着那条铁锁,一端捆绑死结于水井轱辘底部。 “风水胜地,甲于一洲。” 老人环顾四周,百感交集,心想道:“又不知道此件重器,最后会花落谁家?” 老人伸出空闲的左手,凝视手心。 掌心纹路,斑驳复杂。 但是出现了一条崭新纹路,正在缓缓延伸,如同瓷器崩裂出来的缝隙。 神人观掌,如看山河。 只不过这位老人,当下只是在看自身罢了。 老人皱起眉头,惊叹道:“不过短短半天,就已是这般惨淡光景,那几位岂不是?” 孩子已经站在井口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人,大声催促道:“你到底给不给我看白碗?!” 老人无奈道:“你赶紧下来,赶紧下来,我这就给你看大白碗。” 孩子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跳下井口。 老人犹豫片刻,脸色肃穆,“小娃儿,你我有缘,给你看看这碗的玄妙,也无不可,但是看过之后,你不许对外人提起,便是你那位娘亲,也不行,你若是做得到,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若是做不到,便是被你小娃儿戳脊梁骨,也不给你看半眼。” 孩子眨了眨眼睛,“开始吧。” 老人郑重其事地向前走到井口旁边,一低头,发现兔崽子这次换成双脚岔开坐在井口上,老人有些后悔自己招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娃儿了。 老人收敛杂念,面朝井口,五指抓住大白碗的碗底,掌心开始微微倾斜,幅度几乎微不可查。 孩子感觉自己等了挺久,也没见头顶那个白碗有丝毫动静,老头子也始终保持那个姿势。 就在孩子的两条鼻涕虫快要挂到嘴边,耐心耗尽的前一刻。 只见手指粗细的一股水流,从白碗中倾泻而出,坠入水井深处,无声无息。 孩子呲牙,就要破口大骂。 他突然闭上嘴巴,有些惊讶,片刻后,孩子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茫然,再然后,孩子开始恐惧,猛然回过神,一下子跳下井口,往自己家逃去。 原来,老人用那只白碗倒入水井的分量,早就一大水缸都不止了。 可是一直有水从白碗向外倒出。 孩子觉得自己肯定是白天见鬼了。 ———— 刘羡阳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刚抽芽的树枝,开始练剑,整个人跟滚动的车轱辘似的,癫狂旋转,根本不心疼脚上那双新靴子,小路上扬起无数尘土。 高大少年出了小镇,一路由北向南走,只要走过宋大人出钱建造的廊桥,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阮家父女开办的那座铁匠铺,刘羡阳其实一向心高气傲,但是阮师傅只用一句话,就让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来这里,只为开炉铸剑。” 铸剑好啊,刘羡阳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能有一把真剑,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丢了树枝,开始边跑边喊,鬼哭狼嚎。 刘羡阳想着阮师傅私下传授的那几个拳架子,就开始练习起来,倒也有模有样,虎虎生风。 少年与廊桥越来越近。 廊桥北端的台阶上,坐着四个人,姿态婀娜的丰腴美妇,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袍子的男孩,他高高扬起下巴,像是一场刚刚获得大捷的将军,台阶那一头,坐着个满头霜雪的高大老人身边,老人正在小声安慰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她粉雕玉琢,宛如世上最精巧的瓷娃娃,她的稚嫩肌肤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以至于能够清晰看到皮肤下的一条条青筋脉络。 两个孩子刚刚吵完架,小女孩泫然欲泣,小男孩愈发得意, 老人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旁边的妇人投来一个致歉的眼神,威严老人对此视而不见。 台阶底下,还站着个姓卢的年轻人,正是卢氏家主的嫡长孙,叫卢正淳,兴许是真的一方水土,能够养育一方人,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人物,皮囊相貌总要生得比别处男女更好些。只不过卢正淳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底子,落在台阶坐着的四人眼中,就更是不堪入目。卢家拥有的龙窑,无论数目还是规模,都冠绝于小镇,也是族内子弟走出小镇,去外地开枝散叶最多的一个姓氏。可是以往在小镇威风八面的卢正淳,神色拘谨,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好像稍有纰漏就会被人抄家诛九族。 男孩说着小镇百姓听不懂的话,“娘亲,这个姓刘的小虫子,祖上真是那位……” 当他刚要说出姓名,妇人立即捂住孩子嘴巴,“出门前,你爹与你叮嘱过多少次了,在这里,不可轻易对谁指名道姓。” 男孩掰开妇人的手,眼神炙热,压低嗓音问道:“他家当真代代传承了宝甲和剑经?” 妇人宠溺地摸着幼子脑袋,柔声道:“卢氏用半部族谱担保,两件东西还藏在那少年家中。” 男孩突然撒娇道:“娘亲娘亲,咱们能不能跟小白家换一下宝物啊,咱们谋划的那具宝甲实在太丑了,娘亲你想啊,换成那部剑经的话,就能够梦中飞剑取头颅,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比一个乌龟壳厉害太多?” 第八章 稗草 陈平安回到院子后,眼皮子就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于是陈平安坐到门槛上,开始想象自己在拉坯,双手悬空,很快草鞋少年就进入忘我状态。少年勤勉是一方面,此举能够扛饿,也很重要,所以陈平安养成了一有心事就拉坯的习惯。烧瓷一事,最讲天意,因为开窑之前,谁都不知道一件瓷器的釉色和器形,最终是否契合心意,只能听天由命。不过在烧窑之前,拉坯无疑又是重中之重,只不过陈平安被姚老头认为资质差,多是做些练泥的体力活,陈平安就只能在旁边仔细观摩,然后自己练泥,自己拉坯,寻找手感。 隔壁院子响起柴门推开的声响,原来是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从学塾返回,英俊少年一个冲刺,轻松跨上矮墙,蹲下后,松开手掌,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色彩多样,如羊脂、豆青、白藕等等。这种不值钱的石头,大小不一,在小镇溪滩里随处可见,其中以一种如同渗满鸡血的鲜红石头,最为讨喜,学塾齐先生就为弟子赵繇雕刻了一枚印章,宋集薪觉得挺有眼缘,好几次想要拿东西跟那家伙换,对方死活不肯。 宋集薪丢出一颗石子,力道不重,砸在陈平安的胸口,后者无动于衷。 再丢,这一次丢中了草鞋少年的额头,陈平安仍是岿然不动。 宋集薪对此见怪不怪,噼里啪啦,一把石子七八颗,先后都摔了出去,虽说宋集薪有意让陈平安吃痛分心,但仍是没有直接砸陈平安的手臂、十指,因为宋集薪觉得这样就是胜之不武了。 宋集薪丢完石子,拍了怕手掌。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抖了抖手腕,根本不理睬宋集薪,想了想,低下头,左手五指作握刻刀状。 跳-刀这门技艺,在小镇老窑匠当中,并不算谁的独门绝活,但老姚头的跳-刀手法,不管谁看到了,都会伸出大拇指。 老姚头收了几个徒弟,始终没办法让老人真正满意,到了刘羡阳这里,才认为找到了个可以继承衣钵的人。以前刘羡阳练习的时候,陈平安只要手头没事,就会蹲在一旁使劲盯着。 刘羡阳最好面子,也只知道陈平安口风紧,就经常拿老姚的秘传口诀来震慑后者,例如“想要刀的线路走得稳,手就要不能是死板的稳,归根结底,是心稳。” 不过当陈平安追问什么叫心稳,刘羡阳就抓瞎了。 宋集薪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乏味,就跳下墙头进入屋子。 婢女稚圭站在墙边,若是她不踮脚,就刚好露出上半张脸庞,即便如此,已经隐约可见少女是个美人胚子。 她想了想,轻轻踮起脚跟,视线落在贫寒少年四周,最后在地上找到了两颗心仪的石子,一颗色泽猩红且剔透,一颗雪白莹润,都是她家公子方才丢掉不要的。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嗓音,怯生生道:“陈平安,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两颗石子捡起来,我挺喜欢的。” 陈平安缓缓抬起头,手上动作并未停歇,依然很稳,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 稚圭嫣然一笑,如入春后的枝头第一抹绿芽儿,极美。 只是少年已经低下头了,错过了这幕动人景象。 她嘴角翘起,一双眼眸流光溢彩,似有极细微的活物在其中悠然游曳。 等到陈平安停下手头事情,询问到底是哪两颗石子的时候,婢女稚圭的眼神便恢复正常了,一如既往,柔软得像是雨后春泥。 陈平安按照她手指指向的方位,捡起那两颗石子,走到墙边,她刚抬起手,草鞋少年就已经将石子放在墙头上。 她拿起两枚石子,紧紧握在手心。 有心人刻意寻觅此物,便是大海捞针,十年难遇。 有缘人哪怕无心,却好似烂大街的破烂货,唾手可得,全看心情收不收了。 陈平安笑问道:“就不怕鼻涕虫堵在你们门口骂半天?” 她没有承认自家公子偷拿别人东西,但好像也没脸皮否认事实,就笑着不说话。 泥瓶巷住着个一对母子,两人的骂架功夫,小镇无敌手,也就只有宋集薪能够与他们过过招。其中孩子特别顽劣,常年挂着两条鼻涕虫,喜欢去溪滩里摸鱼、捡石子,抓来的鱼都养在一只大水缸里,石子就堆积在水缸旁边。宋集薪偏偏喜欢招惹这个小刺头,隔三岔五就去顺手牵羊几颗石子,一天两天看不出,可是经不住宋集薪经常摸走,一旦被孩子确认自己少了宝贝,就会炸毛,跟踩中尾巴的小野猫似的,能够在院门外骂一个时辰,他娘亲也从不劝,反而还会可劲儿煽风点火,专门故意挑破宋集薪是前任督造官私生子的事情,好几次把宋集薪给气得牙痒痒,差点就要拎着板凳出门干架,婢女稚圭好说歹说,才劝阻下来。 蓦然间,一个尖锐嗓子响起,“宋集薪宋集薪,快来捉奸,你家婢女跟陈平安正眉来眼去,明摆着是勾搭上了!你再不管管你家通房丫鬟,说不定今晚她就翻墙去敲陈平安的门了!赶紧滚出来,啧啧啧,陈平安的手都摸上那小娘们的脸蛋了,你是没看到,陈平安笑得贼恶心人了……” 宋集薪根本没有露面,在屋里直接喊道:“这算什么,我昨晚还看到陈平安跟你娘亲拉拉扯扯,被我撞见后,陈平安才把爪子从你娘衣领里使劲‘拔’出来,这也怪你娘亲,她那儿呀,实在太壮观太饱满了,可怜陈平安累得满头是汗……” 小巷里有人狠狠踹着宋集薪院门,愤怒道:“宋集薪,出来,单挑!你输了,你把稚圭送给我当丫鬟,每天给我喂饭铺床洗脚!我输了,就把陈平安给你当下人杂役,咋样?就问你敢不敢,反正谁不敢就是缩头乌龟!” 屋内宋集薪懒洋洋道:“一边凉快去!你爹我翻了翻黄历,今天不适宜打儿子,顾粲,算你运气好!” 屋外的孩子使劲捶门,“稚圭,你跟着这么个孬种少爷,多憋屈啊,你还是跟刘羡阳私奔算了,反正那傻大个看你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了你。” 婢女稚圭转身走向屋子。 屋内,宋集薪正在仔细擦拭一只翠绿葫芦,是年代不详的老物件,也是那位宋大人留下的“家产”之一,宋集薪起先并不上心,后来无意间发现每逢雷雨天,葫芦内便嗡嗡作响,可是宋集薪拔掉盖子后,不管如何挥动摇晃,也不见有任何东西滑出,往里头灌水、装沙子,倒出来还是水和沙子,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宋集薪实在没辙了,加上有次被门外顾粲的泼辣娘亲,一口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私生子,给骂得心烦意乱,宋集薪就拿刀对着葫芦一顿劈砍,结果让少年瞠目结舌,刀刃已经翻卷,葫芦依旧完好无损,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早年被宋集薪烧掉的一封信上写道:“官署搬至小院的金银铜钱,保证你们主仆二人衣食无忧,闲暇时候,可以搜罗一些见之心喜的古董,权当陶冶性情。小镇虽小,粗粮可以养胃,书籍可以养气,景致可以养目,寂寥可以养心。今日起,尽人事听天命,潜龙在渊,日后必有福报。” 宋集薪虽然怨恨那个男人,但是有钱不花天打雷劈,在民风淳朴的小镇上,想要大手大脚都很难,这么多年来,宋集薪还真就喜欢上了收破烂的行当,满满当当一大朱漆箱子,全是翠绿葫芦这样的偏门玩意儿。只不过宋集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一大箱子,五花八门,三十余件物件,这只葫芦最为贵重,然后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紫金铃铛,摇晃起来,明明看见悬锤在撞击内壁,本该发出清脆声响,却是无声无息,让宋集薪既毛骨悚然,又心生惊奇。最后是一把落款为的“山魈”的古朴茶壶,其余物件,宋集薪喜欢得粗浅,称不上一见钟情。 名叫顾粲的孩子站在门外,破口大骂,中气十足。 第九章 天雨虽宽 一男一女拐入泥瓶巷中,其中年轻男人头戴高冠,腰悬绿佩,比起小镇首富卢氏的子孙,更像是个富贵公子哥。女子年龄不好辨认,乍一看,少女的模样,肌肤水嫩,尖尖的下巴,像是冬天挂在屋檐边上的冰锥子。又一看,三十岁的风情,丹凤眼眸,身姿妖娆,从头到脚,有着一股倾泻直下的风流,走起路来,腰肢拧转,有着小镇女子绝没有的韵味。 女子左顾右盼,满是好奇,甚至伸手去触摸黄泥墙壁,实在察觉不出蛛丝马迹,好奇问道:“苻南华,这里真是你说的隐蔽福地之一?为何我家老祖之前给出的堪舆形势图上,对这条巷却并未着重标注?” 年轻男人答非所问:“若是你我真在此地得了意外之喜,如何报答我?” 女子侧过身,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身后,衬托得她胸口风光,愈发饱满丰硕,她半真半假柔声笑道:“任君采撷,如何?” 年轻男人不曾想她如此直白,反倒是没了章法,何况来此“访亲寻友”,担负着整个家族百年兴衰、甚至是千年昌盛的重任,他再花花心肠,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小镇,与眼前女子来一场露水鸳鸯姻缘。 所以他很快转移话题,用手指向小巷深处,笑道:“蔡仙子,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条泥瓶巷有两户人家,一对主仆,一对母子,我可以由你先任选其一,押注的本钱,便是你们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每年送给我们老龙城十块。” 女子点头,笑意妩媚,“当然可以呀。” 年轻男人缓缓前行,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一旦在此获得家族预期之外的机缘,那件物品必须交由你我双方祖师鉴定,给出一个公道价格,之后你们云霞山拿出一半的等价云根石,蔡金简,你可有异议?或者说,你能否确定,你在此时此地答应此事后,能够在利益得手、落袋为安了的事后,也能够说服你们云霞山的那几位祖师爷们,点头认可这项赌约?” 女子已经变了脸色,肃穆端庄,与先前判若两人,像是沦落风尘的青楼花魁,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这位被称为云霞山蔡金简的女子,沉斩钉截铁道:“可以!” 年轻男人眯起眼,脸色晦暗,停下脚步,正视身高不输自己的女子,“丑话说在前头,你我今日能够结盟,互利互惠,可不是你我二人如何一见钟情,意气相投,只是老龙城与云霞山数百年来,历代祖师长辈们辛苦积攒下来的香火情,万一我们搞砸了,惹来那帮老头子们的雷霆震怒,别说我苻南华,或是你蔡金简,就算是我们的父母师父,也一样担待不起!” 蔡金简笑道:“所以在小镇这段时日,我们一定要坦诚相见,精诚合作,对吧?” 苻南华在这条阴暗巷弄,也尽显英俊风流,笑道:“除此之外……” 苻南华转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压低嗓音道:“咱俩还需小心那两人才是,毕竟他们不是正阳山,称不上是有口皆碑的名门正派,而且听说那两个家伙,本来就路子极野,不太讲规矩。” 高挑女子眯起那双会说话的丹凤眸子,像是在娇滴滴说着,所以我蔡金简才会选中你苻大公子嘛。 苻南华轻声道:“走吧,虽说此地有圣贤镇压、平衡各方势力,但是还是小心为妙,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总之,你我能否鲤鱼跳龙门,在此一举。” 这位名动一方的天之骄子,道心愈发坚定,在心中默念道:“大道可期,阻我前路,仙佛可杀!” 他望向小巷深处,看到一位清瘦少年从遥遥对面走来。 是第二次见面了。 两人继续悠悠然前行,如同一对落在凡间的神仙眷侣。 高挑女子也看到了那位少年,打趣道:“门那边,小巷里,两次碰着了,你说这个少年会不会?” 她话只说了一半,苻南华当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哭笑不得道:“我的蔡大仙子,小镇六百户人家,加上十姓大族豢养的奴婢杂役,将近五千人,小镇再藏龙卧虎,也有个定数,何况这么多年来,那些个有根骨有福运有渊源的好胚子,早就给暗中瓜分殆尽了,我们这次之所以能够‘捡漏’,无非是那些心思难料的大神通人物,在故意卖漏而已。” 女子也是自嘲一笑,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赧颜。 犹豫一下,苻南华仍是说道:“我不知你祖师如何传授天机,我爹倒是跟我说过一番言语,进入此地后,若是有人让你心生寒意,必须主动退避,敬而远之,决不可轻易忤逆挑衅,毕竟此地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心生恶感之人,多半就是此次小镇探幽寻宝的对手了。至于让你心生亲近之人,可能是此方地域的福禄厚重之人,并且有望转为自己的机缘,到时候只要别轻易杀人,不要坏了那几条雷打不动的老规矩,除此之外,是买是骗,还是强取豪夺,就看……” 蔡金简嘴角翘起,“就看我们的心情了。”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苻公子,你为何不让我带上扎根本地的赵氏子孙,虽说我临行前也学了一些此地方言……” 苻南华打断女子话语,摇头道:“那些个大姓门户,跟外边一直有着藕断丝连的秘密渠道,能够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而不被视为越过雷池,一代代积累下来,底蕴深厚,这些姓氏的真正靠山,我们老龙城和云霞山仍是略逊一筹,再者假借外人之力,终究不美,容易横生枝节,贻误大事。等下你要是不愿说话,我来代劳便是。” 第十章 食牛之气 蔡金简当时后退着行走,其实当那一脚踩下去后,她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 比踩中狗屎更加无法忍受的事情,当然是踩到了,结果还被别人看在眼中,而比这更惨烈的事情,无疑是看到的人,还开口告诉你,你真的踩到狗屎了。 蔡金简不是心性浅薄的女子,更不是吃不得苦的娇柔千金,她身为云霞山山主的众多子嗣之一,能够脱颖而出,赢得最终名额,就很能说明问题。云霞山总计大小十八峰,终年烟雾缭绕,盛产的云根石,是道家丹鼎派炼制外丹的一味重要材料,以“无瑕无垢”著称于世,独树一帜。所以云霞山上的人,必须讲究清洁素雅,大多有洁癖,蔡金简当然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小镇牵连太大,蔡金简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小镇,更别提让她一脚一脚走在充满鸡粪狗屎的泥瓶巷,最尴尬的是来此之后,他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就像一条条被抛上岸的小鱼,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依仗,占据某一处洞天福地的家族,搬山倒海、御风凌空的通玄修为,降妖伏魔、敕神驭鬼的玄妙法宝,全部都没了。 然后,就有了蔡金简踩中狗屎这一幕。 苻南华原本觉得有趣,纤尘不染的云霞山蔡仙子,一靴子黏糊糊的臭狗屎,说出去,谁敢相信? 但是下一刻,苻南华就沉声喝道:“蔡金简,住手!” 站在泥墙上的宋集薪瞳孔微缩,攥紧手心的那枚雕龙绿佩。 只见巷弄之中,蔡金简好像一步就跨到了陈平安身前,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纤手,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上,在身后苻南华出声阻拦的瞬间,她骤然停下手掌,最后轻轻提起,柔柔拍下,做完这个仿佛长辈宠溺晚辈的亲昵动作后,她弯下腰,凝视着少年那双眼眸,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蔡金简几乎能够从那里瞧见自己的脸庞,只可惜她当下心情糟糕至极,皮笑肉不笑道:“小家伙,我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苻南华松了口气,如果蔡金简果真胆敢在此悍然杀人,极有可能被逐出小镇,连累整座云霞山沦为天大的笑柄。 他脸色阴沉,用正统的雅言官话提醒她:“蔡金简,请你三思而后行,如果你接下来还是这么冲动,我觉得有必要放弃盟约,我不想被你害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背对着老龙城少主的蔡金简,小声快速念道:“上品见佛速,下品见佛迟……实实有净土,实实有莲池……” 她很快转过头,对苻南华歉意一笑,“是我失态了,我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发生类似事情。” 苻南华冷笑道:“你确定?” 蔡金简一笑置之,没有跟苻南华如何信誓旦旦,重新低头望向草鞋少年,以盛行一洲的官话雅言自顾自说道:“我云霞山源于佛门五宗之一,最讲求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马,可是我来此之前,连心猿意马到底为何物,也捉摸不透,家族长辈对此也从不愿拔苗助长,只是让我自行摸索,不曾想今日在你们泥瓶巷,踩中了一坨狗屎,反而让我察觉到一丝端倪……” 陈平安提醒道:“这位姐姐,你踩中狗屎,已经大半天了,为啥还不赶紧刮蹭掉?” 那位仙家女子,原本感觉自己已经跻身一种佛家净土心境,闻言之后,顿时破功,堕回俗世,脸色铁青,只是苻南华的告诫还在耳畔回荡,只得泄愤一般,伸出一根手指在草鞋少年额头,重重戳了一下,她瞪眼道:“小小年纪,难道没人教过你,气性乖张是早夭之相,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 陈平安皮糙肉厚,没在意,只是看向不远处的宋集薪,也不说话。 后者跳脚大骂道:“陈平安,你看我干什么,真是晦气!” 苻南华惊奇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跨入宋集薪的院子,便有些脸色不悦了,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蔡金简!真是有意思,世上还有人为了一坨狗屎,耽误了长生大道的脚步。” 蔡金简破天荒没有恼火,深深看了眼貌不惊人的干瘦少年,她转身就走。 突然身后少年轻声说道:“姐姐,你的睫毛很长。” 粗鄙至极的世俗蝼蚁,也敢调戏仙家神女? 蔡金简勃然大怒,猛然转头。 打定主意,哪怕折损一些气数,也要教训这个貌似憨厚实则奸猾的村野贱胚子,虽说蔡金简他们进入此地,如犯人拘押入牢笼,束手束脚,四处碰壁,一切术法器物,暂时都已经无法驾驭,可是自幼修行的裨益,例如登堂入室后,得以反哺身躯,好似时时刻刻在淬炼筋骨,虽然效果并不显著,远远比不得专注于此道的武道中人,但是凭此底子,对付一个在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的少年,信手拈来,随手一掌,在某些重要窍穴上动点手脚,使其种下病根,折其阳寿,轻而易举。 但是略显昏暗的巷弄里,她只看到一张黝黑的脸庞,和一双明亮的眼眸。 海上生明月。 蔡金简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泛起些女子天生的怜悯情绪,最后她那双丹凤眼眸中,一点点褪去那些可惜,她愈发笑容灿烂,恍然大悟。 斩却心魔,正是机缘。 需知近佛远道的云霞山一脉,自开山鼻祖云霞老仙起始,就始终推崇一个观点:每次缘起缘灭,即是一次渡劫。 当然,这渡劫之法,并无定理定数定势,一切需要当局者自行解谜破局。 比如当下的蔡金简。 她觉得找到了需要镇压降伏的心猿意马,正是那个看似无辜、实则障碍的少年。 于是她再次抬起一只手掌,覆盖在少年心口上,轻轻一按。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快若奔雷。哪怕少年有意识向后退出半步,仍是敌不过高挑女子的出手。 苻南华死死盯着那个诱人心魄的婀娜背影,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旖旎涟漪,反而杀意腾腾,几乎要凝聚成一副铁石心肠,他刻意掩饰自己的杀机,故意大声怒道:“先前你手指轻弹少年额头,使得他接下去常年疾病缠身,如此惩戒一次,就够了!为何还要,蔡金简,你是不是失心疯了?难道真想为了个贱种,连大道机缘也不管不顾?!” 蔡金简置若罔闻,苻南华放低嗓音,恢复世家子弟雍容气度,啧啧笑道:“堂堂云霞山蔡金简,跟一个市井少年斤斤计较,传出去,不嫌丢人?” 蔡金简转过身,笑道:“这条小巷真是与我有缘,哪里想到这都能让我捞到一份机缘,虽然不大,可蚊子肉也是肉,好兆头啊。我对那个叫顾粲的少年,更有信心了!” 苻南华愕然。 难不成这娘们当真有所顿悟? 蔡金简抬起一只脚,看到那份不堪入目的恶心污秽,笑呵呵道:“真是走狗屎运了。” 宋集薪脸色阴沉不定,看不出心思变化。 无人关注的婢女稚圭,站在原地,寂静无声,某个瞬间,她眼眸当中,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一眼双瞳。 苻南华隐约间心生模糊感应,猛然间转头,快速张望,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丫鬟,也无不妥之处,他只好将这股不适感,当做是蔡金简的所作所为,惹来了小镇上那位天人圣贤的凝视目光。 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 一位双鬓星霜的儒士带着青衫少年郎,离开乡塾,来到那座牌坊楼下。这位小镇学问最大的教书先生,脸色有些憔悴,伸手指向头顶的一块匾额,“当仁不让,四字何解?” 少年赵繇,既是学塾弟子、又是先生书童,顺着视线抬头望去,毫不犹豫道:“我们儒家以仁字立教,匾额四字,取自‘当仁,不让于师’,意思是说我们读书人应该尊师重道,但是在仁义道德之前,不必谦让。” 齐先生问道:“不必谦让?修改成‘不可’,又如何?” 青衫少年郎相貌清逸,而且比起宋集薪的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气质要更为温润内敛,就像是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当先生问出这个暗藏玄机的问题后,少年不敢掉以轻心,小心斟酌,觉得是先生在考究自己的学问,岂敢随意?中年儒士看着弟子如临大敌的拘谨模样,会心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不必紧张。看来是我之前太拘押着你的天性了,雕琢过繁,让你活得像是文昌阁里摆放的一尊塑像似的,板着脸,处处讲规矩,事事讲道理,累也不累……不过目前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少年有些疑惑不解,只是先生已经带他绕到另外一边,仍是仰头望向那四字匾额,儒士神色舒展,不知为何,不苟言笑的教书先生,竟是说起了许多趣闻公案,对弟子娓娓道来:“之前当仁不让四字匾额,写此匾额的人,曾是当世书法第一人,引起了很多争辩,例如格局、神意的筋骨之争,‘古质’‘今妍’的褒贬之争,至今仍未有定论。韵、法、意、姿,书法四义,千年以来,此人夺得双魁首,简直是不给同辈宗师半条活路。至于此时的‘希言自然’,便有些好玩了,你若是仔细端详,应该能够发现,四字虽然用笔、结构、神意都相似相近,但事实上,是由四位道教祖庭大真人分开写就的,当时有两位老神仙还书信来往,好一番争吵来着,都想写玄之又玄的‘希’字,不愿意写俗之又俗的‘言’字……” 然后儒士带着少年再绕至“莫向外求”下,他左顾右盼,视线幽幽,“原本你读书的那座乡塾,很快就会因为没了教书先生,而被几个大家族停办,或者干脆推倒,建成小道观或是立起一尊佛像,供香客烧香,有个道人或是僧人主持,年复一年,直至甲子期限,期间兴许会‘换人’两三次,以免小镇百姓心生疑惑,其实不过是粗劣的障眼法罢了。只不过,在这里完成一门芝麻大小的术法神通,如果搁在外边,兴许就等于天神敲大鼓、春雷震天地的恢弘气势了吧……” 到后边,先生说话的嗓音细如蚊蝇,哪怕读书郎赵繇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齐先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和疲惫:“很多事情,本是天机不可泄露,事到如今,才越来越无所谓,但我们毕竟是读书人,还是要讲一讲脸面的。更何况我齐静春若是带头坏了规矩,无异于监守自盗,吃相就真的太难看了。” 赵繇突然鼓起勇气说道:“先生,学生知道你不是俗人,这座小镇也不是寻常地方。” 儒士好奇笑道:“哦?说说看。” 赵繇指了指气势巍峨的十二脚牌坊,“这处地方,加上杏花巷的铁锁井,还有传言桥底悬挂有两柄铁剑的廊桥,老槐树,桃叶巷的桃树,以及我赵家所在的福禄街,每年张贴的谷雨帖、重阳帖等等,都很奇怪。” 儒士打断少年,“奇怪?怎么奇怪了,你自幼在这里长大,根本从未走出去过,难道你见识过小镇以外的风光景象?既无对比,何来此言?” 赵繇微沉声道:“先生那些书,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桃叶巷的桃花,就和书上诗句描述,出入很大。再有,先生教书,为何只传蒙学三书,重在识字,蒙学之后,我们该读什么书?读书,又为了做什么?书上‘举业’为何?何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何为‘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先后两位窑务督造官,虽然从不与人谈及朝廷、京城和天下事,但是……” 儒士欣慰笑道:“可以了,多说无益。” 赵繇立即不再说话。 自称齐静春的儒士小声道:“赵繇,以后你需要谨言慎行,切记祸从口出,所以儒家贤人大多守口如瓶。贤人之上的君子,则讲慎独,饬躬若璧,唯恐有瑕疵。至于圣人,比如七十二座书院的山主们……这些人啊,就能够如道教大真人、佛家金身罗汉一般,一语成谶,言出法随。这拨人与诸子百家里的高人,到达此境界后,大致统称为陆地神仙,算是一只脚迈入门槛了。不过这些人物,人人如龙,一些高高在上,像是道观寺庙里的神像,高不可攀,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赵繇听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雾。 赵繇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 儒士脸色豁达,笑道:“你有先生,我自然也有先生。而我的先生……不说也罢,总之,我本以为还能够苟延残喘几十年的,突然发现有些幕后人,连这点时日也不愿意等了。所以这次我没办法带你离开小镇,需要你自己走出去。有些无伤大雅的真相,也该透露一些给你,你只当是听个故事就行。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不管你赵繇如何‘得天独厚,鸿运当头’,都不可以志得意满,心生懈怠。” 井水下降,槐叶离枝,皆是预兆。 名叫齐静春的读书人提醒道:“赵繇,还记得我让你收好的那片槐叶吗?” 少年读书郎使劲点头,“与先生赠送的那枚印章一起放好了。” “天底下哪有树叶离开枝头的时候,如此苍翠欲滴,新鲜娇嫩?小镇数千人,得此‘福荫’之人,屈指可数,那片槐叶,可以经常把玩,以后说不定还有一桩机缘。” 儒士眼神深邃,“除此之外,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你在小镇行善举结善缘,无论对谁都要以礼相待、以诚相交,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 其中玄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小事,滴水穿石,最终收获的裨益,未必比抱着一部《地方县志》要差。” 少年发现有一只黄鸟停在石梁上,偶尔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着。 儒士双手负后,仰头望着着黄鸟,神情凝重。 少年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儒士齐静春突然望向泥瓶巷那边,愈发眉头紧皱。 儒士轻轻叹息道:“蛰虫渐闻春声,破土而出。只是身为客人,在主人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行那鬼蜮伎俩,是不是也太托大了?当真以为靠着自作主张的小半碗水,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赵繇忧心忡忡,“先生?” 儒士摆摆手,示意此事与少年无关,只是带着他来到最后一面匾额下。 少年赵繇就好像骤然间听到一声春雷的蛰虫,猛然间停下脚步,眼神直直呆呆。 只见不远处,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薄纱遮挡了容颜,身材匀称,既不纤细,也不丰腴,她腰间分别悬佩一把雪白剑鞘的长剑、绿鞘狭刀,站在“气冲斗牛”匾额下,她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儒士感到好笑,轻轻咳嗽一声。 少年郎只是呆若木鸡,根本没有领会先生“非礼勿视”的提醒。 儒士会心一笑,竟是没有出声喝斥,反而不再大煞风景地咳嗽出声,任由身旁少年痴痴望向那位少女。 少女好像始终没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 她似乎格外欣赏“气冲斗牛”这四个大字,相较其余三块正楷匾额的端庄肃穆,这块匾额的大字独独以行楷写就,其中神韵,简直是近乎恣意妄为。 她喜欢! 少年突然惊醒过来,原来是先生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笑道:“赵繇,你该回学塾搬东西回家了。” 少年涨红了脸,低着头,跟着先生一起返回学塾。 少女这才缓缓松开了握住刀柄的五指。 远处,儒士打趣道:“赵繇啊赵繇,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少年震惊道:“先生?” 儒士犹豫了一下,神色认真道:“以后见到她,你一定要绕道而行。” 温文尔雅的青衫读书郎,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先生,这是为什么啊?” 齐静春想了想,说了一句盖棺定论的言论,“她锋锐无匹,注定是一把无鞘剑。” 少年欲言又止。 中年儒士笑道:“当然了,如果只是偷偷喜欢谁,道祖佛陀也拦不住。便是我们条条框框最多的读书人,咱们那位至圣先师,也不过告诫‘非礼勿言、视、听、动’而已,没有说过非礼勿思。” 少年这一刻突然像是鬼迷心窍,大声脱口而出道:“她很香啊!” 话一说出口,少年就懵了。 儒士有些头疼,倒不是生气,而是局面比较棘手,沉声道:“赵繇,转过身去!” 少年下意识转身,背对先生。 牌坊楼下,少女转头,杀气冲天。 她先是双手下垂,两只手的拇指各自按在剑柄、刀柄之上。 第十二章 小巷 黑衣少女走向小巷深处,偶尔会有人家挂出喜庆的大红灯笼,相比其他人,帷帽少女没有什么家族的精心铺垫,没有什么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她就这么孑然一身,闯入小镇。 小巷不远处,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双手正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玺,稚童的巴掌大小,雕刻有龙盘虎踞,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玉玺内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霞光亮起。锦衣少年抬头眯眼望着手中这方至宝,满脸陶醉。 在他身边,有个高大老人单膝跪地,正在用袖口仔细擦拭少年靴子上的泥土。 锦衣少年的眼角余光,其实也早早发现了奇怪少女,头戴浅露款式的帷帽,悬佩一柄绿鞘狭刀,步伐沉稳,显而易见,她绝不会是小镇本地人。 只不过锦衣少年毫不在意,仍然仔细端详着那方沉寂千年的古老玉玺,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那少女心生夺宝念头,要不然实在是太无趣了。 反正他已经两样东西得手,收获之丰,远超预想,如果再不找点事情做做,他就只能带着老奴就此离去,对于这位少年而言,会觉得缺少点什么。 就好比他在小镇万里以外的那个家里,身上穿着一袭金黄色的九蟒大袍子,只可惜,始终少了一爪。 来此小镇,每位选定之人,可携带三枚信物,分别装入锦囊绣袋,之前交给看门人一只袋子,属于必须掏出来的过路费,不管那个看门人身份高低,不论城门如何破烂不堪,即便是一国君主,或者一宗祖师来此,也得老老实实按照这个规矩来。其余两只锦囊绣袋,意思是在此最多捞取两件宝物带出小镇,否则任你在这里搜刮到十件、百件宝贝,也要一一还回去。袋子里的信物,是三种形制特殊的铜钱,分别是市井百姓用以庆贺上梁的压胜钱,皇宫每年悬挂于桃符上的迎春钱,以及被城隍爷塑像托在掌心的供养钱,说是铜钱,其实质地是珍稀异常的金精,对于“山下”大多数凡夫俗子而言,连官家纹银都不常见,更何况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黄金”,确实足以让人心甘情愿来兜售传家宝。 锦衣少年对于三种不见于正史记载的铜钱,钻研了一路,也琢磨不出任何门道。 前方,浑身散发出一种冷峻气息的少女,笔直前行,将小巷主仆二人视若无物。 锦衣少年临时改变主意,收起了那方玉玺,装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系挂在腰间,但是依然站在小巷中央,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老人也站起身,嗓音阴柔,细声细气道::“殿下,此人是个登堂入室的练家子,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在小镇以外,自然不用在意。可是在此地,便是咱家这副走纯粹武道的体魄,也时时刻刻承受此方世界的压制,极为难受。一旦全力运转气息、窍穴大开,就会像是江海倒灌,经脉窍穴都会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咱家死了事小,殿下安危事大啊。如果由于咱家的照顾不周,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出现丁点儿纰漏,回去之后,咱家如何跟陛下和娘娘交待?” 锦衣少年促狭道:“吴爷爷,你出宫之后,话变得多了。以前在宫里头,你一年到头就是翻来倒去那几句话,比我姐饲养的那只笨鹦鹉还不如。” 老人自称“咱家”,处处骨子里透着卑躬屈膝,尤其是在心底以此为豪,只能是忠心耿耿的宫中阉人。 他见这位小主人好像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只得更加直白说道:“殿下,小巷此人在此地,已经有可能对殿下造成威胁。” 锦衣少年懒洋洋笑道:“虽然我早就听闻修行路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许多邪门歪道,更多旁门左道,但是我和她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她这就要见财起意,杀人夺宝?不太可能吧?要是‘山上’人人如此,岂不是早就天下大乱了?” 老人叹了口气,山下王朝和山上仙家,双方貌合神离,其实是相看两相厌的立场。 锦衣少年有些心灰意冷,“算啦算啦,把这笔烂账算在一个丫头头上,不算大丈夫所为。” 少女走到他身前,左手按住刀柄。 第十三章 相逢 帷帽少女没有理睬走向自己的锦衣少年,视线越过少年肩头,望向那个亦步亦趋的高大老人,她神色郁郁道:“方才你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虽然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对。” 锦衣少年在冷峻少女七八步距离外,停下身形,眼神真诚道:“我叫高稹,是大隋弋阳郡人氏。吴爷爷若有得罪之处,我愿意向姑娘道歉和补偿。” 高大老人站在锦衣少年身后,心情复杂。所谓的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其实不过是个含蓄说法罢了。大隋国祚一千二百年,坐龙椅的人都姓高,太祖皇帝便是龙兴于弋阳郡。 少女对此无动于衷,抬起双手系紧绷带,对老人说道:“若是在外边,面对一位极有可能已经‘御风远游’的武道大宗师,我绝非对手。但是此时此刻,我只要假借飞剑,你必死无疑。” 高大老人冷笑道:“只要那名刺客事先知晓你的杀手锏,以他那副小宗师巅峰的体魄,只要护住要害,任你刺穿十剑又如何?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我比他高出两个境界,其中一道门槛还被视为武道天堑。小姑娘,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才说得出来‘必死无疑’四个字。” 少女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悄然扶住刀柄,“我是很怕麻烦的人,更讨厌跟人吵架,不然我们出手试试看真假?谁赢了谁有道理,如何?” 极少有机会被人威胁的老人有些恼火。如果不是身处于这个神憎鬼厌的诡谲地方,就少女这般修为的修为,任她再天赋异禀,老人一只手也能碾压虐杀十个。退一步说,如果不是重任在身,需要照顾被大隋举国寄予厚望的少年殿下,老人哪怕拼着被此处自行循环的大道镇压重伤,也要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仅此而已,可不意味着猛虎就不会把牛犊吃得一干二净。 自称高稹的锦衣少年赶紧打圆场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追究,我愿意拿出此物作为弥补。” 高稹低头打开腰间那只布囊,掏出那方玉玺,单手托着,递向远处的帷帽少女,“以表诚意,只求姑娘不要追究先前吴爷爷的无心冒犯,他毕竟是出于忠义,并无害人之心。” 眉发皆白的高大老宦官顿时悚然,单膝下跪,惶恐不安道:“殿下不可!老奴何等腌,此方玉玺却是殿下机缘所在,是世间罕有的纯粹宝物,甚至能够承载民间香火,两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殿下这是要活活逼死老奴啊!” 出身天潢贵胄的高姓少年脸色僵硬。 少女好似有些不耐烦,讥讽笑道:“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倒是人人都喜欢敝帚自珍。将那方玉玺收回去吧,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 少女行事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锦衣少年如释重负,“起来吧,吴爷爷,跪着多不像话。我大隋十二位大貂寺,素来只跪帝王,这要是被六科言官或是礼部的人瞧见,拿出来说事,咱们俩都要倒霉。行了,这趟小镇之行,我承蒙祖宗庇护,圆满完成,我们就不要横生枝节了,速速离开此地,而且在外头跟自己人接应后,也不可掉以轻心,要知道大骊王朝内的六大柱国,其中袁、曹两家虽是对立阵营,但是很不凑巧,这两根大骊砥柱,与我们大隋高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吴爷爷你在此有了意外,战力受损,我很难安然无恙地返回大隋。” 老人点点头,缓缓起身,“老奴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 当老人说到“急”这个字眼的时候,帷帽少女已经走出去二十余步。 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鬓角发丝和锦衣袍袖都被吹得飘荡起来。 原来身边这位在大隋权柄煊赫的老人,根本就没有放过少女的心思,此时已经一冲而去,前三步重重踩踏在小巷地面上,声响沉闷,直透地面底下一丈有余,第四步的时候,老人已经高高跃起,一拳砸向少女后背心。 帷帽少女腰肢猛然拧转,以左脚脚尖为支撑点,右手拔刀出鞘,小巷当中出现一抹比阳光更耀眼的雪白光辉。 高大老人以压顶之势扑杀而至,一拳直直砸在刀锋上,手背竟然只被锋芒气盛的刃口割出一条血痕,老宦官双脚轰然落地后,继续前冲,推得持刀少女一直向后倒退,老人随即轻描淡写伸出一掌,看似缓慢从容,实则闪电一般推在了少女额头,老人刚要加重力道,一掌碎裂这颗隐藏在帷帽下的脑袋,连忙脚步挪动,身形横移一尺,扑哧一声,低头一看,有利器从后背穿透自己右边胸口,是剑尖。 老人脸色不变,双指并拢夹住剑尖,向后一推。 将那柄循着少女心意来此的凌厉飞剑,硬生生推出自己的胸口。 因为受到飞剑的阻滞,老宦官非但没能一掌拍碎少女头颅,那个身体倒飞出去摔在小巷中的少女,借此喘息机会,起身后身形矫健如狸猫,很快从一条小巷岔道消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紧握,气势勃发,满脸怒容道:“御马监掌印太监,吴钺吴貂寺!你为何不肯听从我的暗示,非要如此偏执行事,当真以为这座小镇就数你吴貂寺最天下无敌?明明是我们做错在先,事后她也未曾咄咄逼人,已经愿意息事宁人,为何你还要如此毒辣,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老宦官从少女逃离小巷的方向,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腰杆挺直,愈发显得气势巍峨。老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像是重重踩在心坎上。 少年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势,被一个奴才压迫,更是满腔怒火,瞪大双眼,咬牙切齿道:“御马监吴貂寺,你这是死罪!” 老宦官淡然道:“殿下,死罪活罪,需要陛下亲自定夺。在咱家看来,殿下的安危,是山岳之重,是摆在最首要的位置,而小镇少女的存在本身,在咱家看来,已经成为燃眉之急,所以真正想要万事大吉,只有对她痛下杀手,她死了,咱家才能安心。” 看到少年眼眸中几乎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老宦官叹了口气,轻声道:“在皇宫大内任职六十余年,咱家见过太多太多的勾心斗角,血腥的,不沾血的,不计其数,对于人心,咱家实在是没有丝毫信心了。仅是护驾途中的刺杀事件,大大小小,咱家就亲手解决不下三十余起。殿下,那些刺客杀手的阴险狡诈,绝对出乎想象,尤其是一些丧心病狂的死士,根本不可理喻,就拿刚才的蒙面杀手和帷帽少女来说……” 锦衣少年伸出手指,指向脸色冷漠的老宦官,愤怒指责道:“闭嘴!你这个老阉人!我不想听你的胡说八道!我只确定你毁了我的精心拉拢,就是个瞎子,也知道那个能够驾驭飞剑的少女,是如何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哪怕放于山上的修行之人当中,她也是最拔尖的天才!这样的角色,莫说是大隋或是大骊,便是整个东宝瓶洲,她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我只需要培养她十年,最多二十年,她就能够成为我身后影子里,最厉害的刺客!任你是陆地神仙,是武道大宗师,算得了什么?!结果呢?我是高稹,是大隋王朝的未来太子!是你这个吴老阉人的主子!” 很奇怪,饱经沧桑的年迈宦官,非但没有被一口一个“老阉人”惹恼,反而眼神愈发欣慰,等到少年发泄完毕,终于停下骂街行为,老人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年,微笑道:“殿下,虽然你可能因为有些事情,未曾亲身经历过,所以不知世道诡谲和人心险恶,但是殿下有件事做得很好,很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气氛尴尬。 高稹冷静之后,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在尚未被钦定成为太子之前,就对一位御马监掌印太监、兼大隋皇宫三位看门人之一的老人,如此不敬,而且关键此人还深得父皇母后两人的信赖,于是皇子高稹张了张嘴吧,却看到那个被自己骂做老阉的权势宦官,笑道:“殿下,记住一点,不要跟下人随随便便说对不起,没有必要,还白白作践了身份,下人也未必领情。哪怕心怀愧疚,也应该深深埋在心底,需知被誉为人间真龙的皇帝君王,是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 高稹道:“吴爷爷,以我如今的身份,说这个太早了。” 老宦官突然身体紧绷,如临大敌,一把将锦衣少年拉到自己身后,老人望向蒙面杀手的尸体那边。 有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儒士,突兀出现小巷尽头处,缓缓走入,来到杀手尸体附近,蹲下后,摘下面巾,只看到一张奇怪的脸庞,无眉毛,被削鼻,脸上刻字。 此人生前曾经是刑徒,这一点毋庸置疑。 儒士默然,果然是早有预谋,恐怕这场谋划,要从那座文庙开始算起。 高稹眼神炽热,从老宦官身后走出来,弯腰作揖,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然后才抬头恭敬问道:“敢问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儒士站起身,对高稹说道:“若非你率先占据了一份大机缘,你们两人今日无法如此轻松离开。” 外来人氏在小镇上相互厮杀,按照最早四位圣人订立的规矩,惩罚并不重,但也不能算轻,相较于滥杀小镇凡夫俗子必然会被驱逐,外人之间的争斗,就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让人可以亡羊补牢,高稹在内三拨人,之所以都携带一位“扈从”,也正是因此做了最坏的准备,以便在关键时刻推出来做替罪羊,要不然仅仅是一个名额,就要耗费大隋高氏皇帝内库的一半积蓄,好歹是一位泱泱上国、皇帝陛下的私房钱,整整一半家底子,金额之大,可想而知,所以谁肯无缘无故当这么个冤大头? 其实说的通俗一点,就是花钱消灾罢了。 只不过在这里的开销,用搬空一座金山银山来形容也不为过,世俗市井所谓的一掷千金,对比起来简直就是儿戏。 被下了逐客令的高稹,继续自顾自说道:“齐先生,以后有机会的话,能否去我大隋书院讲学?我大隋愿意专门为先生,将‘国师’虚位以待!” 老宦官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止少年的僭越言论。 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 年轻道人已经想好一大堆措辞,来应对草鞋少年那个“是谁”的问题,只是出人意料,院门很快打开,显而易见,陋巷少年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 泥瓶巷是小镇最为狭窄逼仄的巷弄之一,道人的双轮木推车不可能放在外头拦路,好在陈平安看着骨瘦如柴,没几斤气力,事实上膂力不小,帮着年轻道人将颇为沉重的推车,一起弄进了院子,并不如何费劲。从头到尾,少年都没有说什么,这就让关上门后的年轻道人有些尴尬,这就像一个人厚着脸皮去登门借钱,主人好茶好酒好肉殷勤招待着,客人但凡剩下点良心,就会愈发难以启齿了。 年轻道人想着横竖是难堪,不如来个痛快,就掀开覆在推车上的一张棉布褥子,露出一位身体侧卧蜷缩的黑衣少女,歪歪斜斜却不掉落的帷帽,仍然倔强遮挡着主人的容颜,不知为何,当掀开那层单薄被褥后,顿时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陈平安这时候才发现她一身黑衣,隐约有鲜血渗透出来。陈平安倒是没有想到一块小小被褥,为何就能完全掩饰住这股浓重气味,少年只是后退数步,问道:“道长,你要做什么?” 年轻道人说道:“救人!她受了重伤,小镇上无人愿意救她,也怪不得他们各扫门前雪,所以贫道思来想去,觉得你有可能会是例外。” 陈平安一语命中要害,问道:“她怎么受的伤?” 道人脸不红心不跳道:“贫道方才推车经过牌坊楼的时候,见这位外乡年轻女子,竟然说是去对‘气冲斗牛’这幅匾额进行拓碑,带着拓包、刷子等物,蹭蹭蹭就爬上去了。至于拓碑啊,怎么说呢,就是这么个临摹勾当,大体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着,一时半会贫道也说不明白,反正这位小姑娘爬上去后,低头弯腰坐在横梁上,看得贫道心惊胆战,只得停下来,时不时提醒她一声小心,哪里想到她最后仍是太过入神,冷不丁,啪叽一下,就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了,你也知道,牌坊那边地面,不比你们泥瓶巷,硬得跟福禄街青石板差不多,这下可好,摔得估计五脏六腑肠子都伤到了,贫道是出家人,必须要慈悲为怀啊,不能不管对不对?这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都嫌弃她一身鲜血,刚过完年没多久,太晦气,哪里愿意抬着她进家门,贫道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这不实在没法子,才找到你这里来,说句难听的,要是连你也不愿收留她,贫道也不是什么能够从鬼门关拉人的神仙,就只能等着那位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气,再尽力找处地方,挖个坑,立块碑,就当了事。 道人故意讲得语速极快,咬字也不清晰,显然是想着把少年给兜圈子兜迷糊了,先蒙混过关再说。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个开头,之后就能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陈平安眼神复杂,看了眼满脸希冀的年轻道人,又瞥了眼死气沉沉的黑衣少女,一番天人交战后,点头道:“怎么救?” 年轻道人顿时神采飞扬起来,“得嘞!有你陈平安这句话,就算成了一半,别看她看着伤势可怕,感觉像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去姓名了,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当然了,方才贫道所说也句句是真,这其中涉及到种种玄机,譬如这位姑娘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另外她身上好像也有些家传门道,能够护住她至关重要的心窍和丹室等,还有就是咱们小镇,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很多,吃了,或者抓了,大有裨益。” 年轻道人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很多天机,干笑道:“反正你也听不懂,对吧?” 少年认真道:“听不懂,但是大多记得住。” 年轻道人试探性问道:“所以你在屋子里一听敲门嗓音,就知道是贫道这位摆摊的算命先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对。” 年轻道人又好奇问道:“你记性很好?有多好?” 少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女,年轻道人笑着解释道:“她现在处于一种比较玄之又玄的状态,不能随意挪动身体,最好稍等片刻。” 陈平安将信将疑,“我看东西,比听别人说话,更容易记得住。” 年轻道人追问道:“打个比方?” 陈平安想了想,“比如我们那座龙窑的窑头,姚师傅,他的‘跳-刀’技术,是小镇所有老师傅里最厉害的,我其实看一遍就记住所有细节了,但是……” 年轻道人笑着接过话题,“但是你的手脚始终跟不上,对不对?” 陈平安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年轻道人会心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姚老头的那手绝活,真正厉害在什么地方?” 陈平安脸色晦暗,“以前怎么都想不通,后来刘羡阳跟我说,姚老头说跳-刀这门手艺,想要做到最好,一定要心稳,而不仅仅是手稳。我听到这些话后,就有些明白了。我之前太着急,越心急,手越乱,越乱就越容易出错,一出错,我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像姚老头,接下去就更心急,所以在龙窑那边拉坯,我一直是最差的。” 年轻道人淡然道:“有句老话叫,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人家当师傅的,根本就没想着把你领进门,你又如何修行?” 陈平安摇头道:“我手脚笨,不说跟刘羡阳比,就是一般的学徒,我也比不上。姚老头看不上我,不奇怪。” 年轻道士突然笑道:“陈平安,你知不知道‘心稳’两个字,有多难悟?很难想明白的,你不可妄自菲薄。” 陈平安仍是摇头道:“就像小溪里抓鱼,我站在水深不到膝盖的地方,弯个腰抓到鱼,是抓。有的人水性好,到大深坑里一个猛子扎下去,憋气很久抓到鱼,那也是抓,同样是抓到了鱼,道长,但是这两者不一样的,对吧?”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突然说道:“咱们可以救人了。” 陈平安愣在原地,年轻道人也愣了愣,“发什么呆,将那位姑娘抱到屋里床上啊!” 陈平安纹丝不动,“然后呢?” 第十五章 压胜 在少年走出泥瓶巷的时候,刚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她在将那名高挑女子送去顾粲家后,没有急于回家,而是穿过巷弄那头,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边小铺子,虽然没有购买什么物件,心情仍是不错,一路蹦蹦跳跳,欢快轻盈。 生长于乡间野水,好似带着一股青草香的少女,与那些高檐大宅、庭院深深的大家闺秀,做派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在见到草鞋少年后,没有像以往那般低敛眉眼,微微加快步伐侧身而过,反而停下了脚步,凝视着这个不经常打交道的邻居,欲言又止。 陈平安对她笑了笑,小跑着擦肩而过,然后跑得越来越快。 稚圭安安静静站在泥瓶巷口子上,转头望去,阳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挺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野猫,四处流窜,长得不咋样,但好像也饿不死。 少女在小镇上并不讨喜,受累于少年宋集薪的性情古怪,被取名稚圭的丫鬟不管是去铁锁井打水,还是赶集买东西,或是给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少女总给人一种不合群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同龄人的玩伴,遇上熟人从来不爱多说话,对于偏好热闹喜庆的小镇百姓而言,这样的少女,实在是很难亲近起来。 在这方面,陈平安的境况和婢女稚圭,其实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少年虽然也不爱说话,但其实本身性格,绝对不惹人厌,相反,少年生性温和友善,从来没有什么刺人的锋芒,只是家境败落的关系,又早早去了龙窑烧瓷讨生计,才显得和邻里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熟络。当然,泥瓶巷的街坊们,对于少年的生日,确实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五月初五,在小镇乡俗里,属于五毒并出的“恶日”,少年在这一天出生,加上他爹娘的纷纷去世,陈平安早早成了家里最后一根独苗,自然而然会让人心里头犯嘀咕,尤其是上了岁数、喜欢在老槐树那边凑热闹的老人,对于这位泥瓶巷的少年,尤为疏远,私下也会告诫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但是每当孩子满脸不情愿,刨根问底问为什么的时候,老人们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此时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走出,站在少女身边,婢女稚圭转过头,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那人便转身与她并肩走在泥瓶巷里,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小镇唯一的读书人,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 少女脚步不停,脸色冷漠,“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而且先生你别忘了,之前确实是你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一个小小的贱籍奴婢,当然只能忍气吞声,但是从最近开始,先生你那座远在不知几千万里外的法脉道场,好像出了点问题,对吧?所以现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而我才是河水!” 泥瓶巷的不速之客,齐先生微微一笑,道:“王朱,罢了,暂且入乡随俗喊你稚圭便是,稚圭,你有没有想过,你虽是天地眷顾,应运而生,可是当真以为我没有压胜的手段?还是说你觉得几千年前,四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人,联袂莅临此地,亲自订立规矩,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有留下半点后手?说到底,你只是坐井观天罢了,苍穹之高,大地广袤,远远不是井口那点光景模样啊。” 少女皱了皱眉头,“齐先生,你也莫要拿话来唬我,我不是我家少爷宋集薪,对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感兴趣,也从来不信。先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打生打死也好,好聚好散也罢,我都接着。” 中年儒士缓缓道:“劝你脱离此处樊笼后,以后不要得寸进尺,涸泽而渔,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后,不管是否结为道侣,都应当收敛锐气,不可跋扈恣睢。这并非是什么威胁,而是离别之际,我的一些肺腑之言,也算是善意的提醒。” 照理说两人身份天壤之别,婢女稚圭却极为不卑不亢,甚至当下气势还要隐约压过儒士半头,讥笑道:“善意?数千年来,你们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高高在上,画地为牢,拿此地作为一块庄稼地,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年复一年,千年不变,怎么到了现在,才开始想起要与我这孽障‘与人为善’了,哈哈,我听少爷说过一句话,被你们很多人奉为圭臬,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吧?所以说也怪不得齐先生,毕竟……” 齐先生继续前行,轻轻踏出一步,似笑非笑,“哦?” 一步之后。 婢女稚圭脸色微变。 两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处地方,四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遥遥的头顶上方,有无数孕育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洒落而下。 他们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黄色的阳光从井口缓缓落下。 中年儒士一袭青衫,衣衫上有阵阵流光溢彩,流转不息。 浩然之气,正大光明。 少女先是面容狰狞,只是很快就恢复脸色淡漠的麻木模样,呢喃道:“六十年佛门梵音,如耳畔打雷,声声不歇。六十年道家符箓,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六十年浩然正气,遮天蔽日,无处可躲。六十年兵家剑气,如地牛翻身,无处不被溅射。每一个甲子就是一次轮回,整整三千年了,永无宁日……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所谓大道根祗,到底在哪里,先生书本上的白纸黑字,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时的微言大义,我看得到听得到,但是找不到……” 她痴痴望向那位正气凛然的中年男人,既是穷乡僻壤籍籍无名的教书匠,也是儒家山崖书院的齐静春,一个连大隋王朝权势貂寺也要尊称一声“先生”的读书人。 少女突然笑了,问道:“先生何以教我,要如何劝我向善?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以及道祖之一,都曾提出过‘有教无类’?” 男人摇头道:“跟你讲一万句圣人教诲,也没用。” 少女看似在和这位儒士云淡风轻地闲聊,实则整个人就像一张紧绷的弓,眼角余光不断打量四周,寻找破局的蛛丝马迹。 儒士对此视而不见,冷笑道:“我知道你其实有无穷无尽的愤怒,怨恨,杀意。我并非容不得异类,只是你要知道,随意起恻隐之心,泛滥施行慈悲之举,从来不是真正的三教教义。” “我们家少爷经常念叨,跟读书人掰扯道理,最没意思了。”少女扯了扯嘴角,眯起那双诡异的黄金重瞳,“原来齐先生是真的回光返照了,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 他一笑置之,“道理讲不通无妨,但是只要我齐静春在世一天,还有资格坐镇此地一日,你这忘恩负义的孽障,就别想张牙舞爪!”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问道:“我忘恩负义?” 中年儒士怒色道:“当年在你最虚弱之时,不得不低头俯首,主动与人缔结契约,是谁在泥瓶巷的大雪天救了你?!又是谁这么多年来,一点点蚕食掉他的仅剩气数?!” 少女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把肚子填饱,这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的机缘,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有点渺茫希望,若是任由他这种无根浮萍留在小镇,嘿,那可就真是……” 儒士一挥大袖,轻声喝道:“住嘴!” 读书人怒斥道:“大道之玄,天理昭昭,岂是你可以一言断之?!人生各有命数缘法,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人做出选择?!” 第十六章 休想 少女倒是没什么。 年轻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年轻道人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绿水潭龙鳞柽的嫩叶,哦,在咱们这儿就叫三春柳,它的叶子采摘时候不对,晚了七八天。还有这包龙飞草,俗名叫姑娘腰,研磨粉末的时候也太马虎了,还有这纸堆花,杨家铺子更是不像话,说好了三两,怎么少了一钱的分量?” 年轻道人竹筒倒豆子,挑了一大堆毛病,几乎就没一样是满意的,感觉像是跟杨家药铺有什么私人恩怨,最后来了一个大转折,盖棺定论道:“这铺子掌柜的良心给狗吃了,不过桌上这些药材,煎药救人倒是够。当然了,这主要归功于这位宁姚姑娘的身体底子好,跟杨家铺子至多有个半颗铜钱关系。” 年轻道人一拍脑袋,摊开一张素白纸张,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叮嘱道:“差点忘了,贫道这就再给你写一份煎药的方子,这是件实打实的细致活,陈平安你可马虎不得,贫道这药方既是疗伤,同时也能固本培元,是兵家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前提上,以战养战的上乘路数,而且好就好在性子温,不伤人,顶多就是所耗时日多一些,多买些药材,无非是开销银子的事情。何时武火急煎,何时文火慢煎,贫道都已详细写在纸上,甚至什么时辰煎药,也有讲究,总之,接下来一旬,陈平安你多辛苦,男人嘛,本就是扛担子的人,要不然怎么会有顶天立地大丈夫一说?切不可推脱责任,白白叫人家姑娘小看了去……” 说到“顶天立地”四字的时候,年轻道人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一副药方不过半张纸,如何煎药倒是用了两张纸,字体是很平常的小楷,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陈平安有些着急,问道:“道长难道之后就不管事情了?这种生死大事,道长是不是亲自盯着更稳妥些?” 年轻道人无奈道:“贫道这就要离开小镇了,南涧国境内有贫道这一脉的宗门,有个典礼要召开,贫道想去亲眼看看。” 陈平安更加无奈,“道长,可是我不识字啊!” 年轻道人愣了愣,笑道:“没关系,宁姑娘认得字,煎药之前,你多问她相关事宜便是。” 少女点头。 陈平安还想要说话,年轻道人猛然记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印章,小巧玲珑,对着印面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书写药方的那张纸,重重按下,从纸面提起印章后,颇为满意,收入袖子后,年轻道人连同其余两张纸一起递给陈平安,“好好收着,小镇上书籍多是私人家藏,你购买不易,如果真想学字,可以从贫道这副药方学起。” 年轻道人向少女笑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宁姑娘,那咱们后会有期?” 黑衣少女正色道:“陆道长,后会有期!大恩不言谢,将来只要需要在下帮忙,可以飞剑传书至倒悬山,只是道长记得,千万别忘了署名‘陆沉’二字,否则倒悬山未必会允许飞剑进入山门。” 听到倒悬山这个称呼后,年轻道人显然有些惊讶,欲言又止,少女微微摇头,他很快领会心意,也不再刨根问底。有些事情,对屋内少年而言,不知道更好。 年轻道人率先离开屋子,不忘拉上少年的手臂,“陈平安,贫道最后与你说些话。” 陈平安先将那包裹放在床上,跟黑衣少女说是新买的衣裳。 之后两人来到院子后,年轻道人直接低声问道:“以你的记性,想必早已认得第一副药方上的字,再加上隔壁就住着个读书种子,‘不识字’这个说法,不是你拦着贫道离开的真正理由。” 陈平安回答道:“以道长的本事,肯定知道原因。” 年轻道人哑然失笑,“你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怕无人照顾那位小姑娘?” 陈平安点头道:“当时我既然开门了,就要负责到底。” 年轻道人站在推车旁边,双指并拢,悄然一抹,那柄被儒士齐静春按入两字剑气的白鞘长剑,悄悄飞进屋内,应该是黑衣少女不愿吓到陈平安,便默认了这把飞剑的僭越之举。年轻道人思量片刻,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敲击头顶的莲花冠,最后说道:“来此之前,听一位师兄说过,做事情要讲道理,做人要近人情……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好太过死板苛刻,虽说世人各有各的缘法,可既然贫道所在宗门的根本教义,本就与一般道统宗门的法旨有所偏差……相逢已是缘,勉强还算是一段善缘,贫道不妨顺势而为,那签筒和一百零八支签,无法赠送给你,因果太乱,一旦理不清,又斩不断,很是麻烦。至于那方私印,有点重啊,送给你,小镇一旦没了禁制,所有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贫道不是害你是什么,唉,难不成要送点金银铜钱?这未免也太不讲究,太俗气了些,贫道哪里好意思……” 不料陈平安斩钉截铁道:“陆道长,送钱的话,很讲究,不俗气!” 年轻道人玩味笑道:“之前两样东西,你听不懂,但是肯定晓得意义不小,为何不开口讨要?” 少年缓缓道:“能够最少装下一大缸水的白碗,可以烧符纸给阴间长辈的道长,受了重伤、奇奇怪怪的姑娘,还有那一袋子二十八枚金子做的铜钱,以前是姚老头嘴上说我们这里很奇怪,但是现在是我亲眼看到了,如果在遇上那两个外乡男女之前,我肯定会躲着你们所有人,今天门也不会打开。” 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 老龙城的少城主苻南华,此时端坐在宋姓少年对面,双手小心握住那只底款山魈的小壶,正在仔细打量底款刻痕,如同欣赏一位倾城佳人的曼妙身躯,百看不厌,端详、摩挲、呵气,苻南华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爱不释手。总有些人或物,会让人一见钟情,心生欢喜。对于眼光挑剔的苻南华而言,这把养心壶,正是此类。虽说捡漏和打眼,只有一线之隔,可苻南华坚信自己这次是前者,而且捡的漏还不小。他所在的老龙城,在东宝瓶洲南方众多宗门当中,名列前茅,所以苻南华是真正见识过大富贵的仙家子弟,这也是先前蔡金简处处示弱的缘由。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缩在椅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问道:“苻兄,既然东西真假已经确认无误,那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了?” 很少被人称兄道弟的苻南华,压下心头淡淡的不适感,恋恋不舍地放下山魈壶,笑道:“在下诚意如何,宋老弟肯定心里有数,要不然我绝对不会开诚布公,一见面就直接说破此壶的真实价值,更不会如此磨磨蹭蹭,直白显露我对此壶的志在必得,为的就是以免双方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空耗光阴,还伤了兄弟情分。宋老弟,我苻南华已经将你视为未来修行路上的知己,目前是可以放心做买卖,以后能否福祸相依,甚至是托付生死,就看咱们今天这第一步,走得踏实不踏实了。” 宋集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这位神情真挚的高冠公子,笑眯眯道:“苻兄啊,我这人特俗气,浑身铜臭,当然了,朋友也会认。只是到了大家坐下来谈生意的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讲兄弟情,我难免就会在心里问自己,这么一号人,会不会以后需要他讲兄弟情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打小算盘做买卖?” 苻南华脸色冷了下来,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动作轻柔,悄然无声。 对于苻南华的态度变化,宋集薪好像浑然不觉,“喊你一声苻兄,拿出这把壶给你过眼,就是我的诚意了,既然大家都想着做成买卖,那就干脆利落点,苻兄你给出价钱,我点头或者摇头,我给你两次出价的机会,两次过后,等于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任你许诺给我金山银海,对不住兄弟,我不卖了。” “先前那块玉佩,算是我的见面礼,名为‘老龙布雨’,算不得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宝,只是能够避暑、清心和避秽,尤其对冥想坐忘大为裨益,如果有一门道家上宗秘传的口诀作为辅助,就可事半功倍。” 苻南华笑容真诚,脸上并无半点倨傲施舍的神色,将一只绣袋放在桌上,用手心推向宋集薪那边,郑重其事道:“我这袋子铜钱,叫供养钱,是世间诸多香火钱之一,一般供奉于城隍庙或是文昌阁的神像上,含在嘴里,藏在肚子里,托在手掌上,皆有可能,而且各有各的讲究和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些瞧着像是黄金的钱币,是远远比黄金贵重的‘金精’,仙人曾言‘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论’,便是说此物。这一袋子金精供养钱,作为买壶钱,不好说绰绰有余,终归是个公道价格,若是再加上那块老龙佩,我苻南华敢说宋老弟你绝对是赚的。” 说完这些“肺腑之言”,苻南华静等回复。 宋集薪沉默片刻,眨眨眼,问道:“完啦?” 苻南华苦笑道:“说完了。” 少年骤然翻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姓苻的,滚你大爷!当小爷是好糊弄的三岁稚童?!你们进入小镇之前,会有三袋铜钱,除去一袋子买路钱,之后每得手一份宝贝,无论大小,照理要送出一袋。一袋子铜钱,多则三十枚,少则二十枚,可你这只干瘪瘪的钱袋子,里头有没有十二枚?!做买卖,连这点诚信也不讲,也敢从小爷手里换机缘?” 苻南华,手指加重力道,由慢及快,一次次轻叩桌面。 宋集薪心口一颤,莫名其妙就呼吸困难起来,满脸涨红,眼眶泛出血丝,少年赶紧伸出一手,按住心口处,心跳剧烈如同擂鼓,咚咚咚,简直就像是要撞破胸腔。 苻南华逐渐放缓手指敲击的速度,少年脸色好转,苻南华笑眯眯问道:“既然第一次开价,没谈拢,那我就再开一次价格,二十四枚金精供养钱,你这把山魈壶,卖不卖?” 大汗淋漓的宋集薪犹豫不决,眼见着对方有所动作,少年正要说法缓和形势,那位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老龙城少城主,已经再次加快敲打速度,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 宋集薪双手按住胸口,英俊的脸庞早已扭曲,狰狞中带着一丝狠辣笑意。 苻南华差点就要忍不住将这头狼崽子,敲死算了,但是最后关头,步步登天、证道长生的大诱惑,仍是压过了个人好恶,于是他停下手指动作,放过了少年一马。 宋集薪大口喘气,眼神炙热,沙哑笑着。 苻南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少年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恨意,苻南华倒是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惊悚的事情,修行路上,光怪陆离,多的是怪胎奇人,只是疑惑问道:“你在笑什么?” 宋集薪呼吸越来越平稳,瘫靠在椅背上,抹去额头汗水,眼神熠熠道:“我一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能够拥有你这样的本事,弹指杀人,就无比的开心。” 苻南华一笑置之,不愧是让自己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 这种人,最好打交道,只要你位置比他好,也可能是最不好打交道,一旦被他爬到头顶上去。 不过老龙城的少城主,可不觉得自己在此成功截获机缘后,会比不上一个九岁之前,始终没能被人带离小镇的少年。 宋集薪看了眼桌上的那把小壶,半袋铜钱,抬头后,道:“苻南华,我有两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除了卖给你一把山魈壶,再拿出一件不输给它的老物件。” 苻南华压下心中喜悦,尽量语气平淡道:“说说看。” 宋集薪也不卖关子兜圈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我要你给我三袋子金精钱币,而不是两袋!” 苻南华毫不犹豫道:“可以!” 宋集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苻南华笑道:“信不信由你。同时,我今天在出门之前,你必须拿出那件值两袋金精的东西,让我亲自掌眼过目。” 宋集薪也点头道:“当然!” 苻南华问道:“那么第二个条件是?” 宋集薪缓缓道:“替我杀一个人。” 苻南华摇头道:“你既然连一袋子有多少颗铜钱都晓得,也就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外乡人’,是不可以在此随意杀人的,否则就要被立即逐出小镇,甚至有可能被削去一部分根骨,圣人再以仙家手段剥掉相关机缘,惨不忍睹,更连累家族失去此地一切机缘。” 宋集薪嘴角翘起,“你先别急着拒绝,可以静观其变,如何?” 苻南华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想杀谁?”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我也在想呢。” 苻南华重新拿起那把小壶,感受着壶身的细腻肌理,随口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桌对面,少年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脖子,脸色奇差无比。 ———— 之前稚圭送蔡金简到了顾家院门外,当时宋集薪的婢女便自顾自逛街去了,蔡金简推门而入后,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望着那个坐在长凳上的老人,颤声问道:“前辈可是在书简湖潜修的截江真君?” 老人问道:“你是如何认得老夫?” 蔡金简恭敬道:“晚辈云霞山蔡金简,十年前曾经跟随家父去往书简湖,观看老鼋驮碑出水的奇景,有幸远远看到前辈的风采,记忆犹新,至今难忘。” 老人点头道:“知道了。” 蔡金简心情略微沉重,“真君,晚辈是想……” 被称为“截江真君”的“说书先生”,瞥了她一眼,淡然道:“看在松霞老祖的份上,老夫便不计较你的不请自来,下不为例。出了院子,记得关门。” 蔡金简只是沉默片刻,便点头道:“晚辈先行告退。” 她还真就这么走了,而且没有忘记乖乖关上门,动作轻缓,滴水不漏。 院内,妇人望向院门那边,担忧问道:“仙长,她不像会善罢甘休,有没有麻烦?” 拥有“真君”尊号的老人嗤笑道:“进了小镇,呼口气放个屁,可能都会有麻烦,难道为此就不要机缘了?” 妇人无言以对。 老人笑了,“我且问你,顾氏,如果你可以选择,是愿意让顾粲去往云霞山修行,还是跟随我去往书简湖?” “莫急着回答。” 老人摆摆手,让妇人不要急于表态,缓缓道:“云霞山,是我东宝瓶洲二流垫底的山门,不过你若是觉得这云霞山就不值一提,则是大错特错,云霞山出产的云根石,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别说是东宝瓶洲,便是整座天下,也只此一家,故而云霞山地位超然,大家都愿意敬他三分,尤其是道家丹鼎派的宗门道观,与云霞山更是香火绵延千年,有着很深的关系。而老夫,不过是书简湖的修士之一,只占据着一座湖心岛,弟子屈指可数,奴仆不足百人。” 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 苻南华走出屋子的时候,发现那个清清秀秀的婢女,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了一把玉米,正在喂鸡,老母鸡带着一群黄毛绒绒的鸡崽,低头啄食。 见到她后,苻南华微微一笑,少女不知是性格腼腆,还是天生冷漠,扯了扯嘴角,就当是回礼了。 苻南华拉开院门后,发现蔡金简竟然在等在小巷,兴致不高,他转身关上门,透过渐渐狭窄的门缝,看到一张抬起头望过来的容颜,苻南华突然发现这个丫鬟,本该满身泥土气息的贫贱少女,竟然有一双颇为不俗的眼眸,衬托得她宛如一抹初春绽放的嫩绿色。不过苻南华也未多想,姿色出众的女子,环肥燕瘦,风姿绰约,对于老龙城少主而言,实在是看腻了。 和蔡金简并肩而行,苻南华问道:“怎么了,不顺利?机缘一事,本就好事多磨,未必能够次次一锤定音,不用灰心丧气。” 蔡金简天生风情柔媚,修行之后,洗髓伐骨,仅就身体而言,比起世俗女子当然更是净如琉璃,山下女子,一眼看去再惊为天人,归根到底,终究是一副臭皮囊罢了。 此时云霞山的仙子脸色不太好看,可见她的心情有多糟糕,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明显摆在脸上,应该之前在小巷等待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实在是不吐不快,“有位高人捷足先登了,是书简湖的地头蛇之一,截江真君刘志茂。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见面就搬出我云霞山的掌门师祖,来压我一个晚辈,从头到尾我只说了几句话,就给他赶出那个顾粲的院子。” 苻南华若有所思,提醒道:“出了泥瓶巷再聊。” 蔡金简疑惑道:“此地不是一律术法禁绝吗?” 苻南华笑道:“能够来此地寻找机缘的人物,谁没有点压箱底本事?如你我这样的年轻人,可能还好,根据小镇的规矩,越是修为高深,被镇压的力度越大,圣人之下,境界越是临近圣人,照理说就越是孱弱如稚童,对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得道高人拼着道行折损,也要施展神通的话,难不成当真还不如我们这些后进之辈?” 蔡金简反驳道:“有圣人在此,他截江真君还敢明目张胆对我出手?” 苻南华劝说道:“我们是来此是找善缘,不是来结怨的,哪怕没有性命之忧,跟前辈们恶了关系,终归不美。” 蔡金简并非钻牛角尖的人物,点头道:“苻兄所言甚是,是老成持重之论。” 她苦着脸,楚楚可怜,“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已经送给你十块云根石,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如何跟祖师爷们交待?” 走出泥瓶巷后,苻南华和蔡金简几乎同时精神一振,这绝非光线骤然明亮那么简单,两人面面相觑,然后视线迅速错开。 原本极为兴奋雀跃的苻南华,也冷静许多,他仔细思量这趟小巷之行,与蔡金简的结盟,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才对,跟少年宋集薪的交易,也无纰漏才是,本就是一桩符合规矩的公平买卖,那位坐看此地风来风走、水起水落的圣人,岂会有插手的闲情逸致?那么这股压力来自何处?难道是那个连名号也没听过的截江真君?相比苻南华的心思深远,蔡金简的想法更加简单,以为是被苻南华说中,截江真君确实动用了某种神通法术,对自己进行了监视。她一阵后怕,幸亏只是说了些埋怨言语,不曾放狠话说气话。 各怀心事的两人走在大街上,距离泥瓶巷越远,两人心头的沉闷感觉便越轻,苻南华觉得那是机缘气数之重,蔡金简则感觉是家族负担之重。 抬头望着远处那座牌坊,苻南华好奇问道:“书简湖的截江真君?我怎么根本没印象?即便我老龙城位于一洲极南之地,可是真君之位,何其煊赫,我再孤陋寡闻,也该有所了解啊。” 蔡金简压低嗓音,冷笑道:“什么真君,旁门里还算位置靠前的真人而已,最是道貌岸然,也根本没资格称为真君,好事之徒的阿谀之词罢了,想那元武帝何等精明,自然不会敕封此人为真君,一个萝卜一个坑,真君的头衔,给出去一个,很可能意味着两百年都拿不回来,加上元武帝祖辈们的大手大脚,到了他手里,就只剩下两个真君的名额,更不会随随便便给一个沽名钓誉的旁门野修。” 苻南华恍然,“原来如此。” 每一位真君坐镇王朝,都可以为君主收拢、压制和增长国运。 道家真君之位,几乎可谓道教宗门中人,在世俗王朝的庙堂顶点,兵家的上柱国,儒家的大学士,也在此列。 蔡金简看似随意问道:“那个宋集薪如何?” 苻南华也随口回答道:“那个少年啊,野心勃勃,天生聪颖,靠山不小,就是格局……” 蔡金简笑道:“不大?” 苻南华哈哈笑道:“不能说不大,只是不够大。” 两人走到牌坊下,苻南华意气风发,喃喃道:“时来天地皆同力。” 蔡金简抬头望着“莫向外求”四字,心头空落落的,只觉得怅然若失,好像先前在泥瓶巷得到的顿悟,又全盘还给了这座小镇。 这让她异常烦躁起来。 ———— 宋集薪的宅子,在泥瓶巷属于大户门庭,除了悬挂匾额的大堂,还有左右偏房。 大堂匾额为“怀远堂”,并无署名,宋集薪总觉得仅凭字迹来看,不是什么大家手笔。 主仆二人此刻待在宋集薪的主屋,少年在翻箱倒柜,丫鬟站在门口,她柔柔问道:“公子,生意没谈拢?” 宋集薪放下一串铃铛,坐回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翘着二郎腿,“那个老龙城的苻南华,不全是蠢货,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做不谙世事的冤大头,只不过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想要与我套交情,真是好玩。他后来被我随便一诈,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以为故弄玄虚,来点雷霆手段,就能恩威并施,唬住少爷我,比起让人捉摸不透的齐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 婢女稚圭说道:“十万八千里,公子,你这个说法太夸张了。” 宋集薪做了个鬼脸,道:“那就差了十条泥瓶巷!” 少年丢给自家婢女一只袋子,“瞧瞧,这就是那封密信上所说的铜钱了。之前隔壁姓陈的,也得了一袋子,我当时就估摸着,他有这份天大财运砸头上,未必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这不就惹恼了那两对狗男女?我看接下来,姓陈的还有苦头要吃。对了稚圭,我跟你说,来咱们家的家伙,自称是老龙城的少城主,听他口气,再看做派,最少不是个绣花枕头,还有这枚玉佩,说是什么‘老龙布雨’,肯定值钱!” 宋集薪拍了拍那枚碧绿可人的玉佩,已经被他挂在自己腰间,少年心底,觉得自己距离齐先生那种读书人,又近了大一步。 稚圭打开那只精美绣袋,轻声问道:“公子,能不能多挣些‘铜钱’回来?” 宋集薪笑问道:“你喜欢?” 稚圭双指捻住一枚金色铜钱,摇了摇,开心笑道:““金晃晃的,瞧着多喜庆啊。” 宋集薪哑然失笑,“这也行?行吧,既然你喜欢,我就多弄几袋子回来。这些钱在外边,分别是放在横梁上的压胜钱,桃符上的迎春钱,佛像肚子里或者手上的供养钱,不过呢,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讲究,仙家有仙家的说法。” 她笑眯起眼,像两条月牙儿,问道:“陈平安那袋?” 宋集薪皱了皱眉头,“他?” 婢女察觉到自家公子的异样情绪,小心翼翼收起铜钱,系紧袋子,小声问道:“咋了?” 宋集薪撇撇嘴,双手捂住脖子,拧了拧,云淡风轻道:“没事,想起一些破烂事。姓陈的那边,不着急,省得惹祸上身。倒是赵繇那书呆子,多半也会得到铜钱,他才好骗,公子我保管给你弄回一袋子来。” 看到婢女有些奇怪,宋集薪也没有继续解释,见自家公子没有说话的兴致,少女也就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稚圭走出屋子,来到院落,看到那条天生碍眼的四脚蛇,半死不活趴在地面上,晒着太阳,经常还打个滚,很享受的模样。 第十九章 大道 在陈平安即将跑出院子的时候,黑衣少女突然喊道:“等等,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陈平安假装没听到,正要打开院门的时候,少女提高嗓门,“陈平安!” 陈平安只得转身跑回门槛那边,她脸色已经比之前红润几分,只是嗓音依旧有些沙哑,道:“第一,我们这些外人来到小镇之后,虽然如之前跟你所说,体魄强健胜过常人,但是除此之外,跟你们没什么两样。第二,外人不可以在这里杀人,一旦违反,无论什么原因理由,都会被驱逐出去,注定一无所获,这个代价很大,大到超出你的想象。第三,你也要想清楚,我们这些外人,到了危急时刻,哪怕拼着两手空空,也一定会出手,毕竟有命活下去,才是最根本的事情。”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说做事情,出手一定要快?” 黑衣少女咧嘴一笑,神采飞扬的脸色,熠熠生辉的眼神,仿佛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她拍了拍横在膝盖上的绿色刀鞘,点头道:“对!出手要很快,更快,甚至是最快!比如我,佩刀也佩剑,我就要做到无论是拔刀,还是出剑,都是全天下最快的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从一个慷慨激昂的远方女侠,变成了一个想要显摆的邻家少女,眯眼笑问道:“喂,你知不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有几座?” 陈平安一脸茫然。 少女好像也看出少年的不感兴趣,顿时索然无味,挥挥手赶人:“最好把罐子买回来,我等着喝药呢。” 陈平安这次离开院子的脚步,慢了些,也平稳很多。 在他离开泥瓶巷没多久,不曾上锁的院门便被人轻轻推开,屋内黑衣少女睁开眼睛,她刚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呼吸吐纳,望向门口那边,如临大敌。 桌上雪白剑鞘内的飞剑,蓦然寂静无声,无形中却多出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当下的倒春寒,能够冻骨杀人。 婢女稚圭悠悠然走到门口,就像寻常走门窜户的街坊邻居,她没有跨过门槛,向屋内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对于小床板上膝上横刀的黑衣少女,反而视而不见。 稚圭打量许久,才终于看到那个大活人,满脸天真无邪道:“这位姐姐,你是谁呀?怎么坐在陈平安床上,我可没听说他有远房亲戚。” 宁姚看了不请自来的少女一眼,便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稚圭见她装聋作哑,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撇撇嘴,一脸嫌弃。 她看了眼桌上那柄剑鞘雪白的长剑,她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极深的恨意和惧意,隐约有金色丝线在瞳孔中疯狂游走。这位婢女犹豫了一下,仍是抬起一只脚,准备跨过门槛,突然收回脚,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我进来了哦。不说话就是不反对,对吧?也是,这本来就是陈平安的宅子,我跟他认识好多年……你该不会听不懂我说的话吧?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没啥好聊的,我就是来看看这边,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很多物件都可以留给陈平安,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啊。” 絮絮叨叨,惺惺念念,让她和陈平安,像极了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 婢女稚圭走入屋子后,风平浪静,她径直走到小桌旁,坐在凳子上,眼角余光一直在那柄剑上打转。 与此同时,黑衣少女也掏出年轻道人留给陈平安的三张纸,细细观摩,试图琢磨出一点门道来,只可惜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法,失望道:“这些字,写得真是没有……味道。” 她清楚记得,家乡的那堵长墙之上,断断续续有十八个字,皆是有人以剑刻就,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镇压万妖的磅礴气势。 在她还是稚童的岁月里,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站在那些大字的某一笔画当中,举目眺望。 故而对于小镇四字匾额“气冲斗牛”,少女是真的看不上眼。 婢女稚圭转过身,悄悄挺直纤细的腰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约莫是尽量让自己更像一位大家闺秀,面对着黑衣少女,笑眯眯柔声道:“唉,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 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 苻南华见蔡金简有些兴致低落,便带着她随便四处走走,两人并肩而行,权且当做散心,期间夹杂一些关于东宝瓶洲南方的奇闻轶事,蔡金简仍然有些强颜欢笑,不过比起离开泥瓶巷后的烦躁,心情确实要好了许多。 她对于这位老龙城的贵公子,印象渐好,要知道老龙城虽然底蕴深厚,英才辈出,距离顶尖宗门只有一线之隔,照理说比较二流垫底的云霞山,要高出许多,但是云霞山这类传承有序、根正苗红的正统仙家,对老龙城这类偏居一隅的南方蛮夷,拥有一种先天的优越感,若是以往遇见,不背后嘀咕一声南蛮子就算修养好的了。 蔡金简苦涩道:“苻兄,云根石虽是我们云霞山的命-根子,但既然事先说定,我便不会赖账,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偿还给苻兄。” 苻南华安慰道:“顾粲家的机缘,是否已是板上钉钉的局面,目前还不好说。” 蔡金简脸色黯然,摇头道:“截江真君刘志茂,声明狼藉不假,手段不弱,否则也没办法在书简湖有一席之地,这桩机缘,强求不得了。一旦惹恼刘志茂,我如何扛得住一位旁门大真人的威势,怕就怕已经被刘志茂记恨上,一旦离开小镇,没了圣人坐镇和规矩约束,天晓得刘志茂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想必苻兄在边境上,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山门这趟随我来此寻宝的扈从,实力不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苻南华笑道:“放心便是,哪怕是为了那十块云根石,我老龙城也会护送你安然回到云霞山。” 蔡金简转头朝他嫣然一笑,翦水秋瞳,脉脉含情。 苻南华颇为自得,习惯性想要抚摸那块玉佩,摸了一个空,才记起自己的老龙布雨佩,已经送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 蔡金简松了口气,走路的时候,脚步稍稍向左倾斜些许,于是她的肩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苻南华。 泥瓶巷之行,蔡金简是做了一次计划外的押注,属于临时起意,却也小心权衡,只不过事实证明她赌输了,代价就是十块价值连城的云根石,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小镇之行,充满了焦虑,无形中也对苻南华产生了依赖感,或者说产生了赌徒心性,十块云根石是赌,五十块不一样是赌?赌赢了,狠狠赚一个盆满钵盈,赌输了……蔡金简觉得自己不会输,绝对不会,她可是云霞山的修行天赋第一人蔡金简!修行路上,一帆风顺,境界提升,势如破竹,蔡金简不相信自己会在这条臭水沟翻船。 在蔡金简心情好转的同时,感大局已定的苻南华,也有了真正欣赏蔡仙子容貌身段的闲情逸致,不可否认,她是天生内媚的女子,一旦与这种女子结为道侣,朝夕相处,无论修行还是床笫,皆可渐入佳境。 蔡金简曾被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大佬,亲口誉为“云根山风,飞天之姿”,言下之意,其实是极为难得的道侣人选,靠山吃山、做惯了生意的云霞老祖们,这些年不计代价栽培蔡金简,未尝没有待价而沽的私心,仙家联姻的天作之合,比起世俗王朝豪阀大姓的嫁娶,要更为慎重,看得也更加长远。 只是苻南华对云霞山实在没什么好感,将山门命运就放在蔡金简一个女人的肩头,实在不像话,这也是苻南华对云霞山观感不佳的原因所在。 苻南华提醒道:“万一宋集薪隔壁的少年,也是外边某方势力的选定之人,还留着那件本命瓷器,那么你这次出手,就会惹来麻烦,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找到云霞山和你。再者,宋集薪主仆和截江真君刘志茂,都有可能察觉到此事。” 蔡金简笑道:“苻兄可能专注于机缘线索,不曾在意此地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小镇当地出生之人,男孩在九岁的时候,若是没能被等了将近十年的‘买瓷人’,找机会带离小镇,就意味着根骨天资先天不行,已经不太值钱,往后岁数越大,更加廉价,那些宗门帮派与其花一笔天价‘领养钱’,来当冤大头,显然远远不如用来重金培养几个亲传子弟,来得实惠。” 蔡金简一提起那个草鞋少年,就满心厌恶,“凡夫俗子就该有凡夫俗子的觉悟!” 苻南华尽量小心措辞,劝说道:“理是这个理,可是那少年见识短浅,哪里晓得你云霞山蔡仙子的尊贵,便是有所冒犯,教训一顿也够了,何须两次出手。” 苻南华觉得蔡金简的悍然出手,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就暗藏玄机,与机缘有关,所以他希望套出些话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将她当做秋蝉,其实是她才是黄雀。老龙城历经千辛万苦,加上给出远比正阳山、云霞山更加夸张的价格,才只得到一些只言片语的零碎秘闻,苻南华才得以知道小镇三千年以来,所谓机缘,在那场荡气回肠、千古绝唱的惨烈战事之后,除了那群天资卓绝的小镇孩子之外,确实一直只是前辈祖师们遗落此地的法宝器物而已,但是当这块福地面临彻底崩溃之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 苻南华回过神,环顾四周,连小巷屋顶都没有放过,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迅速深呼吸一口气,既没有向前迈出,也没有后退。他再次下意识去抓那枚祖传玉佩,落空后,赶紧默念一段残篇断章的道家口诀,此诀不是术法神通,不过是帮助自己静心凝气,如果说心境如泛湖小舟,那么此诀起到的作用就是船锚。 他开始侧身背向一堵墙壁,横步走到两条小巷的岔口上,身体肌肉紧绷,做出防御姿势,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死死盯住那条小巷,只见视线中,草鞋少年站在蔡金简倒在血泊的身躯旁边,少年身体小幅度弓腰,保持一种微妙的进攻态势,同样死死盯住他苻南华,双方虎狼对峙,一为解惑,一为求生,各有不同。横空出世的少年,目标应该只有蔡金简,对于苻南华的出现,陋巷少年凭借本能展现出来的姿势,更多是一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含义。 苻南华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你杀了她?” 少年默不作声,始终手握杀人凶器,那是一片破碎瓷片,略小于他的手心,露出拳头的部分,极为锋利,少年满手鲜血淋漓,不知是蔡金简的鲜血,还是瓷器刺破手心的结果,滴落在小巷地面上。苻南华在确定四周再无他人后,既觉得荒诞不经,又觉得如释重负。最后他便将视线投在蔡金简那具娇躯上,哪怕这种落魄场景,依然无损她的天生丽质,婀娜多姿,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猩红血液不断从脖颈和嘴巴中涌出,生机即将彻底断绝,但是经过气机反复淬炼的强健体魄,使得她承受的痛苦,也会比常人更加沉重和漫长。 苻南华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过骨子里带着严酷寒意,问道:“为什么要杀她?你和这位姐姐无冤无仇,难道就因为她跟你在泥瓶巷开了个玩笑,你就要杀人?小镇什么时候这么无法无天了?你知不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啊。” 少年就像个哑巴,不言不语。苻南华不在意少年所思所想,开始缓缓向前,步伐坚定。 他知道蔡金简死定了,这里不是仙气缭绕的神仙洞府云霞山,此处是术法禁绝的天道牢笼,除非出现一位修为通天的陆地神仙,或是金身罗汉,愿意拿大半修为来换取她的性命,才有可能镇压住魂魄,帮她起死回生。很可惜蔡金简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泼天福缘,小镇上那位圣人身负重任,俯瞰苍生,绝不会厚此薄彼,只会顺势而为。 修行路上,莫名其妙夭折于阳关大道,或是死于争一线机缘的独木桥上,都有,虽说不算太多,但绝对不是稀罕事。 若是证道长生,能够事事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无灾无厄,尽享好处而不担风险,那么市井百姓眼中的无忧仙人,好像也太不值钱了。 所以苻南华对于小镇此行,甚至做过了一番搏命厮杀的最坏准备,但是要说在小镇里,在一方圣人的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并肩而行的临时盟友,这么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宰掉了,老龙城少城主是破天荒第一次,没有眼花缭乱的法宝对攻,没有惊天动地的仙家手笔,就这么给一个最低贱的乡野泥腿子杀了?苻南华震惊之余,根本无法接受这个荒诞事实。如果不是这座小镇,草鞋少年这种命贱如野草的小人物,哪怕是遥遥看到云霞山蔡金简一面,都是遥不可及的天大奢望。 苻南华脸色肃穆,沉声道:“我虽然来不及救下蔡仙子,也无法杀你,为蔡仙子报仇,但是既然亲眼看到你行凶,不做点什么的话,一旦传出去,老龙城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教训教训,至于之后云霞山那边如何处置应对,如何给蔡仙子一个公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老龙城少主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语,是说给此方圣人听的,属于客套话,省得自己之后吃相太难看,惹来那位圣人的恶感。将来也有一个可能,是说给云霞山那帮老祖师听的,苻南华无非是要一个摆在桌面上的仁至义尽。要不然,对蔡金简早已心存必杀念头的苻南华,真想好好酬谢一番眼前的少年,误打误撞,鲁莽行事,省了他好大的周章,真可谓是自己的一员福将。 苻南华一边前行,一边说道:“见你方才杀人的手法,意味着你这副臭皮囊的瞬间爆发力,比起寻常青壮男子只大不小,这其实颇为难得,如果没有今天这场风波,你只要有机会投身行伍,敢杀敢拼,再有些机缘巧合,得到某位兵家大佬、沙场世家武将的青睐,丢给你一份兵家铸身口诀心法,慢慢打熬身体,二三十年后,你这小子未必没有一番新天地。” 第二十二章 止境 乡塾一座不挂匾额的草堂书屋内,中年儒士齐静春正在枯坐打谱,并非什么流传千古的名局,也不是棋坛国手之争的复盘。 他正要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叹息一声,原本早有定数的棋子生根处,儒士突然开始举棋不定,他收回手后,棋子却依旧悬停空中,距离棋盘仍有寸余高度。 齐静春依然正襟危坐,作为负责坐镇此地的当代圣人,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山崖书院的前任山主,哪怕被贬谪至此戴罪立功,齐静春仍是当之无愧的当世醇儒。 对于小镇普通百姓而言,草木一岁一枯荣,甲子春秋转瞬即逝,教书先生已经换了好几位,模样不同,岁数不同,唯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读书人气质,如出一辙,古板,苛刻,寡言,总之,都很无趣乏味,也没有人想到那几位来来去去的乡塾教书匠,其实是同一人,不但如此,在小镇之外的广袤天地,深居简出的齐先生,曾经拥有超然的崇高地位,还身负正气浩然的无上神通。 下一刻,齐静春元神出窍远游,如一身雪白衣袂飘飘的仙人,从躯壳牢笼当中瞬间挣脱开束缚,飘然去往小镇一条巷弄。 齐静春转瞬之间来到巷弄,他先去看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云霞山的蔡金简,三魂七魄晃荡消散,如风中残烛。 齐静春停留片刻之后,他终于来到两人身旁。 高冠大袖的老龙城少城主,身体有些后倾,目瞪口呆,肌肤如玉的英俊脸庞上,神色复杂,交织着震惊、疑惑和绝望。 少年保持那个高高跃起、向前扑杀的凌厉姿势,左手握有一片锐利如刀刃的瓷器,哪怕是这种你生我死一线间的关键时刻,身体腾空的少年,依然眼神坚毅,脸色平静,根本不像是一个出生于陋巷小宅、成长于山野的无知少年。大概仅剩符合少年身份的,是隐藏在眼神深处的无奈。对于这种无奈,走出书斋和书院很多年的读书人,已经不陌生了,就像看着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蹲在旱季干裂的荒芜田垄上,抬头看着烈日,其实不会有撕心裂肺的情绪,而只会是深深的无奈,还有茫然。 作为一方天地的临时主人,齐静春当然知晓陈平安一家三口的来龙去脉,甚至往上追溯百年千年,他哪怕没有亲眼看到过少年的祖辈,大致上也能推衍演化而出。道理很简单,就像是县衙的县太爷,真想要看治下百姓的身世传承,只需要去掌管户籍的户房,查询档案,一目了然。 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发展,枝叶蔓延于小镇之外,盘根交错,因为每一代都有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虽然不能衣锦还乡,却能够通过秘密渠道反哺家族,最终造就了如今小镇最为兴盛的四姓十族。 陈平安的这个家族,历史同样悠久,祖上也曾飞黄腾达、很是阔绰过,但是经过两次跌宕起伏的风云变幻之后,在藩国无数、王朝如林的东宝瓶洲,逐渐沉寂衰败,让位于其它姓氏,千年以降,江河日下,到了少年父亲这一辈,小镇陈氏这一脉,几乎算是在整个东宝瓶洲,彻彻底底衰败,更别提小镇所在的大骊王朝版图,仿佛是被君王敕令“世世代代不得出仕”的官员,家族再无起复的可能。 齐静春来此主持大阵运转后,六十余年,谨守“方正平和”四字师训,绝不以个人好恶,擅自更改小镇百姓的命运轨迹。否则在这位也曾嫉恶如仇的读书人眼中,小镇高门大户里有太多的污秽,陋巷小户里也有太多的贫苦,不过齐静春在冷眼旁观之后,看到大姓大宅也有他们的徒劳无奈,小门小户也有他们的穷凶极恶。久而久之,齐静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既不享受香火,也不承人情,只是袖手端坐,对世事不闻不问。 齐静春微微讶异,上前一步,定睛望去,轻轻点头,原来气势如虹的贫寒少年,对于这次扑杀看似势在必得,不杀苻南华决不罢休,但其实按照目前的姿态来看,最后少年只是手腕重重砸在苻南华脖子上,比起蔡金简的下场,要好太多了。苻南华应该是被重重一击,整个人横着摔向墙壁,然后被少年一手掐住脖子,一手以瓷片抵住腹部。 齐静春有些好奇,为何少年这次没有痛下杀手,大好机会,稍纵即逝,后患无穷。齐静春是醇儒,恪守礼节,却不会死守教条,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掉书柜的迂腐酸儒。他对于苻南华之流,无论资质根骨还是性情脾气,实在再熟悉不过,哪怕在今日小巷中,被少年威胁得暂时放弃报复,但此事绝对会是年轻人生平仅见的奇耻大辱,上纲上线到道心魔怔都不为过,到时候要跟少年斤斤计较的,可不就是苻南华本人,而是整座南海之主老龙城了。 齐静春之所以来此阻挠少年连续杀人,有一定的私心,更是为了公道。如今小镇就像一件出现裂纹的瓷器,迟早会爆裂炸开,齐静春必须要延缓这个大势不可挡的过程,要尽量为更多人安排好退路,最好是能够安安稳稳交到那个铁匠“阮师”手上,撑过最后一个甲子时光,就能够勉强皆大欢喜,山上人得机缘,山下人得安稳,要知道以前者绝大多数的一贯性子,每逢道路崩塌、新旧交替、机缘四起、长生可期之际,几百几千山脚蝼蚁的死活,算得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 槐荫 说完这句话后,儒士自嘲一笑,如今齐静春的弟子,有什么金贵值钱的?坐满一屋子的蒙学孩童,每人收取束脩,不过一年三百文钱,有些家境贫寒的孩子,不过是腊肉三条而已。 齐静春望向坚持己见不愿松手的少年,问道:“你在内心深处,其实不愿意杀他,但问题是这个人,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杀你,所以是杀了他,一干二净,暂时保全自身性命,明日事明日了?还是希冀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不对?” 经常旁听隔壁读书种子朗诵诗文的少年,脱口而出道:“先生何以教我?” 齐静春笑道:“陈平安,你不妨先松开右手试试看,再决定要不要随我四处走走。有些事情我难辞其咎,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 陈平安犹豫片刻,松开右手五指后,赫然发现苻南华没有丝毫动静,眼神、发丝、呼吸,悉数静止。 在齐静春运转大阵后,小镇重返止境。 齐静春轻声道:“跟紧我的脚步,尽量不要走出十步之外。” 衣袂飘飘、身躯空灵的中年儒士率先走向小巷尽头,陈平安紧随其后,期间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心,血肉模糊,可见白骨,但是那些肉眼可见的鲜血,偏偏不再流淌。 齐静春走在前边,微笑问道:“陈平安,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神仙精魅、妖魔鬼怪?” 陈平安点了点头,“信的,小时候我娘亲经常说些老故事,要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娘亲说得最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其它像小溪里会有拖拽小孩的水鬼,城北破祠堂那边,有专门在夜间审案的冥官老爷,还说我们张贴的门神其实到了晚上,就会活过来,帮我们保护宅子。这些东西,我以前其实不太信了,但是……现在,我觉得多半是真的。” 齐静春轻声道:“她说的这些,有些真有些假。至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说,则很难定论,因为对于善恶的定义,老百姓,帝王将相,和长生仙家,三者是各有不同的,所以各自得出的结论,会很不一样。” 陈平安藏起瓷片,加快脚步,和儒士并肩而行,抬头问道:“齐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齐静春好似看穿少年心思,平静道:“这座小镇,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之所、埋骨之地。天底下不计其数的蛟龙之属,都认为此地气运最为鼎盛,注定要在某一天‘出龙’的,事实上三千年以来,出龙一事,迟迟不至,倒是这座小镇出生的孩子,根骨、性情和机缘,确实要远远好过外边的同龄人,东宝瓶洲许多大名鼎鼎的仙府道侣,他们结合生下的后代,也不过如此。当然了,也不是小镇每个孩子都有惊才绝艳的天赋。” 齐静春笑了笑,不在此事上深入解释,大概是怕伤了孩子的心,转换话题,“当初参与那场屠龙浩劫的前辈修士,几乎无人不身负重伤,很多人便在此定居,结茅修行,可谓从容赴死,也有双双侥幸活下来的道侣,也有在并肩作战后,水到渠成地结成良缘。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生息,便有了如今的规模,在大骊王朝版图上,此地最先被称为大泽乡,后来被一位圣人亲自提笔改为龙渊,再之后避讳某位大骊皇帝的渊字,又作修改……” 一直把话憋在肚子里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轻声打断齐静春的言语,双手握拳,充满渴望和期待,“先生,其实我想问的问题,是我爹娘……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齐静春陷入沉思,“既然那远游道人,已经对你泄露了天机,我也可以顺着他破开的口子,与你说些事情。在我的记忆里,你爹是个憨厚温和的人,天资平平,不值得被人带离小镇,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鸡肋,被视为一笔亏本买卖,也许是一怒之下,也许是生活实在窘迫,总之小镇外的买瓷人,便在你爹的‘本命瓷’上动了手脚,在那之后,不但他命途多舛,也连累你和你娘一起吃苦。后来他不知为何,无意间知晓了本命瓷的秘密,知道一旦被人开窑后带离小镇,就会一辈子沦为牵线木偶,他就偷偷砸碎了属于你的那只本命瓷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一只瓷镇纸。” 齐静春沉声道:“你要知道,小镇每年出生的婴儿,都有个存入密档的代号,镇上也专门有人,会以独门秘术,抽取出一滴心头血,灌注于日后烧制的那只本命瓷当中,女孩本命瓷一烧就要烧六年,男孩的更久,窑火一日不可断,持续烧九年。孩子的天赋如何,就像是普通烧窑的瓷器品相如何,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但是押注后进行‘赌瓷’的出价,很大。虽然说如今你的资质同样平平,但是在你爹毅然决然打碎那件瓷镇纸的时候,小镇外买瓷人的震怒,可想而知。” “至于你娘亲,是一位性情淑静的女子。” 齐静春说到这里,突然笑了,“当时你娘亲嫁给你爹的时候,小镇好些同龄人都很郁闷来着。不过说实话,真要我说你爹娘在世时的生活细节,是为难我了,来到这里后,我除了教书授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少年嗯了一声,轻轻扭过头,用手胡乱抹了把脸,少年大概是忘记左手的糟糕情况,满脸血污,又实在舍不得用衣袖擦拭。 两人经过了十二脚牌坊楼。 齐静春没有看他,与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年真龙陨落于此,四位圣人亲自露面,在这里订立契约,规定每六十年,换一人坐镇此地,帮忙看顾那条真龙死去后留下的残余气数,其实当时是否斩草除根,也不是没有争执……不过与你说这些不可告人的天机,便是害你了。大体上,儒释道三教中人,加上一个兵家,四方为主,其余东宝瓶洲的诸子百家、洞天福地、仙家门第、豪阀大族等等,皆有一定的份额和机会,来分润这里的好处。说来可笑,百年内有无‘买瓷’的名额,几乎成了界定一个宗门、世家是否一流地位的标志。” 陈平安说道:“先生说这些,我听不懂,但都记下了。不过今天知道我爹娘是好人,我就知足了。” 齐静春笑道:“我也不奢望你当下能听明白,只不过是些铺垫,否则简单劝你别杀苻南华,你肯定听不进去。之所以要你别杀人,不是我齐静春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什么,更不是我对希望他苻南华和老龙城因此感恩,以后我好要些好处,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正好相反,我儒家门生弟子,推崇入世,对于修行中人的肆无忌惮,最是抵触,双方明争暗斗了无数年,若我齐静春是刚去山崖书院拜师求学的岁数,那截江真君刘志茂也好,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也罢,现在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早给我一掌打得灰飞烟灭了。” 第二十四章 相赠 桃叶巷的一栋宅子里,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边坐着位模样俏皮可爱的丫鬟,穿着鹅黄纹彩长裤,外边罩穿着浅罗碧色的纱裙,一边听着老人说故事,一边缓缓扇风。 老人突然开口问道:“桃芽,风呢,又打盹啦?不是吓唬你,若是在小镇之外的大家宅子,你这样偷懒,可是要挨罚的。” 没有任何回应,对下人一直优容宽厚的老人,正想继续调笑几句,脸色骤变,抬头望向远方,神情凝重起来。原来小院内,不仅是少女丫鬟所持之扇,没有丝毫动静,事实上就连无形的清风也静止了。老人赶紧屏气凝神,默念口诀,坐忘入定,以免在这场光阴长河的短暂逆流当中,白白折损修为道行。老人轻轻叹息,最为恪守规矩礼数的齐静春,也终于破例出手,如此一来,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铁锁井,身材魁梧的外乡年轻人蹲在不远处,使劲盯着轱辘车。但是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一位丰腴村妇的侧影,她正弯腰从井口中提起一只水桶,弧度惊人的臀部,沉甸甸坠下的胸脯,整个人略显夸张的曲线,玲珑毕露,身躯绽放出一股饱满麦穗的野性气息,让原本不过中人之姿的妇人,也多出一些别样韵味来。当年轻人意识到周围环境出现诡异静止后,他人没有动,只是壮着胆子,正视那幅妇人汲水的美妙画面,年轻人偷偷咽了咽口水,赶紧扭转身体,换了个蹲姿。 难怪师父说过,山下女子,是出林虎,功力大减了,可要是一旦带上山,就要成为称王称霸的座山虎,是会吃人的,师父喝酒之后,总说天底下的英雄豪杰,全输给自家的入山虎了,没一个例外。但是年轻人觉得出林虎就已经很厉害了,比如眼前那妇人,明明长得普通,却妖娆得让他心痒痒,要是她二话不说给他一耳光,完全不讲道理,年轻人觉得自己还是根本不敢还手,说不得妇人一笑,他还会跟着笑呢。 年轻人想到这些,就有些灰心丧气,低头瞥了眼裤裆,骂骂咧咧,“没骨头,难怪没骨气!” ―――― 泥瓶巷内,宋集薪正在翻阅一本厚重陈旧的地方县志,宋集薪摸索出很多规律,例如大体上是每六十年一增补,所以宋集薪私下将此书取名为《甲子志》,还有就是小镇百姓在年少时被远房亲戚带出去后,几乎就没有人回到过家乡,好像很不喜欢落叶归根,属于墙里开花墙外香,很多家族姓氏就在外面开枝散叶,甚至成长为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所以宋集薪又将其昵称为《墙外书》。 少年此时正在翻阅一页人物传,描述了一个叫曹曦的生平事迹,笔墨吝啬,是这本县志的又一特色,宋集薪翻来覆去看了最少七八遍,对于这本书早已滚瓜烂熟,所以如今闲暇时翻阅,只会拣选一些光怪陆离的人物故事,当做一位说书先生描述的演义传奇,真实性如何无从考据,宋集薪当然也不在意,他只记得那个身穿官服的男人,在赴京述职离开小镇之前,深夜独自来此,男人以一种无比郑重的态度,告诉少年要牢记一件事情,就是背诵记住书中每一个出现过的人名,以及成百上千个人数,和他们身后祖辈们在小镇的各自根脚,尤其是跟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 此时宋集薪纹丝不动,就像小镇东南那些个破碎不堪的泥塑神像,一座座随意倒在草丛中、泥地里,无论风吹雨打,只是岿然不动。从窗户透过洒在书桌上的光线,保持一种反常的静止状态。 这栋宅子里,唯一能动的人和物,是婢女稚圭和那条不起眼的四脚蛇,她很早就察觉到异样,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去隔壁院子,找那个面瘫少女,骂她个狗血淋头,但是当婢女意识到那柄剑的存在后,便打消了这个诱人的念头。她先是来到自己少爷的房间,斜瞥一眼书页内容,看到“曹曦”两个字就嫌烦,便帮少爷向后翻了几页,看到有关“谢实”的篇幅后,才开心笑了笑。只不过很快她就悻悻然,又将书页翻回去,以免泄露天机,害得自己露了马脚,这些年来,精明城府的少爷不过是出于好奇,怀疑她的身份来历罢了,从未抓到过真正的确凿证据,她可不想在大功告成之际,功亏一篑,她跟随少爷经常要去乡塾,觉得读书人有些话,说得很虚伪混账,比如“舍生而取义者也”,有些话则说得还不错,比如“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真是把道理给说通透了。 那条土黄色的四脚蛇,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此时当它寂然静止,便恢复“真身”了,光线映照下,只见它流光溢彩,晶莹剔透,身躯通体像一块琉璃。 隔壁院子的屋内,黑衣少女宁姚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胎息状态,不以口鼻嘘吸,如婴儿仍在胞胎之中,神气归根而止念。 雪白剑鞘内,飞剑如获大赦,缓缓出鞘后,它在主人四周轻快飞掠,小鸟依人之温驯亲昵,又有少女衣裙飘曳之美感。它并非胡乱飞行,而是灵犀画符一般,为正在疗伤的主人营造出一块最佳的风水之地,果不其然,没有丝毫呼吸迹象的少女,四周气息迅猛涌入她体内,她如鲸吞水,疯狂汲取这方天地间的本源灵气。于是这一刻,小镇的死寂沉沉,与这栋宅子的风生水起,构成鲜明的对比。 小镇外的南方溪畔。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浓眉大眼,锐气逼人,袒胸露腹,手持铁锤正在打铁,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满室光辉。 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空旷的屋子里随处乱窜,绚烂壮观。 一次抡捶,就能砸出一幅画面。 汉子对面,站着一个扎着条清清爽爽马尾辫的少女,身材娇小,她披了件黄牛皮质的罩袍,防止火星溅射到身上,寻常棉布衣衫,很容易被烧穿出一个个窟窿来。 当一次捶打之后,千万点火星,骤然间在屋内全部停滞。 马尾辫少女皱眉问道:“爹?” 汉子沉声道:“换你来锤打剑条,正好借此机会锤炼你的神意。” 少女放下那根老剑条,拨开身前两侧火星,火星被她随手挥退,牵一发而动全身,本该静止在光阴长河里的星火,不断撞击着火星,一次次相互撞击,使得屋内的光线,显得絮乱无比。 相比小镇内那些好似潜龙在渊的高龄前辈,一个个凝神屏气静心入定,少女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过于横行霸道了点。 尤其是当换成她来抡捶之后,势大力沉,动作迅猛,甚至比起经验老道的汉子,还要更加狂野不羁。 每一次捶打溅射出来的火星,在止境当中并不会消失,所以一次次叠加之后,密密麻麻的火星,如璀璨繁星,拥簇在空中。 铸剑之室,火星亿万。 男子死死盯住那根通红的剑胚子,沉声吩咐道:“心中默念《铸剑经》的撼龙篇!” 少女气势骤然下降,低声道:“爹?” 男人恼火道:“干啥子?” 少女气势再降,怯生生道:“中午吃得少了,肚子饿,捶不动了。” 男人更加火大,如果不是在铸剑,差点就要调教骂人,“明明是让你背书就跟要你命一样,找什么借口……他娘的,闺女你这胃口,饿也很正常,还真不是借口……” 少女偷着笑,嘴上说饿,其实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减弱,刹那之间灵犀一动,少女大喝一声后,竭尽全力一锤砸下,鬼使神差道:“给我出来!” 这一次溅射出来的火星,极其繁多,尤为刺眼。 汉子脸上不露声色,心道:“成了。” ―――― 顾粲家的院子,妇人缓缓醒来,头疼如裂,在孩子的搀扶下坐回长凳,截江真君刘志茂正在闭目养神,袖中拇指食指缓缓掐动。 妇人顾氏将儿子按在自己身边坐着,轻声问道:“仙长,怎么回事?” 老人没有睁眼,道:“老夫收了个好徒弟,你有个好儿子。顾氏你就安心等着母凭子贵吧。” 妇人大喜过望,热泪盈眶,抱住孩子,细细碎碎呢喃道:“孩子他爹,你听到了没有,我们顾粲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第二十五章 离别 泥瓶巷一栋宅子外头,有个挂着鼻涕虫的顽劣孩子,正在凶狠踹门,骂骂咧咧,唾沫四溅,“陈平安!再不滚出来,我就找人砍死你,把你家一堆破烂都砸了!我知道你在家里,忙啥呢,难道是在跟宋集薪的小媳妇,跟稚圭在那个啥?大白天的,也不晓得照顾一下宋集薪的感受?好好好,不出来是吧,我走了,我可真走了啊?我这一走,你这辈子就崩想见着我啦,我那些宝贝,本来想着都留给你,陈平安!快出来啊!” 不知为何,骂到最后,孩子竟然带着点哭腔,狠狠将两条鼻涕虫抽回老窝。 顾粲猛然间觉得脑壳一阵生疼,赶紧转身望去,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孩子破口大骂道:“陈平安!你大爷的……” 草鞋少年脸色不太好看,顾粲赶紧见风转舵地补了一句,“身体还好吗?” 行云流水,转折如意,毫不生硬。 习惯了这兔崽子的没心没肺,提着个新陶罐的陈平安没好气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顾粲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赶紧把陈平安扯到院门口,然后将两只绣工精美的袋子,一股脑塞到陈平安手里,孩子压低嗓音问道:“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条小泥鳅不?” 陈平安一头雾水,拿着沉甸甸的袋子,东西并不陌生,当时强行买走那条金色鲤鱼的锦衣少年,事后就专程送了一袋子铜钱给自己。陈平安四处张望,泥瓶巷两头并无行人,仍是赶紧开门,把顾粲带进院子,将陶罐放在一旁后,直截了当问道:“有外乡人跟你买那条泥鳅,对不对?!顾粲,我劝你千万别卖!打死都别卖,你不是想着以后让娘过上好日子吗,你一定要留着那条泥鳅,知不知道?!” 顾粲哇一下就哭出声,双手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哽咽道:“我想把泥鳅还你的,可是娘亲不让,还打了我一耳光,娘亲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还有那个说书先生,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鬼怪,吓人得很,先是把我给带到了白碗里,然后那条泥鳅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比我家大水缸还要粗很多很多……” 陈平安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脸色严肃瞪眼道:“泥鳅送给你了,就是你的!顾粲,你还想不想以后让你娘亲过好日子?能每天都吃上肉,让你娘用上胭脂水粉,买那种摸上去滑溜溜的绸缎衣裳?” 顾粲抽了抽鼻子,使劲点头。 陈平安松开手,蹲下身,问道:“两袋子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拿出来的?” 顾粲眼珠子一转,刚想骗人,陈平安跟他关系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小王八蛋撅起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直接又赏了顾粲一个板栗,厉色道:“拿回去!” 顾粲犟脾气也上来了,“就不!” 陈平安给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来个货真价实的板栗,只不过看到孩子死犟死犟的表情,陈平安又有些心软,缓了缓语气,想了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顾粲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否认这个孩子平时让人恨得牙痒痒,但确实聪颖早慧得很,从老槐树到铁锁井,再到泥瓶巷院子,把那个说书先生要收他为徒的奇遇,给陈平安说清楚明白了。陈平安这一刻心里大致有数了,顾粲多半就是小镇上自己得到祖荫槐叶的人物之一,祖坟冒青烟也好,像齐先生陆道长所说有机缘福气也罢,顾粲应该是会被那个说书先生带离小镇。但是一想到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陈平安就心弦紧绷,按照齐先生的说法,此人品行实在低劣,更想将自己除之后快,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来陷害自己和蔡金简,顾粲认了此人做师父,真是好事?不过退一步说,此人愿意收顾粲为徒,而不是坑蒙拐骗,或是强买强卖,是不是可以说明顾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鬼灵精怪的孩子眼珠子急转,趁着陈平安想问题的时候,冷不丁抓起陈平安手里的两只钱袋,一下子砸向屋内,然后转身就跑。 结果被陈平安一把抓住后领口,扯回原地。 顾粲双手抱头,可怜兮兮的模样。 陈平安虽然把孩子强行拽回来,但是如何处置,犹豫不决,涉及到的事情太大,陈平安很怕做出错误的选择,害得顾粲和他娘亲被连累。 若只是自己的事,这个无依无靠的草鞋少年,恐怕就要干脆利落很多。 黑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床,站在门槛后头,“我娘曾经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个孩子一看就是祸害遗千年,以后也不缺狗屎运的那种人。” 顾粲眼睛一亮,赶紧把两条鼻涕擦掉,咧着嘴,露出缺牙的光景,笑脸谄媚道:“姐姐你长得真俊,长得跟我家二姐一模一样!这里地方小,去我家坐坐?” 陈平安无奈道:“你娘啥时候改嫁给你爹的?” 被拆穿后的孩子立即翻了个白眼,换了一种脸色和语气,啧啧道:“陈平安,可以啊出息了,啥时候拐骗了个婆娘回家?要闹洞房吗?可惜我是赶不上了,要不然我一定蹲墙角根,听你们在床上神仙打架……” 陈平安一巴掌按在顾粲的脑袋上,对黑衣少女歉意道:“他就这样,别生气。” 少女瞥了眼孩子,“熊样!” 顾粲正要发挥一下家传本事,察觉到自己脑袋上的手掌,悄悄加重了力道,立即病恹恹的,有气无力道:“姐姐你长得这么水灵,说啥都对。” 黑衣少女没搭理这孩子,转头望向陈平安,含有深意道:“那两袋子铜钱,你最好收下,省得以后反目成仇。而且这孩子将来一旦修道有成,你今天不让他少一些愧疚,极有可能害得他道心不稳,导致外化天魔乘隙而入。” 这话顾粲爱听,对那位姐姐伸出大拇指,“头发长,见识也长,果然比隔壁某个小娘们靠谱儿!” 黑衣少女挑了挑眉头,竟是欣然接受。 泥瓶巷远处,响起一声火急火燎的怒吼,“顾粲!” 孩子脸色微白,“走了走了,陈平安,我走了啊!” 嘴上说要走了,其实孩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抓住陈平安的五指愈发用力。 可能在潜意识里,顾粲早已把陈平安当做娘亲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陈平安带着孩子走出院子,蹲下身,悄悄说道:“顾粲,记得小心你师父。还有,照顾好你娘亲,男子汉大丈夫,你娘亲以后只能靠你了,别总让她担心。” 顾粲嗯了一声。 陈平安又说道:“到了外边,多做事少说话,管住自己这张嘴巴,吃些亏就吃些亏,别总想着嘴上讨回便宜,外边的人,不像我们,会很记仇的。” 孩子红着眼睛,唱反调道:“我们这边的人,也很记仇的,就你不是。” 陈平安哭笑不得,一时无言。 陈平安猛然惊醒,沉声问道:“顾粲,你有没有拿到一片槐叶?” 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 煎药是一件像是线穿针眼的细致活,陈平安做得有板有眼,沉侵其中,少年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不过黑衣少女不是个耐心好的,事实上除去练刀练剑,少女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提得起兴趣,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游历四方,很粗糙地活着,所以对家徒四壁的少年小宅,她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实在是她自己风餐露宿多了去,风里来雨里去,原本再精致讲究的人,也会变得很不讲究。 少女问道:“你的左手没事情?” 左手用棉布条包扎的陈平安,正用双手端来一碗药,在少女接手后,笑道:“没事,我回巷子之前,找了些草药捣烂,给伤口敷上了,以前我当窑工那会儿的跌打割伤,都用这个,百试百灵,是很久之前杨家铺子一个老人告诉我的秘方,不过我当初答应老人不许外传,要不然宁姑娘你走南闯北,说不定用得着,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去找找杨家铺子的老人,跟他求一求。只是今天去药铺比较急,也没见着那位老人,只希望他是临时走开了。” 少女喝药的时候,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将瓷碗还给一旁等待的草鞋少年后,嘀咕道:“烂好人,难怪穷得叮当响,活该被人欺负。”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少女又添加了一句,“别介意,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 少女大概不知道,后边这句话更伤人。 陈平安欲言又止。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然后端正坐姿,一本正经道:“如今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学塾先生,虽然有心帮你收尾,好让你今后性命无忧,但是你要知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更何况那位齐先生的处境不太妙,有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意思,怕就怕他之后管不着你的生死,我宁姚为人处世,滴水之恩,也会涌泉相报,瞪我一眼,就要睚眦必报!” 人力有尽时,涌泉相报,睚眦必报,泥菩萨过河…… 此时少女的内心,充满不为人知的骄傲,听听,我这番话说得是不是很有学问? 只可惜陈平安隔壁,就住着位学识不浅的读书种子,几乎每天清晨黄昏两次,邻居就要诵读圣贤书以明志,按照宋集薪自己的说法则是“吾善养浩然气”。所以陈平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于读书人文绉绉的那套说法,并不陌生,即便有些晦涩词语,通过上下文来解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少女死死盯着陈平安,试图从少年脸上寻找出震惊、仰慕和疑惑,可陈平安偏偏是一脸“我听明白了,姑娘你接着说”的欠揍表情。 少女很是灰心丧气,本来意气风发的神采,锋芒锐减,没好气道:“比如你救了我一命,我事后自会帮你杀掉老龙城的苻南华,或是书简湖的刘志茂,但是你想要两个都杀的话,永绝后患,就得破财消灾,因为咱俩一场萍水相逢,可没那么深厚的情分,所以你需要用一袋子金精铜钱,作为报酬。” 少女很快用手指了指那袋子迎春钱,“比如这袋,我就很喜欢,其它两袋子供养钱、压胜钱的铜钱样式,不好看,铸文也不讨喜。” 接下来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如果在做成这笔买卖之外,你愿意支付给我两袋子铜钱,我就帮你摆平老龙城和云霞山。当然,如果我早早死在刘志茂手里,一切休提,毕竟我现在修为不高,武道九境,才刚刚跻身第六境,作为纯粹武夫的体魄坚韧程度,还不成大气候,至于修行登山的十五重楼,十五层境界,更是只到达中五境里的龙门境,丹室之内,我有六幅图案,尚未成功画龙点睛,也未让天女飞天……” 这下子陈平安是真的听迷糊了,一头雾水。 少女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境界低下,一直被她引以为耻,陈平安这种“姑娘你再给我解释解释”的痴呆模样,无疑是戳中了少女的最伤心处。 看到少女阴沉的脸色,陈平安就是傻子也知道形势不妙,赶紧转移话题,“为何姑娘你先前伤得那么重,现在就像痊愈大半了?” 少女眉目低敛些许,双手环胸,嗓音沙哑道:“当时的确是快死了,如果陆道长没有救下我,我就要……反正我欠了你一个天大人情,我更不该趁火打劫,让你拿出三袋子金精铜钱。我宁姚的一条性命,哪里是刘志茂之流可以媲美的,所以是我不对,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等我离开小镇之后,我会尽力而为,争取帮你解决那些后顾之忧,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宁姚只会量力而为,不会心知必死依然去跟人拼命……换命。” 大概是少女的低头认错,太过稀罕难得,所以她心情极其失落。 陈平安问道:“供养钱是哪袋子?” 少女指了指其中一只金黄绣袋。 陈平安从里头拿出三枚铜钱,握在手心后,用手臂将三袋子横推到少女身前,笑道:“这些,送给你了。” 少女目瞪口呆,久久回神后,问道:“陈平安,你小时候脑子被门板夹过?” 陈平安无奈道:“没有,小时候帮人放牛的时候,经常被牛尾巴甩过。” 少女蓦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平安呆若木鸡。 少女咧嘴一笑,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道:“眼光不错!” 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神采奕奕道:“但是我可不会答应,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陈平安涨红了脸,挠挠头道:“宁姑娘你误会了,我没喜欢你啊……” 少女一挑眉毛,想了想,她身体前倾,眯起一眼,抬起一手,拇指食指之间空出寸余距离,心虚问道:“这么点喜欢,也没有?” 陈平安斩钉截铁,语气坚定道:“没有!宁姑娘你放心!” 少女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怜悯道:“陈平安啊,你以后就算侥幸娶了媳妇,多半也是个缺心眼的。” 陈平安坐在桌对面,开心笑道:“只要她人好就行。” 少女对此不置可否。 混吃等死,小富即安,飞黄腾达,就像她娘亲所说的,是因为各有各的缘法,未必有高下之分。 只不过她爹对此也有不同意见,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强求,并不意味着一点都不求,求还是要求一下的,如果最后仍是求而不得,则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这些话,她爹是绝不敢跟她娘当面说的。 陈平安随口问道:“宁姑娘也是来咱们小镇求机缘来的?” 少女没有任何藏藏掖掖,回答道:“我耗尽所有奇遇积攒下来的家底,加上一个人情,才换来进入小镇的这个名额,不过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不求什么机缘气数,只是想着让人帮我铸一把剑,最好能够合我的心意,至于锋利不锋利,能否承载海量剑气,是很其次的事情。” 陈平安疑惑道:“铸剑?” 少女说道:“就是那个打铁的阮师傅,他在你们这儿名声很大,还有个‘铁打不动’的规矩,每三十年只铸一把剑,他之所以愿意来此顶替齐静春,就是觉得此地适合开炉铸剑,我去碰碰运气,看他愿不愿意为我铸剑。实在不行的话,我也没辙,就当自己运气不好。” 陈平安笑道:“好人有好报。” 少女有气无力道:“没辙。” 她瞥了眼少年,“你左手不疼?” 陈平安愣了愣,“疼啊。” 她怀疑道:“那你怎么看着不像啊。” 陈平安天经地义道:“我就算满地打滚,大喊大叫,也不会就不疼了啊。” 少女一拍额头,“真没辙了。跟我爹一个德行,不过你本事比他差远了。”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了,安安静静望向屋外的院子。 少女将那三袋子铜钱推回去,“我不要。” 陈平安收回视线,轻声道:“宁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我留着它们,不一定是好事情。见过齐先生之后,我更加确定这点。” 少女决定一件事情后,就再不会更改了,摇头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跟我无关。我想好了,报答救命之恩一事,我以后一定会偿还,而且绝对不偷工减料,要对得起‘宁姚’这个名字!但是你在这些年,一定要好好的,别一不留神就死了。你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第二十七章 点睛 在刘羡阳来到泥瓶巷没多久,小巷又来了个稀客,气度翩翩的青衫读书郎赵繇,颇有几分神似教书先生齐静春。 赵繇是小镇四大姓之一的嫡长孙,比起卢正淳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同样出身富贵的赵繇,口碑就很好,小镇许多孤寡老人都受过少年的恩惠,若说这是书本上所谓“名士养望于野”的手腕,好像太高估赵繇的心志,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少年从十岁起,就已是这般与人为善的心性,年复一年,并无丝毫懈怠。哪怕是福禄街看着少年郎长大的老人,也都要伸出大拇指,每次训斥自家子弟,总会把赵繇拎出来作为理由,这就使得赵繇在同龄人当中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 卢正淳那拨人心性自由,也不爱跟一个成天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打交道,试想一下大伙儿兴致勃勃去爬墙头偷窥俏寡妇,结果有人在旁边念叨非礼勿视,岂不是大煞风景。总之,少年赵繇这些年喜欢跟福禄街以外的人打交道,大大小小的巷弄,他几乎都走过,除了泥瓶巷,因为这条小巷里住着宋集薪,一个让赵繇经常感到自惭形秽的同龄人。 不过真要说朋友的话,赵繇大概只认宋集薪这个棋友,虽说这么多年下棋一直输给宋集薪,但是胜负心归胜负心,想赢棋的执念归执念,对于天资高绝的宋集薪,赵繇其实心底一直很佩服,只不过赵繇有些失落,是因为直觉告诉他,宋集薪虽然跟自己嘻嘻哈哈,平时交往亲密无间,可好像从来没把他看做真正的朋友知己。 赵繇虽然之前没有拜访过宋集薪家,但是当他一眼看到某栋宅子,就知道这家肯定就是宋集薪的家门了,源于门口张贴的那幅春联,字极多,且一看就是宋集薪的字,理由很简单,委实是风格太多变了,几乎可以说是字字不同,例如“御风”二字,一气呵成,随心所欲,大有飘然之意。“渊”一字,水字边,尤为深意绵长。奇一字,那一大提起,气魄极大,雷霆万钧!国一字,又写得中正平和,如圣贤端坐,挑不出半点瑕疵。 赵繇站在院门口,几乎忘了敲门,身体前倾,痴痴望着那些字,失魂落魄,只觉得自己快要没了敲门的胆气。正因为他勤恳练字,临帖众多,才更加知道那些字里的气力之大、分量之重、精神之盛。 赵繇黯然伤神,掏出一只钱袋子,弯腰放在门口,准备不告而别。 这时候院门骤然打开,赵繇抬头看去,宋集薪好像正要和婢女稚圭出门,两人言笑晏晏。 宋集薪故作惊讶,打趣道:“赵繇你行此大礼,所欲何为?” 赵繇有些尴尬地拿起钱袋子,正要开口解释其中缘由,就被宋集薪一把拿走绣袋,笑嘻嘻道:“呦呵,赵繇是登门送礼来啦,收下收下了。不过事先说好,我是穷苦人家,可没有能让赵兄入法眼的礼物,来而不往就非礼一回吧。” 赵繇苦笑道:“这袋子压胜钱,就当是我的临别赠礼吧,无需往来回礼。” 宋集薪转头对自家婢女会心一笑,将钱袋子交给她,“看吧,我就说赵繇是小镇最懂礼数的读书人,如何?” 少女接过钱袋子后,捧在胸口,她笑得眯起双眼,很开心,稍稍侧身施了一个万福,“谢过赵公子,我家少爷说过,积善之家有余庆,行善之人有福田,奴婢在这里预祝赵公子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赵繇赶紧回礼作揖道:“感谢稚圭姑娘的吉言。” 宋集薪摸着后脑勺,打着哈欠,“你们不累啊。” 稚圭笑眯眯道:“若是每次都能拿到一袋子钱,奴婢施了一万次万福也不累。” 赵繇有些汗颜道:“要让稚圭姑娘失望了。” 宋集薪大手一挥,“走,喝酒去!” 赵繇一脸为难,宋集薪激将法道:“草包一个!读书只读出死板规矩,不读出点名士风流,怎么行?” 赵繇试探性问道:“小酌怡情?” 宋集薪白眼道:“大醉酩酊!” 赵繇正要说话,就被宋集薪搂住脖子拖拽离去。 婢女稚圭锁门的时候,那条四脚蛇想要偷偷溜出来,被她一脚踹回院子。 在她经过隔壁宅子的时候,悄然踮起脚跟,斜瞥了几眼,看到刘羡阳的高大身影,后者也发现了她,立即笑脸灿烂起来,刘羡阳正要跟她打招呼,她已经收回视线,快步走掉。 小镇有酒楼,只是真的不大,开销却不小,只不过赵繇毕竟是赵家子弟,风评又好,出了名铁公鸡的酒楼掌柜,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拍胸脯说不收一文钱,能够让两位读书人来小店赏脸喝酒,是他家酒楼蓬荜生辉了,两位公子收他钱才对。宋集薪立马就笑呵呵伸出手,当场就讨要银子来着,掌柜的悻悻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欠着欠着,明儿就让人给宋公子送几坛子好酒去。赵繇当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掌柜的素来晓得泥瓶巷宋大少爷的古怪脾性,倒也没真生气,亲自给三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静的靠窗位置。 宋集薪和赵繇说话不多,宋集薪也没劝酒坑人,这让原本视死如归的赵繇反而很奇怪。 从酒楼二楼窗户望去,正好能够看到十二脚牌坊的一块匾额,当仁不让。 宋集薪问道:“齐先生真的不跟你一起离开小镇?” 赵繇点头道:“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说要留在学塾,教完最后倒数第二篇,《知礼》。” 宋集薪感慨道:“那么齐先生是要讲一个大道理了,为儒家至圣传授世人,告诉我们世间最初,是没有律法一事的,圣人便以礼教化众生,那时候的君主皆崇尚礼仪,认为悖理出礼则入刑,于是就有了法,礼法礼法,先礼后法……” 赵繇已经微醺,有些口齿模糊,问道:“你觉得对吗?先生又为何不干脆传授最后一篇,《恪礼》?” 宋集薪答非所问,“走出小镇之前,如山魈水鬼,神仙精怪,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齐先生怎么教,学生如何听,各安天命吧。” 婢女稚圭也喝了一杯酒,晕晕乎乎的俏皮模样,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座巍峨牌坊。 十二脚牌坊,石柱底座分别是龙生九子的九种异兽,之外便是白虎、玄武和朱雀。 第二十八章 财迷 黄昏时分,陈平安返回小镇路过城东门的时候,看门的邋遢汉子,还在那里哼着曲子,正唱到“一寸光阴不可轻,荣华富贵皆可抛”,兴许是被草鞋少年的急促脚步惊扰,汉子睁开眼,刚好和小跑入门的少年对视,汉子看到是这个催债鬼后,扫兴至极,没好气挥手道:“去去去,你小子的光阴值个鸟钱,荣华富贵四个字,你要能有一个字沾边,就烧高香吧。” 陈平安跑过之后,高高抬起一只手掌,五指张开,使劲晃了晃。 显然是在提醒那看门汉子,他们两人之间,可是有着五文钱的香火情。 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也不是啥好鸟!” 少年身影很快消失,汉子抬头看了眼蔚蓝色的澄净天空,就像一层漂亮的釉色。 汉子揉着满是胡茬子的下巴,啧啧道:“齐先生说过一句诗,什么来着,好物,琉璃?” 一辆牛车缓缓驶出小镇,车上坐着一位有口皆碑的青衫读书郎,车夫是个神色木讷的中年汉子。 汉子立即招手,大声笑道:“繇哥儿,你先别忙着走,哥哥我有句话掉肚子里了,只记得好物、琉璃啥的,其它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你小子学问大,给说道说道!” 神采飞扬的赵繇怀里抱着一只行囊,朗声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汉子伸出大拇指,“不愧是繇哥儿,学问顶呱呱,以后出息了,莫忘记回家乡看看老哥,说不得到时候还能代替你先生,给咱们小镇孩子当个教书先生,也很好嘛。” 赵繇愣了愣,随即抱拳微笑道:“承老哥吉言!” 汉子一高兴,从袖子里掏出只绣袋,一抖腕,高高抛给青衫读书郎,咧嘴笑道:“这么多年白让你写了那么多副春联,关键是你小子也厚道,从来不觉得麻烦,老哥看人从来没错,送你点小玩意儿,一路顺风!” 赵繇连忙接住钱袋,“后会有期!” 汉子笑着点头,朝少年的牛车摆摆手,只是却呢喃道:“难喽。” 草鞋少年向小镇深处走,赵繇的牛车则奔赴小镇以外的天地,彼此擦肩而过。 坐在树墩子上的汉子掰着手指头数着,“拎着竹篓金鲤鱼的大隋少年,泥瓶巷顾寡妇的崽子,再加上福禄街的繇哥儿,这就已经是三个啦。可是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人,一头撞进来,还不得只剩下捡破烂的活计?要不然,我也趁机找个能揉肩敲背的孝顺徒弟?” 汉子伸出手扒拉一下皱巴巴的黝黑脸颊,嘿嘿笑道,“若是个盘儿亮、条儿顺的漂亮女徒弟,就最好了。嗯,脸蛋差些也能忍,可腿一定要长!” 这位小镇出了名的光棍汉子,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望着天空,独乐乐偷着乐呵。在想到这些开心事后,便一下子没了忧愁,只觉得天地之间有大美。 ————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之前,就跟刘羡阳和黑衣少女约好了,到时候直接在刘羡阳家的宅子碰头,等到陈平安跑到刘羡阳家,门没锁,推门而入,到了正堂,看到刘羡阳正在用洁净棉巾清洗、擦拭那副祖传宝甲。 黑衣少女宁姑娘重新戴上了浅露帷帽,腰间佩刀,那柄雪白剑鞘的长剑,则被她随意拎在手里。不知为何,陈平安总觉得宁姑娘好像有些嫌弃这把剑。 桌上那件刘家代代相传的压箱底老物件,说是宝甲,在陈平安看来是真的丑陋吓人,巨大甲胄上,布满了枯树瘤子似的铁筋,更有五条并列的深刻抓痕,从左肩头一路倾斜向下,一直抹到右边腰间。 关于这一点,两个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象不出,到底得是多么庞大的山林猛兽,才能够造就这幅恐怖光景,后来朝廷多有封禁山峰,不得百姓进山砍柴烧炭,陈平安和刘羡阳几乎从不逾越禁例,很大部分原因便在这里。 陈平安有些奇怪,这副黑炭似的铁甲,丑归丑,但是刘羡阳是真打心眼将它当做了传家宝,哪怕是陈平安这样的交情,这么多年来也只给看了一回,不到半炷香就又小心翼翼搬回朱漆箱子,供奉起来。 不过眼见着刘羡阳时不时偷瞄黑衣少女的情形,陈平安有些释然,刘羡阳从来就是这种德行的人,见着好看的女子就管不住眼睛,但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心动,只是喜欢显摆炫耀,比如以前夏天在廊桥那边,在小溪里光膀子洗澡,若是有提着秧苗或是牵着黄牛的同龄少女经过,刘羡阳是必然要来三板斧的,先火烧屁股地爬上岸边的大青石上,然后大声咳嗽——宋集薪对此点评为“昭告天下”,最后再一个扎猛子。眼力很好的陈平安,其实看得清楚远处少女们的眼神、脸色,所以一直很想告诉刘羡阳真相,那些相貌好看的姐姐们,有翻白眼的,有嘀嘀咕咕骂人的,更多就是根本视而不见,唯独就是没有眼睛一亮、觉得你是一条英雄好汉的。 当然,后来刘羡阳看上了宋集薪的婢女稚圭,莫名其妙就深陷其中,在那之后,高大少年好像眼里头就再没有其她的漂亮女子了。哪怕此时此刻跟黑衣少女摆阔绰,也更多是希望傲气冷漠的少女,不要小看他,别以为挎着刀提着剑,就能拽得天王老子似的,我刘羡阳的这件传家宝,那也是小镇独一份。 第二十九章 狐魅 少年一路踩着细碎星光,出了小镇一直往小溪去,虽然是在夜幕里,可是陈平安跑得不比白天慢。陈平安刻意绕开了水位最深的廊桥位置,那边溪水要远远高出其它地方,陈平安拣选了一段溪水仅仅没过膝盖的溪流,他摘下背后那只竹编大箩筐,弯腰拿起藏在里头的一只小竹篓,紧紧系挂在腰间,脱掉草鞋,卷起裤管,这才下水去摸石子。 他左手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还刺心疼,自然不能浸水,少年就只能用右手在小溪里翻翻捡捡,其实干涸河床的石子最容易拾取,但是就像刘羡阳所说的那样,颜色会褪得厉害,如今陈平安从黑衣少女那边粗略知晓了其中玄机,并不难理解,觉得这些石子,其实就像是早年自己跟随姚老头翻山越岭,四处嚼尝各座山头的土壤,看似平常的泥土,有些地方哪怕隔着一座山头,到了嘴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姚老头说这叫树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窝成了佛,一把抓在手里的泥,只要离开了原本的土地,很快就会变味。 小溪没有名字,小溪里那些大如拳头、小若拇指的石子,五颜六色,可小镇百姓,世世代代见惯了它们静静躺在清澈的溪水当中,自然没谁觉得是什么稀罕玩意,谁要是往家里搬这些石头,肯定要被当成傻子,吃饱了撑着,有这份气力,不去多干点农活,不是傻子是什么。 弯腰蹚水的陈平安不断搬开、翻动溪底的大石块,已经捡了七八颗石子放入竹篓,大一不小,颜色各异,石子皮色有像秋天高挂枝头的金黄橘子,也有白皙细嫩得像是婴儿的肌肤,还有一团漆黑,而且黑的发亮,还有鲜艳得像是大红桃花,又以虾背青的颜色最多,不一而足。 这些村野俗名叫蛇胆石的石子,多半不大,握在手里滑腻沉重,如果是白天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或是深夜烛光映照,石头内在的肌理纹路,纤毫毕现,隐约如丝,如细微的蛇鱼蜿蜒,稍稍拉开一段距离观看,皮色又如闪闪发光的鱼鳞、蛇鳞。 大概将近一个时辰,陈平安腰间鱼篓差不多已经装满,原路回到安放箩筐草鞋的溪畔,先去岸边拔了几大把芦苇、野芹和狗尾巴草,垫在箩筐底部,这才将石子一颗颗放入箩筐,拎着草鞋,系着鱼篓,背着箩筐,上岸而行,到了之前折返处的小溪岸边,再次放下草鞋箩筐,下了小溪继续翻挪石头。 捡了半篓后,陈平安直起腰,仰头望着星空,希冀着能够看到流星划过夜空,只不过今晚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陈平安回神后,继续凭借依稀星光和过人眼力,做一个财迷该做的事情。 每次成功翻捡出石子,陈平安就油然而生出一股喜悦。对少年来说,每颗石子,都像一份希望。 不知不觉,陈平安已经积攒了大半箩筐石子,总计约莫八十余颗,其中最大一颗比他拳头还大,色彩极为瞩目,如同凝结成团的鸡血,且色艳而正,丝毫不给人不舒服的感觉,这么大石头几乎没有瑕疵裂纹。此时陈平安走在岸上,走向下一段溪流,手里正把玩一颗中等大小的蛇胆石,浅绿色,比起小镇瓷器里的梅子青,要淡许多,石子圆润光滑,十分可爱,陈平安一眼就喜欢上了。 陈平安走向岸边的巨大青石崖,小镇孩子在炎炎夏日多在这段溪水洗澡,崖下溪水尤其深,最深一个坑得有两个陈平安那么高,是这条小溪水深仅次于廊桥下深潭的地方,水性好的少年,最喜欢在这里比拼谁在水坑底下待的时间长。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个深坑,是因为他以前和刘羡阳在这里洗澡的时候,发现坑底的蛇胆石极其繁多,刘羡阳有次为了显摆自己的水性出众,甚至故意腋下夹着一块蛇胆石上浮,陈平安记得那块石头最少得有顾粲的脑袋那么大,石头微微白色透明,里头竟然有鲜红色的细细点点,就像被冰冻起来的桃花瓣。 刘羡阳当时觉得此举颇有意义,便让陈平安帮他把那么大块石子扛回家,结果到了小镇上,没个定性的高大少年又觉得没劲,就让陈平安自己解决掉石头,陈平安那次刚走进泥瓶巷,就发现隔壁稚圭莫名其妙跟在自己身后,也不说话,一直死死盯着他怀里那块石头,眼神就跟陈平安每次瞧见杏花巷贩卖的肉包差不多,陈平安实在扛不住她的眼馋,就将石头送给了她,结果她一开始还搬不动,差点砸了脚,陈平安又只好干脆搬到宋集薪家的院子里去,至于之后石头的最终下落,陈平安便不得而知了。 石头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就像桃叶巷那边的雨后桃花,霁色茏葱。 哪怕到今天之前,陈平安根本不晓得这种石头的玄妙,他也始终打心底觉得那块大石头,是真的好看。 陈平安叹了口气,突然停下脚步。 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着个青衣少女,腮帮鼓鼓的,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陈平安脑子里的第一个印象,少女应该饿死鬼投胎吧,才会大半夜饿得这么可怜兮兮。 陈平安想了想,就不再走近了,生怕打搅了少女吃宵夜的心情。只不过也没掉头就走,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去那个水坑碰碰运气,每次摸一两块石头上岸便是,次数多了,总能成功,再者这个水坑里的蛇胆石,比起小溪其它地方,更大,色彩似乎也更加鲜艳。 陈平安水性没刘羡阳那么好,但也不算差。 第三十章 暗室 陈平安很熟悉这种眼神,就像自己小时候看待刘羡阳是一般无二的,那会儿的刘羡阳,是杏花巷泥瓶巷这一带的孩子王,抓蛇捕鸟捞鱼,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刘羡阳不会的事情。到后来,原本跟在刘羡阳屁股后头当跟班的同龄人,有些也去了龙窑当学徒,更多是散入小镇各个杂货铺子当伙计,或是给亲戚帮忙管账,也有如宋集薪所说,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去庄稼地里刨食吃,最后还跟刘羡阳混在一块的,就只剩下他了。 陈平安将送给少女的三条石板鱼,用几根狗尾巴草穿过鱼鳃串在一起,递给少女。她接过这串鱼,拎了拎,有些轻,感觉不像是能凑足一碟青椒炒鱼,她便歪头瞥了眼小溪水坑,满是期待。陈平安心领神会,歉意道:“接下来抓起的鱼,我要熬汤给朋友补身体,不能送给你了。”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那只打开的包裹,示意可以用那些糕点来换鱼,陈平安摇头笑道:“不行,糕点好吃,也能填饱肚子,但是不如鱼汤养人。” 少女点点头,没有强人所难,默默坐回原位,小心翼翼将鱼放在脚边,然后继续她“坐吃山空”的大业。 陈平安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也没有多嘴询问,看她穿着打扮,不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大家闺秀,倒是有些像是隔壁邻居的稚圭,秀里秀气的,也不爱说话。陈平安突然有些担心,她不会是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吃的小丫鬟吧,听说那些大宅里的规矩厉害得很,刘羡阳和宋集薪两人总喜欢反着说话,唯独在这件事情倒是例外,只不过刘羡阳的说法很吓人,说是丫鬟婢女在那些院墙高高的宅子里头,一个走路姿势不对,就会被眼睛跟捕蛇鹰一样好的管家派人打断腿,丢到墙外的街上等死。宋集薪则说刘羡阳以讹传讹,才没那么夸张,只不过大家门户里的丫鬟嬷嬷,确实走路都跟猫似的,听不着半点声音。当时刘羡阳瞥见一旁偷着乐的婢女稚圭,立即就恼羞成怒了,大骂宋集薪鹅什么鹅,你家的鹅能说话啊? 陈平安最后抓上来七八条石板鱼,竹篓被它们撞得摇摇晃晃,脸色惨白的少年知道自己差不多极限了,春天的水冷,是往骨子里钻的那种,最主要当然还是受伤的左手经不住,陈平安最后一次上岸后,快步跳下青色石崖,钻入溪畔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没过多久就拔出三四样草,不少草根带着泥土,一大把握在手心,捡了块普通石子,回到石崖后,找到石崖一处手心大小的天然小坑洼,擦干抹净后,开始轻轻捣捶草药,很快就变成一团青色的浆糊,汁水散发出春季水畔野草的独有芬芳。 背对着少女,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开始拆解左手棉布,额头很快渗出汗水,一下子覆盖了从头发滑落的冰冷溪水。血肉模糊的伤口,虽然比起包扎前的白骨可见,已经好上一些,但仍然称得上触目惊心。陈平安来时并没有想到左手会触碰溪水,所以没有准备棉布条,之前满脑子都是蛇胆石可以挣钱以及抓鱼炖汤两件事,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少年正有点懵,突然一只手掌出现在眼前,摊放着几条干燥洁净的布条,原来是青衣少女不知何时撕下了一截袖管,陈平安惨然一笑,顾不得跟少女客气,往手心伤口涂抹上草药后,靠近嘴边,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扯紧,围绕手背两圈后打结,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又如蝴蝶绕枝,让旁观者眼花缭乱。 绑扎完毕后,陈平安缓缓抬起右臂擦拭满脸汗水,两条胳膊颤抖不止,根本不受控制。 蹲在附近的青衣少女,朝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满脸你很厉害的表情。 陈平安右手指了指自己眼睛,苦笑道:“其实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少女转头瞥了眼少年自己编织的大箩筐和青竹鱼篓,有些疑惑。 陈平安神色尴尬,“那些石头能挣钱的,而且抓鱼也很重要。” 少女懵懵懂懂,但仍是没有开口说话,两眼有些放空,扭头怔怔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 潺潺溪水摩挲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哗啦啦作响。 那一刻,星空璀璨,天地寂寥,人间好像唯有一双少年少女。 陈平安的身体逐渐安静平稳下来,原先急促的呼吸,开始下意识放缓,转为悠长绵绵。 就像从山洪爆发的小溪,变成了春秋枯水的溪水。 这种悄然转变,少年自己根本没有在意,浑然天成,水到渠成。 陈平安知道一身湿漉漉的,不能被初春的冷风吹太长时间,得赶紧回到小镇换身衣衫去。少年自然不会懂医书上的那些养生和病理,但是这辈子最怕生病一事的少年,对于四季节气变换和自身身体的适应,早就培养出一种敏锐直觉。所以很快穿上草鞋,在腰间系上鱼篓,背起箩筐,跟青衣少女挥挥手,笑道:“我走了,姑娘你也早些回家。” 陈平安一边走下石崖,一边忍不住转头提醒道:“廊桥那边水特别深,千万小心别脚底打滑啊。回家的时候,最好靠着水田这边一侧,哪怕摔倒了,一身泥总好过掉溪里去……” 陈平安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吉利,听着不像是好话,反倒是泥瓶巷顾粲他娘,最擅长的那种咒人的混账话,陈平安很快就闭上嘴巴,不再唠叨了,加快脚步,向北跑向小镇。 箩筐很沉。 可是草鞋少年格外开心。 解开那个近乎死结的心结后,陈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的。 比如说要有钱! 能买得起带着独特墨香的春联,彩绘门神,吃得上毛大娘家铺子的肉包子,最好再买一头牛,像隔壁宋集薪那样能养一窝鸡…… 青衣少女依然还在孜孜不倦地“挖山”,神色认真严肃,每次拿起一样新糕点,都像是在对付一位生死大敌。 她正在跟一块桃花糕较劲的时候,突然身体僵硬,意识到大事不妙后,不是逃跑,而是张大嘴巴,囫囵吞下大半块糕点,然后拍拍双手,坐在原地束手待毙。 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汉子,身材不高,但给一种敦厚结实的感觉,可也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个村夫庄稼汉,因为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刺眼,让人不敢正视。 第三十一章 敲山 陈平安挑着水桶来到铁锁井的时候,中间经过杏花巷的几家早点铺子,肚子也不打声招呼就饿了起来,只是囊中羞涩,少年只能硬着头皮排队挑水,他前面还有三户人家,轮到他的时候,稚圭突然拎着只小水桶横插一脚,后边的人立马不乐意了。 虽不至于骂骂咧咧,可话也说得不好听,尤其有个佝偻老妪,人称马婆婆,两个儿子都很出息,各自拥有一座龙窑,虽然极小,在三十几口龙窑里头垫底,可在杏花巷这边自然算是顶天高的富贵门庭了,但是不知为何,老妪和两个儿媳妇的关系都处不好,儿子儿媳早已搬到桃叶巷那边去,老妪就一直独居在杏花巷的祖宅,在陈平安刘阳羡这一辈人眼中,马婆婆一直是很可怕的长辈,骂人极狠,尤为小气吝啬,大冬天院门外的积雪,她都恨不得往自己家里搂,若是有孩子打雪仗用了她家门口的雪,或是拔掉她家屋檐下的冰锥子,她能拎着扫帚追着打骂几条街也不累。 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座巷子,应该就只有顾粲他娘亲,能够压得住马婆婆的气焰。如今顾寡妇据说跟着她那死鬼男人的远房亲戚,投奔了夫家的家乡,这些年原本已经稍稍慈眉善目一些的马婆婆,立即就生龙活虎、重返江湖了,逮着谁都瞧不顺眼,这不宋集薪的婢女来这么一出,马婆婆立即就开始阴阳怪气说话,嗓门不大,皮笑肉不笑,故意跟身边妇人拉家常,说有些姑娘家家的,总算可以开脸绞面啦,反正走起路来双腿都没法子并拢了,这是大喜事,终于不用小姐身子丫鬟命,可以光明正大被人喊夫人喽。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又不好把有错在先的稚圭赶走,毕竟这么多年的邻居了。帮刘羡阳两桶水装满后,赶紧给她也拎上来一桶水,想着早点离开这个七嘴八舌的婆娘堆。马婆婆见宋家那小贱婢竟然假装听不到,一时间更加恼火。 高手过招便是如此,最怕对方根本不接招,空有一身好武艺,便无处落脚。 老妪以往跟顾寡妇那个骚狐狸吵架,输归输,老妪每次事后觉得功力见长,下次吵架肯定能找回场子,哪像这个泥瓶巷的小浪蹄子,次次故意闷不吭声,但是每次少女离开时候的眼神,又透着股让老妪极其不舒服的意味,真是让老妪恨得牙痒痒,很想上前就抓她个满脸花,省得附近几条巷子的少年和青壮汉子,人人恨不得把魂都挂在那不要脸婢女的腰肢上。 尤其是他那个孙子,虽然在外人眼中一直是个傻子,可最近就连她这个奶奶,也觉得这孩子真真正正是失心疯了,一天到晚都说些胡话,总说以后要把这个泥瓶巷的婢女,娶回家当媳妇,然后要把这老天一拳打出个窟窿来。 见可恨至极的少女没反应,马婆婆就把主意打到贫寒少年身上,啧啧道:“没出息的贱泥胚,害死了爹娘也有脸活在世上,知道自己注定没本事娶媳妇,就舔着脸勾搭别人家的婢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干脆在一起好了,反正泥瓶巷就是住垃圾贱种的地儿,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说不得真能在泥瓶巷称王称霸呢。” 陈平安想了想,弯腰刚要放下肩上的担子。 婢女稚圭已经早早放下水桶,大步走向那个有恃无恐的老妪,少女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打得马婆婆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给旁边妇人们搀扶住才没跌倒。稚圭不等老妪回过神,又是上前一步,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摔下去,少女骂道:“老不死的东西,忍你很久了!” 老妪晃了晃脑袋,气得七窍生烟,正要还手,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两位妇人的搀扶,太过尽心尽力,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开,结果惨遭第三次羞辱,那婢女丫鬟第三次出手,弯曲手指在老妪额头往死里一敲,“以后再敢骂人,就把你这个长舌妇的舌头拔出来,你骂一个字,我就用针刺你一次!” 老妪吓得不轻,竟然忘了还嘴,更别提还手。 少女转身快步离去,发现邻居少年已经帮她提着水桶,笑了笑,跟他一起返回泥瓶巷。 不等陈平安说话,少女就把话说死了,“别谢我啊,我骂人跟你没关系。” 陈平安无言以对。 两手空空的少女,自己在那边嘀嘀咕咕,反正没想过要从草鞋少年手里拿回水桶。 铁锁井轱辘车旁边,老妪坐在地上干嚎,“挨千刀的小贱婢,要遭天谴啊……我的命好苦啊,老天爷不长眼,怎么不劈个雷下来,砸死这个小浪蹄子啊……” 少女脚步轻快,双手一下一下向天空撑起,很古怪的手势。 好在陈平安跟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并不觉得奇怪。 两人经过早点铺子的时候,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背影,她个子不高,身穿青色衣裳,正在买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荡整条街。 陈平安 今天的清晨,不知何时已是云层低垂的景象,格外厚实,像一条富人家的大被褥,铺在那边晒太阳。 轰隆隆,小镇头顶雷声大震。 铁锁井那边的马婆婆麻溜站起身,匆匆忙忙跑回家去了,小水桶摇摇晃晃,一路洒出井水,估计到家后,不会剩下半桶水。 约莫是老妪心知肚明,老天爷若是真了开眼,第一个雷劈下来,多半就要落在她头上。 陈平安听到雷声后,抬起头望去,有些疑惑,不像是下雨的迹象。 少女笑眯眯道:“我家少爷说他在书上看到过,传闻每逢初春,就会有天庭正神身披金甲,擂鼓于云霄,辞旧迎新,震慑万邪,以报新春。” 第三十二章 桃叶 陈平安挑水回到刘羡阳家的院子,倒入灶房水缸里,然后跑到房门口喊道:“刘羡阳,我用一下你家的柴禾油盐,要给宁姑娘炖鱼汤补补身体,可以吧?” 美滋滋睡着回笼觉的刘羡阳被惊醒后,怒吼道:“姓陈的!你烦不烦,老子刚梦到稚圭对我笑了!快赔我一个稚圭!” 陈平安摇了摇头,记起一事,歉意道:“刚才还真在铁锁井那边遇上稚圭了,不过被马婆婆打岔,忘了帮你捎句话。等会儿我去给宁姑娘送鱼汤的时候,保证帮你把话带到。” 刘羡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穿上衣服,跑到正房大堂外的门槛坐着,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消瘦身影,嘿嘿笑道:“等下我跟你一起送鱼汤去,对了,今天稚圭是不是穿那件大红色的石榴裙?还是浅绿色那条?唉,回头等我再攒两百文钱,就能买到那只百余碾龙银粉盒了,我知道她看中它很久了,就是舍不得买。都怪宋集薪那个臭穷酸,实在小气,自己穿得挺像是福禄街的阿猫阿狗,可怜稚圭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新衣裳,换成我是她家少爷,保准让她看中啥就买啥,比福禄街的千金小姐还富贵,做那万金大小姐!” 陈平安没理睬刘羡阳的痴人做梦,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刘羡阳偏偏就喜欢稚圭,当然不是看不起她作为宋集薪婢女的出身,也不是觉得稚圭长得不好看,只不过总觉得她和刘羡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姻缘的。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怎么也喊她稚圭,不喊王朱了?” 刘羡阳咧嘴笑道:“晓得原来你也不知道‘稚圭’两个字怎么写之后,我就无所谓了。” 陈平安无奈道:“你跟我比有啥用,跟宋集薪比啊,稚圭又不是我的丫鬟。” 刘羡阳嗤笑道:“那个家伙也不是样样比你好的,比如他这辈子喊过谁‘爹’‘娘’不?没有吧,这不就不如你陈平安啦?也难怪顾粲他娘、还有马婆婆那些婆姨娘们嘴巴毒,宋集薪那家伙,本来就算不得什么清清白白的人家,不然为啥不光明正大住在那座督造官衙署,反而要去你们泥瓶巷过苦日子?这家伙竟敢还喜欢狗眼看人低,所以活该给人泼脏水,骂野种。”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刘羡阳,虽然我和宋集薪根本算不上朋友,但是你这么说人家……” 刘羡阳急忙举起双手,坚决不让陈平安继续絮叨下去,狡猾道:“我不说了,行了吧?陈平安你这认死理的烂脾气,随谁呢?我爷爷可说过,你爹娘都很好说话的,尤其是你娘亲,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喜欢笑,那脾气好得真是没话说,我爷爷还说早年马婆婆,几乎骂遍了附近巷弄的人,唯独见着你娘亲,非但不挑刺,还会有些笑脸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刘羡阳挥手赶人,“赶紧给你家小媳妇炖汤去。”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当着宁姑娘的面说?” 刘羡阳笑道:“你傻我又不傻。” 不久之后陈平安捧出一只小陶罐,两人锁好屋门院门,一起走向泥瓶巷。到了陈平安院门口,看到他在那儿傻乎乎敲门,刘羡阳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把家门钥匙全留给了黑衣少女,刘羡阳觉得这家伙是真无药可救了。 黑衣少女在家的时候并不戴帷帽,开门的时候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刘羡阳心底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女,高大少年甚至都不知道原因理由,要说性子冷淡,隔壁稚圭有过之而无不及,刘羡阳一样有胆子死皮赖脸,若说黑衣少女悬佩刀剑的缘故,也不对,刘羡阳对上福禄街的膏粱子弟,哪怕几次围追堵截,像一条丧家犬逃窜,但少年内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怵过。 可他就是有点怕名叫宁姚的外乡小娘。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打开罐子后,闻着香味,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点头柔声道:“谢了。” 陈平安的观察细致入微,知道这应该就是冷漠少女心情很好的意思了。 陈平安先帮她煮了一锅粥,让她自己注意火候,然后对刘羡阳说道:“你自己等着稚圭出门?我得去送信。” 刘羡阳正坐在门槛上,竖起耳朵聆听那边的动静,唯恐被他听出一点神仙打架的声响,心情正糟糕的高大少年不耐烦道:“你忙你的!” 陈平安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视线昏暗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放眼远望。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挡住狭窄巷弄的去路了,男人微微一笑,主动侧身给陈平安让路。 陈平安一肚子疑惑,加快步子离开泥瓶巷,回望一眼,男人已经缓缓走入泥瓶巷。 先前哪怕是惊鸿一瞥,陈平安也看到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上,胸前后背两处,皆绣有疏淡的金丝,隐隐约约,构成两幅图案,好像有活物游走于山雾云海之中,很是奇妙。陈平安不再深思,只当是苻南华那般的外乡人,又要来泥瓶巷寻找机缘了。那天在和齐先生一起走过老槐树底之后,草鞋少年倒是已经不太担心,总觉得只要有齐先生在小镇,退一万步说,哪怕真出了事情,好歹也能求到一个公道。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还在那边一家馄饨铺子坐着,一手一根筷子,竖立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整张略带稚气肥嫩的圆乎乎脸庞,神采奕奕,她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根本没注意到五六步外的陈平安。 对青衣少女而言,美食当前,天塌下也要吃完再跑路! 陈平安由衷佩服这位陌生的姑娘,也不打搅她,笑着继续跑向小镇东边。 某些人和事,哪怕是路边的风景,可是只要看一眼,依然会让人觉得很美好。 陈平安来到东边栅栏门的时候,那邋遢汉子站在树墩子上,踮起脚跟向东边眺望,好像在等待重要的人物。 陈平安以前在老槐树那边听老人闲聊,说起现任督造官大人第一次进入小镇的时候,就有很大的排场阵仗,四姓十族的祖祠老辈们几乎倾巢出动,在城东门这边“接驾”,只不过大太阳底下等了几个时辰,最后一名官署管事火急火燎跑到东门,说督造官大人在衙署后院午睡刚醒,让众人直接去衙署会晤便是,给那帮富贵老爷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据说事后进了衙署大门后,没谁敢放一个屁,一个比一个笑得像人家的乖孙子。 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 陈平安又一次看到青衣少女,是她默默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低着头啃着一张葱油鸡蛋饼。 那男人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见到陈平安后,男人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我赶走的家伙?” 男人后背被重重一磕,撞了“墙壁”的青衣少女,抬头后一脸茫然,突然看到陈平安,她刚想要笑,猛然转身背对着陈平安,少女手忙脚乱擦拭嘴角。 陈平安忍住笑,对男人点头道:“阮师傅你好。” 看样子,那位姑娘多半是阮师傅的女儿了。 不过父女的长相是真不像,也幸好不像。 被陈平安称呼为阮师傅的男人,正是那个到了小镇没多久,就迁往南边小溪畔的铁匠,他继续问道:“刘羡阳这两天怎么没去打铁?” 陈平安刚要帮刘羡阳解释,男人已经冷声道:“你去告诉那小子,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这位大爷的面,明儿就不用去我家铺子了。” 陈平安急匆匆道:“阮师傅,他家里出了点急事……” 男人打断少年,很不客气道:“那是他的事情,关我屁事?!” 陈平安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愣在当场,急得满脸涨红,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自己帮倒忙。阮师傅的耿直脾气,他可是切身领教过的。 青衣少女试图帮陈平安说点好话,结果被知女莫若父的男人提前教训道:“吃你的饼!” 满腹委屈的少女突然加快脚步,一脚狠狠踩在男人脚背上,然后脚下生风,瞬间就一溜烟没影了。 男人哀叹一声,把陈平安晾在一边,继续前行。 陈平安也叹息一声,跑去早点铺子买了一笼六只包子,赶往泥瓶巷。 到了自家宅子,结果看到刘羡阳蹲在墙头上,半边身体倾向宋集薪家院子,偷听得很是聚精会神。 陈平安有些时候也会觉得,刘羡阳确实是挺欠揍的。 他只得提醒道:“刚才见到了阮师傅,让你今天就去铁匠铺子帮忙,还说要是今天见不着你,就把你辞退。” 刘羡阳心不在焉道:“急啥,我这种既手脚利索又吃苦耐劳的学徒,打着灯笼也难找,阮师傅就是放狠话,明儿再去也没关系。” 陈平安摇头道:“我确定阮师傅绝对没有开玩笑。” 刘羡阳烦躁道:“等会儿就去,别耽误我干正事。” 陈平安给黑衣少女送去早餐,直接给刘羡阳拿去三个,自己只咬着一个。 刘羡阳三下两下就解决掉所有肉包,一边抹嘴一边小声说道:“刚才宋集薪家来了个客人,一看就了不得的大人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现任官窑督造官大人,那次他穿着官服去咱们龙窑的时候,姚老头嫌你们这帮不成材的学徒碍眼,根本就没让你们露面长见识,我不一样,姚老头还让我给那位大人演示一下何谓‘跳-刀’。” 陈平安笑道:“新任督造官比较照顾宋集薪,是小镇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在这里疑神疑鬼做什么?” 刘羡阳忧心忡忡道:“宋集薪这种小白脸,是绝对争不过我的,可是万一稚圭喜欢上这位气度不凡的官老爷,我胜算就不大了啊!到时候你的未来嫂子就跟人跑了,我咋办?你也咋办?” 陈平安直接走回屋子。 留下刘羡阳蹲在墙头自怨自艾。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腰杆挺直,一手握住刀柄,如临大敌。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看到少女如此神情,虽然身体紧绷充满戒备,但是眼神发亮,跃跃欲试。 陈平安退回到门槛那边,她问道:“知道隔壁客人的身份吗?” 陈平安答道:“听刘羡阳说是咱们小镇的现任窑务督造官,人挺和气的,刚才在巷口那边,还给我让了路。” 少女冷笑道:“这种人才可怕。” 陈平安疑惑不解。 她问道:“人走在路边,看到蚂蚁,会踩上一脚吗?” 陈平安想了想,回答道:“顾粲肯定会,他经常拿水去浇蚂蚁窝,或是用石头堵住蚁窝的出路。刘羡阳心情不好的时候,估计也会。” 黑衣少女无言以对。 陈平安咧嘴一笑,“宁姑娘的意思,其实我懂了。” 她讶异道:“真的假的?” 陈平安点头道:“我觉得姑娘你说了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我们小镇的老百姓,在你们这些外乡人眼中,都是脚底爬来爬去的蚂蚁。第二层意思是外人当中,又分高低,苻南华蔡金简是顾粲这样的稚童,才会觉得掌握蚂蚁的生死,会有趣,或者会觉得碍眼,但是来到我们泥瓶巷的那位官老爷,不一样,说话做事,都会符合他的身份,所以显得特别客气。宁姑娘,对吧?” 少女问道:“怎么琢磨出来的?” 少年玩笑着回了一句,“捡了条命回来后,好像脑子灵光了些。” 黑衣少女郑重其事问道:“临死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啊。”陈平安有些疑惑,不过仍是诚实回答:“其实在那条巷子里,我从头到尾都没多想什么,这个问题,宁姑娘问苻南华和蔡金简比较好,他们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第三十四章 齐聚 宋集薪家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刘羡阳刚想要跳下墙头,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人温声笑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宝溪窑口姚老头的徒弟?姓刘?” 是那位身穿白衣腰系玉带的窑务督造官,大步走出门槛,向墙头这边笑脸望来。 刘羡阳随之身体僵硬,发现自己竟然没了力气跳下墙头,心虚干笑道:“回大人的话,是我,当时大人去咱们龙窑开窑的时候,师父让我给大人演示过几样活计。” 男子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高大少年,开门见山地问道:“少年,想不想去外边看看?比如投军入伍,上阵厮杀,我保证你只要熬得过十年,就能当上大官,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在京城摆酒庆功,如何?” 站在男人身后的宋集薪脸色阴沉似水,握紧那块苻南华赠送的老龙布雨玉佩。 这位顶着“私生子”“野种”头衔很多年的读书种子,如今已经知道身边男人的真实身份,所以少年才更加明白男人所说言语的分量,“亲自摆酒”这四个字,将会是一张大骊最厉害的保命符,是一架官场最长的青云梯。 刘羡阳绞尽脑汁想出一些酸文醋字,结结巴巴道:“谢过督造官大人厚爱,不胜惶恐……只是小的已经答应要做阮师傅铁匠铺的学徒,实在不好反悔,还望大人不要……大人不计……” 高大少年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那里,死活都记不得了,急得满脸通红。 宋集薪看似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白袍男人一笑置之,不以为意,“无妨,等你哪天有机会走出小镇,可以去最近的丹阳山口,找到一个叫刘临溪的武人,说是京城宋长镜举荐你来此投军,他若是不信,你就跟他讲那个叫宋长镜的人说了,你刘临溪还欠他三万颗大隋边骑的头颅。” 刘羡阳痴痴点头道:“好的。” 男人笑着离去,宋集薪送到院门口就想止步,男人好似算死了他的心思,没有转头直接说道:“随我去趟督造官衙署,我领你见个人。” 宋集薪两只脚如钉子一般扎根地面,黑着脸道:“我不去!” 那个于小镇百姓而言门槛极高的地方,对于听着流言蜚语一年年长大的少年而言,却是一座龙潭虎穴,是一道过不去的心坎。 在外边一向行事雷厉风行的男人,没有恼火少年的不识时务,也没有停下脚步,但是放缓许多:“根据衙署谍子眼线的记载,你已经见过那个姓高的隋朝皇子了吧?你知不知道,隋朝高氏与我们大骊宋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千年宿敌,同样是皇子,他敢来到这座位于敌国大骊腹地的小镇,而你宋集薪,同样是皇子,却不敢在自己家的江山版图上,去一座小小的官邸?” 宋集薪第一时间不是咀嚼这番话的深意,而是瞬间转头望向刘羡阳,只见高大少年正坐在墙头上那边揉手敲腿,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男人说话。 走在泥瓶巷里的大骊白袍藩王嘴角翘起,男人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 不愧是我们老宋家的种。 不过一想到少年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身为大骊第一武道宗师的权势藩王,也觉得有些心烦和棘手。 宋集薪一咬牙,回头跟站在屋门口的稚圭说道:“我去去就回,午饭不用管我。” 宋集薪刚走出院门,又转头笑道:“拿上我床头那兜碎银子,去杜家铺子买下那对龙凤香佩,反正以后咱们都不用攒钱了。” 稚圭点点头,打了一个小心的哑语手势。 宋集薪开心一笑,潇洒离去。 等到宋集薪走远,坐在墙头上的刘羡阳小心翼翼问道:“稚圭,宋集薪跟督造官到底啥关系?” 稚圭用怜悯眼神看着高大少年。 刘羡阳最受不了她这种视线,“干啥,不过是认识个管烧瓷的官老爷,了不起啊?” 稚圭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回屋取了食物来,开始喂养老母鸡和那群毛绒绒的小鸡崽子。 刘羡阳没来由觉得灰心丧气,跳下墙头对屋内嚷嚷道:“姓陈的,咱们去铁匠铺!不受这窝囊气了。” 少女背对着一墙之隔的邻家院子,嬉笑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可惜窝囊废就只有一肚子窝囊气。” 刘羡阳热血上涌,连耳根子都通红了,走到黄泥墙边,一拳重重砸在墙头上,“王朱!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婢女丢掉所有玉米、菜叶,拍拍手,转头笑眯眯道:“你以为你谁啊,让我说就说?” 刘羡阳看着身姿正在抽条、越来越明艳动人的少女,说不出话来,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心里一只瓷碗,摔在了地上。 陈平安其实早已站在门槛那边,看到这一幕后快步走到院子,轻声道:“走吧。”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小巷里,高大少年突然问道:“陈平安,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陈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说我娘亲很好,又说我爹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所以我觉得喜欢不喜欢谁,跟有没有出息,可能关系没那么大。” 刘羡阳哭丧着脸,“那我更惨啊,就算以后自己打拼出来一座龙窑,或是把阮师傅的手艺都学到手,她岂不是也一样不喜欢我啊!” 陈平安识趣地闭嘴不言,以免火上浇油。 陈平安走在熟悉的小巷里,突然想起一幕场景,早年跟随姚老头沿着溪水进入深山,看到一头小麋鹿在水边饮水,见到他也不惧怕,它喝过水后,就低头望着溪水,久久没有离去。溪水水面除了麋鹿的倒影,水中还有一尾徘徊不去的游鱼。 在走出祖宅前,宁姑娘建议他既然有了一片槐叶,就早点离开小镇,有了祖荫槐叶的无形庇护,便不至于有太大的意外,最好不要在小镇逗留太久,因为她不知道刘羡阳一事,会不会殃及他陈平安。 但是陈平安坚持要亲眼看到刘羡阳被阮师傅收为徒弟,才能安心离开。 因为当年没有刘羡阳,他早就饿死了。 当然,陈平安内心也希望能够那位宁姑娘,在他家里把伤养好了,只不过当时少年没敢说出口,怕被她认为是轻薄。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具宝甲,是不是绝对不会卖给外人?” 刘羡阳一脸天经地义道:“废话,当然死也不卖!” 他一拳捶在身边少年的肩头,玩笑道:“我又不是你这种财迷。” 高大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有些东西暂时没有,可以用钱挣来,可有些东西没了,这辈子就真的没了。”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懂了。” 快走到泥瓶巷巷口的时候,刘羡阳爆了一句粗口,陈平安随之收起思绪,抬头望去,顿时有些心情沉重。 是福禄街的卢家大少卢正淳,当年就是此人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把刘羡阳堵在这条巷子,差点把他活活打死,如果不是陈平安跑去喊那几嗓子,家中已无长辈亲戚的刘羡阳,恐怕就真要被扔去乱葬岗了。 宋集薪当时蹲在墙头上看热闹,还不停吹波助澜,之后又跟心有余悸的陈平安说,卢正淳他们那种行为,在小镇外叫作“为气任侠”。 卢正淳拦住刘羡阳的去路,挤出笑脸道:“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而是……” 刘羡阳打断卢家公子的话语,“还来?好狗不挡道,给老子起开!” 卢正淳脸色尴尬,强颜欢笑道:“刘羡阳,我这次是真的有事情跟你商量,上回那事儿,你不等我们把话说完,就直接跑了,这样不好,你好歹听听看我这边给出的条件,对不对?真要说起来,咱们俩哥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没必要闹得那么僵,我和那些客人,是很有诚意的!” 刘羡阳歪了歪脑袋,讥讽道:“怎么,你给人牵线搭桥还上瘾了不是?我就奇了怪了,你说你卢正淳,好歹是咱们小镇最阔绰人家的孙子,咋就那么喜欢给外人当狗腿子?” 卢正淳脸色铁青,却依然要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整个人显得很滑稽可笑,近似哀求道:“刘羡阳,只要你开口,不管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你,比如说铜钱?要不然你说个数目,如何?例如……一百五十贯钱?便是……两百贯,我也能帮你还价去,两百贯啊,这都能让你在咱们福禄街买下半栋宅子了。” 刘羡阳凝视着眼前此人的眼神和脸色,鄙夷道:“两百贯,你打发叫花子啊?还诚意?劝你就别跟我在这虚头巴脑的了,老子还要忙活正事去,你滚一边去!” 泥瓶巷外拐角处,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骑在魁梧老人的肩头,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男孩被妇人牵着手,本该天真烂漫的岁数,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神色,用自家家乡那边的言语说道:“这个卢家人是不是太蠢了些?要来何用……” 妇人摇头柔声笑道:“施恩与人,要懂得斗米恩升米仇,谈买卖,想要获利最大,就该如卢正淳这般,先试探对方心理价位的底线所在。” 第三十五章 甘草 刘羡阳和陈平安走出泥瓶巷后,发现两拨人马分别站在左右,小女孩骑在魁梧老人的脖子上,身穿鲜艳红袍的倨傲男孩,站在气态雍容的妇人身边。刘羡阳从中走过的时候,泰然自若,落在白发老人眼中,倒也算有几分大将风度,草鞋少年竭力隐藏的那份谨慎拘谨,则相当不入法眼。 卢正淳和两人告别后,战战兢兢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禀报道:“刘羡阳提议诸位仙师给出一个适宜价格,下次他便忍痛割爱,卖了传家宝。” 妇人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发老人,笑问道:“猿前辈意下如何?” 老人略作思量,沉声道:“事不过三,在这之前,就按照刘羡阳所说,给他一份滔天富贵便是,正阳山能够给这少年一个山门真传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我还会私自借他一件法宝,为期百年。至于你们清风城许家,自己看着办。” 妇人震惊道:“正阳山真传身份,已经尊贵至极,猿前辈竟然还要拿出一件法宝?难道这名刘姓少年,还是一位九岁时被买瓷人放漏的修行天才?” 老人置若罔闻,只是对小主人笑道:“小镇好些铺子,各有渊源来历,小姐可以逛逛,说不定就能捡漏。” 小女孩童心童趣地嚷着“驾驾驾”,身为正阳山首席供奉的老人哈哈大笑,慢跑起来,如山岳移动。 男孩笑道:“正阳山真是好大的威风!” 妇人示意卢正淳先行打道回府,她自己带着儿子随意走在街道上,给他解释其中渊源,“正阳山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主路,还有专门的‘剑道’,传承至今,已经开辟出六条登顶之路,这就意味着正阳山涌现过六位货真价实的证道剑仙。” 男孩嗤笑道:“老黄历再厚有何用,吃老本能吃几年?能够进来小镇的各方炼气士,就算比我们后来的那几拨,家家户户,谁家祖上没阔过?” 妇人牵着孩子的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百年,有两条崭新剑道即将到达正阳山之巅?那个跟你同龄的小女孩,出奇之处,在于她可以在那座剑气纵横的‘剑顶’之上,进退自如,逗留时间之长,甚至比起正阳山几位老祖也不逊色。” 男孩愣了愣,随即停下脚步,无比恼火道:“既然那蠢丫头这么身世不俗,娘亲你为何不早就告知于我,我就不会一路上跟她针锋相对,惹得她有事没事就顶撞我,若是让我过几年娶了她做媳妇,以后再顺势结成道侣,对于我们清风城岂不是一桩大利好?!” 妇人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蛋,怒气冲冲,像一头雏虎,她不怒反笑,“你与那小女孩,都是有望登上‘上五境’的修行巨材,所以你们的姻缘线,就会更加复杂多变,一意孤行,刻意为之,反而不美。你真的以为现在那丫头,只是全心全意讨厌你?” 男孩皱眉道:“不然咧?” 妇人柔声道:“顺其自然吧。” 男孩突然一本正经说道:“娘亲,我不喜欢跟在刘羡阳身后的那个家伙。第一眼起,就很不喜欢!” 妇人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孩子用心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家伙,有些奇怪,他跟什么都明白的卢正淳,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刘羡阳,都不一样。还有,我尤其讨厌他那双眼睛!” 妇人只当是儿子又开始耍孩子气,便劝解道:“小镇之内,不可随心所欲,但是你要想啊,这里所有人在此方天地崩塌之后的下场,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很多了。” 孩子点了点头,下意识重复说了初见草鞋少年时的两个字,“蝼蚁!” ———— 出了小镇,陈平安和刘羡阳很快就见到那座廊桥,刘羡阳随口问道:“你说宋集薪他老子,为啥要盖这座廊桥?盖也就盖了,又为啥偏偏要将以前那座石拱桥给覆住,听说石头桥也没拆,就像穿了件衣服似的,不晓得到了夏天会不会热,哈哈哈……” 说到最后,高大少年被自己逗乐。 廊桥这端悬挂一块金字匾额,是一块不知出自谁手笔的四字匾额,字极大,“风生水起。” 两个少年走上台阶的时候,刘羡阳狠狠跺了几脚,神秘兮兮道:“姚老头有次跟我说,这台阶底下有古怪,说在刚刚建造廊桥那会儿,有天深夜里,宋集薪他爹命人在这里挖了个大坑,埋下一只等人高的大瓷罐。你怕不怕?” 陈平安没好气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走入荫凉的廊桥,刘羡阳低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桥底下的那个深潭,淹死好过几个人,需要请和尚道士来做法镇邪?” 陈平安从不妄言鬼神之事。 刘羡阳得不到答案,也就没了兴致。 这条新建没多久的木制廊桥,如今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漆味,主要梁柱的木头,全是封禁无数年的深山老林里砍伐而来,极难搬运出山,绕山而行的小溪平时水位不高,远远不足以浮起那些巨大木料,只好挑选暴雨时分,山路泥泞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入洪水当中,可谓极其危险,所幸那一次并无青壮百姓落水身亡,有人说是那趟运木出山,学塾先生齐静春亲自前往帮忙,手把手教人如何运作,所以是托了齐先生的福,这才万事平安。 到了北边的廊桥台阶,刘羡阳突然一屁股坐下去,坐在巨大的长条青石上,陈平安只得跟着他蹲在一旁。 刘羡阳笑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宋集薪会不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可能关系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十六章 古书 刘羡阳很快背着一只箩筐跑回来,陈平安正在水井旁边观看凿井运土的情景,刘羡阳对着陈平安屁股就是一脚,踹得草鞋少年差点一个狗吃屎,回头瞧见是高大少年后,便没计较。刘羡阳大大咧咧道:“事情成了,阮师傅说让我这些天,老老实实在这边别乱跑,白天挖井,晚上打铁,一旬半之后,我就算他在小镇这边的第一个徒弟,叫啥开山弟子来着。我给你弄了个箩筐过来,帮你摸石头去,从铁匠铺这边摸上去,摸到廊桥那边为止,事先说好,青牛背那个地方的水坑,我是帮不了你的忙了,阮师傅说我这些天敢跨过廊桥以北、以西两个地方半步,就打断我的腿。” 刘羡阳一把搂过草鞋少年的脖子,窃窃私语道:“阮师傅说小镇是不会丢东西的,还说那些外乡人,遵守一条很古怪的规矩,做得了公平买卖的商贾,也做得了坑蒙拐骗的骗子,甚至连捡破烂的乞丐也能做,唯独做不了鬼鬼祟祟的窃贼小偷,说在这,老天爷不会打盹不会闭眼,就盯着咱们看呢,你说瘆人不瘆人,反正我瘆得慌。” 刘羡阳突然威胁道:“姓陈的,我家宅子你可以继续住着,可是别等我回去,你已经把我家的那具宝甲给卖了啊!” 陈平安一拳捶在刘羡阳胸口,捶得高大少年连忙松手,使劲揉了几下才缓过气,骂道:“瘦竹竿似的小毛猴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难道跟姚老头隔三岔五走个一百里山路,或是在深山里砍柴烧炭几个月,就能往死里涨气力?”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背着一筐石头,还能比你先跑回小镇。” 刘羡阳斜眼道:“那咱俩比比谁在水底憋气久?” 临近溪畔,陈平安弯腰卷起裤管,随口道:“只比一口气的事情,我才不干。” 下水之前,陈平安拔了许多溪畔春草垫在箩筐里,还唠叨说每捡二十块石头后,就要再垫些草。把刘羡阳烦得要把背后箩筐甩给陈平安,后者不答应,说换成自己背箩筐的话,按照刘羡阳那种毛躁性子,一定会直接丢石头进箩筐,他会心疼。刘羡阳差点当场就要撂挑子,这些个花花绿绿的石头,千百年来始终一文不值,怎么到了你陈平安这边就金贵娇气起来了?还敢嫌弃刘大爷的手法不够温柔? 只是到最后,高大少年仍是不情不愿地下水摸石,陈平安与之一左一右,打算将这条小溪彻底扫荡一遍。这边溪水依然多是膝盖高低,一些个稍高处,才会水位及腰,偶尔也有等人高的小水坑,多是巨石聚拢的落脚处,到了这些地方,就是刘羡阳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先将箩筐摘下递给蹲在巨石上的草鞋少年,他就一口气潜到水底,从庞然大物的大石缝隙、甚至是层层叠叠的石堆里,掏出他想要的蛇胆石。 当然陈平安也做得到,只是会很辛苦,耗时耗力远远超过刘羡阳。 还没有摸到廊桥,箩筐就满了七八分,其中有一块墨绿色的蛇胆石,刘羡阳在一处深坑水底摸了三次,才好不容易摸出来,它大如手掌,夹杂有金色的星星点点,有水波状纹路,石质坚细,入手极沉,当陈平安以手摩挲,竟然有烁烁然溅起锋芒之感。 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这块石头很不一般。 最后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一块溪中巨石上,刘羡阳双手撑在石面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问道:“陈平安,你想过以后要离开小镇吗?” 陈平安回答道:“暂时没想过,出远门总得有钱吧,而且离开之后,宅子怎么办,也没人帮着收拾,万一哪天垮了咋办?而且我爹娘的坟头那边,也需要我经常去拔杂草。” 刘羡阳无奈道:“你怎么总想这么多没用的事情,没意思啊,难怪宋集薪说你就是鬼打墙的命,在这么个屁大的地方兜兜转转,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事情吗,就是那棵树。” 刘羡阳没好气道:“坟头长了一棵树,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说了,那也是陈氏另外一支老祖宗的坟头,跟你陈平安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陈平安盘腿而坐,轻声感慨道:“不知道小镇以外,姓陈的人多不多啊。” 刘羡阳拆台道:“小镇以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小镇上,姓陈的只有小猫小狗三两只,而且除了你之外,好像全是那四姓十族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的奴婢身份,好笑的是,这些人在宅子里头当做牛马,低头哈腰,可只要出了那些大宅子,见到所有人就立即换了面孔,最喜欢狗眼看人低。所以姚老头说得对,要是你陈平安哪天也去给他们当下人,那你们这一支没有迁出小镇的陈氏,就算全军覆没喽。” 按照姚老头的说法,姓陈的人最早在小镇有两支,只不过其中一支很早就迁出去,陈平安这一支,以前也旺盛过,只不过这个“以前”实在是太久了,就连姚老头也说不清楚是几百年,五百年,八百年?还是一千年了?后来又分成好几房,人丁越来越稀少,运气大概是都给外迁的那支带走了,香火经常断,以至于许多坟头都渐渐没人看管了,加上大部分坟所在的山头,陆陆续续被朝廷派来的督造官,下令变成了一座座封禁之山。 姚老头最后一次带陈平安进山,经过其中一座山头的时候,指了个地方给他看,说那是陈氏另外一支的老祖宗下葬地方,坟墓就在那座山上,风水很好。至于陈平安这一支的,姚老头说神仙也找不着了,近几百年来,这一支姓陈的子孙都没出息,尽是些破落户,除了死撑着没给四姓十族当奴做婢,一无是处。 陈平安有次偷偷去找过那座陈氏老祖的坟头,结果到了地方,只是杂草,还看到了许多狐兔,就是没看到坟头,其中有一棵草鞋少年认不得的树,不高,比镇上的老槐树可要矮很多。 杂草丛生,狐兔出没,孤苦伶仃,一树独茂。 陈平安摇头道:“我娘走之前,要我发过誓,可以当要饭的,哪怕饿死,也不许我给那些大户人家当下人。” 刘羡阳脱口而出道:“那你娘亲死前,不是还要你发过誓,绝对不可以去龙窑当学徒?” 草鞋少年脸色黯然,没有反驳,也没有被揭短后恼羞成怒。 刘羡阳有些愧疚,又不是那种做错事后愿意说“对不起”三个字的脾气,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起身道:“走了走了,挖井去,对了,我再跟阮师傅磨一磨,争取让你来这边当个短工学徒,到时候想要摸石头也容易。” 陈平安说道:“不急,等那两拨人死心离开小镇再说,这段时间我帮你看家。” 刘羡阳好奇问道:“你说为啥我跟阮师傅拜师学艺,就能逃过一劫?” 陈平安想了想,不确定道:“就像突然下雨,你总得找个屋檐躲躲吧?” 刘羡阳转头望向剑炉铁铺,“你说阮师傅到底谁啊,看着不像是多厉害的人嘛,压得住那两拨人吗?” 陈平安安慰道:“人不可貌相。” 刘羡阳转头说道:“你陈平安看着像是穷人,那你是不是穷人?” 陈平安咧咧嘴,无话可说。 刘羡阳站起身,问道:“要不要帮你背到廊桥那边?”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也不重。” “记得下次把箩筐还我。” 第三十七章 拳谱 撼山? 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头,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古书。 不曾想陈平安向后挪了挪。 黑衣少女在这一刻,身体僵硬,怒火中烧,好像从无如此被人羞辱过。 堂堂宁姚,爹娘皆是十二楼之上的大剑仙不说,她自己自诞生起,便被誉为最顶尖的剑仙胚子,哪怕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也只是与人比剑或是斗法输过,从来没有人会如此侮辱她的人格,一本破书,还需要她宁姚以下作手段去翻阅、偷窥、占有? 宁姚握紧刀柄,眯起那双尤为瞩目的狭长双眉。 细眼朱唇。 大概就是形容这位姑娘了。 其实细看之下,宁姚容颜极美,只是浑身通透的英毅之气,全然压过了脂粉气。 但是草鞋少年下一句话,拥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让少女差点憋出内伤来。 “宁姑娘,这书是从顾粲家拿来的,虽然我觉得这不算偷,但以后还是要还给顾粲的。不过我们是朋友了,所以不管这本书上写了什么,希望宁姑娘看过之后,自己知道就好。”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一拍桌子瞪眼道:“看什么看,自己看去,我不稀罕!” 陈平安下一句话,更是让少女感到哭笑不得,“宁姑娘,我不认识字啊,你教教我?” 黑衣少女心头一转,嗤笑道:“就不怕我占了你大便宜?你想啊,顾粲明摆着是承受大量祖荫的家伙,就连天然剑胚的刘羡阳也比不上,小镇千年以来,也没几个人能够媲美,那么他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传家宝,能差到哪里去?你就不怕我见财起意?独占了这份价值连城的秘籍?” 一盏微微灯火摇曳的油灯,昏黄光线下,草鞋少年微微笑着,也不解释什么。 少女冷哼一声,挪了挪位置,示意草鞋少年坐到自己身边,结果对面陈平安半天没抬屁股,少女气笑道:“我宁姚一只手能打一百个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自顾自笑起来,“难不成你是怕我占你便宜?” 陈平安坐在少女身边,有些忐忑,也有紧张。 少女宁姚还沉浸在先前那句话的语境里,越陷越深,自言自语道:“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嗯,这个说法,适用范围很广啊,见到谁谁谁,切磋之后,如果败于我手,就撂下一句,‘你才三千个陈平安的实力,也敢与我一战’,感觉不错唉,遇见一条洪荒凶兽、大泽恶蛟,就告诉自己‘这条孽畜相当于三万个陈平安,快跑’,哈哈,可以可以……” 陈平安只觉得莫名其妙,肩并肩坐着的黑衣少女,突然就傻呵呵笑起来。 少女笑得家徒四壁的贫穷少年,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有钱人。 而少年和少女,此时此刻更不会意识到,“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这句玩笑话,在将来漫长岁月里展现出来的重量和力气。 尤其是当草鞋少年不再是少年之时。 越往后越是如此。 宁姚终于回过神,咳嗽一声,坐直腰杆,拿过古书,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她合上书,一根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转头对陈平安淡然道:“这是一部拳谱,拳法名撼山,如果按照江湖人的规矩,你可以称之为《撼山谱》。” 陈平安满脸期待,“然后呢?” 黑衣少女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尽量让自己郑重其事地翻开一页,那根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指向扉页序文,一边向下滑动,一边念道:“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于别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胜负,重神意,不重招式,将此拳六式练至炉火纯青之时,杀力巨大,动辄伤人肺腑至深……” “虽然《撼山谱》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但我始终坚信,遍观天下武学,必有此拳一席之地。希望有缘人,将其发扬光大……” 宁姚熬着性子,把序文一句句读给陈平安听。 薄薄一本册子,整部拳谱的拳法才六势,序文篇幅倒是不小。 宁姚读完序文之后,把拳谱推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敷衍道:“好好收着啊,别遭贼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扶住那部古老拳谱。 把宁姚给看得一直想笑,这么本书搁在桌面上,还能自己长脚跑了啊,还是你陈平安怕它会摔跤? 第三十八章 九境 陈平安一脸怀疑,宁姚怒目相视,指着那串文字,“真念‘滚’!此拳悟自于大骊观雨,拳势滚走之势,拳罡如泼墨大雨,跌落人间后,滚走于大骊皇宫之龙壁,倾泻直下!” 陈平安凝神望着那几幅一气呵成的拳势图,摆兵布阵一般,挤在一页之内,所以每个挥拳小人的图画不大,加上炭笔画工并没有如何精细,也亏得是陈平安眼力好,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看得纤毫不差,少年听到宁姑娘那些听不太懂的话语后,呢喃道“听上去这一式拳法很威猛啊。” 宁姚微微凑过脑袋,看着那几幅画谱,点头道“有一招拳法,在江湖上传了几千年,都没有失传,跟这一招拳谱有几分神似啊。” 陈平安转头好奇问道“怎么说?” 昏黄灯火中,少女长眉微弯,如春风压弯了一束桃枝。 她忍住笑意道“江湖上有套老少咸宜的拳法,叫王八拳,一顿瞎抡,保管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 少年无奈道“哪有你这么说的。” 陈平安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这可不就是顾粲的拿手好戏和成名绝学吗?记忆当中,顾粲他娘亲在很多年前,好像也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争执,是在杏花巷的一间脂粉铺子门口,那时候顾粲还刚刚会走路,顾粲他爹,因为是外乡人的缘故,又常年不着家,早已被泥瓶巷的街坊邻居忘记,那时候妇人们开始忧心,忧心自家男人在经过顾氏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仅仅是竹竿上晾晒着的妇人衣物,就轻而易举将男人的魂魄勾走了。后来有一次,马婆婆便召集五六位妇人,联袂去堵顾氏的院门,顾氏在那一战当中,吃了不少亏,但是马婆婆她们也没占到多大便宜,两败俱伤,只不过越到后边,顾氏终究是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就连衣衫也被扯碎,她衣衫本就单薄,一时间难免春光乍泄,更让那些自惭形秽的妇人们失心疯,抓挠撕咬,无所不用其极,看得巷子周围男人们一个个咽口水。 好在当时陈平安恰巧从龙窑回到小镇,这么多年一直得到顾氏照拂,就上去帮顾粲他娘挡下许多阴险招式,从头到尾,草鞋少年没敢还手,陈平安不是怕惹麻烦,而是怕自己一拳就打死人。 那个时候的少年,在姚老头的呼喝声、谩骂声中,已经走过无数山和水,才十二三岁,就走过了很多小镇老人几辈子的路。 那会儿,少年和妇人坐在院门口,顾粲始终被关在门内,大概是她不希望孩子看到他娘亲的狼狈模样。 少年转头望去,给妇人指了指嘴角位置。 妇人随意撇了撇嘴,然后伸出大拇指,重重擦掉嘴角的血迹。 孩子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娘亲。 妇人先是对草鞋少年笑了笑,然后哗啦一下,眼泪就滚出眼眶。 第二天,草鞋少年身边,就多了一个不情不愿的拖油瓶。 宁姚的问话打断了陈平安的幽幽思绪,“你想什么呢?” 陈平安问道“你说顾粲和他娘离开小镇后,随了截江真君去了那座书简湖,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宁姚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母子在泥瓶巷过得不好?” 陈平安想了想,“顾粲那小子没啥良心,年纪又小,肯定没觉得日子难熬,不过顾粲他娘……应该不会觉得小镇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女人,她一个都不喜欢。而且我觉得顾粲他娘吧,好像天生就不该在小镇这边,她总觉得很不甘心,如果按照姚老头的话来说,就是心不定,男人心不定,叫志在远方,娘们心不定,就要红杏出墙,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 宁姚猛然直起腰,一拍桌子,“扯什么扯,还要不要学拳谱的?!” 陈平安吓了一跳,“宁姑娘你继续说。” 宁姚没好气道“与你说修行,并无意义,因为你注定无法修行。所以我只能跟你说武学,说武道。” 陈平安刚想说什么,少女已经自顾自往下说去,“天下武学分九境,当然有人也说其实九境之上,还有第十境,就像各大王朝都会豢养一群棋待诏……” 说到这里,少女心情又好了许多,笑眯眯问道“陈平安,知道什么叫棋待诏吗?” 陈平安当然老老实实摇头。 少女脸上光彩流溢,“围棋的高手,九段品秩最高,就等于官场的一品大员吧,但是有一些百年一遇的天才,会被誉为‘十段国手’,然后这些人就会有各种花哨的独有头衔,你们大骊王朝的棋待诏啊,特别丢人,据说你们的九段,只等于隋朝的七段实力,整个大骊,也就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被隋朝棋坛真正视为敌手。哦,对了,你知道啥叫围棋吗?” 陈平安点头道“知道,规矩也懂些,就是自己不会下。宋集薪和稚圭家里就有棋盘和棋子。” 少女满是失落,“这样啊。” 少女绕了半天,少年仍是不晓得“九境”到底是个啥。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靠谱,咳嗽一声,郑重其事道“我娘说过,武道九境,一步一台阶,但是哪怕等你登顶第九境,最后的景象,就像身处一座山,抬头望向远处的另外一座山,却只看到了半山腰。” 陈平安若有所思,“我懂了。” 因为少年亲眼见识过这幅画面。 少女也不在意少年是否真懂,说道“武道九境,分炼体、炼气和炼神,各有三层境界,步步登顶,一步差不得,更错不得,走得越坚实越好,走得快慢与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这与修行是不太一样的。” “炼体三境界,第一层泥胚境,听意思就知道,跟你宅子所在的这条泥瓶巷,粗糙不堪。不过修至巅峰圆满,自身如一尊泥菩萨,虽是泥塑,却也有几分不俗气象,气沉丹田,不动如山,算是在武道一途真正入门了。总之,这一层的精髓在于一个‘散’字,以及一个‘沉’字。习武之人的天赋高低,悟性的好坏,领路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第三十九章 骂槐 陈平安想着以后若是白天摸石头的话,可以从刘羡阳那边摸起,一直往上游,到那座廊桥为止,所以今夜就选了第一次下水位置的更上游,所以会远离廊桥,以及那个被土话称为青牛背的青色石崖,即陈平安初次见到青衣少女的地方,他也因此错过了与宋集薪和督造官的见面。 廊桥那边,高高挂着“风生水起”四字匾额。 白袍玉带的男人名义上是龙窑督造官,实则是大骊第一权势藩王,在他的带领下,宋集薪来到廊桥台阶底部,来之前,不但在官署沐浴更衣,还悬佩香囊,和一枚材质普通的龙形玉佩,色泽黯淡,毫不起眼。反倒是那块无论质地、品相还是寓意,都要更为出彩的老龙布雨玉佩,被那个男人强令摘掉,绝对不许悬佩。 宋集薪手里捧着三炷香,少年站在台阶下,不知所措。 大骊藩王宋长镜转过身,伸出一手,双指在三炷香顶部轻轻一搓捻,香便被点燃。 男人随意道:“跪下后,面朝匾额,磕三个响头,把香火往地面上一插,就完事了。” 宋集薪虽然满肚狐疑,仍是按照这位从天而降的“叔叔”所说,捧香下跪三磕头。 虽然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在少年跪下后,他脸色凝重,极为复杂,看着少年磕头的那处地面,流露出隐藏极深的憎恶。 将三炷香插在地面,起身后,宋集薪问道:“在这里上香,没有关系?” 男人笑道:“也就是走个仪式而已,不用太上心,就从现在开始,先学会逢场作戏吧,要不然以后你可能会忙得焦头烂额。” 男人收起笑意,“只不过也别忘了,这座廊桥是你的……龙兴之地。” 宋集薪嘴唇乌青,不知是倒春寒给冻伤的,少年故作轻松道:“这四个字,不好随便乱用吧?” 男人一手拍打肚子,一手扶住腰间那根白玉带,哈哈笑道:“到了京城自然如此,在这里便无妨了,既无庙堂家犬,也无江湖野狗,不会有人逮着本王一顿乱咬。” 宋集薪好奇问道:“你也怕被人非议?” 男人反问道:“本王在大骊王朝,已经打遍山上山下无敌手,如果再没有一点怕的东西,岂不是比那个坐龙椅的人,还舒坦?小子,你觉得这像话吗?” 宋集薪略作思量,犹豫之后,仍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你是在韬光养晦?还是养寇自重?” 男人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锋芒毕露的少年,摇头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你也真敢说,太不知轻重利害了,以后到了京城也好,还是去山上某座仙家府邸,暂避风头,本王劝你一句,别如此言行无忌,否则肯定会倒大霉的。” 宋集薪点头道:“我记住了。” 男人指向金字匾额,“风生水起,风生水起,本王问你,水起,怎么个起法?” 宋集薪干脆利落道:“不知。” 男人嘀咕了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什么狗屁话,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放个屁也要来个九曲十八弯。” 不过面对少年,这个男人要稍稍文雅,“如果本王没有记错,你们小镇三千年来,不管发多大的洪水,这条小溪的最高水位,从来没有高过锈剑条的剑尖。” 宋集薪疑惑道:“家住杏花巷铁锁井那边的老人,确实经常在槐树底下,跟我们念叨这个说法。这其中,当真有玄机?” 男人伸手指向极远处,是小溪离开群山之出口处,笑道:“山林之间,蛇有蛇道,屋舍之内,鼠有鼠路。至于这江河溪涧之中,则是蛟有蛟道。” 男人缩回手指,耐心解释道:“大骊王朝众多别处,其实也有许多桥下挂剑的习俗,只不过那些铜钱剑、桃木剑或是符箓剑,往往挡得住一次山蛟林蟒的入江,再也挡不住第二次了,甚至许多悬挂法剑之人的道行浅薄,一次走江的威力,也经受不住,反而惹恼了洪水当中的蛟龙之属,故而洪水一过,本来可以不用倒塌的桥也塌了,剑更是没了踪迹。唯独这一处的这一把剑……” 男人话说了一半,就沉默下去。 宋集薪一直忍着没有追问。 男人叹了口气,道:“唯独这把剑,从悬挂在桥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针对什么蛟龙走江的,而是被圣人用来镇压那口锁龙井的出口,所谓出口,也就是桥底下的那口深潭,防止龙气流溢涣散过快,以免将这一方小天地给强行撑破。” 宋集薪一针见血问道:“天底下最后那条真龙,到底有没有死?” 宋长镜笑道:“三千年前那场屠龙之战,死了不计其数的炼气士,就连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也多有陨落,你小子是当他们所有人都是脑子有坑,还是圣人一大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故意留着最后一条真龙,当做一般的花鸟鱼虫来豢养啊?” 宋集薪反驳道:“说不定是无法彻底杀死那条真龙呢?只能用上缓兵之计和蚕食之法。我虽然不知数千年之前的圣人初衷和谋划,但是我猜得出那条真龙绝对不简单!” 男人摇头之后,也点了点头,“你说对了一半,真龙是必死无疑了,至于它的真实身份和象征意义,‘不简单’三个字,可绝对承载不起。” 第四十章 还礼 陈平安背起箩筐上岸后,往青牛背那边走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觉得小溪水位好像下降了一些。 当他临近青色石崖,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清晰看到不少人站在那边,每人容颜几乎纤毫毕现,之所以如此,并非星光璀璨的缘故,而是那座青牛背上,站着一头雪白麋鹿,通体晶莹,焕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如同小溪里随水摇晃的水草。 白鹿低下头颅,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则使劲踮起脚跟,伸手抚摸它的鹿角。 之外是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女,不知道是不是白鹿光线映照的关系,男女两人的肌肤胜雪,晶莹剔透,打个比方,若说小镇百姓是泥胚子捏的土人,那么这两个外乡道人就是烧造而成的精美瓷器,真真正正有着天壤之别。 男女的道袍样式,跟摆算命摊子的陆道长有些像,又有很多细节不同,道冠是最不一样的,陆道长是莲花冠,这两人头顶的道冠,则形若鱼尾。 草鞋少年怔怔望去,只觉得站在白鹿旁的男女,宛如神仙挂像里走出的人物,仿佛下一刻就会飘然飞升而去,摘星拿月唾手可得。 另外两人稍稍站远一些,一人陈平安认识,正是铸剑师阮师傅的女儿,青衣少女这次没有携带装满食物的包裹,一手托着块小绣帕,只放着几块玲珑可爱的糕点,少女低着头,很犹豫的模样,不知道从哪一样吃食下手。她身边之人,约莫三十来岁,背负长剑,腰悬一枚怪异佩饰。 在陈平安看到他们的同时,几乎所有人也察觉到草鞋少年的突兀出现,年轻道姑有些讶异,便弯下腰揉了揉红棉袄小女孩的脑袋,一边指向陈平安这个方向,一边窃窃私语,小女孩竖起耳朵听那位神仙姐姐的问话,使劲睁大眼眸,定睛望去,依稀认出陈平安的模样后,就开始竹筒倒豆子,应该是在给白鹿的主人,那位神仙姐姐解释陈平安的身份来历。 这一刻,陈平安也认出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了,最早见面,是他在去龙窑烧瓷之前,曾经就在泥瓶巷遇到过一个扎羊角辫儿的小女孩,年纪很小,却跑得飞快,手里拿着一只纸鸢,两条瘦竹竿似的纤细小腿,跑得却跟风一样,让陈平安尤为记忆深刻。后来又断断续续见到过几次,有次小女孩趴在铁锁井井口,往里头偷偷丢过石子,被陈平安无意间撞见她的顽劣举动,小女孩吓得赶紧就跑,跑出去十数步才记得糖葫芦落在井口上,实在熬不过嘴馋,就又跑回铁锁井,这一去一回,太过仓促,结果啪唧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站起身后一把抓过糖葫芦,然后猛然停下脚步,张开嘴巴,伸手拔下那颗摇摇欲坠的牙齿,放入兜里,她不哭不闹,二话不说继续跑路。 那一幕看得陈平安满头冷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荒草丛生的那片神像破败之地,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陈平安离开龙窑回到小镇,四处闲逛,结果看到忙着捉蟋蟀的她,在草丛里四处打滚、蹦跳、飞扑,她看到陈平安后,显然也认出了陈平安,又是一阵清风远遁而去。 后来陈平安听顾粲说,这个整天脏兮兮的小姐姐,虽然看上去是个无人管束的野丫头,但其实是福禄街李家的人,而且不是仆人丫鬟那种。只不过不知道为啥,她就是喜欢一个人瞎逛荡,家里人也不管,顾粲最后说到她的时候,满满的骄傲和鄙视,说她别看跑得快,人可笨了,有次他们两人凑巧一起在溪水里抓鱼,那个笨蛋忙了一下午,才抓到一只螃蟹,一条石板鱼也没逮着,而且她之所以能抓住那只大螃蟹,还是因为螃蟹的蟹钳,狠狠夹住了她的手指。顾粲当时在陈平安屋里说这个,笑得在小木板床上捂住肚子打滚,说她是真傻,竟然还故意扬起手,跟他炫耀,好像抓到一只螃蟹有多了不起似的,关键是当时她明显已经被蟹钳夹得快哭了。 面容英俊的年轻道人瞥了眼白鹿,对年纪轻轻的女冠道姑笑道:“贺师姐,让你小心些,不要太宠溺它,不过是不到一旬的时间,再者障眼法而已,也不妨碍它的自由,你偏偏不听。这下给凡夫俗子撞了个正着,如何是好?” 有倾城之姿的道姑在听完小女孩的介绍后,微笑道:“顺其自然吧。” 年轻道人皱了皱眉头,再次举目望去,一眼之后,又仔细端详片刻,实在看不出那背着箩筐的草鞋少年有什么不俗气象,他们所在宗门,看相望气和寻龙点穴的本事,虽算不得冠绝一洲,但也算是颇为擅长,这位道士既然能够代替宗门来此取回压胜之物,还要负责把那件镇山之宝,安然无恙地带回去,未来还要呈交给上宗,他当然绝非池中之物,所以当他没有看出少年有太多奇异之后,便没了将其招徕进入山门的心思,年轻道人精于看相一事,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人。 两人所在师门,是东宝瓶洲的道家三宗之一,而且是一洲道统之首宗,尊贵无比。他这次和贺师姐两人联袂出山,作为报酬,每人都有一个为宗门招收真传弟子的宝贵名额,这名弟子同时会被他们各自收为徒弟。所以他可不想随意挥霍,必须慎重对待。 宗门上下皆知,贺师姐重修心一事,所以一句轻描淡写的顺其自然,极有可能就是动了收徒的念头。 他和贺小凉,被誉为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一洲道家的天之骄女,便是人间君王,遇到他们,也要以礼相待,并且礼仪之重,完全不输大国真君。 因为他们是一洲之内,最有望跻身上五境的修行天才。 当年轻道姑牵起小女孩的手,一起走下青牛背,通灵的白鹿尾随其后,不仅仅是同门师弟的年轻道人感到匪夷所思,那位腰佩虎符、背负长剑的兵家巨子,也流露出惊讶之色。 当他看到年轻道姑缓缓走来,陈平安有些头大,少年现在实在是不愿和这些来自外乡的神仙打交道。 因为陈平安知道,他们简单的爱憎喜怒,就会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 而且陈平安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好,所以就更怕招惹他们了。 只不过陈平安也不至于因此落荒而逃,相反,他还象征性向前走了一段路程,如此一来,落在旁人眼中,还算得体。 白鹿微微加快步伐,小跑而至,绕着草鞋少年走了一圈,最后低下头颅,主动蹭了蹭贫寒少年。 白鹿回到主人身边,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背脊,下一刻它便变成了一匹马的身姿。 指鹿为马。 年轻道姑望向陈平安,微微叹息,笑着说了一句话,然后低头望向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小女孩便将其解释成小镇方言,怯生生道:“贺姐姐说了,‘你是惜福之人,可惜你我缘浅,做不成道友。’” 少年哑口无言,因为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不失礼。 背着箩筐,穿着草鞋,卷着裤管,少年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道姑笑问道:“你也知道了这些石子的妙用?陈平安,你不用担心,我只是随口一问。” 小女孩照搬解释,语速飞快,声音清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位道长提醒过我,可以常来小溪捡石头抓鱼什么的。” 哪怕陈平安对这位年轻女冠心生好感,可是小心起见,连陆道长的姓氏也没有透露。而且真正泄露天机之人,点破蛇胆石价值不菲的人,是宁姚才对。 道姑微笑道:“你也认识我们那位陆小师叔?” 陈平安愣了。 道姑会心一笑,粗略解释道:“陆小师叔,严格说来,并非与我们同宗,只不过陆道长多年之前造访我们宗门,与我们一位师叔平辈相交,待了好些年,我们这些晚辈与他相熟,自然也就习惯了以‘小师叔’相称。” 陈平安咧嘴一笑,彻底没了戒心。 草鞋少年对那个陆道长,心怀感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想起一事,弯腰屈膝放下箩筐,拿起其中一块之前一见倾心的石子,大如鸡蛋,绿莹莹的,清亮似冰,迥异于其它蛇胆石,递给气质幽兰的年轻道姑,问道:“道长,以后见到陆道长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块石头送给他?” 她听完小女孩的解释后,略作思量,接过石头,缓缓说道:“来此之前,我刚好遇到离开的小师叔,他要去南涧国参加一座道统宗门的重要典礼,下次何时见面,还真不好说,但是只要见到陆小师叔,我一定帮你转送给他。” 第四十一章 练拳 夜幕深沉,督造官衙署,宋长镜一人独自返回,少年宋集薪已经去往狗窝一般的泥瓶巷,对此男人没有强求,身为统兵多年的沙场大将,在尸山血海里,尚且能够鼾声大作,所以那个被放养的侄子,这些年日子过得没那么符合天潢贵胄的身份,宋长镜没觉得这就亏欠了那孩子。能活着返回大骊京城,就不错了。 衙署的年迈管事,一直等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宋长镜率先跨过只开了一扇侧门的门槛,大步向前,说道:“不用带路。” 年迈管事默然点头,放缓脚步,然后悄然离去。 福禄街上的这栋衙署,建造得并不豪奢,占地远远不如卢李两姓的宅子,前任那位货真价实的窑务督造官,生活得清苦紧巴,小镇大户们也没觉得如何不妥。 但是宋长镜不一样,当今大骊皇帝的同母弟弟,还立下过开疆拓土不世之功,更是东宝瓶洲名列前茅的武道宗师。 他的到来,就像过江龙闯入了一座小湖,地头蛇们哪怕谈不上如何畏惧,面对宋长镜这种人,谁都会拿出该有的恭谨姿态。 宋长镜经过一座小院子的时候,看到有人还在房内挑灯夜读,坐姿端正,独处之时,仍是一丝不苟。 不愧是一位正人君子。 宋长镜大袖飘摇,快步走过,嘴角泛起讥讽笑意。 昔年有少年求学于观湖书院,书法通神,名动朝野,被南魏国主召入皇宫,于侧殿撰写诏书,正值隆冬大雪,笔冻不能书,帝敕令宫嫔十余人侍于左右身侧,为其呵笔。 此事迅速风靡东宝瓶洲,传为一桩美谈。 只是无人深思,皇城宫禁何等森严,这种事情,皇帝不说,宦官不说,嫔妃不说,老百姓是如何知道的? 走在幽深小径上,宋长镜蓦然爽朗大笑。 身穿一身素洁衣衫的宋集薪回到泥瓶巷,院门未锁,推开屋门后,看到婢女稚圭坐在正堂一张椅子上,半眯着眼,歪着脑袋打瞌睡,当脑袋倾斜到了一个幅度后,就立即坐正,然后继续歪斜。 看来少女是真的很累了。宋集薪弯下腰,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柔声道:“稚圭稚圭,醒醒,赶紧回自己屋子睡觉去,小心冻着。” 睡眼惺忪的少女揉着眼睛,迷糊道:“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宋集薪笑道:“去了趟廊桥那边,路程有点远,所以晚了些。” 稚圭看到宋集薪的这身陌生礼服,惊讶道:“咦?公子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宋集薪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不提这个。那本地方县志借给你后,读书识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教你?” 少女摇头道:“不用。” 宋集薪回到自己屋子,漆黑一片,脱掉外袍,踢掉靴子,摸到床上,少年呢喃道:“王朱,王朱,原来如此。” 稚圭回到自己屋子,熄灯睡觉,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动静像是在偷吃东西,嘴里嚼着些什么。 最后她竟然还打了一个饱嗝。 ———— 刘羡阳在铸剑铺子这边,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阮师傅的徒弟,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阮师傅对这个高大少年很器重,否则也不会手把手亲自教他如何锻打剑条,那一排铸剑室,如今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 正午歇息的时候,有一个烧瓷窑工出身的年轻人跑到刘羡阳跟前,说有人找他,挤眉弄眼,十分玩味,说是一个比福禄街那些夫人还好看的美妇人,来找刘羡阳。 刘羡阳嬉皮笑脸跟着他走去,心情其实一下子沉重起来。 果不其然,在一座水井旁边,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妇人,四周许多挖井搬土的青壮汉子,干活特别起劲。 如小夫子宋集薪所鄙夷的那样,刘羡阳确实就是个土鳖,但是女子好看与否,跟读没读过书,识不识字,实在是没有任何关系。也许高大少年不知道,笼统含糊的好看一说,其中其实有一种叫妩媚,尤其是端庄且内媚,尤为动人心魄。 媚这个字,若是解字,本就是画眉之女的意思。 眼前这位不知姓名、根脚的夫人,眉毛细巧如娥虫之须,额头像蝉,广而方正,光洁丰满。 今天她只身一人来此,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也不像是要仗势凌人,刘羡阳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脸蛋再好看,刘羡阳不否认,如果是以往,说不定在街边遇上,还会吹几声口哨,可是这不意味着刘羡阳就会动心,高大少年心仪的女子,以前是那个泥瓶巷的婢女,如今是,以后也是。 刘羡阳带着美丽妇人走向小溪,语气坚定道:“夫人,你如果是想要说服我,卖给你们那件传家宝,我劝夫人不要开这个口了。” 妇人嫣然笑道:“先别急着拒绝,容我跟你说清楚利害关系,你再来做决定。” 高大少年脸色不变,故作轻松,其实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在远处,少女蹲坐在一间铸剑室门槛上,端着一碗饭,白米饭堆积出山尖尖的模样,高耸出大白碗的边沿,她正在狼吞虎咽,吃掉“山头“后,如愿以偿看到被她隐藏其中的红烧肉,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偷偷背转身,背对着坐在门槛另一端细嚼慢咽的男人,问道:“爹,不管一管那外乡婆姨?” 男人瓮声瓮气道:“不管。” 青衣少女忧心道:“他可是你以后在这里的开山大弟子,就不怕走岔路?” 男人淡然道:“那就是那小子没福气。” 少女疑惑道:“爹,不会感到可惜啊?” 比如她,看到铺子里那些好吃又精致的糕点,兜里没钱也就罢了,有钱,买了,结果不小心掉地上,真是活该被天打五雷轰。 男人答非所问,“红烧肉好吃不?” 少女下意识开心点头,“好吃好吃!” 少女猛然绷紧身体,爹下过“旨意”,她每天只能吃一份荤菜,所以她假装像是只盛了一碗白米饭,将红烧肉藏在其中。为的就是晚上能够光明正大吃上一份荤菜。 少女尴尬转头,高高抬起白碗,理直气壮道:“只有一块呦,我又没有坏规矩!” 男人呵呵一笑,问道:“那么藏在碗底的那块红烧肉,吃不着,会不会感到可惜啊?” 少女微微张大嘴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心如死灰。 男人还往自家闺女伤口上撒盐,“你要是不多嘴问刘羡阳的事情,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四十二章 天才 小镇来自外乡的生面孔,越来越多,客栈酒楼的生意,随之蒸蒸日上。 与此同时,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这一辈年轻子弟,开始悄然离开小镇,多是少年早发的聪慧俊彦,也有籍籍无名偏房庶子,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世家子赵繇便在此列。至于泥瓶巷的孩童顾粲,被截江真君刘志茂一眼相中,算是一个例外。 陈平安去刘羡阳家拿了箩筐鱼篓,离开小镇去往小溪,在人多的时候,陈平安当然不会练习撼山谱的走桩,出了小镇,四下无人,陈平安才开始默念口诀,回忆宁姑娘走桩之时的步伐、身姿和气势,每个细节都不愿错过,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 陈平安当时在泥瓶巷的屋子里,第一次模仿宁姚的时候,那么拙劣滑稽,比起常人还不如,其实少年少女的认知,出现了一个鬼使神差的误会,陈平安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毛病,从烧瓷窑工开始就发现自己眼疾,手脚慢,准确说是由于少年的眼神、眼力过于出彩,导致手脚根本跟不上,这就意味着换成别人来模仿宁姚的走桩,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粗糙蹩脚,但好歹不至于像陈平安这么一两分相似,这恰恰是因为陈平安看得太明白真切,对于每一个环节太过苛刻,才过犹不及,手脚跟不上之后,就显得格外可笑,而且九分不像之下,暗藏着一分难能可贵的神似。 这些宁姚并不知道,模仿她这位天剑仙胚子的走桩,哪怕是九分形似,也比不得一分神似。 当然话要说回来,莫说只有她宁姚的一分神似,就算有七八分,宁姚也不会觉得如何惊才绝艳。 宁姚眼中所见,视线所望,只有人迹罕至的武道远方,以及并肩而立之人、屈指可数的剑道之巅。 陈平安坐在廊桥匾额下的台阶休息,少年大致算了一下,一天十二个时辰,哪怕每天坚持五到六个时辰,重复练习走桩,撑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一年十万,十年才能完成一百万次的任务。草鞋少年扭头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呢喃道:“让我坚持个十年,应该可以的吧?” 虽然这段日子里,陈平安不曾流露出什么异样情绪,但是陆道长临行前的泄露天机,将云霞山蔡金简的阴毒手段一一道破,仍是让这位少年倍感沉重。有一件事情,陈平安对陆道长和宁姑娘都不曾提及,那就是在蔡金简对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后,少年当时在泥瓶巷子里,就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所以他才会在自家院门口停留那么长时间,为的就是让自己下定决心,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要跟蔡金简拼命。 毕竟那时候的陈平安,按照年轻道人陆沉的说法,就是太死气沉沉了,完全不像一个本该朝气勃勃的少年,对于生死之事,陈平安当时看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轻。 蔡金简以武道手段“指点”,让草鞋少年强行开窍,使得陈平安的身体,就像一座没有院门屋门的宅子,确实可以搬进、吸纳更多物件,但是每逢风雪雨水天气,宅子便会垮得会格外厉害、迅速。所以陆沉才会断言,如无例外,没有大病大灾的话,陈平安也只能够活到三四十岁。 之后她在陈平安心口一拍,坏了他的修行根本,心为修行之人的重镇要隘,城门塌陷后,蔡金简等于几乎封死了这处关隘的正常运转,这不单单是断绝了陈平安的修行大道,也愈发加速了陈平安身躯腐朽的速度。 蔡金简这先后两手,真正可怕之处,在于门户大开之后,一方面陈平安已经无法修行长生之法,就意味着无法以术法神通去弥补门户,无法培本固元,另一方面,哪怕少年侥幸在武学登堂入室,的确能够依靠淬炼体魄来强身健体,但是对陈平安而言,巨大风险将会一直伴随着机遇,一招不慎,就会身陷“练外家拳容易招邪”的怪圈,就又是延年益寿不成、反而早夭的可怜下场。 当务之急,陈平安是需要一门能够细水流长、滋养元气的武学,这门武学是不是招式凌厉、霸道绝伦,是不是让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反而不重要。 陈平安的希望,全部在宁姚看不上眼的那部《撼山谱》当中,比如她说过,走桩之后还有站桩“剑炉”,和睡桩“千秋”。 但是陈平安不敢胡乱练习,当时只是瞥了几眼,就忍住不去翻看,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宁姑娘鉴定之后,确认无误,再开始修习。 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悟性再差,只要够勤奋坚韧,每天终究是在进步。走在错误的方向上,你越聪明越努力,只会做越多错越多。 这些话是刘羡阳说的,当然他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你陈平安是第一种人,宋小夫子那个伶俐鬼是第二种,只有我刘羡阳,是那种又聪明又走对路的真正天才。” 当时刘羡阳自吹自夸的时候,不小心被路过的姚老头听到,一直对刘羡阳青眼相加、视为得意弟子的老人,不知道少年哪句话戳中了老人伤心处,姚老头破天荒勃然大怒,追着刘羡阳就是一顿暴揍。反正在那之后,刘羡阳再也没有说过“天才”两个字。 陈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走上高高的台阶,进入廊桥走廊后,才发现远处聚集着一拨人,四五人,或站或立,好像在护卫着其中一名女子,陈平安只看到女子的侧身,只见她坐在廊桥栏杆上,双脚自然而然悬在溪水水面上,闭目养神,她的双手五指姿势古怪,手指缠绕或弯曲。 给陈平安的感觉是她明明闭着眼睛,却又像是在用心看什么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不再继续前行,转身走下台阶,打算涉水过溪,再去找刘羡阳,今天他背着两只箩筐,一大一小套放着,要将那只稍小的箩筐,还给阮师傅的铁匠铺,毕竟那是刘羡阳跟人借来的。 廊桥远处,那拨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识趣转身后,相视一笑,也没有说话,生怕打破那位“同年”女子的玄妙“水观”心境。 此法根本,源自佛家,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后来被许多修行宗门采纳、拣选、融合和精炼,最后一条道路上分出许多小路。 只不过东宝瓶洲一直被视为佛家末法之地,在数次波及半洲疆域的灭佛浩劫之后,近千年以来佛法渐衰,声势远不如三教中的儒道两家。 “只闻真君和天师,不知护法与大德”,便是如今东宝瓶洲的真实状况。 不过受惠于佛法的仙家宗门,确实不计其数。 陈平安卷起裤管趟水而过,上了对岸,突然听到廊桥那边传来惊呼声和怒斥声,想了想,没有去掺和。 到了阮师傅的铁匠铺,仍是热火朝天的场面,陈平安没有随便乱逛,站在一口水井旁边,找人帮忙通知一声刘羡阳。 原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曾想刘羡阳很快就跑来,拉着他就往溪畔走去,压低嗓音说道:“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陈平安纳闷道:“阮师傅催你还箩筐啦?” 高大少年白眼道:“一个破箩筐值当什么,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捡完石头回到我家院子后,就等那个夫人去找你,就是那个儿子穿一身大红衣服的妇人,上回咱们在泥瓶巷口见着的那对母子,她找上门后,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把那只大箱子交给她,她会给你一袋子钱,你记得当面清点,二十五枚铜钱,可不许少了一枚!” 陈平安震惊道:“刘羡阳,你疯了?!为啥要卖家当给外人?!” 刘羡阳使劲搂住草鞋少年的脖子,瞪眼教训道:“你知道个屁,大好前程摆在老子的面前,为啥白白错过?” 陈平安满脸怀疑,不相信这是刘羡阳的本心本意。 刘羡阳叹了口气,悄声道:“那位夫人要买我家的祖传宝甲,另外那对主仆,则是要一部剑经,我爷爷临终前叮嘱过我,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宝甲可以卖,当然不许贱卖,但是那部剑经,就是死,也绝对不可以承认在我们老刘家里。我答应卖宝甲给那位夫人,除了谈妥价格之外,还要求她答应一个条件,她得到宝甲之后,还要说服那个一看就魁梧老人,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烦,就是一个拖字诀,等到我做了阮师傅的徒弟,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 (还欠六章。) 陈平安没有直接回刘羡阳的宅子,而是先回了泥瓶巷,跟宁姚说了一下刘羡阳的打算。 宁姚听过之后,没有发表意见,只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她只管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果刘羡阳能够不用她出手就躲过一劫,她自会返还那三袋子金精铜钱。陈平安说这不是钱的事情,结果宁姚冷冰冰回了一句,那你是要跟我谈感情,咱俩到那份上啦?陈平安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只好蹲在门槛那边挠头。 宁姚瞥了眼桌上陈平安捎来的糕点,有物美价廉的糯米枣糕,也有相对昂贵的雨露团,肯定是少年竭尽全力的待客之道了,少女便破天荒有些心软和愧疚,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厚道,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遇到难事,她哪怕帮不上大忙,也不能火上加油,于是问道:“刘羡阳会不会是在铁匠铺那边,受到实实在在的人身威胁,才不得不将那件青黑瘊子甲卖出去?比如说铺子里藏有四姓十族的爪牙,暗中教训了一顿刘羡阳?” 陈平安思量片刻后,摇头道:“不会,刘羡阳绝对不是那种被威胁就低头认输的人,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哪怕被福禄街那帮人打得呕血,也没说半句服软的话,就一直扛着,差点真的被人活活打死,这么多年,刘羡阳性子没变。” 宁姚又问道:“血气方刚,意气之勇,重诺言轻生死,其实巷弄游侠儿从来不缺,我一路行来,就亲眼见识过不少。只不过一旦大利当前,换了一种诱惑,他刘羡阳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本心?” 陈平安又陷入沉思,最后眼神坚定道:“刘羡阳不会因为外人给了什么,就去当败家子,他对他爷爷的感情很深,除非真的像他说的,他爷爷临终前叮嘱过他,宝甲可卖,但是别贱卖,而那部剑经则一定要留在他们刘家,以后还要留给后人。” 宁姚说道:“就我知道的情况而言,那件侯子甲品相是不俗,但是也算不得太过珍稀,倒是那部剑经,既然能够让正阳山觊觎已久,并且不惜出动两人来此寻宝,摆明了是视为囊中之物了,所以肯定是样好东西。所以卖宝甲留剑经,这个决定,是说得通的。” 陈平安点了点头。 宁姚抚摸着绿色刀鞘,眼神冷冽,“小心起见,我陪你一起去刘羡阳家宅子,先打发了那位妇人,既然是刘羡阳亲口说要卖,那么装载宝甲的箱子搬就搬,之后我再跟你一起去阮家铺子,见一见刘羡阳,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真是他爷爷的临终遗嘱,你我就不需要指手画脚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该是你管的,就别瞎管。如果不是的话,便让他说出苦衷,大不了我再将那箱子重新抢回来!” 陈平安担忧问道:“宁姑娘你的身体没问题?” 宁姚冷笑道:“如果是对付正阳山的搬山老猿,肯定会灰头土脸,可要是那个娘们,在这座小镇上,我一只手就够了。” 陈平安好奇道:“搬山猿?” 宁姚敷衍道:“遗留在这座天下的一种上古凶兽孽种,真身为体型大如山峰的巨猿,传言一旦显露真身,能够将一座山岳拔地而起,扛起背走。只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毕竟谁也没真正看到过。正阳山这几百年来一直隐忍不发,其实底蕴很厚,虽然宗门在东宝瓶洲名次不高,可是不容小觑,所以咱们能够不跟他们起争执,是最好,起了争执……”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道:“起了争执咋办?” 宁姚站起身,拇指推刀出鞘寸余,一脸看白痴的眼神望向草鞋少年,少女天经地义道:“还能咋办?砍死他们啊!”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 之后少年背着箩筐,带着重新戴上帷帽、腰佩绿刀的少女,一起缓缓走向刘羡阳的祖宅。 宁姚扭头瞥了眼少年的箩筐,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少?” 陈平安叹了口气,“马苦玄,哦,就是杏花巷那边马婆婆的孙子,跟我差不多岁数,现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按照他的说法,是小镇风水变了,所以这些小溪里的石头越来越留不住‘气’。” 宁姚神情凝重,沉声道:“他说的没错,这座小镇是要变天了。你最好趁早解决掉这档子事,赶紧走出小镇,哪怕离开以后再回来,也比一直待在小镇来得好。” 陈平安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自小一个人过惯了,反而更加知道人情冷暖和轻重缓急,点头笑道:“会的,只要看到刘羡阳跟阮师傅喝过拜师茶,我就马上离开这里。最好那个时候,阮师傅也答应给你铸剑。” 看着满脸喜悦的家伙,宁姚纳闷道:“跟你无关的事情,也值得这么开心?说你烂好人,你凭啥不服气?” 大概是认为两人有些相熟了,陈平安说话也没之前那般遮遮掩掩,理直气壮道:“刘羡阳,顾粲,加上宁姑娘你,你想啊,天底下那么多人,我也就在乎三个人的好坏,我咋就烂好人啦?” 宁姚笑眯眯问道:“那三个人里头,我排第几?” 陈平安既诚恳又赧颜道:“暂时第三。” 宁姚摘下佩刀,随便握在手中,用刀鞘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陈平安,你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 陈平安莫名其妙问道:“煎药你不觉得烦?” 宁姚愣了愣,理解了他的想法,“陈平安,我突然发现你以后就算到了外边,也能活得挺好。” 陈平安一点都不贪心,诚心诚意道:“跟现在一样好就行。” 宁姚不置可否,轻轻摇晃手中绿刀,就像乡野少女摇晃着花枝。 到了刘羡阳家的巷子拐角处,一个黑影蓦然窜出,宁姚差点就要拔刀出鞘,幸好及时忍住,原来是一条黄狗,围绕着陈平安亲昵打转,陈平安弯腰揉了揉黄狗的脑袋,起身后笑道:“是刘羡阳隔壁那户人养的,叫来福,好多年了,胆子特别小,以前我和刘羡阳经常带它上山,就只会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凑热闹,刘羡阳总嫌弃它抓不住山兔山鸡,总说来福连一条猫都不如,像马苦玄家养的那只猫,有人看到它经常能够往家里叼野鸡和蛇。不过来福年纪大了嘛,十来岁了,很老啦。” 说到这里,草鞋少年忍不住又弯腰,摸了摸来福的脑袋,柔声道:“一大把岁数,就要服老,对吧?放心,以后等我赚到大钱了,一定不饿着你。” 宁姚摇了摇头,对此她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哪怕她这一路行来,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高高在上的仙家高人,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权贵子弟的锦衣怒马,御风凌空的神仙风采,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 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 一秒记住【】,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福禄街卢氏的宅子,小巧玲珑,却别有洞天,便是清风城许氏妇人,也觉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做到了极致,不能再苛求什么。在一座临湖水榭里,刚刚成功将刘家瘊子甲收入囊中的妇人,满面春风得意,慵懒斜靠着围栏,大概是心情实在太好,至于卢正淳那只苍蝇站在水榭台阶上,也觉得不是那么碍眼。 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儿子站在长凳上,往小湖里丢鱼饵,近百尾红背鲤鱼拥挤在一起,红浪滚滚,画面颇为壮观。 妇人对卢正淳吩咐道:“你就不用在这边候着待命了,等到此间事了,你便随我们去往清风城,除了让我家夫君收你为入室弟子,也会答应你爷爷那个有些无理的请求,务必保证让你有朝一日能够跻身中五境,要知道这种承诺,才是最值钱的,所以说你爷爷是只老狐狸。” 说到这里,妇人自顾自嫣然而笑,“要我看啊,如果你爷爷是卢氏掌舵人,卢氏王朝未必会这么快崩塌。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大骊藩王宋长镜,也坦言能够在一年内就立下灭国之功,功劳簿上有你们卢氏皇室一半。当然了,你们这支小镇卢氏,运气不太好,跟主支卢氏,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倒真是俱损,所以这次我们清风城给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错过了,要好好把握住。” 卢正淳弯腰极低,双手作揖高过头顶,感激涕零道:“卢正淳绝不敢忘记许夫人大恩大德,日后到了那座名动天下的清风城,必当为许夫人做牛做马,并且卢正淳发誓,此生只忠心于夫人一人!” 清风城许氏笑意妩媚,眯起眼眸,柔声道:“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啊,可别让我夫君、也就是你未来的师父听到,或者到时候你也可以在他面前重复一遍?” 兴许是在泥瓶巷给刘羡阳下跪后,卢正淳对于此事已经不再心怀芥蒂,听到妇人的诛心言论后,立即跪下,整个人匍匐在水榭外的台阶顶部,颤声道:“卢正淳绝不敢忘本!” 妇人笑了笑,随意挥挥手,开始赶人,“行了,起来吧,以后到了清风城,修行一事最耗光阴,路遥知马力,你是不是忘本,自然水落石出。” 卢正淳后退着离开水榭,下了台阶才缓缓转身,这位曾经在小镇呼风唤雨的天字号纨绔,在妇人跟前,好像腰杆就从来没有直起过。 小镇之外的卢氏,作为一座大王朝的掌国之姓,在被大骊边军重创之后,可谓大伤元气,一蹶不振,短期之内很难东山再起,从上到下,卢氏嫡系和旁支以及远房,只得夹着尾巴做人。 否则,以清风城的家底和声望,绝对不敢如此在小镇卢氏宅子,做起鸠占鹊巢的勾当,还敢居高临下,对卢氏子弟呼来喝去。否则就算换成正阳山的那对主仆,其实都很勉强。 如今卢氏龙游浅滩,时局艰辛,实在是不得不低三下气。 红袍男童嗤笑道:“真是个天生奴才命的狗腿子,娘亲你收下这种废物做什么?不会真要让我爹收他做徒弟吧,而且还答应他一个中五境?中五境什么时候如此廉价不值钱了?” 妇人微笑道:“卢正淳虽然面目可憎,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此人资质一般,本来成为外门弟子就属万幸,不过说到底,这个年轻人只是那笔大买卖之下的小添头而已,掀不起半点风浪。至于表面上看,娘亲许诺给小镇卢氏这么多,答应卢氏皇室那些逃难的皇亲国戚和金枝玉叶,可以在清风城避难并且扎根,清风城会以礼相待,奉为座上宾。甚至在城内专门划分出一大块区域,作为卢氏的私人地盘,期限为一百年。” 孩子丢完鱼饵,突然跑出水榭,捡了一大把石子回来,然后趴在栏杆上,朝着那些鲤鱼使劲丢掷石子,玩得不亦乐乎,转头说道:“娘亲,咱们来小镇寻觅瘊子甲,是不是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由头,是咱们清风城许氏借此机会掌控卢氏的障眼法?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卢氏那拨浩浩荡荡的丧家犬,听说人数仅皇室成员就有三千多人,加上内宦奴婢附庸和不愿依附大骊宋氏的亡国遗老,对于我们清风城的人气增长,帮助很大。”如此说来,这里才是落魄卢氏如今真正的消息运转枢纽? 妇人欣慰笑道:“能够想到这一层,说明我的儿子很聪明,但是呢,还是错了。” 男孩皱眉,等着答案。 妇人眨了眨眼睛,“那具瘊子甲,内有玄机,简单而言,就是不比那部剑经差。” 男孩狠狠丢出一颗石头,砸在一尾鲤鱼背脊上,鲜血四溅,可怜鲤鱼疯狂拍打水面。 孩子眼神炙热,“我爹最擅长攻伐之道,杀力之大,不比那大骊宋长镜逊色太多,只可惜一直受困于先天身体孱弱,最怕对手与他以伤换伤的无赖打法,这才无法扬名,还沦为笑柄,就连清风城的自家人也敢在背地里取笑我们,娘亲,是不是我爹得了这具宝甲之后,就能够攻防皆备,可以与那宋长镜一较高低?” 妇人仍是摇头。 红袍男孩重重一拍栏杆,怒色道:“你不要跟我卖关子!” 龇牙咧嘴,择人而噬,就像一头的虎豹幼崽。 妇人从来没觉得儿子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有何不妥,毕竟自己儿子一出生,就得到过一位高人评价极高的谶语,“虎狼之相,人主资质”。 妇人耐心解释道:“你爹得到宝甲后,一旦参悟成功,能够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什么防御,一力降十会,一鼓作气碾压敌人便是。” 第四十五章 阳光 督造官衙署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两人皆是弱冠之年,玉树临风,如楠如松,头等美质。门房听说是来拜访崔先生后,连身份也不询问了,赶紧领进官邸,领到那位崔先生暂居的别院,帮着敲响门扉,门房便恭谨告辞。 开门之人,正是那位代表儒家来此讨要压胜之物的君子,年少时就赢得过呵笔郎的美誉,一直被视为下任观湖书院山主的不二人选。他看到两位年轻人之后,有惊喜也有讶异,望向其中一位斜靠门扉的年轻人,笑问道:“灞桥,你身边这位朋友是?” 被称呼为灞桥的年轻人,嬉皮笑脸道:“这家伙啊,是大雍王朝龙尾郡的陈氏子弟,崔兄你叫他松风就行,这家伙生平不好美色美酒,唯独有石砚之癖,听说这边的小溪有几个老坑,就想来碰碰运气。他还有一位远房亲戚,这次也与我们随行,要不是因为她,我和松风也不会耽搁到现在才进小镇,本该早两天来的。她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便自己去逛小镇了。唉,可惜鸟可惜鸟,来的路上,听说隋朝的一个皇子得了天大机缘,赚到一尾金色龙鲤,以后大有希望走江出龙,把我给眼馋得眼睛都红了,崔兄你瞅瞅,满是血丝,对不对?” 年轻人把头往那位儒家君子伸过去,后者笑着用手指推开这颗脑袋,提醒道:“刘灞桥,既然已经拖延了行程,就赶紧办正事去,还来我这边空耗做什么?什么时候风雷园的行事风格,变得如此拖拉了?” 那位龙尾郡陈氏子弟面带歉意,苦笑道:“来的路上,有过一场冲突意外,灞桥兄伤了作为养剑室的脏腑窍穴,只得冒险将本命剑移至明堂窍,若非我修为不济,成了累赘,绝不至于让灞桥兄受伤。” 刘灞桥爽朗大笑道:“几个鬼鬼祟祟的野修罢了,靠着一点歪门邪道,才侥幸伤到本公子,反正已是我剑下亡魂,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急着赶路,本公子就要给他们弄几座衣冠冢,立块墓碑,写下他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刘灞桥剑下,将来等我成为剑道第一人,说不得还会成为一处风景名胜,对不对?” 儒家君子与这位风雷园天才剑修相识已久,知道他天生不着调的性格,把两人带进院子。 刘灞桥突然压低嗓音,“崔兄,你给我透个底,此方天地是不是马上要塌了?山崖书院那位流徙至此的齐先生,当真要执意逆天行事?” 崔姓读书人置若罔闻。 刘灞桥嘿嘿一笑,指了指这位崔先生,“我已经懂了。” 那位儒家君子看似漫不经心说道:“松风,我先前去学塾那边拜访过齐先生,先生说起修身一事,有过‘时不我待的感慨。”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位出自崔氏的圣人种子,却只说到修身便打住了。 陈松风一开始本以为是读书人之间的客套寒暄,只是当他看到对方的眼神之后,灵犀一动,陈松风立即心领神会,抱拳道:“崔先生,我去寻一寻那位远房堂姐,回来之后再向先生讨教治国韬略。” 陈松风言语当中,有意无意跳过“齐家”环节,只是提及了治国。 陈松风匆匆离去。 崔姓读书人叹了口气,和刘灞桥坐在小院石桌旁。 刘灞桥翘着二郎腿,直言不讳道:“这个陈松风聪明是聪明,一点就透,只不过吃相也太不讲究了,好歹坐下来跟你胡扯几句,再走也不迟,就那么急着去求祖荫槐叶?我看没必要嘛,如今我们东宝瓶洲除了龙尾郡陈氏,还剩下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姓氏门阀?那些槐叶,不乖乖落入他陈松风口袋,难道还落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俗人头上?” 东宝瓶洲的陈氏,以龙尾郡陈氏为尊,虽然沉寂很久,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声势不振,但到底是祖上出过一大串枭雄人杰的千年豪阀,所以哪怕是刘灞桥所在风雷园这样的鼎盛宗门,也不敢小觑,所以就连刘灞桥这种人,也愿意与之为伍,算是当做半个朋友。 读书人好奇问道:“你来此是找那位阮师,求他帮你铸剑?” 刘灞桥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大略意思是为宗门帮忙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风雷园就会出面为他向阮师求情铸剑。至于那件事为何,刘灞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读书人又说道:“你知不知道正阳山也来人了,而且是主仆两人。” 刘灞桥愣了愣,震惊道:“我根本没听说啊,正阳山是谁来了?” 然后这个在风雷园以跋扈著称的年轻剑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碎碎念祷告道:“千万别是倾国倾城的苏仙子,小子我跪求不是苏仙子大驾光临,要不然我出剑还是不出剑?苏仙子看我一眼,我就要酥了,哪里舍得祭出飞剑……” 读书人有些无奈,“放心,不是你心仪的苏仙子,是护山的白猿,他护送着正阳山纯阳剑祖陶魁的宝贝孙女。” “老崔你真是我的福星!不是苏仙子就万事大吉!”刘灞桥立即活蹦乱跳,哈哈大笑道:“怕他个卵?!我还怕一头老畜生不成?!咱们风雷园谁都可以怕,唯独不怂他正阳山!” 读书人犹豫了一下,“风雷园和正阳山,本是同根同源的剑道正宗,为何就不能解开死结?” 刘灞桥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崔明皇,这种话你以后到了风雷园,千万千万别跟人说半个字。” 读书人喟然长叹。 风雷园,正阳山。 双方从祖师剑仙到刚入门的子弟,往往不需要什么一言不合,只要是遇到了,直接就会拔剑相向。 官署门房和年迈管事突然火急火燎赶到院门外,崔明皇和刘灞桥同时起身。 管事走入院子,行礼之后,说道:“崔先生,刚得到一个消息,正阳山对一个叫刘羡阳的少年出手了。” 刘灞桥骤然大怒,“哪个刘羡阳?!” 管事对崔先生颇有敬意,至于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公子,老人其实并不畏惧,淡然回复道:“回禀这位公子,我们小镇只有一人叫刘羡阳。” 刘灞桥脸色剧变,冷笑道:“好一个正阳山,欺人太甚!” 崔明皇神色自若,问道:“齐先生是否出面?” 管事摇头道:“尚未。听说那少年被带去了阮师的剑铺,估摸着就算没死,也只剩一口气了,有人亲眼看到那少年胸膛被一拳捶烂,如何活得下来。” 崔明皇笑了笑,“谢过老先生告知此事。” 年迈管事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职责所在,叨扰崔先生了。” 在管事领着门房一起离去后,崔明皇看到刘灞桥一屁股坐回石凳,疑惑问道:“你难道正是冲着那个少年而来?” 刘灞桥脸色阴沉不定,“算是一半吧。接下来会很麻烦,大麻烦。” 崔明皇问道:“不止是牵涉到风雷园和正阳山的恩怨?” 刘灞桥点点头,“远远不止。” 读书人袖手而坐,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我是该动身去取回那块四方镇圭了,哪怕会被齐先生误认为是我们观湖书院落井下石,也没办法。” 崔明皇站起身,“我去趟学塾,去去就回。” 他离开福禄街的官邸后,途径十二脚牌坊楼,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当仁不让”四字匾额。 阳光下,读书人伸手遮在额头。 他一阵犹豫不决之后,竟是又转身返回官署。 ———— 福禄街上,白发魁梧的老人牵着瓷娃娃一般容颜精致的女童,并没有进入卢家大宅,反而是去了宋家,早有人等候在门口,将两人迎入家内,在悬挂“甘露堂”匾额的正堂内,一位气度威严的老人站起身,来到门口相迎,抱拳道:“李虹见过猿前辈。” 正阳山的搬山老猿,对李家家主随意点了点头,松开小女孩的手,低头柔声道:“小姐,老奴在山顶那边等你。” 小女孩坐在正堂门槛上,气鼓鼓不说话。 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 在草鞋少年离开屋子没多久,青衣少女一跺脚,就要跟上去,被从阮师变成阮师傅的中年男人喊住,正色道:“秀秀!你若是现在掺和进去,只会帮倒忙,害了那个陈平安,到时候才真正是万劫不复。” 阮秀没有转身,只是猛然转头,黑亮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弧度,少女眼神凌厉,语气近乎苛责道:“爹,刘羡阳的事情你也没掺和,结果又如何了?” 男人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住没有泄露天机,沉声道:“相信爹,现在的你,对那个少年最大的帮助,是尽量告诉他一些这座小洞天的秘密和规矩,要他争取在框架之内行事,天时地利人和,能够多占一样是一样。” 阮秀似懂非懂,犹豫不决。男人挥挥手,耐着性子叮嘱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我阮邛的女儿,那泥瓶巷的少年,他丢入池塘的石子再大,溅起的水花有限,不会惊扰到水底的老王八,这就意味着万事可以周旋,可是你阮秀不一样。记住喽,每逢大事有静气,要你多读书多读书,总是不听!心性连一个陋巷少年也比不上,亏你还是修行之人。” 男人其实最后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没办法,到了自家闺女这边,汉子总管不住最后一句肯定拆台的言语。好在这回少女竟是没有觉得如何委屈,快步跑出屋子,留下一个心情复杂的男人。 本名阮邛的男人挑了张凳子坐下,握住高大少年的手腕,一团乱麻的脉象,糟糕至极。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发脸色阴沉,大发牢骚道:“齐静春也真是的,正阳山如此投机行事,就算没办法按照规矩,将其驱逐出境,好歹也给点教训,杀鸡儆猴,即便杀不得,打几下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接下来此方天地不断有新人涌入,更加鱼龙混杂,还不得乱套?怎么,是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卸任,大不了就留给我一个稀巴烂的摊子?说好的读书人的担当呢……” 蹩脚老郎中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插嘴,以免惹祸上身,老人只敢在心里不断腹诽,说好的每逢大事有静气呢? 阮邛发完牢骚,最后叹息道:“你齐静春如此束手束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前边的话,你可以当做耳旁风,这句话,可别漏掉不听啊。” 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闻言后顿时拜服,心想不愧是下一任坐镇洞天的圣人,这脸皮都能挡下飞剑了。 阮邛突然望向老人,问道:“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他娘的还没有人嫁人啊,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 老人实在是憋了半天,忍不住想要说几句良心话了,要不然就对不起自己铁骨铮铮的风骨,于是壮起胆子说道:“阮师,是不是老朽老眼昏花的缘故?总觉得那少年好像也没多喜欢你家秀秀啊。” 阮邛斩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老人,钉截铁道:“不用怀疑,你就是老眼昏花了!” 老人也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汉子。 两两无言。 水井那边,阮秀赶上陈平安,也不说话,好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陈平安朝她笑了笑,记得第一次在青牛背那边遇到,还以为她是哑巴,要么就是不会说小镇这边的方言土话。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她跟着草鞋少年的脚步,走向廊桥那边,青衣少女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陈平安,我叫阮秀,我爹叫阮邛,是一名铸剑师,我从小就跟我爹打铁铸剑,这次来你们小镇,爹说是碍于宗门托付,加上这里的水土最适宜打造剑炉,所以才来这里浑水,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爹是想为我找一份机缘,我爹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就像你的朋友刘羡阳,我爹其实心里很想收这个徒弟,你可能不太知道,我爹如果将来选择在这里开宗立派,开山大弟子的人选,就很重要了,所以他不是见死不救,你别怪他……” 陈平安摇头道:“我没有怪你爹。” 说到这里,草鞋少年停顿了一下,抬起手背抹了抹下巴,苦涩道:“知道不应该怪别人,但其实心里很气,很生气你爹为什么不早点收下刘羡阳做徒弟,生气为什么刘羡阳出事情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哪怕知道这不对,但我还是很生气。” 阮秀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不愿在这里多耗,问道:“阮姑娘,找我有事吗?” 阮秀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不会是去找正阳山的人报仇吧?” 陈平安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少女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干脆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别这么鲁莽,正阳山本就是我们东宝瓶洲的名门大派,那头老猿的身份,其实与正阳山老祖无异了,哪怕老猿在此地无法使用术法神通,可要是对付你,很简单!再就是他重伤刘羡阳后,齐先生一定会惩罚他的,所以你最少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会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陈平安打断少女的言语,说道:“阮姑娘你所谓的惩罚,是说杀人凶手会被赶出小镇吗?” 阮秀哑然。 陈平安笑了笑,反过来劝慰少女,眼神真诚,清澈得如同小溪流水,“阮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直接跟那种神仙拼命。” 阮秀如释重负,习惯性拍了拍胸脯,兴许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稚气,不够淑雅,不像是大家闺秀,马尾辫少女便笑得有些难为情。 陈平安也跟着笑起来,说道:“上次只送给你三条鱼,是我太小气了。” 阮秀有些赧颜,很快忧心问道:“你的左手?” 陈平安扬起包扎严实的左手,“不打紧的,已经不碍事了。” 阮秀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陈平安,千万别冲动,如今学塾齐先生的处境比较困难,而且齐先生和我爹交接的时候,极有可能小镇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新局面,是好是坏,目前还不好说,所以易静不易动。”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阮秀有些莫名的着急。 归根结底,在于她自己就很焦躁,按照她的性情,这会儿本该杀向那个正阳山老猿了,如今却要反过来苦口婆心劝说少年不要冒险,这是有违本心的。但问题在于,就像她自己所说,大势所趋,确实易静不易动,这也是她的直觉。 第四十七章 独行 陈平安和宁姚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分道扬镳,陈平安去了泥瓶巷,敲门喊道:“宋集薪,在家吗?” 正在灶房用葫芦瓢勺起一瓢水的少女,接连打嗝,喝下水后,顿时神清气爽了许多,她放下勺子,从灶房姗姗走出,跑去打开院门,感到有些奇怪,仍是一板一眼回复道:“我家公子不在。陈平安,你怎么敲门了,以前你不都是站在你家院子,跟咱们聊天吗?” 陈平安隔着一堵院门,说道:“有点事情。” 稚圭开门后,打趣道:“稀客稀客。” 她看了眼陈平安的脸色,问道:“找我家公子做啥?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头我可以帮忙捎句话。着急的话,估计你就得去监造衙署找人了,之前你也亲眼瞧见了,我家公子跟新任督造官宋大人关系不错。” 她发现陈平安两脚生根似的一动不动,白眼道:“倒是进来啊,愣在那边做什么?!我家是龙潭虎穴啊,还是进来喝口水要收你一两银子?” 说到这里,少女自顾自掩嘴娇笑起来,“对你来说,肯定是后者更可怕。”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笑容牵强,轻声道:“其实我是来找你的,之前那么喊,是怕宋集薪误会。” 稚圭会心一笑,问道:“那就说吧,什么事情?丑话说在前头,邻居归邻居,交情归交情,可我到底只是一个泥瓶巷寄人篱下的小丫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帮不了大忙。不过你陈平安要是借钱的话,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算你运气好,我倒是有一点点小法子。” 陈平安苦笑道:“还不真是钱的事情,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刘羡阳给人在廊桥那边打成重伤了,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去看了,也没辙。” 稚圭一脸茫然,“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刘羡阳惹上谁了?” 陈平安无奈道:“是个外地人,来自一个叫正阳山的地方。” 稚圭试探性问道:“那你是想托关系走门路,好给刘羡阳找块风水宝地下葬?这倒是不难,我可以让我家公子在督造官那边说一嘴,再由衙署管事门房之类的出面,去桃叶巷请那个魏老头找地方,只要不是要在朝廷封禁的地方占个山头,想来不难。” 陈平安本就黝黑的那张脸庞,愈发黑了。 约莫稚圭也察觉到自己想岔了,习惯性一龇牙,露出雪亮的整齐牙齿,她背靠墙壁上的春联,歪着脑袋,笑容玩味,问道:“陈平安,你是想要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我就是个丫鬟呀,杨家铺子老掌柜都没办法,我能如何?” 陈平安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缓缓说道:“王朱,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那年大雪天,我在家门口看到你,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后来你也是第一个看出蛇胆石不寻常的人,现在回想起来,你当年看待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的眼神,跟当下那些外乡人看我们,本质上没有区别。” 少女咧嘴一笑,“其实是有的。” 我不光光是看待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是看待那些仙家修士,也一样看不起。 只不过这句话,稚圭没有说出口。 有些道理,在她这边,本就是天经地义,可在别人那边,就成了目中无人,桀骜难驯。 陈平安问道:“我找你,是想问问你,到底有没有可能救回刘羡阳。我用掉一张槐叶,当时只能勉强吊住刘羡阳最后一口气,虽然用处不大,但最少是有用处的,所以我想问,你这边有没有槐叶,尤其是多余的槐叶?” 少女指了指自己鼻子,问道:“你是问我家公子宋集薪有没有槐叶,还是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婢女?” 陈平安死死盯住少女,直截了当道:“宋集薪就算有,他也不会给我。我是在问你,王朱。如果有,你愿不愿意借给我,如果没有,你知不知道其它法子来救刘羡阳?” 始终被称呼为王朱的少女,一只手揉着下巴,一只手轻轻拍打腹部,摇头道:“没啦,真没啦,不骗你,你要是早些来,说不定还剩下几张槐叶。至于其它法子,当然没有,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晓得让人起死回生、白骨生肉的手段,对吧?陈平安,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唉,我真是看错你了,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家伙呢。” 陈平安犹不死心,“真没有?不管我做不做得到,你可以说说看。” 稚圭摇头,斩钉截铁道:“反正我没有!” 陈平安笑了笑,“我知道了。” 少年转身就走,消瘦身影很快消失在泥瓶巷。 少女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复杂,有一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愤愤道:“好不容易到手的槐叶,就这么被你挥霍掉了?那你可以跟着刘羡阳一起去死了,反正早死早超生,运气好的话,下辈子继续做难兄难弟吧。总好过那些连来生也没有的可怜虫。” 少女走回院子,跨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又打了个饱嗝,讥笑道:“有点撑。” 她冷不丁加快步子冲向前,一脚重重踩踏下去,然后缓缓蹲下身,盯着那只头顶生角的土黄色四脚蛇,训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们这五头小畜生,以后若是胆敢赊账赖账,看我不把你们扒皮抽筋一锅炖!” 婢女脚底板下的四脚蛇竭力挣扎,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嘶鸣,似乎在苦苦哀求讨饶。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后,一路跑到学塾,结果被一位负责清扫学塾的老人告知,齐先生昨天便与三位外乡客人一起去小镇外的深山了,说是要探幽寻奇,一趟来回最少要三天。陈平安满怀失落,转身离去的时候,拎着扫帚的老人猛然记起一事,喊住少年,说道:“对了,齐先生去之前,交代过我,如果泥瓶巷有人找他,就告诉那个少年,道理他早就说过了,不管他今日在与不在学塾,都不会改变结局。” 少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眼神黯淡无光。 死水微澜,了无生气。 但是少年仍然弯腰致谢,道:“谢谢老先生。” 老人连忙挪开几步,站到一旁,摆手笑道:“可担待不起‘先生’二字。” 老人看到少年缓缓离去,走了一段路程后,好像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 老人轻轻摇头,想起同样是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另外两位读书种子,宋集薪和赵繇,再看看这位,人生际遇,天壤之别。 真是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多事之秋啊。 陈平安去了趟泥瓶巷,拿起最后一袋藏在陶罐里的铜钱,带着三袋钱,走入福禄街,找到窑务督造衙署。 门房一听介绍后有些懵,宋集薪在泥瓶巷的邻居,要找宋集薪和督造官宋大人? 陈平安偷偷递给他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金精铜钱,也不说话,门房低头一瞅,一掂量,双指一摩挲,心领神会,却不急着表态。少年很快就又递过来一枚金色钱,门房笑了,却没有接手,说道:“既然是个懂事之人,我也就放心帮你引荐,否则因你丢了这份差事,我就真是冤大头了。你手里这枚铜钱先收着,如果府上管事答应你进衙署,再给我不迟,如果不答应,我也爱莫能助,就当这枚铜钱就与我无缘,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使劲点头。 没过多久,年迈管事和门房一起赶来,门房对少年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千万别这个时候掏出一枚铜钱来,公然受贿,罪名可不小。好在少年没有做出那傻事来,只是跟着管事一起往衙署的后堂走去。 门房叹了口气,有些奇怪,为何管事一听是泥瓶巷姓陈的少年,就点头答应了。什么时候衙署的门槛这么低了? 门房有些心虚,其实他方才见着管事,言语当中的明里暗里,都劝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那少年进衙署,只不过他也没直说,相信以老管事在公门修行这么多年的高深道行,肯定心知肚明。 年轻门房原先打的小算盘,当然是想着白拿一枚铜钱,又不用担风险,而且拿得心安理得。 现在他只希望那穷酸少年可别是什么惹祸精。 在衙署后堂正厅,身穿那一袭白色长袍的高大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宋集薪坐在左边客人椅子上,单手把玩一柄竹制折扇,不断将其打开合拢,笑望向被带进来的草鞋少年。 乌黑的椅子,雪白的袍子,很鲜明的反差。 管事退去,主位上的男人放下茶杯,对少年笑道:“陈平安,随便坐。之前我们其实已在泥瓶巷见过面了,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认出是你,否则早该打招呼的。” 宋集薪觉得有些好笑,只有他才知道这个男人,在自称“我”的时候,明显会有些拗口。 少年坐在宋集薪对面的椅子上。 男人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平安,你来这里,是关于刘羡阳被打伤一事?” 少年站起身说道:“我希望宋大人能够严惩正阳山的凶手,而不只是将他驱逐出境。” 男人笑了笑,“其实小镇这边是‘无法之地’,意思是说这里没有任何王朝律法的,本来督造官就比较尴尬,是无权过问地方事务的,再者小镇这边,历来奉行民不举官不究,无论是大门大户里打死了丫鬟奴仆,还是小门小户的斗殴伤人,也没有来这座监造衙署击鼓鸣冤的风俗,所以,陈平安你是提着猪头走错庙,拜错菩萨了。” 男人言行举止,和颜悦色,身上没有半点颐指气使的倨傲姿态。 陈平安掏出三袋子铜钱,放在椅子旁边的高凳上,然后对那个神色自若的男人说道:“宋大人,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下刘羡阳,哪怕不能救,能不能给他一个公道,不让杀人凶手杀了人,只要离开小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男人哈哈笑道:“我很厉害?是你家那个黑衣少女告诉你的吧?嗯,由此可见她的武学天资极好,比你那个叫刘羡阳的朋友还要好。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只会杀人,救人实在不擅长。再说了,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坏了这里奉行千年的大规矩?” 男人说到这里,指了指那三袋子铜钱,“没了宝甲剑经的刘羡阳,他的命,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至于想要买下我的人情,这些钱,又远远不够。我大骊跟正阳山闹掰,就为了三袋子钱?绝对不可能的,传出去会是整个东宝瓶洲的笑话。陈平安,你可能暂时不太理解这番话,但是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出去走走,就会明白这是大实话。” 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 草鞋少年这些天经常往福禄街桃叶巷送家书,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房都认识了这位送信人,所以并不显得突兀,加上少年神色自若,像往常一般小跑在青石板街道上,哪怕有行人看到也不会当回事。陈平安在临近一栋宅门,门前摆放有一尊用以镇邪止煞的石敢当,半人高,武将模样,陈平安知道这里是李家大宅,大富大贵的福禄街上,几乎家家户户的辟邪法子都不一样,就连大门张贴的门神都分文武,所以很容易分辨。 他迅速环顾四周,继续前行,再往前就是宋家,宋家过后便是窑务监造衙署了,在李宋两家毗邻的大宅交界处的外墙,生长有一棵槐树,老干虬枝,枝繁叶茂,虽然比不得小镇那棵老槐沧桑气象,但也让人一见不俗。 在老一辈人嘴里,这棵槐树与小镇中心地带那棵参天老槐,相传是一脉相承的,那棵被称为祖宗槐,少年眼前这一棵则被喊作子孙槐。 陈平安之所以是来李家,而非卢正淳所在的小镇头姓卢家,在于少年离开衙署的时候,一路相送的年迈管事,有意无意聊了一些家长里短,什么这条街上赵家的那位读书种子,赵繇已经离开小镇,以后指定是状元郎当大官的命,什么隔壁宋家有位小姐,到了出嫁岁数,连女红也做不好,只喜欢舞刀弄枪,哪里像一位千金小姐,你说好笑不好笑?老人在一大堆鸡毛蒜皮的趣事里,夹杂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李家宅子刚到了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客,小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跟一件御用瓷器似的,以后只要别女大十八变,肯定是个俊俏美人,也不知道以后哪家有福气,能把这么个儿媳妇娶进家门。 先前那离开衙署后堂的一路上,一开始只听不说的少年,有意无意走得很慢,而且始终在仔细观察衙署的建筑布局,最后偶尔问一两句题外话,像是穷光蛋好奇那些大姓豪族的阔绰富贵,年迈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隔壁宋家和更远些李家作为例子,与少年说了大户人家的庭院分布和种种规矩。 管事的真正用意,少年心知肚明。 只不过陈平安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 此时,沿着街边缓缓小跑向前,陈平安眼见四下无人,骤然发力,突然加快脚步,笔直跑向那棵老槐树,纵身一跃,竟是接连在树干上向上踩踏了四步,才有下坠的迹象,只不过那个时候身形矫健的少年,已经足够伸手抓住槐树的一根枝杈,刹那之间,深山猿猴般灵活的少年就坐在了横出的枝干上,然后稳稳站起身,继续上前攀援,几个眨眼功夫,陈平安就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堪堪高过两丈高的院墙,少年身体隐藏在郁郁槐叶之后,屏气凝神,眯眼望去,根本不急于潜行入内。 在和宁姚从廊桥返回小镇的途中,陈平安问了许多问题。 比如那头正阳山老猿,在小镇地界上,正常情况下,到底能跑多快,跳多高?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坚韧,是怎么个铜皮铁骨?如果说我一拳打过去,无异于给老猿挠痒,那么换成弹弓或是木弓的话,在二十步和四十步距离上,分别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正阳山老猿这种所谓的“神仙”,有没有存在致命缺陷,比如说眼珠,裆部,喉咙?如果说对手拼了受伤,也要全力杀人,我会不会必死无疑? 那会儿宁姚差点被少年问得只恨自己不是聋子哑巴。 按照黑衣少女的说法,无论是炼气士,还是纯粹武夫,越是境界高深的修行中人,在此地受到的压力就越大,就像铁骑叩关只能死守,全靠一口气绵绵不绝支撑着,一旦开口,就要经受海水倒灌一般的伤害。试想一下,面对迅猛洪水冲来,然后你在堤坝之上开一个小口子试试看? 但是最后宁姚的盖棺定论,仍是少年跟正阳山老猿捉对厮杀的话,陈平安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槐荫当中,少年眼神坚毅,脸色冷漠,碎碎默念道:“不要让老猿接近十步以内,十步,最少最少拉开这段距离。” 宁姚说过,只要老猿不狗急跳墙,就有活命的机会。 可是陈平安回答说,就是要逼得老猿朝自己痛下杀手,否则没意义。 一定要逼得正阳山老猿发火生气,让这头老猿不惜运用体内真气,才能真正折损消耗他千年辛苦积攒下来的修为,也许老猿觉得他和刘羡阳这样的小镇百姓,命根本不值钱,但是陈平安很想知道,到时候老猿眼睁睁看着那些消逝的修为道行,会不会心疼,还觉得值不值钱。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不要被人一个照面就一拳打死了。 少年俯视着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喃喃道:“哪怕跑不掉,也一定要多挨几拳。” 陈平安根本就没有想过能杀掉老猿,更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 李家大宅,那个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被李家上上下下当菩萨供奉起来,李家除了在别院安排了多位一二等丫鬟,这些身为家生子的少女,手脚干净利索,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身世清白,可能从祖辈起就对李家忠诚不二。 这座别院位置居中,不贴靠福禄街的街道。 小女孩名叫陶紫,昵称桃子,是正阳山那几位剑仙老祖的开心果,当然不是靠着天真可爱的模样脾性,而是她未来的剑道高度,有资格让正阳山不惜成本地砸入海量资源。 五百年以降,陶紫的根骨、天赋、性情和机缘四件事情,在历代正阳山各大山峰老祖当中,都算名列前茅,简单来说,就是小女孩陶紫,会是一个长板很长、却没有任何短板的神奇存在。 这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百年一遇,而不是烂大街的礼节性夸赞。 小女孩当下没了搬山老猿在身边,独自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谈不上怕生或是怯场,只是有些无聊,还有些遗憾,听猿爷爷的口气,好像是没有办法从这里搬走一座山峰了。这让小女孩很灰心丧气,正阳山的苏姐姐,在她跻身中五境的时候,就被老祖赠送了一座山峰作为赠礼,成为苏姐姐的私人领地,那座山峰,正是猿爷爷万里迢迢亲自将其背负回正阳山,安置在正阳山东北方位,虽然不大,但是小女孩一直很羡慕。 她觉得书房内有些闷,就走到正堂,双手负后,老气横秋地仰头看了半天匾额。 小女孩身后始终贴身跟着两位清秀丫鬟,其中一人自幼被李家发现天资不俗,便被重点栽培成了武道中人,小有成就。其实对于李家嫡系而言,这种行径,跟豢养花鸟鱼虫无异,倒并非希望那名少女以后能够成为一位武道宗师。大户高墙之内,奴大欺主的事情,不是没有,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奴婢仆役的眼界太高,潜力太大,对于家族下一代的传承,未必是好事。 小女孩走向大门,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打转。她倒是没有擅自离开院子,让下人们为难。猿爷爷提醒过她,风雷园的人也到了小镇,在他摆平之前,她不要离开这座院子。小女孩虽然年幼,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山上修行的云波诡谲,危机四伏,而且家教极严,故而不是那种让长辈不省心的顽劣孩子。 百无聊赖的小女孩最后趴在石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鸟笼,装了一只好像叫捕蛇鹰的鸟,耷拉着脑袋,病恹恹的,羽毛灰不溜秋,一点都不好看,之前小女孩不管怎么逗弄,这只捕蛇鹰也不搭理她,所以她也觉得无趣乏味,现在她实在是没事找事,才对着那头扁毛畜牲吹口哨玩。 笼内有两只李家龙窑私下打造的瓷器鸟食罐,小巧精致,一只素雅装水,一只鲜艳装食物。 只是那只捕蛇鹰在被人抓获之后,便滴水不沾,米粒不进,已经快两天了。 在小镇上,捕蛇鹰极少被人抓到过,偶尔有几次,无论是年幼雏鸟还是成年捕蛇鹰,无一例外都是绝食而亡。 如何也养不活,更熬不成供人驱使的猎鹰。 吹口哨的小女孩见那只捕蛇鹰仍是没反应,终于彻底没了耐心,站起身,转身就走。 砰然巨响。 鸟笼内的一只鸟食罐剧烈粉碎。 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滞,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身材高挑体态丰满的婢女,只觉得自己手腕被铁线死死箍紧一般,疼痛得差点就要尖叫出声。 倒是那名矮小一些的丫鬟,眼神锐利,第一时间就自己站在小女孩身前,迅速环顾四周。 笼内第二只鸟食罐又轰然炸裂,如同爆竹声在桌上响起。 “有刺客,在清馨院那边的屋顶上!”习武有成的婢女这次总算捕获到那个身影,在隔壁院落的屋脊之上,有一个半蹲的身影。 这位婢女开始助跑,别院墙壁不高,踩蹬而上,双手抓住墙沿后,凭借出众膂力迅速爬上墙头。 一时间她有些犯难,这座别院和对面清馨院相隔不远,但是那名刺客位于清馨院的主屋屋顶,而清馨院就靠近福禄街,那人很容易就翻墙而出。所以她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决定,没有跳下墙壁跑向那座清馨院,而是沿着墙头猫腰而奔,跃上自己这座别院的屋脊。这期间婢女始终留心那名刺客的偷袭。 很奇怪,那名刺客既没有阻扰她的脚步,也没有马上撤退的意思。 两座院子的屋檐之间,大概隔着三丈距离。 婢女一边盯着那名刺客的动静,一边在屋檐上悄然后退,最后快速地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助跑。 婢女心头巨震,与自己遥遥对峙的刺客,竟是一个穿着寒酸的消瘦少年?! 少年腰间捆绑着两只小行囊,手上看不到行凶的器物,应该是已经藏起来,婢女觉得是弹弓的可能性最大。 她也很疑惑,若是击中自己的头颅,不敢说当场毙命,但是绝对受伤不轻,以少年近乎恐怖的准头,两次有意为之地击碎鸟食罐,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 第四十九章 碎瓷 一堆破碎瓦砾当中,老猿耳朵微动,听到细微动静,咧咧嘴,弯腰拿起一块破瓦,掂量一番后,起身后迅猛砸出,瓦片如刀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穿透墙壁和屋顶,带着风雷之声破空而去,瓦片去向正是那阵声音发起之地。 只可惜老猿却没有看到少年的踪迹,他脚尖一点,魁梧身躯拔地而起,一脚踩在一根旧屋栋梁上,借着反弹之力高高跃出屋顶窟窿,落在屋脊上。 老猿看到极远处,背负木弓的少年站在一处屋脊翘檐处,神色凝重地望向白衣老猿。 老猿也知道自己失算了,方才丢掷瓦片出手,动静过大,估计已经打草惊蛇,让那个泥瓶巷的小泥腿子意识到不妙,彻底没有了依靠弓箭那点距离优势来占便宜的心思。老猿笑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无物件,然后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少年大可以继续玩花哨手段,他愿意奉陪到底,继续舒展筋骨。 若说是老人是耍诈,还真冤枉了这头正阳山护山猿,千年修行,千丈真身,其身法手段,便是赞誉为顶天立地也不为过。 在搬山猿修行路上的漫长岁月里,尤其是在正阳山开山立派的早期,弱小山门,四面树敌,虎狼环视,正阳山的开山鼻祖战死之后,作为头号大将,老猿什么样的死战血战没有经历过?今日这场小巷中屋顶上的“小打小闹”,跟以前的厮杀,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于当年那些荡气回肠的大战之中,顶尖修士和大炼气士们,也是以法宝重器遥遥牵制老猿,根本不敢正面搏杀,如人间俗世沙场上来去如风的大羌轻骑,绝对不会直接装上大骊的重甲武卒,而是快刀子慢割肉,一点一点寻找契机,慢慢削去铁桶战阵的表层。 如今老猿能算是藩王宋长镜之外,被此地天道压制最多的角色之一。那名悬佩虎符的兵家宗师,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被此方天地“青睐”,故而虽然修为极为不俗,但是影响并不明显。 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异于寻常小镇百姓的矫健少年,老猿竟然找到了一丝当年浴血奋战的快意。 老猿不否认,少年给了自己很多意外惊喜,会计算人心,会设置陷阱,会发挥地利,当然,最重要的是胆子还不小。 老猿抬头看了眼天色,西日下坠,暮色已至,视线将会越来越受到影响。而他对于小镇地理形势,完全不熟悉,这大概就是那名少年的凭仗之一,马马虎虎能算是一张护身符。 老猿开始狂奔,势若奔马,一步就能跨出丈余距离,骇人听闻。 少年在老猿动身的瞬间,就转身飞奔,没有沿着连绵不绝的巷弄屋脊去往北边,毕竟那里有福禄街和桃叶巷,大户扎堆,藏龙卧虎,万一有人为老猿出头,陈平安不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出围剿。所以陈平安果断往西边逃,因为南边廊桥方向,视野开阔,无处藏身,按照两人脚力对比,陈平安估计自己一旦失去障碍遮蔽,很难逃过搬山猿的追杀。 出了小镇往西,就是深山老林,草木葱茏,许多隐秘小径上,还放有许多猎户下的套子。 山路难行,若是不依循旧有道路,更是极其艰辛,这一点陈平安比谁都清楚。 少年想得没有错,只是他错估了老猿,要知道老人作为正阳山的护山猿,对于山川之事,了解之深,远比少年深刻长远。 当少年跃下最后一座屋顶,落地之时,双膝弯曲,巧妙卸去一部分下坠力道,快速扭头瞥了眼后方景象,继续弓腰前冲。 在奔跑途中,那副木弓和箭囊皆不知所踪。 山林之中,一旦陈平安选择抛弃祖祖辈辈踩踏而出的小路,去“慌不择路”,那么它们必然会成为累赘。 眼见着那少年就要泥鳅入水,老猿心情有些烦躁,回望一眼福禄街李家宅子的方向。其实一旦入山,老猿不敢说占尽地利,但是绝对比在小镇跟着那个小兔崽子东跑西窜,要来得更加游刃有余。 老猿下定决心,迅速权衡利弊,深呼吸一口“新鲜之气”,不多不少,如无太大偏差,刚好能够杀人。只见老猿脸色泛起一阵阵青紫涟漪,魁梧身形,毫无征兆地轰然拔地而起,脚底下那座可怜宅子被他一脚之力,给踩得倒塌了大半,好在小镇西边住着的都是穷人,宅子远比福禄街那边的建筑要单薄,比如屋梁柱子所用的木头,就很不够看。宅子一家四口人,不幸中的万幸,此时都没有待在屋内。 老猿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落地之时,刚好位于少年身侧,双脚立足之地,出现两个大坑,松软春泥四处飞溅。 老猿一拳砸向少年后背心处。 人之后背,有诸阳经所在,所以不论经脉脏腑,皆与背相通。尤其是后背心之处,距离心脏真正是不过咫尺之隔,最是脆弱不堪。 命悬一线之间, 听到身旁动静的少年骤然发力,比起先前引诱老猿踩踏腐朽屋顶的那次,身形竟然还要快出两三分! 这最少意味着少年从头到尾,始终在隐藏气力。 这使得老猿那一拳,非但没能洞穿少年的后背心,没能成功打烂一颗心脏,反而只是“擦”了一下少年后背心下边一寸的背部。 虽然没有硬扛下这一拳,少年仍是被大槌撞钟一般,撞得整个人双脚离地飞扑出去。 下一幕景象,少年身上那股令人叹为观止的矫健灵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只见嘴角渗出血丝的草鞋少年,在一拳打飞后,原本就该是头朝地摔个狗吃屎的下场,但是少年向前伸出双手,撑在地面的瞬间,手肘先弯曲再发力,整个人便一气呵成在空中翻转,变成双脚落地后,又借着向前的惯性,以毫不减速的身姿继续狂奔逃亡。 哪怕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搬山猿,看到小镇少年的坚韧,也难免有些牙疼。 老猿抬起手,手背上鲜血模糊。 这点伤不算什么,老猿一笑置之。不过对少年的必杀之心,愈发坚定。 至于为何受伤,并不复杂。 春寒料峭,原本衣衫单薄的陋巷少年,今天出现在老猿眼前的时候,明显要穿着厚实许多,除了自己衣衫之外,还找了一件高大少年刘羡阳的宽大旧衣,套在最外边,在两件衣衫之间,另有玄机。原来少年给自己做了一件“木瓷甲”,六块长条熟木板分别钻孔,以丝绳串连系紧,胸前三块后背三块,最重要的是这具简陋至极的木甲之上,镶嵌有密密麻麻的小碎瓷片。 老猿这个时候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达官显贵,不小心踩到了一块臭狗屎,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很难甩掉。 第五十章 天行健 夜色里,当初陈平安逃向深山,撒腿狂奔,没过多久,跑入一片泥土格外松软的竹林,草鞋少年开始故意放重脚步。 在约莫半炷香后,即将跑出竹林的边缘地带,少年突然攀援上左手边的一根竹子,晃荡向不远处另外一根竹子,比那正阳山的搬山猿更像一头猿猴,重复数次后终于轻飘飘落地,蹲下身用手抹去脚印,转头望去,距离第一根竹子相距有五六丈远,少年这才开始继续奔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可以依稀听到溪水声,大步狂奔的少年非但没有停步,反而一个高高跃起,整个人坠入溪水当中,很快少年站起身,原来他落在了一块巨石之上,对这一块土地山水无比熟稔的少年,竭力睁大眼睛,凭借着过人的眼力和出众的记忆,在小溪当中的石头上跳跃,往下游方向一路流窜逃亡,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就能到达小镇南边的溪畔青牛背,然后是廊桥,最后则是阮师傅的铁匠铺。 不过少年没有太过接近青牛背,而是在小溪出山之后,蓦然收束如女子腰肢的一个最窄地方,在此处靠右上岸。 很快就听到女子轻声喊道:“陈平安,这边。” 陈平安飞快蹲下身,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黑衣少女低声问道:“真能把老猿往山上骗?” 少年苦涩道:“尽力了。” 正是从小镇福禄街同样绕路赶来会合的宁姚,她问道:“受伤了?” 草鞋少年摇头道:“小伤。” 少女心情复杂,愤愤道:“敢这么玩,老猿没打死你,算你狗屎运!” 陈平安咧嘴笑道:“老畜生坏过一次规矩了。不过你如果出手再晚一点,我估计就悬了。” 少女愣了愣,然后开怀道:“还真成了?可以啊,陈平安!” 陈平安嘿嘿笑着。 宁姚翻了个白眼,问道:“接下来?” 草鞋少年想了想,“咱俩之前订下的大方向不变,不过有些地方的细节,得改动改动,老猿太厉害了。” 宁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脑袋上,气笑道:“你才知道?” 陈平安突然说道:“宁姑娘,你转过身去,我要往后背敷点草药。顺便帮忙看着点小溪那边。” 少女大大方方转过身去,面朝小溪上游。 陈平安脱掉那件原本属于刘羡阳的的外衫,摘下那件木瓷甲,从腰间一只布囊拿出杨家铺子的瓷瓶,倒出一些浓稠药膏,倒在右手手心,左手提起衣衫,右手涂抹在后背上。 很能扛痛的少年,也不由得冷汗直流。 少女虽然没有转身,仍是问道:“很疼?” 少年笑道:“这算什么。” 少女撇撇嘴,这逞什么强啊。 ———— 小镇最西边的宅子,有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使劲拍打胸脯,摇摇晃晃,单薄衣衫有随时炸裂开来的迹象,她那一双满身脏兮兮的年幼子女,不知所措地站在娘亲身边,有个憨厚汉子蹲在屋外,唉声叹气,满脸无奈,屋顶莫名其妙多出个窟窿,春天的寒气还没褪尽,自己身子骨熬得住,可接下来自家婆娘和崽子们咋过? 不远处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有人说是之前也听到了自家屋顶有声响,一开始以为是野猫捣乱,就没当回事。也有人说今儿小镇西边就不太平,好像有孩子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老神仙,飘来荡去的,一步就能当老百姓十数步,还会飞檐走壁,也不晓得是土地爷跑出了祠堂,还是那山神出了山。 有位风雷园年轻剑修独自蹲在一处,脸色沉重。 刘灞桥之前在督造官衙署陪着崔先生闲聊,听说李家大宅的动静后,就闻着了腥味,不过这位风雷园的俊彦翘楚,再自负也没敢登门挑衅一头搬山猿,就是寻思着能不能隔岸观火,如果有机会阴一把老猿,更是大快人心。所以刘灞桥摸到了一处大宅书楼翘檐上,俯瞰小镇,寻找老猿的动向,结果很快就发现城西泥瓶巷那边的异样动静,于是生性胆大的刘灞桥就悄然盯梢。 在正阳山护山猿不惜运转气机的瞬间,刘灞桥受伤后,那把不得不挪窝温养在明堂窍的本命飞剑,蠢蠢欲动,几乎就要“脱鞘”而出。因为在这方古怪天地里,修为高低与天道镇压力度成正比,按照刘灞桥的估算,护山猿并不轻松,哪怕能够强行运气换气,并且事后利用强横体魄或是无上神通,反过来压制天道引发的气海沸腾,但是这种“作弊”的次数,绝对不会太多,否则就要担负起洪水决堤的巨大风险,千到时候年道行毁于一旦,也不是没有可能。退一步说,每次以此方天地之外的“神仙”身份出手,已是一种折损,其实就等于世间俗人的折寿了。 但是当刘灞桥看到老猿踩塌屋顶后的这个落地处,立足之处的两个大坑,这名风雷园剑道天才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就会引火上身,以老猿当时那股新鲜气机的浑厚程度,若非发现福禄街李家大宅的动静,不得不去确定正阳山小女孩的安危,追杀那个狡猾似狐的草鞋少年,不一定有十成把握,但是追杀自己刘灞桥,绝对是一杀一个准。 当然,老猿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在自己本命飞剑将出欲出之际,护山猿肯定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只不过刘灞桥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后怕归后怕,不过对于老猿存在本身,谈不上如何畏惧,风雷园对正阳山,双方无论实力如何悬殊,不出手还好,一旦有一方选择出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而且修为低下之人,绝不会向对手磕头求饶,这是两座东宝瓶洲剑道圣地五百年来,用无数条人命证明过的事实。 何况刘灞桥在小镇又不是没有后手。 刘灞桥缓缓站起身,没有径直返回衙署,而是走向那栋最西边的破落小宅,站在低矮黄泥墙外,使劲喂了一声,在男人和他媳妇都转头望向他之后,他随手丢出一颗金精铜钱,抛给那位梨花带雨的妇人,笑道:“大姐,求你就别嚎了,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都瘆得慌!” 妇人接过金色铜钱,低头瞥了眼样式,跟铜钱差不多,就是颜色不同,她有些呆滞,小声问道:“金子?” 刘灞桥哈哈笑道:“不是。不过比金子值钱多了……” 妇人先是一愣,然后暴怒,狠狠将那枚金色铜钱砸向外乡年轻人,站起身,叉腰骂道:“滚一边去!是金子我还有点相信,还比金子值钱?你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啊?!老娘也是亲手摸过银子的人。毛没长齐的小王八蛋玩意儿,也不扒拉扒拉裤裆里的小泥鳅,就敢来老娘这边装大爷,我家男人还没死呢!” 说到这里,妇人更火大了,快步走去,不比水桶纤细多少的粗壮腰肢,竟然也能被她拧得别有风情,对着蹲地上一言不发的男人就是一脚,踹得他斜倒在地上,男人别说还手,就是还嘴也不敢,摸爬着猫腰跑远,然后继续蹲着,眼神幽怨。 妇人指着自家汉子骂道:“没出息的孬种,跟死了没两样,出了事情就知道装死,成天就知道瞎逛,捞鱼抓蛇,跟穿开裆裤的孩子差不多,比你儿子还不如!小槐好歹知道偷……捡点东西回家。你一个当爹的,为啥杨家铺子的伙计不愿意做,是富得流油还是咋的,非要跟银子较劲?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干点正经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胸脯风光当得起“壮观”二字的妇人,突然笑了笑,“要不是晚上还算能折腾人,老娘乐意跟你过日子?!” 周围看戏的街坊邻居哗然大笑,也有青壮男人吹口哨说荤话。 妇人终于重新将矛头对准那个罪魁祸首,吼道:“还不滚,没断奶是不是?!” 刘灞桥哪里见过这样的乡土气,不但不觉得鄙陋,反而觉得颇为有趣,这份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哪怕被妇人骂得挺惨,却不怒反笑,自己在师门风雷园每次吵架后,都会有一种寂寞,觉得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曾想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便来劲了,嬉皮笑脸道:“没断奶咋的,大姐你能帮忙啊?” 妇人挑了一下眉头,讥笑道:“我怕一不小心把你给憋死。你啊,可以找杏花巷的马婆婆去!管饱!” 顿时笑声震天。 刘灞桥虽然不知道马婆婆是何方神圣,但是从四周听众看客的反应,可以得知自己这一仗,是惨败。 年轻剑修伸出大拇指,笑容灿烂道:“大姐,算你狠。” 然后他双指夹住那枚金精铜钱,晃了晃,“真不要?” 妇人明显有些犹豫狐疑。 就在此时,远处有人无奈喊道:“灞桥,崔先生让你赶紧回去。” 刘灞桥闻声转头望去,是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冷峻女子,两手空空,并无携带兵器,她模样不出挑,身段倒是没得说,一双大长腿,很对刘灞桥的胃口。她正是陈松风的远房亲戚,至于怎么个远法,陈松风对此没有主动提起过,女子对陈松风也从来是直呼其名,一路同行,三人平时相处,刘灞桥也没觉得女子如何倨傲,就是天生性子冷了一些。 既然是崔明皇发话,刘灞桥不敢多待,便跟着两人赶往福禄街,只是离去之时,下意识多瞥了眼那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 夹杂在人流当中的一个邋遢汉子,犹豫片刻,在街坊邻居陆续散去之后,独自走向院子。 妇人正要带着那对子女去娘家住,实在是不情不愿,娘家人尽是势利眼,对她挑中的男人那叫一个狗眼看人低,所以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已经来往很少,但是这种飞来横祸,妇人实在没办法,她倒是想要硬气一些,带着儿子女儿去客栈酒楼住几天,当一回阔绰人的媳妇,没奈何囊中羞涩,穷得叮当都响不起来,只得厚着脸皮回娘家挨白眼了。所以越想越气的妇人在离去之前,狠狠拧着自己男人的腰肉,直到拧得男人整张脸都歪了,这才罢休,两个孩子是见惯这幅场景的,非但不担心爹娘吵架,还使劲偷着乐呵。 妇人眼尖,看到躲在门口那边鬼鬼祟祟的邋遢汉子,顿时骂道:“姓郑的,又来叼走老娘的衣裤?你属狗的是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老娘再怎么不愿意承认,终究还是倒了八辈子霉,是你的嫂子,你咋就下得了手偷呢?” 邋遢汉子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嫂子,天地良心啊,我不过是忘了给你家小槐买糖吃,他才故意这么说啊,嫂子你怎么就真信了?” 那个小男孩一脸天真。 妇人当然是更相信自家孩子,抬起手就要一巴掌摔向那汉子。 后者赶紧缩脖子跑到一边去,对蹲地上的汉子嚷嚷道:“师兄,你也不劝劝嫂子!” 男人瓮声瓮气撂下一句话:“不敢劝。” 邋遢汉子哀叹不已,“这世道没法让老实人混了。” 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向院门,突然扭头丢了个媚眼,笑眯眯道:“姓郑的,下次多带些钱,嫂子卖给你,一件只收你五十文钱,咋样?” 邋遢汉子眼前一亮,怯生生道:“稍稍贵了点吧?杏花巷铺子的新衣裳,布料顶好的,也就这个价格……” 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骂骂咧咧,“还真敢有这坏心思?!去死,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烂命一条,哪天死在东门外都没人替你收尸……” 妇人和孩子们走后,邋遢汉子轻轻往后一跳,坐在了院墙上,愤愤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挑了这么个泼辣娘们当媳妇。” 原来这邋遢家伙便是小镇东门的看门人,姓郑,光棍一条。 院子里还蹲在地上的憨厚汉子蹦出一句,“我乐意。” 负责向外乡人收钱的小镇看门人,沉默片刻后,说道:“师父他老人家让你在近期忍着点,别跟人动手。” 看门人抬头瞥了眼可怜屋顶,突然笑起来,“师父还说了,实在忍不了,就找你媳妇泄泄火。反正嫂子也不怕你折腾,她就好这调调。” 十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汉子抬起头,看着矮墙上的邋遢汉子,后者赶紧改口道:“得得得,是我郑大风说的,师父没说过这种话。” 憨厚汉子站起身,五短身材,青铜色的肌肤,双臂肌肉鼓涨,把衣袖绷得厉害。 他还有些驼背,对那个小镇看门人没好气道:“师父愿意跟你说超出十个字的话,我跟你姓。” 看门人心中默念师父的叮嘱,然后扳手指算了算,还真没到十个字!这位邋遢汉子先是骂了一句娘,然后很是泄气,有些伤感,竟是破天荒的真情流露,所以显得尤为可怜。 佝偻汉子问道:“还有事吗?” 看门人点头道:“师父说让你对付那个人。” 佝偻汉子皱了皱眉头,又习惯性蹲下身,面朝破坏屋子,闷闷道:“凭啥?” 看门人郑大风白眼道:“反正是师父交待的,你爱做不做。” 汉子想了想,“你走吧。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偷嫂子的东西,打断你三条腿。” 邋遢汉子郑大风暴怒道:“李二!你给老子说清楚!谁偷你婆娘衣物了?!这种混账话你也相信?你脑子进水了吧?” 汉子转过头,看着暴躁愤怒的同门师弟,黑着脸默不作声。 郑大风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幽怨小娘,悲愤欲绝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了吧?!” 这位看门人站起身,脚尖一点,如一片槐叶飘入街道,离得远了,这才胆敢破口大骂道:“李二,老子这就找嫂子买她的贴身衣物去!” 邋遢汉子一边撂狠话,一边跑得比狗还快。 只是憨厚汉子根本就没起身的意思,吐出一个字,“孬。” ———— 三人回到衙署,那位观湖书院的儒家君子,崔明皇坐在在正厅等候已久,见到陌生女子后,崔明皇起身点头致意,女子也点了点头,脸色依然冰冷,用刘灞桥私底下的话说,就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了她大把银子”的表情。 崔明皇在三人落座后,对刘灞桥笑道:“亏得你忍住没出手,要不然肯定会捅出大篓子。你是没有看到,刚才咱们督造官宋大人和那正阳山护山猿,在福禄街硬碰硬对了三拳,动静不小。说实话,接下来不管你遇到如何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劝你都不要出手,不要觉得有机可乘。” 刘灞桥好奇问道:“难不成那老畜生三拳干翻了宋长镜?宋长镜如此绣花枕头不济事?不是都说他摸着了第十境的门槛吗,只差半步就能一脚跨入那个境界。” 崔明皇无奈道:“咱们好歹借住在宋大人这里,你能不能说话客气些?” 陈松风感慨道:“是宋大人占了一些优势。” 哪怕与那位大骊藩王八竿子打不着,可只要是修行中人,听闻这种壮举之后,无法不心神往之! 一位纯粹武夫,只以肉身与一头搬山猿硬扛到底! 关键是此人还能够占据上风! 女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双手自然而然摊放在膝盖上。 听到此事后,手指微动。 她也是被陈松风匆忙找到,原本她打算在小镇一直逛荡下去。 她之所以没有执意坚持,而是跟随陈松风一起去找刘灞桥,再返回衙署,她只是入乡随俗罢了。 至于陈松风能否从那棵老槐树讨到便宜好处,能够得手几张祖荫槐叶,同样姓陈的女子,并不上心。 不过在陈松风找到她的时候,她仍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年轻男人那种刻意压抑的兴奋激动,多半是收获颇丰,落下槐叶的数量,出乎龙尾郡陈氏老祖的预期了。 刘灞桥突然捧腹大笑,“老畜生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痛快痛快,竟然被一个普通少年遛狗耍猴,被牵着鼻子走了半座小镇,哈哈,这个天大的笑话,够我在风雷园说上十年了!到时候以正阳山那帮土鳖的脾性,肯定要急着跳出来说,这些都是咱们风雷园血口喷人了,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我拿你大爷的证据,要不是小镇禁绝术法,坏规矩的代价太大,否则我死也要把这一幕原原本本‘拓印’在音容镜当中。” 崔明皇突然脸色微变,对刘灞桥沉声喊道:“灞桥!” 女子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刘灞桥刚想问干啥,蓦然闭上嘴巴。 很快有一位白袍男子缓缓而至,跨过门槛后,对刘灞桥笑眯眯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让本王也乐呵乐呵?” 崔明皇早已站起身,正想要开口说话,意思是要将那张主位椅子,让给这位大骊藩王。 宋长镜对这位观湖书院的读书人,笑着摇摇头,示意不用如此繁文缛节,他随手拉过一条椅子,坐在刘灞桥身边,与陈松风和女子两人,分列左右相对而坐。 刘灞桥虽然给人印象是混不吝的惫懒性格,不过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位极有可能跻身传说第十境的武夫,尤其这家伙可谓恶名昭彰,筑京观一事也就罢了,嗜好斩杀天才一事,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所以别看这位大骊藩王不在的时候,刘灞桥一口一个宋长镜喊着,这会儿刘灞桥心虚得很。 好在脸皮一事,年轻剑修向来不甚在乎,赔笑道:“宋大宗师,我正在说你老人家与正阳山老畜生的巅峰一战呢,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王爷你老人家拳出如龙,若非拳下留情,那护山猿定会在福禄街上当场死无全尸,宋大人武道之高,武德之好,实在是让晚辈拍马难及!” 宋长镜笑着不说话。 刘灞桥额头渗出冷汗,后背浸透汗水,终于说不出一个字来,悻悻然彻底闭嘴。 宋长镜突然转头望向对面那位女子,眼神玩味,饶有兴致,问道:“你也是龙尾郡陈氏子弟?” 女子摇头,缓缓道:“不是。” 宋长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气氛尴尬。 第五十一章 对峙 返回福禄镇后,跟大骊藩王宋长镜进行了一场蜻蜓点水的切磋,正阳山老猿并未在李宅待太久,飞奔出镇,在草鞋少年入山的地方,稍作停留后,老人仍是退回自己先前出拳之处,仔细观察少年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浅。 除此之外,老猿视野当中,还有一连串成人的浅淡脚印,老猿猜测多半是风雷园那个年轻剑修留下,自己对泥瓶巷少年出拳之时,那人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出现过一刹那的剑气外溢,虽然稍纵即逝,隐藏颇深,但老猿本就身经百战,又在“剑气纵横破宝瓶”的正阳山,足足修行了千年岁月,对于剑气剑意,实在太过熟悉。 这头正阳山护山猿活得太久,所以太过见多识广,见识过擅长养育上乘飞剑的剑仙,其中拥有数十把玲珑袖珍的飞剑,皆微小如细发牛『毛』。也见识过大如山峰的本命飞剑,一剑劈下,江河断绝。 老猿凝神思量之后,这才继续前行,入山后先是杂草丛生,然后是一片竹林,地上多是去年秋冬积攒下来的枯叶,只不过由于最为靠近小镇,竹林并不显得荒芜杂『乱』。一路循着不易察觉的脚印,老猿发现自己即将走出竹林。 老猿并未直接走出竹林,而是环视四周,并未看到地上有少年的脚印,视线上移,四周青竹也无明显印痕,但是老猿依旧没有径直往山上追赶,而是拔地而起,一脚踩在一杆粗壮青竹的上端,微微加重力道,身体向山上那边倾斜,竹子随之弯曲,在即将崩断之际,老人骤然散气,魁梧身躯如同轻飘飘的羽『毛』,没了重压负担的青竹顿时反弹,恢复笔直,老人如仙人御风站在修修青竹之巅,身形跟随竹子微微摇曳,环顾四方之后,低头俯瞰四周,终于被老猿发现蛛丝马迹,扯了扯嘴角,往左手边一路远眺,仔细竖耳凝听后,依稀听到了溪涧流水的声响。 老猿冷笑道:“果然一如既往的狡猾。” 老猿踩踏着一棵棵青竹,往左手边的小溪奔去,一路上不知踩断了多少棵竹子,来到溪畔后,对于草鞋少年是沿着溪水往深山老林去,还是往下游逃窜,老猿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老猿蹲在溪畔,眉头紧皱,有些愤懑,若是在外边天地,只要是稍稍有点灵气的山岳,老猿只要随手一抓,就能将那失了靠山的土地神强行敕令而出,一问便知少年的去向了。 这也算是搬山猿的本命神通之一,否则其他修士,任你术法通天,威名赫赫,也绝对无法轻易对一方水土的神祗指手画脚,大道殊途,这就像世俗王朝的官场衙门,兵部尚书也很难对一个小小户部员外郎呼来喝去,要员外郎做这做那,最重要的是这位兵部尚书和员外郎,还不在一国庙堂之上。 老猿听着水流声,陷入沉思。 按照常理而言,那少年八成是从小上山入水磨砺出来的身手和体力,说不定还研习过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术,这才有了异于常人的体魄,身轻骨硬,气血强壮,以至于能够跟老猿在巷弄屋顶玩猫抓耗子的游戏,这样的话,去熟稔道路的密林深处躲藏,合情合理,若是纯粹的少年心『性』,先前不过是凭借一腔热血想要报仇,尝到过轻重厉害之后,逐渐冷却,自然而然开始后怕,便跑去南边的铁匠铺子,寻求阮师的庇护,也情理之中。 前者不过是耗时,后者耗力耗神不说,甚至还会消耗正阳山的香火情。 老猿顺乎本心,脱口而出道:“这少年必须死。” 说完这句话后,老猿再无半点疑虑,选择往溪水下游追踪而去。 小镇南边,有一条黄泥小路,蜿蜒曲折,两边都是小镇百姓的稻田庄稼地,小路半道,有座破败白墙黑瓦的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供百姓歇脚休息的地儿,尤其是农忙时节、酷暑时分或是暴雨天气,有没有遮阴挡雨的地方,是天壤之别。 此时陈平安和宁姚就在此商议休息, 宁姚天生剑心通明,夜间视物,轻而易举,便发现破败墙壁上满是稚童的炭笔涂鸦,大多是人名,低处多半已经斑驳不清,或是被人涂抹篡改,或是重重叠叠,只是高一些的地方,还有一些清晰可见的名字,宋集薪,稚圭,赵繇,谢实,曹曦……很长一大串,估计是当年骑在脖子上,甚至是站在小伙伴的肩膀上写的,宁姚甚至看到了刘羡阳和陈平安、顾粲三人的名字,聚在左上角最高的地方,显得不太合群。 宁姚收回视线,问道:“不管怎么说,第一步是做到了,已经迫使老猿第一次换气。接下来你真要去小镇取回木弓?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老猿很谨慎,没有上山找你的麻烦,你岂不是羊入虎口?” 草鞋少年一直在默默呼气吐气,呼吸轻重长短并无定数,一切只看感觉,追求“最舒服”的状态,闻声后眼神坚毅道:“没办法,木弓必须要拿回来,要不然我们之前就白费功夫了!而且我在泥瓶巷那边,对老猿『射』出过当头一箭,确实像宁姑娘你所说,哪怕是那么近的距离,但只要没有『射』中老猿眼珠,造成的伤害,都可以忽略不计。” 宁姚有些恼火,“早说了,你那些雕虫小技不管用!先前你不信,又不听劝,行,我便由着你,但是现在你既然信了,总该按照我的法子来了吧?” 其实对于怎么对付正阳山老猿,当时在廊桥商议此事的少年少女,最早是决定各做各的,陈平安只是让少女等他回小镇找完三个人,但是后边少年突然改变主意,在宁姚走到廊桥北端下台阶之前,赶上宁姚。 之后两人出现过巨大分歧,佩刀又佩剑的少女,一开始很坚定,你陈平安并非修行中人,甚至连拳把式也不会,就在一边看戏好了,最多帮忙摇旗呐喊,让她来宰掉老猿,为刘羡阳报仇,一泄心头之恨。但是当陈平安问她如何斩杀老猿,宁姚死活不愿意说,只说她有那压箱底的本事,行走天下,上山下山,大道独行,没点家传的杀手锏怎么行。 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 老猿一步掠至少女跟前,抬臂握拳对着少女头颅,抡圆砸下。 少女以绿鞘狭刀举起格挡,刀锋直指老猿手腕,手中长剑迅猛直刺老猿心口,剑尖直指老猿心脏某一点。 不料老猿长臂一抡而下的粗糙之势,变为五指灵巧握住刀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则无比符合他本性本心,一把攥紧剑尖。 显而易见,气势汹汹的杀人为假,诱使少女冒失出剑为真。 出身东宝瓶洲剑法圣地的搬山猿,一眼就看出这把剑的不同寻常。 为此老猿不惜第二次更换了一口气机。 哪怕剑尖已经推入老猿胸膛肌肤,只差寸余就能刺入心脏。 宁姚见机不妙,仍是果断松开剑柄,一边使劲抽刀,刀口滑过老猿手心,发出一串刺破耳膜的金石之声。 抽刀之后,少女身体后仰,脚下不停,往后迅速倒退而去。 果不其然,老猿侧过身,握住剑尖的手往后一甩,长剑被丢掷出去数十丈外。 一脚踹向少女。 少女原本握剑右手抬起,被老猿一脚踹中,砰然一声巨响,少女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七八丈距离,后背重重摔在地面,翻了个几个滚,才用刀尖拄地,刀尖钉入道路一尺之深,硬生生止住倒滑身形,所幸溪畔小路泥土松软,地上偶有石子也圆润并不尖锐,少女后背这才没有落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不给少女丝毫喘息机会,巨大的身影从高空坠下。 少女这一次连拔出狭刀的多余动作也没有,一退再退。 老猿并未追杀少女,落地后站在原地,一只脚高高抬起,踩在那柄插入道路的刀柄上,等到少女单膝跪地抬头望来,老猿加重脚下地道,一脚将整把狭刀踩得深陷地面,刀柄只与地面持平。 老猿脸上有一缕缕紫金气息缓缓流转,深沉夜幕中显得格外耀眼,讥讽笑道:“刀也练,剑也学,非驴非马,不伦不类,便是这般可怜下场!” 少女站起身,强行咽下一口血水,“你就这点本事?” 老猿摇头笑道:“方才只是再给你一次机会罢了。” 宁姚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在我家乡,生死之战,从不讲究父母是谁。只要你有本事堂堂正正杀了我,便是我技不如人,我爹娘将来知晓缘由过程,最多就是来东宝瓶洲找你的麻烦,绝对不会牵连正阳山。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放手厮杀便是……” 这是老猿第一次听到少女如此健谈,洋洋洒洒,与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帷帽少女,大相径庭。 所以当老猿后脖子发凉的一瞬间,猛然测过脑袋。 一道白虹从他脖子旁边擦过,剑锋带出一条不深的伤口。 若是不转头,哪怕无法一口气穿透老猿脖子,也绝对算是重伤了,到时候实打实的阴沟里翻船,一步错步步错,一想到自己一旦为此而过早展露真身法相,便失去道义上的制高点,导致与齐静春和阮师讨价还价的半点余地也没有,说不得要连累自家小姐,在此方天地独自承受各种危机,这头正阳山老猿终于第三次愤怒了。 飞剑并未入鞘,而是环绕少女四周,飞快旋转,邀功讨好主人。 老猿看到这一幕后,怒极反笑,哈哈笑道:“好好好,刚好跟宋长镜那一架打得不爽利,接下来就陪你好好耍一耍!就是你晓得你这几斤皮肉,经得起几下重捶?!” 少女仔细观察老猿脸上紫金之气,双眉微皱,比起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三,老猿哪怕三次运用神通术法,分明还留有一定的余力,不至于使得几大主要窍穴的堤坝崩溃,被迫施展真身。况且折寿一事,对上五境之下的人间修士极为致命,对一头搬山猿当然也很肉疼,但同时又没有别“人”那么致命。 少女手指微动,长剑随之轻灵旋转,笑了笑,“难怪我爹说你们东宝瓶洲的正阳山,不值一提,素来口气大剑道低,人傻胆大剑气浅。” 老猿须发皆张,怒喝一声,“找死!” 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扑杀而去。 宁姚没有恋战,往北方奔去。 一路上险象环生,若非那柄飞剑得了“气冲斗牛”匾额的其中两字,剑气与神意同时暴涨,并且与少女心有灵犀,能够心意所至,剑尖所指,长剑本身就像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存在,这才使得老猿雷霆万钧的攻势次次被阻挠,帮助主人在毫厘之间侥幸逃生。 若是一名剑修千辛万苦蕴养出来的本命之物,如此契合心意,老猿不会有任何惊讶,可是老猿清清楚楚感知到那柄出鞘长剑,绝非古怪少女的本命飞剑。 她更像是那寻常武夫行走江湖,拿把趁手的“神兵利器”,只要求锋刃足够锐利就行。根本不曾走那温养剑心、孕育剑灵的剑修大道。但是少女的古怪之处,在于她又不全然是武夫路数,因为对于一心淬炼体魄的武道宗师而言,追求的是“天地崩坏我身不朽”,若是被兵器喧宾夺主,就沦为旁门左道的一种。 一路厮杀,老猿之所以没能擒拿下少女,除了飞剑捣乱之外,再就是少女所学很杂,剑修、武夫、炼气士,三者兼备,气息精纯且悠长。老猿实在想不透东宝瓶洲哪家宗门,能调教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晚辈,所以出手愈发小心试探,想要确定其根脚来历。 反正只要不靠近那座小镇,不管那边如何鱼龙混杂,老猿在这边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四处逃窜的少女脸色愈发苍白。 “强弩之末!” 老猿狞笑道:“且不说你能否支撑到逃回小镇,就算侥幸成功,有人接应,可你当真以为老夫杀你不得?” 老猿一个旱地拔葱,不与飞剑斤斤计较,直接跃过少女头顶,落在她去路上,转身拦阻少女向北的去路,一拳将那柄飞剑砸出去百余丈,只是死缠烂打的飞剑,嗖呼一下转瞬即至,又刺向老猿头颅,当老猿试图找机会攥紧飞剑,将其禁锢在手心,它又未卜先知地狡黠退去,绝不恋战,飞剑来去如风,防不胜防,老猿再皮糙肉厚不怕受伤,也略显狼狈。 少女不愿笔直向前与老猿交锋,便路线倾斜,向东北方向奔跑。 老猿跟着横移,始终对少女造成震慑。 老猿一掌拍掉从侧面急掠而至的飞剑,拍苍蝇似的,把那柄飞剑打得钉入地面两尺,飞剑好似女子扭动腰肢一般,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泥地里给拔出来,在空中悬停,剑尖剧烈颤抖,像是愤怒的野猫崽子,很快就又气势汹汹地掠向老猿。 老猿不厌其烦,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把飞剑为何能够无视此地戒律?你与齐静春或是阮邛,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五十三章 赠送 (今天就这一章,六千字。) 陈平安扛着少女一路撒腿狂奔,跑得竟是比之前上山还要快,像是个抢了黄花大闺女的采花贼。宁姚受了不轻的内伤,给颠簸得难受,但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若是这时候给老猿一拳捶到身上,估摸着她和陈平安就真要“殉情”了。 宁姚额头满是汗水,问道:“你怎么活下来的?没有被石子打中?你怎么知道老猿的后手,是针对你而不是我?” 问了一大串问题后,宁姚猛然惊醒,“先别说这些,趁着老猿需要换气的功夫,能跑多远是多远!我已经让那把剑尽量多纠缠老猿,但是估计它撑不了太久。” 草鞋少年轻轻点头,健步如飞,在大小巷弄熟稔穿行,如一尾鱼游走于溪底。 远离小镇西边那条小街后,陈平安依旧脚步不停,抽空小声解释道:“先前在泥瓶巷那边,老猿被我骗去一栋破房子的屋顶,然后他就掉坑里去了,之后我偷偷丢了一块小破瓦在窟窿旁边的屋上,果然老猿以为是我不小心,泄露了脚步声,他突然砸出一块瓦片来,连墙壁带隔壁屋顶一起给打穿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我其实就猫在那边屋顶,没敢露头,是怕你分心,也想着能不能给老猿来一箭,然后看到老猿把你砸下来的那块石头,跟一条火蛇似的挂在天空里,估摸着只要抬头,咱们小镇谁都瞧得见,我哪敢掉以轻心。当时我脑子里多转了一个弯,想着如果换成是我的话,肯定用你当诱饵,先打躲在暗处的,再回头收拾明处的,一个鱼饵串上两条鱼,多好,对吧?所以我就先脱了刘羡阳那件衣服,抛出去后,才敢去救你。” 宁姚眼睛一亮,啧啧称奇,然后莫名其妙开始秋后算账了:“陈平安,这些弯弯肠子,你跟谁学的?!道貌岸然,肯定没表面那么老实。说!陆道人救我的那次,在泥瓶巷你家祖宅,你除了摘掉帷帽,到底有没有趁机占我便宜?” 陈平安一阵茫然,就像小时候被牛尾巴甩在脸上差不多,“啥?” 少女倒是没有继续兴师问罪,反而自顾自笑起来。 陈平安是财迷,绝对不是色胚。 宁姚对此深信不疑,就像她始终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剑仙,不是什么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而是唯我一人的那种。 宁姚低声道:“放我下来!” 陈平安问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宁姚无奈道:“暂时还不能走,可你要是再这么跑下去,我的心肝脾胃都要被你颠出来了。到时候没被老猿用拳头砸死,结果挂猪肉一样死在你肩头,老猿还不得把咱们活活笑死。” 陈平安放缓脚步,头疼道:“那咋办?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本来是想离开小镇的,那个地方不容易被人找到。” 宁姚突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你那件自制的木瓷甲呢?怎么没穿在身上了?” 陈平安苦笑道:“对付老猿,意义不大,反而会影响到我的跑路速度,就干脆脱掉了。也亏得如此,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带你离开那边,扛不能扛,背也不能背,抱更不能抱,想想都头疼。” 宁姚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陈平安,先放我下来,然后背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陈平安自然没有异议,毫不拖泥带水就照做了,背起少女继续奔跑,问道:“宁姑娘,你的刀呢?怎么只有刀鞘?” 抱住少年脖子的少女没好气道:“埋土里了。” 陈平安也就不再多问,跑向小镇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荒郊野岭,周围是一座座早已没有后人祭拜的坟茔,坟头杂草丛生,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时不时响起几声夜鸮的叫声,此起彼伏,实在是瘆人。好在陈平安对此地,怀有一种同龄人不曾有的情感,倒是没觉得如何不适,约莫一炷香后,陈平安背着少女,穿过无数残肢断骸的倒塌神像,绕到一座巨大的神像背后,泥塑神像倾倒在地,不知为何,已经不见头颅,身长两丈有余,可想而知,这尊塑像曾经完完整整端坐于祠堂寺庙当中,是何等威严凛凛。 陈平安蹲下身,试图先把宁姚放下来。结果等了片刻她竟然没动静,吓得陈平安以为宁姑娘已经死在半路上了,正当陈平安被雷劈了似的呆滞当场,一个字也说不来的时候,这一路上舒舒服服大睡过去的少女,终于醒过来,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迷迷糊糊问道:“到了?” 蹲在地上的少年在这一刻,连自己也想不通,反正差点眼泪都要流出来。 少年赶紧深呼吸一口气,收敛起异样情绪,双手轻轻松开少女的腿窝,转头笑道:“这是我去年秋天临时搭的一个小屋,以前经常带着顾粲来这里玩,他嚷嚷着要折腾,就用柴刀砍了一些树枝搭了个架子,再用树叶草叶盖上去,还挺牢,去年冬天那么大的两场雪,也没压塌。” 宁姚站直身体,回首望去,飞剑并未狼狈返回,这是好兆头,最少说明老猿没有找准两人躲藏地点的方向。 陈平安让宁姚稍等,率先弯腰进入木草搭建的临时小窝,略作收拾,这才开门迎客。 宁姚坐进并不显狭窄逼仄的小窝,如释重负。 陈平安没有关上那扇粗糙的柴木小门,而是就坐在门口,背对着少女。 宁姚问道:“怎么不关上门?” 陈平安摇头道:“如果老猿找到这里,就没差别了。” 盘腿而坐的宁姚点头道:“也是。” 沉默片刻后,宁姚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陈平安果真问道:“老猿是不是用掉了三口气?” 宁姚嗯了一声,“但是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老猿最少还能再坏一次规矩。对付咱俩两个伤患,多半是绰绰有余。” 陈平安又问道:“宁姑娘,你觉得老猿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小窝内满是四周渗入的青草芬芳,沁人心脾,虽然地面有些许湿气,但是少女觉得已经不能要求更多。 宁姚仔细想了想,“老猿总计出手三次,从你家泥瓶巷到小镇最西边的第一次,老猿比较含蓄,主要是为了试探你有无靠山,毕竟他当时忌惮有人在幕后布局,害怕有人针对他护送到此的正阳山小主子,所以折寿大概只在三五年之间,之后在溪畔与我对峙,二十年左右,第三次,估摸着最少五十年,接下来第四次的话,怎么都要一百年起步。” 陈平安眼神熠熠,弯腰伸手拔出一根草,掸去泥土后,嚼在嘴里,开心道:“就算一百八十年好了,赚大发了!哪怕不考虑云霞山那蔡姓女子的陷害,寻常人也就活个六十年,那我就是多赚了两辈子回来。再说了,老猿将近两百年阳寿,来换我三辈子性命,我觉得他只要一想到这个,气也气死。” 宁姚皱眉道:“陈平安,你就这么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跟老猿那种活了千年的神仙妖怪相比,我一个小镇窑工出身的老百姓,自然是不值钱的,承认这种事情,又不丢人。” 宁姚被陈平安这套歪理给堵得慌。 陈平安转头一笑,“当然了,想到这些,认命归认命,心里头憋屈还是会有的,你想啊,凭啥都是来世上走一遭,我的命就天生不值钱呢?” 宁姚刚要附和,然后与他显摆几句既豪迈气概又有学识底蕴的圣贤箴言,不料少年很快自己就给出了答案,正儿八经地扪心自问道:“难道是我上辈子好事做少啦?可我这辈子也没来得及做啥好事善事啊,下辈子岂不是还得完蛋,咋办?” 宁姚拿起腿上横放着空荡荡的绿色刀鞘,用鞘尖轻轻一点少年的后背。 草鞋少年顿时龇牙咧嘴,转头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宁姚瞪眼道:“这辈子还没到头呢,想什么下辈子?!” 陈平安赶紧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宁姚不要大嗓门。 少女赶紧闭嘴。 陈平安屁股往外边挪了挪,试图远离少女与刀鞘。 宁姚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少年,嗓音沙哑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已经折寿一百八十年,但是这头正阳山的护山猿,他原本能够活多久?” 背对少女望向远处天空的少年,只是摇摇头。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少年如何能够知道,估计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答案。 有些事情,就像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青石板街道,少年如果不是送信一事,这辈子都不知道原来天底下的道路,不全是泥路。 宁姚叹气道:“这类天地异象而生的凶兽遗种,窍穴远不如我们人来得别有洞天,虽然因此而修行极难,但好处是精气神的流逝,也更加缓慢,使得极为长寿,少则五百年,多则五千年的寿命,搬山猿生性善动不喜静,若无修行,寿命不会太长,自然不如龟蛟之流,但是搬山猿终究是曾经的一方霸主,寿命依旧长达两千岁左右,而且这头护山猿,显然已经修成了道法神通,一旦被他跻身上五境,加上他第九境的体魄,别说两千年寿命,就是三千年,四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姚望着那个消瘦背影,“所以别觉得自己活够了。” 陈平安一声不吭。 宁姚有些心酸。 两两无言,道破天机的少女心中逐渐生出一些愧疚,便搜肠刮肚地去酝酿措辞,想着安慰一下那家伙。 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 陈平安领着宁姚来到一尊五彩神像之前,约莫比青壮男子高出一个脑袋,原本生有三双手臂,如今只剩下最高处的握拳一臂,高高举起,以及最低处的“握手”一臂,之所以单臂却能握手,原来是神像十指交错,故而哪怕另外那条胳膊被齐肩断去,手掌和手腕仍是得留下。 五彩泥塑神像为一尊披甲神人,大髯,铠甲铮铮,鳞片连绵,甲片边缘饰有两条珠线,联珠颗粒饱满,比起刘羡阳家祖传瘊子甲的丑陋不堪,仅就卖相而言,实在是稚圭和马婆婆的差距。 神像踩踏在一座四四方方的漆黑石座上,相比昨夜两人寄人篱下的那尊无头神像,这尊彩绘神像虽然断臂极多,且彩塑斑驳,但是仍然流露出一股神采飞扬的精气神。最重要的是泥像神人的腰腹处,双手交缠在一起,姿势极其古怪。 宁姚一眼就看出端倪,明白了陈平安为何要急匆匆带自己来到此地,点头道:“的确有些像撼山谱上的那个立桩拳架子,只不过跟拳谱上的剑炉,有点不同。” 宁姚思量片刻,问道:“附近找得到其余断臂吗?” 陈平安蹲在地上,一脸惋惜地摇头道:“找过了,啥也没找到,估计早就被来这里捉迷藏的孩子踩烂了。这么多年下来,这些土神仙泥菩萨们,估计什么苦头都吃过了。你瞅瞅这位,最高的那颗拳头,手腕那里缺了一大块,旁边还有很多条裂缝,明显是给人用弹弓、或是石子糟蹋的,小镇的孩子都这样,大人越不让来这边玩,就越喜欢偷偷来这里抓蟋蟀、挖野菜,尤其是每年下雪的时候,经常是几十号人在这边打雪仗,热闹得很,玩疯了之后,哪里顾得了什么。小时候还喜欢攀比,看谁爬得更高,还有人喜欢爬到神像头顶上去撒尿的,比谁尿得更远,所以你想啊,一年年下来,就没个齐全的泥像了,其实我小时候还有几个木雕的神像,后来听说有懒汉嫌弃上山砍柴太累,就盯上了它们,刚入冬那会儿,就偷偷给拉回家劈成柴禾烧掉了。” 少年一直在那儿嘀嘀咕咕,有些低沉感伤,“我当时被姚老头嫌弃烧窑没悟性,给赶到山上烧炭去了,我如果在镇上知道有人这么做,一定要劝一劝,实在不行,我可以答应帮他砍柴去。土木神仙泥菩萨,虽说从来不显灵,可那好歹也是菩萨神仙啊,结果被劈砍成柴禾,这种缺德事情,怎么可以做呢……” 宁姚和陈平安此刻关注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宁姚一手捏着下巴,一手托着手肘,那双眼眸流光溢彩,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家拳谱的剑炉正是脱胎于此,不过不是现在你看到的这双手,而是这尊道教灵官像之前中间那对手臂,就是由消失的那双手掐诀而出的剑炉,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撰写拳谱之人只选其一,并且没有选择现在咱们看到的这个手势,但是我可以确定一点,剑炉,或者说灵官指剑掐诀,说不定有大小之分。” 陈平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是不忘反驳提醒道:“拳谱是顾粲的,我是代为保管。” 宁姚没跟陈平安计较,伸手指了指这尊道教灵官的剑炉架子,解释道:“看到没,拳谱上是右手尾指突出,而这里是九指分别纠缠、环绕、相扣,只伸出左手一根食指而已,一枝独秀。为的就是掐指成剑诀,最终用以滋养食指。” 宁姚自顾自说道:“我行走你们这座天下多年,也见过不少寺庙的四大天王,和各路道观灵官,这尊泥像……” 陈平安静待下文,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只得开口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宁姚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是最矮的。” 蹲地上的少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朝她伸出大拇指。 宁姚转头问道:“你见过比你们披云山还高的道门灵官神像吗?” “当然没见过啊。”陈平安愣了愣,疑惑道:“披云山是我们这边的?” 宁姚恍然,解释道:“就是你们这里最高的那座山,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曾经有位得道高人,在披云山那边埋下一方天师印,用以镇压此方天地的龙气。” 陈平安眼睛一亮,“知道大致方位吗,咱们能不能挖?” 宁姚笑眯眯道:“怎么,想挖了卖钱啊?” 被揭穿真相的陈平安微微赧颜,坦诚道:“倒也不一定要卖钱,只要是好东西和值钱物件,留在家里当传家宝也是好的嘛。” 宁姚用手指凌空点了点那个掉钱眼里的家伙,没好气道:“以后你要是能够开宗立派,我估计有你这么个燕子衔泥、持家有道的掌门宗主,门下弟子客卿肯定一辈子吃穿不愁,躺着享福就好了。” 陈平安没想那么远,至于什么开宗立派,更是听也听不懂。 他站起身问道:“不管大小,眼前也算是剑炉的一种?” 宁姚点头道:“大小剑炉,分左右手,真正滋养的对象,绝对不是左手食指和右手尾指,而是一路逆流而上,直到……” 宁姚说到这里的时候,闭目凝神,她甚至不用掐诀立桩,就能够心生感应,她睁眼后弯曲手指,对着自己指了后脑勺两个地方,分别是玉枕和天柱两座窍穴,确实是比较适合温养本命飞剑的场所,她笑道:“左手剑炉对应这里,右手则是指向此处。” 陈平安茫然道:“宁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这剑炉说是拳谱的立桩,可手指这么扭来扭去,这和练拳到底有啥关系?能长力气吗?” 宁姚有些傻眼。 要是非让宁姚具体解释武学或是修行的门门道道,那就真是太为难她了,更别提让她说出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坑坑坎坎如何顺利跨过。毕竟对于宁姚自己来说,这些最没劲的道理,还需要说出口吗?不是自然而然就该熟门熟路的吗? 于是少女板起脸教训少年道:“境界不到,说了白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只管埋头苦练便是!怎么,吃不住苦?” 陈平安将信将疑,小心翼翼说道:“宁姑娘,真是这样?” 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 陈平安左右脚尖先后不易察觉地拧了拧地面,似乎还在适应变轻了的双腿。 他留意到马苦玄总共捡了五颗石子,四颗握在左手,一颗在右手。 马苦玄神色自若,望向刀鞘剑鞘皆空的外乡少女,笑道:“说好了,现在是我和陈平安单挑,按照我奶奶小时候讲的故事,在演义小说上,两名大将于阵前捉对厮杀,谁喊帮手谁就不是英雄好汉,若是能够阵斩敌人,军心大振,一场仗就算赢了……” 宁姚看着那个马苦玄就心烦,她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家伙,泥瓶巷的宋集薪城府也深,也喜欢掉书袋,成天摆小夫子的做派,可人家好歹瞧着就是一副读书种子的模样,眼前这位矮小精瘦的少年,肌肤不比陈平安白,而且眼睛格外大,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怪,尤其是加上这种蹩脚拗口的酸文,就像老妪涂扑了半斤脂粉在那张老树皮上,故作娇羞状,真是惨绝人寰。 陈平安没有跟杏花巷的同龄人放狠话,微微弯腰,骤然发力,笔直前冲,势若奔马。 真快! 看着陈平安疾奔远去的背影,几乎一个眨眼就与自己拉开了两丈多距离,饶是见多识广的宁姚也难免感慨,这不是说陈平安放在全天下的同龄人当中,他能够飞奔快过狐兔,这件事情本身如何了不得,自然不是如此,而是在此方天地这座牢笼里,陈平安能够只依靠十数年如一日的水磨工夫,就把自己的体魄硬生生打熬到这个地步,这才是最让宁姚佩服的地方。 宁姚想了想,难道能吃苦,也是一种天赋? 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一半。 陈平安甚至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马苦玄脸色的一连串细微变化,片刻惊讶后,转为惶恐,迅速恢复镇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臂,整条纤细手臂,绽放出一股惊人的爆发力。 一直死死盯住马苦玄右手动静陈平安,不再直线前冲,刹那之间就就折向右边。 马苦玄那条胳膊竟然出现微妙的停顿,手腕一抖,目标正是偏离直线的陈平安。 激射而出的石子来势汹汹,虽然不如正阳山搬山猿那般恐怖,但是仍然不容小觑。本该手忙脚乱的陈平安并未停步,腰杆一拧,上半身侧过,那颗石子正好从眼前一闪而逝,草鞋少年额前的发丝被那股清风裹挟得随之一荡。 马苦玄握有剩余石子的左手轻轻一甩,其中一颗石子刚好落入右手手心。 这位杏花巷的矮小少年,好像并不觉得第二次出手就能够解决掉陈平安,故而没有停留在原地,开始跑向右手边,与此同时,甩手丢出第二颗石子。 草鞋少年一个毫无征兆地骤然弯腰,双手几乎能够触及到地面,那颗石子从后背上迅速划过,擦破陈平安的单薄衣衫,所幸只是擦伤,看上去皮开肉绽很吓人,其实伤口不深。 此时两人间距又被拉近一半。 虽然马苦玄也意识到应该要拉开距离才对,但是陈平安的埋头冲刺,实在太过风驰电掣,衬托得马苦玄匆忙之间的转移阵地,仿佛是老牛拉破车,所以当陈平安那张黝黑脸庞愈发靠近,草鞋少年那坚毅明亮的眼神,尤为刺眼。与此相反,马苦玄明显出现了一抹迟疑神色,是放弃丢掷石头的举动,果断撒腿撤退?还是孤注一掷,在第三颗石头上分出胜负? 马苦玄犹豫不决,对比陈平安的一往无前,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此刻的草鞋少年,哪里有半点泥瓶巷烂好人的样子? 马苦玄在这种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后撤一步,再次挥动手臂。 显而易见,马苦玄相信自己手中的石子。 这个别说打架,从来就没跟人吵过架的孤僻少年,从小到大就不喜欢跟同龄人待在一起,比陈平安或是顾粲,更像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猫崽子。他喜欢有事没事就抓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丢,当然力道都很轻,看似漫不经心的玩耍,没有人当回事,只是马苦玄在廊桥底下的岸边,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独自打水漂,稍稍薄一些的石子,往往能够在水面上打出十数个涟漪之后,撞在对岸石拱桥的内壁上,砰然粉碎,臂力之大,手劲之巧,可想而知。 马苦玄时常也会蹲在青牛背上,用石子去砸水中游鱼。不管能否击中游鱼,反正少年丢入水中的石子,几乎没有水花。 所以在杏花巷的那栋祖宅,院子里,或是屋顶上,经常会躺着几只鸟雀的尸体,血肉模糊。 两人相隔不过十数步而已,之前两次躲避掉马苦玄的石子,陈平安的身形脚步,更偏向于敏捷轻灵,并没有任何泄露出筋骨强壮的地方,草鞋少年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子,但是陈平安和马苦玄即将对撞的时候,陈平安终于展露出“重”的一面,接连三大步,既快又猛,充满张力,落地如铁锤砸剑条,抬脚则如拔起一座山峰的山根。 三步,近在咫尺。 马苦玄仍是没能来得及丢出石子,按理来说,大势已去。 但是陈平安没来由心头一震,不过仍是没有任何退缩,因为形势紧迫,已经容不得他悬崖勒马,不如纵身一跃,冒险一搏。 马苦玄嘴角扯起,笑意玩味,左手松开,丢掉剩余石子,抬起的右手本就握拳,所以顺势就是一拳砸出去。 他一开始就给陈平安挖了个陷阱,所谓的狐疑不决,故意给陈平安近身的机会,甚至为何要选择以石子来作为进攻手段,全是这位杏花巷傻小子的缜密谋划罢了。为的就是示敌以弱,把能够从老猿手底下溜走的泥鳅少年,给勾引到自己身边,让这个陈平安自己送上门来! 一臂之距,即是一拳之距。 陈平安是个不算太明显的左撇子,于是与马苦玄的右手拳头,硬碰硬撞在一起。 在拳头相撞的瞬间,几乎同时,两个少年就分别向对方一腿踹去。 陈平安和马苦玄同时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泥地上。 两人又隔开二十余步,马苦玄爬起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抬起手臂,松开拳头,因为手心那颗石子一直没有丢出去,所以此时少年手心,虽然称不上血肉模糊,但也已经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马苦玄咧咧嘴,揉了揉肚子,眼神炙热,对陈平安大声笑道:“陈平安!敢不敢再来?!” 陈平安的左手更惨,因为之前在小巷袭杀云霞山蔡金简,手心被碎瓷划破极深,这段时日,虽然一直敷着从杨家铺子传下来的秘制草药,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少年体魄再坚韧,终究不是那种生死人、肉白骨的修行神仙,所以跟马苦玄互换的这一拳一腿,陈平安更加吃亏。 第五十六章 点头 行走在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之间,负剑男人突然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走到一座不起眼小土包前的墓碑旁边,蹲下身伸手拨去缠绕石碑的藤草,『露』出它本来的真面容,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小半文字,男人叹了口气,“神道崩坏,礼乐鼎盛。百家之争,就要开始了。” 男人起身后,看到那个尚未进入真武山正式拜师祭祖的徒弟,正面向来时的方向,少年的嘴角、耳朵和鼻子都在淌血,使得那张黝黑脸庞,显得格外狰狞恐怖,少年抬起手臂胡『乱』擦拭一番,继续盯着那边。 男人说道:“马苦玄,按照你之前给出的理由,你是因为得知那外乡少女,在巷弄以一手飞剑术,联手大隋皇子和宦官,杀了你生平第一位师父,所以你心结难解,必须要在离开小镇之前报这个仇,我觉得这是说得通的,便没有阻拦你,由着你生死自负。毕竟修行中人,能够遇上这种大道之敌,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但是男人加重语气,绝不以眼前弟子的天赋卓绝而偏爱,沉声道:“但是你盯上泥瓶巷的同龄人,为什么?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我真武山兵家修士,尤其是剑道中人,绝不可以滥杀无辜!” 少年答非所问,“兵家修士,是不是最能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气数气运?” 男人点头道:“遍观千年史书,能够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大多是我们兵家圣人。并非是我身为兵家修士,才刻意为先贤歌功颂德。” 男人盯着少年,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少年一马。 如果马苦玄嗜杀成『性』,仗势欺人,那么他为真武山收取这种弟子做什么? 兵家修士在世俗王朝,靠的是沙场厮杀来提升境界,本就最为接近生死一线,一旦守不住本心,极易堕入魔道,试想一下,一位手握兵权的修行中人,屠城灭国,何其容易? 兵家与儒家,是支撑起山下王朝世道太平的两大支柱,一旦某位受人崇敬的兵家修士,自己立身不正,那么此人的境界修为越高,庙堂地位越高,对于整个俗世王朝的冲击,自然就会越大。在历史上,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得民心何其难,失民心何其易。虽然这句话是儒家圣人所言,但是兵家修士不乏饱读诗书的儒将,对此深以为然。 少年兴许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可是没有急于辩驳,伸出手,手心轻轻覆盖在耳朵上,牵扯到伤处,顿时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收回手后,看着手心一滩血迹,说道:“那家伙叫陈平安,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个男人生前是小镇有名的窑工,手艺很好,人也老实,后来突然就暴毙了,尸体也没找着,虽然我『奶』『奶』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闪电雷鸣的大雨夜里,我给打雷声吵醒了,然后发现我『奶』『奶』没在身边,刚推开门缝,就看到我爹鬼鬼祟祟跑回来,又惊喜又害怕,很奇怪的样子,我娘使劲拍打着我爹的后背,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坏了。” 少年下意识皱着眉头,使劲去记忆那些儿时的惨淡画面,“只有我『奶』『奶』没说话,好像不太高兴,反而对我爹一顿发火,‘你以为那孩子他爹死了,你就能有机会娶到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泥瓶巷那一支陈家,好几辈人都是一根独苗,你就不怕害了一个人,最后害得人家一家三口全活不下去?到时候这支陈家就这么断子绝孙了,不怕遭到人家祖上阴神的报应?退一万步说,那女子的『性』情,你当真不清楚,愿意改嫁给你?’我爹当时就嬉皮笑脸,估计是觉得做也做了,很快就要拿到报酬,在自家人面前,就不惺惺作态假装后悔愧疚了。我『奶』『奶』最后指着我娘的鼻子痛骂,我娘也不是好脾气的,婆媳差点在正堂打了一架,我爹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他那一辈的小镇邻居,都不喜欢他,那个时候他当然帮着媳『妇』不帮老娘,最后我『奶』『奶』就坐在地上,狠狠捶胸,一边哭一边对那块匾额诉苦,说马家招了这么个扫把星女人家进家门,你们死不瞑目啊。” 男人顺着少年的思路,问道:“你是想把虚无缥缈的善恶报应,上一辈人作下的孽,全部拢到自己身上,希望你『奶』『奶』和你爹娘能够善终?” 马苦玄咧嘴,“我对爹娘实在没啥感情,只有『奶』『奶』放心不下,她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真武山,说她这辈子是一定要葬在爷爷坟旁边的,若是去了那啥不知道几万里之外的真武山,一来要劳烦我这个孙子搬个坛子回家一趟,二来她听说人死之后,入土之前的阳间路,会走得极为坎坷,她说活着的时候已经吃够苦头了,可不想死了之后还要吃苦。” 男人说道:“情有可原,但是占不住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马苦玄撇撇嘴,脸『色』冷漠,不摇头不反驳,却也不点头不答应。 男人笑了笑,在少年伤口上撒盐道:“被同龄人按在地上揍的感觉如何?” 马苦玄愤怒道:“如果不是那娘们偷偷给了他一把刀,我会输给陈平安?!我从头到尾,就只出了七分力气!如果不是觉得要玩一下猫逮耗子……” 男人轻轻讥笑道:“玩猫抓耗子?得了吧,还不是想着以七分实力来打死陈平安外,同时还能让那少女掉以轻心,一箭双雕,想得倒是挺美。” 少年脸微红,硬着脖子愤懑道:“你到底是谁师父?!” 男人哈哈大笑。 两人重新上路走向小镇,少年问道:“比起那座正阳山,真武山是高还是低了?” 男人笑问道:“是想问真话还是假话?” 少年眼珠子一转,“假话呢?” 男人答道:“那就是差不多高。” 少年哀伤叹气,觉得自己真是遇人不淑,认了两个师父,一个莫名其妙横死在小镇骑龙巷,一个本事不大、规矩极多。 男人笑道:“正阳山在明面上,虽然是剑道根本之地,但是在东宝瓶洲修士的心目中,地位远远不如死敌风雷园,所以正阳山不被视为一流宗门势力,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假象,其实正阳山的底蕴极深,只是当年那桩恩怨发生后,风雷园有一人的剑道造诣,远超同辈,过于惊才绝艳,使得正阳山不得不数百年忍辱负重……” 马苦玄没好气道:“你不管怎么吹捧正阳山,也改变不了真武山不如正阳山的事实。” 男人笑道:“马苦玄你想岔了,正阳山与我们真武山的差距,大概算是还隔着一座正阳山吧。” 少年愣了愣,听出男人的言下之意后,随即笑道:“这还差不多!” 男人提醒道:“宗门是宗门,自己是自己。” 矮小少年笑道:“你也想岔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真武山这么高,那我以后习武大成,想要找人切磋,就省时省事了,不至于身边全是一群绣花枕头和酒囊饭袋!” 男人一笑置之,“这种豪言壮语,换成泥瓶巷少年来说,是不是更有说服力?” 少年怒道:“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小心以后你给人打死,我不帮你报仇!” 男人伸手绕到后背,拍了拍剑鞘,微笑道:“除了这把剑,师父孑然一身,身死即道消,你报仇有何用?” 少年疑『惑』道:“不是还有真武山这个师门吗?” 男人卖了一个关子,“真武山不同于东宝瓶洲其它宗门,你上山之后就会明白。” 男人腰间那枚虎符轻轻一跳,男人按住虎符片刻,很快沉声道:“你我速度返回小镇!我兵家修士,趋吉避凶,预知前程,几近本能。” 少年白眼道:“小镇那边就算翻了天,外乡人和小镇百姓杀得血流成河,关我屁事。我们可说好了,我可以答应不会草菅人命,但也绝对不做什么行侠仗义、扶危救困的举动。” 男人脸『色』凝重,一把抓住少年的肩头,命令道:“不要说话,屏住呼吸!” 两人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十数丈外,如此循环,如少年马苦玄在溪水上打出的一连串水漂。 陈平安除了后背被马苦玄那颗石头擦出来的伤口,其实外伤不算多,但这绝对不意味着陈平安就很好受,最麻烦的还是左手手心,下水『摸』石抓鱼,延缓了痊愈速度,这次跟马苦玄打了一架,拳头碰拳头,更是雪上加霜,以至于撕下旧棉布条的时候,连陈平安也只能打开腰间一只行囊,拿出瓷瓶,喝下里边的浓稠『药』汤,正是杨家铺子当年开出的『药』方,别的没用,就是能够止痛。 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 ,剑来 临近小镇,真武山兵家修士松开马苦玄的肩头,马苦玄有些头晕目眩,晃了晃脑袋,问道:“知道是谁出问题吗?难不成是我爹或者大伯,家里的宝贝给外边的人看上眼,一个不愿意给,一个强行索要,结果就跟刘羡阳差不多,惹出大麻烦来了?” 负剑男人带着马苦玄快步前行,摇头道:“正阳山搬山猿之所以悍然出手,不惜破坏规矩,那部剑经本身珍贵是一部分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仍是正阳山和风雷园的陈年旧怨,如果不是风雷园陈松风前后脚就来到小镇,那头搬山猿绝不至于出手行凶。所以说小镇这边,修行之人即便出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坐镇此地的齐先生终究……” 男人突然停下言语,望向街道远处一座屋顶上,蹲着一头通体漆黑如墨的野猫,它看到马苦玄后,立即尖叫起来,等到马苦玄发现它后,野猫就开始撒腿奔跑,跑向杏花巷那边。 马苦玄刹那间脸色苍白,疯了一般跟着屋顶上的野猫一起狂奔。 男人想通其中关节,叹息一声,不急不缓跟在少年身后,始终没有被马苦玄拉开距离。 马苦玄一路跑回那条熟悉至极的巷弄,当他看到院门大开的时候,可谓胆大包天的少年竟然在门外停步,再也不敢跨过门槛。 少年知道,自家院门一年到头,几乎就没有这么长久开着的时候,因为奶奶常念叨一个道理,杏花巷就属没出息的穷光蛋最多,偏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咱们家又容易让人眼红,所以家门一定要记得关严实,否则会遭贼惦记。 马苦玄红着眼睛走入院子,正屋大门也没有关。 马苦玄看到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倒在地上。 那头黑猫蹲在门槛上,一声声叫喊着,惊吓瘆人。 “不要过去!” 负剑男人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叮嘱道:“事已至此,稳住心神!” 马苦玄强忍住眼泪,不断深呼吸,放缓脚步,轻轻喊道:“奶奶?” 兵家剑修率先一步掠至老妪身旁,双指并拢在老妇人鼻尖一探,已无气息。 那头黑猫吓得赶紧跑入屋内,一闪而逝。 负剑男人略作思量,抬起头对站在门外的马苦玄沉声道:“停步!你天生阳气极重,再靠近一步,你奶奶哪怕还剩一些魂魄滞留屋内,也会被你害得灰飞烟灭!” 少年整张黝黑脸庞使劲皱着,竟然强忍住让自己一点哭声也没有发出。 男人下定决心,握住腰间那枚虎符后,沉声道:“齐先生,此事不容小觑,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苦衷,希望齐先生接下来莫要插手此事。” 在说完这些之后,男人气势浑然一变,衣袂鼓荡,头发飘摇,默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口诀后,最后以五字收官:“真武山有请!” 马苦玄痴痴转头望去。 只见一尊高达丈余的金甲神人从天而降,双拳在胸口一撞,声响如雷,道:“真武后裔,有何吩咐?” “此地术法禁绝,我又不擅长拘押魂魄之事,所以请你帮忙巡视此屋四周,如果发现这位老妇的游荡魂魄,就将其收拢起来,记得切莫伤及根本。” 那名金甲神人沉默片刻,仍是点头道:“得令!” 金光消散,不见神将。 ———— 窑务监造衙署,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正在一间宽敞屋内埋头翻阅档案,脚边搁放着一口朱漆木箱,里边堆了大半箱子的泛黄古籍。女子陈对从木箱随手拎了本,站在不远处的临窗位置,一页页缓缓翻阅过去。 衙署老管事正坐在屋内一把椅子上喝茶,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坐在对面跟老人客套寒暄,精神矍铄的老管事笑道:“也亏得事情巧了,李家宅子那边的李虹,亲自登门咱们衙署,开口讨要咱们小镇几支陈氏的档案,而且只要最近三四百年的户籍档案,王爷点头答应了,我便让李虹让人带走了箱子上边的那七八十本籍书,下边剩下的籍书,年岁更大,刚好是陈公子你们想要的老黄历,话说回来,若非每年衙署要求在夏秋时节,各晒书一次,早就给虫子蛀烂吃光喽。” 站在窗口的陈对头也不抬,淡然问道:“听说小镇如今姓陈的人,都给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姓十族,当了奴仆丫鬟,有些个陈氏人,甚至都当上了这些高门大户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给人磕头下跪不说,见着了小镇普通百姓,还会趾高气昂?”老管事有些尴尬,这位女子口口声声“四姓十族”或是“高门大户”,可是真正传承千年的世族豪阀,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结果就坐在那边跟个下人似的,一声不吭埋头查阅档案,而这位同样姓陈的女子,竟然能够如心安理得,那么她真实身份的悠久清贵,老了成精的管事用膝盖想都知道。 虽说老管事没有养着什么姓陈的婢女杂役,可是跟那些作为小镇地头蛇的大姓人家,一向关系不差,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因为自己的应对不妥,给所有人惹恼一条来势汹汹的过江龙。 于是小心斟酌一番措辞后,老人放下手中那只冰裂纹的水润茶盏,缓缓道:“陈小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依着咱们衙署一位老前辈早年的说法,这座小镇最早有两支远祖不同的陈氏,其中一支很早就举族迁出小镇,没有嫡系后人留在小镇,只是依稀听说这支陈氏,当初搬离小镇的时候,是专门留了守墓人的,太过久远,那个负责为那支陈氏扫墓上香的姓氏家族,已经无法考据。至于另外那支陈氏呢,很久之前也在大姓之列,名次还很靠前,只可惜世事无常,里里外外折腾了几次,就逐渐没落了,尤其是近个几百年,就像陈小姐你所说的,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会儿已经没有自立门户的陈氏人了……不对,我想起来了,还真剩下一根独苗,应该是现如今所有小镇陈氏子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依附四姓十族的,那孩子他爹,烧瓷手艺精湛,还受到过前两任督造官大人的嘉奖,所以我这才记得清楚,只是他死得早,如今他孩子过得如何,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就只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小镇这边对陈氏后人总体上都还算不错,尤其是宋、赵两大姓,府上大管事都姓陈,名义上是主仆,其实跟一家人差不多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管事转身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水。 陈对笑着点头道:“薛管事是明白人,难怪衙署上下运转自如。” 老管事笑逐颜开道:“陈小姐谬赞了,像我们这种人,只是知道自己的那点斤两,所以唯有尽心尽力而已,劳碌命,劳碌命罢了。” 陈对一笑置之,转移视线,望向正襟危坐的陈松风,冷声道:“实在不行,就把箱子翻个底朝天,从最下边那些籍书看起,薛管事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小镇千年以来,档案籍书只与另外一支陈氏有关,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一支小镇陈氏,与你们龙尾郡陈氏可算同一个远祖,怎么,翻来覆去,一本本族谱从头到尾,那些个名字不是奴婢就是丫鬟,好玩吗?” 第五十八章 先生 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一柄飞剑老老实实悬停在空中,如家教良好的小家碧玉,见着了自家制定家法的长辈,只能眉眼低敛,乖乖束手而立。 飞剑身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儒士,双鬓霜白更胜,若是赵繇、宋集薪两位读书种子在场,就会发现短短一旬时光,这位学塾先生的白发已经多了许多。 飞剑剑尖所指,则是沉默不言的正阳山搬山猿,浑身上下,隐隐散发出一言不合就要分生死的暴躁气势。 搬山猿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方才为何真武山的人去得,我就去不得?齐先生你是不是也太势利眼了?” 这种当面质问,可谓极其不客气,但是搬山猿仍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真武山虽然是东宝瓶洲的兵家圣地,可向来一盘散沙,宗门意识并不强烈,身负大神通的修士武夫,更多像是在真武山挂个名而已,真武山的规矩,又是出了名的大而空,谈不上约束力,何来的凝聚力? 满脸疲倦的齐静春先对飞剑说道:“去吧,你家主人已经无事了。” 那柄飞剑如获大赦,剑身欢快一跳,掉转剑头,一掠而去。 搬山猿自以为猜出事情缘由,怒气更盛,“那少女果然是你齐先生挑中的晚辈,若是齐先生早就对刘氏剑经心动,大可以与我明言!只要不落入风雷园之手,被齐先生你的不记名弟子拿去,便拿去了。可是齐先生你偏偏如此藏藏掖掖,怎么,既想着当婊子又想要立贞节牌坊?好处由你齐静春偷偷拿走,恶名却要我正阳山来背?!” 若说之前指责质问是生气使然,所以口不择言,那么现在搬山猿这番辱人至极的言语,无疑是撕破脸皮的意思。 齐静春脸色如常,缓缓道:“我齐静春,作为负责看管此地风水气运一甲子的儒家门生,有些话还是应该与你解释一下,首先,我与那少女并无瓜葛渊源,只是见她天资极好,‘气冲斗牛’四字匾额,蕴含着宝瓶洲一部分剑道气数,当少女站在匾额下的时候,四字便主动与她生出了感应,可惜少女当时佩剑材质,不足以支撑起四字气运,我便顺水推舟地摘下其中两字,放入她剑中。我与这位少女的关系,到此为止。并非你所揣测的那般,是我选中的不记名弟子。” 齐静春自嘲笑道:“若是真舍得脸皮去监守自盗,作为一家之主,往自己怀里搂东西,外人岂能察觉到丝毫?一部梦中杀人的剑经罢了,需要我齐静春谋划将近一甲子,才动手谋夺吗?” 搬山猿作为正阳山的顶层角色,见识过太多伏线千里的阴谋诡计,更领教过许多道貌岸然的高人仙人的厉害手腕,哪里肯轻易相信先前儒士的说辞,不过比起先前的言辞激烈,平缓许多,只是冷笑道:“哦?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齐静春看了眼搬山猿,“我之所以来此拦你一拦,而对真武山之人放行,其实道理很简单, 很多人笑称真武山有‘两真’,真君子和真小人,故而这位兵家剑修与我说了什么,我便可以信他什么。而你不一样,你重伤刘羡阳,坏其大道前程,却故意留其性命,以防自己被我过早驱逐出境,你这种人……” 说到这里,齐静春笑了笑,“哦,差点忘了,你不是人。” 搬山猿眯起眼,双拳紧握,关节吱吱作响。 如果是死敌风雷园,或是看不惯正阳山的修士,对他这头护山猿进行冷嘲热讽,拿“不是人”这个说法,来嘴上占便宜,活了千年的搬山猿根本不介意。但是当眼前这个中年儒士,以平淡温和的语气说出口,搬山猿却莫名其妙感到了莫大羞辱。 齐静春对于搬山猿的暴怒,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拦下你,是为正阳山好,当初少女差点就要祭出她的本命之物,你来自正阳山,跟剑气剑意打了一千年的交道,难道感受不到那股压力?” “小女娃娃那会儿不过是垂死挣扎,那一点道法神通,齐先生也好意思拿来吓唬人?” 老猿哈哈大笑,故作恍然大悟道:“之前有人说齐静春你的那位恩师,晚节不保,神像一次次位置下降,最后被搬出文庙不说,还给人砸得稀巴烂。我当时还不信来着,心想堂堂儒教文庙第四圣,便是万一真有机会见着了传说中的道祖佛陀,也是勉强能够说上几句话的读书人,只是现在看来,从你恩师到你齐静春的这条儒家文脉,传了不过两代,就要断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谁说的?为何偏偏你这支文脉如此不济事,难不成是你恩师,确实如某些书院所传那般,哪里是什么继往开来的儒家圣贤,根本就是一个千年未有的大骗子?” 齐静春虽然微微皱眉,但始终安静听完搬山猿的言语,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老猿放肆大笑,一脚踏出,伸出手指,指向那位被人痛打落水狗的读书人,狞笑道:“齐静春,你们儒家不是最恪守礼仪吗?我就站在这规矩之内,你能奈我何?!” 齐静春转头望向小镇那边,轻轻叹息一声,重新望向这头搬山猿,问道:“说完了?” 搬山猿愣了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中年儒士,收起手指,呲牙道:“没劲,泥菩萨也有火气,不曾想读书人脾气更好,骂也不还口,不晓得是不是打不还手?” 齐静春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搬山猿似有心动,不过总算没有出手。 搬山猿问道:“齐静春,你一定要拦阻我进去?” 齐静春答道:“后果之重,一座正阳山承受不起。” 搬山猿沉声问道:“当真?” 齐静春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一气之下就给搬山猿让路,仍是耐着性子点头道:“当真。” 搬山猿揉了揉下巴,最后瞥了眼齐静春身后的远处,冷哼道:“算那两个小家伙运气好,转告他们一句,以后别给我碰上!” 搬山猿转身大步离去,背对着齐静春,老猿突然高高抬起一条胳膊,竖起一根大拇指。 只是大拇指缓缓掉转方向,朝下。 齐静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天雨将落。 耳畔突然响起小镇那边一个嗓音,是那位真武山兵家修士的请求,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准许他请下真武山供奉的其中一尊神祗,齐静春点头轻声道:“可。” 当齐静春说出这个字后,与此同时,若是有人恰好抬头,就可以看到天穹之顶,骤然出现一点米粒之光,然后一根极其纤细的金线从天而降,转瞬之间落在小镇内。 “齐先生?” 齐静春背后响起一个少年的喊声。 齐静春转身望去,一对少年少女快步跑向自己。 看到那名墨绿色的外乡少女,他有些唏嘘感慨,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他就点拨过一句话,将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最伤旁人心神。少年赵繇到底不知情为何物,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仍是深陷其中。齐静春不便一语道破天机,不好说那少女有一颗问道之心,最是无情。 此无情,绝非贬义,而是再大不过的褒义。 世间情爱,男女之情,到底只是其中一种。 山下世俗市井当中,兴许此情可以感人肺腑,可以让痴男怨女不惜生死相许,但是在山上修行,要复杂得多。 第五十九章 睡去 杏花巷马家祖宅,逛遍小镇的金甲神人走回院子,奇怪的是这么大一尊真神,行走四方,竟然无人察觉。 少年马苦玄蹲在门外台阶上,看到这尊金甲神人后,满脸希冀神色,真武山兵家修士问道:“如何?” 神人一身金色甲胄,宝相庄严,只见其嘴唇微动,马苦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便火急火燎望向屋内的剑修,后者叹气道:“他说你奶奶生前造孽太多,在死前三魂七魄就已经与身躯一般,如同风烛残年,所以你奶奶死后,是命魂同时腐朽,小镇此处又异于别处,天生抗拒鬼魅阴物,所以他并未找到你你奶奶的残余魂魄。” 马苦玄脸色狰狞,仰起头对着那尊神将咆哮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快去给我把奶奶的魂魄找回来!” 真武山剑修脸色剧变,生怕马苦玄惹恼了这尊姓殷的真神,正要出声阻拦少年的时候,金甲神人不知为何,竟然以东宝瓶洲正统官话开口说道:“非不为,实不能也。” 说完这句话后,笼罩在金光之内的威武神将望向屋内的真武山剑修,后者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作捧香状,对着院中神将拜了三拜。每拜一次,就有一股如发丝粗细的淡金色气息,从真武山剑修泥丸穴中飘出,然后被金甲神人轻轻吸入鼻中。 三次过后,神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璀璨光柱离开此方天地。 真武山剑修脸色惨白,搬了条椅子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便是市井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真正缘由。 马苦玄脸色冷漠地收回视线后,转身走入屋内,坐在那具冰冷尸体旁边,伸手抓住老妪的干枯手掌,死死盯着她那张脸庞,少年长久不说话。 负剑男人摘下腰间那枚虎符,色泽比起之前已经略显黯淡,缓缓收入袖中。 负剑男人休息片刻,起身没有走到少年身边,而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少年,缓缓道:“你奶奶应该是在门口,被人扇了一耳光,力气极大,整个人被飞摔入屋内致死。接下来有些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是你最少应该知道实情,出手之人多半是练气士,出手不知轻重,加上你奶奶身子骨并不坚实,所以就死了。既然是练气士出手,那么多半与泥瓶巷陈平安和那个外乡少女有关,或是先前在廊桥那边,被你故意坏了水观心境的年轻女子,为了报复出手。前者可能性很小,后者可能性极大,所以,你去乱葬岗那边杀陈平安,是出于对你奶奶的孝顺,去了却因果,但是你绝对没有想到,你这一出门,会刚好就有人登门寻衅。” 马苦玄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着他奶奶的脸颊,高高肿起,已经呈现出乌青色。 少年轻声道:“所以是我害死了我奶奶,对吧?” 负剑男子道:“按照世俗眼光来看,是也不是。若是按照……” 马苦玄不愿再听此人说话,站起身狞笑道:“屠城灭国做不得,滥杀无辜做不得,这些事情做不得,那些事情做不得!那么报仇杀人,到底做不做得?!” 不等男子给出答案,马苦玄继续道:“如果连这也做不得,那我当兵家修士有卵用?我为何不干脆当个随心所欲的大魔头?为何当时不答应那对道士道姑,去那么什么宗?!” 男人犹豫片刻,说道:“只要你自己能够承受所有后果,就行。” “就像今天这样。” “还有,其实有些话我之前可能没有说透彻,例如这杀人,其实每个人都各自有一条线,你能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是绝对不一样的。不只是因为我比你实力强、境界高,一个人的心性也是很重要的。可能我杀了一百人,全是该杀之人,而你只杀了两三个,便有不该杀之人。” 马苦玄突然嗤笑道道:“杀不杀人,如何杀人,我问你作甚,难不成还需要你帮忙不成!差点忘了,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真武山弟子!” 少年低头看了眼老妪的面容,然后转头对正堂八仙桌那边怒吼道:“滚去带路!” 一头黑猫从八仙桌底下飞快窜出,马苦玄跟随着它一起奔向屋外。 男人不以为意。 要知道男人所在国家,在一百五十年前陷入动乱,山河破碎,百年乱战,惨绝人寰的程度,冠绝东宝瓶洲,最后一千万户人,等到新王朝结束那场浩劫,仅剩八十万户不到。以至于最后许多年纪不大的稚童,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死后,都是不需要收殓下葬的。 男人就是这些孩子里的一个。 男人缓缓起身,相比提醒马苦玄那个凶手已经被赶出小镇,他更想去阮师那边询问一个问题。 为何佛家在东宝瓶洲,已经式微千年,只有一些小国才会将其奉为国师,在这座小镇之上,也是势力最弱,可是因果循环,却如此明显。 这位兵家剑修远远跟在少年身后。 哪怕马苦玄当下已经是真武山弟子,男人也不会过多插手少年的私人恩怨。 沙场之上同生共死,修行路上生死自负。 当然,事无绝对。就像马苦玄之前差点死于陈平安之手,男人就出手救下了马苦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内心深处不希望马苦玄这样的天才,过早夭折,希望马苦玄能够在真武山砥砺一番,无论是天赋还是性情,都更上一层楼,希望少年能够成为兵家代表人物之一,在接下来的大争乱世之中,大放异彩。另一个是齐先生主动开口,说马苦玄和陈平安两位少年,分出胜负就行了,切莫分出生死。 当时他以为齐先生是担忧泥瓶巷少年毙命,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男人远远跟在少年身后,发现马苦玄经历过初期的热血上头后,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松自如,最后就像是寻常少年在逛街。只是当那头黑猫从一处屋顶跳到少年肩头,再跳到地上,转头之后,飞奔离开,似乎是在告诉少年已经找到目标。在这之后,少年开始慢跑,再一次变了气质。 春雨细微,不过是让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远未到檐下躲雨的地步。 一对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女正从骑龙巷走向大街,似乎各有机缘,满脸喜庆,只是一个少年教会了他们何谓福祸相依,少年从两人身后五十余步距离外开始奔跑,二十步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喂,等到那个年轻男人转头望来,就是马苦玄毫无留力的迅猛一拳。 当头一拳。 年轻男子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街上后,身体微微抽搐,没有半点挣扎起身的迹象。 一拳之后,双脚落地的少年,刚好与年轻女子并肩而立。 马苦玄身形一拧,左手闪电挥向女子脖颈,比他个头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的修行女子,砰然一声,就被少年这一臂砸得扑倒在地。 女子脑袋轰然撞在泥泞地面上。 马苦玄伸出一只脚,踩在女子额头上,凝视着那张晕乎乎的脸庞,弯腰低头,用雅言官话说道:“我知道凶手不在小镇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自己可以查。” 容颜极好的年轻女子,眼眶满是血丝,鼻子耳朵都渗出血丝,满脸惊恐望向居高临下的黝黑少年。 第六十章 有鬼 衙署牌坊下。 陈对聊了天南地北许多奇人趣闻轶事,正阳山小女孩听得津津有味,啧啧道:“姐姐,你懂得真多。” 陈对微笑道:“等你长大了,也会知道很多事情。”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平时相处,感觉你也挺正常一人啊。” 女子长眉微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们大骊藩王宋长镜面前,就要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宋集薪哈哈大笑,伸手指着陈对,“姑娘你这说话的路数,要是被咱们小镇学塾的齐先生听见了,先生他一定会皱眉头的,知道吗,你这叫非此即彼,很不讲道理的,乍一听好像蛮有道理,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我真正的意思,当然是你可以不用对宋长镜谄媚相向,也不应当如此,但是他宋长镜好歹是大骊最大的一条地头蛇,还是首屈一指的武道大宗师吧?你作为一个外人,入乡随俗,对一栋屋子的主人稍稍客气点,难道不应该吗?为何非要摆着一张臭脸装大爷,你说装也就装了,装完被宋长镜打得半死,还敢当着他的面放狠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最后宋集薪指了指自己,自嘲道:“连我这种嘴贱心肠坏的人,也晓得审时度势,看碟下菜。” 陈对犹豫了一下,说道:“算是同类相斥吧,我也是习武之人,对于你们东宝瓶洲的武夫,实话实说,一直不是特别瞧得起,当然最后证明我是错的,大错特错。” 宋集薪讶异道:“你倒是够实在的。” 陈对淡然道:“习武之人,不认拳头,能认什么。” 宋集薪突然问了一个尖锐问题,“你们这些来小镇寻找宝物机缘的外乡人,好像道理跟我们认为的不太一样。是因为你们拳头硬?” 陈对摇头笑道:“根本不用我解释什么,以后只要你走出小镇,很快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等你哪天自己踏上修行之路,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否则我说破嘴,你也不理解。” 宋集薪感慨道:“变成你们这样的人,那多没意思啊。” 小女孩插科打诨道:“那就去我们正阳山玩,可有意思了。” 宋集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漫不经心道:“好啊。” 陈对转头望去,有些本能的紧张。 只见白袍玉带的大骊藩王站在牌坊那边,对宋集薪说道:“回泥瓶巷收拾收拾,准备离开这里。” 宋集薪笑道:“得嘞,这就要背井离乡喽。” 小女孩恋恋不舍,问道:“背井离乡,是背着一口水井离开家乡吗?” 宋集薪哈哈笑着,起身道:“走,先把你送回李家宅子,这叫有始有终。” 宋集薪牵着小女孩走向衙署大门,转头问道:“门外这条福禄街上不会出现刺客吧?” 宋长镜笑道:“这得问你的邻居朋友。” 宋集薪撇撇嘴,转身看了眼天色,乌云汇聚,有点下雨的迹象。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差。 把正阳山陶紫送回去后,宋集薪惊讶发现宋长镜,竟然就站在那棵子孙槐之下,他快步走去,好奇问道:“这么着急离开?” 宋长镜点头道:“临时收到个消息,外边有点事情,需要亲自解决,所以直接乘坐马车去泥瓶巷,收拾完东西就走。” 宋集薪举目望去,果然衙署门口外停着三辆马车,这应该是少年平生第一次坐马车了。 宋集薪弯腰坐入最前边一辆马车的车厢,宋长镜紧随其后,盘腿而坐。 宋集薪环顾四周,空落落的,就只有自己屁股底下的那个草编蒲团,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豪奢气派,更不会给人别有洞天的惊艳。这让宋集薪有些失望,原本少年还很期待看到稚圭登上马车后的惊讶。 密集的马蹄在青石板街道上,滴滴答答踩出清脆声响,三辆马车先后驶出福禄街。 宋长镜掀起帘子,望向车窗外的小镇景象,从今往后,大骊王朝就要彻底失去这座小洞天名义上的掌控权了。 不过反过来想,大骊开国以来,正是靠着这座小洞天带来的巨大收益,才一步一步从偏居一隅的小小割据势力,变成如今宝瓶洲北部最大的世俗王朝,没有之一。 千里河山小洞天。 以后恐怕就只能在大骊皇宫秘史里去找了。 宋长镜收起思绪,随口问道:“不跟那陈平安道一声别?” 驶出福禄街后,道路不平,宋集薪身体开始跟随马车轻轻摇晃,摇头道:“那家伙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万一只等到一具尸体,多恶心。他陈平安没爹没娘的,如今连好朋友也死翘翘了,那可不就是得由我这个邻居,来给他处理后事?” 宋长镜嗯了一声。 宋集薪问道:“那个正阳山的小女孩提到过一个人,叫马苦玄,是杏花巷的,跟我差不多岁数,好像他开价一袋子供养钱,把陈平安和那少女的藏身之地卖给了正阳山。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以前我只听说是个傻子,不曾想隐藏得这么深。” 宋长镜想了想,“之前潜伏在宋家的刺客,在骑龙巷刺杀过那个大隋皇子,原本已经被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其中涉及到了这个名叫马苦玄的少年,这些年里,那名刑徒出身的刺客,私底下多次和马苦玄接触,有可能是师徒关系。如今真武山横插一脚,只能暂且搁置,毕竟大骊军伍当中,就有许多真武子弟,而且官位都还不低。” 宋集薪笑道:“叔叔,你也有说‘只能’的时候?” 宋长镜不以为意道:“谁让本王还有个尾大不掉的身份,狗屁大骊藩王。” 马车临近泥瓶巷的时候,宋集薪有意无意道:“陈平安,真的就只是陈平安?” 宋长镜哑然失笑,“在让你搬去泥瓶巷之前,衙署早就彻彻底底查过了,陈平安他家祖宗十八代,很清楚的脉络,没有任何问题,跟富贵权势四个字,不沾边。怎么,那个陈对吓到你了?放心,本王已经大致猜出她的身份了,她那一支陈氏,跟陈平安祖上留在小镇这一支,没有半点渊源,所以放宽心吧,陈平安就只是陈平安。勉强扯得上亲戚关系的,是那个陈松风所在的龙尾郡陈氏,但是你想一想,几百年没联系的亲戚,还算亲戚吗?再者,小镇陈氏这一支,已经落魄到只剩下一个人不是奴仆丫鬟,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好歹读了些书,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宋集薪仍不死心,“那祖宗十八代之前的十八代呢?就没有出现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一个也没有?” 宋长镜笑道:“原来你是希望陈平安身世特殊一些?” 宋集薪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点头道:“如果他跟寻常人不一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宋长镜愈发好奇,打趣道:“那家伙到底怎么欺负你了,让你如此执念?可是按照我对那少年的了解,不像是个……” 宋集薪冷笑着打断大骊藩王的言语,“小地方的人,眼界兴许不高,眼窝子会浅,但是绝对不能觉得他们就傻了。好也好得赤子之心淳朴善良,坏也会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还有些人,则真的会蠢得无药可救,甚至是又蠢又坏。” 宋长镜更加疑惑不解,“那陈平安属于哪一种?” 宋集薪叹了口气,懊恼道:“他哪一种都不算,真是个傻子,所以我才觉得特别憋屈啊。” ———— 宁姚蹲在长凳前,仔细端详陈平安的熟睡脸庞,内心充满震撼。 此等神通,妙不可言。 陈平安的奇怪睡姿,使得少年从头到脚,流露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 宁姚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对于一门神通术法的好坏,少女天生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宁姚转头好奇问道:“你才是陈平安修行的领路人?” 老人砸吧砸吧抽着旱烟,翘着二郎腿,望向屋外晦暗雨幕,笑道:“修行?这就算修行了?怎么,如今外边天地,又多出一位有资格立教称祖的家伙了?才害得世风日下,修行路上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不至于吧,那几位可不是吃素的,既然自己已经当了饕餮,就只能在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下去,决不允许外人来分一杯羹。” 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 惹祸精妇人一走,没了春光乍泄的风景可看,杨家铺子的人群也就很快散去。 郑大风缩头缩脑跑到正屋檐下,蹲在远处,不敢离杨老头太近。 同样是徒弟,他和李二在这个师父面前,待遇是云泥之别。 郑大风也怨师父偏心,只不过有些事情,实在是不认命不行。 郑大风怯生生问道:“师父,齐静春是铁了心要不按规矩来,到时候咱们何去何从?” 老人一言不发,抽着旱烟,一头黑猫不知何时何处到来,蹲在老人脚边不远处,抖了抖毛皮,溅起许多雨水。 郑大风忧心忡忡道:“真武山那厮竟然请神下山,会不会有麻烦?毕竟现在有无数人盯着这边呢。” 老人依然不说话。 习惯了自己师父的沉默寡言,郑大风也不觉得尴尬,胡思乱想着,又想起了齐静春,咒骂道:“他娘的你齐静春当了五十九年的孙子,还差这几天功夫?读书人就是死脑筋,不可理喻!” 老人终于说话:“你不读书也是死脑筋。” 郑大风不以为耻,转头谄媚道:“要不要给师父你老人揉揉肩敲敲腿?” 老人淡然道:“我没什么棺材本,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郑大风赧颜道:“师父你这话说的,伤人心了啊,我这个做徒弟的,本事不大,可是孝心足啊,哪里会惦记那些,我又不是李二他媳妇。” 老人嗯了一声,道:“你比她还不如。” 郑大风整张脸都黑了,耷拉着脑袋,霜打茄子似的,没有半点精气神。 不过他猛然间满脸惊喜起来,才发现师父今天说的话,虽然还是不堪入耳,可好歹说了这么多,难得难得,等回到东边屋子那边,可以喝一壶酒庆祝庆祝。 郑大风心情愉悦几分,随口问道:“师兄拦得住那家伙?” 这次不等老人拿话刺他,郑大风自己就扇了自己一耳光,“师兄拦不住才有戏,要真拦下来,以后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老人莫名其妙问道:“郑大风,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大出息吗?” 郑大风愣在当场。 心想师父这个问题大有玄机啊,自己必须小心应对,好好酝酿一番。 不曾想老人已经自顾自给出了答案,“人丑。” 郑大风双手抱住脑袋,望向院子里的雨水四溅,这么个老大不小的汉子,欲哭无泪。 ―――― 衙署管事都不用怎么察言观色,就知道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随便找个由头离开屋子。 陈松风继续埋头查阅档案,只是相比较陈对在场时的战战兢兢,总算恢复几分世家子弟的潇洒气度,但越是如此,一旁看在眼里的刘灞桥就越觉得气闷,一肚子憋屈不吐不快,只是性子耿直是一回事,口无遮拦又是一回事,刘灞桥便想着也出去散散步,眼不见心不烦。 陈松风突然抬头笑道:“灞桥,终于坐不住了?” 刘灞桥刚从椅子上抬起屁股,闻言后一屁股坐回去,气笑道:“呦呵,还有心情调侃我,你小子胸襟气度可以啊。” 陈松风放下手中一本老旧籍书,苦涩道:“让你看笑话了。刚才为我打抱不平,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 刘灞桥最受不了别人苦情和煽情,赶紧摆手道:“别别别,我就是瞧不上你家远房亲戚的欺软怕硬,我说她几句,纯粹是我自己管不住嘴,你陈松风不用感恩戴德。” 陈松风后背向后仰去,轻轻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要是在龙尾郡陈氏家门,仅凭这个透着一股懒散的坐姿,给长辈一经发现,无论嫡庶子,小孩子一律要挨板子,成年人则要挨训。 豪阀世族的读书人,虽然往往被武人讥讽为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可规矩就是规矩,打从娘胎生下来,就走在既定的道路上,大大小小的士族子弟,无一例外,从小耳濡目染。 当然,也有盛产清谈名士和荒诞狂士的南涧国,以言行不拘泥于礼仪,著称于世。 刘灞桥问道:“你和陈对到底什么关系,至于如此畏惧她?如果涉及家族机密,就当我没问。” 陈松风站起身,去关上屋门,坐在原本管事的椅子上,轻声反问道:“刘姓少年的买瓷人名分,几经波折,最后辗转到我龙尾郡陈氏手中,你就不好奇是为何?” 刘灞桥点点头。 恐怕搬山猿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因为那部剑经闻风而动的竞争对手,竟然不是死敌风雷园,而是横空出世的龙尾郡陈氏。 陈松风面容疲惫,应该是一路行来长期郁结,多思者心必累,终于忍不住要找个人吐吐苦水了,加上他深信刘灞桥的人品性情,所以缓缓说道:“虽说我们陈氏与你们风雷园关系更近,但陈氏子孙恪守祖训,不掺和山上山下的恩怨,已经坚守这么多年,难道一本对于陈氏子弟十分鸡肋的剑经,就能够让我们为此破例?陈氏是书香门第,不是修行世家,趟这浑水,有何意义?” 刘灞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想,“是那个陈对的家族,想要将这部剑经收入囊中?难不成她家是哪个不出世的剑修豪族?” 陈松风摇头道:“并非如此。先前你也薛管事提及,小镇陈氏分两支,陈对就是属于最早迁出去的那一支,走得很彻底,干脆连东宝瓶洲也不待了,直接去了别洲,经过一代代的繁衍生息,开枝散叶,陈对所在家族,如今已经被誉为‘世间坊楼之集大成者’。当然,这些消息,在东宝瓶洲从未流传,我们龙尾郡陈氏也只是因为与他们有丁点儿渊源,才得以知晓内幕。” 刘灞桥嗤笑道:“是那娘们吹牛不打草稿,还是欺负我刘灞桥没学问?她家能有功德坊?” 陈松风伸出两根手指。 刘灞桥白眼道:“听清楚了,我说的是功德坊,不是功名坊!” 陈松风没有收起手指。 刘灞桥有些吃瘪,继续不服气问道:“那学宫书院坊,她家能有?!” 刘灞桥所谓的学宫书院坊,自然是儒家正统的三学宫七十二书院,绝非世俗王朝的普通书院。 偌大一座东宝瓶洲,不过山崖、观湖两座书院。 陈松风缓缓收起一根手指,还剩下一根。 刘灞桥佯装要起身,双手撑在椅子把手上,故作惊慌道:“我赶紧给那位姑奶奶道歉去,我了个乖乖,就这种蛮横不讲理的身世,别说让你陈松风翻几本书,就是让你做牛做马也没半点问题嘛。” 陈松风笑而不语。 这大概就是刘灞桥的独有魅力,能够把原本一件憋屈窝囊的糗事,说得让当事人完全不生气。 刘灞桥扭了扭屁股,双臂环胸,好整以暇道:“好了,知道那位祖宗奶奶的吓人来历了,你接着说正题。” 陈松风笑道:“其实答案薛管事也说了。” 刘灞桥灵光一现,“刘姓少年的祖上,是陈对那一支陈氏留在小镇的守墓人?” 陈松风点头道:“孺子可教。” 刘灞桥咦了一声,“不对啊,刘姓少年家祖传的剑经,不是出自于正阳山那位叛徒吗?当然了,也算是我们风雷园的祖师之一,不管如何,时间对不上,怎么能够成为陈对家族的守墓人?” 陈松风解释道:“我可以确定,刘家最早正是陈对家族的守墓人,至于后来躲去你们风雷园的那位剑修,最后又为何来到小镇,成为刘家人,还传下剑经,估计有一些隐晦内幕吧。所以最后传家宝成了两样东西,剑经加上瘊子甲。至于陈对,她其实志不在宝物,只是来祭祖罢了。在此之外,如果刘家人还有后人,无论资质如何,她都会带回家族倾力栽培,算是回报当年刘家老祖的守墓之功。” 刘灞桥一脸匪夷所思,“那么大一个家族,就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来祭祖?然后搞得差点被那位大骊藩王一拳打死?陈松风,我读书不少的,虽然多是一些床上神仙打架的脂粉书,可确实由此领悟到了好多人情世故,所以我觉得那娘们肯定是个假冒货!” 陈松风摇头苦笑道:“那你是没有看到我祖父见到她后,是何等……客气。” 为尊者讳,所以陈松风实在说不出口真相,只能以“客气”二字含糊形容。 家族为她大开中门,家主对她一揖到底,举族上下将她奉为上宾,接风宴上让她来坐主位。 这一切对陈松风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刘灞桥疑惑道:“那刘姓少年,不是差点被那头老猿一拳打死了吗?” 陈松风叹了口气,“你自己都说了,是差一点。” 陈松风起身来到窗口,窗外暂时斜风细雨,只是看天色,像是要下一场滂沱大雨。 陈松风轻声道:“那位阮师,好像与陈对的一位长辈是旧识,曾经一起行走天下,属于莫逆之交。” 刘灞桥试探性问道:“你是说阮邛能够接替齐静春,坐镇此地,陈对家族是出了力气的?” 陈松风淡然道:“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刘灞桥啧啧称奇。 难怪这个娘们面对宋长镜,也能如此硬气。 第六十二章 树倒 宁姚悠悠然醒来,睡得无比香甜酣畅,睁眼后发现自己坐在凳子上,她有些茫然,发呆片刻后,起身去推开屋门,看到门外廊中坐着一老一小,两只闷葫芦,也不说话。听到宁姚的脚步声后,陈平安扭头笑道:“醒了啊,看你睡得沉,之前就没喊你。” 宁姚点点头,对此并不上心,询问道:“杨老前辈?” 老人没好气道:“咋的,还怕陈平安在你睡着的时候揩油啊,放心,我帮你盯着呢,他小子只有贼心没贼胆。” 陈平安赶紧解释道:“宁姑娘,你别听杨爷爷瞎说,我保证贼心也没有!” 宁姚双手做了一下气沉丹田的姿势,告诉自己:“大人有大量。”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幸灾乐祸地乐呵呵道:“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雨水已经很小,老人直截了当道:“回头把那袋子供养钱拿过来,然后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你接下来的用药,就算一起付清。” 宁姚皱眉道:“杨家铺子什么药材,这么贵?!” 老人淡然道:“人快饿死的时候,我手里的馒头,能值多少钱?” 宁姚沉声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老人抽旱烟很凶,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当中,然后从“云海”中传出老人沙哑冷漠的嗓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我做不来,我这边的规矩,说一不二,只有一口价,你们爱买不买爱卖不卖。” 宁姚还要说话,却发现陈平安在扯自己的袖子,偷偷使眼色,最终她还是咽下那口恶气。 那些这座小洞天出产的药材草药,品质的确上佳,可这座享誉东宝瓶洲的骊珠小洞天,从来不以天材地宝出名,而是因为那些“瓷器”和机缘宝物,名动天下。所以就算杨家铺子的药材堆积成山,也值不了几颗金精铜钱。 老人摇了摇烟杆,“雨也停了,你们俩别在我这儿眉来眼去,也不害臊。” 陈平安拉着宁姚的手臂走下台阶,穿过铺子正堂来到大街上,陈平安笑问道:“是不是想不通?没事,杨爷爷就这样,不爱跟你讲人情,做什么事情都很……公道,对,就是很公道。宁姚冷笑道:“公道?人人心中有杆秤,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公道了?就凭年纪大啊?” 陈平安摇头道:“我没觉得花出去一袋子铜钱,是当冤大头啊。” 宁姚瞥了眼少年,“这句话,你要是能够在外边混过十年,还能够拍胸脯重复一遍,就算你赢!” 陈平安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宁姚叹了口气,真是拿他没辙,“接下来去哪儿?” 陈平安想了想,“去铺子那边看看刘羡阳咋样了,顺便把你的那把刀从地底下拔出来。” 宁姚雷厉风行道:“那就带路。” 她突然问道:“你身体没事了?” 陈平安咧咧嘴,“大问题没有,但是除了练拳之外,接下来每天得跟你一样,得煎药吃。杨爷爷说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还得再花钱。” 宁姚疑惑道:“你真信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好像根本就懒得跟她计较这类问题。 在走出小镇后他便卷起袖管,摘下那柄压衣刀,还给少女。 她藏好压衣刀,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狭刀,至于那把送出去的剑鞘,被陈平安暂且寄放在宁姚这边,她将其悬挂腰间,于是那柄飞剑总算就有了栖身之处。 当陈平安和宁姚走到廊桥南端,看到一位马尾辫的青衣少女坐在台阶顶,双手托起腮帮凝视远方,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 杨家铺子后院,独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烟杆,挥了挥手,把身边那些烟雾驱散后,说道:“放心,事成之后,答应会给你一个河婆的不朽之身,至于将来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提拔为一方江水正神,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人最后拿烟杆轻轻一磕地面,抬头望向小镇老槐方向,啧啧道:“树倒猢狲散喽。” ———— 三辆马车依次驶向泥瓶巷。 大骊藩王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个侄子,为何偏偏要跟一个陋巷少年较劲。 竟然连心结都有了。 宋长镜笑道:“反正你和陈平安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本王既然已经插手一次,就不会再搅和了,你自行解决。” 最后宋长镜提醒道:“你和正阳山可以有私交,但是不要牵扯太深。” 宋集薪乐了:“私交?是说那个小闺女吗?哈哈,好玩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 宋长镜笑道:“只是好玩而已,就随手送出去一个养剑葫芦?” 宋集薪悻悻然不再说话。 马车进不去小巷,宋长镜也不愿下车,宋集薪独自下车,发现下雨了,目前仍是春雨淅沥,细雨朦胧,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快步跑入泥瓶巷,来到自家院子,推门而入后,看到稚圭坐在正屋门槛上,她发着呆。 宋集薪笑着喊道:“走,公子带你去大骊京城长见识去!” 稚圭回过神,“啊?这么快就走?” 宋集薪点头道:“反正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我屋子里两只大箱子,加上你那只小箱子,咱们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都没落下啥了,早走晚走没两样。” 稚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伤感道:“对啊,这里是咱们家啊。” 宋集薪叹了口气,陪她一起坐在门槛上,伸手抹去额头的雨水,柔声道:“怎么,舍不得走?如果真舍不得,那咱们就晚些再走,没事,我去跟那边打招呼。” 稚圭突然笑了,伸出小拳头使劲摇了摇,“不用!走就走,谁怕谁!” 宋集薪提醒道:“那条四脚蛇别忘了。” 稚圭气顿时大怒,气呼呼道:“那个挨千刀的蠢货,昨天就偷偷溜进我箱子底下趴着了,害我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给我找到后,箱子底下好几只胭脂盒都脏死了!真是罪无可赦,死罪难逃!” 宋集薪开始有些担心那条四脚蛇的下场,试探性问道:“那蠢货该不会被你……宰掉了吧?” 稚圭摇摇头,“没呢,暂且留它一条小命,到了京城再跟它秋后算账。对了,公子,到了京城那边,咱们多养几只老母鸡,好不好?最少要五只!” 宋集薪奇怪道:“鸡蛋也够吃了啊,为什么还要买?你不总嫌弃咱家那只老母鸡太吵吗?” 稚圭一本正经道:“到时候我在每只老母鸡脚上系一根绳,然后分别系在那只蠢货的四条腿和脑袋上。只要一不开心,我就可以去驱赶老母鸡啊。不然那条四脚蛇蠢归蠢,跑得可不慢,以前每次都累死个人,只会更加生气……” 听着自家婢女的惺惺念念,宋集薪满脑子都是那副行刑的画面,自言自语道:“岂不是五马分尸……哦不对,是五鸡分尸。” 宋集薪捧腹大笑。 稚圭习惯了自家公子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见怪不怪,只是问道:“公子,箱子那么重,我们两个怎么搬啊,而且还有些好些东西,该扔的也没扔。” 宋集薪站起身,打了个响指:“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躲在附近,劳烦你们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去。” 四周并无回应。 宋集薪沉默许久,脸色阴沉道:“滚出来!信不信我去让叔叔亲自来搬?!” 片刻之后,数道隐蔽身影,从泥瓶巷对面屋顶落在小巷,或是院门外的小巷当中悄然出现。 总计五名黑衣死士,在首领推门之后,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犹豫了一下,抱拳闷声道:“之前职责所在,不敢擅自现身,还望殿下恕罪。” 宋集薪面无表情道:“忙你们的。” 那人始终低着头,“属下斗胆恳请殿下,帮忙在王爷那边解释一二。” 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 当时在小街上,雨水渐歇,宁姚转头看着气息平稳、神态从容的陈平安,虽然她内心不喜欢杨老头的,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杨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宁姚停顿片刻,转头望去,那座不起眼的杨家铺子,天街小雨润如酥,雨后的药铺,轮廓柔和,水汽朦胧,少女自顾自做了一些细微修改:“杨老头,很不简单。” 陈平安没有听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嗯了一声,笑道:“以前只是觉得杨爷爷人很好,很公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杨爷爷深藏不露,宁姑娘,他应该也算是修行中人吧?” 宁姚说了一句陈平安听不懂的言语,“有些像,但其实不一样,不过对你来说,没啥区别。” 现在到了廊桥南端,大难不死的陈平安,回头再来看那位青衣少女,少年的心境也大不一样。 当她听到脚步后,笑容腼腆地站起身,看到并肩而立的草鞋少年和绿袍少女,扎了一根马尾辫的少女,略显局促不安。陈平安不敢再把眼前这位名叫阮秀的姑娘,当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当然,少女最让他印象最深的形象,依然是坐吃山空四个字。 阮秀看了眼一脸冷漠、英气凌人的宁姚,她没敢打招呼。 宁姚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不太愿意打招呼。 三人一起走下廊桥台阶,陈平安轻声道:“我听齐先生说,刘羡阳没事了。” 阮秀使劲点头道:“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杨家铺子的掌柜见了之后,说是阎王爷开恩,放过刘羡阳一马,才捡回这条性命。老掌柜还说只要醒得过来,就算彻底没大事了。我怕你着急,就想着第一时间跟你说,可我爹不让我走过廊桥……” 少女絮絮叨叨,像一只叽叽喳喳的枝头黄雀,说到最后,有些歉意。 少女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刘羡阳醒过来后,她第一时间就冲出门,来到廊桥后,光顾着告诉少年消息,根本就忘了她爹不许她进入小镇的叮嘱,只是她刚要从北端台阶跑下廊桥,就被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父亲拎住耳朵扯回去,少女好说歹说,才让父亲答应她坐在南端台阶等人。 这并非情窦初开,或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油然而生的善心。 当然前提是陈平安这个家伙,没有让少女觉得讨厌,相反还有一些好感,或者说对陈平安的认同。 这一切,是两人青牛背初见,少年愿意为别人下水摸鱼,事后左手伤口疼得抽冷气,也没觉得后悔,到之后刘羡阳遭遇变故,少年又愿意挺身而出,担当起应该担当的事情,陈平安自身积攒下来的福报,点点滴滴。 这一切,是少年陈平安长久以往的坚持,只是恰好被少女阮秀撞见了而已,其实陈平安错过的,当然更多,比如鱼篓里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送给顾粲的那条泥鳅,还有那条四脚蛇,那些在少年眼前飘落的槐叶,等等,所有这些错过的福缘机缘,绝不会因为陈平安是个惜福之人,就被少年抓在手里。 陈平安和宁姚阮秀三人走下廊桥,少年少女都没有意识到,一粒粒高低不同的水珠,悄然落入溪水。 那些水珠,或是原本缀在廊桥檐下,或是聚在廊桥栏杆上,或是廊桥过道外缘的坑洼里,不一而同。 最后它们都落入小溪,融入溪水。 与此同时,杨家铺子积水众多、小水塘一般的后院,涟漪阵阵,重新恢复浑浊泥泞的面貌,就像世间所有的后院,水面之上,立着一位浑身烟气弥漫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见,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驼背老妪。 杨老头对此见怪不怪,又抽起了旱烟,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不由自主地“随水”摇曳,沙哑开口道:“那小丫头片子,好歹是咱们这儿下一位圣人的独女,身份何等尊贵,为何偏偏钟情于陋巷少年?” 杨老头嗤笑道:“就这?” 水上老妪战战兢兢,再不敢开口。 老人缓缓说道:“你既然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规矩就该跟你说清楚,免得以后身死道消,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还觉得自个儿委屈。” 老人似乎在酝酿天机,没有急着开口。 雨停之后,院中积水渐渐下潜,老妪身影便愈发模糊,可怜兮兮道:“大仙,我只想多看孙子几眼。” 被打断思绪的杨老头有些不耐烦:“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情,我懒得管这些。”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眼神恍惚,自言自语道:“算你运气好,若是落入三教之手,你有没有来生都两说,哪来现在的光景。佛家有降伏心猿意马的说法,起念和发愿两事,至关重要,儒家好一些,管的没那么宽泛,只是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告诫徒子徒孙们,一定要讲求慎独,意思就是说别口是心非。道家呢,又把‘如何想’的重要性,拔高了,不惜视心魔为修行大敌,比佛家还严苛,因此许多人一走岔路,就有了许多所谓的旁门外道。因为道家追求的清净,纵使扪心自问,一旦被道教祖师爷留下的那些个问题,把自己给问住了,就会心乱如麻……” 抽着旱烟的老人如云海滔滔里的隐龙,那老妪听得更是如坠云雾,她毕竟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物,又没有读过书,自然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学问道理,她只能硬着头皮死记硬背。 杨老头突然笑道:“你倒是不用记这些,因为我们不管这个。” 老妪呆住。 杨老头重复一遍,“我们不管你们怎么想,只看你们怎么做。” 老妪忐忑道:“大仙,我记住了。”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说道:“既然身为河婆,就要负责所有河中事务,既是为自己积攒阴德,也要为自己赢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你若是能够让人为你建立祠庙,塑造金身,使得一缕分身立于其中,那就是你的本事,在这之后,就要争取让朝廷容纳你,跻身一国之内山岳江河的正统谱牒,得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做不到的话,最少也要被载入地方县志。要是供奉你的祠庙,最后被当做一座淫祠,给官府奉命铲除,金身推倒,那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比孤魂野鬼还难受。” 老妪壮起胆子问道:“大仙,如你先前所说,咱们这儿一律禁绝,那我这小小河婆,除了沾光续命,又能做什么?大仙你所说的祠庙香火、山河谱牒什么的,还有那地方县志……” 杨老头说道:“这是以前,以后就不好说了,将来这里,会从一座小洞天,降格成为一块没了门槛的小福地,谁都能来此,再也不用缴纳那三袋子铜钱。这也是大骊皇帝为何如此不择手段的根源所在,有些事情早六十年做,还是晚六十年再做,结果会截然不同。” 老妪一咬牙,问道:“大仙,之所以愿意庇护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孙子?” 杨老头点了点头,并未隐瞒初衷。 老妪又问,“既然如此,大仙为何任由那真武山兵家,带走我家马苦玄?为何不自己来栽培?” 原来这位化身为河婆的老妪,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马婆婆。 杨老头轻轻一磕烟杆,老妪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顿时扭曲不定,哀嚎不止。 这份毫无征兆的疼痛,就像一个凡夫俗子,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搅肺腑的苦痛,老妪如何能够承受? 杨老头淡然道:“虽然在我眼中,没有好坏之分,没有正邪之别,不以此来称量阴德,可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的所作所为。以前不好与你计较什么,但是以后我就算将你灰飞烟灭,也只是一念之间,所以别得寸进尺。” 老妪跪倒在地,求饶道:“大仙,我不敢了不敢了!” 真武山剑修耗费巨大代价,请下的那尊殷姓真神,面对少年马苦玄的无礼质问,当时连那位兵家剑修也感到心悸,生怕惹来雷霆震怒,为何到最后,殷姓真神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复少年?甚至是以人间话语回答“非不为,实不能也”七个字? 这全然不是人神之间该有的问答。 只不过这一点异样,恐怕连那位地位已算超然的剑修也不明就里,只当做是那尊真神自有不为人知的规矩和考量,但是小院里的老人心知肚明。 那少年,才是天命所归。 丝毫不比婢女稚圭逊色半点。 王朱,王朱。 合在一起即珠字。 一条真龙,何物最珍? 珠! 她为何选择依附大骊皇子宋集薪? 世间帝王一贯喜好以真龙自居,一人气运能够与王朝国祚挂钩,显而易见,两人算是强强联手,相辅相成。 但是话说回来,修行一事,大道漫长,气运,天赋,根骨,机缘,性情,缺一不可,可最后修行路上,既有一步先步步先,也有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所以并无绝对。 小镇这一辈,除了马苦玄和稚圭,其实宋集薪,赵繇,顾粲,阮秀,刘羡阳,还有那些个各有机缘命数的孩子,可谓皆是天之骄子。 哪怕是深不见底的杨老头,他也不敢说谁的成就,一定会高过谁。 杨老头瞥了眼院中积水,说道:“去吧,你暂时只需要盯着廊桥那边的动静。” 老妪惶恐道:“大仙,廊桥那边,尤其是那口深潭,连我也无法靠近,每次只要过去些许,就像在油锅里煮似的……” 杨老头笑了笑,“不用靠近,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桥即可,比如说日后有什么东西从廊桥底下飞出,你看准它的去向即可。” 老妪连忙领命离去。 院中积水之上,瞬间没了老妪如烟似雾的缥缈身影。 “师父师父!” 杨家铺子正堂后门那边,郑大风大笑喊着,急急忙忙来报喜。 一前一后两人来到后院,前边的郑大风脚下生风,“师兄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杨老头望向郑大风身后的敦厚汉子,后者点了点头。 但是那汉子欲言又止,满肚子的疑问,只是木讷口拙,不知如何问起。 到最后,汉子只是闷声闷气道:“师父,为何收马苦玄为徒弟,而不是那少年?我不喜欢姓马的小子。” 第六十四章 三陈 陈平安摇身一变,成了铁匠铺的临时学徒,按照阮师傅的说法,需要有人顶替刘羡阳的活计,挖井、盖房、凿渠,都需要人手,他没有白白养活那位刘大爷的道理。 于是陈平安就成了铺子最忙碌的人,只要是力气活,草鞋少年还真不输给任何青壮汉子,劳作间隙,陈平安就去那栋屋子看望刘羡阳,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的高大少年,不知道是死里逃生后,犹然心有余悸,还是被搬山猿那一拳伤到了元气精神,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病恹恹的,经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愣出神,除了陈平安能跟他聊上几句之外,刘羡阳几乎没有跟谁说过话,陈平安对此也束手无策,好在刘羡阳受伤极重,但是胸膛伤口的痊愈速度,竟然比陈平安的左手还要快上许多。 宁姚仍然住在泥瓶巷的宅子,那个被她称呼为阮师的男人,出人意料地答应为她铸剑,更意外的是阮师还说此次铸剑,运气好的话,半年就能出炉,运气不好的,等上十年也未必成功。宁姚对此倒是心宽的很,笑着说自己运气一向不坏,等上半年便是。 宁姚虽然每天住在陈平安的祖宅,但是药罐子什么的,都搬来了铺子这边,省得陈平安来回跑。陈平安则住在刘羡阳家,主要还是怕宅子遭贼。陈平安之前大半夜又去溪里摸石头,结果到最后颗粒无收,就是青牛背那边的深坑也摸不上蛇胆石,用宁姚的说法就是蛇胆石这玩意儿,跟人差不多,得有精气神,没有,就是寻常富贵门庭的清供雅玩,也就只能当做一方砚台,可有了精气神,就跟人穿上了龙袍差不多,两者差距,一个天一个地。 这让陈平安每次走在溪边都要忍不住唉声叹气。 宁姚给陈平安带了一串老旧钥匙回来,说是有人丢在院子里的,然后她试了试,果然是隔壁宋集薪家的钥匙,从院门到屋门到房门,全都能开。陈平安猜不出宋集薪想做什么,照理说就他那种大手大脚的作风,应该不会想到让自己去帮忙打扫屋子,毕竟以宋集薪的脾气,估计屋子塌了,也不愿意让外人进入他家的地盘。 陈平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宋集薪。 宋集薪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不管是给他自己,哪怕是给稚婢女圭花钱,兜里有十颗铜钱就敢全部砸出去。同时宋集薪也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只要是他希望独占的东西,一丝一毫他也不愿意施舍,简而言之,就是宋集薪想要给谁什么,一掷千金,也是毛毛雨,但是别人主动跟他求什么,他板上钉钉不会乐意。心情好,愿意对谁锦上添花,但是不管心情好与不好,宋集薪都不会雪中送炭。 或者是稚圭故意丢到他家的钥匙? 陈平安觉得可能性不大。 在这期间,当陈平安听到宁姚说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有些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于是宁姚眯起眼眸,她那双狭长双眉,格外气势凌人。她就这么死死盯着陈平安。 当时阮秀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这一幕,偷偷吃着让陈平安帮忙从小镇买来的碎嘴吃食。 最后宁姚率先转身离去,那天她没让陈平安煎药,捧着陶罐去了铁匠铺子后边的空地,自己忙活了半天,少女给烟熏成一张大花脸不说,还被她煮出了一大罐子黑炭。扎马尾辫的青衣少女远远经过,一边走一边嗑着瓜子,津津有味。 宁姚蹲在地上,恶狠狠盯着那罐子药材,觉得这比练剑练刀难多了,少女满脸愤愤不平,世间竟有我宁姚也做不好的事情?看来世上就不该有煎药这么一回事! 陈平安默默走到她身边,帮她重新煎药,动作娴熟。 宁姚嘴唇微动,仍是没有阻拦,只是趁陈平安不注意的时候抹了把脸。 少年蹲在药罐旁,仔细盯着火候,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手臂上。 宁姚冷哼一声,“想笑就笑!” 陈平安没有笑话她,依然盯着轻轻摇曳的青色火苗,小声说道:“不是认为宁姑娘你会做什么坏事,只不过钥匙终究是别人的,不管为什么会落在咱们院子,也不好拿去开门。哪怕宋集薪和稚圭这辈子也不回小镇,隔壁终究还是他家的院子,我们都是外人。” 宁姚撇撇嘴,“烂好人,死脑筋,穷讲究,叨叨叨!” 陈平安和宁姚几乎同时转头,看到一名年轻男子,身材修长,气质清雅,一看就是外乡人加上读书人。 陈平安发现此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很古怪,既不像正阳山搬山猿、老龙城苻南华,那么自恃高人一等,也不像陆道长和宁姑娘这样。那个年轻男人的视线,十分复杂矛盾,似乎有怜悯,欣赏,又夹杂着一丝嫌弃。 那位年轻人最终选择沉默离去。 宁姚皱眉道:“一看就是冲着你来的,怎么回事?” 陈平安也纳闷,摇头道:“不明白。” 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外乡人打岔后,少年少女之间,那点甚至谈不上是什么隔阂芥蒂的赌气,很快就烟消云散。 只是那人很快就去而复还,身边还有一位双腿极长的年轻女子,不知为何还有阮秀。 阮秀开口解释道:“他们说不来小镇方言,就让我来帮忙。陈平安,这位姐姐就是救了刘羡阳的人,跟你一样姓陈,但不是我们东宝瓶洲人氏,陈姐姐身边这人,是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姓陈名松风。听陈姐姐说,陈松风好像跟你这一支陈氏,算是好几百年前的远房亲戚吧,至于陈姐姐,跟你们哪怕往上推一两千年,也没啥关系。这次陈姐姐是来祭祖的,但是小镇这边,从监造官衙署,到福禄街桃叶巷那些个大家族,已经没谁知道祖她们家的坟到底在哪里,刘羡阳就说到了你,说你如今是小镇最熟悉四周山水的人,找你准没错。陈姐姐说如果你能帮上忙,她可以支付报酬,一袋子金精铜钱,我觉得你可以答应……” 第六十五章 珠子 风雷园年轻剑修一看到少年少女,立即神采飞扬,对宁姚所说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你年纪再大一些,肯定不比我家苏仙子差。” 这恐怕就是年轻剑修对世间女子的最高评价了。 宁姚当然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不等她说什么,会说小镇方言的刘灞桥就已经转头,对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这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眼神清澈道:“只是一副凡人之躯,就敢叫板正阳山护山猿,关键还活下来了,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刘灞桥实在好奇,眼前这个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草鞋少年,是如何蕴养出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刘灞桥收起大拇指,不去和走在前边的陈对陈松风并肩而行,反而走在陈平安一侧,扭头笑道:“虽说那正阳山就是个小山包,躲着一些个名不副实的缩头乌龟,可那头护山猿凶名赫赫,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名号,尤其是在正阳山的开山老祖死后,在正阳山开出第三峰前的头个两百年里,几乎都是靠着这头老猿护着正阳山,才没被周边势力吞并。当然了,那会儿的正阳山,到底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户,需要面对的敌人,不算太强,要是那会儿就惹上咱们风雷园,嘿,没悬念,只需要老祖一声令下,赏我一块御剑牌,我就可以一个人跑到正阳山的上空,轻轻丢下咱们那座雷池剑阵,下过这场剑雨之后,正阳山就算玩完了。” 刘灞桥做了一个往地上随手丢掷物品的手势。 宁姚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正阳山没你说的那么不堪,风雷园也没你说的那么强大。” 刘灞桥没有任何尴尬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话题,对陈平安神秘兮兮道:“听说这座廊桥的前身,是一座石拱桥,石拱桥底下挂着一根生锈的老剑条,以防龙走水?一般而言,这种瞧着不起眼的老玩意儿,肯定不是俗物,说不得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灵宝神物,” 刘灞桥在木板廊道上使劲跺了跺脚,道:“可是我刚才趴在地上,用手敲了半天,也没能发现端倪,难道此物与我无缘?照理来说不可能啊,如我这般不世出的剑道天才,那老剑条若真是神兵利器,不说自己跑到我跟前来认主,好歹应该所有感应共鸣吧?难道老剑条其实不过尔尔,当真只是个岁月久一点的老物件而已?唉,可惜了可惜了。” 旁边的陈平安有些呆滞,这家伙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很一本正经,虽然绝对跟“有理有据”八竿子打不着,可你又不能说他纯粹在胡说八道。 刘灞桥也不管陈平安烦不烦,自顾自说起了小镇那边的趣闻趣事,说那谁谁谁得了一份让人眼的红机缘,竟然把锁龙井的整条铁链子拽出了深井;还有某某逛了几天也没找着机缘, 结果最后在一条破败小巷,就那么随意抬头一看,结果发现大门顶上的墙壁,镶嵌着一把青铜小镜,那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爬梯子上去一看,乖乖,竟是照妖镜里的老祖宗,云雷连弧纹,篆刻有八个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那兄弟高兴得站在梯子上就嚎啕大哭起来;还有海潮铁骑出身的一位千金小姐,因祸得福,认识了观湖书院的崔公子,两人一见如故…… 过了廊桥之后,陈对陈松风自然而然放慢脚步,让陈平安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沿着那条无名小溪往上游走,陈平安背着一只竹片泛黄的大背篓,陈松风则背着一只色泽依旧碧绿可爱的竹编书箱。刘灞桥很好奇陈平安背篓里到底装了什么,非要一探究竟,就让陈平安放慢脚步,他一边跟着一边在背篓里翻来翻去,发现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三盏叠放在一起的斗笠,两把壶,一把水壶,一把装油,大小两把柴刀,两块打火石和一捆火折子,背篓底部,还有一排被对半剖开后合拢的竹筒,约莫有七八截,一只装有鱼钩鱼线的小布袋。 刘灞桥问道:“陈平安,那一截截竹筒是做啥的?” 陈平安给出答案,“竹筒总共有八个,其中六个,每截竹筒里放了四个白米饭团,还有两个,装了一些不容易坏的腌菜。” 刘灞桥满脸得意,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飘,大声道:“腌菜啊,我吃过的!” 陈平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吃过腌菜有这么了不起吗?除非你能不喝水不就饭,一口气吃完一竹筒腌菜,那才了不起。 刘灞桥突然好奇道:“这趟进山,咱们撑死了就三顿饭,需要两大竹筒腌菜吗?腌菜这东西,我小小一筷子,就能下半碗饭!” 陈平安正想着选择哪条山路最快,随口道:“我和宁姑娘吃一个竹筒的腌菜,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一起。” 刘灞桥愣了愣,低声笑道:“别这么见外啊,我跟你们吃一个竹筒。” 宁姚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跟你朋友吃去。” 刘灞桥愤懑道:“凭啥?!” 宁姚抬了抬下巴,示意答案在陈平安那边,意思是我都不屑跟你刘灞桥多说话。 刘灞桥转移视线,眼神有些幽怨,幽怨里又透着股期待。 陈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刘灞桥无奈叹息,“重色轻友,我能理解。” 宁姚讥讽道:“这么快就成朋友了,那你的朋友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 刘灞桥瞪眼道:“怎么可能!” 宁姚一挑眉头,替他加了三个字,“怎么可能这么少?” 刘灞桥啧啧道:“宁姑娘你这性子,就不如我家苏仙子了。” 宁姚皱眉道:“是正阳山的苏稼?” 刘灞桥愈发得意,“对!苏稼,禾之秀实为稼,那位圣人所谓‘好稼者众矣’的稼!怎么样,我家苏仙子,是不是名字也动人心魄?” 宁姚问了一个陈平安绝对听不懂的问题,“你如果真的这么喜欢苏稼,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她也喜欢你,怎么办?” 刘灞桥顿时吃瘪,嚅嚅喏喏,最后心虚地自言自语:“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陈平安觉得刘灞桥这个人,不坏。 陈对和陈松风跟前面三人拉开十数步距离。 看到刘灞桥跟草鞋少年聊得那么投缘,陈松风有些羡慕,刘灞桥仿佛天生就擅长与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百家,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根本就没有他不能聊天的对象。 陈松风小声问道:“那妇人听到风声后,就立即拜访衙署,主动提出要归还那具甲胄,作为清风城许氏的赔罪,你为何不收?” 陈对比起进入小镇之前的她,明显如今要和气许多,搁在以前陈松风问这种问题,她只当耳旁风,耐着性子解释道:“如果清风城早就知道真相,刘姓少年祖上是我颍阴陈氏留在小镇守墓人,那么他们胆敢如此行事,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而且远远不是归还甲胄这么简单了,但是既然他们事先并不知晓内幕,大道机缘本就宝贵珍稀,人人可争,我颍阴陈氏还不至于如此霸道。” 第六十六章 抬头 宋集薪站在山顶,视野开阔,这么多年待在泥瓶巷,看来望去皆是泥墙,少年喜欢当下这种感觉,登高望远,千里山河,全在自己的脚底下。 宋长镜拢了拢名贵却老旧的狐裘,这位藩王今天出奇的谈兴颇高,伸手指向西边一座高山,“那座山名叫披云山,以后有可能被大骊敕封为五岳之外的十大正山之一,按照祖辈留下的老规矩,会出现一位载入谱牒前列的山神,得以塑造金身神像,堂堂正正,享受人间香火,为大骊镇压一地气运,不至于流散别处,以免为邻国作嫁衣裳。小镇百姓只有站在披云山的山巅,才有可能看到我们脚下这座龙头山,因为龙头山受大阵护持,寻常肉眼凡胎,看不到此地的光景,这也算是一桩机缘,根据衙署密档记录,历史上就有几人因此登上龙头山,成功走出此方天地。” 宋集薪问道:“那这些人是不是都出人头地了?在咱们大骊或是东宝瓶洲成了人上人?” 宋长镜笑道:“有两个在大骊混得不错,相隔不过三十年,一文一武,被后世誉为大骊双璧,文的那个,死后谥文正,武的那个,则给子孙赢得了世袭上柱国的不小祖荫,虽说本王对两人的子孙观感极差,但是两家跟大骊的香火情,本王捏着鼻子也得认,毕竟当年要不是他们联手力挽狂澜,大骊宋氏熬不过那次难关。” 宋集薪感受着山顶的清风吹拂,有一种羽化飞升之感,问道:“那其他人?” 宋长镜轻轻呼出一口气,愈发神清气爽,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气海升腾,如同用一只手强行按下一轮冉冉升起的大日,宋长镜此刻无比确定,自己只要踏出那道大门,就会立即跻身第十境,被誉为武道止境的第十境! 上五境之下所有练气士,对阵一位登顶武道的止境大宗师,几乎毫无胜算,只有被碾压轰杀的结果。 宋长镜平缓了一下心境,给了少年一个不太温馨的真相:“死绝了。本王就曾亲手宰掉一个,当时本王还只是七境武夫,那人还是一位相对棘手的剑修,而且人生正值巅峰,那次本王与他相互追杀,辗转了七八百里路,最后在大骊南部边境一个叫白狐关的小地方,终于被本王追上,打烂他所有傍身法器和本命飞剑之后,本王拧断了他的脖子。没办法,不肯为大骊所用,就只有这个下场。宋家一向厚待练气士不假,可前提是这些练气士,必须要为宋家卖命,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那一次捉对厮杀的后半程,宋长镜进入第八境。 宋集薪对这位藩王叔叔的传奇经历,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问道:“是其它王朝出了更高的价格?才使得他们不惜叛离大骊?” 宋长镜笑道:“那名剑修之前,大多是如此。大骊地处偏远,民风彪悍,本就是崇武之国,武道天才辈出,一点也不值钱,倒是文绉绉软趴趴的练气士,凤毛麟角,所以每出世几个,历任大骊皇帝都恨不得当菩萨供奉起来,当今天子,嗯,也就是那位皇兄,当然也不例外,有次那名剑修入宫觐见皇兄,负剑而行,鼻孔朝天的样子,很欠揍啊,他当时刚好碰运气得到一件趁手的护身宝物,朝野上下,如日中天,所以见到本王之后,连招呼也不打,就是这样。” 宋集薪问道:“然后呢?” 宋长镜用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斜瞥一眼自己的侄子,“然后不就死了?” 宋集薪满脸匪夷所思,“叔叔你就因为人家没跟你打招呼,就痛下杀手,斩杀一名足可称之为国之砥柱的大修士?” 宋长镜淡然道:“有些人,你就不能惯着他。” 宋集薪眼神狐疑,似乎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桀骜不驯、不顾大局的大骊皇族,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宋长镜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整个东宝瓶洲,只有一个王朝的练气士,无论什么出身什么靠山,都必须为皇帝去往边境沙场效劳卖命,实打实厮杀三年,若是战功不足,就继续留在边境喝西北风,直到攒够了才能回家享福。” 宋集薪更加疑惑,“叔叔你不是才说大骊最推崇练气士吗?怎么就有这么个规矩了?退一步说,大骊就不怕这些人夭折在沙场?” 宋长镜哈哈笑道:“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是在本王掌握兵权之后订立的。” 宋集薪恍然道:“是那名剑修不愿去沙场,折了你的面子?使得其他练气士上行下效,无形中坏了大骊的军心民心?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宋长镜摇头道:“那名剑修年轻时候投军边境,短短一年就攒够了战功,在大骊口碑相当不错。” 宋集薪恼羞成怒道:“那到底是为何?!难道是与你争风吃醋,还是犯了宋氏的忌讳,或是暗中通敌叛国?” 宋长镜的答案很简单,“虽说修士和武夫是两条路上的人,前者也确实更加……嗯,用那头绣虎的话说,就是更加金枝玉叶。武夫第十境就算走到了尽头,但是练气士却还有上五境可以攀爬,两者之差,确实不小,如果拎出两者中最拔尖的一小撮人,上五境练气士,就像站在这里的山顶,本王这样的武道中人,却只能是站在那座披云山的山顶,当然了,武道止境宗师,跟十一、十二境界的修士,也不是没得打,不过说到底,在世俗人眼中,武夫就是打只会打杀杀的大老粗,要矮人家修士一头的,所以那次宫中相见,他虽然没跟本王打招呼,但是故意斜眼瞅我,嘴角翘起,很挑衅啊,本王就想教他做人。” 宋集薪呆若木鸡。 教人做人,那你好歹给人家留一条活路啊,就非要拧断人家的脖子? 宋长镜却不想再聊那个已死之人的话题,“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个跟我生死相搏的中年人?” 宋集薪下意识咽了咽唾沫,没有说话。 虽然三辆马车先行,可后边两人的硬碰硬,打得天昏地暗,其中一次宋长镜整个人从天而降,在马车十几丈外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之后又有一次,宋长镜还以颜色,当时少年已经爬到车顶上,亲眼看到那个气势如陆地蛟龙一般的壮实汉子,被宋长镜一拳砸得撞入一座小山头之中,溅射而起的尘土,极其壮观。 非人。 这是少年当时唯一的观感。 其实宋长镜跟那个横空出世的汉子,打得一点都不神仙缥缈,仿佛拳拳到肉,从头到尾都像是在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比的就是谁更蛮不讲理。 第六十七章 远行 在齐静春放下那双筷子之前的两天,小镇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兆头,铁锁井水位下降得很厉害,槐枝从树干断裂坠落,枝叶皆枯黄,明显不符合春荣秋枯的规矩,还有小镇外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泥塑木雕神像的地方,经常大半夜传来爆竹一般的炸裂声,好事者跑去一看,靠近小镇一带,去年冬肯定还存世的那拨泥菩萨木神仙们,竟然已经消失大半。 从福禄街和桃叶巷动身的牛车马车,就没有断过,在那大幅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连大半夜都能听到扰人清梦的牛马蹄声。 那些衣衫华美、满身富贵气的外乡人,也开始匆匆忙忙往外走,大多神色不悦,三三两两,经常有人朝小镇学塾方向指指点点,颇为愤懑。 小镇东门的光棍郑大风没了身影,窑务督造衙署也没有要找人顶替的意思,于是小镇就像没了两颗门牙的人,说话容易漏风。 刘灞桥和陈松风沿着原路返回,在两人能够看到廊桥轮廓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刘灞桥沿着一条小径走到溪畔,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脸,约莫是嫌弃不够酣畅淋漓,干脆撅起屁股趴在地上,将整个脑袋沉入溪水当中,最后猛然抬头,大呼痛快,转头看着大汗淋漓的陈松风,刘灞桥打趣道:“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啊。” 陈松风只是掬水喝了口溪水,嗓子沙哑道:“我当初之所以辛辛苦苦成为练气士,只是希望强身健体,能够多活几年,多看几本书而已,如何比得上你们剑修,何况在这处骊珠小洞天,剑修之外的练气士最吃亏,一不留神,运转气机,就要损耗道行,境界越高,折损越多,不曾想我修为低下,反而成了好事。” 刘灞桥拍了拍肩膀,“不如改换门庭,加入我们风雷园练剑,以后我罩你。你想啊,成为一名剑修,御剑凌风,万丈高空,风驰电掣,尤其是雷雨时分,踏剑穿梭其中……” 陈松风突然笑道:“听说风雷园被雷劈次数最多的剑修,名叫……” 刘灞桥伸出一只手掌,“打住!” 剑修亦是练气士之一,只不过比起寻常练气士,体魄要更为靠近另一条路上的纯粹武夫,简单说来,就是筋骨肉和精气神,剑修追求两者兼备,其他练气士,体魄一事,只要不拖后腿就行,并不刻意淬炼,当然,练气士在养气、炼气的同时,对于身体的完善,其实就像春风化雨一般,始终在打熬磨砺,可是比起剑修,锤炼体魄之事,无论是力度还是次数,远远不如,更不可能像武夫那么一心一意、孜孜不倦。 对于世间练气士而言,存在一个共识,身躯皮囊,终究是不断腐朽之物,够用就行。能够侥幸修炼成金刚不败之身、无垢琉璃之躯,那是最好,不能也无妨,切莫钻牛角尖,误了大道根本。 刘灞桥随口问道:“你家那位远房亲戚,到底是第几境的武人?” 陈松风无奈道:“我如何知道这等机要密事?” 刘灞桥想起那天在衙署正堂爆发的冲突,感慨道:“宋长镜实在是太强了,最可怕的这位大骊藩王还如此年轻,一般的第八、第九境武人,谁不是半百、甲子年龄往上走的,甚至百岁也不算高龄,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化,宋长镜才将近四十岁吧。难怪当初要被那人笑称‘需要压一压气焰’。” 陈松风轻声道:“应运而生,得天独厚。” 上五境修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寻觅。但是武人当中的第八、第九境,往往天下皆知,与世俗王朝也离得不远。何况武道攀升,靠的就是一场场生死大战,于生死一线,见过生死,方能破开生死,获得一种类似佛家“自在”、道家“清净”的超然心境。 除了两名大宗师之间的切磋,第八、第九两境武人,最喜欢欺负中五境里的顶尖练气士,尤其是宋长镜这样的第九境最强者,几乎可以说是上五境之下无敌手,也就只有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能够与之一战,但也只能争取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赢得一个虽败犹荣的说法。 不过这其中存在一个隐晦原因,才使得第九境武道强者肆无忌惮,那就是中五境里的最后一层楼,第十楼大修士,根本已经无心世俗纷争,甚至连家族存亡、王朝兴衰也顾不得,为的只是那“大道”二字了。 刘灞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宋长镜要我出了小镇后去,凭自己本事取走符剑,要不要给风雷园打声招呼呢,让他们早早摆好庆功宴?” 陈松风哭笑不得,望着深不过膝盖的潺潺流水,想到宋长镜以及这位藩王身边的风流少年,陈松风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大势凝聚的迹象,决定这趟返回龙尾郡陈氏祖宅后,必须说服家族押注在大骊王朝,哪怕没办法孤注一掷,也要让陈氏子弟趁早融入大骊庙堂。 陈松风呢喃道:“大骊气象,已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因此我陈氏要扶龙,不可与人争着附龙而已。” 刘灞桥问道:“你嘀嘀咕咕个什么?” 陈松风站起身,甩了甩手,笑道:“你好像跟那泥瓶巷少年很投缘啊。” 刘灞桥跟着起身,大大咧咧道:“萍水相逢,聚散不定,天晓得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两人一起踩着溪畔春草走上岸,陈松风问道:“听说南涧国辖境内的那块福地,要在今年冬对外开放,准许数十人进入,你当下不是仍然无法破开瓶颈吗,要不要下去碰碰运气?” 刘灞桥冷笑道:“坚决不去,去蚂蚁堆里作威作福,老子臊得慌。” 陈松风摇头道:“我家柳先生曾经说过,心境如镜,越擦越亮,故而心境修行,能够在道祖莲台上坐忘,当然大有裨益,可是偶尔在小泥塘里摸爬滚打,未必就没有好处。去福地当个抛却前身、忘记前生的谪仙人,享福也好,受难也罢,多多少少……” 不等陈松风说完,刘灞桥已经嚷嚷道:“我这人胜负心太重,一旦去了灵气稀薄的福地,若是无法靠自己的本事破开禁忌,重返家乡,那我肯定会留下心结,那就会得不偿失,弊大于利。再说了,要是不小心在福地里给‘当地人’欺负,又是一桩心病,等我还魂回神之后,哪怕需要耗费巨大代价,我肯定也要以‘真人真身’降世,才能痛快,只是如此一来,不是有违我初衷本心?” 刘灞桥双手抱住后脑勺,满脸不屑道:“说句难听的话,如今咱们东宝瓶洲那三块福地,谁不心知肚明,早就变味了,已经成为那些个世俗王朝的豪阀子弟,花钱下去找乐子的地儿,难怪被说成是仙家治下的青楼勾栏之地,乌烟瘴气。” 陈松风笑道:“也不可一概而论,不说我们这些外乡人,只说那些当地人的话,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刘灞桥白眼道:“一座福地,那么多人口,每年能有几人脱颖而出?一个都未必有吧,这些成功来到我们这里的,百年当中,最终被咱们记住名字,又能有几个?屈指可数吧。所以我就不明白,这些个福地为何如此受人推崇,还有人扬言,只要拥有一块福地的一部分统辖权,好处不比拥有一位上五境修士来得少,疯了吧。” 陈松风笑道:“福地收益,细水流长啊,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惊喜,最关键是所有的好处,属于坐享其成,谁不乐意从其中分一杯羹?” 洞天走出去的人,命多半好。福地升上来的人,命尤其硬。 刘灞桥问道:“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姓陈的少年?” 陈松风想了想,选择袒露心扉,“如果出于个人,我对少年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就事论事,他的存在,其实让我们整个家族都很尴尬。骊珠小洞天的陈氏子弟,本就是本洲的一个笑话,小镇之内,一个人数不算少的姓氏,仅剩一人,其余全部成了别家奴婢,沦为笑谈,实属正常。在龙尾郡陈氏眼中,我们和小镇上的陈姓之人,虽说远祖相同,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谈不上丁点儿情分,但是所有龙尾郡陈氏的对手,岂会如此看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泥瓶巷少年干脆也成了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就罢了,当时当世一场大笑过后,很难多年持续成为一桩谈资,可这个少年的咬牙坚持,孤零零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外边许多人甚至在打赌,小镇这一支这一房这一个陈氏子弟,何时不再是那个‘唯一’。” 刘灞桥皱眉道:“这又不是那少年的错。” 陈松风笑道:“当然,少年何错之有,可是世上终究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道理的。” 刘灞桥摇头道:“不是道理很难说清楚,事实上,本来就是你们没道理,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太弱小,所以才让你们能够显得理直气壮,加上你们龙尾郡陈氏的声势,比少年大许多,可是比起身边那些看笑话的人,又很一般,所以处境愈发尴尬,到最后,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只好反过来暗示自己,认为那个少年才是罪魁祸首。我相信如果不是这座骊珠洞天不容易进入,那个让龙尾郡陈氏难堪的陋巷少年,早就被龙尾郡陈氏子弟,悄悄找个由头做掉,或是某个附庸家族的家伙,杀之邀功了。” 陈松风脸色涨红,一时间竟是有几分恼羞成怒。 刘灞桥抱着后脑勺,扬起脑袋望向天空,仍是优哉游哉的慵懒神色,“我知道你陈松风不是这样的人,可惜像你这样的人,到底少,不像你的人,终究多。” “就说正阳山那头搬山猿,自己拿不到剑经,害怕我风雷园拿到,就要一拳打死那刘姓少年,你觉得这样讲理吗?我觉得这样很不讲理。可是有用吗?没用啊,我连正面挑衅老猿也不敢。” 刘灞桥叹了口气,松开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嘲道:“我呢,就是口拙嘴笨,拳头也不够硬,剑还不够快,要不然我这肚子里,真是积攒了一大堆道理,想要跟这个世道,好好说上一说。” 陈松风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觉得那个少年不错?” 刘灞桥转头望向大日坠落的西边高山,“觉得不错?怎么可能。” 陈松风有些疑惑。 刘灞桥笑道:“我一看到那个少年,就自惭形秽。” 陈松风觉得匪夷所思,摇头笑道:“何至于此?” 刘灞桥把到了嘴巴的一些话咽回去,省得伤感情。陈松风这个家伙,虽然没那么合胃口对脾气,可是比起一般的读书人,已经好上许多,自己就知足吧。 话痨刘灞桥就这么一路沉默下去。 ———— 夜幕深沉,陈平安自制了三支火把,三人举火而行。 最后来到一座高山山脚,陈平安擦了擦额头汗水,对宁姚说道:“宁姑娘,跟她说一下,这是一座朝廷封禁之山,她有没有忌讳?” 宁姚转告陈对后,后者摇头。 陈对举目望去,她无比确定,颍阴陈氏的祖坟,肯定就在此地。 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 齐静春的那尊巨大法相,洁白缥缈,肃然危坐于东宝瓶洲最北端的版图上。 云海滚滚涌动,缓缓下压,不断靠近齐静春的头颅。 齐静春抬头望去,笑意洒脱。 云海之上,有威严嗓音响起:“齐静春,需知天道无私!你身为儒家门生,对骊珠洞天生出恻隐之心,情有可原,若是此时回心转意,犹有余地。” 伴随着这位天上仙人的话语,仿佛有阵阵雷声迅猛滚走于云海之中,那些一闪即逝的电闪雷鸣,不断从云海底端渗透而出。 言出法随。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与这书呆子废话什么!想要做出顶天立地的壮举,得先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与之同时,云海被一只金黄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悲悯开口:“齐施主,一念静心,顿超佛地。” 齐静春沉声道:“斩龙一役之后,小镇得以享受三千年大气运,后世子孙英才辈出,无非是寅吃卯粮的手段,只不过既然是四位圣人订立下的规矩,最早那拨选择扎根骊珠洞天的修士,也未有异议,我齐静春自然没有资格在此事上指手画脚。如今天道要镇压此方天地,来便是了,无非是换成我齐静春一人,来替小镇百姓承受这一场劫难,天道和规矩未曾落在空处,诸位又为何阻拦?” 伸手将云海搅出一个大窟窿的仙人肆意大笑,“哈哈,姓齐的,你是真不知道缘由,还是装疯卖傻?” 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一只手,将那颗蕴藏一座小洞天的珠子,手掌变拳,虚握于手心之中。 想来掌心之中,洞天之内,小镇之上,已是白昼骤然变成黑夜的玄妙光景。 此时,那只护住骊珠洞天的雪白手掌,仿佛遭受到一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无形攻势,呲呲作响,手背之上不断溅射、绽放出白色电弧,不断有看似小如飞羽、实则大如山峰的“雪花”,从齐静春手背脱落,坠落人间,只是不等落地,就已烟消云散。 高坐于云海窟窿附近的云上仙人,放声讥笑道:“小小儒士,悖逆大道,不自量力!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 若是从东宝瓶洲的极远处举目望去,并且能够破开仙人联手造就的遮掩法阵,那就能够依稀看到无比壮观一幕,破开云海的宏大窟窿当中,先是露出一粒黑点,笔直朝下,然后是一截剑尖,最后终于显露出全貌,是一柄与齐静春法相手指长短的“袖珍”飞剑。 第一柄刚刚现世,第二柄又尾随其后,从别处落下,第三第四柄,依次从天上云海降临人间,总计十二把飞剑。 一线排开,悬停于高空。 如铁骑列阵,被人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冲锋凿阵。 云海之上,一尊金色巨人随意盘腿而坐,睁着巨大的金色眼眸,双拳撑在膝盖上,右拳缓缓抽出一根食指,屈指一弹。 一柄飞剑率先激射向齐静春的拳头虚握的那条胳膊。 飞剑下坠的速度快如闪电,轨迹上,拉扯出一条连绵不绝的云尾。 飞剑瞬间穿透齐静春法相的手臂,在距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骤然停止。 云海之上,金色巨人右拳食指轻轻旋转,飞剑划出一道弧线,重返高空,同时左手叩指轻弹,原本悬在空中的一柄飞剑轰然落下,再一次刺穿齐静春的手臂。 两根手指相互起落。 十二把飞剑笔直落下,弧线返回。 起起落落,如此反复。 齐静春那条胳膊被飞剑一阵阵密集攒射后,变得伤痕累累,出现无数个黑色孔洞,相比原本通体莹白的巍峨法相,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齐静春对此神色自若,眼见着又要再来一拨飞剑穿刺,展开新一轮冲杀。 真是咄咄逼人。 齐静春云淡风轻地说出四个字:“春风得意。” 一柄飞剑依然是直直刺向齐静春手臂,只是这一次不等它钉入手臂,就像是松针被一阵清风吹拂得飘荡歪斜,不但是这一把飞剑,之后十一把飞剑无一例外,就是无功而返,围绕在齐静春的法相四周,遵循某种既定轨迹缓慢飞行,剑身颤抖,伺机而动,轻微嘶鸣作响。 不但如此,一阵阵弥漫天地间的春风,还不露痕迹地托住了下坠云海。 那尊金色巨人袒露胸膛,一身恣意放肆的意味,居高临下,眼见着那十二把飞剑,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有些惊讶,“咦?” 这些对人间修士而言威力无匹的飞剑袭扰,齐静春并不太上心,他始终盯住那只虚握的拳头。 世间有人老珠黄一说,骊珠洞天这粒悬浮在东宝瓶洲上空的珠子,也已经有三千年岁月了,本该在六十年后,在下一任圣人阮邛的手上,包裹庇护珠子的外壁,将会彻底破碎,如同一件瓷器,外层釉色脱落剥离殆尽。到时候天道碾压而至,必然势如破竹,虽然不会当场死人,但是小镇所有人都会失去来生,齐静春为此专门翻阅佛经,甚至推断出一个可怕的后果,小镇这六千余人,被用来承受天威浩荡的“替死鬼”,有可能生生世世堕入西方佛国的饿鬼道,永世不得超脱。 兵家修士、铸剑师阮邛,作为骊珠洞天最后一位坐镇四方的圣人,他到时候的职责,可不是守护小镇百姓的安危,而是不让任何一人逃脱这份天道责罚。 那金色巨人声如擂鼓,轰隆隆传遍天空,大笑道:“有人说你齐静春不简单,拥有两个本命字,春字之外,还有一个坏了规矩的静字,来来来,让本座开开眼!” 巨人每说一个来字,就用拳头砸在膝盖上一次。 第六十九章 夜幕 小镇好似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天狗食日,一下子就漆黑一片,人人伸手不见五指。 加上小镇外一尊尊神像如爆竹炸裂,声响愈来愈频繁,当小镇因为天黑而寂静之时,就显得格外刺耳,这无疑又加深了小镇普通百姓的猜测,联想到之前那些载着大户子弟的牛车马车,市井巷弄里的老百姓一个个惶恐不安。 四姓十族的高大门墙内,无一例外,每当有奴仆丫鬟想要自作主张,高高挂起灯笼,很快就会遭受大声呵斥,一些个脾气急躁的家族管事人,甚至当场就拍掉那些灯笼,将其一脚踩烂,脸色狰狞,以视若仇寇的眼神,死死盯住那些原本出于好心的府上下人。 铁匠铺子这边,陈平安正在和宁姚坐在井口吃午饭,天黑之后,陈平安虽然奇怪,但是不耽误他低头扒饭,铁匠铺的伙食相当不错,长短工每餐都能分到一块食指长宽的肥腻红烧肉,外加一勺油水,饭管够,但是肉就只有一块,陈平安大概是两大碗米饭的饭量,所以每次从掌厨师傅那边分到一块肉后,因为有汤汁,第一碗往往是只吃饭不动肉,吃到最后,那块红烧肉就会从碗顶一点点滑落到碗底,然后跑去盛第二碗米饭,这才干净利落解决掉那块肉。 宁姚每次看到陈平安吃那饭,都有些想笑。 阮秀倒是不会像宁姚这样,青衣少女望向陈平安的视线里,仿佛写着四个大字,同道中人。 此时陈平安一手端着空荡荡的大白碗,一手持筷,竭尽目力环顾四周,只能依稀看到两三丈距离以内的景象。 最近这两天,除了给阮师傅的铁匠铺子做牛做马,陈平安要抽出三个时辰去练习走桩,白天一个,午时到未时,晚上两个,亥时到丑时。到后来陈平安尝试着走桩的同时,十指结剑炉桩,但是陈平安发现如此一来,会让自己呼吸不畅,步伐更加不稳,果断放弃,陈平安只在劳作间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锻炼剑炉来滋养身躯,其实对陈平安而言,只不过是把以往的烧瓷拉坯,换成了撼山谱里的立桩剑炉。 午时到未时的那个时辰走桩,一开始宁姚偶尔还会尾随其后,装模作样指点过几次后,就不再出现。陈平安不想惹来流言蜚语,白天这一个时辰的拳桩,会沿着小溪下游方向,跑出铁匠铺子一里地后,才开始练习,然后来回一趟,差不多能走上十里路左右。 对于陈平安来说,这就算属于一条雷打不动的新家规了。 此时坐在井口,宁姚望着覆盖黑布似的天空,害得她失去“漂亮”印象的狭长双眉,微微皱起。 陈平安小声问道:“是不是跟齐先生有关?” 宁姚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只给出一个模糊答案,“齐先生既然是这座洞天的主人,应该跟他有关系吧。” 陈平安又问道:“按照宋集薪和稚圭之前的说法,齐先生原本打算跟学塾书童赵繇一起离开小镇,为什么最后不走了?” 宁姚摇头笑道:“圣人的心思,就像一条龙脉,能够绵延千万里,我可猜不到,也懒得猜。” 说完这句话,她把碗筷往陈平安手里一丢,自己起身去往一栋独属于她的黄泥墙茅草屋,宁姚自己也很奇怪为何阮师对此自己如此客气,难道阮师看出自己的身份?可能性极小才对,毕竟倒悬山并不位于东宝瓶洲,况且倒悬山与外界几乎没有牵连,名声很大,客人极少,再者倒悬山那边,对自己的身份也吃不准。只不过宁姚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我也能用剑劈出一条直路的性情,堂堂东宝瓶洲第一铸剑大家阮师的示好,她就大大方方笑纳了。 陈平安拿着碗筷,刚想要去灶房那边,发现不远处有人从这边走过,是一位袖子宽大的年轻男人,比读书人陈松风更像读书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像齐先生,又有点像当时在泥瓶巷遇到的督造官宋大人。 第七十章 天亮 小镇如今的光景,就像大骊将帅命人打造的一块沙盘,战事已经落下帷幕,决定弃之不用,就用黑布随意一遮。 陈平安在自家宅子里点起一盏油灯,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三袋子金精铜钱,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各一袋,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赠,说是感谢让他撞见那条金色鲤鱼,顾粲留下的两袋,算是买泥鳅的钱。 至于陈对原本答谢他的那两袋钱,陈平安在出山途中,恳请陈对转交给刘羡阳,陈对虽然疑惑,可是并未拒绝,兴许对陋巷少年的选择比较惊讶,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后心情不错,陈对破天荒露出笑容,嗓音柔和说了些肺腑之言,让陈平安大可以放心,坦言她这位颍阴陈氏嫡系子弟的许诺,绝对要比两袋子金精铜钱更值钱。陈平安其实对此将信将疑,不敢全信,只不过宁姚听说“颍阴陈氏嫡系子弟”后,私下让陈平安放宽心。 齐先生先后两次赠送印章,共计四方。最早两方印章,“静心得意”和“陈十一”,是齐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胆石,之后两方印章,是齐先生根据陈平安赠送的蛇胆石,随形刻就,一小篆一隶书,巧合的是两方印章能够合拢,凑出一幅青山绿水图,一敦厚一纤柔,齐先生分别刻下“山”“水”两字,依照宁姚的说法,大概能够称之为一对“山水印”。 陈平安把陆道长的两份药方三张纸放在桌面上。 宁姚曾经嫌弃过陆道长的字寡淡无味,人气才气烟火气仙佛气,啥也没有,就像是世俗王朝的举人秀才,为了科举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馆阁体,规规矩矩,低三下四。 陈平安自然看不出年轻道长这一手字的韵味深浅、造诣高低,也不会因为宁姚的评价不高,就轻视了这三张纸。再者陆道长临行之前亲口说过,小镇购书识字大不易,陈平安想要学字,可以从他的药方学起, 此时陈平安小心翼翼拿起最后一张纸,之前看过末尾朱红印文的“陆沉敕令”四字,并未深思,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达四方的印章,便觉得那几个小字,格外可爱可亲。陈平安想到以后自己兜里有了闲钱,哪天买了书,归入家中私藏,然后在扉页或是尾页,轻轻以“陈十一”印钤盖朱字,陈平安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咧嘴乐呵。 只是很快陈平安就有些为难,有了印章,就需要印泥。骑龙巷那间专门售卖糕点的压岁铺子,它隔壁就有一间什么杂物都卖的铺子,挂“草头”两字招牌,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就经常光顾这间铺子,所谓的文房四宝、书案清供都是那边买来的。 陈平安犹豫片刻,觉得等到将来识字了,哪天遇见了一见钟情的书籍,再去买一盒印泥。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选出来的蛇胆石,七八颗,颜色各异,但哪怕出水这么长时间,依然颜色不褪。桌上麻袋的袋口打开,大如青壮手心、中如稚童拳头、小如鸽蛋的各色石子,相依相偎,模样讨喜。 陈平安本来希望送给刘羡阳,宋集薪虽然是个言语刻薄的读书种子,但是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大概意思是同样一件小东西,摆在泥瓶巷外的摊贩手上,卖几文钱,还得费很大功夫,可要是摆在草头铺子的柜子里,就要三四两银子起步,顾客爱买不买,没钱滚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平安觉得宋集薪这话挺有道理,所以蛇胆石放在他这边,留在小镇上,估计撑死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可要是给了刘羡阳,要去那什么颍阴陈氏所在的大地方,哪怕给人坑骗杀价,也绝对比陈平安得到的钱更多。 至于是自己手握一栋茅屋,还是让朋友赢得一座金山银山,两者孰好孰坏,对陈平安来说,根本不用考虑。 否则为什么要和刘羡阳做朋友? 所以哪怕那个风雷园的刘灞桥,陈平安觉得这个人不坏,可不管刘灞桥嘴上如何跟自己称兄道弟,陈平安从头到尾都不会当真,也从不附和。 陈平安最后拿起那根玉簪子,齐先生说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赠,是寻常之物,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个小字。 宁姚解释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句话。 君子。 陈平安虽然没读过书,但依然觉得这个词语,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称呼。 门口那边传来宁姚的嗓音,“你怎么不把这支簪子别上?人家既然愿意送给你,自然是希望你物尽其用。” 怔怔出神的陈平安抬头望去,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宁姚坐在陈平安桌对面,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簪子,“我仔细查看过了,的确是普通的簪子而已,没有暗藏玄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小洞天呢。” 陈平安一头雾水,“啥?” 宁姚看着那一桌子陈平安的“压箱底家传宝”,解释道:“别有洞天,这个说法听说过吧?老百姓只当是读书人的修辞说法,没当真。其实这里头很有讲究,天底下洞天分两种,一种就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骊珠洞天,属于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就是‘洞天福地’的那个洞天,有些疆域广袤,不知几千几万里,传说中道祖拥有一座莲花洞天,虽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但其中一张荷叶的叶面,就比你们大骊王朝的京城还要大。” 陈平安一惊一乍,怀疑道:“不可能吧?” 宁姚笑着伸出大拇指,翘起伸向自己,胸有成竹道:“我也不信,所以将来我去亲眼看过之后,回来告诉你真假!” 陈平安轻声道:“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吧?” 宁姚呵呵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陈平安赶紧岔开话题,“宁姑娘你继续说洞天的事情。” 宁姚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桃花色,握在手心摩挲,说道:“任意一座大洞天,能够贯通天地,灵气充沛,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仙家府邸,练气士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洞天之主,非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不得占据,早已被三教百家里的佼佼者瓜分殆尽,不容他人染指。三十六小洞天,有点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如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风景宜人,以罡风洞天最为幽奇险峻,以骊珠洞天……” 陈平安好奇问道:“我们这儿怎么了?” 宁姚嘴角翘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道:“最小,就这么点大,弹丸之地,不值一提。” 陈平安干脆盘腿而坐,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然后扬起一只拳头,依次竖起一根根手指,柔声笑道:“可是我在这里,遇到了齐先生,杨老头,刘羡阳,顾粲,当然还有你,宁姑娘。” 宁姚也笑了,“还有一种小洞天,就是收纳物品的地方,佛家有须弥芥子一说,道家则是袖有乾坤,其余百家也各有各的说法,其宗旨都是‘方寸之地容天地’,简而言之,就是说一点点大的物件,能够放下很多玩意儿,只是相较真正的洞天福地,这种冠以‘洞天’头衔的宝贝,放不得活物,我娘亲以前最值钱的嫁妆之一,就是一枚玉镯子,”里边洞天的大小,差不多是这栋屋子这么大的地方。” 不知外边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便有些失望,“这么小啊,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莲叶,就有一座城池那么大呢。” 宁姚恼羞成怒,身体前倾,伸手就想要给陈平安脑袋一巴掌,陈平安赶紧身体后仰,左右躲闪。 宁姚出手数次也没能得逞,灵犀一动,那只握有桃色蛇胆石的手,作势要丢出石头。 陈平安赶紧慌张道:“别扔别扔,要是边边角角磕坏了,肯定要少赚很多铜钱的!” 宁姚撇撇嘴,放下蛇胆石,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 吓得陈平安赶紧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 啪一声,将石头重重拍在桌面上,宁姚捧腹大笑。 陈平安睁眼后,无奈道:“宁姑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啊。” 宁姚一挑狭长眉毛,手肘一扫,那颗石头被扫落桌面。 陈平安双手挠头,苦着脸。 跟宁姑娘讲道理,讲不通啊。 宁姚嬉笑一声,从桌面下伸出另外一只手,那颗本该摔落在地的石头,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 陈平安还是双手抱头,可怜兮兮。 宁姚不再捉弄陈平安,正色问道:“你以后做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老实回答道:“帮阮师傅做完那些力气活,我想以后自己进山烧炭,还可以顺便采药,卖给杨家铺子。” 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 陈平安神情恍惚地走出屋子,来到小院,抬头望去,烈日当空,视线尤为清晰,天空如同褪下一层层釉色的瓷胚,光洁可人。 陈平安无意中察觉到呼吸有些凝滞,便坐在门槛上,屏气凝神,双手十指结剑炉拳桩。 一炷香后,陈平安这才感受气息平稳顺畅起来,刚要站起身,眼角余光一瞥,一屁股坐回门槛,瞪大眼睛望去,不知何时院子角落,安安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石头,世间最好的磨剑石,斩龙台! 陈平安赶紧起身,快步走去,蹲下身仔细端详,跟之前那座倒塌的天官神像台座相比,好像被人刀切豆腐似的,一刀直直下去,就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陈平安揉着下巴,一点一点挪位置,换了一个方位蹲着,东南西北挪了一圈,屁股回到原位后,愈发确定,正是“菩萨点头”的那尊神像脚下台座。 这让陈平安悚然,宁姑娘虽然喜欢说一些口气很大的话,但是她所有冷眼袖手的言语,绝对不会有半点作假,她说牢固异常的斩龙台,只能被大剑仙花大代价才能劈开,陈平安就确信无疑。那么这块斩龙台是自己长脚了,然后一路跑到他陈平安家宅子? 如今陈平安已经知道世上确有神仙鬼怪,还有不计其数的山魈精魅,但是石头成精,可能性不大吧?再说了,它跑谁家里也能享点福,跑自己这栋宅子除了遭罪还能做什么,有这么笨的石头精吗?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喂,你能说话不?或者能听懂我说话吗?” 当然不能。 疑神疑鬼的少年摇晃脑袋,看不够。 大概是之前那个梦境太过真切,陈平安其实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导致现在看什么都透着古怪。 许多当年没有深思的小事,如今串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齐先生说世上的确有,宁姚更是说过了外边天地的光怪陆离, 哪怕是姚老头,其实也早就零零碎碎说了许多,简简单单的入山一事,有诸多讲究,姚老头曾经说过很多,比如那些个不起眼的老树墩子,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坐不得。还说天底下的山,无论大小,其实一脉相承,只不过有着祖孙之分。 陈平安在这一刻,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小镇所在的骊珠洞天,到底如何才能看到全貌?是不是只有爬到那座比披云山更高的山峰,才能一览无余? 陈平安收起思绪,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石头,想着要把它搬去铁匠铺子,宁姑娘肯定用得着这块磨剑石。至于到时候宁姑娘如何处置石头,是选择自己磨剑,还是交给阮师傅,作为帮忙铸剑的谢礼,陈平安反正无所谓,他只是很好奇磨剑石到底如何磨剑,会不是跟自己磨柴刀差不多? 陈平安做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下定决心之后就立即动手,伸出双手将磨剑石往上抬,能够抬离地面寸余距离,有些沉重,但还不至于搬不动,这就好办,陈平安去屋子找来一只箩筐。 很快少年就背着箩筐走在泥瓶巷,磨剑石之上覆盖一件衣衫。 走出泥瓶巷后,陈平安发现大街上行人众多,估计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黑夜,让人瘆得慌,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太阳,就都想着出来透口气。所以绝大多数小镇百姓都离开家门,走出巷弄来到大街,议论纷纷,时不时有人匆忙跑过,嚷嚷着铁锁井已经彻底干枯了,连那条悬挂井中不知千百年的铁链,也给哪家混蛋给偷偷搬走藏在家了。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稚童孩子,三三两两,蹦蹦跳跳,满脸雀跃,乱七八糟说着那棵老槐树的变故。 原来那棵老槐“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倒在大街上,满地的碎裂槐枝和和枯黄槐叶,一开始很多附近百姓觉得别浪费了,就顺手捡了枝叶回家烧火,一些个惫懒青壮,不情不愿被自家婆姨催促,拎着柴刀去劈砍更粗大一些的槐枝。不是没有人阻拦,祖祖辈辈生活在老槐树周边的小镇老人,大多痛心疾首,对那些占这种缺德便宜的汉子婆娘,直接破口大骂,也有老人苦口婆心说着老槐跟小镇的渊源,说这棵树是有灵气的,这么多年来,连枯枝坠落也只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愿砸在人头上,更不说每逢收成不好的时候,老树的槐花如米,填饱了多少人的肚子。 不管用。 那些青壮男人要么不理不睬,只管埋头砍树,脾气差一点的,就跟老人起了冲突,推推搡搡。总之有点乱。 听到老槐树那边的动静后,陈平安背着箩筐,犹豫不决,就放慢脚步,三步一回头,望向老槐方向。直觉告诉他应该去槐树那边瞅瞅,但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让他赶紧去铁匠铺子。 他突然看到一个风一般的灵巧身影,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是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让人哭笑不得是小闺女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槐枝,槐枝等人长,小女孩脚步飞快,跟车轱辘似的,活泼俏皮得很。 陈平安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女孩,来去如风,喜欢在小镇四处逛荡,她跟顾粲属于不打不相识,前不久在青牛背又见过一面,她跟在那些神仙人物身边,好像跟那位年轻道姑关系尤其好,陈平安还送给她一块小蛇胆石。 陈平安赶紧出声喊她,红棉袄小女孩转过头,看到是陈平安后,咧嘴一笑,一双会说话的秋水眼眸,好像在说你有事快说啊,我听着呢,我还要忙着蚂蚁搬家! 陈平安忍住笑,招手道:“我跟你商量个事,最多耽误你一会儿。” 大红棉袄小女孩,扛着树枝就雷厉风行地跑过来,微微侧身,她抬起头,有些疑惑。 陈平安问道:“这截树枝,你是从老槐树那边搬来的吧?” 小女孩使劲点头,遗憾道:“不快一点的话,要被人抢光了。我力气小,只能搬得动这么点大的,我争取多跑几趟。” 陈平安心思急转,试探性问道:“你家如果是在福禄街那边,那就远了,你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先把槐枝放在我家院子,这样你就可以来回多跑几趟。” 小女孩默默权衡利弊,认真思量的同时,她一直在观察陈平安的眼神和脸色,大概是觉得陈平安没坏心,她点头道:“那你要我做什么?事先说好,我可扛不动太大的树枝,很沉的,我现在肩膀就有点像是火烧着了。” 陈平安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小女孩,“这是我家院门的钥匙,你拿着。我不要你多做什么,只是让你抢槐树枝的时候,看看地上有没有没有变黄的绿色树叶,有的话就记得帮我收起来。” 她没有接过钥匙,瞪大眼睛,“就这?” 陈平安笑道:“对,就这个。你知道我家地方吧?” 她嗯了一声,“泥瓶巷左手边数起,第十二个宅子。” 她最后还是没有接过钥匙,“你家那边院墙不高,我可以把槐枝轻轻放进去,不用打开院门。” 陈平安才收起钥匙,红棉袄女孩已经转身飞奔离去。 陈平安觉得她就像是进了山的自己,她是走街穿巷,他是翻山越岭。 陈平安走出小镇,一直往南,等到他靠近“廊桥”的时候,骇然发现廊桥不见了。 已经恢复成记忆当中的那座老旧石拱桥。 不知为何,廊桥虽然崭新大气,还挂着亮眼的金字匾额,可陈平安还是喜欢眼前的老桥。 陈平安站在石桥这一头,没来由想起那个无法解释的梦,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走上斜坡。 越是临近桥中央,陈平安就越是紧张,本就大汗淋漓,更加汗如雨下,只是等他一直走到了拱桥那一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陈平安自嘲一笑,加快步子往铁匠铺子走去。 ———— 青牛背那边,杨老头坐在青色石崖边缘,大口大口抽着旱烟。 老人脚下的水潭,涟漪阵阵,波光粼粼,水面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摇晃,大太阳底下,仍是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森诡谲。 水面上,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妪面孔,但是她却拥有一头鸦青色的头发,在水中绽放,此时老妪如丧考妣,颤声道:“大仙,昨夜我是真的不敢靠近那边啊,我试了好几次,一过去就像是钻进了油锅,比千刀万剐还难受,大仙,你就饶过小的吧,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杨老头冷漠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以后也一样,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含糊,就可以了。不过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敢不敢争取了。” 老妪幽绿色的脸庞随水晃荡,说不出的鬼气森森,听到那位大仙有意为自己指点出一条明路,赶紧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老人缓缓说道:“如今小洞天已经缓缓落回人间,跟大地接壤,正处于落地生根的关键时期,过不了多久,就要与大骊王朝版图同气连枝,你之所以只能被称为河婆,而不是河神,就像是在世俗王朝,你仍然只是个不入清流品秩的胥吏,并未真正获得官身,一步之差,天壤之别。” 他用老烟杆往石拱桥那边一指,“之所以如此,根源不在于你辖境小,而在于你的地盘被拦腰斩断了,瞧见那座桥没,就是它把你的未来香火斩断了,你现在只要能够从桥底下游过去,就能有一份大前程。你所处的这条小溪,将来会成为许多重要河流的源头,别说是一头青丝长不过数百里的下等河神,就是被大骊敕封为江神,发丝长达几千里,也不难。” 老妪眼珠子微微转动。 杨老头也不催促,笑道:“烂泥里躺着其实也蛮舒服的,对不对,为什么要别人扶起来,对不对?” 老妪之前心生怯意不敢一口应下,此时听到大仙的冷嘲热讽,心知不妙,立即讨饶,深潭溪水顿时翻涌。 老人无动于衷,淡然道:“是继续做摇尾乞怜的泥鳅,还是化为坐镇一方水运的河蛟,在此一举。还有,别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天底下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说句难听的,小镇百姓谁都可以有善报,但是如何也轮不到你。” 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仙,越是如此云淡风轻,河婆老妪越是心里打鼓,最后狠狠一咬牙,迅猛潜入水中。 片刻之后,老妪身影消失不见,但是在青牛背和石拱桥之间的溪水中,好像有一抹幽绿暗影,歪歪扭扭向下游。 这道暗影临近石拱桥后,速度放缓,最后简直就是乌龟划水一般。 距离石拱桥那座深潭还有十余丈,河婆老妪的身影骤然加速,显然是富贵险中求,要拼死一搏了。 一游而过。 畅通无阻。 老妪一口气冲出数十丈后,水下身影打了一个旋,为了庆贺劫后余生,情不自禁地一圈圈转动起来,一团青丝缠绕那具已无血肉的干瘦躯壳。 这位河婆站直悬停在溪水当中,抬头望向那座石拱桥,终于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把老剑条。 依旧锈迹斑斑,跟她还是孩提时、年少时、少妇时所见,并无半点异样。 但是下一刻,只是多看了老剑条这一眼的河婆老妪,一双眼珠子当场爆裂。 哀嚎。 溪水翻滚,浪花阵阵。 许久之后,这一段小溪总算恢复风平浪静,老妪重新生出了一双眼睛,但是她变得气息孱弱,耳畔响起那位大仙的嗓音,“人家不稀罕理睬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烟,你别得寸进尺。以后经过石桥的时候,切记不要抬头了。” 老妪嚅嚅喏喏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杨老头的嗓音幽幽传来,“你只管往下游去,试试看能游到哪里。经过那座铁匠铺的时候,也别太猖狂。不过不用太担心,你的存在,能够让这条溪水变得尤为‘阴沉’,一旦催生出水精,有利于铸剑淬炼,所以那位阮师,不会为难你。你要是做事勤勉,说不得人家还会施舍给你一点机缘。骊珠洞天虽然碎裂了,灵气迅速流溢四散,可大抵上还能延续个三四十年,阮师的圣人之位,稳固得很,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第七十二章 黑云 陈平安虽然看着身形瘦弱,可是当他双肩扛起那些槐枝,一点也不勉强地轻松走在泥瓶巷,把后头那位红棉袄小姑娘,给看得目瞪口呆,之前如果不是她坚持,陈平安连她纤细肩膀上的那根槐枝也要一并拿去。 泥瓶巷口子上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估计是冬天冻伤了脸颊,两坨腮红很惹眼,看到大摇大摆扛着槐枝的红棉袄姑娘后,她闷闷道:“李宝瓶,不是说好了丢下槐枝,就跟我一起去学塾吗?你是不知道,今儿马爷爷怪得很,穿得跟齐先生一样,说要由他来带着我们游学,去那山崖书院,到时候马爷爷朝我们发火的话,就怪你。” 红棉袄姑娘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从腰间绣袋拈起一张陈平安送给她的翠绿槐叶,对着身边的同龄人,捻动旋转,得意洋洋。 她一脸“你没有吧,我有很多呦”的表情。 羊角辫小丫头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一张破叶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是她就是受不了李宝瓶的那副模样,很欠揍。问题是学塾里差不多大的孩子,哪怕是李槐这样的刺头,也打不过李宝瓶,李槐曾经被她打得趴在地上装死,李宝瓶犹不罢休,扒掉李槐的裤子,再把那条裤子往树上一丢,高高挂在那里,光屁股李槐一路嚎啕大哭回去,他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二话不说就拽着李槐一起杀向福禄街,结果还没到李家,看着街道两边气派威严的石狮子、彩绘门神和高大院墙,妇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给李槐暴打了一顿,连李家大门也没敲,就扯着自己儿子的耳朵,灰溜溜回到小镇最西边的破落宅子,不过那晚妇人宰了只鸡炖了,李槐光屁股站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吃得比谁都欢快,哪里还记得被李宝瓶按在地上拍脑袋的糗事。 羊角辫小姑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长短,满脸嫌弃道:“槐树叶子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我爹昨夜给了我一只金算盘,金子做的算盘,有这么大!” 只可惜红棉袄小姑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乎什么金算盘,她继续在伙伴眼前轻轻摇晃槐叶,尖尖的小下巴抬了抬,指向前边的陈平安,她说道:“他送我的,我袋子里还有哦。” 羊角辫小姑娘唉声叹气,从她第一天认识李宝瓶起,就是这这么个讨人嫌的德行。她只说她想说的,只听她想听的,只做她想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骑龙巷那边实在没几个同龄人,羊角辫小姑娘才不愿意跟她一起玩耍。很多时候,连齐先生也对李宝瓶无可奈何,因为李宝瓶总会问一下奇奇怪怪的问题,偏偏齐先生每次都会认真回答,只可惜经常说不出让李宝瓶信服的答案,有些时候齐先生兴致勃勃想通了一个问题,第二天打算跟李宝瓶好好授业解惑一番,结果李宝瓶自己都忘了昨天问了啥,一想到要钓泥鳅啊抓蟋蟀啊放纸鸢啊,撒腿就跑,就那么直接把齐先生晾在一边。 陈平安双肩扛着那些槐枝,不好转头,只能稍稍大声问道:“学塾现在有多少人?” 李宝瓶正在吃力地换肩膀来扛槐枝,之前已经来回换过很多次,火辣辣的疼。 羊角辫伸出一只手掌,回答道:“如今只剩下五个人啦,我,李宝瓶,李槐,林守一,董水井。” 她闲着也是闲着,竹筒倒豆子就把学塾的境况给一口气说出来,“齐先生之前答应要带我们出去游学,最后要去到山崖书院读书,当时我们学塾还有十四五个人,家里人都同意的,后来呢,这些大多住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孩子,先是托病不来学塾,后来听李宝瓶说,他们直接离开小镇了,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当初听说要去山崖书院的时候,这拨人最高兴,我都不知道他们高兴什么,要跟着齐先生走那么远的路,不累啊。” 小女孩说话稚声稚气,但是条理清晰,有些早慧且性情温和,像个小大人。陈平安没来由就想起了顾粲,只不过她跟刺猬似的鼻涕虫,还是不太一样的。 陈平安笑问道:“那你叫什么?” 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淡然道:“我啊,叫石春嘉,所以你可以喊我石姑娘。” 陈平安无言以对。 李宝瓶拆台道:“你喊她小石头就行了。” 石春嘉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对李宝瓶怒色道:“不许喊小石头!李宝瓶你也不可以!” 喜欢成天胡思乱想的李宝瓶,此时她的想法念头,早已从小伙伴的绰号,转移到别处去了,所以根本没搭理石春嘉的反驳。 石春嘉却是喜欢较真的性子,不厌其烦地跟李宝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为了摆脱“小石头”这个不讨喜的绰号,因为石春嘉知道,将来到了齐先生的那座山崖书院,只要李宝瓶开口喊她一次小石头,那么这个绰号估计就要彻底甩不掉了。 听着身后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的鸡同鸭讲,陈平安在临近福禄街的时候,问道:“福禄街这边有很多户李姓人的宅子,你家在哪边?” 陈平安想着只要不是四大姓的李家宅子,都行。 毕竟当时为了诱使正阳山老猿出山,他利用福禄街那棵子孙槐爬上了李家大宅的墙头,说起来陈平安还用弹弓打碎了李家的两只鸟食罐。 石春嘉没好气道:“她啊,就是墙外有槐树的那户人家,以前每次家里不让她出门,怕她疯玩,她就自己偷偷架梯子上墙,再沿着槐树落在福禄街上。有次她爹娘实在是气坏了,就把梯子搬走,非要她从大门进入,没想到她直接就跳了下去,之后那个月她就没来学塾,后边两个月,一直是拄着拐杖来的。” 第七十三章 木人 陈平安吃着将近十年没尝过滋味的糖葫芦,扛着槐枝返回泥瓶巷,经过一栋比自家祖宅还要破败的宅子,陈平安心怀愧疚,想着是不是先跟阮师傅借些银子,把这栋屋子给修一修,虽说从小就生活在这座泥瓶巷,可陈平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栋宅子有人居住,之前跟搬山猿在屋顶追逐搏杀,故意将其骗到这里,害得屋顶被老猿踩出个大窟窿,陈平安觉得必须把这个烂摊子揽在身上,否则以后免不了要风吹日晒,受那下雨刮风的罪,可能宅子原本还能熬个二三十年光阴,现在恐怕连五年都撑不过去,房屋栋梁会腐朽得很快,这一点,跟陈平安被蔡金简强行“指点”的身躯,极为相似,都是八面漏风的境地,所以陈平安愈发心有戚戚然,想着怎么也要把这栋无主的宅子修好,不说多光鲜气派,牢固结实总是跑不掉的。 陈平安不是没有想过拿出一枚金精铜钱,跟人兑换成真金白银或是铜钱,比如杨家铺子的杨老头,或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但是陈平安有一种直觉,金精铜钱这种东西,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每用掉一枚就是少一枚,至于银子铜钱,到哪里都可以挣,无非是出力大小而已。所以陈平安决定先问阮师傅借借看,如果借不成,再用金精铜钱来解决难题,心疼肯定会心疼,但是既然有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已经一清二楚地摆在眼前,总不能假装视而不见,陈平安很怕亏欠别人。 陈平安回到院子,把那根小姑娘赠送的槐枝,靠着院墙斜放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磨剑石依然还在箩筐里,不过当然不会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丢在院子,已经让陈平安搬去了屋内,如果不是时间紧迫,陈平安恨不得在院子里挖个一丈高的深坑,将那不起眼却值钱的磨剑石埋起来,斩龙台,只是听听这名字,就感觉比那三袋子金精铜钱还要珍贵。 陈平安听到隔壁院子的鸡叫声,宋集薪和稚圭离开小镇的时候,顾不上那一笼子的老母鸡和鸡崽儿,估计这会儿有点饿伤了,陈平安去屋内拿起那串钥匙,再从自家带上一把稻米,走向隔壁院门,打开鸡笼,蹲下身一点点漏出指缝。喂过了鸡,陈平安打开灶房的房门,想看看有没有稻谷之类的余粮,以免白白放坏发霉,结果进了灶房,让陈平安大开眼界,一大缸大米,只是打开盖子一看,陈平安就饱了,橱柜里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墙壁那边还挂着一排火腿和鱼干,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大小物件,杂而不乱。 陈平安突然被灶台附近的一对柴禾吸引住视线,走近蹲下,果不其然,是那次看到稚圭用菜刀劈砍的木人,她根本不会砍柴,所以当时砍了半天也收效甚微,换成是陈平安三下两下,就能把约莫等人高的木人给劈烂,此时此刻,陈平安蹲着低头,发现木人很奇怪,身上刻有很多的红点,遍布全身,稀疏不定,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有些地方隔着老远才有一粒朱砂似的红点,陈平安拿起一截木人胳膊仔细望去,每一粒红点旁边,竟然还刻有极其微小的墨色小字,红点本就米粒大小,那些小字的笔画就更加细不可见了,也就亏得是陈平安,换成寻常人的眼力,恐怕只看作是红点和黑点而已。 陈平安尝试着将那些残肢断骸重新拼凑起来,没过多久,木人就重现原形,幸运的是木人并未缺少什么大件,遗憾的是许多拼接起来的地方,红点和黑字已经被稚圭的菜刀砍掉或是刮磨殆尽,估计相对完整的朱点墨字,还剩下十之七八。 陈平安起身去打开窗户,让灶房光线更加通透明亮,这才继续蹲下身,仔仔细细看过去,不敢漏过任何一点细节,这就耗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虽然陈平安不认识绝大多数的墨字,但是依然尽力记住它们的笔画结构。 对于读书识字,陈平安内心深处一直怀有期望。 做窑工的时候,许多次陈平安登上山顶后,远眺小镇,除了寻找泥瓶巷在哪个方位,往往第二个想要知道的地方,就是那座学塾。年少时,有个黝黑消瘦的孩子,经常会去学塾,蹲靠在墙脚根,头顶就是书声琅琅,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孩子会莫名觉得安心和心安,心很静,一天受到的委屈,听着听着就没了。 不过读书一事,对当时的泥瓶巷孤儿来说,是比糖葫芦还要奢侈许多的东西,远远看看就好。 此时陈平安闭上眼睛,凭借记忆,在脑海当中构建一个完整的木人。 若是有记忆模糊的地方,陈平安并不急于睁开眼睛去查看真相,先行跳过,结果从头到尾,木人大概有四五十处不确定的朱点墨字。 将那些遗漏一一辨识记忆过去,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本想再来一遍,只是刚闭上眼,就脑袋发胀,有些晕乎,陈平安果断不再勉强自己。有些努力,不是下死力气就行的,否则只会越忙越乱。陈平安学习烧瓷之后,对此感触颇深,不是天资聪颖,纯粹是整天被姚老头破口大骂,不断挨骂后的心得之一。 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 陈平安回到铁匠铺子,劳作之后,趁着吃饭休息的时候,陈平安端着碗,找到和阮姑娘一起蹲在檐下的阮师傅,陈平安说要借钱,可能要十五六两银子。阮邛甚至没有询问陈平安借钱的理由,停下筷子,斜瞥一眼草鞋少年,蹦出两个字,“滚蛋。” 陈平安赶紧乖乖跑路。 阮秀皱眉道:“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阮邛冷哼道:“没揍他就已经算很好说话了。” 阮秀打抱不平道:“人家这么辛辛苦苦给你当学徒,工钱一文钱也没收,天黑那段时候,所有人都待在屋里呼呼大睡,要么就是闲聊,只有陈平安还在从井里搬土,一趟趟的,忙这忙那,一点也没闲着,这些时候谁做事最勤快,爹,你心里没数?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人家问你借十五六两银子,怎么就过分了?” 阮邛黑着脸不说话,心想爹我就是心里太有数了,才想砍死这个挖墙脚的小王八蛋。 要是这少年有正阳山搬山猿的修为本事,爹早就学那齐静春,将其打个半死才痛快。只是一想到这里,阮邛有些灰心丧气,虽说自己哪怕抛开此方天地的圣人身份,胜过搬山猿,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想跟齐静春那样一脚定胜负,显然不可能。 阮邛只好安慰自己,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兵家剑修,但自己的真正追求,非是那战阵厮杀的强弱高低,而是成为这座天下名列前茅的铸剑师,铸造出一把有希望蕴养出自我灵性的活剑,使得天地间多出一位有生有死、能修行、可轮回、甚至可以追求大道的真正生灵。 阮邛放下碗筷,抬起头望向天空,莫名其妙骂娘起来,“真以为齐静春死了之后,你们就能够无法无天了?我的规矩已经明明白白跟你们说了,现在既然你们不遵守,就拿出能够不守规矩的本事来,如果没有,那就去死吧。” 眼见四周无人,原本蹲着的阮邛拔地而起,如一道雪白长虹炸起于大地,激射向高空云海。 云海之上,有几位宫装女子、妇人和锦衣玉带的男子,联袂御空而行,言笑晏晏,俱是风流潇洒的神仙中人,时不时俯瞰昔日骊珠洞天的大地全貌,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谈笑之间有风生。 砰然一声巨响。 一位雍容华贵的金钗妇人那颗脑袋崩裂开来。然后是她身边的一位貌美少女,脑袋也开了花。依次下去,男男女女,无人例外。 阮邛身形悬停在金光绚烂的云海之上,眼神凌厉,环顾四周,冷笑道:“怎么,就只用这么点小杂鱼来试探我阮邛的底线?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我阮邛虽然就是个打铁的,远远比不得齐静春,可要说在此地斩杀一两个不长眼的十楼修士,有何难?那么从现在起,这儿规矩多出一条,诸位听清楚喽,哪怕躲你在边界线之外觊觎骊珠福地,只要我阮邛哪天心情不好,一样把你抓进福地上空,然后将你的脑袋打烂,信不信由你们。” 阮邛才说完,往边境线外一闪而逝,下一刻只见他单手按住一位老人的头颅,抓回界线之内后,五指一按,仙风道骨的老人苦苦求饶道:“阮师!阮师!有话好好说!老夫是附近紫烟河的……” 不等老人说完,阮邛便捏爆了那名仙师的脑袋,将尸体随手丢出自家福地版图之外,不过那抹从尸体内逃窜而出的碧绿虹光,阮邛仅是冷冷瞥了一眼,并未痛打落水狗。那条长短不过三尺有余的绿虹,疯狂飞掠将近千里,一头扑入一条淡淡紫烟升腾缭绕的大河,河水之盛大壮观,远胜大骊疆域一般的大江之水。 五指犹有血迹的阮邛高声道:“甲子之内,一律如此。” 远处云海当中,有女子修士借着云雾隐匿身形,愤懑道:“手段如此血腥残忍,哪里是巍巍然坐镇一地气运的圣人所为。” 阮邛气笑了,“呦呵,学聪明了,躲那么远才嘀嘀咕咕,觉得我拿你没辙是吧?他娘的,老子又不是齐静春那读书读傻了的家伙,你跟我一个兵家剑修讲道德礼仪,你脑子有坑吧?” 阮邛一臂倾斜向下,双指并拢,心中默念道:“天罡扶摇风,地煞雷池火,急急如律令!” 刹那之间,天上地下有两处气息迅猛翻涌,如两座刚刚现世的泉眼。 另一处有温厚嗓音急促提醒道:“不好,是阮邛的本命风雷双剑!兰婷,速速撤退!阮邛的本命之物,异于常人,并不蕴养在窍穴当中,存在于他四周的三千里天地之间,跟随他的那两尊兵家阴神,四处游走……” 云海之上,有一抹流光溢彩的绿色萤火,拼死往外逃命而去,萤火之外,又有一枝枝晶莹剔透的桃花萦绕盘旋,为主人护驾。 这抹幽绿流光差不多一口气掠出八百里后,就被从天而降的一根青色丝线,从头颅当中贯穿而过。 为她仗义执言的那个男人,见机不妙,便早早以独门遁术消失。 天上为之寂静,再无人胆敢聒噪出声。 阮邛冷笑一声,不再跟这群心怀不轨的鬼蜮之辈计较,身形落回铁匠铺附近的溪畔,满身煞气和血腥气的铁匠,伸手在溪水中冲刷掉血迹。 阮邛叹了口气,感伤道:“齐静春,你要是有我一半的不讲道理,何至于走得如此憋屈?” ———— 岸上,陈平安正在进行一个时辰的走桩,在返回途中,练习完毕,正在舒展放松筋骨,陈平安突然看到阮师傅从溪边走上岸,犹豫了一下,放缓脚步,不去碰钉子。不知为何,陈平安总觉得阮师傅对自己印象算不上好,看待自己的眼神,跟姚老头有点像,透着股嫌弃。 阮邛也没搭理少年,自顾自大踏步走回铁匠铺子。 陈平安蓦然回头,望向溪水。 平静如常,并无异样。 但是陈平安方才冷不丁心一紧,如芒在背,就像是溪水当中有冤死的水鬼,盯住了自己,很荒诞的感觉。 只是视线当中,溪水潺潺,欢快柔和。 陈平安不死心,捡起几粒轻重正好的石子,转身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仔细打量着溪水里的动静,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陈平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光天化日之下,溪水竟然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观感,陈平安哪怕那么多次潜入青牛背下的深坑,也不曾有过如此清晰的厌烦感觉。陈平安如今能够确定一点,世上有着匪夷所思的精怪妖物、孤魂野鬼,以前齐先生在小镇,所以万邪不侵,如今齐先生不再了,说不定当下就是鬼魅四处作祟的境地,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哪怕阮师傅是下一任所谓的“圣人”,陈平安也不敢掉以轻心,说到底,陈平安还是更加信任齐先生,对于不苟言笑的阮师傅,敬畏之心肯定有,亲近之心则半点无。 陈平安之所以胆敢跟着感觉走,主动查寻溪水中的古怪,在于阮师傅前脚才走,陈平安不觉得如果真有水中鬼物,胆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出水扑杀自己。再说了,陈平安如今袖中藏着齐先生赠送的那对山水印,其中一方正是“水”字印,所以少年胆气尤其粗壮。 陈平安先后丢完两把石子后,正要弯腰拾捡,不远处有人问道:“你做什么?” 少女青衣马尾辫,原来是阮秀。 陈平安一直在全神贯注对付水中,没有察觉到阮姑娘的靠近,也没有藏掖,不怕她笑话,伸手指了指溪水水面,老实回答道:“我觉得水里有脏东西,就想着能不能用石子把它砸出来。” 阮秀望向溪水,凝神望去,脸色一沉。 陈平安问道:“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阮秀摇摇头,“看不出来。” 陈平安笑道:“应该是我疑神疑鬼了。” 阮秀低声道:“你先回去,我要在这边吃点东西再回铺子,我爹问起的话,你就说没看见。”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他记起一事,从地上找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问道:“阮姑娘,我能不能问你有些字是什么意思,怎么个读法?” 阮秀顿时如临大敌。 读书? 书本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世上最恐怖的敌人了。随便翻开一页书,每个文字都像是排兵布阵的大修士,对阮秀耀武扬威,阮秀实在是每次看到就头疼,原本她跟随父亲阮邛进入小镇后,是应该去学塾读书的,完全不用帮忙打铁铸剑,但是打死不去,今天肚子疼,明天脑袋热,后天有可能下雨,大后天脚崴了……阮邛实在是懒得再听到那些蹩脚借口,才放过阮秀一马。 只是今天阮秀不愿在少年面前露怯,强自镇定,笑容牵强道:“你先写写看。” 当陈平安用石头在地面刻出两个字后,阮秀摇身一变,神采飞扬,自信笑道:“这两个字啊,太简单了,我很小就晓得它们了,一个神字,一个庭字,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体穴位的称呼,神庭,所谓的窍穴,我们人之所以是万灵之长,许多修成大道的精魅妖物,最后不得不幻化为人,就在于人之身躯最适合修行,三百六十五座大小窍穴,皆是金山银山似的宝藏,古人有云,窍穴,即是‘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我们人的三魂六魄,就像是吃百家饭的小孩子,这家里吃一碗饭,那家里喝一碗水,然后不断温养孕育,成长壮大。” 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 暮色中,铁匠铺子来了一位陌生客人,男子约莫而立之年的岁数,身材高大,双眉修长,肌肤白皙,秀气阴柔的容貌,配合魁梧阳刚的体魄,有一股别样的风采。 阮邛得知此人身份后,没有像上次接待观湖书院崔明皇那么随意,只是在铸剑室门口聊了几句,这次让阮秀搬了两张竹椅到廊中,还拿出来两壶好酒,一人一壶,那男人也不扭捏,拿过酒壶解开泥封就灌了一口酒,笑道:“阮师,你此次出手,朝野震动,朝廷那边具体如何应对,我暂时不知,但是作为新任窑务督造官、兼首任龙泉县衙主官,我倒是省去许多口水。照理说,该我拎着好酒登门拜访才是,只是当时在半路听闻变故后,快马加鞭,实在是来的匆忙,骑龙巷压岁铺子的两大坛子杏花酿,就当我先欠着阮师。” 阮师挥挥手,“这些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如果今天你我谈妥,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聊天,如果谈崩了,你我更不用费劲笼络感情。” 那男人爽朗大笑,不像身兼双职的大骊朝廷官员,更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任侠之士,擦了擦嘴角,将酒壶放在膝盖上,没有了边喝酒边谈事的迹象,“在大骊春徽年间封禁的甲六山,当然,这是朝廷户部机密档案的官方说法,依照地方县志记载的名称,应该是龙脊山,它的半山腰处,有一座天然生就的大型斩龙台,在我来此赴任之前,有过一场君臣奏对,皇帝陛下明言,此物交由阮师所在的风雪庙以及真武山,你们双方共同占有,至于你们两大兵家势力,具体如何对斩龙台进行挖掘、切割、划分,是留下不动,作为祖宗产业,还是搬回各自宗门,我大骊朝廷绝不插手,悉听尊便。甚至如果需要大骊出人出力,例如驱使大骊麾下的那两头年幼搬山猿,打裂甲六山,使得裸露出斩龙台,诸如此类小事,阮师无需客气。” 阮师笑眯眯道:“你们大骊诚意不小。” 新任督造官正要顺势说一些场面话,阮师又说道:“那处斩龙台,在我来这里之前,我们风雪庙和那真武山早就谈妥,我阮邛,风雪庙,真武山,各占其一。你应该从你们皇帝那里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我是打算在这里开山立派,所以父女身份都已从风雪庙那边迁出,接下来六十年之内,我肯定不方便正式开山,但是你们大骊只要让我看得顺眼,六十年之期一结束,我就会在此选择一座过得去的山峰,作为将来山门宗派的发轫之地。” 督造官兼任此地县令的男人,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脸喜气,好像就在等阮邛开这个口,立即顺杆子说道:“阮师,你大可以放心,除去披云山,如今境内大致划分出六十一座山,阮师可以任意选取三座,作为将来开山立派的根基。若是阮师不愿意急着下决心,本官可以先给阮师看过骊珠洞天的新旧两幅山峦形势图,本官再陪着阮师亲自去勘探巡视过,到时候阮师再做定夺,如何?” 任何一座王朝,能够拥有阮邛这样的大修士帮忙坐镇山河,都是莫大的幸事。尤其阮邛的言下之意,是他选择在此扎根,而不仅仅是类似客卿、供奉、国师这样的身份依附大骊,因此不是那种合则聚、不合则散的形势,阮邛是真正在大骊国土上开枝散叶,无形中与王朝气运戚戚相关,别说是一位小小督造官,就是大骊皇帝坐在这里,也会心生欣喜。 大骊武人辈出,以藩王宋长镜领衔,五境之上的高手数量,冠绝东宝瓶洲。但是山上神仙实在少得可怜,与大骊强盛国力完全不符,这一直是大骊皇帝的心病。 阮邛笑道:“占山为王一事,不用着急,说句难听的,除去你们不愿拿出来的披云山,也没哪座山入得了我眼。” 年轻督造官有些神色尴尬,事实上来这里之前,不光是他,就连大骊皇帝和自己的恩师,也觉得阮邛在大骊开山的可能性,有,但绝对不大,因为大骊其实拿不出足够分量的诚意,斩龙台?如果不是阮邛自己有本事去与风雪庙、真武山谈拢,硬生生拿到手一份,大骊岂敢为了拉拢阮邛一人而与风雪庙真武山交恶,代价实在太大,哪怕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大骊王朝,也承受不起。 阮邛突然说道:“虽然风雪庙和真武山从无提议,但是我个人希望你们大骊,能够拿出两件足够锋利的神兵利器,剑也好,刀也罢,都无所谓,只要够用就行,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转交给来此的两位兵家修士,用来分开那座斩龙台。你可以先禀报给朝廷,等待大骊皇帝的答复,此事一样不着急。” 年轻督造官略作思量,沉声道:“此事我就能够一言决之,先行答应阮师!” 阮邛点点头,喝了口酒,比较满意此人的姿态和魄力。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需要跟这个名叫吴鸢的男人直接打交道,如果是个蠢人,会很累。如果是个小气胆小的家伙,就更累了。 吴鸢犹豫了一下,喝了口酒,有点像是给自己壮胆的意味,道:“阮师,首先,小镇外大小三十余口龙窑,会重新开窑烧瓷,只不过从今往后,只是烧制普通的朝廷御用礼器而已。其次,新建于小镇东边的县衙,建成之后,县衙就会张榜贴出大骊律法,也会让略通文采的户房衙役在小镇各处宣讲解释,为的是让小镇普通百姓,真正晓得自己的身份,是大骊子民。” 阮邛神色冷峻,瞥了眼名义上的龙泉县令吴鸢,后者笑着解释道:“这只是针对凡俗夫子的表面功夫罢了,小镇六十年内,仍是以阮师的规矩最大,四姓十族的规矩,紧随其后,大骊律法最低,若有冲突,一律以这个排序为准绳。阮师在小镇方圆千里之内,一切所作所为,大骊不但不干涉,还会毫无悬念地站在阮师这一边。就像阮师先前打烂紫烟河修士的肉身,那人死不悔改,竟然疏通京城关系,试图向皇帝陛下告御状,我恩师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便派人镇杀了这位修士的元神。” 阮邛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告诉你家先生,以后这种画蛇添足的烂事少做,面子不面子的,算得了什么,我就是个打铁的粗胚,不习惯弯弯肠子,你们大骊真有心,给我实打实的好处,就够了,至于到时候我收不收,另说。紫烟河修士这种废物,我当时要是真想杀他,他跑得了?再给他一百条腿也不行。要是真想杀人,你们大骊有几个人拦得住?哪怕拦得住,他们愿意拦吗?” 吴鸢脸色微白,嗓音微涩道:“阮师,本官知道了。” 阮邛也不愿闹得太僵,毕竟两人是初次交往,不能奢望别人处处顺遂自己的心意,那就是强人所难了,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世俗王朝,建造文昌阁和武圣庙,敕封山水正神和禁绝地方淫祠,都是一个朝廷的应有之义,在小镇这边,你们是怎么个打算的?” 刚刚才吃过亏的吴鸢小心措辞回答道:“关于文昌阁和武圣庙,目前我们大骊钦天监地师相中的两处,分别是小镇北边的瓷山和东南方位的神仙坟,祭祀之人,分别是当年从小镇走出去的那两位,刚好一文一武,对我大骊也是功莫大焉,阮师意下如何?” 阮邛语气并不轻松,“享受文武香火的两人,挺合适,但是选址就这么敲定了?你们有没有问过杨老先生的意思?” 吴鸢愣在当场,小心翼翼问道:“阮师,敢问杨老先生是谁?” 阮邛也愣了一下,打趣道:“你那位绣虎先生,连这个也没告诉你?就让你来当监造官和父母官?吴鸢,你老老实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齐静春差不多,官场失意,沦为弃子,被贬谪至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前谈妥的事情,我可就要反悔了。” 吴鸢百口莫辩,既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更是一头雾水。 远处一口水井旁边,三个同龄人蹲在地上,阮秀在教陈平安那些窍穴的名称、作用和修行意义,多余的那个少年,是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的,一开始阮秀和陈平安就抹去字迹,不说话,两个人盯着他,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眉心处还有一粒画龙点睛似的红痣,挺招人喜欢的喜庆模样,可是陈平安和阮秀都低估了他的耐心和脸皮,笑呵呵左看看草鞋少年,右看看青衣少女,三人熬了半炷香后,少年仿佛觉得自己同样低估了身边两人的毅力,终于主动开口说话,用流畅圆润的小镇方言,说他是从京城来的,跟随督造官大人来这里看看风景,尤其想要去看那座瓷山。 第七十六章 背对 陈平安临近石拱桥的时候,咽了咽口水,不太敢继续前行,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便沿着溪水继续往上,到了溪水束腰的最为狭窄地带,助跑飞奔,一跃而过,这才走向青牛背。陈平安并不知道,自己的绕远路,刚好和阮秀错过,青衣少女拎着一壶桃花春烧飞奔过桥,这次在小镇买酒,少女经过压岁铺子的时候,低头快步走过,生怕被那些眼花缭乱的糕点勾走魂魄,因为她要开始积攒私房钱了。 陈平安先去了趟刘羡阳家的宅子,点燃油灯,提着灯盏,走了一遍屋内屋外,确定并无缺少大小物件家当之后,才熄灯锁门,返回泥瓶巷。经过那栋塌陷出一个窟窿的老宅子,陈平安松了口气,肩上的担子还在,但是比起之前那趟离开泥瓶巷,已经轻了太多,陈平安忍不住偷着乐呵,兜里有钱的感觉,不坏! 陈平安这辈子还只见过碎银子,沉甸甸的银锭,还没瞧见过一眼,更别说跟神仙一样稀罕的金子。 陈平安回到自己祖宅,打开屋门后,跑去确定是否真的拴好院门,回到屋子后,小心翼翼点燃油灯,昏暗黄晕的灯火,映照着冰冷的黄泥墙壁。陈平安从墙脚根陶罐里掏出三只钱袋子,迎春钱,供养钱,压胜钱,分别装有二十五颗金精铜钱,二十六颗,二十八颗。 总计七十九颗铜钱。 关于这些来历不俗的铜钱,宁姚粗略解释过它们是世俗花钱的延伸,之所以价值连城,是物以稀为贵,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乡人进入小镇需要铜钱作为信物。至于这个不成文规矩的由来,年代久远,宁姚又不是东宝瓶洲人氏,自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三种铜钱,陈平安分别拿出一颗,放在桌上,迎春钱铸有“新年大吉”四字吉语,镂空透雕,祥云飞流,有一尊披甲神人在擂鼓。 压胜钱正面雕刻有五毒,蛇蝎、蜈蚣、壁虎和蟾蜍,背面除了铸有“天中辟邪”四个字,还有龟蛇缠剑的图案。 供养钱正面是“心诚则灵”四字,背面是“神仙在上”,并无精美图案,样式最为朴素。 陈平安拿起一枚迎春钱,反复观看,少年实在很难想象这么小小的一枚铜钱,就能够买下整座真珠山,陈平安知道阮师傅嘴里所谓的这个小山包,姚老头第一次带他进山找土,就到过真珠山的山顶,土性可分轻重、肥瘠在内诸多种类,更复杂的是需要辨认某种泥土,天生亲近水火金木中的哪一种,讲究门道很多,陈平安只学到姚老头一身“吃土”学问的七七八八。 在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姚老头当时跺了跺脚,然后低头对在那儿扒土的陈平安说了一句话,这儿土味最全,可惜就是地方太小,跟人缩在角落头差不多,伸头就碰头,伸腿也磕脚,俗话把这种地方称为“螺蛳壳”。 陈平安轻轻放下迎春钱,拿起压胜钱,只是很快就放下,少年脸色有些黯然。 五月初五,五毒并出。少年却刚好是这一天生日。隔壁宋集薪甚至说过外边许多地方,把这一天生下来的孩子视为不祥,有把孩子直接溺死于河中的习俗。 陈平安摇摇头,拿起最后一颗供养钱,简简单单的正反八个字。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第一次见到宁姑娘和苻南华蔡金简,记得他们进入小镇大门的时候,每人都需要交给看门人一袋子铜钱,那么这些铜钱最后落入谁手中了?是进了大骊朝皇帝陛下的私人口袋? 陈平安叹了口气,不去想自己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阮师傅说真珠山这座小山头,只需要一颗迎春钱,玄李山和莲灯峰这样的中等山头,大概是十到十五颗铜钱,枯泉山脉和香火山在内的大山头,则需要二十五到三十颗。 陈平安其实稍稍琢磨,就领会了阮师傅的言下之意。 首先,大骊王朝对阮师傅很尊重,所以白白送给他三座山,其次,阮师傅既然要什么开山立派,显然三座山最好连在一起,扎堆毗邻,否则东一块西一座肯定不像话,这恐怕也是朝廷聪明的地方,知道阮师傅根本不可能挑出三座最值钱的山头,所以假装大度得很。最后,他陈平安当然需要跟着阮师傅选取山头,当然,陈平安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选一两座规模不大的中小山头在别处,比如真珠山这样的,就很合适,无人理会的小山包,可是陈平安就特别在乎,山头再小,那也是一整座啊,何况才一枚铜钱而已,陈平安觉得一定要把这座小山包收入囊中,落袋为安! 陈平安对阮师傅言语提及的枯泉山脉、神秀山和香火山,这一拨最昂贵的山头,不是不感兴趣,他争取在此之外,买下一座比它们差、却差得不多的大山头,预计最多耗费一袋金精铜钱,然后买下一些类似真珠山的小山头,争取花个十颗铜钱左右,其余全部都用来跟随阮师傅下注,他在哪里挑中三座大山之后,陈平安就在附近买,再买,使劲买! 至于那座拥有斩龙台的不知名大山,陈平安已经彻底死心,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去沾碰,哪怕如今依旧无人知晓,眼前摆着这么个大好机会,陈平安也绝不去买。如今小镇八方来客,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外封禁的什么骊珠小洞天,几百里山路,连陈平安自己都能走下来,以后又能挡住谁的脚步,更何况是天上那些踩着长剑飞来飞去的神仙? 不过在掏钱买山之前,陈平安打算亲自再进山一趟。 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结果事先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哪怕明知道是一本万利的稳赚生意,陈平安仍会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这其实就是吃苦吃惯了。 陈平安如今有八颗并未丝毫褪色的蛇胆石,其余分别藏在自家和刘羡阳家的蛇胆石,数量不少,不知是不是从小溪里早早脱困“逃过一劫”的缘由,虽然颜色润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减退,瞧着不如出水时候那么亮眼舒服,但是或多或少还带着点“灵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陈平安第一眼看到泥瓶巷的顾粲,或是福禄街的李宝瓶,就觉得肯定是聪明伶俐的孩子。 第七十七章 进山 阮秀跑回铁匠铺子后,发现檐下只有父亲一人坐在竹椅上,将那壶酒递过去,然后自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爹,你们谈完事情啦?” 阮邛打开酒壶,不用喝,只是嗅了嗅,就有些头疼,是桃花春烧不假,可这哪里需要二两银子的上等桃花春烧,分明是只需要八钱银子一壶的最廉价春烧,阮邛眼角余光瞥见做贼心虚的自家闺女,双手拧着衣角,视线游移不定,分明在害怕自己揭穿她,阮邛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仰头灌了一口酒,真是一肚子郁闷憋屈,男人缓缓道:“谈完了,谈得还行,回头我让人去窑务衙署,找到那个叫吴鸢的大骊官员,拿新旧两份山川形势图,估计陈平安回过神后,会来跟我讨要。” 阮秀如释重负,笑着哦了一声,双腿并拢直直伸出,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靠在那张小竹椅光滑清凉的椅背上。 阮邛想到自己就要在这里打开局面,万事开头难,兆头不错,心情也就好了几分,难得说了陈平安一句好话,“泥瓶巷那小子,性子简单归简单,其实不蠢的。” 阮秀开心笑道:“爹,那叫大智若愚,晓得不?” 阮邛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男人只是在心里腹诽,我晓得个锤子的大智若愚。 阮邛望着远方的小溪,双指握住酒壶脖子,轻轻摇晃,“有些话,爹不方便跟他直说,免得他想多想岔,反而弄巧成拙,明儿你见着他,你来说。” 阮秀好奇问道:“啥事?” 阮邛沉默片刻,拎起酒壶喝了一小口烈酒,这才说道:“你就跟他说,龙脊山别奢望了,哪怕一些个没有根脚的上五境之人,也未必敢开这个口,那么大一块斩龙台,风雪庙和真武山花了不小力气,加上爹如今的身份,才勉强吃了下来,这还有不少人暗中眼红,躲在幕后偷偷咬牙切齿呢。当然,你不用跟陈平安解释这些弯弯道道,直截了当跟他说明白,龙脊山不用多想。再就是此次大骊朝廷低价贩卖山峰,毕竟总共才六十多座,他陈平安最多只能买下五座山头,再多,我也很难护住他和他的山头周全。第三,爹也是刚刚下定决心,要跟大骊索要以神秀山为主的三座山,你让陈平安查看形势图的时候,留心一下神秀山、挑灯山和横槊峰周边的大小山头,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让他全部砸钱买在附近,只需要他拿出半数金精铜钱就够了。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聪明,多买一些山头围绕你爹的两山一峰,才是正途。最后呢,你还可以告诉他,如果能留下几颗铜钱,就在小镇买几间铺子,估计接下来会有很多不错的铺子要转手,因为很多在外边有关系的小镇门户,多半要迁出去,所以价格肯定不贵,撑死了就是一颗铜钱。” 阮秀试探性问道:“爹,要不你把压岁铺子给买下来呗?我那两袋铜钱,不是你给收起来了嘛,你先还给我一颗,就一颗,如何?” 阮邛气皮笑肉不笑道:“爹这边攒着的铜钱,你就别想了,劝你赶紧死心。对了,你可以让陈平安掏腰包嘛,现在他才是我们小镇的大财主。” 阮秀毫不犹豫道:“那怎么行,他可穷了,十几两银子都要跟人借。” 阮邛嘴角抽搐,实在忍不住了,转头问道:“哦,爹的钱不是钱,就他陈平安是啊?” 阮秀嘿嘿笑道:“我跟他不是不熟嘛。” 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还不熟?不熟你能昧着良心让自己爹喝这种烂酒,然后中饱私囊,就为了借钱给那王八蛋?闺女你觉得到底多熟才算熟?阮邛狠狠灌了口滋味平平的烧酒,站起身,“反正该说的爹都说了,你自己拣选一些话头,明天跟陈平安说去。” 男人大步离去,其实用屁股想也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闺女明天都会说的。 阮邛越想越憋屈,闺女骂不得,那个扛着小锄头刨墙角的兔崽子,打不得,男人只好低声骂了句娘,散步到了四下无人的空地,扔掉那只再难喝也喝光的空酒壶,身形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便落在了小镇卖桃花春烧的铺子门口,此时铺子当然已经打烊歇业,他使劲敲门,很快就有一位妇人睡眼惺忪地从后院起床开门,嘴上骂骂咧咧,什么“急着找死投胎”、“大半夜喝酒,你怎么不喝尿啊,还不花钱”,“敢晚上敲寡妇门,不怕老娘打断你三条腿”,一点不客气。 阮邛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看到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后,妇人借着月色,剐了一眼中年汉子肌肉紧绷的手臂,顿时变了一张脸庞,媚眼如丝,无比热情地拉住汉子胳膊,真是坚硬如铁,久旱逢甘霖的妇人笑意愈发殷切,领路的时候,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男人怀中,只可惜打铁的汉子不解风情,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最后他丢下银子,拿了两壶酒就大步离去。 妇人站在门口,满脸讥讽,大声调笑道:“好好一个健壮汉子,结果跟姓氏一个鸟样!软师傅,哦不,阮师傅,以后再来我家铺子买酒,可要收你双倍价钱喽!如果阮师傅哪天腰杆硬了,我说不定就一文钱也不收了,酒白喝,人白睡。” 阮邛一路漠然走到街道尽头,身形一闪,没有返回小镇南边的铺子,而是去了北面,来到一座小山之前。 尽是碎瓷,堆积成山。 阮邛在距离这座小山三十步外的地方,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而坐。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这么巧,你也在。” 阮邛点点头,丢过去一壶酒。 老人接过酒,掂量了一下,啧啧道:“这会儿去刘寡妇铺子买酒,是个男人都得吃点亏。” 阮邛当然不愿意聊这个,而是问道:“杨老先生,新任督造官吴鸢身边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不出深浅,表面上倒是与常人无异。” 老人正是杨家铺子的杨老头,喝了口酒,“身份未知,但老话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不对啊?” 杨老头说完这句话后,便笑着仰头望去。 瓷山之巅,有一位青衫少年,双手拢袖而立,眉心有痣,笑容春风。 少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摇了摇,“进门先喊人,入庙先拜神。我是懂规矩的,先见过了阮师,又来见杨老,礼数上挑不出毛病。” 杨老头没继续喝酒,不知哪里找了根绳子,把酒壶系挂在腰间,抽了口旱烟,笑道:“进山入泽,画符震慑。只是不知道你画的是鬼画符,还是神仙符啊?” 少年收起手,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道:“不管杨老和阮师如何误会,总之我此次登门,保证跟两位打过招呼之后,就不再有交集了。嗯,如果说真有,恐怕就只是城隍阁的建立,暂时是我负责,会稍稍跟两位沾边,至于什么文昌阁武圣庙,我可管不着,我就只管得着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城隍阁。” 按照市井坊间的说法,一县地界之内,县令全权管辖所有阳间事务,至于那尊高高在上的泥塑城隍爷,其实会负责盯着治下夜间和阴物。 阮师皱紧眉头,是大骊朝廷的礼部供奉?还是钦天监的练气士? 不过无论根脚是在礼部、钦天监,还是在大骊皇宫的某处,既然能够这么胆大包天地站在瓷山之巅,肯定最少也是一位站在中五境最高处的十楼修士。 所以这位少年肯定不是少年。 眉心好似一点朱砂的清秀修士,看着杨老头说道:“老先生,有言在先,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第七十八章 入梦 已经五天过去,夕阳西下,陈平安终于登上了那张官府崭新地图上的鳌头峰,此峰在方圆数十里之内,一枝独秀,格外耸立入云,陈平安啃着一张生硬的干饼,坐在峰顶一棵老松横出悬崖外的枝干上,清风阵阵,吹拂得少年鬓角发丝肆意飞扬。 箩筐已经被放在树底下,陈平安还没有胆子大到背着箩筐爬树的地步,以前对于爬山一事,少年不过是当做一门并不轻松的差事活计,总是想着跟紧姚老头的脚步,不像现在,累了就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远处的青山绿水。而且许多让陈平安叹为观止的风景,以前都属于大骊朝廷封禁的大山,少年只能跟着沉默寡言的老人绕道而行,鳌头峰就在此列。 这一路走过山走过水,陈平安见识到很多陌生的壮丽画面,有层层叠叠的瀑布群,在雨后挂起小小的彩虹,少年好像伸手一搂,就能带回家珍藏起来。有千万飞鸟聚集的陡峭山崖,一粒粒串在一起,像是挂在墙壁上的雪白帘子。有只有一条险峻小径可以登顶的险峰,最后蓦然步入一座大石坪,视野豁然开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夜间少年披上一件衣衫,背靠箩筐昏昏睡去,仿佛可以听到天上仙人的喃喃低语。 跋山涉水又三天后,陈平安终于来到阮师傅所说的神秀山,西北两个方向,隔着约莫十余里路,各有挑灯山和横槊峰,与神秀峰呈现出掎角之势,如同三尊巨人各立一方。 按照地图显示,在这一峰两山周围百里之内,矗立着大大小小五座山头,小的有彩云峰和仙草山,其余分别是较大的灯芯台、黄湖山和宝箓山。陈平安来到神秀山之前,去过其中的仙草山和黄湖山,仙草山只比真珠山大上一筹,虽然山势矮小,但是草木格外茂盛,参天大树颇多,至于黄湖山,应该是因为半山腰有一座小湖泊的缘故,远观湖水泛黄,近看又极为清澈,只不过除了这座小湖之外,陈平安觉得比起脚下的神秀山,黄湖山要差很多。 陈平安接下来花了整整四天时间,在神秀山横槊峰周围晃悠,最终选定了三座山峰。 仙草山,宝箓山和彩云峰,仙草山小,宝箓山大,彩云峰高。 其中宝箓山让陈平安耗时最多,真可谓云深山高水长,在陈平安走过的诸多山头当中,规模仅次于披云山和神秀山。不过陈平安有些纳闷,宝箓山这么大一块地盘,又临近横槊峰,况且就连修行门外汉的陈平安,也能感受到这座山头的山清水秀,阮师傅为何不舍弃点灯山选择宝箓山? 陈平安估算了一下,自己选中的三座山头,大概会花费四十五颗左右的金精铜钱,剩下三十六颗铜钱,真珠山必然会用掉一枚迎春钱,还剩下足足三十五颗,足够让陈平安出手阔绰地买下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山头!毕竟阮师傅说过,就连枯泉山脉、香火山和神秀山这样的一等一大山,不过是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铜钱。 阮师傅还泄露天机,说将来在这方圆千里以内,大骊朝廷会敕封一尊山岳大神,三位山神,和一位河神,对此阮秀第二天也曾详细解释过,所谓山神,就是朝廷礼部衙门选出一位合适人选,可以是地方上著名的历史人物,也可以是战死殉国的功勋武将,然后大骊皇帝认可钦点为山神,以一枝特殊朱笔正式写入山河谱牒,一番焚香祭奠礼毕,寓意是作为代天巡狩人间的天子,已经告知上神,一般而言就算完事了。 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 陈平安还没有出山,就已经感受到小镇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在地真山山顶眺望小镇,发现四处尘土飞扬之外,还在远幕峰一带,看到了近百位青壮,多是窑工出身,膂力出众,吃苦耐劳,正在热火朝天地砍伐巨木。 陈平安凑过去,找到一位原来是同一座窑口烧瓷的熟人,一问才知道原来小镇要一口气打造县衙、文昌阁、武圣庙和城隍庙四座大建筑,领头人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新任督造官,姓吴名鸢,至于另外那个县令头衔,到底是什么个官身,县府大衙又到底是怎么个地方,小镇百姓弄不明白,也不关心,只知道现在暂时多出一个铁饭碗,工钱很诱人,比起以往在龙窑烧瓷,盈余更丰。 之前窑务断绝、窑火尽熄,窑工青壮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跟庄稼地打交道,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更挣不来几颗铜钱,所以现如今小镇上上下下人心振奋,把吴鸢吴大人当做了财神爷。再者四姓十族那些深居简出的富贵老爷们,对比他们年轻一辈甚至是两辈的小吴大人,行为举止尤为尊敬之余,言语还透着股官民鱼水的亲近,至于更加微妙的眼神视线,藏掖着讨好之意,小镇百姓眼睛可不瞎,哪怕是井底之蛙,所以见识深浅,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 现在县令吴鸢让四姓十族的家主出面,雇佣了五六百名小镇青壮,进山伐木,搬运出山,为此远幕峰还专门凿出了一条滑道,因为许多作为大梁廊柱的巨木,仅靠人力肩扛下山,太过耗时耗力,所以可以放入那条滑道,一根大木就会自行滑到山脚。不过如此一来,远幕峰就像脸面上被人为割出了一条疤痕。 除了入山,还有下水,小镇许多男子苦力,从小溪那边挑沙运石,在小镇城东门那边作为县衙选址,推倒了郑大风的那座黄泥小屋,重新夯实地基,就连那道不知道挨了多少场风雨的栅栏木门,也全部拆卸。 陈平安出山的时候,没有选择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而是直接踩在溪涧的石头上,往下游蹦蹦跳跳,这能省去很多时间。一些小镇百姓见到背着箩筐的少年身影,也不会大惊小怪,大多知道泥瓶巷有个孤儿,从小就擅长采药和烧炭,进了山就跟猴子似的,谁也追不上。 陈平安在两条溪涧汇合处停下身形,原来再往下走两丈多,有一片坑坑洼洼的石崖,聚集着一堆人,岸上和石崖附近一块突出水面的青石上,各自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腰间皆悬佩有金色缠丝刀鞘的佩刀,身穿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色长袍,外罩一层青色薄纱,束发别簪,两人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息。 在草鞋少年出现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猛然转移视线,死死盯住横空出世的陈平安,手已经按住刀柄。 背着一箩筐草药的陈平安站住不动,脸色如常。 少年先后经历过与蔡金简、苻南华的两场小巷搏命,在正阳山护山猿的追杀下四处流窜,最后还要加上跟同龄人马苦玄在神仙坟的捉对厮杀,对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就是身经百战的大荒异种,要么就是天命所归的幸运儿,可陈平安到最后仍是活下来了。 所以说那两名佩刀男子的阴沉视线,能够让市井百姓战战兢兢,却无法让陈平安生出太多情绪起伏。 不过陈平安不愿横生枝节,刚打算往岸上走,然后沿着溪畔山路返回小镇,就发现一名被众星拱月的年轻男子,笑着对小溪里站着的佩刀扈从说了句话,后者立即松开按住刀柄的手。本来盘腿而坐的年轻男子缓缓起身,竟然比两名佩刀扈从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肌肤白皙似女子,面容略显阴柔,他朝陈平安招招手,换上了小镇这边的地方方言,神色温和,笑道:“别怕,你继续按照原先的路线走就是了,我们不是坏人。” 小镇方言说得略微晦涩凝滞,不过陈平安听得一清二楚,犹豫了一下,陈平安对那位高大男子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伸手指了指岸上,示意自己很快就上岸,不会打搅他们的聊天。 不等那男人说什么,陈平安身形矫健的几个跳跃,毫不拖泥带水地上了岸,消瘦身影很快就消失于绿荫渐浓的林间小路。 有些女相的男子悻悻然收回手,身边佐吏扈从们忍住笑,男人尴尬道:“那采药少年身手不俗嘛,看吧,我就说这里人杰地灵,所以啊,你们别抱怨这里比不得京城繁华,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钟灵毓秀,别有一番滋味。” 不说还好,这位父母官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惹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然大笑。 高大男子正是小镇百姓眼中的财神爷吴鸢,窑务督造官,兼任龙泉首任县令,面对下属们的嘲笑,也不恼火,坐下后继续先前的话题,“龙泉县衙,文昌阁,武圣庙,城隍庙,四处建筑,光是匾额,零零散散就需要最少十五六块,陛下对于这次骊珠洞天安稳下坠,与大骊版图顺利接壤,维持住了七八分的地理全貌,竟然没有出现一次大的地牛翻身,故而龙颜大悦,御赐一块‘温故知新’匾额给了文昌阁……” 吴鸢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位风雅清逸的年轻人微笑道:“吴大人,你就没帮着咱们县衙跟陛下求一份墨宝?” 吴鸢叹气道:“求啊,怎么不求,可是陛下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这倒也怨不得陛下,毕竟小小一座县衙,若是得了陛下金笔御赐,让那么多当郡守、做刺史的封疆大吏怎么活?我以后还想不想混官场了?” 所有人会心一笑。 吴鸢安慰众人,“好在刘先生和国子监齐大祭酒分别答应了,到时候会让人送来两套匾额,分别悬挂在县衙和武圣庙,现在问题就在于文昌阁还差三块,城隍庙也缺两块,要不然在座各位,想想法子?难不成真要我自己提笔不成?那我一手蚯蚓爬爬的字,那是连我家先生也感到绝望的,当然,你们不嫌丢人的话,我当然无所谓,这辈子唯一一次将自己墨宝制成榜书匾额的机会,总算到来了!” 那位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想了想,“那我给祖父写一封信去,我家祖父与那位隐世不出的白虬先生,关系不错,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咱们吴大人脸面争光。” 第八十章 出山 陈平安出山之后,先去往铁匠铺子,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少年双手合十,低头快步而行,神色无比庄重诚恳,碎碎念道:“老神仙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打人啊。如果有什么请求,可以晚上托梦给我,最好别大白天的,我是真的有点怕啊。” 所幸等到走到石桥那一头,陈平安安然无恙,少年顿时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去找阮师傅和阮秀。 少年不知愁滋味。 阮邛依然是在檐下招待陈平安,一人一张小竹椅,阮秀站在她爹身后,满脸遮掩不住的喜悦。 阮邛看到满身尘土的草鞋少年,小心翼翼将箩筐放在身前,又动作轻柔地从大半箩筐的草药底下,掏出包裹两幅山河形势图的布囊,递给他的时候,愧疚道:“爬挑灯山的时候,山路被一条大瀑布拦住了,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找了个地方藏起箩筐,还搭建了一个小树架子遮风挡雨,没有想到爬到瀑布顶没多久,就下了大雨,雨水实在是太大了,等我赶紧下去,树架子果然已经被压塌了,箩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好在两张地图用黄油纸包裹得比较严实,等到太阳出来后,我拿出来看了一下,只是地图边角有些湿,但是晒干之后还是有明显的痕迹……” 阮邛打开布囊和黄油纸,发现两幅地图品相几乎完好无缺,那点折损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再说了,两张摹本地图而已,所以窑务督造署和龙泉县衙那边,根本就没有要拿回去的意图,但是阮邛可不愿意拿这个真相来安慰少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局促不安的陈平安,问道:“暴雨时分,在挑灯山的那条龙湫瀑爬上爬下,你找死啊?”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阮邛挥挥手,示意少年坐回去,别站在自己身前碍眼。 陈平安坐回那张翠绿可爱的小竹椅上,当他把两幅地图送还阮师傅后,整个人终于如释重负,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践了那两幅珍贵地图,他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时间。而且这么久相依为命,一向念旧的少年其实内心深处,对两张地图有些不舍,每逢天气晴朗、登高望远的时分,陈平安就喜欢拣选一个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然后摊开那两张地图,举目远眺看一下山河,收回视线低头看一下地图。 大半个月来,陈平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充实过。 阮邛突然将那两幅地图轻轻抛给陈平安,“椅子还不错,回头再做两张,地图就当是报酬了,送给你。” 虽然阮邛还是不喜欢这个泥瓶巷少年,但是阮邛还不至于因此而全盘否定陈平安。 阮邛完全能够想象那副场景,一场滂沱大雨里,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着瀑布往下,只为了看一眼地图才能安心。 当然,在阮邛眼中,这种行为一点都不英雄气概,相反还很刻板迂腐。 说实话,相比这个苦兮兮的少年,阮邛更欣赏小小年纪就懂得审时度势的大骊皇子宋集薪,或是生性开朗、万事不愁的刘羡阳,哪怕是锋芒毕露的马苦玄,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哪怕是自幼跟随在齐静春身边的读书种子赵繇,也没有陈平安这么死板不开窍。 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将地图找个由头送给陈平安,其实是下定决心要跟这个少年划清界限,铁匠铺子可以收纳他作为铸剑学徒,但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的开山弟子,以后自己按照承诺,庇护他买下的山头,但是这小子绝对不要想跟自己闺女有任何牵连。 其实说到底,阮邛并非是因为出身看轻陈平安,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阮邛的徒弟,必须是他的同道中人,双方亦师亦友,能够联手为宗门打造千年盛世,所以性情相合,极为重要。 陈平安自然不知道阮师傅的思绪绕了那么一大圈,少年只是接住地图,抱在怀里,问道:“衙署那边督造官大人不会有想法?” 阮邛冷笑道:“最少在六十年之内,我都是这座龙泉县的太上皇,所以我的规矩最大。” 阮秀嘀咕道:“爹,哪有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 对于女儿的拆台,阮邛置若罔闻,对陈平安沉声道:“说正事,你最后选中了哪五座山?” 陈平安下意识坐直身体,“在神秀山周围,我选中了三座,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 阮邛点了点头,“眼光还算不错,宝箓山占地很大,在六十多座山头里名列前茅,而且不是什么空架子。我如果不是为了今后的那座护山大阵考虑,会舍弃横槊峰选择宝箓山,毕竟在这千里山河当中,除非是山神坐镇或是藏有秘宝,谁占据的地盘更大,谁拥有的灵气就更多,肯定就更占便宜。” “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诞生草木精魅的风水宝地,只可惜地方实在太小,哪怕出现一位,根脚和品相应该不会太好,道理很简单,小小池塘如何养得出一条大蛟龙。至于彩云峰,比较一般,除了地势高、风景秀美之外,对于修行一事,并无多少裨益,除非你有本事从云霞山弄来云根石,安置在彩云峰几处山脉窍穴,才有可能是一桩好买卖。” “你没有去看过黄湖山的那座湖泊?” 阮邛的最后一个问题,让陈平安愣了愣,“看过。” “你继续,还有两座山头是什么?” 阮邛点到即止,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已算仁至义尽,不再继续泄露玄机。 因为黄湖山的那座小湖,与仙草山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之处,在于仙草山有希望出现草木精魅,黄湖山则盘踞着一条井口粗细的蟒蛇,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只是与某条小泥鳅的“争水之战”中遗憾落败,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机缘。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于并无绝人之路,如今骊珠洞天破碎下坠,被龙王篓抓去大隋的金色鲤鱼、化作阮秀手腕上那只镯子的火龙,截江真君刘志茂身边的那条泥鳅,被赵繇画龙点睛的木龙,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随王朱的土黄色四脚蛇,这五条小玩意儿,便是骊小珠洞天,三千年后即将寿终正寝之际,真正积淀下来的五份大机缘,至于那些养剑葫芦、照妖镜之类的法宝灵器,当然肯定不差,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缘气运,仍是逊色许多。 而黄湖山的那条大蟒,如今反而因祸得福,方圆千里,已经没有对手能够跟它掰手腕,一举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以后山神河神一旦入驻其中,这条大蟒只要识趣一些,能够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获得大骊朝廷的官府护身符后,说不定从此就是一片坦途,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陈平安说道:“我打算买下真珠山和落魄山。” 阮邛愣了愣,好奇问道:“真珠山也就罢了,一颗迎春钱而已,可以说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可那落魄山,你是如何看上眼的?照理说此山位于大骊龙泉县的西南边境,按照你的行程,肯定没有去过,以前更是大骊的封禁之山,你就凭一个名字就选中了它?” 陈平安有些汗颜,不愿意说出原因。 当时陈平安摊放着地图,犹豫不决到底选取哪一座大山,结果有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势图上,陈平安赶紧擦拭干净,发现之前那坨屎的位置,刚好就在落魄山三个字上。陈平安不再多想什么,就毅然决然选中了落魄山,也不管这个山名晦气不晦气。 姚老头曾经说过,山水之间皆有神灵。 所以陈平安就当做是山神老爷的一次暗示。 第八十一章 国师 看着笑眯眯的少年,陈平安感到紧张,身体紧绷,完全不由自主。 当初与蔡金简、苻南华生死相搏,陈平安其实越是接近他们,就越心如止水。哪怕后边跟正阳山搬山猿纠缠,然后被追杀,陈平安大概是一开始就存有必死之心,虽然事后想起会有后怕,但交手期间,不管如何命悬一线,陈平安其实没有紧张,当然也可能是根本顾不上。 唯一一次记忆深刻的紧张,是与杏花巷的同龄人马苦玄,在神仙坟那场势均力敌的交手,陈平安其实当时手心满是汗水。 陈平安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崔瀺仿佛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崔瀺既然胆敢在老瓷山,出言挑衅深不可测的杨老头,当然不是故弄玄虚的伎俩,否则也不至于让跻身十一楼的兵家圣人阮邛心生忌惮。 他对草鞋少年掩饰不住的那点紧张,故意视而不见,转移视线,面朝那座跟大骊京城极有故事的大学士坊,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依然热络殷勤,解释道:“儒教的当仁不让,道教的希言自然,佛教的莫向外求,兵家的气冲斗牛,四块匾额,十六个字,蕴含着书写之人磅礴充沛的神意,还有当初在这里订立规矩的三教一家四位圣人,他们故意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气数,你瞧见那位侍郎大人手里的物件没,是专门用来拓碑的,目的是要把那些字里的精气神一层层剥下来,第一道拓碑,肯定与‘真迹’最相似,形似且神似,越到后来,距离真迹原貌就会越来越远,价值当然就越来越小,我觉得除了莫向外求四个字,能够勉强撑住六次,其余三块匾额恐怕都撑不过四次,尤其是兵家的气冲斗牛,好像有两个字不久之前死了,所以两次过后就可以收工。” 陈平安有些震惊,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字不仅仅是排列在书籍里,或是写春联挂在墙上,或是墓碑上刻下已故之人的名字。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齐先生赠送印章的那些字,以及年轻陆道长的药方。 崔瀺继续说道:“作为拓碑的那些纸张,极其名贵,每一张都厚如木片,是别洲道教真诰宗独有的宝贝,名叫风雷笺,写字的时候,笔尖与纸张摩擦,带起一阵阵风雷之声,咱们皇帝陛下也库藏不多,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偶尔会拿出来犒赏功勋大臣,或是年末赏赐给六部里某个衙门,所以这次礼部对那些字是志在必得,咱们这位前程远大的小吴大人,心思太重,方方面面都想抓住,抓稳,估计在小镇以后会处处碰壁,别处的灭门太守、破家县令,到了他这里,就当得殊为不易啊。”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 虽然身边少年的口气很大,但是陈平安没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眉心一点朱砂的少年说自己不是大骊的官员,不似作伪,但当时出现在铁匠铺子,却跟随在督造官吴鸢身边,阮秀说有可能是吴大人的伴读书童,所谓书童,就是自家公子负笈游学时,在那个在旁边背着书箱的家伙。可陈平安现在可以确定,眼前这位自称绰号绣虎的清秀少年,绝对不简单。谈吐见识也好,风雅气度也罢,比起龙尾郡嫡长孙陈松风和老龙城少主苻南华,只好不差。 在陈平安印象中,他所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其中一小撮人很特别,比如窑头姚老头,常年沉默寡言,偶尔说话多半就是在骂人,但是每次姚老头进山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格外好,会给人一种比青壮男子还体魄雄健的错觉。又比如杨家药铺的杨老头,很公道,跟你关系再差,也不会对你如何,但是跟你关系再好,也不会故意多给你什么。还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宁姚宁姑娘,身上也带着一股英气。以及流露出真面目的杏花巷马苦玄,就是满身的锐气和戾气。 这个绰号绣虎的崔瀺,也是如此。 就像是比苻南华蔡金简这拨神仙子弟,更高高在上的存在,陈平安甚至觉得哪怕截江真君在他面前,崔瀺的眼神脸色一样是这么漫不经心。 当然,少年的话痨,只有风雷园的刘灞桥,能够与之媲美。 少年突然笑问道:“陈平安,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宋集薪家的院子?” 陈平安心弦一紧,貌似随意问道:“可是牌坊这边还没散呢?” 那少年笑眯起眼的时候,像一位人畜无害的俊美狐仙,“知道你在担心我意图不轨,实话告诉你好了,我跟宋集薪的弟弟很熟悉,他很好奇自己哥哥在小镇这十多年,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就托付我一定去亲眼看一看,回到京城后好跟他说道说道。” 陈平安问道:“他既然跟宋集薪是亲兄弟,就不能自己问吗?” 少年打了个响指,赞赏道:“陈平安你挺聪明啊,这么快就找出漏洞了。” 陈平安有点跟不上这个家伙的思路。 少年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他跟那个素未蒙面的哥哥宋集薪,因为父母的缘故,使得兄弟还没见面就关系很差了,富贵门庭里的龌龊事,就跟泥瓶巷杏花巷的鸡毛蒜皮事情,一样多。所以你要体谅一下。” 陈平安笑问道:“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会找我的麻烦?” 少年一脸疑惑,然后指着自己鼻子,委屈道:“我像是穷凶极恶之辈?你看看我,瞪大眼睛仔细看看,我像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全家的人吗?” 陈平安老实回答:“看着是不像。” 少年倒抽一口冷气,“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啊。” 他双手环胸,冷哼道:“你不愿意带我去,那我自己问路去。” 陈平安问道:“你又没钥匙,连院子也进不去,去了看什么?” 少年脸上浮现出“你陈平安太年轻了”的欠揍表情,微笑不语。 陈平安对这种笑容再熟悉不过了,刘羡阳和顾粲经常有。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我带你去泥瓶巷,院子你就别翻墙进去了,只能带你到门口。” 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 离开了狭窄阴暗的泥瓶巷,走在宽阔明亮的二郎巷,眉眼灵动的少年脚步轻盈,大袖晃荡,手里拿着那副从泥瓶巷墙头偷来的对联。 一位本该出现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此时站在门外,已经等候良久,始终闭眼屏气凝神,听到脚步声后,睁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后,赶紧侧过身,束手而立,恭声道“先生。” 少年嗯了一声,随手把对联交给吴鸢,摸出钥匙打开门,刚要跨过门槛,突然后退一步,重新拉上两扇院门。 吴鸢差点撞上自家先生的后背,这位龙泉县的父母官连忙后退数步,有些奇怪先生的举措。 名叫崔瀺的少年双手拢袖,朝两位彩绘门神努了努嘴,“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就挂在这儿呢,威风吧?” 这个别扭至极的说法,让吴鸢一阵头大。 他虽然跟顶着上柱国头衔的老丈人不对付,可跟那位尚未娶过门的媳妇,那真是情投意合,是京城出了名的一双良人美眷,尤其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寒族书生,饱读诗书,赶赴京城,科举落第,却赢得美人心,在不被所有人看好这段姻缘的形势下,一举成为大骊国师的亲传弟子,名动朝野,瞬间传为美谈,以至于惊动了皇帝陛下,下旨在养正斋召见吴鸢。 在那之后,未来老丈人就对吴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对女儿扬言要打断吴鸢三条腿了。 崔瀺跨过门槛,随口道“我一直思考一个问题,咱们儒家信誓旦旦的‘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到底有没有机会实现。” 吴鸢轻声问道“先生想出答案了吗?” 崔瀺撇撇嘴,“很难。” 吴鸢哑然。 崔瀺笑问道“是不是觉得问了句废话?” 吴鸢诚实回答“有一些。” 大概是师生之间的对话,一贯如此坦诚相见,崔瀺并未恼火,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吴鸢,惋惜道“世间很多事情,珍贵之处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吴鸢鼓起勇气问道“先生能否举例?” 崔瀺一边领着吴鸢走向正堂匾额下的朱漆大方桌,一边说道“比如你跟袁上柱国家的千金小姐,如今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牵个小手都能开心好几天,可是等到哪天总算把她给明媒正娶了,上了床一番神仙打架之后,你很快就会感到失落的,原来不过如此啊。” 吴鸢龇牙咧嘴,这话没法接。 崔瀺示意吴鸢自己找位置坐下,自己继续站着仰头望向那块匾额,说道“可是你会因为这个无趣的结果,而放弃跟袁家大小姐滚被子的机会吗?显然不会吧。” 崔瀺自己也觉得这说法不太入流,“那我就换个说法,比如修行,寻常练气士,目标肯定是中五境,天才一些的,会选择上五境。又比如为官,野心小的,是入流品就行,志向大的,是做黄紫公卿。然后在漫长的登山途中,很多人会一直抬着头盯着山顶的风光,身边的树木葱茏,脚下的春花烂漫,都是看不到的,就算看到了,也不会驻足欣赏,枉费了圣人的谆谆教导,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 吴鸢陷入沉思。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连这种狗屁道理也相信?天底下最没有意思的东西,就是道理了。” 吴鸢无奈道“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深思,可是先生此次出关,先是换了这身‘行头’,又莫名其妙要来这座小镇见故人,学生实在是吃不准了。” 崔瀺笑过之后,懒洋洋瘫靠在宽大的椅子上,“话说回来,这番大道理不全是废话,我虽然重事功而轻学问,但这不意味着学问一事,就不需要用心对待,说句最实在的话,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死力气去努力做成一件事,根本就没资格去谈什么天赋不天赋。” 崔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把手,脸色平淡从容,微笑道“只有真正努力之后的人,才会对真正有天赋的人,生出绝望的念头,那个时候,会幡然醒悟,留着眼泪告诉自己,原来我是真的比不上那个天才。” 吴鸢笑道“围棋一道,整个东宝瓶洲的国手和棋待诏,想必都是以这种心态面对先生。” 崔瀺扯了扯嘴角,“可是在有些事情,天纵奇才如先生我,也一样用这种眼光看待某些人。” 吴鸢摇头道“学生不信!” 崔瀺伸出手指,点了点满身正气的督造官大人,笑嘻嘻道“小吴大人,这激将法用得拙劣了啊。” 吴鸢哈哈大笑,抱拳作揖讨饶道“先生慧眼如炬。” 吴鸢的眼角余光,时不时掠过一位肌肤晶莹的木讷少年,他呆呆痴痴,眼神空洞,就坐在不远处天井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姿势如坐井观天。 其实吴鸢刚才一进屋子就看到了他,便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既然先生不愿主动开口,他就不好问什么。 吴鸢望向桌上那副春联,拿回一张仔细观摩,抬头问道“先生,这幅对联是谁写的?这个人很有意思啊。” 崔瀺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慵懒舒服的姿势缩在椅子里,“暂时还是名叫宋集薪吧,不过估计过几年,会改回宗人府档案上那个被划掉的老名字,宋睦。” 吴鸢立即觉得这张轻飘飘的对联很烫手。 他忍不住问道“先生要这春联做什么?” 崔瀺笑道“给你那位宝贝师兄长长见识,省得经常说我是仗着年纪大,才能字写得比他好,现在好了,这副春联是他的同胞兄弟写的,我不信他还能找到什么借口。” 吴鸢想了想,忍住笑意,轻声道“比如宋集薪在乡野之地,整天没事做,光顾着练字,所以勤能补拙,所以写出来的字就好一些?” 崔瀺一脸惊讶,“这也行?” 吴鸢笑着点头,“小师兄做得出来。” 崔瀺摇头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打得少了,规矩从来棍棒出啊。” 吴鸢把那张春联放回桌上,随意说道“先生你的先生,一定规矩很重。” 吴鸢一直不知道自家先生师承何处,甚至连大致文脉流传都不清楚。恐怕整个大骊,晓得此事的人物,屈指可数。 崔瀺突然微微坐直身体,“错喽,先生教我,就跟我教你们差不多,一样的,所以我的先生,才教出我这么个学生,数典忘祖,做人忘本,嗯,还有欺师灭祖。” 吴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瀺淡然道“你没有听错。” 崔瀺伸了个懒腰,“我求学之时,还没有现在这般激进,只敢提出‘学问事功,两者兼备’之议,先生就赏了我‘世风日下罪魁祸首’八个大字。” 崔瀺越来越坐正身体,直视着对面自己学生的眼睛,“你知道最可气的地方,是什么吗?是我这位先生,不等我说完议题,就打断了我,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于世的先生,甚至不愿意为这个问题多想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都没有,就直接丢给我那八个字。我有个师弟,每次跟先生询问经典疑难,先生必然次次如长考一般,悉心教导,唯恐出现丝毫偏差,其中一次,你知道我家先生想了多久,才给出他的答案吗?”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 吴鸢尽可能往多了去想,试探性说道“一个月?” 这一刻,以清秀少年面貌现世的大骊国师,脸色古怪至极,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十年。” 吴鸢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瀺重重呼出一口气,自嘲道“故人故事故纸堆,都无所谓了。何况不无所谓,又能如何呢?” 崔瀺站起身,收起那股罕见的复杂情绪,对吴鸢说道“今天让你来这里,是要你见一个人,我先忙点事情,你去门口等着。” 吴鸢如获大赦,起身离开。 崔瀺走到那个容貌精致的痴呆少年身边,蹲下身后,揉着下巴,像是在寻找瑕疵。 暮色中,吴鸢带着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走入大堂,崔瀺这才站起身,对他们两人说道“自己人,随便坐。” 那人落座后,轻轻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却病态苍白的脸庞,整个人精神气极其糟糕,像是身负重伤,咳嗽不断,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吴鸢脸色凝重“观湖书院崔明皇?!” 然后吴鸢迅速望向自家先生。 崔瀺,崔明皇。大骊国师,观湖书院。 难道? 吴鸢头皮发麻,心头震动,开始担心自家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宅子了。 先生杀人,口头禅是按规矩办事。 但问题是大骊王朝的练气士,几乎没有谁能够理解先生的规矩。 就算是吴鸢这种嫡传弟子,也从来不敢认为自己真正了解先生的心思。 崔瀺搬了条椅子到木讷少年身边,背对着吴鸢和崔明皇,笑道“不用紧张,一位是我难得欣赏的家族子弟,一位是有望继承我衣钵的得意门生,所以你们两个不用猜来猜去,可以把事情往好处想。” 吴鸢壮起胆子,问道“先生出自崔氏?” 崔瀺没理睬。 崔明皇苦笑道“师伯祖早就被崔家逐出宗族,还下令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坟山。” 吴鸢脸色阴晴不定。 始终没有回头的崔瀺笑着说道“放心,这些腌臜往事,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一开始就知道的。对了,崔明皇,吴鸢接下来任何问题,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鸢灵犀一动,直接问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齐静春之死,是先生的手笔?” 崔瀺不愿意开口说话。 崔明皇脸色如常,回答道“齐静春之前得到过一封密信,来自山崖书院,写信之人告诉齐静春,他们那位自囚于某座学宫功德林的先生,真的死了。” 吴鸢皱了皱眉头,这是他不曾听闻的一桩天大秘事,估计是只有儒家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的当家人物,才有资格知晓内幕。但是其它一些风言风语,吴鸢和许多出身世族的读书种子一样,大多有所耳闻。 不过短短百年,昔年被尊奉于儒教文庙第四位的神像,先是从文圣之位撤下,挪到了陪祭的七十二圣贤之列,然后从陪祭首贤的位置上不断后移,直到垫底,在今年开春时分,更是被彻底搬出了文庙,不但如此,有人试图偷偷将其供奉在一座道观内,却被发现,最终被一群所谓的无知百姓推倒打烂,朝野上下,这位圣人的毕生心血,所撰写经典文章,一律禁绝销毁,所推行的律法政策,被各大王朝全部推翻,名讳从正史中删除。 先是江河日下,然后日薄西山,摇摇欲坠,最后一夜之间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崔明皇将一桩惊人阴谋娓娓道来,“山崖书院如今已经被撤掉了七十二书院的身份,你们大骊虽然对此心有不甘,毕竟齐静春和书院对于教化百姓一事,以及帮助大骊摆脱北方蛮夷的身份,居功至伟再者,没了书院吸引东宝瓶洲北方门阀士子,大骊的文官体系,必然遭受巨大冲击。但是大势所趋,大骊总终究不能螳臂当车,大骊皇帝也不会愚蠢到为了一个齐静春,一口气招惹那么多豪横至极的山上山下势力。” “既然外援已经不可靠,那么之前齐静春收到信后,如何凭借一己之力,保住山崖书院不被撤销,这个天大的难题,就跟随那封密信一起摆在了齐静春的书案上。” “但是他心知肚明,一旦甲子之期一过,他走出骊珠洞天,那么他在此处的蛰伏隐忍,境界不跌反升的骇人真相,必然会惹来儒家内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压。当然,不止是儒家,道家,还有其他一些诸子百家里的大人物,也会蠢蠢欲动,毕竟好不容易打压下一个老的,再来一个新的,实在太可笑了。” 崔明皇露出一丝笑容,下意识望向那个依旧在凝视少年的家族前辈,崔瀺。 崔明皇眼神当中满是钦佩,道“这个时候,阮邛的提前出现,就成了一招胜负手。彻底断绝了齐静春原先最有可能会走的一条退路。” 崔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在用手指轻轻撑开少年的眼帘,听到崔明皇的言语后,喃喃道“酒呢?方才路过酒肆的时候,应该买几壶的。” 崔明皇眼见吴鸢有些疑惑,解释道“阮邛早早来到骊珠洞天,虽然这位兵家宗师并不插手小镇事务,保持绝对中立,但是阮邛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长。这意味着齐静春再没有办法开口讨价还价,跟三教一家的四方圣人提议自己继续留在小镇,再画地为牢六十年,以此换取山崖书院的又一个六十年的苟延残喘。” 崔明皇微笑道“自家先生死了,先生的道德文章没人读了,政策主张也无人推行了。而齐静春来到东宝瓶洲后,辛辛苦苦在蛮夷之地建立起来的山崖书院,也没了。俗世的立身之处已无,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安心之地,好像也没了。不死何为?只有他齐静春死了,才能让有些人觉得彻底没了威胁,对于支离破碎的山崖书院,自然懒得再看一眼,事实上如果不是有齐静春,别说成为名副其实的七十二书院之一,大骊境内的山崖书,院恐怕连我们观湖书院的一半底蕴都没有。” 第八十三章 梦想 当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有点懵。 井口外边站着一群高冠博带的读书人,为首一人,正是当时站在牌坊匾额下一架梯子上,对督造官大人大声训斥的礼部老先生,身边站着离任前建造了廊桥的前任督造官,相传是宋集薪父亲的那位宋大人,皮肤比起在小镇那会儿要稍稍白了一些,其余五六人,多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人人气度不凡,看着比宋大人都要更像是当大官的。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一脸呆滞,这群在大骊六部衙门之中,身份最清贵的礼部官员,看到小镇唯一一位拥有三袋金精铜钱的大财主,也很震惊,就是眼前这么个满身灰土的穷酸少年,手里却握着等同于大骊皇帝半座钱库的财富?然后一掷千金,一口气买下落魄山在内的整整五座山头? 阮邛没有露面,而是青衣少女阮秀与龙泉县令吴鸢并肩而立,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漠然,视线微微低敛。让人觉得靠山大到吓人的小吴大人,是在跟那帮礼部老爷怄气,毕竟在自己地盘上,给一帮外人剐去那么一块肥肉,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那场发生在牌坊楼下的风波,最后是吴鸢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让礼部右侍郎董湖将十六个字全部拓碑而走,哪怕一位担任秘密扈从的七楼练气士,确定那些匾额上的字已经全无精神,无需再拿出珍贵的风雷笺,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额都拆掉搬走的蛮横架势,坚持己见,将带来的全部风雷笺全部拓碑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礼部下属,下榻于桃叶巷一栋大户人家的宅院。 吴鸢好不容易利用小镇大兴土木一事,在普通百姓当中赢得的口碑声望,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福禄街和桃叶巷对此乐见其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多幸灾乐祸,觉得吴鸢就是个绣花枕头,不顶事儿。有人就说他吴鸢要是敢硬着脖子,跟礼部那帮人犟到底,还会佩服这小子的骨气,现在嘛,就怕在礼部那边当缩头乌龟,以后正式穿上那身县令官服后,就要窝里横了。 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轻轻跳下井口,站在这些大骊官员身前,侍郎董湖满脸笑意,抚须笑道:“你是叫陈平安吧,老夫姓董,在我们大骊礼部任职,这次找你,并非公事,只是老夫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五座山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得偿所愿,不虚此行啊。” 说到最后,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时爽朗笑着。 除了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没有动静,其余礼部官员都跟着大笑起来,好像董侍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平安有些尴尬,老先生你说的大骊雅言官话,我根本听不懂啊。 吴鸢嘴角扯起一个微妙弧度。 精通小镇方言的宋大人,则完全没有要帮这位衙门上官解围的意思。 因为两人分属于不同的山头,而且前不久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钦点他宋煜章必须随行南下,这趟美差绝对没有他的份。礼部衙门嘛,都是读书人,还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厮杀出来的读书种子,所以这座衙门里头的唇枪舌战,那真是高妙文雅,精彩纷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个在小镇都能待习惯的怪人,回到京城后,闷不吭声做事便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憋屈愤懑。 董侍郎公门修行了大半辈子,几乎全在礼部衙门攀爬,而礼部作为大骊朝廷唯一一个能够与兵部抗衡的衙门,董湖做到了三把手,显然是心思敏锐的老狐狸,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想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便转头笑望向那位阮师的独女,希望她能够帮自己传话。 只是董湖几乎一瞬间就打消了念头,一位连皇帝陛下都要奉为座上宾的风雪庙兵家圣人,自己一个礼部侍郎,就敢劳驾阮师的女儿做这做那,若是那少女是个不懂礼数的难缠角色,觉得自己怠慢了她,回头去她爹那边告自己一个刁状,然后圣人阮师只需要轻飘飘往京城递个一句半句话,估摸着自己这个从三品官,当还能当,但绝对会当得不舒坦。老人心思急转不定,但其实就是一瞬的事情,侍郎大人决定改变初衷,微笑着望向少女,刚要问一句阮小姐在这边住着适应不适应,需不需要礼部帮着在小镇福禄街或是桃叶巷那边,弄一栋素雅洁净的宅子。 但是下一刻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在所有礼部官员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师之女,赶紧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边,估计是把董侍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而那少年满脸平常神色听着少女的话语,真是让这些礼部官员给震撼得不行。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么点小事,就能够让这些身份尊贵的京城大人物,仿佛心思百转到了千万里之外。认真听完阮秀的传话后,陈平安笑着跟她说道:“秀秀,麻烦你跟这位老先生说,我就是个龙窑窑工,如今在铁匠铺子打杂,之所以能够买下那些山头,要感谢阮师傅。” 青衣少女一听到“秀秀”这个称呼后,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了一双月牙儿,最后她语气欢快地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跟那位大骊老侍郎说了一遍。董湖在内所有礼部官员,当然精通一洲“大雅之言”,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大骊王朝就是北方蛮夷的谬论?甚至在大骊京城,能否流利娴熟地说上一口大雅言,成为区分高门寒庶的一个重要标准。 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 陈平安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异样,这才牵起小姑娘的手,轻声道:“我们去别处说话。” 陈平安想了想,溪边安静,容易躲藏起来避人耳目,但是自从那次察觉到溪水里有脏东西之后,就不再轻易下水。 红棉袄小姑娘心急之下说出这句话后,立即有些后悔,因为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外人,青衣马尾辫的阮姐姐,虽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李宝瓶其实已经跟阮秀见过一面,当时还有道家的那双金童玉女在场,一位豢养青红两尾大鱼,一位牵着雪白麋鹿,与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渊源。此时此刻的阮秀,当然看着不像是坏人,但是小姑娘现在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类人,半生不熟的关系,瞧着很善良,最后不见递出刀子,身边亲近的人就已经被捅死了。 一开始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两人一路同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诗词唱和对酒当歌,用李槐的话说,这姓崔的要么是马老头的私生子,要么就是嫡孙,否则关系不至于这么好。谁都没有想到意气风发的马先生,就死在了那位名动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按照马老先生最早的说法,东宝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贤人当中,有两人格外出类拔萃,被誉为“大小君”,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观湖小君”。而在变故横生之前,几乎所有人对崔明皇的印象都极好,温文尔雅,而且学问极大,好像无所不知,问他什么都能回答上来。唯独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欢崔明皇,不过出身桃叶巷大门大户的林守一,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几百万两银子的冷峻表情,因为他跟其余四位蒙童的关系疏离,所以最早林守一对崔君子有过多次冷嘲热讽,没有人心领神会,只当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 阮秀虽然不明白为何小姑娘对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但仍是提议道:“不然去我们那间刚刚打造好的新铸剑室?” 已是风声鹤唳的小姑娘,死死抓紧陈平安的手,使劲摇头,眼神充满乞求:“陈平安,我们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好不好?” 陈平安轻轻握了握李宝瓶的小手,柔声道:“相信我,铁匠铺子的铸剑室,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抬头看着陈平安那双眼睛,像是她年幼时,第一次独自走到水边时见到的溪水,清澈见底,流水流动得那么慢,当时就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永远也长不大了。此时遭逢生死险境的小姑娘,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涌上了心头,又哭了,抽泣道:“陈平安你不许骗我!” 陈平安眼神坚定道:“不骗你!” 阮秀带着一大一小到了铸剑室,掏出钥匙打开门,她站在原地,柔声笑道:“我就不进去了,给你们在外边望风,哪怕我爹来了,也不许他进。” 陈平安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能不能给她带点吃的喝的,我估计等下她下没那么紧张后,精神气会一下子垮掉的,到时候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 阮秀使劲点头,微微侧身,只见她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绸袋,递给陈平安,“压岁铺子新制的五块桃花糕,先拿去吧。我再去拿壶水过来,让她别吃太快,别噎着。” 陈平安和李宝瓶相对而坐,各自坐在小板凳上,小女孩虽然接下了桃花糕,但是没有要吃的迹象。 陈平安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说看。” 李宝瓶说话极慢,跟她平时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性格,好像很矛盾。不过小姑娘说话慢,刚好能够让陈平安捋一捋思路,设身处地去换位思考问题。在学塾那位年迈的马先生死之前,五位蒙童远游求学的离乡之路,走得很顺风顺水,牛车和两辆马车走出了好几百里路,马先生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相谈甚欢,成为了忘年之交,但是有一天,马先生在检查他们功课的时候,突然说要去跟崔先生谈谈行程,有可能双方会分道扬镳,从此别过,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但是孩子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于是李宝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结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里的马先生,别说是手脚,老人伤势重到连眼眶、耳朵都在淌血,感觉老人的身躯,就像一只从溪水里提起的竹篓,水全部漏了。奄奄一息的马先生让李槐只许把李宝瓶一个人带到身边,李宝瓶到了他身边之后,老人只是抓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原本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老先生,可能是回光返照,可能是拼尽力气竭力一搏,终于断断续续跟李宝瓶简单交代了后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一个泪人儿。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格,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伸手帮她擦眼泪,重复念叨道:“不哭不哭……” 小女孩使劲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马先生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单独找到你,要你小心观湖书院和大骊京城这两个地方的人,谁都不要相信!” 陈平安脸色凝重,问道:“石春嘉他们人呢?” 满脸泪痕的李宝瓶蓦然咧嘴一笑,说道:“他们四个正带着那个外乡人车夫,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林守一觉得那个车夫不是好人,说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合伙害死了马先生。我们把马先生找了个地方下葬后,车夫就说山崖书院去不得了,因为马先生和崔先生刚刚得到消息,齐先生担任山主的书院,已经从大骊搬去了敌国大隋,如今没有马先生带路,不等到了大隋,我们所有人到了大骊边境,就会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我们当时也没什么主意,马先生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是回小镇学塾等待下一位先生,还是去大隋继续去山崖书院求学,马先生也跟我们说。所以只好跟着那个车夫回到这里,但是车夫又说我们所有人的长辈家族都搬迁去了大骊京城,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到了小镇家里问人,一问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大骊官府让每个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镇。” 阮秀拿了一壶水敲门后走进铸剑室,李宝瓶立即闭口不言。 阮秀走后不忘关上门。 小女孩等到房门关闭,这才继续说道:“那个车夫很奇怪,故意问了一句我们,谁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少年,住在一个叫泥瓶巷的地方。说他要帮马先生捎话给你。我当时没说话。” 陈平安点了点头:“做得对。先填一下肚子。” 李宝瓶狼吞虎咽接连吃掉三块糕点,狠狠灌了一口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快速说道:“后来我们五个找机会一合计,总觉得束手待毙绝对不行,就想出了一个法子,在快回到小镇前一天,石春嘉开始装病,我就要时时刻刻照顾她。然后我私下告诉李槐泥瓶巷那一带的巷弄分布,要他承认自己其实早就认识你,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杨家铺子当过伙计,曾经有个泥瓶巷的少年姓陈,经常去铺子卖草药,只是车夫一开始问起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起这茬。” 陈平安有些疑惑。 李宝瓶赧颜解释道:“我经常在小镇溪水那边看到你一个人上山采药,或是下山的时候,背着一大背篓草药。” 陈平安哭笑不得,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 陈平安同时有些后怕,沉声道:“你们这么做,其实很危险。” 小姑娘点头道:“知道。所以我们五个商量这个事情之前,我就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了,林守一说李宝瓶的命最值钱,都不怕死,他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私生子,就更无所谓了。石春嘉比较笨,说反正都听我的。李槐说怕什么,人死卵朝天,再说了他如果出了事情,他爹李二虽然很孬,屁本事没有,但是他娘亲一定会帮他报仇的。董水井最干脆利落,说他力气大,如果事情败露,让我们四个先跑,他来跟那车夫拼命。” “不过我觉得其实没那么危险,如果车夫真要杀我们,不用拖延到小镇,他肯定是有所图谋,猜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肯定跟你有关。” 李宝瓶吃掉最后两块桃花糕,深呼吸一口气,“后来我们终于到了小镇杏花巷那边,我就让董水井和李槐带着车夫下车,说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其实李槐要带着他绕很大一个圈子,我等他们一走,就立即跑下车,去泥瓶巷找你,结果你家院门房门都锁着,亏得当时有个街坊邻居经过,我一问,才知道你在铁匠铺子当学徒,当时真是急死我了。” 陈平安这次是有些震惊,问道:“这一连串谋划,都是你想出来的?” 李宝瓶摇头道:“林守一也出过主意,比如一开始不能随便找个距离泥瓶巷很远的地方,随口说这就是泥瓶巷,这样很容易露馅,我反而跑不远。最好是让车停在董水井家的杏花巷,离着泥瓶巷不远也不近,有绕路的余地,况且那车夫到了杏花巷,一定会找先人询问,确定是真的之后,我们再骗他就容易很多了。” 李宝瓶沉声道:“最后证明,确实如此。” 陈平安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赞赏道:“很厉害。” 李宝瓶笑道:“你不在家的话,李槐和董水井就更加没事了,不用担心被逼着当面对质,揭穿真相。” 李宝瓶好奇问道:“为什么学塾马先生,和那个小镇方言都说不太清楚的车夫,都想要找你?”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很奇怪,暂时只知道可能跟齐先生送给我的几样东西,有关系。” 齐先生曾经带着自己去求槐叶,只是最后那张有姚字的槐叶,已经用掉。 那根碧玉簪子?可是齐先生自己和宁姚都说过这支簪子,材质普通,只是用来别发的平常簪子。 印章? 陈平安心情凝重,多半是如此了。 齐先生送过自己两次印章,总计四方。 杨老头之前多多久,才说过让自己要格外珍藏好那枚带“静”字的印章。 完整印文为“静心得意”四字。 除此之外,齐先生也曾随口说过,如果将来见到觉得有意思的山水形势图,可以用那对山水印往画上一押。 联系如今骊珠洞天落地后的千里山河,当真会有山河神灵坐镇,其中自己即将买下的那座落魄山就是如此。 李宝瓶突然掏出三张枯黄的槐叶,捧在手心给陈平安看,心疼道:“翠绿叶子变黄了。” 陈平安恍然大悟,当时肯定是这三张祖荫槐叶,帮助那位学塾马先生续了命,才能多说几句话。 事实上这就是真相,如果不是李宝瓶福至心灵,始终贴身收藏着这三张祖荫槐叶,恐怕老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就那么不甘心地死去。 陈平安如今已经值钱家当全部寄存在铁匠铺子这边,阮师傅把之前宁姚居住的那栋黄泥茅屋让给了他,不说那八颗犹然色泽如常的蛇胆石,其余一百来颗大大小小的普通蛇胆石,也分别从泥瓶巷祖宅和刘羡阳家的院子搬出,全部堆积在这边屋子的墙脚根。 但是那方静字印和撼山谱,这两样东西,陈平安始终随身携带。 陈平安深思之后,缓缓道:“现在那车夫应该在赶来铁匠铺子的路上,要不然你先藏在这里,我去把留在牛车马车那边的石春嘉,还有林守一偷偷带过来?如果车夫问起,我可以让这边的人告诉他,就说我有外出散步的习惯。还有,就是你们绕远路这件事情,等车夫到了泥瓶巷我家宅子的时候,他应该就会有所察觉,当然他表面上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是在这之后,你们就真的危险了。” 陈平安看到李宝瓶还有些犹豫,沉声道:“相信我,如果你们的家人都已经搬走,那么小镇只剩下这里安全。” 李宝瓶想了想,问道:“你很信任在这里打铁的阮师傅?” 陈平安摇头道:“我更相信齐先生曾经说过的‘规矩。” 李宝瓶灿烂一笑,“我懂了!” 李宝瓶一旦下定决心,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既然你相信那个阮姐姐,那我就让她带着我去把石春嘉和林守一带过来,然后找地方藏起来,你就安心跟那坏蛋车夫应付着聊,先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再说。” 陈平安笑道:“可以。” 陈平安带着李宝瓶走出铸剑室,大概是为了避嫌,阮秀坐在门外稍远的地方,坐在一张颜色碧绿的小竹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左右摇晃身体。 等到陈平安把请求说完之后,阮秀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然后阮秀蹲下身,转头望向红棉袄小姑娘,示意她趴在自己后背上。 李宝瓶一脸不情愿,“我跑得可快了!” 阮秀笑道:“我肯定更快。” 小姑娘恼火地转头望向陈平安,显然是希望他能够证明自己的确跑得飞快。 陈平安刚要说话,阮秀对这一大一小正色道:“我来回好几趟,你和陈平安都还没有跑到小镇上。” 李宝瓶撇撇嘴,“我知道天底下有神仙鬼怪,可是你以为神仙那么好当啊。” 陈平安一锤定音,“听阮姐姐的话,快!” 李宝瓶叹了口气,只得乖乖趴在阮秀后背上,软绵绵舒服得让小姑娘犯困打瞌睡。 阮秀走之前对陈平安说道:“如果有事情,可以找我爹。” 陈平安点了点头。 嗖一下。 抱住阮姑娘脖子的棉袄小姑娘,突然吓得整个人汗毛倒竖,感觉到耳边有大风呼啸而过。 她扭头往下一看,怎么屋子变得跟福禄街上的青石板一样小?那条溪水则跟绳子一样细了? 地面上,陈平安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阮姑娘背着李宝瓶拔地而起,一闪而逝。 少年心想原来阮姑娘和宁姑娘一样,都是神仙啊。 ———— 二郎巷一栋幽静安详的宅子里,崔瀺站在水池旁,木讷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 崔瀺轻声吩咐道:“去拿一杯水来。” 少年立即站起身,双手端来一杯凉水。 崔瀺拿过水杯,一抖手腕,一杯水随意洒向水池,变成一道薄薄的青色水幕。 崔瀺念头微动,水幕当中,随之出现那辆牛车和马车先后进入小镇的画面,人与物,纤毫毕露。 崔瀺双手拢袖,整个人显得很闲情逸致,脚尖和脚后跟分别发力,整个人就像不倒翁似的,前后晃荡。 全无半点证道契机来临之际,一位练气士该有的紧张焦躁。 当崔瀺看到红棉袄小姑娘与两坨腮红的同龄人告别,跳下马车,在街道上飞奔,然后那个车夫被两个少年骗去了杏花巷。 这位大骊国师啧啧道:“之前我还嘲讽宋长镜豢养的谍子是吃屎长大的,没想到我调教出来的谍子,也差不多嘛,是喝尿长大的。” 不过崔瀺很快就释然,水幕一直出现李宝瓶的奔跑身影,自言自语道:“这里的孩子,本来就聪明,尤其是宋集薪赵繇这拨人,年纪稍大,再就是这个小丫头在内的第二拨,地灵人杰嘛,早慧得很,开窍也快,真是不容小觑。” 当看到红棉袄小姑娘跑向石拱桥的时候,崔瀺眼眸里的光彩,泛起一阵阵激荡涟漪,如大浪拍石。 崔瀺稍稍转移视线,不再盯着水幕,闭上眼睛缓了缓,等到睁眼后,小女孩已经跑过了石拱桥。 崔瀺眉头微皱,“是因为大骊皇室的手段过于血腥残忍,所以惹来那根老剑条的天然反感?以至于对我这位大骊扶龙之人,也顺带产生了一些憎恶情绪?可是照理说,这根剑条的真实历史,虽然已经无据可查,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小道传闻,但既然是古剑,那么什么样的厮杀场景没经历过,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这次新书剑来上架,距离上一次雪中上架,已经快五年时间了。 首先说明一下,愿意订阅的,可以支持一下,嫌麻烦的,大可不必为了订阅而订阅。 新书的字数会很多,估计距离下一次新书上架,也得有这么长的间隔。因为剑来这本书从最开始的五万字设定,就大致可以看出来我的信心,信心不在于一个设定需要五万字,而是设定之外的那个观点——我不怕剧透,因为剑来的真实世界架构,只会比设定更大,而且大很多。 比如,我想要在新书里创造一个完完整整的道教传承体系,而不只是从我们传统古典文献里借用几个名称而已。 我想要在新书里阐述我自己对三教合流的理解,重现诸子百家的大风流,我想要写出自己对仙侠小说的修心历程,同时又要收起之前对“以力证道”的偏见。 我想把书生治国、救国、祸国的三者关系捋一捋,进而写出我心目中真正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要提出问题,并且能够自己去真正解决问题。 我要将中国历史上的各种盛世、乱局和节点“套现”在新书里,要把那些英雄枭雄的性情、魄力、遗憾、壮举等等,完全化用在自己的作品里,像一颗颗钉子一样,使劲钉入作品,为作品带来旺盛的精神气,而不是仅仅浮于表面的那点涟漪。 我要写忠孝、家国之间的艰辛抉择,情与法之难两全,侠气与仙气的异和同,要写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之争。 我希望写有些人,本性善良却绝不滥用仁慈,有些人正直却不迂腐,能够带给这个世界独属于他们的美好。又有些人,学问极大,却未必道德极高,甚至还想写一些又蠢又坏、真正坏到了骨子里的人。我要写人间百态众生相,而且要写得有趣,写他们引出的一连串故事,争取很精彩,同时文字质量在水准线之上,最终打造一个完整的、平衡的、无奇不有的仙侠世界。 说完这些大而空的东西,再说一些上架感言之外的题外话。 关于雪中番外和桃花的结尾,会争取在九月完成。 其实被你们调侃为《徐宝藻旅游日记》的雪中番外,属于我最初设想中三大篇幅的第一个,真正的完整番外,应该需要五十万字左右。但是现在只能给一个阶段性的小结尾。接下来大概每个星期上传一章雪中番外。或者有可能的话,就这么一直断断续续写下去。 桃花跟雪中不一样,会是一个一次性的结尾。 回到正题。 剑来第一卷,叫《笼中雀》,现在写到将近四十万字,其实大致脉络和一些伏笔已经水落石出,骊珠洞天的这座小镇,其实就是其它小说里的一个高级副本,这个主角来过,拿走了一份机缘或是宝物,走了,换下下一个主角继续,至于这个副本里的npc是怎么想的,他们的命值不值钱,他们有没有自己想说的话,要告诉这个世界,有人在意吗? 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 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油灯已尽,窗外天已蒙蒙亮。 他只记住了那位高大女子对自己说了五段言语。 “我之前所说那么多秘闻内幕,你梦醒之后,就会全部忘记,你也不用试图记起,纯粹是我想说话而已。” “我若是现在现世,哪怕各方圣人不来镇压你我,以你如今的体魄神魂,也根本承受不住,对你反而有害无益,所以我们订立百年之期,你只要在这百年之内,成功跻身练气士第十楼,就可以重返小镇石拱桥,取走铁剑。” “选中你作为我的主人,你今后不可因为此事而骄傲自满,也绝不可妄自菲薄,八千年岁月,我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最近一些的,例如曹曦谢实,以及马苦玄等人,都不曾入我之眼,所以选中你,自然不是大限将至,迫于无奈的选择。” “虽然暂时无法随你征战厮杀,可见面礼还是有的,三千年之前那场屠龙大战,我闲来无事,就看着他们小孩子打架,热闹倒是热闹,东西丢了一地,我就捡了一块品相不错的白玉牌,看着比较素雅顺眼而已,并无雕饰,小巧玲珑,可以用来收纳物件,属于有些岁数的咫尺之物了,比起如今风靡天下的方寸武库、方寸剑冢之流,要品秩更高,空间大小如你泥瓶巷祖宅差不多,而且不用悬佩示人,可以温养在窍穴当中,我已经让你跟它神意相同,你手触一物,只需心意一动,就能纳那块玉牌所在的窍穴当中,除非飞升境修士以强力破开,否则不会折损丝毫。坏消息就是唯有等你跻身中五境修士,才能驾驭使用玉佩。” “嗯,最后就是神仙姐姐这个称呼,甚合我心,所以我额外在你身上放了三缕极小极小的剑气。” 陈平安怔怔出神。 恍如隔世。 自己不过是想要离开小镇之前,能够回到自己家里点灯熬到天明,为的是提前补上,今年大年三十那次注定无法做到的守岁。 陈平安头大如斗。 别说练气士中五境和十楼,陈平安当下这副身体已经八面漏风,就像风雨飘摇里的破败茅屋,藏风聚气何其难,所以如何修行练气当神仙?陈平安不但注定无法修行,而且想要活命,还需要靠练拳来滋养体魄才行。 宁姚曾经无意间说过,打坏一个人的根骨窍穴很容易,就像蔡金简这样“指点”陈平安,强行为他开窍,但想要重塑完整体魄,尤其是适合修行的身躯,比登天还难。其实道理很简单,一扇门户,给一个稚童拿把菜刀胡乱劈砍,不过是花些力气,但是想要将那扇破烂大门修复如新,当然很难。 其实陈平安最怕的地方,在于答应李宝瓶护送她去山崖书院,必然路途遥远,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还难说,怎么就又多出一个百年之约?陈平安当时不是没有坦诚相见,但是那位白衣女子一句话就打发了他,没事,我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就认准你陈平安当主人,你要是死了,我就等死好了,哪天那根老剑条坠入溪水,我的神魂彻底消散,没事,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要怪就怪我自己眼瞎,怨不得别人。 当时陈平安心想你都这么说了,我良心上过得去吗?而且什么叫“怨不得别人”,不就你跟我两个人吗? 陈平安一点都不知道什么练气士十楼,也不晓得咫尺之物和方寸之物到底是什么。 除了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天大的负担之外,少年其实内心深处,有一些小小的喜悦。 原来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需要依靠自己的人。 梦中聊天的最后,陈平安记得自己和白衣女子肩并肩,坐在一座金黄色的的石拱桥上,极长,看不到尽头,仿佛是在云海之中穿梭的蛟龙。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趴在桌上,想到最后,觉得还是姚老头的一句话最容易想通,“该是你的,就拿好别丢。不该是你的,想都别想。” 陈平安把该收拾起来的物件都放在一只小背篓里,弹弓,鱼钩鱼线,打火石等等,琐碎得很,最后小心翼翼从陶罐底部拿出一只小布袋子,装着一袋子碎瓷。零零散散,加在一起的东西不少,但都不重。出门远行,像陈平安以前进山动辄一两百里山路,若是负重太多,绝对是一件软刀子割肉的坏事,得知道如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平安背着小背篓,锁好屋门后,站在院子里,看到那根斜靠墙根的槐枝后,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门,把它放到屋内,以免风吹日晒,早早腐朽。 陈平安身上揣着上次进山采药挣来的二两银子,先后去了趟杏花巷和骑龙巷那边,天色还早,草鞋少年就蹲在关门的铺子外头,耐心等着,等到店铺老板打着哈欠开门后,少年买了香烛、纸钱,还从酒肆买了一壶名叫桃花春烧的酒,最后想要从压岁铺子买了一包苦节糕,记得小时候娘亲吃过一次,说很好吃,还说等陈平安五岁生日的时候,就再买一次,所以陈平安记得特别清楚,只是到了压岁铺子,结果伙计说铺子早就不做这种糕点了,倒是有老师傅会做,铺子都快要倒闭了,老师傅也早就跟着掌柜他们去了京城享福。陈平安只好买了一包昨天阮秀送给李宝瓶的桃花糕。 少年走出小镇,过了当时和宁姚一起躲避搬山猿的那座小庙,还要再往南边,一直来到一处小山岭前,少年这才开始往上走,到了半山腰的地方,是一处多年不种庄稼的荒芜田地,还有两个小土包,田地里和土包上没有杂草,陈平安站在那两座小土堆之前,缓缓蹲下身,摘下背篓,将那些祭祖的东西一一放好。 小镇千年又千年,不知道一开始就是如此,还是后来民风有变,百姓无论富贵贫贱,上坟祭祖之时,都不兴下跪磕头那一套,只需要点燃三炷香拜三拜就可以了。这个毕竟只有耳濡目染了“四年家风”的泥瓶巷少年,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点香之前,陈平安像以往一样,在脚边象征性抓起一把泥土,给坟头添了添土,然后轻轻下压。 这次是因为走得急,只能就近取土,要不然每次少年进山,都会偷偷藏起一把取自各个山头的泥土,然后带来这边,当然没什么特殊意义,就是求个心安而已。少年总觉得这辈子没孝顺过爹娘一点半点,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加上姚老头说过老一辈人烧瓷的人,有这个世代相传的讲究,于是陈平安这么多年就一直坚持了下来。 两座小坟紧紧挨着,相依相偎。 没有碑。 陈平安点燃三炷香后,面朝坟头拜了三拜,然后插在坟头之前,这才打开那壶酒,轻轻倒在身前。 最后陈平安站起身,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跟爹娘他们说着心里话。 比如这次带着叫李宝瓶的红棉袄小姑娘,一起出门远游,不知道要离开家乡几千几万里。 ———— 一位清秀少年站在路旁小庙之中,抬头望着墙壁上一个个用炭笔写就的名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大小小。 可能在小镇百姓眼中,那些小孩子的玩闹不值一提,可是在此时少年眼中,就像一条历史岁月里的璀璨银河。 位于东宝瓶洲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是三十六小洞天最小的一个,千里山河而已,如果没有术法禁制,对于御风凌空的练气士而言,那点风景真不够看。但是骊珠洞天除了诸子百家的各大先贤祖师们,战死后遗留下来的那些法宝器物,令人垂涎三尺,再就是这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人物,真可谓灵秀神异,大异于其余地方。 试想一下,两位大练气士结成一对天作之合的道侣,然后生下的后代,除了必然跻身中五境之外,之后登顶上五境的可能性,竟然并不比骊珠洞天能够被带出小镇的那些孩子高多少,要知道一座小镇才多少人? 这等于是池塘出蛟,而且每代都能出一两条,所以这次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东宝瓶洲各大王朝,只要有一点点忧患意识的君主,想必都会如释重负,大骊宋氏总算断了这条天大的金脉,对于之后大骊铁骑的南下霸业,势必造成影响。 崔瀺视线久久不愿收回,百感交集,王朝科举,自古就有同窗、同年、同乡之谊。 修行路上,也是如此。 骊珠洞天如今尘埃落定,以某人付出身死道消的代价,换来了一个不错的结局。 那么所有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修士,都会念这份香火情,或多或少的差别而已。至于那些四姓十族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更是如此。 只可惜大骊宋氏在这次动荡之中,虽未减分,却也没有加分。但是原本大骊可以做得更有“人情味”一点,比如阮邛要求提早进入骊珠洞天,不该答应得那么快。又比如早知道齐静春到最后连一身通天修为都拼着不用,只以两个字来抗衡那几位大佬,那么当初四方势力要求取回圣人压胜之物的时候,大骊礼部哪怕没胆子拒绝,也应当义正言辞拖延一番,说这不合规矩。还比如大骊朝廷不该私下以家书名义,近乎大摇大摆地公然通知四姓十族大劫已至,赶紧撤出各家各族的香火种子,不要被齐静春的悖逆行径所牵连,等等,实在太多了。 一旦大骊皇帝回过神,或是贪心不足,那么他这位执掌半国朝政、运筹帷幄千里之外的国师,恐怕就要真的被秋后算账。 只是此时站在小庙当中的国师崔瀺,满脸惬意闲适,仿佛根本就不把大骊皇帝的龙颜震怒放在眼中。 崔瀺自言自语道:“稍等稍等。” 崔瀺环视四周墙壁,记下所有名字,正要挥袖抹去所有痕迹,以免将来被其他有心人做文章,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阮邛出现在小庙门口,狞笑道:“好小子,胆子够肥,这是第几次了?” 崔瀺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还没做吗?” 一个嗓音悠悠然出现在小庙附近,“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来打,我负责收拾烂摊子便是,保证不出现类似鳌鱼翻身、山脉断绝的情况,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损毁十之一二。阮邛,与其黏黏糊糊,被这个家伙一直这么纠缠不清,我觉得你还不如跟他一干二净来个了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崔瀺脸色不变,哈哈笑道:“杨老头,杀人不见血,还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好手腕。” 阮邛点了点头,“我看行。” 崔瀺赶紧作揖赔礼,笑着讨饶道:“好好好,我接下来只在小镇逛荡,行不行?阮大圣人?还有杨老前辈?” 阮邛显然在权衡利弊。 崔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就算杨老前辈有本事护得住十之八九的山河,可如果我一门心思打烂神秀山横槊峰呢?” 不等阮邛说话,杨老头的嗓音再次响起,“换成是我,真不能忍。” 阮邛没好气道:“赶紧滚回二郎巷。” 崔瀺摇头晃脑,优哉游哉走出小庙,跟阮邛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做了个“少年心性”的鬼脸。 等到崔瀺过了溪水对岸,阮邛转过身,看到老人坐在庙里的干枯长椅上抽着旱烟。 老人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反而笑了笑,“还真是在乎你闺女啊。” 阮邛叹了口气,显然被崔瀺这么挑衅却忍着不出手,憋屈得很,坐在杨老头对面,靠着墙壁,扯了扯嘴角,“不欠天不欠地,如今连祖师爷那儿也还清了,唯独欠着那丫头她娘亲,人都没了,怎么还?就只能把亏欠她的,放在女儿身上了。” 杨老头笑道:“以你的身份和能力,加上你跟颍阴陈氏的关系,找到你媳妇的今生今世,不是没可能吧。” 阮邛摇头道:“她上一世资质就不行,死前还没跻身中五境,所以哪怕转世成人,也绝无开窍知晓前生事的可能性了,在我看来,没了那些记忆,只剩下一副躯壳,那就已经不是我的媳妇了,找到她有何意义?只当她活在自己心里就够了。” 杨老头点头道:“你倒是想得开,兵家十楼最难破,你在同辈人当中能够后来者居上,不是没有理由的。” 阮邛不愿在这件事上深聊,就问道:“你觉得那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杨老头笑着摇头,“那你就小看此人了。草莽好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一位啊,我估计属于舍得一身剐,都敢把道祖佛祖拉下马。当然,我只是在说心性,不谈能耐。” 阮邛将信将疑。 杨老头用旱烟杆指了指小庙门口地面,有一条被行人踩得格外结实的小路,缓缓道:“这家伙跟我们不太一样,他觉得自己走了一条独木桥,所以他一旦与人狭路相逢,觉得不打死对方,就真的是很对不起自己了。或是后边如果有人想要越过他,也是死路一条。这种人,你不能简单说他是好人或是坏人。” 阮邛突然又跳到另外一个问题上,缓缓道:“陈平安的父母祖辈,不过是小镇土生土长的寻常百姓,他父亲如何知晓本命瓷的玄妙?并且执意要不惜性命地打破那件瓷器?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道破天机,要他做出此事。” 杨老头沉默许久,吐出一口口烟雾,终于说道:“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寻常的家族之争,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过我也懒得掺和这些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不过是无聊的时候,用来转一转脑子而已。想来这都是针对齐静春的那个大局之中,一个看似小小的闲手,但是到最后才发现,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用围棋高手的话说,算是一次神仙手吧。准确说来,不止是为了对付命太好的齐静春,而是针对文圣那一脉的文运。只是现如今,齐静春生前最后一战太耀眼,所有人都习惯了把齐静春的生死,等同于那支文脉的存亡了,事实上也差不远。” 老人看了眼脸色凝重的兵家圣人,说道:“我在你提早进入骊珠洞天的时候,怀疑过你也是幕后其中一员,要么是风雪庙和颍阴陈氏达成了一笔交易,你不得不为师门出力,要么是你自己从‘世间醇儒’的颍阴陈氏那里,暗中得到了莫大好处,所以在此开山立派。” 阮邛坦然笑道:“杨老前辈想复杂了。” 老人嗤笑道:“想复杂了,不等于就一定是想岔了,你之所以现在还能够问心无愧,不过是你们兵家擅长化繁为简罢了。说不得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你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过是沦为了棋子之一。” 阮邛心思依旧坚定,稳如磐石,大笑道:“无妨,若真是颍阴陈氏或是哪方势力,敢将我作为棋子肆意摆弄在棋盘上,那等我阮邛安置好我家闺女的退路,总有一天,我要一路打杀过去!” 阮邛心中冷笑,“如果真是如此,倒是正合我意了。一百年,最多一百年,我就能够铸造出那把剑。何处去不得,何人杀不得?” 阮邛收回思绪,好奇问道:“难不成那泥瓶巷少年,真是齐静春的香火继承人?” 杨老头提起老烟杆轻轻敲了敲木椅,从腰间布袋换上烟叶,没好气道:“天晓得。” 阮邛知道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人,在漫长岁月里,肚子里积攒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阮邛笑问道:“想要进入小镇,每人需要先交纳一袋子金精铜钱,交给小镇看门人,这一代是那个叫郑大风的男人,我知道这些价值连城的铜钱,可不是落入大骊皇帝的口袋,所以是老前辈你落袋为安了?前辈用这些钱做什么?” 老人反问道:“我问你阮邛,到底如何铸造出心目中的那把剑,你会回答吗?” 阮邛爽朗大笑。 杨老头淡然说道:“这座庙我要搬走。” 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 二郎巷袁家祖宅,崔瀺浑身浴血坐在椅子上,双手结宝瓶印,艰难护住这副皮囊不至于崩溃,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极难寻觅而得,更在于这具身躯就像一座牢笼,锁住了他的魂魄,短时间内,别说像之前那般大骊京城和龙泉山河之间,神魂远游,一旦身躯毁掉,他就彻底成为魂魄分离、残缺之人,真的就要一辈子沦为中五境垫底的泥塘鱼虾,以前战战兢兢匍匐在他脚底下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今要杀他已是轻而易举。 虽然身心皆遭受重创,但是崔瀺吐出一口血水后,仍是扶着椅把手,手脚颤抖地站起身,他心知肚明,越是如此,一口气越是坠不得,崔瀺抬起头望向天井,那里曾经有兵家圣人阮邛的嗓音落下,只是此时他已经连与阮邛窃窃私语的术法神通,也已失去。 崔瀺沙哑道:“出来。” 一位相貌精致无暇的少年从偏屋开门走出,满脸惶恐,走到崔瀺身前,不知所措。 崔瀺信任蛰伏在小镇上的麾下谍子死士,但只是相信他们对自己这位大骊国师的忠心耿耿,但是崔瀺对他们的实力一点都不放心,根本不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护送自己返回京城,说不定小镇还未走出,宋长镜或是那个女子安插在四姓十族的某颗棋子,就会伺机而动。 所以崔瀺对少年下令道:“去铁匠铺子找到阮师,请他来这里一趟,就直接说我崔瀺有求于他,愿意跟他做一笔大买卖,是有关神秀山的敕封山神一事,别忘了,是请。阮邛如果不肯来,你以后就不用回到这栋宅子了,你体内暂时被我收拢安放起来的那点阴魂,经不起几天阳气罡风的冲刷。” 少年脸色雪白,使劲点头。 崔瀺颓然坐回椅子,叮嘱道:“出门之后,神色自然一点,别一脸死了爹娘的丧气样,否则白痴也知道我出了问题。” 少年怯生生点头,快步离去。 但是崔瀺刚刚闭上眼睛,真是滑稽,沦落到画地为牢的境地,锁死了魂魄出口,现在自己竟然还要帮着缝缝补补,做这座牢笼的缝补匠。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崔瀺猛然睁眼,正要大声呵斥这个办事不利的傀儡。 只是当看到瓷器少年身边的不速之客后,崔瀺立即换上一副脸孔,对少年笑道:“去给杨老前辈搬条椅子,再端杯茶水来。” 老人抽着旱烟,一手负后,环顾四周,不去看下场凄惨的少年国师,笑呵呵道:“此地禁制是你崔瀺亲手布置,如今我相当有人破门而入,主人竟然还在呼呼大睡。国师大人,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我搭把手吗?” 崔瀺脸色如常,摇头道:“不必了。” 老人坐在少年搬来的椅子上,他在东边,崔瀺则坐在坐南朝北,正对着袁家的大堂匾额。老人看了眼神色拘谨又好奇的少年,感慨道:“对于神魂一事,你的造诣真是不错。” 崔瀺问道:“现在我们说话,阮邛听不听得到?” 杨老头笑道:“阮邛什么脾性,吃饱了撑着才来偷窥你的动静,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挑衅,你以为他愿意搭理你?” 崔瀺沉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句话,是崔瀺第二次对这位杨老前辈说出口,第一次是在老瓷山。 老人抽着旱烟,“有道理。” 崔瀺静待片刻后,“可以了?” 老人轻轻点头,“崔国师畅所欲言便是。” 崔瀺用手背擦拭掉嘴角渗出的鲜血,问道:“我该称呼大先生为青童天君?还是名气更大的那个……” 老人面无表情地打断崔瀺话语,“够了。” 崔瀺果真没有继续说下去,唏嘘感慨道:“实不相瞒,那场战事,晚辈心神往之。” 崔瀺莫名其妙笑出声,“不恨未见诸神君,唯恨神君未见我。这是我在先生门下求学之时,第一次接触到内幕后的由衷感慨,当时先生就批评我不知天高地厚,信口开河。如今想来,先生是对的,我是错的。” 老人摆摆手道:“你们师门内师徒反目也好,师兄弟手足相残也罢,我可不感兴趣。” 崔瀺讥笑道:“那你来这里,只是看我的笑话吗?” 杨老头问道:“我有些好奇,大骊藩王宋长镜,一个志在武道十一境的武人,你为何跟他如此水火不容?” 崔瀺摇头道:“不是我跟宋长镜要拼个你死我亡,而是咱们大骊有个厉害娘们,容不得他,当初打破陈平安的本命瓷,就是她亲自在幕后策划的手笔,没有贪图富贵的杏花巷马家愿意出手,也有刘家宋家之类的。为的就是让她的儿子更容易抓住机缘,当然,我也不否认,之后我用陈平安来针对齐静春,是顺势而为。的确是我崔瀺这辈子寥寥无几的神来之笔之一,齐静春棋高一着,我认输,但我依然不觉得这一手棋就差了。” 杨老头吐着烟雾,眯眼道:“本命瓷一碎,那个泥瓶巷少年就像一盏烛火,尤为瞩目,自然而然就容易造就出飞蛾扑火的情况,你说的那个女子所料不错,若非如此,那条真龙残余神意精气凝聚而成的少女,一开始是凭借本能奔着陈平安去的,但是等她逃出那口锁龙井,到了泥瓶巷,摇摇晃晃走到两家院子门口,她才察觉到原来宋集薪屋子里,有着浓郁龙气,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所以拼了命也想要去敲他的院门,只可惜力所未逮,跌倒在了陈平安房门口的雪堆里。后来,无非是陈平安救下了她,可她醒来后,当然不愿意与这么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签订契约,毕竟那无异于自杀,于是她就自称是宋集薪家新到的婢女,陈平安就傻乎乎将这份骊珠洞天最大的大道机缘,双手奉送出去了。话说回来,那个时候的陈平安,如同大族之逆子,大国之逆臣,确实是被天道无形压制,留不住任何福缘。” 老人说到这里,摇摇头,“看得见,摸不着,拿不住。” 崔瀺安静听完老人的讲述后,重回正题,“就连皇帝陛下也相信弟弟宋长镜,从来对龙椅不感兴趣。只可惜,有一次,陛下向我请教围棋,那女子也在旁观战,给陛下支招,以免棋局早早结束。” “陛下突然问我,他这个功无可封的沙场藩王,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带兵杀向大骊京城,用手里的刀子问他要那张椅子。” “我当然老老实实回答,说王爷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呢,如果真的有一天,王爷麾下那一大帮子战功彪炳的大将武人,起了要做扶龙之臣的念头,到时候王爷又已经到了第十境,甚至是传说在的十一境,觉得人生很无趣,加上身边所有人都在蛊惑怂恿,不如穿穿龙袍坐坐龙椅也可以嘛,省得寒了众将士的心。” “我这句话说完之后,那位大骊皇帝就笑了起来。最后皇帝陛下转头问身边的女子,‘你觉得呢?’那女子就告诉她,‘皇帝陛下野心不够大,半座东宝瓶洲就能填饱肚子,宋长镜不一样,他将来武道成就越高,就会越想着往高处走。’听完女子这番话后,陛下就笑着说我们两个都是无稽之谈,诛心之语,毁我大骊砥柱,应该拖下去砍头,不过今天良辰吉日,宜手谈不宜手刃,暂且留下你们两颗项上人头。” 杨老头笑道:“宋长镜碰到你们这两个对手,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一个女子吹枕头风,一个心腹泼脏水。” 崔瀺直截了当问道:“你找我,到底图什么?” 杨老头说了个没头没尾的奇怪话,“我们相信将相有种,富贵有根,生死有命。你们不信。” 涉及到这件事,崔瀺毫不退让,完全没有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的怯弱,冷笑道:“虽然我没觉得现在这拨好到哪里去,但我更不觉得你们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杨老头望向崔瀺,“说吧,齐静春到底选中陈平安做什么了?” 崔瀺笑眯眯道:“你猜?” 显而易见,崔瀺绝不会说出答案。 因为这涉及到他的道心一事。 杨老头问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崔瀺点头道:“你不敢。就算我自己养的一条狗,这个时候为了富贵前程,可能都敢杀我,但是唯独你不敢。” 杨老头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输给齐静春?” 崔瀺瘫靠在椅背上,自嘲道:“齐静春有句话,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世间事,唯有赤子之心,不可试探。’” 杨老头摇头道:“看吧,这就是你们不信命的后果,莫名其妙,虚无缥缈,云遮雾绕,无根无脚。” 崔瀺哈哈大笑,“怎么,前辈想要我走你们那条道?” 杨老头反问道:“不想着破镜重圆,重返巅峰?何况你推崇事功二字,其精髓与我们不是没有相通之处。”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杨老头,差点笑出眼泪,大肆讥讽道:“我崔瀺虽说比不得我家那位先生,比不过齐静春,可要说为了所谓的一副不朽金身,结果给人当一条看家护院的走狗,被那些原本我瞧不起的家伙,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老前辈,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与我一般境地,突逢变故,坏了某件蓄谋长久的谋划?” 杨老头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你觉得谁能对我呼来喝去?” 崔瀺骤然眯起眼,脸色肃穆,默不作声。 杨老头盘腿而坐,望着那口天井,神色安详。 世人皆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其实早没了啊。 崔瀺深呼吸一口气,“劝你一句话,如果在那少年身上有动过手脚,趁早断了吧。” 杨老头摇头,缓缓道:“没有。” 崔瀺笑道:“估计齐静春在死前也清理完所有首尾,加上你我也算干干净净,那就是除了大骊京城那个娘们,可能还会心怀不轨,陈平安就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后顾之忧了。” 杨老头突然说道:“既然做不成同道中人,无妨,我们可以做一笔公平买卖。” 崔瀺问也不问,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了。” ———— 先是走了五里路,陈平安就让红棉袄小姑娘休息一会儿,之后是四里地,然后是三里路就停下休息,两人坐在溪畔的光滑石头上,两人南下暂时需要绕路,因为大体上沿着溪流的走向,否则山路难行,李宝瓶会完全跟不上。小姑娘虽然体力出众,远超同龄人,可到底是个**岁的孩子,底子打得再好的身子骨,终究比不得成人,陈平安决不能以自己的脚力带着小姑娘走。 李宝瓶满头汗水坐在那里,看到陈平安突然脱掉草鞋,卷起裤管就下水去了,约莫是溪水水面宽了许多的缘故,溪水高不过膝盖,能够看到许多青色小鱼四处游曳,灵活异常,多是手掌长短。 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 如果是陈平安独自一人,哪怕是负重入山,一天走上一百里山路都不难,要知道这期间必然需要越溪过涧,攀崖援壁,所以陈平安这次带着红棉袄小姑娘,走得很轻松,以至于闲来无事,就开始练习走桩,因为有李宝瓶在身边,就没有用上那种气力和精神全力以赴的拳架,而是相对自然而然,甚至为了照顾李宝瓶,还要刻意放慢走桩速度和减小步伐间距,这就让好不容易找到诀窍感觉的陈平安,像是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又变得别扭起来。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差不多二十里路,李宝瓶犹有余力,并不显得难受煎熬,小姑娘只是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小师叔,你是在练拳吗?” 陈平安停下走桩,点头道:“对啊。” 李宝瓶又问道:“那你知道你练的这套拳法,拳法的立身之本,源头的气府在哪里吗?” 陈平安一头雾水,“怎么说?我只知道人身上有很多窍穴,我之所以能够几百个字,主要就是为了记住那些窍穴的名称。但是它们跟练拳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还没来得及问。有一位宁姑娘看过我的拳谱,没有告诉我,只说练拳一事,捷径走不得,要靠一点一点的苦功夫熬出来,你认识的阮姐姐则说她是练剑的,她家的家传运气路径,不好外传,所以当时我跟她没有深聊。” 事实上,那时候的草鞋少年,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会在小镇走完,所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询问阮秀。 李宝瓶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加重语气道:“小师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练拳?你知不知道,胡乱练拳,尤其是外家拳,很容易伤及根本元气的。练武,其实就跟堪舆地师的寻龙找穴差不多,只不过地师们是找山川窍穴,武人是寻找、挖掘自己身体的宝藏,找到之后,你还要方式得当,才算在武道一途真正登堂入室了。不行不行,小师叔,我必须把这个跟你捋一捋,捋清楚了你才好学拳!” 看她神色坚决,陈平安想了想,本就不是什么坏事,刚好前边有一处歪脖子老柳树,大半倾斜向溪水水面,好像一座未完成的拱桥,就拉着李宝瓶靠着树干休息,小姑娘性子跳脱,非要坐着,陈平安只好把她抱到树干上,自己站在一旁免得她跌落。 她大大咧咧坐在树上后,像是一位初次在学塾授课的小夫子,神采奕奕,咳嗽一声,打算跟这位小师叔好好说道说道,以免误入歧途,万一真练坏了身体,那她不得悔青肠子心疼死啊?李宝瓶一本正色道:“我之所以清楚一些练武的大概,因为我家有个叫朱鹿的丫鬟姐姐,她从小就被老祖宗看出有习武天赋,我又跟她很亲近,朱鹿姐姐又是闷葫芦的人,只喜欢跟我说些心里话,所以我可知道练武是怎么回事。只可惜我六岁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在朱鹿姐姐身后,走那个叫地牛桩的东西,好玩得很,最高的木桩子,都快有屋顶那么高了,但是有一次我脚底打滑,不小心摔了下去,其实我真没啥事,朱鹿姐姐还是被我连累,给老祖宗狠狠一顿罚,在那之后,朱鹿姐姐每次早晚习武练功,还有躲在屋子里泡药水桶子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我玩儿啦。” 陈平安有些心虚,小姑娘嘴里所谓的朱鹿姐姐,说不定就那天胸口和脑袋挨了自己两块瓦的矫健少女,当时他偷偷闯入李家大宅,用弹弓打碎了两只鸟食瓷罐,那个护在正阳山小女孩身边的婢女,率先发现了他的踪迹,很快就翻墙上了屋顶,最后朝他所在的屋顶这边飞身一跃,让陈平安每次事后想起,仍然觉得她很厉害。 李宝瓶对于这位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师叔的家伙,恨不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打了个比方,胆小鬼石春嘉他们家,有间铺子,做生意做得好,就能够钱生钱,财源广进,所以石春嘉家的铺子,才能是我们小镇最老的几家老字号之一,但如果只出不进,不懂得招徕客人,那么很快就会捉襟见肘,店铺肯定就得关门,是吧?” 一听到做生意啊赚钱啊,财迷陈平安立即就“开窍”了,恍然道:“每个人都有些家底,练拳练得好,就能够钱生钱,练不好,就是赔本买卖,如果根本就不去练武的话,倒是本本分分守着祖业?” 李宝瓶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师叔,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叫练拳招邪,尤其是那些号称三年一出师、出门打死人的外家拳,拳势凶猛,大劈大挂,看着威风八面,打人的时候嚷着哼哼哈哈的,其实最伤身子骨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脉门,属于不得其法而入,很多人才到中年,就会落下一身的病,有没有晚年都不好说,就算有,也会很凄凉。因为他们练拳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在养气养身,而是在当败家子,挥霍祖业。” 用李家老祖宗的话说,李宝瓶这丫头就是天生没屁股的,红棉袄小姑娘说到兴起,刚想要从老柳树干上站起来,就被她的小师叔一个眼神将念头按回去,悻悻然继续说道:“所以小师叔你一定要引以为戒啊,一定要找到练拳的真正法门,世间拳法千万种,之所以成就有高有低,前程有大有小,就看每一门拳法的最少两座本命窍穴,你找不找得到,找到之后,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出一条最佳路线,滋润最多的沿途窍穴,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哪怕拳谱品秩不高,但只要是正途,一样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可如果走了岔路,拳谱越好,越容易坏事。” 陈平安陷入沉思,自己能够感受到那股气的存在,身体内就像有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火龙,胡乱游走于一座大火炉,之前这条火龙有点类似无头苍蝇,随处乱撞,碰壁之后就转头,如今它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但是最终都会返回腹部的那些气府附近,徘徊不定,像是出门玩耍的稚童,疲惫之后就想要回家,只是暂时尚未找到真正的家门口。 这股玄之又玄的气流,一直没有给陈平安带来什么不适或是疼痛,反而让少年有一种大冬天晒太阳的暖洋洋感觉,陈平安对于身体五脏六腑的感知,很小就极其敏锐,所以对于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很快就能察觉到,云霞山蔡金简当初在泥瓶巷说他活的不长久了,她可能觉得陋巷少年只当她是开玩笑,其实陈平安当场就确定了她的说法无误。 既然察觉不到任何不妥,陈平安就对那股气流听之任之,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好奇,想要看一看它到底会选择哪座窍穴作为它的宅邸。 李宝瓶晃荡着那双小腿,双臂环胸,“据说习武的根本是散气二字,霸道得很,跟练气士的养气炼气完全不同,后者是多多益善,锱铢必较,习武不一样,当你找到最初的那股气后,就像是要一座座关隘打杀过去,将原本栖居在窍穴气府内的气息,全部消除殆尽,转化换成最早的那一口气,最后全身上下,心意一动,一气呵成,转瞬之间,气流运转百里数百里,第九境甚至可以长达千里之远,一下子就调动起全身潜力,一员大将如臂指使千军万马,威势之大,可想而知,丝毫不比练气士御气凌空而行来得差。” 李宝瓶“朱鹿姐姐就说那武道宗师,什么飞檐走壁根本不算什么,还能够跟练气士一样,御风远游,再往后,一旦跻身止境大宗师,宰杀那帮眼高于顶的练气士,就跟手拧鸡脖子似的,弹指杀人,信手拈来。” 陈平安笑问道:“如果练武真的这么厉害,当然是好事,可为什么厉害不厉害,要用杀人容易不容易来衡量?” 李宝瓶愣了愣,老老实实摇头道:“那我可没想过,是朱鹿姐姐这么说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朱鹿姐姐向往得很,就像我每天做梦都想能够抓到一条鱼差不多吧。” 小姑娘略作思量后,说道:“不过仔细想想,依照朱鹿姐姐的说法,好像习武之人和修行之人,天生就不对付,后者喜欢低看前者,觉得习武就是一门贱业,是资质不行、无法修行的可怜虫,所以视为下等人,把武人骂成是世俗王朝的看门狗。前者则就觉得那些修行之人,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武人在江湖摸爬滚打,就是侠以武乱禁,那些练气士分明只是一小撮人,却占据着无数的名山大川和洞天福地,还洋洋得意,自称山上仙人以术法神通修长生,受到山下凡人和武人的敬仰和供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宝瓶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争执,小师叔你不用管,没意思得很。” 李宝瓶突然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可又有些难以启齿,有点做贼心虚,最后决定还是坦诚相见,实在是不愿意欺骗她的小师叔,小姑娘哭丧着脸道歉道:“朱鹿姐姐和她爹朱河叔叔,本来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往大隋南方边境的,可是我怕小师叔你不喜欢他们,就骗他们去小镇东门那边等我们。如果朱河叔叔也在的话,他就能教小师叔练拳了,因为朱鹿姐姐从小就跟着她爹一起习武,老祖宗私下对我说过,虽然朱河练武天赋有限,但是教人习武是一把好手,称得上‘明师’这个说法,哪怕丢在大骊京城那些个‘府字头’的豪门大宅里,也可以成为座上宾。现在朱河叔叔不见了,朱鹿姐姐也不见了……” 陈平安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练拳虽然没有什么师父,只有一部拳谱。如今连拳谱上的字也没有认全,更不敢瞎练了。只练习一个走桩一个站桩,不过已经确定能够滋养体魄,不会伤身。要怎么练出名堂来,估计得等我自己读得懂那部拳谱再说。这个不急,我本来练拳,就不是为了什么境界,只是用来活命的,没想那么多。” 可是李宝瓶显然已经在自己的想法上钻了牛角尖,而且思绪一去千万里,于是小姑娘越说越愧疚,嘴角往下,有哭的迹象了,“武人习武,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是师父很重要的,领进门的这个门,门槛就有高有低,而且师父领进了第一扇大门后,是因为本事有限,不得不撒手不管了,还是能够一口气带到了后院门,情形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师父一定要是明师,不能光找名气大的名师。” 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 陈平安瞥了眼这名不速之客的腰间绿竹刀鞘,故作疑『惑』不解,问道:“剑客?”
汉子一手持斗笠,一手轻拍刀柄,微笑道:“暂时找不到配得上我的剑,所以只好以此代替,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 听到这种有些熟悉的语气,陈平安反而松了口气,觉得刘灞桥应该能够跟这个男人做好朋友。 在陈平安和李宝瓶身后,那对父女并肩缓缓而行,少女朱鹿有些不以为然,讥笑道:“龙王打哈欠,能吸进一条江,真是好大的口气,爹,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朱河看到那汉子腰另一侧还挂着个银白『色』酒葫芦,巴掌大小,摩挲得油滑光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对自己闺女小声道:“虽然察觉不到他的气机有什么异样,只是比寻常人绵长些许,但还是要小心。爹虽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听老祖宗说过不少江湖轶事,说是行走江湖,要小心道姑老僧小孩和酒鬼,除此之外,越是看着不像是宗师高手的角『色』,越不能掉以轻心。” 少女哦了一声,既紧张又兴奋,恨不得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就是刺客杀手,正好作为她初出茅庐的磨刀石。 陈平安问道:“你找我?” 汉子咧嘴笑道:“我送你到大隋边境,在那之前,我们结伴而行,好有个照应。”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你认识打铁的阮师傅?” 汉子点头道:“当然认识。” 陈平安又松了口气。 离开小镇之前,作为交易之一,阮师傅答应过自己,在到达大骊边境兵家重地野夫关之前,会保证自己的安危。 陈平安相信阮师傅不会食言,尤其是此人出现得这么早,几乎是在阮师傅的眼皮子底下冒头,所以应该不是正阳山、云霞山和老龙城三方势力之一。而且身后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及时出现,也带给陈平安很大底气。 但是,陈平安怕万一。 所以他问道:“那你陪我去小镇那边见一见阮师傅,我们再动身南下?刚好我才知道其实小镇东门出去,虽然绕路,但有驿路可行,牛车马车都可以走,反而比我们翻山过水更快。” 汉子笑容玩味道:“这么谨慎?一点都没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嘛。” 陈平安没有转头,眼睛始终死死盯住那名汉子,不过沉声道:“朱河,你能不能让朱鹿带着宝瓶先回小镇。我们不急。” 朱河一下子就想通其中关节,点头道:“这样最好。” 然后朱河对女儿说道:“鹿儿,你带着小姐先回去。我和陈平安陪一陪这位阿良兄弟,喝酒也好,切磋也罢,相逢是缘,都不过分。” 被朱鹿牵在手里的红棉袄小姑娘,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哭着喊着要和她的小师叔在一起,只是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轻轻说了小心两个字,然后就果断跟着朱鹿快步离去,李宝瓶毫不拖泥带水,反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婢女满怀失望,很希望自己跟她爹换一个位置。 那汉子看到这一幕生离死别后,翻了个白眼,摘下酒葫芦,斜靠那头白『色』『毛』驴,喝了一口酒,嗤笑道:“让那小妹儿带着那小丫头先走便是,一炷香后,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再去小镇。” 然后汉子扬起手中银白『色』的酒葫芦,伸手拍了拍『毛』驴的背脊,望向朱河,笑问道:“你也算一方好手了,难道不认得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自己脑袋,“忘了你们骊珠洞天才刚刚打开,你知道才是怪事。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聊,大把大把的时间。” 这汉子指了指那棵横向溪面的老柳树,“我们去那边坐着聊?” 陈平安和朱河相视一眼,觉得如此最好,大可以静观其变。 汉子牵着那头白『色』『毛』驴,跟在陈平安和朱河身后,到了老柳树旁边,松开缰绳,任由驴子随意啃食青草,他走上柳树,沿着主干一直走出溪岸,最后坐在下,重新戴起那顶斗笠后,提起银白酒葫芦,正要仰头灌酒,突然转过头,递出酒壶,笑问道:“谁想要来一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二两银子一两的魁罡仙人酿,是大隋所有富家翁的心头好,我一路北上,喝来喝去,尝过不下百余种酒,还是这仙人酿最地道。”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喝酒。” 朱河也摇头,“习武尚未大成,不敢饮酒。” 汉子跟着摇摇头,看着他们,满脸遗憾道:“原来都不是『性』情中人啊,我前不久认识一位少侠,那真是风流倜傥……” 这位汉子突然发现陈平安和朱河脸『色』古怪,他有些疑『惑』,可又不好失了高手风范,只好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茫然。 陈平安轻轻咳嗽一声,汉子问道:“何事?” 陈平安伸出手指,指了指这棵歪脖子老柳树最外边的地方。 汉子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两条腿挡住了视线,汉子瞬间脸『色』僵硬,猛然抬头,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最少有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家伙,竟然就轻飘飘站在粗细不过的柳树梢头上,此人的神出鬼没,吓得斗笠汉子一个坐不稳,摔入溪水,狼狈至极。 来者正是兵家圣人阮邛,如杨老头所说,他对千里山河之内的动静,并无兴趣,除非是崔瀺这种坏了规矩的挑衅,一心铸剑的阮邛才会出手。阮邛并不觉得有人胆敢在方圆百里之内,就对陈平安出手,那简直就是在打他阮邛的脸,但是一位兵家剑修十一楼的脸面,比起一座王朝的脸面,只重不轻。所以阮邛根本就懒得留神这边的光景,一个草鞋少年和一个天真烂漫小姑娘的结伴远行而已,怎么可能值得他亲自盯着? 但是阮邛被一件东西牵扯到了心神。 有人一晃那物件,阮邛立即就感受到了物件之内,蕴藏着的磅礴剑气,精纯且浩瀚,尤其是感觉极其熟悉,透着一股亲昵和哀伤,关于此事,阮邛在宗门内修行多年,虽然从未亲眼看到,但早有耳闻,所以立即从铁匠铺子赶来。 此时看到那人比凡俗夫子还不如的作态,阮邛对此非但没有讥讽之意,反而多出一丝凝重,问道:“可是神仙台魏晋?” 跌落小溪的汉子一阵扑打,好不容易才站直身体,从溪水里捡起那只酒壶后,摘下头顶斗笠甩了甩,抬头看着那个罪魁祸首,没好气道:“我叫阿良。” 阮邛居高临下盯着他,充满审视意味,问道:“能不能借我喝两口酒?” 汉子一把丢出酒葫芦,高高抛向阮邛,“有何不可?不过记得还我。” 阮邛接过酒壶,喝了口酒,笑问道:“竟然不是五黄酒?” 汉子一听到这个就火大,白眼道:“涨价了。” 阮邛哈哈大笑,丢回酒葫芦,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最快也得一旬左右。” 自称阿良的汉子湿漉漉走上岸,一边骂骂咧咧道:“你管得着?圣人了不起啊。” 阮邛问道:“要不要去我铺子坐坐?我女儿对你仰慕得很。” 阿良指了指自己,笑呵呵道:“对我?那你女儿眼光真好。” 阮邛似乎早就晓得此人的荒诞不经,问道:“莫非这次是你负责龙脊山一事?” 阿良摆摆手,“不是我,另外有人。” 阮邛看着兴致不高的斗笠汉子,突然笑了起来,“难不成北上途中,你遇上了那位小道姑?” 阿良脸『色』如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阮邛心中叹息,不再试探,也不再多说。 阮邛出身的风雪庙,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剑修,年轻且天才,极少待在宗门,哪怕是风雪庙内,也有人不知道此人姓名。他年少时被一位下山游历的风雪庙老祖相中,收为闭关弟子,所以辈分极高,使得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过及冠之龄,好些百岁高龄的修士都得乖乖喊他一声师祖,后来那位风雪庙的中兴老祖,破关失败,加上这一脉人才凋零,年轻剑修就与风雪庙关系更加疏远了。 此人动辄行走江湖七八年,除了师父忌日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在宗门,仍是独来独往,哪怕回到风雪庙,也从不与人打招呼。听说他很早就得到一只价值连城的养剑葫,可他竟然不用来温养飞剑,反而暴殄天物,用来装醇酒千百斤,一年最少有半年喝得大醉酩酊,因此被誉为醉酒剑仙人,一喝醉就由着一头雪白『毛』驴驮着,『毛』驴走哪里是哪里。 阮邛在脱离风雪庙之前,听说此人不知为何,对一位被誉为“福缘冠绝一洲”的年轻道姑,一见钟情,从此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没奈何郎有情妾无意,貌美道姑根本无心寻找道侣,此事就成了一桩轰动宝瓶洲的山上趣闻。 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 个子矮小却体态妖娆的丰韵妇人,掏出一串做工精致的崭新钥匙,打开院门,推门而入的时候笑道:“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妇人瞥了眼墙脚根的鸡笼,那边传来一阵阵扑簌扑簌的家禽振翅声,她愣了愣,“还没饿死?” “还是得谢我啊,帮你找了这么个好邻居,邻里和睦,天下同春嘛。”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转头望向隔壁,发现自己个子不高的缘故,看不到那边的光景,只好走到那堵黄泥墙边,踮起脚跟,发现隔壁只有空落落的院子,觉得无趣乏味,很快收回视线,走向正屋大门,又掏出钥匙开门,跨过门槛后,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抹,纤尘不染,妇人有些不太高兴,像是有外人擅自主张在自家闺女脸上涂抹胭脂,好看归好看,可当爹做妈的当然不乐意。 跟随妇人来到泥瓶巷的三名扈从,魁梧男子留在院外泥瓶巷当中,闭目养神。 面白无须的眯眼老人走到院中。 唯独那名捧剑女子跟随妇人走入正屋。 妇人独自走入宋集薪的住处,环顾四周,床榻书桌皆有,书桌上还留下一些价格不菲的清供雅玩,应该是主人不愿随身携带,便干脆弃之不用了。妇人走到书桌旁,发现正中央还叠放着三本书籍,随手一翻,并无出奇,只是寻常学塾蒙童的入门书籍,《小学》,《礼乐》,《观止》,是大骊王朝豪阀市井贵贱通用的蒙学经典,妇人发现三本书旧归旧,却没有半点泥垢污渍,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某个人的形象,妇人摇摇头,随口问道:“杨花,《小学》这本书在大骊京城市价多少?” 背对房门的捧剑女子嗓音天生清冷,恭谨回答道:“奴婢回娘娘的话,多则六十文,少则四十文。” 妇人哦了一声,啧啧道:“看来是儒家圣贤们的道理越大,越不值钱啊。” 妇人重新将三本蒙学经典叠放于原位,轻轻拍了拍摆在最上边的《观止》,她流露出一丝讥讽,冷笑道:“要不是有小说家帮着推波助澜,千百年来不遗余力地行走于大城雄镇、市井巷弄,为其美言,自己则心甘情愿做那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儒教也坐不了这座天下,肯定坐不稳。” 院内老人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娘娘还需慎言,此地不宜畅所欲言。” 妇人笑道:“放心便是,齐静春死后跟上边达成协议,所以这里不会有人再盯着了,你以为没了齐静春,死水一潭的骊珠洞天,一个几千年都没有出过大纰漏的地方,当得起那些大人物的重视?” 老人仍是坚持己见,“娘娘还是小心为妙。” 妇人嫣然一笑,柔声道:“行了行了,我不牢骚这些便是。徐浑然,这点你真得学学梁崧,人家就比你懂得察言观色。所以要我看啊,大骊朝野说梁崧虽然是你的弟子,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点也没冤枉你。至于我家叔叔故意用话刺你,说什么弟子不必不如师,徐浑然你倒是不用在意,他就是那么一个人,稍稍听说几句读书人的话,就喜欢乱掉书柜。” 名叫徐浑然的老人哭笑不得,唯有一声叹息,心想没有娘娘你这么安慰人的。 只是一想到南下途中与那位藩王的擦肩而过,老人心情陡然凝重起来。当时宋长镜虽然看着疲态,像是一场生死大战之后重伤未愈,可他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主动掀起车窗帘子,那么就意味着宋长镜极有可能在武道一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跻身第十境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到了第九境巅峰后,宋长镜每一次向前走出,哪怕只有半步,那么对于七八境武道宗师而言,小小半步的差别,可能就是相当于他们的一境之差。 这位面白无须的老人,享誉大骊朝野,被誉为大骊第一剑师,师字这个后缀,如诸子百家中,某人姓氏之后的“大家”二字,分量很重。那名死于宋长镜之手的天才剑修梁崧,正是徐浑然最得意的弟子,老人将其视为己出,此仇不可谓不大。 徐浑然喜好在袖中养剑,剑名为白雀。寸余长短,却杀力极大,传言瞬间可以来回飞掠百余里,剑已回袖,人尚未死绝,手段凌厉,鬼神莫测。 妇人在那张床上坐下,抬手拍了拍床板,“算不上富贵人家的日子,不过还挺自在。” 怀抱长剑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娘娘对殿下用心良苦,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妇人站起身,笑道:“这话就虚伪了,真正受苦的孩子,是隔壁那个孤儿,我家睦儿可称不上吃苦。” 她走到墙壁前,想了想,喃喃道:“福禄街卢氏送给咱们的几页古书,上边记载的法术神通,历史久远,已经不可考据,跟当今道教几大符箓派差异很大,我记得其中一页,记载了一门有趣的小法术,咒语是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试试看。” 妇人背对着门口的年轻女子,笑道:“你直接去隔壁院子等我开门。” “天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页,吾指一剑,急速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妇人手中并无最重要的那张符纸,只是口诵咒语,伸出手指向前一点,然后便闲庭信步,穿墙而过,身后带起一阵轻微涟漪。 妇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败屋子,感慨道:“有些人命好,随便怎么折腾都是享福。有些人命不好,生来就是吃苦的。投错了胎,你能跟谁说理去?就算找到了正主,可你敢开口吗?小家伙,以后知道真相,在找我报仇之前,你最少要跟云霞山、正阳山和书简湖这三方打交道,等你找到我,牛年马月了,这还是你先要活着走出大骊版图才行。” 她转头看了眼墙壁,“三山九侯先生,又是什么身份?我们东宝瓶洲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难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若是如此,为何这个小法术依旧管用?” 她暂时琢磨不出答案,想着回到大骊京城再去查一查,或者找崔瀺问一问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近水楼台,不问白不问。她走去开门,拔出门闩后没能拉开,才记起门外肯定上锁了,只得稍稍用力,强行扯断了那把铜锁,拉开门后,看到院门大开,她看着捧剑侍女和剑师徐浑然,问道:“你们就这么破门而入?还讲不讲道理了?回头自己找人修好,别忘记。” 她走向院门,补上一句,“屋门的锁也换上一模一样的。” 老剑师和捧剑女子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皱了皱眉头。 妇人走出院子后,突然停下脚步,“杨花,你按照我家睦儿七岁时的步子大小,往右手边走上六十三步。” 捧剑女子领命前行,六十三步后停下身形。 她身后的妇人侧过身,面对高墙,“应该就是这里了。” 妇人看着并无半点奇怪的泥土墙壁,恨恨道:“宋煜章该死。” 她很快恢复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笑问道:“这桩秘事,当年你是听我说过的,你觉得症结在何处,我能为睦儿做点什么?” 年轻女子摇头道:“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测。”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伤感,“我家睦儿的心结有两个,第一个,当然是那场大雨中,被一个贫贱泥腿子从巷外一路追杀到这里,掐住脖子,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以他的性子,肯定气愤难平。那会儿睦儿年纪尚小,除了丢尽了颜面,睦儿肯定也被杀气腾腾的同龄人吓得不轻。” 妇人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伸出手掌,手心轻轻贴靠在粗糙不平的泥墙上,“第二个心结呢,就很有意思了。以至于有意思到了事后让我家睦儿,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知道愧疚的滋味。所以他跟老龙城的苻南华见面后,那笔交易的添头,始终下不了决心,将要杀之人,从刘羡阳换成那个少年。” 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 哪怕陈平安仍然怀疑阿良,但不可否认,阿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头从来不骑乘的毛驴,他跟小屁孩李槐斗嘴不亦乐乎,他一门心想着拐骗林守一喝酒,说天底下的好东西,不过醇酒美妇二物,他会在陈平安走桩的时候绕着少年打转,说这套拳法一旦大成,肯定老霸道了,对着人就是一顿乱捶,只可惜行走江湖,讲究打人不打脸,所以伤和气败人品,最好要像他这样以德服人,以貌胜敌。 他还会跟朱河吹嘘自己的剑术无双,说他一旦握剑,那可了不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就更别说对手了。朱河在旁笑呵呵点头称是,可少女朱鹿偏偏不信这个邪,非要阿良用那把竹刀演示演示,也不用他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剑法,能砍断一颗碗口大小的树木就算她输。阿良就说今日不宜施展剑术,他虽然早就达到了万物皆可做剑的地仙境界,可出剑一定要看心情啊,高手没有一点怪癖还是高手吗,所以只有那些大风大雪大雨之类的日子,才有兴致,比如那滂沱大雨当中,自己出剑之后,能够快到滴水不沾身。 朱鹿朝地上我呸了一句就转身跑开,阿良也不恼,只是笑眯眯跟朱河说,小朱啊,你这闺女这脾气不太好哇,当然她要是以后真嫁不出去,不用担心,我阿良可以让你占个天大便宜,喊你一声岳父大人。 朱河打那之后,就不再凑到阿良跟前嘘寒问暖套近乎了。只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阿良有些失落。 不凑巧,过了几天,在他们临近铁符河的时候,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虽然不大,可好歹是下雨了。 朱鹿立即拦住牵着毛驴埋头赶路的阿良,后者一脸茫然,问少女,姑娘你干啥咧,哦哦,你是说下雨就练剑给你看的事情啊,哈哈,我记得记得,小姑娘,你别用那种看骗子的眼神看我好,行不行?你啊就是太年轻,不晓得世外高人的规矩茫茫多啊,知不知道,雨太小了,哪怕我只是以一株野草做剑,也会觉得对不起那株草,哦不对,是对不起我的上乘剑术。所以等哪天雨下大了,我再出手,保管将那条铁符河都给拦腰斩断了,到时候你哪怕哭着喊着要我收你为徒,我都未必点头。 朱河二话不说把自己闺女拽走了。 小雨朦胧,不耽误赶路,阿良伸手扶了扶斗笠,摇头叹了口气,牵着白色毛驴走在最前方的他,那一刻背影有些寂寞。 更不凑巧的是,又过了两天,老天爷开眼似的,下了好大一场暴雨。 结果阿良怒喝一句,看啥看,老子脸上有花啊?还不去躲雨?我家宝瓶淋坏了身子骨咋办?看我出剑什么时候不能看,你们有没有一点慈悲心怜悯心?!没有看到咱们宝瓶快冻死了吗? 最后众人一起蹲在参天大树下躲雨的时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阿良。 李槐皮笑肉不笑,模仿自己娘亲的语气,语重心长说道,阿良啊,也亏得今天只下雨没打雷,要不然第一个劈在剑仙你身上。 朱鹿只是冷笑连连。 就连性情冷淡的林守一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朱河如今已经彻底不愿意搭理这个狗屁风雪庙大佬了,自顾自嚼着干粮,一路行来,多次隐蔽微妙的试探之后,朱河觉得这个浑身古怪的阿良,哪怕的确是兵家祖庭的修士,但绝对不会是什么用剑的地仙高手,如果是真的,别说让他阿良喊自己老丈人,就是自己喊他老丈人都没问题。 一路行来,李宝瓶比起刚刚离开铁匠铺子那会儿,话少了许多,只是默默跟随在小师叔陈平安身旁,小背篓也不愿意让朱河朱鹿帮忙背着。 陈平安则在练习剑炉这个拳桩,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阿良被李槐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屁股对着他们,摘下腰间的银色酒葫芦,一口一口喝着酒。 大雨渐歇,阿良突然站起身,说要出去找根趁手的树枝,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上乘剑术,不过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阿良又说如果找不着,那就没办法了,剑仙找趁手之物,就跟凡夫俗子找媳妇一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有人看着斗笠有些歪斜的阿良,根本没人愿意开口说话。 阿良一个人往山坡上行去,下雨地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赶紧装模作样地摆了几个拳把式,好似在为出剑热手。 结果阿良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这场雨就猛然间下大了,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陈平安睁开眼,看到树底下不远处的毛驴,想了想,起身说道:“我去找阿良。” 朱河也跟着起身,“我陪你一起吧,这天气很容易出事情。”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我在山里烧炭采药的时候,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天气,不用担心,再说这里也需要朱伯伯你照看着,我才能放心。” 朱河思考片刻,点点头,“陈平安,那你自己小心。” 陈平安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柔声道:“我去去就回。” ———— 不但要亲自盯着小镇东边的衙署建造,还有为了商定文昌阁武圣庙的选址一事,父母官吴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着地,四姓十族除去已经举族迁出小镇的六个,还剩下八个,礼部右侍郎董湖靠着牌坊楼拓碑一事,过江龙压过了地头蛇吴鸢的风头,如今那些个土生土长的老油子,全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看他吴鸢的笑话,可他还是得一家一户登门拜访过去,忙得吴鸢最后嘴唇干裂,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一回到督造官衙署,瘫软在椅子上,扯了扯领口,直愣愣盯着房梁雕花,脸色阴沉不定。 身边站着那位豪阀出身的文秘书郎,今天是他陪同吴鸢拜访了各大家主,吃闭门羹不至于,但是软钉子碰了一大堆,相互推诿,这个说老瓷山能不能搭建文昌阁,得去问刘家老爷,那个说神仙坟是魏家占地最多,只有魏家老爷子点头才能坐下来谈,然后刘家魏家又说这种涉及祖宗基业的天大事情,一定要大伙儿聚起来慎重商议,否则是要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的。 这位秘书郎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气,不过自幼耳濡目染,对于官场规矩再熟悉不过,知道为官不易,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大不易,所以并未气急败坏,他对周围几位闻讯赶来的同僚轻轻摇头,示意他们暂时不要火上浇油,留给吴大人一个清净清净。 吴鸢突然笑着说道:“放心,我没事,这会儿就是有点馋咱们京城的酒水了。” 那位世家子这才落座,遗憾道:“可惜李家已经搬去京城,要不然可以让他们家主李虹帮着牵线搭桥,有些事情能够私下说,就会好办许多。我们家跟京城李家关系还不错,那边发话,这里的小镇李氏肯定要卖这个面子。” 吴鸢瞪眼训斥道:“你傻啊,你家族积攒下来的人脉,不等于你的人脉,你每用上一次,就会让自己在家族地位下降一大截。这种事情,不是之前你跟人求匾额榜书那么简单的,所以你别瞎搀和。” 世家子笑道:“我这不是担心吴大人钻牛角尖嘛。” 吴鸢嗤笑道:“我如果是钻牛角尖的人,早把那位上柱国老丈人的腿打断了,然后带着他的宝贝闺女一起私奔。” 满堂寂静。 世家子忍住笑,低声道:“这种大话,吴大人在咱们这儿吹吹牛就可以了。” 吴鸢舒舒服服瘫靠在椅背上,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真相的窘态,反而笑呵呵道:“那当然,老丈人要真大驾光临,我这会儿早跑去低头哈腰端茶送水了,还得问上柱国大人你老累不累啊,要不然揉揉肩膀啊。” 衙署大堂内笑声四起。 就连门口那两位腰悬绣金刀的武秘书郎,也相视一笑。 吴鸢坐直身体的那一刻,大堂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气凝神,吴鸢不急不缓道:“李氏已经迁出去,卢家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万事不管。赵氏推说老祖宗身体有恙,一切都要她身体好转才能定夺,小镇宋氏水最深,这福禄街四大姓,加在一起拥有十座大型龙窑,李氏名下的两座,已经转让给桃叶巷魏、刘两家。” “你们今天就将衙署所有零散文档归拢在一起,汇集成一份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图,我倒要看看这座小池塘,是怎么个鱼龙混杂。退一步说,哪怕拿前几个大家族没辙,那我们就去找次一等的家族,除了十族垫底的几个,还有那个很有钱的马家,始终恪守祖训不肯搬去福禄街桃叶巷,他们就拥有两座窑口,既然我现在还兼着窑务督造官,那么这些龙窑的规模大小,还不是我说了算?将这些家族拉拢扶植起来,与此同时,我会砸钱下去,衙署的积蓄全部掏空,我也不心疼。我就不信老瓷山你们守得住,可神仙坟那么大一块地方,一旦分赃不均,你们能够护得住多久?” “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等到池塘见底,小庙倒塌,我看到时候这帮老狐狸怎么跟我认错赔礼。” 县令大人说到最后,本该意气奋发才对,不曾想哀叹一声,又瘫软回去,“这日子没法过了。何时是个头啊?!先生,说好的醉卧美人膝呢?衙署上下,不是老妪便是稚童,就没一个妙龄女子啊。说好的这里人杰地灵女子秀美呢?” 就在这个时候,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被两名扈从伸手拦在门外,少年微笑道:“吴大人,不然我写信帮你问问京城的袁柱国?帮你要两个眉眼可爱的小丫鬟过来?” 吴鸢立即站起身,脸色尴尬,又不好说破自家先生的国师身份,也没那脸皮和胆识,为了掩人耳目就对先生大加呵斥。 吴鸢心底满是疑惑,不知先生为何要登门衙署,而且看样子一点不介意泄露身份。 崔瀺懒得跟那些文武秘书郎计较,转身撂下一句,“随我来。” 吴鸢对屋内所有人伸手虚压了两次,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独自快步走出门槛,当两名沙场出身的武秘书郎想要贴身跟随,吴鸢仍是摆手拒绝。 第九十一章 玉簪 大雨砸在两饶竹篾斗笠上,啪啪作响。 陈平安沉声道:“这根簪子很普通,只是普通的玉材。” 阿良盯着一本正经的少年,好像听到一个底下最大的笑话,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你了不算。”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但是很快就被溅在脸上的雨水冲刷掉,看着那个男人,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良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陈平安在这一刻,突然感到很绝望。 因为阮师傅来过,又走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还站在自己眼前。 阿良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良,斜挎着那把绿色竹刀。 这个男人笑望着少年,不高的个子,单薄的衣衫,结实的草鞋,当然还有那根画龙点睛的碧玉簪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簪子上篆刻有漂漂亮亮的八个字。 陈平安嘴唇铁青,颤声问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阿良不话。 陈平安在临行前一夜点灯熬夜,就尽可能想象所有困境,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次前往山崖书院求学,路上会遇到大大的坎,因为光是他的仇家,明面上就有云霞山、老龙城和正阳山三方,无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却都跟他有生死大仇,所以陈平安很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红棉袄姑娘的求学之路。 那跟李宝瓶起自己时候进山的坎坷难熬,并非少年想要诉苦,想要摆师叔的威风架子,而是陈平安想告诉姑娘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去那座已经搬去大隋的书院,路程肯定比他当年进山采药更远。如果有一他不在了,没办法陪在她身边,而李宝瓶又希望去那里读书,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没信心,那么陈平安希望她能够像当年那次进山,多走几步,走着走着,不定就走到了。 只不过当时这些话跑到嘴边,陈平安突然觉得两个人才起步远游,这种话实在太晦气,不吉利,所以只了一半,就把另一半咽回肚子,改成希望她能够成为第一个夫子,女先生。既是讨吉利,也确实陈平安对姑娘的期望。 阿良笑道:“退一万步,那根簪子是寻常的文人饰物,也不属于你。退一百步,我不相信齐静春郑重其事保存这么多年的簪子,会没有暗藏玄机,例如它其实是一座不为人知的洞,或是一块拥有成为福地资质的风水宝地。如果只退一步,那就更厉害了,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脉薪火相传的信物,就像道教三大主脉的掌教信物,一块桃符、一件羽衣和一顶道冠。如果属实,簪子真是齐静春的先生信物,陈平安,你觉得戴在你头顶,合适吗?” 陈平安答非所问道:“阿良,你能不能放过李宝瓶李槐他们?” 阿良笑问道:“你怎么确定我答应了你,事后不会反悔?” 陈平安的脚尖微动。 阿良双手环胸,笑道:“少侠别冲动啊,咱们这不是正在讲道理嘛,等到道理讲不通了,再动手不迟。” 陈平安默不作声,脸色苍白。 阿良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还真有点像。” 阿良收敛玩笑意味,伸出手,“交出簪子,我不杀他们。” 陈平安手指颤抖。 阿良缓缓道:“这是齐静春的先生遗物,这也算是齐静春的遗物。” 陈平安抬起手臂,伸向头顶。 阿良笑道:“你亲手折断簪子,我不杀你。我从不骗人。”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深呼吸一口气,一脚后撤,如搏杀起手式。 阿良问道:“你是觉得反正自己死了,我也会放过李宝瓶他们,所以你哪怕死,也要试试看,能否凭本事护住这根簪子?” 陈平安一言不发,两步重重踏地,就冲到了阿良身前,一拳挥出。 下一刻,陈平安突然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阿良的身影。 陈平安身体僵硬地转过身,果不其然,那斗笠男人就站在那里,只是手里多了一根簪子。 阿良叹了口气,似乎对那根簪子根本没有太大兴趣,伸出手递给少年,“拿回去。” 陈平安心翼翼走上前数步,从他接过那根碧玉簪子,刹那间少年只觉得头顶一沉,原来是斗笠男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头上,两人肩并肩站立,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一直以吊儿郎当面孔示饶男人叹了口气,“陈平安,以后别做傻事了,底下哪有死物,比饶性命还重要?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没办法好好活着,也要活着,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道理了。” 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 水深无声,雨大皆短。 这场暴雨在陈平安和阿良走回大树下没多久,就已经变成淅沥沥小雨,雨珠不断从树叶上滴落,红棉袄小姑娘在陈平安回到树下的时候,满脸隐忧,陈平安灿烂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说没事了。小姑娘脸色呼啦一下蓦然灿烂起来,如一抹令人意外的雨后彩虹,干净得让人心颤。这一刻,陈平安突然有些愧疚,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许多言语堵在心里头,便只好默默练习剑炉立桩。 阿良看到这一幕后,会心一笑,但是李槐一句话很快打消了阿良的不错心情,阿良阿良,听陈平安说你是去山上拉屎了,因为这样可以不用擦屁股。阿良笑呵呵问道,真的是陈平安说的?李槐瞥了眼就站在不远处的陈平安,大概是生怕阿良跟陈平安当面对质,也学着阿良的语气呵呵一笑,说陈平安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觉得他肯定是这么想的,我当然觉得阿良你不是这样的人啊,我还专门给朱鹿姐姐解释过,拍胸脯保证你阿良不是这样的。阿良轻轻扯住李槐的耳朵,低头笑问道,哦?李槐痛心疾首道,阿良,都怪陈平安,太不是个东西了,要不要我替你骂他?阿良使劲拧转这个小王八蛋的耳朵,当我阿良好骗是吧?李槐鬼叫起来,只可惜没有人愿意理睬,李槐立即见风转舵,阿良阿良,我有个姐姐,叫李柳,名字是难听了一点,人可漂亮了,这个绝对不骗你,林守一和董水井两个色胚,就都偷偷喜欢我姐姐,董水井有事没事就去我们家蹭饭,每次见到我姐,恁大一个人了,还脸红,真是恶心。阿良,我觉得你比董水井强多了,人帅脾气好,骑得起驴子喝得起酒,要不要以后帮你和我姐,认识认识? 阿良赶紧松开李槐耳朵,双手轻轻放在李槐肩膀上,往下一按,笑道咱们蹲下来慢慢聊。 陈平安走到朱河朱鹿父女身前,问道:“朱河叔叔,能不能聊一下?” 汉子咧嘴笑道:“等你这句话很久了。那我们随便走走,反正雨已经很小。” 两人并肩走出那棵树荫大如峰峦的不知名大树,不等陈平安开口询问,朱河自己就自报家门和根脚了,“陈平安,小镇之前发生那么多奇怪事情,你既然能够在正阳山搬山猿手底下活下来,还与那位外乡少女成为结伴盟友,估计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知晓,那么我也不藏掖什么了,毕竟小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我们父女二人皆是李家的家生子,就是世世代代作为杂役奴婢,在主人李家讨一口饭碗吃,虽然听着很可怜,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惨,从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的老祖宗,到家主,再到我们这位宝瓶小姐,没谁把我们父女当下人看待,尤其是小姐和我家闺女,其实她俩关系不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差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中年男人转头看了眼站在大树底下远望别处的女儿,正是少女身段抽条的时分,尚未真正长开,大概再过一年就会是真正的大姑娘了,他觉得自己女儿不会比大骊京城的任何一位千金小姐逊色,他对此一直很自豪,坚信女儿朱鹿以后一定会在大骊大放异彩。 需知大骊素来尊重女子,不禁女子投身沙场奋勇杀敌,大骊先帝甚至专门下令礼部为女子武人、修士,设置了一整套武勋称号,开一洲之先河,曾经被观湖书院为首的士子文人,大肆抨击,掀起过一场大乱战,矛头直指北方蛮夷大骊王朝,若非身为山崖书院山主的齐静春力排众议,可能当时的年轻皇帝就要迫于朝野清议舆论,就要因此收回圣旨。 朱河笑道:当年发现我有习武的根骨天赋之后,二话不说就花费重金栽培我朱河,所以我才有现在的身手,女儿朱鹿也是差不多,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争气,在武道第二境功亏一篑,以后成就比我这个当爹的,只高不低,老祖宗在发现朱鹿是习武的一颗好苗子后,亲口对我说过,朱鹿有希望走到传说中的武人第七境,我朱河不过才堪堪第五境而已。” 说到这里,朱河心情有些失落,武人升境,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敌厮杀,没有命悬一线的生死磨砺,只靠天资是注定走不长远的,而且一旦错失良机,无法一鼓作气往上攀登,就会越来越消磨意气,再而衰三而竭,彻底断了登顶之路。 朱河压下心中阴霾,继续说道:“这次由我们护送小姐离开大骊,一来是我们离得最近,身手还算凑合,而且是李家的家生子,不敢说本事有多高,最少忠心。二来小姐第一次出远门,需要细心的人照顾饮食起居,朱鹿就是合适的人选。第三嘛,我家小姐是老祖宗最心疼的晚辈,其实原本这次真正护送小姐远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祖宗自己亲自出马。只是阮师的风雪庙同门,那个阿良出现后,老祖宗就返回小镇了,因为如今小镇没了禁制,可以毫无顾忌地收纳天地灵气,等于是在一座洞天福地修行,老祖宗破境在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反正有阿良担任贴身扈从,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朱河略作思量,解释道:“我们老祖宗眼光独到且心胸宽广,虽然打心眼疼爱宠溺小姐,可是在小姐远游求学一事上,老祖宗非但不把小姐强行挽留在身边,庇护在羽翼下,反而明言小丫头不但要去山崖书院,而且后半段路程,就由她自己去走,李家子孙,本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朱河突然笑出声,“只不过说到这里,老祖宗又是一脸愁肠百转的模样了,碎碎念叨着可是咱们家小宝瓶,才不到十岁啊,气魄啥的,是不是可以晚一点再说啊。最后老祖宗下定决心不再一路悄悄跟随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跟老小孩似的,破天荒第一回。所以朱鹿私下跟我说,老祖宗对小姐,是真好。” 朱河心怀感激道:“小姐对我家朱鹿,也好,小姐从小就喜欢跟朱鹿聊天,看朱鹿练武,朱鹿能够走到今天,事实上小姐功莫大焉。” 陈平安松了口气,“朱河叔叔,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小镇那边,除了齐先生,陈平安信不过任何人。 哪怕是阮师傅,就像陈平安对李宝瓶所说,他相信的也只是一位此方圣人的承诺,是齐先生曾经遵守的某些规矩,而不是阮师傅本人。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可以说是天生的,但更多还是熬出来的,就像草鞋少年给那位宁姑娘煎的药。 之前对阿良,对朱河,皆是如此,更不例外。 陈平安不是衣食无忧,没吃过苦,所以傻乎乎对谁都好。生活的艰辛,人心的丑陋,贫穷的磨难,孤苦无依的少年,早就铭刻在自己骨头上。 朱河拍了拍少年的纤细肩膀,只是一拍之下,骨头之结实坚韧,稍稍超出这位五境武人的意料,但是很快释然,若非如此,能够正面硬扛搬山猿?他朱河就绝无这样的胆识能耐,只是一想到这里,朱河更是难免唏嘘,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啊,就已经雄心壮志消磨殆尽了吗,竟然比不得一个刚刚在武道上蹒跚而行的少年。 朱河也有些好奇,笑问道:“虽然我不曾走出过小镇,不晓得外边江湖的规矩,但是老祖宗曾经闲聊时说起,如果在山下遇到江湖同道,有这样那样的众多忌讳,比如僧不言名道不言寿,还有就是可问师门,不可问武学路数。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从搬山猿手下逃脱的,你们小镇那场追杀,我只是事后听老祖宗说起。”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其实就是一直在逃命,从泥瓶巷一直逃到山里,如果不是宁姑娘,我早就死了。” 朱河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提醒道:“要珍惜这些善缘,和那位宁姑娘的,还有和阮师……阮师傅的,一定要小心维持稳固,千万别断了。” 陈平安有些疑惑。 朱河感慨道:“我们只是骊珠洞天的井底之蛙,大家差距有限,就像你我,武学修为,撑死了就是五境之差,至于身份,我一个家生子,难道还有资格瞧不起身世清白你?可是在井外的天地,会大不一样,你以后走得越远,在外边混得越久,就会理解得更透彻。” 陈平安诚恳道:“我没想那么远。” 朱河大笑道:“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陈平安点点头。 对于别人的善意,陈平安一向很珍惜。 对于别人的恶意,若是暂时没办法跟那些人说清楚道理,那就且放心头,绝不忘记。 毕竟路还很长。 ―――― 大树底下,刚刚把姐姐李柳给卖了的李槐,现在他在阿良面前腰杆子特别粗,大大咧咧说道:“阿良,回头我让陈平安给你做个酒葫芦,你把腰间那个小葫芦送给我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绝不亏待你,反正你这个看着就显旧,配不上我妹夫的身份!” 阿良神神秘秘道:“你懂个屁,这葫芦叫养剑葫,是全天下少有的好东西,看着不起眼,值钱得很,你有几个姐姐?反正一个打死也不够!” 看到阿良难得用这么硬气的言语跟自己说话,小屁孩有些心里打鼓,眼馋地瞅着那只小葫芦,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试探性问道:“要不然我让爹娘多生几个姐姐?这事好商量啊,对不对?” 阿良伸手捂住额头。 没来由想起之前跟陈平安一起走下山坡,那少年竟然把自己跟第五境的朱河相提并论,阿良松开手,哀叹一声,随手捡起一干枯枝丫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槐探过头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得真心不如自己这个蒙童好看,更比不上连齐先生也说不俗气的林守一了。 李槐越看越觉得丢人现眼,看一下阿良的字,再看一下他腰间的银白色酒葫芦,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李槐说道:“阿良,你写字这么丑,我决定还是不做你的姐夫了,我爹娘都希望姐姐以后嫁给读书人的。” 阿良缓缓抬起头,满脸匪夷所思,“很难看吗?” 李槐心情沉重,使劲点头。 小孩觉得姐姐李柳下次要是再敢跟自己抢东西吃,非要骂她没良心,自己可是为了她连那啥养剑葫都不要了。 阿良一脸你年纪小你不懂事的神色,笑呵呵道:“怎么可能,不是我跟你吹牛,在一个离这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看到这个字后,都纷纷竖起大拇指。” 李槐疑惑道:“当面?” 阿良干笑道:“听说,听说。” 李槐说道:“我就说嘛,谁有那脸皮跟你当面说写得好,我就拜他为师,估计连我娘也骂不过他。” 阿良讥笑道:“你拜人家为师,人家就收你为徒啊?” 李槐一本正经道:“不收?他眼瞎啊?” 阿良再一次捂住额头,因为那家伙还真是个瞎子。 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 一座高不过十多丈的小山坡,分散站着二十余个人,穿着衣饰并无定数,但是脸色、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名魁梧男子单膝跪地,正在仔细查探身躯僵硬的两具尸体,他用手指撑开一具尸体的眼皮,露出冰裂纹瓷片一样的眼珠子。 一名换上一身市井妇人棉布衣裳的矮小女子,缓缓走上山坡,身后跟着捧剑女子和白脸老人。 她没有靠近那两具尸体,捂住鼻子,用浓重的鼻音问道“王毅甫,怎么说?” 王毅甫叹息道“两人都是被高手一刀毙命,不伤身体,但是经脉皆碎,五脏六腑都烂透了。” 妇人脸色阴沉不定,“我们大骊出现了这么强大的武道宗师,而且还是两位同行,咱们那位藩王殿下,一向负责边关监视,号称,难道偏偏这次就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曾抓到,总不可能是故意放跑漏网之鱼吧?” 王毅甫有些犹豫,“娘娘,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一人所为。” 妇人骤然眯眼,气势凌人,“你说什么?!” 王毅甫指了指两人的脖颈,出现一缕细微的红线,“两名死者之间的这条线,气势衔接紧密,分明是一人以刀横抹。”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怒气杀机不要太明显外露,讥笑道“风雪庙什么时候这么天下无敌了?随便跑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能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这两个人是谁,你王毅甫不知道,徐浑然知道,来,说说看,让我们王大将军如雷贯耳一下。” 徐浑然脸色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一位是刚刚跻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师,精通拳法,擅长近身厮杀,一位是八楼修士,兼修飞剑和道家符箓,二十年间,两人联手刺杀六次,从未失手过,如今更是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 妇人愤怒至极,只是一直在苦苦压抑而已,此时便迁怒这位大骊第一剑师,尖声道“徐浑然!报上他们的名字!死人也有名字!” 老人心中悚然,微微低头道“武人名叫李侯,修士名为胡英麟,都曾为娘娘一次次出生入死,为我大骊立下汗马功劳。” 妇人这才神色微微转好,只是很快满脸颓然,有气无力道“对,李侯和胡英麟,当年你们卢氏王朝的边关砥柱叶庆,就是这两人杀掉的。没死在敌国境内,没有死在沙场上,而是死在了我们大骊自己疆土上。” 妇人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会让王毅甫看笑话,就拿这位武将曾经效忠的卢氏开刀,“说来可笑,开始我们觉得叶庆这么一号重要人物,身边肯定会有数名大练气士暗中保护,为了除掉他,我甚至不得不和我家叔叔联手。哪里想得到,从渗透边境,潜入杀人,再到功成身退,卢氏王朝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叶庆不过是惹恼了几股边境仙家势力而已,至于在朝堂上也被孤立到这一步?卢氏皇帝不是最推崇山上仙人吗?为何最后愿意陪你们卢氏殉葬的仙家宗门,就只有一家而已?” 说完这些,妇人有些神清气爽,心里痛快多了。果然是吃苦不怕,只要身边有人更苦,享福可以,但是不可以身边有人享福更多。 这恐怕就是她愿意将其中一个孩子交给国师崔瀺,而不是山崖书院齐静春的理由了。 省心省力,不怕长大之后被人欺负得只会哭着找爹娘。 王毅甫脸色闪过一抹黯然。 大将军叶庆,国之忠良,国之栋梁。为卢氏王朝镇守边关三十年,硬生生挡住大骊边军的三次大型攻势。当年宋长镜有次差点战死战阵之中,不知道多少回大骂叶庆是冥顽不化的老匹夫。但是到最后,叶庆死后,卢氏朝廷竟然连追封谥号一事,就争吵了一旬之久,关键是哪怕这样,也没给太高的美谥,以至于犹有一战之力的六万精锐边军,军心慢慢散尽。 宋长镜挥师而过,如入无人之境。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自去此人坟头敬酒上香,事后大骊礼部非议,被宋长镜一份折子就打得满脸肿,“岂是唯我大骊有豪杰?” 大骊皇帝接连批阅三个大大的好字,大笑不已。龙颜大悦的皇帝,不过最后对身边宦官笑着说,这句话是皇弟的心里话,至于这几个字嘛,肯定是找了捉刀郎代劳的。 妇人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位亡国猛将的脸色。妇人暗暗点头。虽未因此就对他彻底放心。 若是连人之常情都失去了,必是怀有坚忍不拔之志。做什么?除了复国能够做什么? 那么王毅甫就真是找死了。 若是王毅甫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一介武夫,能够心思细腻到演戏到如此境界,那也算王毅甫有本事。 不过她一样不怕。 老剑师徐浑然疑惑问道“娘娘分明已经跟阮师打过招呼,答应不会在龙泉县境内动手,咱们也传信给李侯胡英麟,让他们近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走到大骊边境再说。照理说阮师怎么都该卖娘娘这个面子才对,总不至于是那风雪庙的人,连娘娘和阮师的面子都不在乎吧?” 王毅甫问道“那名佩刀男子的详细身份,依然没有查出来?” 捧剑女子摇头道“尚未有结果,这种事情,我们不好找上门去问阮师,更不好去找那拨风雪庙兵家修士,只能靠大骊自己的谍报机构寻找蛛丝马迹,而边境谍报事务,娘娘不方便插手……” 说到这里就停下,年轻女子不再说话。 这涉及到了大骊朝政最高层的暗流涌动。 王毅甫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叫朱河的李家扈从,其实深藏不露?” 妇人嗤笑道“那个不过武夫五境的家伙,不值一提。李家更没有胆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乱。” 老剑师叹了口气,“这就有点难办了。” 妇人妩媚一笑,“难办?好办得很,立即回京!我跟皇帝陛下哭去。” 这件事,终究是别人先坏了大骊的规矩,那么皇帝陛下是愿意为她出头的。 ———— 李宝瓶有了崭新的小书箱,背篓里的大小物件就要挪窝,一大一小两人借此机会,在休息的时候,找了个远离李槐等人的僻静地方,偷偷摸摸清点家当,以防遗失或是损坏。 陈平安也摘下自己的背篓。 一把老槐木剑,猜测是齐先生赠送,因为当时陈平安头顶莫名其妙戴上了玉簪子。陈平安和李宝瓶都觉得应该是齐先生故意所为,陈平安平时都把槐木剑放在斜放在背篓里,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少年的心境就会祥和安宁。 一颗黄色的蛇胆石,放在阳光照射下,就会映照出一丝丝黄金色的漂亮筋脉。 其余十二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则已经褪去原本鲜艳色彩,但是质地细腻,依然不俗。 李宝瓶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手心托着那颗黄色蛇胆石,说道“小师叔,这颗千万别卖,其它十二颗石头,以后就算要卖,也一定要找识货的买家,要不然咱们肯定亏死了。” 陈平安笑道“那当然。” 背篓里还有一块一尺长短的黑色长条石,看着很像斩龙台,但是陈平安不敢确定,记得宁姑娘说过,想要分开斩龙台做天底下最好的磨剑石,不但需要什么剑仙出手,还需要折损一把很值钱的兵器,当然对于少年目前来说,很厉害或者是很珍贵的兵器、物件,都可以直接与值钱挂钩。 就像对于那位重返姑娘的少女来说,对手的战力,都可以跟多少个陈平安直接挂钩。 陈平安知道这绝对不会是阮师傅赠送给他的,是齐先生一并送了槐木剑和磨剑石?还是那位白衣飘飘的神仙女子,使出了神通术法?又或者难道是阮姑娘私藏的体己之物? 陈平安有些头疼。 阮姑娘之前在李宝瓶背篓里,留下了金锭一颗,银锭两颗,一袋子普通铜钱。有次李宝瓶无意间打开钱袋子,陈平安才惊骇发现里边竟然夹杂有一颗金精铜钱。 这颗压胜钱,绝对是阮秀偷偷留下的。 这让陈平安吓了一大跳,当时就满头大汗。如果一直粗心大意,没能发现真相,然后不小心把这颗铜钱当做普通铜钱花出去,一想到这个后果,陈平安就恨不得先给自己两耳光。 大大小小的物件,陈平安一样样收拾齐整妥帖,就像是精打细算惯了的妇人,在搭理一个小家似的。 每次李宝瓶看到这一幕都想笑,心想小师叔也太会过日子了。 那么以后得多优秀的姑娘,才配得上自己小师叔啊? 小姑娘觉得好难找到,于是她有些小小的忧伤。 一个鬼头鬼脑的孩子偷摸过来,被李宝瓶发现后,他看着她脚边那只小书箱,对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要是给我做一个比小竹箱子,要比李宝瓶那只更大更好看,我就喊你小师叔,咋样?”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李槐有些急了,决定退让一步,“那跟李宝瓶那小书箱一样大就行,这总行了吧?” 陈平安无意间发现李槐的靴子,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脚指,说道“回头给你做两双草鞋。” 李槐大怒,跳脚道“我稀罕那破草鞋,我要的是书箱!用来装圣贤典籍的书箱!我李槐也是齐先生的弟子!”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一边去。” 李槐愕然,仔细打量着陈平安的脸色,两人对视后,李槐突然有些害怕心虚,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破天荒没有还嘴骂人,悻悻然离开,只是跑出去几步,转头理直气壮道“草鞋别忘了啊,要两双,可以换着穿。” 陈平安点了点头。 等到李槐跑远,小姑娘满脸崇拜道“小师叔,你真厉害,你是不知道,李槐这个家伙,我都只能把他打服气,吵架是不行的,就算是齐先生跟他说道理,李槐也不太爱听。”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脑袋,背起背篓,“准备动身,再走两天,咱们马上就可以看到大骊驿路了。” 小姑娘背起小书箱。 小姑娘,红棉袄,绿竹箱。 其实阿良憋得很辛苦,很想告诉这一大一小,如果不是咱们小宝瓶足够可爱,就这颜色装扮,能够让人笑话死。 李宝瓶突然说道“这个李槐,有点像小师叔你们泥瓶巷的那个鼻涕虫啊。” 陈平安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把两个字放在一起比较过,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像的,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顾粲,你就会明白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反正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去想象大骊驿路到底是如何的。 陈平安其实跟李宝瓶一样,起先也有些觉得鼻涕虫顾粲和李槐有些像,但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两者差别很大。 李槐跟顾粲看着差不多的性格,嘴里跟长了一窝蜈蚣蝎子似的,毒的很,能够一句话把人气得够呛,在陈平安眼中,其实大不一样,同样是没心没肺,同样穷苦出身,顾粲看似贼兮兮,转起眼珠子来比谁都快,但顾粲身上那股超乎年纪的精明,更多是一种自保,李槐则是纯粹的小刺猬一个,逮着谁都要刺一下,这是因为李槐到底父母健在,上边还有个姐姐,心性其实不复杂,而且上过学塾读过书,身边的同窗蒙童是李宝瓶,林守一,石春嘉这些稍大的孩子,大体上李槐是没吃过大苦头的。 顾粲不一样,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娘亲,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也连累了他,使得小小岁数,便尝过了人情冷暖,陈平安就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骂骂咧咧走出泥瓶巷,看到玩耍回家的顾粲,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就狠狠踹了顾粲肚子一脚,顾粲倒地后,还狠狠踩了他脑袋一脚,那么点大孩子抱着肚子蜷缩在墙根,哭都哭不出来。 如果不是陈平安凑巧出门碰到,飞奔过去,一拳打得那汉子踉跄后退,然后赶紧背起顾粲去了趟杨家铺子,天晓得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也更加记仇,心里头有个小账本,一笔笔账,记得很清楚,谁今天泼妇骂街骂过了他娘亲,哪家不要脸的汉子嘴花花调戏了他娘亲,他全记得,可能随着岁数增长,有些事情和细节已经忘了,但是对某个人的憎恶印象,顾粲肯定不会忘。当然,那个给了他两脚的汉子,顾粲记得死死的,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巷弄,家里有谁,顾粲全部一清二楚,私底下跟陈平安独处的时候,总是嚷嚷着要把那人的祖坟给刨了,还说那人有个女儿,等她长大了,一定要睡她,往死里欺负她。 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 铁匠铺子那边总计挖出七口水井,井水甘甜,冷气森森。 传言那个曾经在骑龙巷住过一段时间的阮师傅,是会铸剑的神仙,连朝廷也敬重得很。礼部官老爷和小吴大人,都曾经亲自去拜访过。所以阮师傅的身份不简单,绝对假不了。很多人都想着把孩子塞进铁匠铺子,只可惜已经不招人了,不过阮师傅倒是有次去镇上买酒,挑中了两个孩子做学徒,第二天酒铺子就人满为患,全是大人长辈拎着自家孩子,问题在于也没人真正买酒,全眼巴巴等着阮师傅能够看中谁,孩子可不管什么前程不前程,撒腿闹得欢,鸡飞狗跳吵翻天。 小镇其实在县令吴鸢出现之前,只知道自己是大骊子民,龙窑是为大骊皇帝家里烧制瓷器,仅此而已,其余一概不知,小镇人员流通极少,根本不存在什么拜访亲戚、出门游学、远嫁他乡,书上不教,老辈不说,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四姓十族当中知道一些内幕的人物,更不敢泄露天机。 那些本命瓷被挑中的幸运儿,能够走出去欣赏外边的大好河山,在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之前,根本没有衣锦还乡的机会,这是小镇四方圣人早年订立的规矩之一。 如今按照县衙张贴的告示和识字之人的讲解,才知道以前是因为龙泉县的山路,太过险峻,如今朝廷花了大力气才开通道路,是为了开山一事,要把那些山头送给某些相中此地风水的大人物,与此同时,县衙礼房吏员为首的一拨人,开始为辖境百姓讲解各种规矩,应该如何与外乡人相处, 比如不可胡乱对着外乡人指指点点,稚童不可冲撞街道行人,绝对不许擅自触碰外乡人的坐骑等等,如果一旦出现任何争执,百姓则必须如实向龙泉县衙禀报,不可自作主张,官府会秉公处理。 四姓十族对此并未展露出太过热情,更没有帮着县衙出面做点力所能及的意思,更多还是冷眼旁观,至于是不是等着看县衙闹笑话,就只有吴鸢和那帮老狐狸肚子里清楚了。 小镇的巨大变化,对自幼在兵家祖庭风雪庙长大的阮秀而言,感触不深,或者说也不在意。 她自从遇到某个矮冬瓜之后,就心情郁郁。 那蛮横妇人大摇大摆去了陈平安家的宅子不说,还把院门和屋门铜锁都给弄坏了,她之前跑去给两栋宅子打扫的时候,刚好撞到那拨前去换锁的人,阮秀气得柳眉倒竖,跑上去讲道理,那几人仿佛知晓她的身份,毕恭毕敬道歉赔礼,但是幕后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摆出一副阮小姐你就算活活打死我们也不敢说的无赖架势,这也就罢了,阮秀要他们交出旧锁和崭新钥匙,回到铁匠铺子,就碰到那个矮冬瓜,她竟敢还有脸笑眯眯说是自己不小心,才打坏了铜锁。 阮秀还依照约定,雇人修缮泥瓶巷一栋无人居住的破败宅子,屋顶塌陷出一个大洞,房梁腐朽,红漆剥落。阮秀要那些小镇出身的砖瓦匠,仔细修补,小心添砖加瓦,最后实在不放心,还专门盯着他们做事大半天功夫。 再就是相邻的压岁铺子和草头铺子,都挂名在了陈平安名下,两间老字号铺子的老伙计,走得七七八八,只得另外雇佣伙计,她不敢挑选一些油滑之辈,便让自家剑铺的人,推荐了些性情本分却手脚伶俐的妇人少女,帮忙打理生意。 压岁铺子继续贩卖各式糕点吃食,草头铺子则继续兜售杂项物件,文玩清供、古琴字画,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 阮秀只要剑铺没事的时候,就会趴在某一间铺子柜台上,怔怔出神,很多时候大半天时光就这么悠悠然流逝。反正不用她招徕生意,她也不擅长跟人讨价还价,事实上这两家铺子都属于陈平安的家底,青衣少女恨不得一块糕点卖出几两银子的天价,只不过终究是心性淳朴的少女,没好意思这么做,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找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帮着铺子多赚些钱,但是她又怕那样的人,他回到家乡的时候,会不喜欢。 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就连糕点也没那么馋嘴贪吃的少女,所以原本圆圆润润的下巴,逐渐有些尖尖的了。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清新动人。 阮邛倒是几次提起,要是她觉得小镇这边闷得慌,可以去神秀山横槊峰那边走走看看,山水风光还不错。只是少女一直提不起这个劲儿,一直拖拖拉拉,阮邛也就作罢。但少女越是这么浑浑噩噩,打铁铸剑的时候,反而越是聚精会神,神意充沛,境界攀升更是一路高歌猛进,这才让阮邛放下心来,既然于修行是好事,他就不会去指手画脚。 因为一个凡夫俗子的坟头,早已青草葱葱,甚至子孙也已白发,可是曾经同龄的修行有成之人,却依然还是女子貌美的光景。 阮秀这两天更加心烦,因为每次她来到铺子发呆,都会有人来打搅。 是一个腰间别有一支朱红色长笛的年轻人,锦衣玉带,头戴紫金冠,很趾高气昂的作态,可是这个人的样子,她倒是忘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因为阮秀自从年幼记事起,就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因为她爹是阮邛,不但是风雪庙大修士,更是东宝瓶洲首屈一指的铸剑师。 不过到了这里后,阮邛跟她说过,已经跟大骊朝廷打过招呼,在甲子之内,大骊不可以对外大肆宣扬,用他阮邛这块金字招牌来谋划什么。一旦被他阮邛发现,商量是可以商量,但是结果如何,阮邛不会保证。在阮邛在洞天下坠沦为大骊版图之后,那场厮杀,不但杀得周围修士肝胆欲裂,其实连大骊朝廷和更远的山上势力,都已领教过圣人阮师的脾气,没人愿意拿性命来跟阮邛讲道理,敢这么做的人,要么被阮师在自己地盘上名正言顺地打死,要么被扯进地界光明正大地打死。 都不用阮邛直说,大骊那一小撮真正的大人物,其实心知肚明,这位从风雪庙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圣人,真正的逆鳞所在,是他那个公认天资卓绝的女儿。若非阮秀的缘故,阮邛当初绝对不会从风雪庙离开,从齐静春手里接手骊珠洞天,因为当时没有谁会将坐镇这座小洞天视为美差,那意味着一身修为和境界受到天道压制,能够维持境界不跌落、体魄不朽坏,已是极致。 当然,齐静春是例外,很大的一个意外。 既然阮邛的命脉是他女儿,所以如今大骊刻意帮忙保密,绝不敢轻易对外提及阮秀的名字。 于是就有不明就里的家伙,无意间逛荡到小镇骑龙巷的草头铺子,见到那位马尾辫少女后,立即惊为天人,心想一间铺子的少女罢了,身份撑死了也高不到哪里去,以他的容貌谈吐和身世背景,还不是手到擒来,让她对自己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做那红袖添香的奴婢,素手研磨的丫鬟? 不过他到底是身负家族使命,来这里买山头,而且小镇如今藏龙卧虎,不说那位高高在上且脾气暴躁的兵家圣人,大骊礼部和钦天监的人都在,据说连县令都是大骊国师的得意门生,所以这位公子哥谨守父辈的叮嘱,到了小镇,夹起尾巴做人,真要闯了祸,家族连收尸也不会做。所以他绝不敢像在自家辖境内那么敢胡作非为,再说了,强抢民女什么的,他做起来虽然熟门熟路,可真的很无趣。 这位自诩风流的年轻公子哥,估计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慵懒少女,竟然姓阮。 他今天又跨过门槛,装着在一排排百宝架上挑选心仪物件,然后装着跟一位妇人砍价,最后笑着开口,跟那位像是小掌柜的青衣姑娘打招呼,轻轻扬起手中那块挺有眼缘的书案清供石,一手高,却是云头雨脚美人腰的模样,定价三十两银子,他问那少女能不能便宜一些,三十两银子实在太贵了些。 第九十五章 小庙 龙泉县西南边境地带,落魄山山势宛如独树一帜,格外瞩目。 一行人按照规矩,临近龙泉地界后,便选择脚踏实地地行走至此,并未御风凌空或是御剑飞掠,之后他们就要入山,去勘探那座出产斩龙台的龙脊山,那将是东宝瓶洲最大的一块磨剑石,哪怕一分为三,单独拎出一块,亦是如此。 对于这这四位出身一洲兵家祖庭的修士而言,徒步行走山岳湖泽,算不得什么苦事,毕竟风雪庙兵家修士一向看重淬炼体魄,这本身就是在砥砺修为,既是修力也修心。 当四人看到远处阮师的身影,纷纷加快脚步,主动向这位宗门前辈抱拳行礼。阮邛在风雪庙辈分算不得太高,但是口碑极好,开辟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后,先后为同门铸剑十余把,结下了许多善缘和香火情。 但真正让阮邛获得风雪庙六脉势力的共同认可,是一桩大风波,东宝瓶洲中部如日中天的水符王朝,大墨山庄是首屈一指的仙家府邸,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年轻老祖,刚刚破境升为陆地剑仙,缺少一把趁手兵器,听闻阮邛铸剑之术登峰造极,亲自登门风雪庙绿水潭,向阮邛求剑,许诺了一份天大好处,可当时阮邛答应为一位文清峰晚辈铸剑,需要耗时数年,不管那名生性桀骜的剑仙如何劝说,阮邛只说是自己铸剑只讲先来后到,他可以为大墨山庄免费打造一把剑,但只能是当下那把剑出炉之后,为此年轻剑仙觉得阮邛是故意羞辱自己,一怒之下大打出手,阮邛当时只是九楼修士,拼着重伤也不曾低头,一战成名。 大墨山庄为此付出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代价,除去那名陆地剑仙被拘押在风雪庙受罚五十年,短短六年之间,风雪庙六脉各有一人前去大墨山庄挑战,打得大墨山庄从水符王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掉落到二流势力垫底,至今尚未缓过来。 阮邛笑着向四人抱拳还礼,风雪庙并无繁文缛节,便是晚辈面对那些修为通天的老祖,礼仪仍是如此简单。 阮邛与他们说过了一些龙脊山事宜,以及大骊朝廷在龙泉县的大略部署,然后随口问道““神仙台魏晋,此次是不是与你们同行北上?” 一位白衣负剑老人笑道“宗门中途有传递过飞剑讯息,魏师伯这次确实北上了,只是却没有与我们同行,好像听说贺仙子此次作为道家代言人,进入了这座骊珠洞天,师伯这才愿意赶来凑热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已经见过了那位南归宗门的贺仙子。” 阮邛问道“你们有人见过魏晋吗?” 四人皆摇头,“不曾见过真容。” 负剑老人问道“阮师有此问,可是有事发生?” 阮邛笑着摆手道“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我没有记错,魏晋堪堪四十岁,就已经坐稳十楼境界,神仙台也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挑起刘老祖一脉的大梁。” 五人一起行走在僻静山路上,负剑老人辈分和修为都最高,其余三人则该称呼魏晋为魏师伯祖,老人与阮师并肩而行,风雪庙六脉,以神仙台最为香火单薄,几乎沦为俗世王朝数代单传的惨淡景象,恰恰又是神仙台在三百年中对风雪庙贡献最大,所以阮师曾经所在的绿水潭,老剑修所在的大鲵沟,都对神仙台报以由衷的善意和期待,哪怕风雪庙内部六座山头各有争执,但是如果门风严谨、传承有序的神仙台彻底消逝,那么不管对风雪庙哪一脉,注定都不是好事。 老人闻言后抚须笑道“魏师伯天纵奇才,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江湖上也赢得偌大名声,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咱们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楼的大修士了。” 阮邛轻声道“树大招风,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啊。” 老剑师转头看着阮师凝重神色,顿时了然,沉声道“等这次事了,返回风雪庙,我就会跟宗主建言,争取将魏师伯召回宗门,魏师伯不管如何,最好等到成功跻身上五楼之后,再行走江湖。” 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 ,剑来 铁符河水面上那些个已经化为人形、稳固魂魄的大妖,不知为何要仓皇撤退,朱河手中铜铃的铃声自然而然随之停歇,只是朱河担心那些光天化日就敢行走人间的大妖,使了什么障眼法,便让阿良前辈暂时不急于沿着河水南下,他高高提起那串篆文古朴的铜铃,在铁符河下游方向,不断反复跨越河面,大踏步四处游荡,以防妖魅隐匿在暗处伺机害人。 于是陈平安一行人就这么收拾好行礼后,全部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朱河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李槐乐不可支,林守一是满怀好奇心,而朱鹿则觉得丢人现眼,恨不得把爹拽回来,别再这么瞎折腾给人笑话了,到底是脸皮子薄的少女。 陈平安无意间发现阿良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像以往那般调侃打趣朱河,看到陈平安的视线后,阿良摘下酒葫芦,笑问道:“真不喝?” 陈平安摇摇头,阿良便转头问林守一,“小子,遇见了不常见的妖怪唉,而且还不是一两个,很难得的,要不要喝口酒压压惊?” 林守一不知为何,估计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传说中的妖物,大开眼界,少年心中有些意动,破天荒点头道:“喝一口试试看。” 阿良斜瞥一眼陈平安,总算恢复玩世不恭的常态,“看看人家,有口福了,你小子就没躺着享福的命。” 林守一接过银色小葫芦,仰头轻轻抿了一口,瞬间满脸通红,养尊处优的少年本就皮肤白皙,愈发红光满面,少年赶紧用手心捂住嘴巴,免得一口喷出来,喉咙滚烫,入肚后,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燃烧,整个人都在打颤,第一次喝酒就来了个下马威,少年狼狈不堪,眼见着李槐捧腹大笑,自尊心极强的林守一咬咬牙,就要再喝一口,不曾想阿良已经伸手拿回小葫芦,一手轻轻按住少年肩膀,笑眯眯道:“喝酒不贪杯才有乐趣,以后每天给你喝一口,保证这世上从此多出一个逍遥忘忧人。” 李槐人小鬼精,笑着拆穿阿良,“不舍得给林守一多喝就直说。” 阿良从林守一肩膀上缩回手,叹了口气,“能不心疼嘛,我这酒来历极大,价格极贵,关键是有价无市。林守一是撞了大运。” 李槐试探性问道:“给我喝一口?” 阿良赶紧在腰间别好酒葫芦,“年纪太小,气府尚未成形,不宜喝烈酒,否则会坏了你的根骨。” 李槐愣了愣,随即跳脚破口大骂:“阿良!干你娘!我前年的年夜饭,就能用筷子偷偷蘸酒喝了,那可是咱们小镇最厉害的烧酒,连我爹都说我酒量随他,谁不知道我爹是小镇喝酒最凶的汉子,再说了,我从去年春开始,每个月就要被我爹丢在药酒桶里泡着,低头就能喝到酒,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阿良哎呦一声,随即瞥了眼气势汹汹的小屁孩,心想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够跟上大队伍的脚步,脚底板连个水泡也没长过,身体明显比林守一还要强上不少,应该就是这药酒打熬体魄的缘故了。 阿良头一回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起李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被人以相当不俗的武学神通,故意遮掩了孩子的体内气象,如今阿良想要看,自然便没了那些迷障,于是在斗笠汉子的视野中,便呈现出一副玄妙另类的山水形势图,去其皮肉,只看全身窍穴景象和气血游走,隐约有淡紫气升腾,山脉雄健且牢固,水势汹涌且平稳,最终在一座窍穴内百川汇流,气蒸大泽,不容小觑。 阿良啧啧称奇道:“真没想到我路边随便认了个老丈人,还挺不一般啊,李槐,你爹姓甚名甚,说不定我这边的朋友认得。” 李槐突然沉默下来,病恹恹独自走远,不愿意搭理阿良。 林守一低声解释道:“李槐他爹名叫李二,是小镇出了名的酒鬼混子,一年到头不务正业,以前在学塾,李槐没少因为他爹被人嘲笑,一开始李槐也跟人吵架,好像还打过几次,后来估摸着是觉得他爹是真没出息,久而久之,就无所谓了。” 阿良忍俊不禁道:“小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林守一默默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河终于返回,笑道:“方圆十里之内,铜铃没有异样,咱们可以动身了。” 李宝瓶递过去一只水壶,笑道:“朱叔叔辛苦了。” 朱河接过水壶,大大咧咧回复一句,“小姐,这本就是分内事。” 朱鹿看在眼中,眼神晦暗,转过头,望向铁符河的瀑布大水,她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少女心思情怀,如山风如水雾,不可捉摸。 陈平安目不转睛看着朱河手中那只震妖铃。 除了宁姑娘那把能够自己飞来飞去的剑,朱河手中的铜铃,是陈平安近距离亲眼见过的第二样法宝,所以就看得格外专注。 朱河不是小气人,大大方方就将那只铜铃交给少年,解释道:“是出门前老祖宗赏赐下来的宝贝,老祖宗说此物在仙家法宝当中,品秩算不得高,只是每有幻化人形的妖魅精怪靠近,铃铛便会无风自响,震荡出阵阵清音,使人不受魅惑,也有警戒提醒的功效,老祖宗还笑称那阵阵铃声,有凝神清心之效,如果胆子大一点的修行之人,大可以与妖物相邻而居,借此铃声修养心性,当然,前提是做邻居的妖物无伤人之心,同时还要能够承受铃声的不断袭扰,如此修为高、脾气好的妖物不好找,故而老祖宗也只是权当笑谈而已。” 陈平安小心翼翼抓住铜铃把手,朱河牵马与之并肩而行,“大者为钟,小者为铃,如果是仙家器物,大多有辟邪护宅的作用。寻常百姓家宅喜欢在檐下悬挂风铃,自然更多是装饰,如果是专程从寺庙道观请来,经由高功大德之士的经文护持,应该确实可以遮挡煞气,蓄留福荫。” 朱河看到少年轻轻摇晃铜铃,朱河哈哈大笑道:“若无妖物靠近,里边两颗铃铛不易撼动,所以就不会有铃声传出了,要不然白白让主人整天疑神疑鬼,岂不是遭了大罪?” 陈平安也想通其中关节,正要把珍贵异常的震妖铃交还给朱河,发现袖子一扯,红棉袄小姑娘满脸期待神色,看到朱河笑着点头后,就交给李宝瓶,她双手抓住铜铃,翻来倒去,仔细研究起来,时不时伸手使劲扯动里头的铃铛,看得陈平安一阵心慌,不断提醒她小心些,别扯坏了。 陈平安一边盯着小姑娘,一边好奇问道:“朱叔叔,河上那些妖精不会害人吗?我们大骊有很多这样的奇怪存在吗?” 朱河不是信口开河之辈,只拣选自己从老祖宗那边亲口听来的话说,娓娓道来,“咱们东宝瓶洲幅员辽阔,仅是人口超过一千万户的庞大王朝,就多达十数个,名山大川更是不计其数,种种妙不可言的因缘际会之下,那些个山鬼精魅妖怪,侥幸化形,踏足修行之路,不常见,却也算不得如何罕见。” “咱们老祖宗便说过,跟我们小镇不一样,外边天地,只要不是太过偏远闭塞的东宝瓶洲人氏,对此多有所耳闻,虽然未必人人亲眼目睹,但是往往听多了稗官野史、神仙志怪,以至于很多市井百姓坚信,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古寺里,往往住着妖艳动人的小狐娘子,等着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又或是哪里有妖精作祟害人,只需书信一封给龙虎山,必有天师府的真人腾云驾鹤而至,为当地百姓斩妖除魔。以至于有井水处必有稚童口口传颂:有妖魔鬼怪作祟处,必有天师府真人。” “总之,我们这一路行去,不要大惊小怪就是,当然,更要小心。老祖宗说妖物一旦化作人形,而不是用一些障眼法迷惑人眼的话,那么便等同于半个修行之人了,大骊朝廷对此乐见其成,非但不会打压排挤,反而破例准许在版图上开山立派,只需要在礼部挂案即可,不过碍于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大骊朝堂尚未吸纳妖魅精怪跻身其中,倒是边境沙场,传言多有妖修为大骊建功立业,平时日常起居,风俗人情,看上去跟人已无差异。” 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 一行人沿着龙须溪和铁符河缓缓南下,可日行六十余里,李宝瓶和李槐都是脚力异于常人的孩子,林守一虽然草鞋都磨破了两双,也是富家子弟,可不愿在两个李姓孩子面前叫苦认输,硬是熬着,加上陈平安教了他用草药敷脚的土法子,终究是咬牙熬过来了,队伍里有白驴和马匹帮着驮物,所以走得并不算太艰难。 陈平安心底很佩服李宝瓶这三个孩子,于是游学两个字,以及读书人这个称呼,在草鞋少年心目中,分量愈发加重。 龙泉县隶属于大骊永嘉郡,在很久之前,东宝瓶洲所有王朝一起下诏,天下州郡县如果带龙字,皆需要避讳修改,换上其它字顶替,如今龙泉县估计是沾了骊珠洞天的光,才得以破例。 破碎洞天落地生根之处,比起早先悬空位置,已经往南偏移了很多,距离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若是车马走官道驿路,其实不过月余时间。 朱河在福禄街李家,应该翻阅过许多私家藏书,知晓许多门外事,陈平安有事没事就跟朱河讨教,反之朱河也乐意跟少年请教一下入山下水的规矩门道,阿良不知为何,喝酒的次数多了,说话的时候少了,林守一自从喝过银葫芦里的烈酒后,跟阿良走得很近,经常跟他问东问西,同时有成为小酒鬼的趋势。 李宝瓶小书箱里,摆着一部大骊朝廷颁布的彩绘版郡县堪舆图册,照理只有一州刺史衙署才有资格存档秘藏。按照图册显示,他们很快就要攀爬一条名为棋墩山的山脉,山路长达三百余里,途径永嘉、白云在内四郡。 一行人在山脚稍作休息,李槐看着宽不过骑龙巷的小路,呆若木鸡,震惊之后转头怒骂道“阿良!这就是你说的驿路,大骊朝廷特建的官马大道?!鸡肠子一样细的破路,也算官道?” 驿路,俗称官马大道,将一座王朝疆土的全部郡县相互衔接,驿路就像是人体经脉,一旦阻塞,就会气血不通,放在国家身上,就是政令不行。 阿良坐在路旁一块朽木墩子上,仰头喝过酒后,笑哈哈道“驿路也分等级,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有三条驿路通往北方,棋墩山驿路属于最小的一条,多用来运用瓷器、茶叶和精盐,以前人来人往很热闹,如今一座骊珠洞天这么往地上一摔,阻断了原本南北通道,这条驿路就暂时弃而不用了,断了好些人的财路,许多货物都停滞在棋墩山山脉南麓的一座水运码头那边,叫红烛镇,嗯,那里的花船,大多是两三人的小船,一到晚上,灯火通明,船上的姐儿俏得很,坐在船头或是船尾,一条条白花花大腿,就那么故意露给你看,在两岸酒铺子点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不花钱就能白看一宿。” 婢女朱鹿赶紧弯腰捂住自家小姐的耳朵,以免被这个登徒子的浪荡言语污了耳朵,她怒容道“我们不在那红烛镇过夜!” 阿良用酒葫芦指了指一旁的陈平安,笑嘻嘻道“过不过夜,得问他,他才是管咱们钱袋子的财神爷。” 朱鹿眼神凌厉,杀机重重,像是陈平安敢点头她就敢杀人。 陈平安想了想,脸色认真道“肯定要在小镇停留,添置补充一些必须物品,至于要不要在那边过夜,得看那边客栈旅舍收钱贵不贵,我们人多,如果价格不公道,就只能算了。” 朱鹿脸色阴沉,咄咄逼人,“如果便宜,咱们就要住在那种烟花脂粉的肮脏地方?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家小姐,和林守一都算是半个儒家子弟,还是山崖书院的学子,怎么可以与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毗邻而居,哪怕看不到那些作呕画面,总会听到一些不堪入耳靡靡之音!” 陈平安硬着头皮答道“到了小镇再说。” 朱鹿火冒三丈,朱河拦住女儿,“就按照平安说的,不要妄下定论,到了那边再看,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在红烛镇过夜。” 朱鹿伸手指着陈平安,犹然气咻咻道“幸好你不是读书人,要不然那些圣贤书真是因你蒙羞!” 陈平安这一路上跟李宝瓶和朱河识字认字,看着大义凛然的朱鹿,少年顿时有些败下阵来。 罪魁祸首阿良在一旁幸灾乐祸。 朱鹿最后斜瞥一眼少年头上的碧玉簪子,觉得真是碍眼,讥笑道“沐猴而冠!” 朱河轻喝道“朱鹿!” 李宝瓶和林守一同时皱了皱眉头。 阿良懒洋洋喝了口酒,再好的酒,一直喝下去也没甚滋味,转念想到红烛镇的新酿杏花春,就有些期待,想着怎么从陈平安那边骗点银子来过过嘴瘾。 陈平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带着他们登山。 只是入山之前,草鞋少年依旧向以往那般,拜了三拜。 这是姚老头传下来的老规矩,但是从不跟陈平安解释缘由,陈平安这些年始终照做不误。 阿良对此嗤之以鼻,就连陈平安不要他随便坐树墩子,也从不理会,累了就一屁股坐下,就像现在那样大大咧咧。 陈平安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的人,劝过两次后,阿良一直我行我素,也就不再劝阻,而且一路行来也无不妥,陈平安就更不会多嘴。 接下来这一段漫长山路,虽是多青石铺就的驿路,却颇为难行。 暮春时节,山野草木却毫无迟暮之气,草木深深,花树怒放,生机勃勃,像是今年的春天尤为漫长,迟迟不愿散场。 山路弯曲,盘旋而上,一行人不管大小,腿上都裹了棉布行缠,用以增长脚力,人手持有一根木杖,当然还有陈平安亲手编制的草鞋,就连行囊备有好几双结实靴子的朱河朱鹿父女,也不例外。 朱鹿一开始死活不肯,嫌弃太过丑陋寒酸,后来入山遇上雨天,山路泥泞不堪,经常脚底打滑,朱鹿是登堂入室的武人,虽然不至于险象环生,却也踉跄难堪,最后不得不从她爹手中拿过草鞋,默默换上,李槐偷着乐呵,被恼羞成怒的少女一脚使劲踩在烂泥里,二境巅峰的武人,有意为之的一脚踩踏,自然势大力沉,当场溅得李槐半身泥浆。 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 ,剑来 朱河按部就班完成那道撮壤成山诀,捻出岳字,烧掉黄符,踏罡呵气,最后双指并拢,对着地面上的土符轻声念道:“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敕!” 朱河始终保持这个手指朝地的姿势,神色越来越尴尬,因为地面上的那个岳字纹丝不动,朱河额头渗出汗水,几个保证符箓灵验的紧要处,例如烧符之时,从自身何处气府注入黄符多少真气,等等,朱河自问都没有纰漏,照理来说应该大功告成才对。 按照泛黄古籍所记载的解释,《开山篇》中所谓的捻土造山,并非实实在在出现一座山峰,这与《走水篇》中名副其实的吐唾横江符,大不相同,撮壤之后,这个岳字将会成为一地山神、土地走出栖息洞府的桥梁,只要不是太蛮横的非分之想,那么被邀请出山的神祇,多半会答应烧符之人的要求,因为那张黄纸符箓本身,就类似一份登门礼,坐镇一方山水的神灵只要出现,就意味着他们愿意开门迎客。 可是朱河觉得自己这次临时抱佛脚的请神仪式,多半是黄了。 但是当朱河循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向山脊望去,树木依次轰然倒塌,明显是有庞然大物在飞快登山,矛头直指山顶石坪众人,以排山倒海之势迅猛向上。 响彻山脉的惊人动静,使得朱鹿李宝瓶他们迅速向朱河靠拢,朱河转头沉声道:“退回去!你们站在石坪中间,不要轻举妄动,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随意靠近我这边。” 年纪最小的李槐脸色苍白,扯了扯身旁李宝瓶的袖子,“不会是吃人的妖怪吧?要不然就是山神作祟?之前陈平安告诉阿良别随便乱坐树墩子,说那是山神老爷的交椅,坐不得……” 李宝瓶双臂环胸,胸有成竹道:“我们不要自乱阵脚,就算朱叔叔挡不住那东西,小师叔和阿良很快就会赶来帮忙。” 只是红棉袄小姑娘的白皙双手,手背青筋绽起,显然并没有她表面那么镇定自若。 林守一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眼神中隐藏着期待。 朱鹿望向父亲的背影,她其实比李槐更加担心。 朱河突然低下头,看到一个身高不及腰部的矮小老头,邋里邋遢的白发白须,手持一根幽绿竹鞭拐杖,正在狠狠打着朱河的小腿,像是撒泼泄愤的无赖。等到朱河低头后,老翁与他对视片刻,悻悻然收回手,退后数步,沙哑开口:“晓不晓得东宝瓶洲大雅言?” 朱河怔怔点头。 老翁又问:“那么大骊官话呢?” 朱河再次点头,尚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老翁手持绿杖跳起身就给了朱河肩头一拐杖,落地后,朱河没什么感觉,老翁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一手扶住老腰,气急败坏地用大骊官话痛骂道:“干你祖宗十八代!屁大本事没有,害人的能耐算你最厉害,老子像缩头老鼠一样,可怜兮兮躲了畜生几百年了,本以为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好不容易能够等到这一次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只等大骊朝廷这拨大肆敕封山水正神的东风,老子就能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从土地升为山神,以后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哪怕依然斗不过它们,好歹能勉强果腹不是……” 老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抬臂擦拭眼泪,悲愤欲绝,最后用竹杖使劲敲打地面,“有本事自己去跟那些畜生厮杀啊,干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玩意儿!用一张破符,非要把老子揪出来,想躲都没法躲,结果要跟你们这帮挨千刀的家伙一起葬身蛇腹,殉情啊?老子是二八娇娘,还是徐娘半老咋的,你难道就好我这一口啊?!啊?!大声告诉我!干你祖宗……” 绿竹老翁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朱河转头望去,毛骨悚然。 一颗硕大如水缸的漆黑头颅,从山脊那边缓缓抬起,最后完整出现在山巅石坪的众人视野当中。 一双银色眼眸,一条猩红舌头长如大木,飞快摇动,呲呲作响。 这条大到惊世骇俗的黑蛇,半截身躯缓缓挪到石坪上,头背皆有对称大鳞,通体漆黑如墨,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虽是畜生,它的眼神却极其似人,促狭玩味地望着须发打结乱如麻的白衣老翁,好像在说猫抓耗子这么多年,总算逮着你了。 老翁仿佛认命了,一屁股坐地上,丢了那根相依为命的竹杖,捶胸蹬腿,嚎啕大哭,“造孽啊,堂堂一山土地老爷,到头来被畜生欺负到这般田地,这日子么得法子过了啊……” 黑蛇缓缓直起腰身抬升头颅,腹部露出一双小爪,如世俗王朝藩王蟒服上所绣图案的四趾,而非帝王龙袍上的那种五趾。 可这一趾之差,对山巅众人和自称土地的矮小老翁而言,实在可以忽略不计。 老翁眼珠子突然滴溜溜乱转,猛然站起身,扬起脑袋望向那条黑蛇,惊喜道:“这武人莽夫的皮肉肯定糙得很,你是为了身后那些皮滑肉嫩的小娃娃们来的,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灵气十足,对不对?” 老翁越说越兴奋,唾沫四溅,大笑道:“吃吃吃,尽管吃,吃饱了,你就终于能够成就墨蛟真身,再也不用惦记我这点臭皮囊,到时候小老儿当我的大骊棋墩山山神,你争取做你的走江龙,在走江之前,这儿依旧你是山大王,一样能够在小老儿头顶上拉屎撒尿,所以你现在吃我没意义嘛,吃了虽然是能增长丁点儿修为,可小老儿我毕竟是土地神祇之一,对你将来走江入海为龙,也是一个大坎,因为那些江河湖水的正神们,一定会同仇敌忾,一路上不断给你下绊子的……” 黑蛇那张大嘴轻轻裂出一条缝隙,如人讥讽而笑,它的头颅往老翁身后点了点。 老翁再次呆若木鸡,一屁股颓然坐地,这次没有老泪纵横,只是干嚎道:“一公一母,皆要证道,你吃了那帮灵丹妙药似的儒家小娃儿,为走江化龙奠定基础,你那婆娘吃了我,以便顺利篡位成为下任山神,好算计好算计,我认栽,小老儿认栽了……” 衣衫褴褛的白衣老翁眼神痴呆,呢喃道:“大道难料,不过如此。” 极其久远的岁月里,曾有两位得道仙人联袂腾云驾雾,兴致偶起,降落此山,弈棋于山巅,一人拂袖即削去山头,手指作剑,划出纵横十九道,一人捏土灵为黑棋,抓云根为白棋。双方手谈月余,双方每落一子,棋子即生根化为天地生灵,黑棋为黑蛇,白棋为白蟒,盘踞于山巅棋盘之上纹丝不动,白子被吃,便被附近黑蛇吞食入腹,反之亦然。 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 体态如女子纤细的白蟒,那对翅膀不算大到夸张,透明晶莹,若非细看,几乎很难察觉。很难想象,扇动这对翅膀,就能让它从石坪悬崖外升空而起,难免让人猜测,它是否掌控了类似练气士某种悬空浮游的术法神通。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意义不大了,白蟒拱背之后迅猛俯冲,张开血盆大嘴,试图吞食掉拥有清秀容颜的婢女朱鹿,不曾想竟然被一名横空出世的持刀少年,用黑蛇背脊和头颅作为阶梯和跳板,一跃而至,手持柴刀恰好砍在白蟒飞翅与身躯接连之处。白蟒需要那对翅膀来升空以及掌控方向,被一刀砍掉飞翅之后,身躯凭借惯性继续前冲,但是立即歪斜横移了丈余距离,白蟒那张血盆大嘴刚好从少女身边擦肩而过,整条身躯重重摔石坪上。 朱鹿以及她身后的三位学塾蒙童,同样逃过一劫,趁着白蟒撞地后晕头转向的间隙,李宝瓶赶紧背起书箱喊着快跑,林守一默默拿起行囊尾随其后,李槐早就吓得牙齿打架,跑出去一段距离后,无意间发现没有看到讨厌鬼朱鹿的身影,转头一看,李槐呆了一呆,那家伙傻乎乎站在原地,这不是束手待毙是什么?李槐忍不住高声喊道“朱鹿,还不跑?!” 朱鹿终于打了个激灵,略微还魂,只是依然有些六神无主,转过头,眼神恍惚地望向李槐,只见那孩子边跑边吼道“跑啊!等死啊!” 朱鹿一旦回过神,立即就展现出二境巅峰武人的矫健身姿,四五步便掠到李槐身边,跟他们一起退到远离白蟒的石坪地带,果不其然,朱鹿刚刚离开原地,那条飞翅断折处鲜血喷涌的白蟒,便开始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尾巴疯狂甩动,砸得石坪碎石飞溅,若是朱鹿晚上片刻,恐怕就要被白蟒粗如水桶的大尾砸成一滩肉泥。 白蟒似乎失去一只飞翅后,元气大伤,胡乱扑腾,溅起无数飞沙走石,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不过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握有柴刀的左手虎口迸裂,满手鲜血。 陈平安单膝跪地,抬起手臂抹去额头汗水,以免模糊视线。 柴刀已经断去半截,雪亮刀刃反弹之际,若非陈平安见机得快,赶紧侧过脑袋,说不定脸面上就要戳-入半截柴刀,最少脸颊也会被刮去一大块血肉。 陈平安现在所处位置,与黑蛇白蟒形成掎角之势,那条黑蛇行为诡谲,看到白蟒遭受重创后,并未急匆匆丢下朱河,跑来跟陈平安厮杀,反而比起先前“面容神色”,更加悠闲镇静,好整以暇地慢悠悠晃动上半身躯,始终与朱河保持对峙姿势,黑蛇那双阴气森森的银白色眼眸,偶尔落在白蟒身上的视线,与白蟒之前看待少女朱鹿如盘中美味的眼神,并无不同。 石坪正中位置,白衣老翁手捧绿色竹杖,瑟瑟发抖,那半截柴刀刚好插在他脚边地面不远处,老翁蹑手蹑脚走近,蹲下身,用手指肚小心翼翼地抹了抹刀刃,手指头瞬间流淌出夹杂有一丝金色的土黄色鲜血,吓得老翁赶紧缩回手,又弯曲手指,轻轻弹指敲击刀身,满脸疑惑,两根手指捻住雪白胡须,嘀咕道“锋利无匹,当得起锋利无匹的美誉,却竟然只是寻常柴刀,连武人百炼刀也称不上,所以刀身极脆,远远不够坚韧,若是刀身与刀刃品相匹配,再交给那空有一身武艺的憨直汉子作为兵器,未必没有一丝胜算。现在嘛,万事皆休喽。” 老翁仔细打量着刀刃那条清亮鲜明的漂亮锋线,感慨唏嘘道“至于这把柴刀的玄机……就只能是在那少年的磨刀石上了?可问题在于,得是多好的一块磨刀石,才能将一把材质粗劣的廉价柴刀,磨出此等锋芒?” 老翁视线之中有些贪婪炙热,偷偷望向朱鹿李宝瓶那边的箩筐行囊,不出意外,那块磨刀石就藏在其中。 老翁随即重重叹息,东西再好,哪怕能够拿到手,他如今好像也没命去享福了。 千恨万恨,只恨那个五境武人鬼使神差使出的撮壤成山诀,本是一门失传无数年的开山术,老翁当时躲在地底下,还报以一种看人鬼画符的笑话心态,到最后自己偏偏就栽在了这个大跟头上。其实这门捻土撮壤的开山神通,算不得如何上乘高明,只是此类神通沉寂太久了,在老翁担任棋墩山土地的年月里,只有一次被人以此术请出山腹府邸,便是那两位来此山顶弈棋的仙人,当然那两位是术法通天的陆地真仙,一个小小五境武人,给那两人提鞋也不配。当年他之所以被喊到山顶,不过是两位真仙不愿坏了某些老规矩,照顾的可不是他这位棋墩山小土地的颜面。 陈平安不是不想借机解决了白蟒,实在是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让他根本无力多做什么,一次汗水抹掉之后,很快就会重新布满脸庞,陈平安干脆就不再去浪费力气,只是不断调整呼吸,尽量让体内絮乱气息趋于平静,这种调整,就像在对大雨天四面漏风的窗户,尽力进行缝缝补补。 擂鼓之声,再度从心口响起,声响渐渐变大,声响不是从耳传入,反而有点像是玄之又玄的心声,在清清楚楚传达身躯体魄的颤抖哀鸣。 少年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最早源于年幼时在泥瓶巷的那次绞痛,之后在山上还经历过一次。 这次之所以没有满地打滚,是陈平安察觉到体内那条势若火龙的古怪气息,开始由腹部逆流而上,所经之地,无论是从宋集薪家那具木人认识到的一座座气府窍穴,还是人体关隘城池之间相连接通的经脉,很大程度减缓了疼痛感,如武将带兵平定叛乱一般,或是宋集薪所谓演义小说上的御驾亲征,效果显著,虽然无法解决根源,但是最少能够让那些叛军避其锋芒。 朱河虽然受伤不轻,但是气势不降反升,一身雄浑战意昂扬奋发,两袖鼓荡猎猎作响,颇有几分不容轻侮的宗师风范。 腹部缓缓在石坪边缘游走的黑蛇眯起眼眸,即便朱河展现出不俗的战力,它始终不急不躁,左右大幅度摇晃头颅,像是在蹩脚地寻找漏洞,如此一来,无形中送给了朱河压下伤势的大好良机。 老翁看在眼中,犹豫了一下,仍是有气无力地出声提醒道“别垂死挣扎了,这条孽畜之所以不急着吃掉你,无非是希望你完全激发气血,它只是在等待一颗青涩果子的成熟罢了,莫要以为它拿你没辙,否则哪怕它吞下你的这副身躯,仍是消化不掉你的精气神,要晓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 老翁哀叹一声,开始捯饬杂乱须发和破败衣衫,自嘲道“好歹是一方土地,死之前总得有个山岳神祇该有的样子。” 老翁坐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冷笑,“对了,孽畜可不止是肉身强横,动作敏锐,它在百余年前吞吃了一位中五楼修为的道家练气士,如今估摸着怎么也该修成了一两种入门道法,说是粗浅不堪,可是由这头孽畜用出,恐怕任你是五境体魄也扛不住,说到底,算你们点子背,好死不死,是一个五境武人担任领头羊率队入山,若是六境,两头孽畜虽然也吃得下,可未必愿意出洞,怕两败俱伤嘛,若是七境,嘿,它们早就主动避让几十里路了,恨不得你们赶紧滚出棋墩山的地界。” 少女朱鹿悚然,闻言后万念俱灰。 林守一喃喃自语道“阿良,阿良前辈呢?” 李槐突然发现李宝瓶在悄悄翻动书箱,摸出一只小瓷瓶后,紧紧攥在手心。 顺着她的视线,远处陈平安不动声色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李槐突然有些羡慕李宝瓶和她那位小师叔的这种默契。 书上说,这叫心有灵犀。 而朱河听到土地老翁的泄露天机后,脸上并无半点惊惧神色,拧了拧手腕,洒然笑道“束手束脚窝囊是死,放开手脚痛快一战,也是死,既然都是死,还管什么死后会不会成为那头孽畜化龙的垫脚石?!” 五境武人,已经有资格被誉为武道小宗师,魂意壮大,神魄坚固,只差凝聚出一颗武胆而已。 朱河身陷必死之地,全无退意,其实契合武道宗旨“向死而生塑武胆”之真意,只是仍需继续锤炼打磨而已。 朱河一身武人气势早已攀升到顶点,蓄势待发。 黑蛇瞬间一改先前悠闲懒散的模样,仿佛是真正确定了朱河再无保留余力,一身魂魄皆已于气府沸腾,随着气血急速流转全身,那么它就可以下嘴品尝这道美味了。 黑蛇抬高头颅,同时张了张嘴巴,逐渐露出两颗象牙色毒牙的恐怖面貌,粗如青壮手臂,相比白蟒一张嘴就会蛇涎流淌的污秽模样,有望成为神物墨蛟的这条黑蛇相对要干净许多,大嘴之内雪白一片,一阵阵寒气向外流泻,反差鲜明的黑白两色,衬托得这条成精畜生威严十足,反而比那邋遢老翁更像是货真价实的土地山神。 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 当斗笠汉子松开那柄竹刀的刀柄后,换作肩头一拍,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俊美男子,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愈发战战兢兢,他脸上再无先前指点江山的畅快笑意,身形一动不动,嗓音干涩道:“前辈,今日误会,是我唐突了。” 事实上,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子,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侧,轻而易举以寻常竹刀捅穿他的心窍,那么他就确定无疑,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兴许唯有等到自己成为棋墩山正神,才有与其扳手腕的底气,那么一个棘手问题就摆在了他眼前,是老老实实站直了挨打,还是硬气地搏上一搏? 其实当那人手心离开刀柄的瞬间,普通材质的竹刀就已经失去了震慑力,作为神祇,哪怕仅是不入流的土地公,搁在世俗王朝的官场,他就是没有官身的胥吏罢了,可神祇到底是神祇,比如他当下这副经受无数香火熏陶的金身,足可媲美七境武人的体魄,尤其是没有死穴一说,所以哪怕被竹刀捅穿后背心口,仍是不碍大事,可名叫阿良的斗笠汉子,越是如此漫不经心,他就越忐忑不安。 犹记得当初被那两位莅临此山的陆地真仙,以无上神通销毁他的神位金身,当时那两人的气态姿容,亦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对弈手谈的任意一次落子。 阿良出刀之后,此时又恢复玩世不恭的德行,摘下腰间小葫芦,轻轻晃动,酒香四散,阿良灌了一口烈酒,绕着这位年轻俊美的土地公转圈散步,啧啧道:“你这家伙演戏的本事挺好,当然那条白蟒也不差,加上暴戾的黑蛇,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不过你自认为大功告成后的真情流露,更符合我的胃口,三次笑声,很精彩,我喜欢。” 那双黑蛇白蟒早已开窍通晓人性,在斗笠汉子笑眯眯跟男子打招呼的同时,几乎同时就急急退去,黑蛇迅速散开身躯长墙,退回山巅石坪一侧边缘,失去一翅的白蟒扭曲后撤,乖乖盘踞在悬崖畔,皆头颅低垂,低眉顺眼,温驯异常。 这一次,绝不是假装,蛇蟒双方那覆盖庞大身躯的鳞片,微微颤抖,发乎本心。 它们甚至不敢正眼打量那名斗笠汉子。 阿良一记竹刀,就让一切尘埃落定。 年轻土地听到斗笠汉子的打趣后,满脸尴尬,“阿良前辈说笑了。” 阿良收敛笑意,“说笑?” 俊美风流的年轻土地好像察觉到不妙,大概以为眼前这位斗笠汉子,是那种翻脸无情的性格,是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一急之下,便是使出一方山水神祇的神通,身躯如黄泥软化流淌,立身之处的地面泥浆翻涌,几乎一个眨眼功夫,这位土地就不见了踪迹,烂泥塘似的地面,也瞬间恢复如常。 缩地成寸,其实道门兵家都有类似术法。 没了身躯支撑,绿色竹刀下坠。 阿良伸手握住竹刀,发现红棉袄小姑娘三人瞪大眼睛望向自己。 阿良赶紧抬头挺胸,没有将竹刀放回刀鞘,而是以刀尖拄地,摆出一副抬头望天的潇洒姿态。 斗笠汉子偷偷碎碎念:“夸我,使劲夸我。我阿良最大的两个优点,就是喜欢接受批评,你批评我,我就打死你。再就是经得住别人的称赞褒奖,再没谱再肉麻,都接得住。” 李槐率先开口,孩子一路小跑到阿良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阿良,你来这么晚,是不是拉屎去了?真是懒人屎尿多,你知不知道再晚来一点,以后就没人陪你唠叨,陪你一起撒尿了?那么到时候你会不会想我?” 假装高人风范很是辛苦的阿良顿时破功,恼羞成怒道:“我想你娘想你姐,就是不想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李槐破天荒不反骂回去,低下头,脸色有些黯然。 阿良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你这不是没死翘翘嘛,愁眉苦脸做啥,行了行了……” 李槐立马笑嘻嘻抬起头,“阿良,你教我绝世武功吧?” 阿良笑问道:“你能吃苦?” 孩子一本正经摇头道:“当然吃不住苦,你就没有让我不用吃苦,也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厉害功夫?” 阿良嘴角抽搐,“你觉得呢?” 李槐撇撇嘴,斜眼斗笠汉子,“阿良,你让我很失望啊。” 李宝瓶背着小书箱,朝阿良笑了笑,然后跑去看陈平安。 林守一来到阿良身前,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什么,阿良对少年点了点头,示意私下聊。 浑身浴血的朱河盘膝而坐,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并未伤及魂魄和元气根本,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满脸笑意,只觉得痛快,真是痛快,这辈子不曾如此酣畅淋漓,好像所有心胸间的积郁都因为这场大战,一扫而空,脑海清明,筋骨舒张。 朱鹿飞奔到朱河身边,蹲下身,还带着满脸泪痕,朱河摆手大笑道:“闺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事,天大的好事!爹感觉像是抓住了一丝破境的契机,原本死气沉沉的几座关键窍穴,有了新气抽芽的迹象,别小看这点苗头,对于爹这种原本武道前途断绝的人来说,莫大幸事!” 朱鹿将信将疑,忧心忡忡道:“爹,你别急着说话了,小心扯到伤口。” 朱河笑意更浓,双手撑在膝盖上,容光焕发,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饱满,“这点小伤算什么,若是再熬上一刻钟一炷香的功夫,爹说不得就能一只脚跨入第六境的门槛了,当然,前提是爹没死在那条畜生的嘴下。” 朱河说到这里,望向斗笠汉子那边,伸出大拇指,“阿良前辈,到了红烛镇,请你喝那新酿的杏花春!” 背对朱河的阿良抬起手臂,摆摆手,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老朱啊,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就好,说出来显得多没诚意。” 陈平安那边接过李宝瓶递过来的小瓷瓶,正是杨家铺子的祖传独家秘方,用处很简单,就是扛痛,之前在小镇神仙坟,与马苦玄那番差点分出生死的惨烈搏杀后,少年便用过一次。如果阿良没有及时出现,那么这只小瓷瓶就一定会派上用场。现在就不需要了,陈平安此刻虽然满身绞痛,但是还不至于用上它,杨老头曾经说得很清楚,是药三分毒,能不用就别用,尤其是习武之后,如果滥用所谓的灵丹妙药,长远来看,就是在挖自己的墙角。 李宝瓶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师叔,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敏锐发现,小师叔握着柴刀的左手,一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不打紧,只是身子骨暂时被打回了原形,但不是没有好处,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将来好处要更多一些。” 李宝瓶使劲点头,一点也不怀疑,因为小师叔说过不会骗她。 阿良环顾四周,分别看过了黑蛇和白蟒,想了想,悄然加重力道,拄地刀尖不易察觉地往地面钉入一寸距离。 一位失魂落魄逃回山腹洞府的土地,脑袋上就跟被一记天雷砸中,鲜血爆溅,他吓得屁滚尿流,躲远几步后抬头望去,仅是空中露出一小截绿色刀尖而已,再无其它。这位气度翩翩如豪阀俊彦的貌美青年,咬咬牙一跺脚。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从棋墩山石坪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他一只手掌按住伤口,哭丧着脸望向那个高深莫测的斗笠汉子,恨不得跪地求饶,苦苦哀求道:“恳请大仙不要再戏耍小的了。” 当这位年轻土地去而复还后,少女朱鹿下意识吓了一大跳,她不知为何瞬间就情绪爆发,站起身对着阿良喊道:“杀了他们!” 阿良笑着转过身,看着那个脸色狰狞的少女,问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跟我无缘无故,无冤无仇的。” 少女清秀可人的脸庞愈发扭曲,伸出手指,遥遥指着斗笠汉子,“无缘无故?!那两条畜生方才要吃了我们!这个棋墩山土地更是幕后的罪魁祸首! 阿良恍然,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年轻土地,然后各自看了眼黑蛇白蟒,“你要吃我?你?还是你?” 棋墩山土地和两头尚未化形的蛇蟒,自然一起死命摇头。 少女气得浑身颤抖,哭腔道:“我爹差点就死了,我们都差点死了!” 她泪眼朦胧,望着那个陌生至极的斗笠汉子,“你明明有这份能耐,为民除害,为何不做?两头孽畜,一个假公济私,不庇护旅人,反而合伙害人,你阿良怎么就杀不得?” 阿良默然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口气,像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啊。不行不行,我其实喜欢年纪稍大一些,身段完全长开了的姑娘……” 说到这里,阿良从地面抽出竹刀,放回刀鞘,双手做了一个浑圆饱满的手势,贼兮兮道:“我喜欢这样的。” 少女愣了愣,尖声道:“你不可理喻!” 朱河挣扎着起身,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头,沉声道:“不可无礼,更不可意气用事,一切就交由阿良前辈自行处置好了。” 朱鹿猛然转过头,望向远处,满脸委屈愤懑。 阿良望向陈平安,少年点头道:“阿良你做决定。” 阿良懒洋洋道:“行吧,那就我说了算,老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身为江湖儿女,咱们要大度些……” 年轻土地使劲点头。 石坪那两条小山似的蛇蟒也微微低垂头颅。 阿良突然转变口风,“可害我受了这么大惊吓,没有一点补偿就不合情理了。” 年轻土地欲哭无泪。 这位阿良大仙,真正差点胆子吓破的人,现在就站在你对面啊。 阿良想了想,一把搂过棋墩山土地的肩膀,尴尬的是一人身材不高,另一个却是玉树临风的修长身材,幸好后者识趣,连忙低头弯腰,才让阿良不用踮起脚跟与自己勾肩搭背。阿良拉着他窃窃私语,他小鸡啄米不断点头,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到最后,似乎是被阿良的简单要求震惊到了,起先唯恐要掉一层皮的年轻土地,既惊喜且狐疑。 阿良不耐烦地挥挥手,“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消失。” 之后年轻土地与蛇蟒,以类似唇语的偏门术法沟通,然后他很快就遁地而走,白蟒小心翼翼摇摆游曳,用嘴巴叼起那只摔落在石坪上的断翅,尽量绕开众人,与那条黑蛇一起离开山巅,离去之前,面朝那位某个瞬间让它们几乎蛇胆炸裂的斗笠汉子,两颗硕大头颅缓缓落下,最终触及地面,向阿良摆出臣服示弱之意。 暮色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险大战之后,朱河喊上陈平安一起,去靠近石坪的一处溪涧清洗伤口,少女朱鹿默默跟上。 一大一小蹲在水边,各自清洗掉脸庞衣衫上的血迹,朱河欲言又止,陈平安眼见少女一个人远远坐在溪涧石头上,少年就说先回去了,朱河点点头,没有挽留。在陈平安离开后,朱河站起身,来到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道:“怎么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 少女脱掉靴子长袜,露出白白嫩嫩的脚丫,听到父亲略带责问的言语后,少女蓦然睁大眼眸,委屈道:“爹,你什么意思?” 朱河看着女儿的眼睛,那是一双像极了她娘亲的漂亮眼眸,使得这个正直汉子一些到了嘴边的生硬话语,稍稍打了个转,叹了口气,语气平缓道:“先前陈平安阻止你不要毁掉岳字,事后证明他是对的。” 朱鹿双手抱住膝盖,望向溪涧流水,冷哼道:“你又不是他爹,他陈平安当然不担心,我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如果万一他错了呢,难道我就看着你死在那里?” 朱河默不作声。 她扭过头,红着眼睛,“爹,如果我那个时候不做点什么,还是你的女儿吗?” 朱河忍住一些伤人的话,硬生生把一个字一个字憋回肚子。 男人本想说你身为二境巅峰的武人,不该面对强敌便轻易失去斗志的。 只是这些话,如果只是武道的同道中人,朱河可以说。 但他还是她的父亲,那么这些话,就不能说了。最少在这个时候不能说,只能等到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 但是朱河在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什么,男人又说不上来。 刚刚在武道之上重新看到一线曙光的男人,没来由有些愧疚伤感,心想她娘如果还活着就好了。 通往石坪的山路上,少年缓缓独行,夕阳将少年的瘦弱身影拉得很长。 山巅,李宝瓶在收拾小书箱里的家当,李槐凑热闹蹲在一边,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李宝瓶,小书箱我马上也会有了哦?” 李宝瓶狠狠剐了他一眼,“有就有,但是你不可以喊我的小师叔叫小师叔!” 李槐问道:“凭啥?” 李宝瓶杀气腾腾地扬起一颗拳头,眯眼问道:“够了吗?” 李槐咽了咽口水,嘀咕道:“小师叔算什么,我还不稀罕呢,白白降了一个辈分。” 李槐拍拍屁股站起身,走远了后,才转头笑道:“李宝瓶,以后万一跟我陈平安称兄道弟,你咋办?应该喊我啥?” 李宝瓶呵呵笑着,站起身后,拧了拧手腕。 李槐慌张道:“李宝瓶,你能不能总这么用拳头讲道理啊,我们好好说话不成吗?我们是读书人,读书人要……” 不等李槐说完,李宝瓶快步上前,就要揍这个李槐。 李槐急中生智,硬着头皮一步不退,苦口婆心道:“李宝瓶,你就不怕你家小师叔,觉得你是蛮横不讲理的千金小姐?到时候他不喜欢你了,你找谁哭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叫勿谓言之不预!” 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 在一行人吃过早餐即将动身的时候,阿良牵着毛驴,突然让所有人稍等片刻,然后喊了句出来吧,年轻俊美犹胜女子的棋墩山土地,一身飘飘欲仙的大袖白衣,很快就从山巅石坪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弯下腰,对斗笠汉子满脸谄媚道:“大仙,小的已经备好了车驾,余下两百里山路,保管畅通无阻,如履平地。” 阿良与昨天那个一刀制敌的家伙判若两人,和颜悦色道:“辛苦了辛苦了,东西劳烦你先拿着,等到快要离开棋墩山辖境,你再交给我。” 年轻土地受宠若惊,“大仙如此客气,折煞小的了。” 阿良上前一步,拍了拍这位一地神灵的肩膀后,将白色驴子的缰绳交给他,“那就不跟你客气了,还有那匹马,一并由你带去边界。” 年轻土地大义凛然道:“应该的,为大仙担任马前卒,实乃小人的荣幸。” 阿良转头看着李槐,小兔崽子方才吃饭的时候,为了跟他争抢一块酱牛肉,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卖了他娘他姐不说,如果阿良愿意收下的话,兔崽子指不定连他爹都能卖给阿良,当然了,阿良没有心慈手软,最后气得李槐张牙舞爪就要跟阿良决斗,到现在一大一小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 阿良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身后溜须拍马的年轻土地,意思是你小子瞧见没,大爷阿良我在江湖上是很混得开的,以后放尊重点。 李槐翻了个白眼,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良没好气道:“动身动身。” 言语落地片刻之后,就有三只背甲大如圆桌的山龟,依次登顶,它们背甲为鲜红色,如同一大团火焰。当手持绿竹杖的年轻土地望向它们后,山龟同时缩了缩脖子,一物降一物,作为棋墩山名义上的山大王,年轻土地之前碍于修为束缚,数百年间一直无法收拾两条蛇蟒,但是其余气候未成的飞禽走兽,在他跟前,无异于市井百姓圈养的牛羊鸡犬。 每只山龟背甲皆可容纳三人落座,年轻土地心细如发,在背甲边缘钉了一圈低矮栏杆,材质为就地取材的坚固硬木,充当扶手,以防那些贵客们颠簸摔落。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陆续爬上背甲,陈平安被李宝瓶喊到她挑中的山龟背甲上,阿良陪着李槐林守一,朱河朱鹿这对父女自有一块清净地。 李槐雀跃不已,当山龟动身后,孩子身形仅是微微摇晃,丝毫不显颠簸,竟是比那牛车马车还要舒适许多,虽然看似笨拙,可是山龟下山速度并不慢。 李槐大乐,使劲捶打阿良的膝盖,“我的亲娘咧!这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大乌龟背上,阿良,你这个缺德鬼总算做了件善事啦!” 阿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槐,“你能长到这么大,看来小镇民风很朴素啊。” 李槐转头望向林守一,“阿良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林守一正在闭目养神,好像在默默感受暮春山风的徐徐而来,对李槐的问话,置若罔闻。 李槐贼兮兮望向阿良,试图从斗笠汉子的脸色眼神当中找到蛛丝马迹。 阿良板着脸正色道:“是好话。” 李槐瞥了眼阿良横在腿上的绿鞘长刀,又看了眼他腰间的银色小葫芦,问道:“阿良,竹刀给我耍耍?” 阿良摇头道:“你不适合用刀。” 李槐皱眉道:“那我适合啥兵器?” 阿良脸色严肃,“你可以跟人讲道理啊,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李槐叹息一声,垂头丧气道:“不行的。” 本来就是逗孩子玩的阿良真正有些奇怪了,“为何?” 李槐抬起头,望向别处,绿树葱葱,偶有春花绚烂一闪而逝,孩子轻声道:“我嗓门太小,我娘说过,吵架的时候谁的嗓门大,谁就有道理。可是在家里,我爹不爱说话,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我姐也是扭扭捏捏的软绵脾气,闷葫芦得很,所以家里出了事情的时候,只要我娘不在,爹和姐两个人,就只会大眼瞪小眼,能把人急死。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人吵架,可是有些时候,坐在墙头看着娘亲跟人粗脖子红脸,就很怕哪天我娘老了,吵不动架了,咋办?我们家本来就穷,连屋子破了个洞也没钱修,我爹没出息,我姐长大后,又是注定要嫁人的,到时候如果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我们家岂不是要被外人欺负死?” 林守一神意微动。 阿良打趣道:“啧啧,屁大年纪,就想这么远?” 孩子无奈道:“没办法啊,我娘总说家里就只有我是带把的,齐先生教过我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所以我必须未雨……那个啥了。” 阿良笑着帮忙说出那两个字:“绸缪。” 李槐摇头,“林守一,齐先生说过君子是要如何的?” 林守一睁开眼睛,缓缓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李槐指了指阿良,“阿良你啊,就是半桶水瞎晃荡。” 林守一有点想要坐到陈平安李宝瓶那边去,最少耳根清净。 阿良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呢,昨天就跟那个棋墩山土地爷谈好了,分别之时,作为补偿,他和那两头孽畜会拿出一份赠别礼物,之前看到那只长条木匣了吧,江湖人称横宝阁,跟竖立起来的百宝架,有异曲同工之妙,里头装着的全是值钱宝贝,本来说好给你们人手一件,你李槐当然也不例外,现在嘛,没了。” 李槐不为所动,只是一板一眼说道:“阿良,我知道你肚子里有一百条大船!” 阿良愣了愣,“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守一看似随意道:“宰相肚里能撑船。” 阿良一巴掌摔在李槐脑袋上,爽朗大笑。 山龟一路拣选僻静山道跋山涉水,轻松惬意,使得一行人优哉游哉,到了一些风景秀美的地方,阿良便让陈平安略作休憩,在此期间,陈平安路过一片竹竿碧绿如玉的小小竹林,就提着那只剩半截的柴刀去砍了两棵竹子,分成一截截长短不一的竹筒,装入背篓,李槐知道缘由,高兴得乱蹦乱跳,嚷着要背书箱喽。 那三只山龟趴在远处,看着草鞋少年砍伐竹子的时候,拳头大小的黄色眼珠子,充满了钦佩。 阿良在旁边喝着酒,看着手脚利索的忙碌少年,乐呵道:“眼光倒是不错,只可惜狗屎运……还是没有。” 上路之前,红棉袄小姑娘跟朱河提出,她要跟朱鹿单独坐在一起,朱河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叮嘱女儿一定要照看好小姐,朱鹿点头。朱河便去和陈平安坐在同一块龟背上,少年将一节节翠绿欲滴的竹筒,又劈剖削成竹片竹篾,如今欠缺麻绳,所以要竹箱真正成形,最早也要到了那座红烛镇之后了。 朱河捻起一片竹子,发现入手极轻,却颇为坚韧,想起棋墩山年轻土地手中的那根绿竹杖,顿时心中了然,方才那片不过一两亩大的竹林,肯定不是寻常竹子,说不定正是棋墩山灵气所聚的泉眼地带之一。 朱河是打心眼喜欢自家小姐的,忍不住提醒道:“这些竹子大有来头,如果是一般的柴刀,早就崩出缺口或是砍到卷刃了。所以等到这两只书箱做成之后,我家小姐说不定会郁闷的,因为到头来反而是她的小竹箱最普通。” 陈平安愕然,就转头望向身后驮着阿良三人的山龟,试探性问道:“那片竹林是不是跟棋墩山土地有关系?” 阿良点头道:“算是他的老底子,汲取山地灵气,百年才能生出这种翠绿沁色,再过四五百年,才有希望凝聚出一点点青木精华。不过没事,你砍掉的两棵竹子,只是两百来岁的年龄,还不至于让那家伙心头滴血,最多一阵肉疼而已,屁事没有。” 陈平安叹了口气,打消了返回再砍一棵绿竹的念头。 阿良问道:“怎么?嫌两根少了?要不要帮你挑几根好点的竹子?” 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团成势,只要不经受太多的灾人祸,很容易成为竹海。 可棋墩山这片不为人知的竹林,千百年来始终长势缓慢,哪怕一代代山君和土地心呵护,始终无法迎来丰年景象。 此时棋墩山年轻貌美的土地爷,将那根绿竹杖插入脚边的地面,蹲在那两棵被砍断的绿竹旁边,欲哭无泪,悲哀颤声道:“没这么欺负饶,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这么欺负主人家的,一刀破开阵法,露出这方风水宝地,这跟你们登门做客,眼见那主人家的闺女,长得亭亭玉立,容颜秀美,便剥去主人家闺女的衣裳,有何两样?有何两样啊?” 由仙人抓取棋墩山土精、云根所生的黑蛇白蟒,盘踞在竹林外围,两双阴森眼眸之中,浮现出一些通人性的幸灾乐祸。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调侃道:“那你家的闺女也太多零,以后嫁妆都要赔死你。” 年轻土地悚然起身,哪里还有半点悲苦愤恨神色,跟那斗笠汉子作揖赔罪道:“让大仙见笑了,的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穷苦惯聊,眼窝子浅,比不得大仙游历下,饱览山河,以大仙的眼力,一定看得出这片竹林对人而言,实在是压箱底的可怜家当了,所以哪怕只是少了两根青竹,仍是情难自禁,悲从中来,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还望大仙恕罪,原谅饶无心冒犯。” 去而复还的阿良斜靠一根翠绿修竹,抬头看了眼茂盛竹叶,收回视线,问道:“这片竹子最早的那棵老祖宗,是不是从那座竹海洞移植而来?然后被你做成了这棵绿竹杖?因此惹恼了某位仙人,一气之下,摘掉了你原本身为棋墩山土地的金身神位?” 年轻土地这次是当真被震撼到了,脸上的谄媚讨好之意,不浓反淡,悄悄站直腰杆,堂堂正正作揖行礼道:“棋墩山土地魏檗,被前朝神水国末代皇帝敕封为山神,负责棋墩山周围千里地界,后来该换王朝,大骊宋氏崛起,吞并了神水国,在下因为某事惹恼了宋氏开国皇帝,我从山神之位被降格贬为一山土地,统辖之地减少到三百余里,如今仍算是戴罪之身。” 他提了提手中灵气盎然的绿色竹杖,苦笑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桩风波之中,我被迫砍伐出自竹海洞的绿竹,做了这根山杖后,不曾想没过多久,又惹恼了种竹之饶仙家朋友,谈笑之间,就把我这位从土里来的土地,重新打回土里去。” 阿良斜靠绿竹,换了个自认为更潇洒的姿势,啧啧道:“听上去有点惨。” 年轻土地悻悻然。 先不理会这位身世悲惨的土地爷,阿良转头望向竹林外边,视野当中,随他一起回来的陈平安站在山坡上,蛇蟒识趣地远远避开,尤其是那头心有余悸的白蟒,眼神极为警惕,阿良笑道:“我这个朋友要跟你们谈笔买卖,你们自己商量价格,谈妥了以后就是朋友,谈不妥也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 到这里,阿良笑着扶住腰间竹刀。 阿良从两条庞然大物的身躯上收回视线,有些好奇:“那两条畜生终究不是真正的蛟龙之属,尤其是黑蛇,怎么就成就了墨蛟雏形,生出四趾龙爪?它们是不是有奇遇?” 自称魏檗的年轻土地心翼翼回答道:“确有奇遇无误,只是具体为何,的并不清楚,只猜测与那座骊珠洞有些关系,它们定是无意间吞食了什么古怪东西,而这种东西对蛇蟒鲤鱼之流,肯定大有裨益,棋墩山边境临近的红烛镇,是水路接通三江汇流之地,其中有条大江叫冲澹江,如今有一条鲤鱼,生出了两缕货真价实的金色龙须,让人艳羡不已,而这条锦鲤在百年之前,曾经顺着河流、溪涧和山泉一路逆流而上,来到棋墩山,我亲眼见过它,照理来,便是再给它四五百年光阴,也绝无可能生出如此品相惊饶龙须。” 阿良点点头,恍然道:“这么的话,那我有点苗头了。” 年轻土地瞥了眼斗笠汉子的腰刀,试探性问道:““大仙是如何晓得这根青竹杖的根脚?” 阿良脸色古怪,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我年轻的时候,游览过一趟竹海洞,与那竹夫人有些许交情,交情不深,一般,很一般……” 听到竹夫人这个称呼,魏檗露出满脸神往之色,需知这位夫人是竹海洞的唯一一位山地神灵,极少露面,外界传言她体态修长,犹胜男子,诸子百家当中家的祖师爷,曾经立志要走遍四座下,记录全下的风土人情,其中专门就点名写到了这位竹夫人,“美姿容,喜赤足,鬓发绝青。” 虽同样是作为山神地灵这一脉的神只,可魏檗与之相比,无论身份还是修为,相差太远,让魏檗连自惭形秽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内心深处唯有敬仰,竹夫饶诸多事迹颇有流传,以至于连东宝瓶洲也不陌生。 十大洞之下,有三十六座洞,之前悬浮在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便是其中之一,千里山河的辽阔版图,却只是所有洞最的一座。 洞往往被练气士俗称为秘境,用以区分大洞,秘境内往往灵气充沛,但是相比十大洞,其辖境地界残缺不全,前身可能是由旧址废墟,或是龙宫古战场等地构成,来历驳杂,甚至还有名为岛屿洞的秘境,拥有许多在历史上神秘消失的上古仙岛,竟是在一条远古巨兽吞岛鲸的腹内。 而竹海洞,在三十六洞当中,名列前茅,盛产各种妙不可言的竹子,为历朝历代的仙家修士所器重,以此制成的种种法器,风靡下。 洞之内,只存在一个地位超然的仙家势力,便是历史悠久的青神山,相传开山老祖曾经向儒家那位至圣先师请教学问,便携带有一棵年幼的功德竹,作为赠礼。之后它在儒家圣地“道德林”茁壮生长,反而是竹海洞日渐消亡。相传此竹能够记载君子的功德、过失,是市井俗语“功德簿”的来源之一。 在阿良和年轻土地闲聊的时候,陈平安坐在一块山石上,手里拿着那把半截柴刀,不远处是两颗惊悚恐怖的巨大头颅,对少年对视的头颅之后,蛇蟒身躯如两条山路弯曲蔓延出去,最终消失在山野树林之中,时不时传来树木被尾巴扫中崩裂的声响。 陈平安一路行来,除了跟李宝瓶读书认字,再就是跟她学大骊官话,进展不错,咬字发音当然还带着浓重的镇乡音,可寻常的交流,大致意思还是能够个五六分明白,陈平安就把自己在大骊龙泉县拥有五座山头的情形,跟原本如临大敌的蛇蟒了一遍,希望它们能够搬家去往落魄山,当然没有忘记把圣人阮师傅跟自己借山三座一事,也跟它们交代清楚。 很明显,蛇蟒对骊珠洞坐镇圣人这个身份的轻重,远比陈平安更有概念,就连始终眼神漠然的黑蛇在那一刻,也变了变眼神。一开始白蟒仅是听闻大骊龙泉县这个县名后,就微微有所意动,之后听大骊朝廷已经派遣了钦监青乌先生和礼部官员,共同勘察六十余座山头,大骊皇帝准备敕封不止一位的正统山神,白蟒双眼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激动,忍不住蛇信狂吐,呲呲作响,结果被黑蛇用头颅狠狠撞了一下才安静下去。 陈平安看蛇蟒并未当场拒绝提议,松了口气,继续道:“我虽然对于修行一事,了解很少,但是无比确定棋墩山比起我家的那些山头,灵气肯定远远不如,你们在我家地盘上修炼一百年,不定比得上这里的好几百年,而且阿良在来的路上,跟我了些蛟鱼蛇蟒走江化龙的内幕,这条水路会走得很艰险,许多山神江神会故意刁难拦阻你们,所以我相信如果你们能够早早跟阮师傅、还有大骊当官的人,打好关系,以后那条路不定能顺畅许多。” 这些言语,前半段是陈平安自己琢磨出来的,后半段则是阿良自诩为泄露机的锦囊妙计。 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 那棵绿竹猛然绷直,原来是阿良跳落地面,伸手将那位棋墩山土地爷拉起身,啧啧笑道:“我的赌品不好,可是你的赌运很好。” 年轻土地脸色雪白,愁眉不展,虽说劫后余生,总算保住了仅剩的半片竹林,可当他看到远处那条头颅被崩掉的白蟒,年轻土地不由得百感交集,数百年来毗邻为居,虽是恶邻,摩擦不断,但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最少从未有过生死搏杀,今天蛇蟒本该即将踏上修行的阳关大道,偏偏在这种的时候,被人以凌厉剑气炸碎头颅,带给他的震撼力之大,可想而知。 年轻土地叹息一声,颓然作揖,轻声道:“就如前辈所认为的,我这般市侩小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低贱性子,不过如今委实是一顿揍就饱了,还望阿良前辈可怜可怜小人,实在是吓破胆子了,再无半点心气,接下来阿良前辈只管发话,小人一定照办。” 阿良没有故弄玄虚,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绿竹刀鞘,点头道:“你拣选一根好点的老竹,我要换一把竹刀,就当是你的朋友赠礼了。再就是这么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竹子,老大一堆,浪费了总归不好。” 土地爷魏檗嘴角抽搐,只敢在心中腹诽,阿良前辈你这叫丧尽天良啊,阿良你大爷的良。 阿良揉了揉下巴,“我那朋友做了笔亏本买卖,间接帮你赢下半座竹林,做人要厚道,有恩就报恩,你意下如何?” 魏檗苦笑道:“理当如此,天经地义。” 陈平安拿着半截柴刀跑去白蟒尸体那边,砍下了剩下一只飞翅,晶莹剔透,与人手臂等长,摸在手里,冰凉如雪,日光照耀下,不断闪现出一阵阵流光溢彩。阿良之前闲聊说过,这头白蟒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除了蛇胆便是飞翅,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其余蟒皮筋骨等物,虽然也稀罕值钱,但比起前两者的珍贵程度,天壤之别。 陈平安将柴刀系挂在腰间,一路小跑向竹林,结果看到年轻土地正在弯腰半蹲,双手将一棵绿竹倒拔而出,地底下碧青色的竹鞭盘根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绿竹被拔出泥地,附近土壤纷纷被竹鞭牵带着溅射而起。 看到“杀人越货金腰带”的草鞋少年后,满头大汗的年轻土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后他将怀抱绿竹轻轻放回土中,低头四处张望,最后选中了一段粗如稚童手臂的幽绿竹鞭,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陈平安,笑容牵强问道:“能不能把柴刀借我一用?” 陈平安走近,将半截柴刀递给年轻土地,后者手握柴刀,深呼吸一口气,砍下那截竹鞭后,递给阿良,阿良摇头笑道:“你照我之前竹刀的样式做一把,回头离开棋墩山边界的时候,连同那头白驴,一起给我就是了。” 魏檗自然不敢不答应,之后把柴刀还给陈平安的时候,由衷感慨道:“好锋利的刀刃。” 陈平安接过柴刀,想了想,说道:“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反正这半截柴刀不适合开山带路,我拿着也没什么大用处。” 魏檗干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阿良笑呵呵道:“想要又不好意思白要,那可以买嘛,童叟无欺,公平买卖,对不对?” 魏檗一脸“恍然大悟”,站起身后搓掉手上泥土,对陈平安笑着说道:“若是经常进山的山民樵夫,就会知道如果一座竹林过于茂密,反而不利于竹子的生长,疏密得当,竹林才能壮大,所以必须砍掉一些,而且这片竹林真正值钱的部分,在地下与山根相连的竹鞭,而不在地上的竹竿,方才便趁此机会,跟阿良前辈借了竹刀一用,砍下一些多余竹竿,原本想着是搭建一座小竹楼,作为闲暇时分的休憩赏景之用。” 年轻土地越说越顺畅,“现在阿良前辈的竹刀被我砍坏了,说来惭愧,我从第一眼看到起,就垂涎你手中半截柴刀,要不然我竹刀也做,竹楼依旧搭建,回头竹刀可以早早交给阿良,只是小竹楼,恐怕会晚一些才能落成,到时候黑蛇前往龙泉县落魄山的时候,我会一并随行,既是避免它一路北去,惹出什么麻烦,同时可以让它驮着这些竹子,我到了落魄山后,便找一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的地方,为你搭建竹楼。” 陈平安望向阿良,斗笠汉子笑着解释道:“竹海洞天有十棵最重要的仙竹,竹有十德,仙竹与之对应,这片竹子的老祖宗是其中‘奋勇竹’的子嗣,此处竹林里的这些徒子徒孙,也沾了光,若是搭建成一栋竹楼,常年身处其中,修行打坐,对于纯粹武夫或是兵家修士,都大有益处。” 魏檗连忙附和道:“对,此处竹林皆是那棵奋勇仙竹的子嗣,史书记载‘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暗合此意。故而在竹楼之内修行,必然极其滋养魂魄。” 陈平安正要说话,阿良快步上前,搂住少年肩膀就往竹林外走去,“盛情难却,客随主便,走了走了。” 陈平安小声道:“柴刀还没给人家。” 阿良大大咧咧道:“回头连背篓里的那半截刀刃一并给他。” 之后这位斗笠汉子不忘回头提醒道:“那颗尚未成形的白蟒之胆,就不要了,鲜血淋漓的,太吓人,连同蟒肉一并交给黑蛇吞食便是,如此一来,哪怕没了一对飞翅,依然能够让它增长两三百年修为,就当是我们的诚意了,记得要它到了落魄山落脚后,老老实实修行。” 最后阿良伸手凌空虚点,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年轻土地,“好自为之。” 年轻土地站在竹林边缘,望着两人的背影,林间山风,穿过一棵棵绿树一丛丛红花,带着沁人心脾的花木清香,貌美如尤物的年轻男子,手持象征身份的山君绿竹杖,白衣飘飘,大袖飘摇,先前的震惊、畏惧、焦躁和仿徨,随着清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与一地神灵身份相符的庄重肃穆。 他环顾四周,轻声感慨道:“福祸相依,不过如此了。感谢阿良前辈的无心提点,帮我解开心结,破去魔障。” 年轻土地闭上眼睛,嘴角含着温煦笑意,呢喃道:“自古名山待圣人,圣人不来又何妨,我自可潜心成圣。” 等到睁眼之时,俊美男子耳畔多出了一枚淡金色耳环,精致圆环随着山风微微摇晃,衬托得年轻土地恍如山岳正神。 两人原路返回水潭,不同于来时的飞快奔走,此时两人默契地选择散步闲聊。 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 在棋墩山土生土长的灵物山龟,自然熟悉捷径山道,加上翻山越岭的脚力远胜驴骡,驮着一行人,很快就来到棋墩山边界地带,再往南走上二十数里下山的驿路,就能够进入红烛镇,虽说如今这条北上的驿路,因为骊珠洞天的突然下坠而阻塞断绝,但是陈平安一伙人仍是选择小心起见,不希望三只巨大山龟惊扰到樵夫猎户或是行脚商贾。 陈平安他们在小山之巅小坐休憩,李槐翘首以盼,他对那年轻土地厌恶至极,但是阿良说那横宝阁里藏着宝贝,人手一份,李槐对此很是期待,心想着以后见到姐姐李柳,一定要眼馋死她。 那位棋墩山土地爷很快如约而至,这次没有用缩地成寸的神通,大步上山,白衣飘摇,大袖像两朵白云漂游而上,便是婢女朱鹿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只看皮囊,年轻土地当得起书籍上“丰神俊朗”的形容。 俊美男子身后还跟着阿良的白驴和李家马匹,也不知道这位土地爷使了什么法术,不但跟上了大队伍,驴子马匹竟然看不出半点疲惫。 不知活了几百年的魏檗横抱长条木匣,先向斗笠汉子作揖行礼,后者点头还礼。 城府深沉的一地神灵,玩世不恭的奇怪剑客,在这一刻给人的感觉,竟然如出一辙。 大道同行。 魏檗将不知什么材质的鲜红木匣递交给阿良,李槐赶紧过去摸了一下,手心满是暖意,触摸上去,像是骑龙巷一家布店作为镇店之宝的上好绸缎,去年年关他跟随娘亲姐姐一起去买布料,裁剪新衣,他只不过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块绣有花鸟的漂亮锦缎,就被气急败坏的店家轰了出去。 李槐抬头问道:“阿良,跟你商量个事,分过了盒子里的宝贝,最后这盒子能不能送给我?” 阿良反问道:“你算哪根葱?” 李槐认真道:“你娶了我姐,我是你姐夫啊。” 阿良一巴掌摔过去,“那叫小舅子!” 孩子突然说道:“我不要做小舅子,我喜欢当姐夫,天底下最坏的人就是小舅子。” 阿良望向魏檗,问道:“盒子值钱吗?” 魏檗讪讪笑道:“还好,是娇黄阴沉木打造的物件,在土里埋了有些年头,不腐反香,色泽也由黄变红,东西不算值钱,就是不常见而已。” 阿良低头看着满脸希冀神色的孩子,“既然东西不值钱,就送你了。” 李槐火急火燎就要拿走木匣,又被阿良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想独吞?” 阿良环顾四周,伸手招了招,然后蹲在地上,打开名为“娇黄”的长条木匣,高声喊道:“陈平安,小宝瓶,林守一,朱河,朱鹿,都过来都过来,坐地分赃,坐地分赃了!先到者先得,过时不候,没其它规矩,就一条,每人只能从百宝阁拿走一件,拿到哪样是哪样,不许反悔。” 陈平安望向年轻土地,后者察觉到少年的视线,有些疑惑,温声问道:“你不去争夺机缘吗?” 陈平安笑道:“让他们先拿就是了。” 陈平安正好有事情要跟年轻土地商量,关于黑蛇在落魄山的定居事宜,以及魏檗离开此处地界前往龙泉县辖境的情况,回来的路上,阿良大致说过关于山水正神的讲究,不可轻易离开朝廷在山河谱牒上敕封的版图,这有点类似许多王朝订立下来的“藩王之间不可相见”,一旦有谁犯了忌讳,那些神灵轻则被朝廷申饬,减少香火供奉,重则被降低神位,在多少年间彻底断绝民间香火,历史上还有许多逾越规矩的山水神祇,下场更加凄凉,金身神像被朝廷拉出神龛,拽下神台,衙役以威武棒棒打,以儆效尤,或是地方官员亲自鞭打,甚至是直接派遣民夫抡捶打烂,各国历史上都有发生。 所以魏檗说要亲自带着黑蛇去往落魄山,还会以那些奋勇竹在山上搭建出一栋竹楼,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好意,但也不希望魏檗因此而遭受重罚。其实少年对于神道香火、山川风水和王朝气运一事,之前始终无法深刻理解,这跟阿良没读过书也有关系,这家伙踩着西瓜皮说到哪里是哪里,说得十分云遮雾绕,有些故意为了显摆还喜欢卖关子,本来没什么古怪玄机的粗浅事情,也能被他说得玄之又玄。 后来是李宝瓶举了个例子,陈平安的念头才豁然开朗,小姑娘说那些香火气数什么的,就像是小镇外的龙须溪,水源就这么一条,百姓为了各自庄稼地的收成,就会争水,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大规模斗殴。 李宝瓶跑到陈平安身边,着急道:“小师叔,你怎么不去拿宝贝?你看连林守一那种性子的人都跑得飞快,李槐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百宝阁里去了。” 陈平安随口说道:“没事,我最后一个选好了。” 李宝瓶转身就跑,“没关系,小师叔我帮你选一件。” 陈平安正要说话,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杀到阿良身边,一手按住李槐脑袋向外一推,一手推开林守一肩膀。 李槐委屈道:“李宝瓶,你欺负人!” 李宝瓶转头理直气壮道:“我给小师叔挑东西!” 李槐想着尚未到手的小竹箱,叹了口气道:“那你挑吧。” 林守一被推开也不恼,伸手指了指百宝阁内一本卷起的泛黄古籍,它被一根金黄色丝线捆绑,刚好露出云篆写就的书名,“我挑中了这本道家书籍,叫《云上琅琅书》,我只要它,不跟你们抢其它的东西。” 李槐身体前倾伸长脖子,微微绕过李宝瓶,问道:“守一,你怎么不挑那把刀,多漂亮,要是我就选它。” 林守一费了很大的劲,眼神才好不容易从占据百宝阁最大地盘的一把狭刀上挪开,轻声道:“我又不是习武的料,自己也不喜欢练刀学剑。” 李槐见林守一不愿意更改初衷,就开始劝说李宝瓶,“这把刀,一看就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吹毛断发算什么,我估计它连咱们小镇铁锁井的铁链也能一刀砍断,李宝瓶,这么好的东西,你真不要?再说了,你的小师叔如今不是趁手的兵器吗,我看这刀给他用挺好,退一步说,拿它来进山开路,多威风,总比拿着一把破柴刀更好吧?” 那把狭刀,哪怕如大家闺秀藏身绣楼,它安安静静躺在白色刀鞘内,弧度漂亮到惊艳的地步。 阿良笑着弯腰抽出狭刀。 锋芒毕露,刀身就像一抹滞留人间的白虹。 刀身并无铭文,却有一缕缕天然纹路,如道家仙人用心篆刻的祥云符箓。 阿良微微讶异,屈指一弹,并非浑浊的嗡嗡作响,反而颤音清越悠扬,阿良侧耳聆听片刻,点头道:“不错,应当是那把垫底的‘祥符’。” 阿良收刀入鞘,把它递给小姑娘,笑道:“收下吧,这把刀适合你,以后再寻一只养剑葫芦,与这祥符刀,一左一右悬挂腰间,找一匹高头大马,穿一袭红衣,独自策马行走江湖,纵马饮酒,谁见到谁喜欢。” 阿良开怀大笑,“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呢?” 李宝瓶怔怔拿着入手沉重的狭刀。 朱河也蹲在附近,朱鹿原本不想过来,还撂下一句赌气话,说她不稀罕这份嗟来之食,但是被父亲一个严厉眼神瞪住,之后便被他强行拉来,这是少女第一次见到她爹生气,她有些害怕,可她始终不愿朱河一样蹲下身,倔强地站在那里,脸色清冷。 李槐趁着李宝瓶不注意,一把抓起一只手掌长短的彩绘木偶,做工精美绝伦,栩栩如生。 这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物件。 林守一轻轻拿起那本卷起的道家古籍,握在手心后,性情内敛的少年,破天荒流露出满是欢喜的神色。 朱河挑中一本书和一颗泥封丹药,然后满脸震撼地抬头望向斗笠汉子,后者笑呵呵道:“怎么,刚好是你和你家闺女用得着的东西?别谢我,要谢就是魏檗和那蛇蟒,千百年来,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够雄厚,拿得出一部出自仙家府邸的武学秘籍,和一颗出自真武山的独门丹药。” 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 红烛镇围有高墙,陈平安一行人需要从北门进入小镇,结果很快就发生了意外,墙门有披甲持锐的戍守士卒,需要他们递交户牒关文,才可进入,这让陈平安呆滞当场,他连户牒关文到底什么都不晓得。 早早拿到手一颗金锭的阿良,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结果通过勘验后,这家伙连毛驴也不要了,大摇大摆独自入城,到了墙门洞那边,还不忘跟面面相觑的众人挥手告别,惹来李槐的破口大骂,扬言要将白驴宰了,阿良大笑而去。 朱河同样束手无策,离开小镇之前,老祖宗并没有专门交代此事,其实除了岁数,朱河对于外边的天地,一概不知,丝毫不比陈平安好多少,至于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一事,更是远远不如窑工出身的贫寒少年。朱河灵机一动,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肯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就要给一名戍守士卒偷偷塞银子,竟然被那青壮士卒直接拿矛头抵住胸口,厉声训斥,饶是好脾气的朱河也有些火气,五境武夫,若是投军入伍,说不得连手握数千精锐的中层武将也做了,不过朱河正要跟那人理论的时候,朱鹿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轻声提醒道:“爹,咱们大骊军法赏罚分明,而且有个特点,要么极轻,要么极重,所以不要跟这些当兵的家伙起冲突,咱们老百姓占不到便宜的。” 朱河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终究还是选择-民不与官斗。 朱鹿小声安慰道:“爹,以后让老祖宗帮你寻个官家身份,有了护身符后,再加上你的身手,相信很快就可以崭露头角,哪里还需要受这气。” 朱河大步离开,点点头,回头瞥了眼那守门士卒,嗤笑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想了想,缓缓道:“实在没办法,只能绕过红烛镇了,今夜在外边露宿,我们可以雇人帮我们购置一切所需物品,真正的大麻烦,是我们去不了小镇内的水运码头,既定的行程就要修改,原先两百多里水路,沿着绣花江乘船南下,会比我们步行要轻松很多,还不用绕路。”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门,仔细打量着陈平安一行人,最后望向朱河,抱拳问道:“在下程昇,如今忝为红烛镇枕头驿的驿丞,敢问可是来自龙泉县城的朱河朱先生?” 朱河默不作声,神色戒备。 自称驿丞的男人爽朗笑道:“你们家主曾经一封书信,直接寄到了咱们县令大人手上,大略说过了你们的行程安排,让咱们县令大人尽地主之谊,除此之外,你们各有书信家书,已经到了我们枕头驿,我在一旬前便为各位专程腾出了屋子,只能说还算干净素洁,绝不敢说有多好,还望各位贵客包涵,莫要在县令大人那边告状,要不然县尊大人一个不高兴,我恐怕明天就要丢了饭碗喽。” 这位枕头驿一把交椅猛然记起一事,“若是朱先生不信,我可以马上去驿馆喊来一人,此人就来自龙泉县城的福禄街,说他还是督造官衙署的老衙役,其中有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家书,正是他亲自帮衙署上司带来,说是要亲手交给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 林守一向前走出数步,脸上充满世家子弟的自负倨傲,问道:“我便是龙泉县林守一,敢问程驿丞,那人名叫什么?” 婢女朱鹿有些发愣,此时的林守一,与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不太一样。 李宝瓶和李槐视线交汇了一下,各自轻轻点头。 驿丞程昇言语没有丝毫凝滞,“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名叫唐树头,四十来岁,咱们大骊官话说得不是很顺畅,嗯,此人尤其喜欢喝酒,就是酒品……” 林守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驿丞这些日子就一直候在这北门等我们?” 那男人笑道:“虽然很想点头,但委实是没这脸皮,事实上枕头驿在红烛镇北边,离这不远,二来小镇附近的山头高处,建有烽燧,我与燧长关系不错,便让他帮着盯着北边的下山驿路,只要一看到林公子朱先生的身影,就让他手底下的烽子入城通知我。” 林守一恍然,不再说话,转头望向陈平安,后者点点头。 朱河笑着感谢道:“程大人费心了。” 那驿丞连忙摆手道:“可当不起大人的称呼,不过就是个驴前马后的小人,整天做着伺候贵人的活计,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先不聊,我去跟戍守士卒知会一声,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咱们小镇。” 驿丞隶属于大骊朝廷,只不过称不上朝廷命官,这类胥吏不入流,不属于品官,清流浊吏之分,是一条巨大鸿沟。 很快这位驿丞就带领他们走向城墙门道,守城士卒虽然放行,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驿丞率先走过格外荫凉的城墙门洞,转头跟朱河压低嗓音解释道:“都是边境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痞,本事不大,脾气倒是死犟,有些时候连咱们县尊大人都拿他们没辙,朱先生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朱河再没有江湖经验,可交浅言深的道理还是懂的,就没有答话。 他们路过一间寒气森森的铺子,不断有青壮男子出入,铺子内时不时亮起一抹白光。 李槐看得挪不开脚步,朱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就失去兴趣。 驿丞说道:“那是一间刀剑铺子,其余兵器也偶有兜售。” 林守一好奇问道:“官府不管吗?就不怕市井百姓持械斗殴?” 驿丞笑道:“官府不太管这些,但只要出了事情,会管得很严,若是县衙人手不够,县尊大人能够调动辖境内所有江湖门派,帮着解决纠纷。” 大骊尚武成风,有很多仗剑佩刀游历四方的游侠儿,既有眼高手低的市井无赖,也有为气任侠的世家子弟,大骊朝廷虽然禁制一切兵器售卖,但是对于铸造工艺平平的寻常刀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要看地方官的态度,若是纯正读书种子出身,多半要严令禁止,如果是沙场武人出身,十之八九会网开一面,当然强弓硬弩、精良甲胄等国之重器,肯定任何地方都不许贩卖。 烽燧,驿站,集市,酒肆,青楼勾栏,等等,红烛镇应有尽有,热闹非凡,大街上行人如织,比起陈平安他们家乡小镇,要繁华喧嚣太多,街道两边各色铺子,眼花缭乱,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路闲聊,一炷香后就来到枕头驿,很快就有驿馆杂役牵走白驴和马匹,驿丞程昇果然给他们安排了驿舍,甲乙两等皆有,他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把五间驿舍丢给朱河,让他们自己安排。 在陈平安的安排下,李宝瓶和朱鹿住一间甲等驿舍,朱河住一间甲等,他和李槐林守一各住一间乙等驿舍,如果阿良回来,可以随便选一间驿舍合住,当然以阿良的脾气,肯定会问能不能选朱鹿那间,估计到时候少不了朱鹿一顿白眼剐。 暮色里,所有人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后,聚集在朱河那间宽敞的甲等驿舍,驿丞程昇很快送来一叠书信家书,送完之后便笑着告辞,说有事只要喊一声就可以,还说红烛镇的夜市,在大骊南边小有名气,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林守一有一封,李宝瓶最多,有三封,就连陈平安也有一封,李槐两手空空,最后找到差不多光景的朱鹿,孩子笑道:“还好咱俩同病相怜。” 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 /p> 驿丞告知众人红烛镇不设夜禁,在小镇西边有坊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五花八门的杂货,应有尽有。得知陈平安一行人要去购置游学所需物品,驿丞程昇就主动提出担任向导,说是能够免去许多麻烦,最少那些商家不敢漫天要价,陈平安望向来过一次红烛镇的阿良,斗笠汉子点点头,说他只对河两岸风光比较熟,没去过坊市。 驿丞望向阿良,两个老男人,会心一笑。 敷水湾近百艘大小画舫,每晚都会驶出水湾,沿着那条河水进入红烛镇,兜一圈后返回敷水湾,期间会不断有男子登上那些画舫,既买醉也买笑。 在红烛镇,敷水湾船家女和其她青楼女,虽然皆为大骊贱籍,但前者一向是京城教坊司直接负责户牒管理,就连身为一方父母官的县令,都没有资格将画舫女子的身份,由贱转良。所以红烛镇一直有传闻,敷水湾那五姓的祖先,曾是神水王朝的皇室子弟和功勋世族。 在地头蛇驿丞程昇的带路下,陈平安他们去往小镇西边的集市,越往西去,街道越是人声鼎沸,得知红烛镇乘船南下两百余里,沿途都有城镇驿站可以补给,陈平安就放弃了一些念头,没有过多购买大米、腌肉等食物,但是在一家药铺,添置了诸多药膏药材,应付风寒中暑、跌伤一类的小病小灾。到了掏钱花钱的时候,陈平安才知道与家乡小镇差不多,一整颗银锭是稀罕物,所以将那两锭雪花纹银折算成了大骊通用铜钱,天华元宝,因为手上是品相最好的银子,仅是溢价就高达两百文钱,这让陈平安很是感激铁匠铺子的那位秀秀姑娘。 因为有驿丞程昇在旁,一切顺风顺水,在郡县小镇,还真别把胥吏不当官,尤其是程昇这种一年到头经常跟豪绅巨贾、羁旅官员打交道的,在小镇百姓眼中,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所以陈平安他们走入的每间铺子,全部口口声声殷勤喊着程大人,恨不得将这位驿丞大人当菩萨供奉起来。 一路上,李槐拘谨得很,差不多就是只敢躲在阿良背后,探头探脑,阿良打趣他是胆子小,只会窝里横。李槐刚扯开嗓门要跟阿良骂战三百回合,可当四周投来好奇的视线后,李槐立即耷拉着脑袋,病恹恹跟在阿良身后,把阿良乐得不行,时不时就一巴掌拍在李槐脑袋上,孩子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很。 林守一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模样,估计少年现在就是走在京城御道上,也是这个德行。 唯独李宝瓶背着她那只碧绿竹箱,螃蟹横行似的,仰着脑袋挺起胸膛,恨不得路边随便拉上一个人就告诉他,自己的小书箱是小师叔亲手做的。 坊市由两条南北向的大街构成,逛完了观山街,陈平安他们就要穿过巷子,去往下一条观水街,结果路过巷子里一间生意冷清的书铺,带路的驿丞程昇径直向前了,陈平安却停下了脚步,跟驿丞打了声招呼后,对李宝瓶三人笑道:“一人可以买一本书。再贵也没问题,只要我们买得起。” 店铺很小,店门宽不过两丈,走入之后,左右就是两排高高的书墙,店铺最里边,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小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闭目养神,手拿一把折叠起来的扇子,轻轻敲打手心,哼着小曲。 年轻店主有一张英俊阴柔的出彩脸庞,没有之前那些店铺商贾的铜臭气。 少女朱鹿第一眼看到后,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会在红烛镇的市井坊间,遇到如此气质脱俗的风流人物。 那位棋墩山的土地爷摆脱束缚后,恢复神祇身份,从白衣矮小老翁摇身一变,成了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可在少女心中,对于魏檗,更多还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不堪形象。可是眼前公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鲜明了。 就连朱河都一肚子狐疑,此人该不会是家道中落的豪阀子弟吧?比起自家那两位公子,半点不差。 年轻人没有睁眼,懒洋洋道:“店内书籍,一概不还价,回头是买赚了还是买亏了,全凭各位客人的眼力。” 驿丞程昇跟朱河轻声说道:“这家铺子在咱们红烛镇小有名气,途经此地的读书人,大多喜欢来这里逛一次,只是这位店主脾气古怪,所售书籍全部远远高于市面价格,而且谁敢开口还价,他就敢当场撵人,性情清高,不谙庶务,曾经有一位微服私访的户部官老爷,就下榻在小人的枕头驿,那位老爷便相中了一本标价三百两银子的什么孤本,不过是还价五十两银子,就给赶出了铺子,半点颜面也不留,气得那位官老爷回到驿站也没消火,差点让县衙封了这间小铺子,估计是觉着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才让这铺子躲过一劫。” 朱河心中了然,多是个不谙世事的腐儒,是自家二公子最喜欢讥讽的那种人,将其称为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二公子还笑着说不出两百年,咱们大骊也会如此。 所以朱河对于外边的读书人,一向观感不佳。 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 逛过了观水街,该买的物件都已购置妥当,陈平安准备打道回府,不料阿良提议要乘舟夜游冲澹江,响应者寥寥,只有林守一点头答应。 陈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东西后,去见识见识那段险滩,但是李宝瓶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平安心领神会,掂量了一些钱袋,零散的铜钱足够买下糖葫芦。 朱鹿拉着父亲朱河去逛兵器铺子,李槐嚷着肚子饿,阿良就让驿丞带他返回枕头驿吃宵夜。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 林守一与斗笠汉子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前辈说李槐最有福缘,那本貌似崭新刻就的《断水大崖》,是不是最值钱?” 阿良轻轻点头,泄露天机道“只是看着新而已,有些年头了,书上写的东西不值钱,乱七八糟的水法修行,故意用来误人子弟的,但是书籍材质比较珍贵,存放个几百年,都不会有虫蛀。” 阿良摘下小葫芦,灌了口酒,“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本书里已经生出了几只蠹鱼,当然你们肉眼是见不到的,此物属于世间精魅之一,极其细微,游曳于字里行间,恰似江河活鱼,蠹鱼以书本文字蕴含的精神气作为饵料,长成之后,最大不过发丝粗细,世间蠹鱼种类繁多,那本书里的品种普通,可若是拿出手卖给喜好猎奇的达官显贵,怎么都该有个三千两银子吧,所以是那家书铺最值钱的几本书之一。” 少年乍舌不已。 连瞧都瞧不见的蠹鱼,转手就能赚到三千两白银,难道小镇以外的世道,钱才是最不值钱的? 阿良像是看穿少年的想法,笑道“等你以后真正踏足修行,就会明白市井百姓眼中的黄金白银,任你堆积成山,开销起来,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说没就没了。话说回来,既然必须花钱如流水,就说明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反而是顶值钱的。” 林守一点点头。 阿良笑道“跟陈平安说这些,他就未必懂。” 林守一摇头道“事关钱财,他肯定懂。” 阿良哈哈大笑,带着少年来到红烛镇河畔,人声鼎沸,少年习惯了家乡小镇夜间的冷清,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每次呼吸,仿佛都能嗅到脂粉气,一开始会觉得香气扑鼻,可闻多了,就觉得有些腻人。 当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畔,视野豁然开朗,河水两岸全是厚重的青石板路,莺莺燕燕,欢声笑语,许多美艳女子斜倚高楼栏干,露出白藕似的粉嫩胳膊,女子衣裙多大红大绿,高楼悬挂一连串的灯笼,映照得那些女子容光焕发,愈发妖冶动人。 河中大小不一的画舫沿两岸缓行,垂挂竹帘,多是两位女子分坐于小船首尾,外加一人划船, 比起高楼女子的姿态恣意,大声招徕生意,那些船家女虽然穿着也是春光乍泄,只是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娴静, 年轻一些的妙龄女子,像是邻家的小家碧玉,年纪稍长的妇人,宛如大家闺秀。时不时一些高楼女子,还会讥讽谩骂那些争生意的船家女,丢掷蔬果,后者习以为常,多不计较,除非被当场砸中,否则极少起身与之怒目对骂。 一旦船家女与青楼女子起了冲突,必然惹来一阵男子齐声的轰然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林守一有些头皮发麻,“阿良前辈,我们不是要去冲澹江赏景吗?” 阿良耍无赖道“既然是三江汇流,那么这里当然也算冲澹江。” 林守一无言以对。 阿良蹲在河边,望着咫尺之外缓缓行驶而过的一艘艘画舫,每次有船家女暗送秋波,或是用软软糯糯的言语打招呼,阿良都会默默喝一口酒,自顾自碎碎念念,林守一蹲下身,竖起耳朵偷听,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守身如玉、正人君子、色字头上一把刀等,林守一忍俊不禁,得嘞,敢情阿良前辈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阿良稍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坐在船头,大大方方环顾四周,不像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反而像是夜游的豪门贵妇,倒是妇人身后划船的二八少女,容颜娇艳。 阿良站起身,等到这艘画舫临近,猛然掏出一枚扎眼的金锭,“够不够?” 妇人笑意柔和,不点头不摇头,划船的少女,则眼神发直,恨不得替妇人接下这桩买卖。 妇人眼神绕过斗笠汉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林守一,“这位小少爷,你可以独自登船。” 阿良迅速收起金锭,“这小子是穷光蛋,没钱!身无分文!” 妇人柔声道“我可以不收他银子。” 少女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满脸涨红的少年郎,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位读书种子,她亦是羞赧一笑。 可怜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斗笠汉子被晾在一边,满脸匪夷所思,心想这婆娘是眼瞎啊,还是胃口刁钻啊,如自己这般英俊潇洒而且当打之年的汉子,竟然看不中,反而相中了瘦竹竿似的林守一?要是按照这个调调,把更瘦的陈平安拎过来,那她还不得倒贴银子? 阿良喃喃道“伤感情了啊。” 妇人笑望向少年,不知为何,平平姿色的妇人,竟有几分狐媚意味,“不上船吗?” 林守一摇摇头。 阿良坐在台阶上,喝了口闷酒,“小子,赶紧登船吧,大不了以后就是没得喝葫芦酒而已。天底下有什么酒的滋味,比得过花酒。你可千万别错过啊。” 林守一纹丝不动,不过朝斗笠汉子的背影,少年翻了个白眼。 画舫只得继续前行,后边的同行已经开始催促。 妇人犹然转头,对少年回眸一笑。 少年无动于衷,冷冷与她对视。 不断有画舫从两人身前游曳而过,环肥燕瘦的船家女,如一幅幅仕女图铺展开来。 林守一轻声问道“阿良你是专程在等她?” 阿良扶了扶斗笠,摇摇头笑道“一时兴起而已,只是想知道这张渔网,到底有多大。” 少年读书郎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望着那些脂粉女子。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有挽着篮子的稚童跑来跑去,一声声叫卖杏花的清脆嗓音,东边响一下,西边起一声。 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 ,剑来 大骊边境野夫关,城门大开,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选择罕见的夜行军,虽然不过千骑,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仍是大地为之震动,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让人热血沸腾。 驿路旁边,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脸色凝重。 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放缓马蹄后,与主将并肩,轻声问道:“韩将军,这趟北上奔袭,意图为何?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再则就算出现,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 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不该问的就别问。” 年轻骑将咧咧嘴,果真不再追问。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斟酌一番后,小声道:“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 年轻骑将愣了一下,“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可时候不对啊,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 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道:“到达临时驻地后,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 ————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江面辽阔的绣花江上游地带,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被当地百姓粗鄙称为馒头山,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香火不绝,相传极其灵验,求子得子,求财得财,远近闻名,是文人骚客必须泛舟游览的形胜之地。可是本地百姓,几乎从不来此祭拜烧香。 暮春夜色肃杀清冷,江水滚滚逝去,浪花四溅,依稀可见,江水中有一条三尺长短的青色鲤鱼,飞快从岸边游向小孤山,出奇之处在于背脊之上坐着一位朱衣童子,不过巴掌高度,双手使劲攥紧青鲤的两根鱼须,好似骑士拉住缰绳,小童子随着鲤鱼和江水起起伏伏,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娘。 青鲤游到了岸边,骤然停顿,直接把朱衣童子给甩到了岸上,小家伙打了一连串滚,灰头土脸,对着江水里晃晃悠悠返回对岸的那条青色大鲤,破口大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家主子是个骚婆娘……” 鲤鱼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岸上的朱衣童子,后者吓得屁滚尿流,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往土地庙飞快跑去。 小庙未关门,小家伙好不容易爬过门槛,翻身落地后,抬头对着那尊掉漆严重的滑稽泥像,叉腰怒喊道:“大爷差点淹死在江水里,你还不赶快跪下领旨?!信不信大爷治你一个大不敬罪,把你的脑袋咔嚓一下?” 砰然一声。 朱衣童子被人一脚当石子,踢飞出土地庙。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骂骂咧咧道:“你一个这破庙里诞生的香火童子,还敢跟大爷我自称大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朱衣童子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来,艰辛爬上门槛坐着,龇牙咧嘴,眼神哀怨。 汉子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小家伙嘀咕道:“有点饿。” 汉子抬起手臂作势要打,朱衣童子抱住脑袋,嚷嚷道:“我是刚从城里城隍阁那边偷听来的消息,说是朝廷礼部和钦天监下了两道秘密旨意,要求红烛镇四周千里之地的一切山水神灵,全部就地待命,不得擅离职守,不得闭关,必须随叫随到,若是点卯之时,无法准时出现,斩立决!你大爷的,要不是我给你递消息,就你那惫懒性子,早就给人借刀杀人……哦,忘了你不是人……” 小家伙这次是被一巴掌摔进土地庙内。 汉子站起身,望向红烛镇方向,神情肃穆,不忘提醒道:“香炉里给你留了点伙食,记得省着点吃。” “算你有点良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一州之内,任职土地庙时间最长的可怜蛋,而且跟同僚们关系差也就算了,连绣花江里那些个虾兵蟹将,都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在你炉子里生出来?唉,下辈子应该找个好一点的炉子投胎的……”朱衣童子嘴上不断埋怨着,可不耽误他熟门熟路地爬上香案,一头扑入零零散散插有七八支香的黄铜香炉。 ———— 返回枕头驿的路上,驿丞程昇发现身旁的孩子,一下子咬牙切齿,一下子长吁短叹,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抉择。 李槐终于停下脚步,鼓起勇气问道:“老程,我身上有三十文钱,能不能去先前的书铺买本书?那儿最便宜的书,是多少钱?还能不能给我剩下点?” 被称呼为老程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思量一番后,认真回答道:“难。那家铺子的书,是咱们红烛镇公认的不实惠,若非爱好搜罗善本孤本的读书人,一般没有人去那边买书。你要是真想买书,我知道东边有两间大书坊,儒家经典、诸子文集、志怪小说皆有,在那儿我能帮你还价。” 一根筋的孩子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方才的书铺!” 这些是李槐偷偷攒下的所有余粮了,大半是从舅舅家偷出来的,小半是姐姐李柳的私房钱。 之前在书铺,那个一年到头穿草鞋的穷酸家伙,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将近十两银子的破书,也不是当场拒绝,不愿为他花费这么多银子。 而是问他会不会看那本书。 这让李槐很意外。虽然当时他说会看,事实上买下之后,看当然会看,随手翻阅打发时间而已,李槐对这本《断水大崖》其实没太大兴趣。 但是当有人愿意为自己掏出十两银子,让李槐觉得很开心。 李槐不傻。别人对他是好是坏,孩子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一双双草鞋,还未打造好的书箱,加上这本《断水大崖》,欠了人家这么多,所以李槐觉得要是不为陈平安做点什么,自己会过意不去,心里堵得慌。 其实李槐不喜欢朱鹿,甚至连患难与共的林守一,也不是如何喜欢,反而是在学塾就经常欺负自己的李宝瓶,觉得还不错。 李槐最喜欢吊儿郎当的阿良。 至于那个来自泥瓶巷的穷光蛋,李槐有些怕他。 此时,驿丞程昇低头看着满脸认真的孩子,心想不愧是那家伙所谓的仙人资质,有些事情,确实福至心灵,他忍住笑,想着刚好顺水推舟,能够帮这孩子一把,指不定就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与人为善,与一千个凡俗夫子为善,远远不如与一位仙人结下善缘,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千真万确。 程昇带着孩子走向两街之间的小巷,那位的年轻店主,正坐在门槛上望向他们,满脸笑意,好像就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就在此时,小巷另一端,走入一位手提灯笼的佝偻老人,与李槐二人相向而行。 年轻公子哥缓缓起身,对驿丞程昇这边摆摆手,“今天书铺关门打烊,回头再带这孩子来这买书。” 程昇二话不说拉着李槐,掉头就走。 风流儒雅的年轻公子哥,在确定二人离开小巷后,便不复见之前的恬淡闲适,略显恭敬局促,抱拳轻声道:“冲澹江李锦,拜见郎中大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负背后,一手提灯笼,点了点头,径直跨过书铺门槛,侧身让出道路的年轻人尾随其后,老人随手将灯笼握柄插入书墙高处的书籍低端,转头看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感慨道:“四十年前你我初次见面,你就是这般容颜,如今再见,依然如此,羡煞旁人啊。” 年轻人握紧折扇,微笑道:“对我们这些异类而言,能够生而为人,才是天大的幸事。” 老人点点头,并未反驳。 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 少年看着少女走来,她脚步轻盈,走在灯火朦胧的廊道,像夜『色』里的年幼麋鹿。 朱鹿再没有平时的颐指气使,仿佛一位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女,巧笑盼兮。 陈平安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脚步放慢,趋于站定,瞪大眼睛,凝视着那张有些陌生的清秀脸庞。 朱鹿从背后抽出左手,朝陈平安挥手打招呼,边走边说道:“陈平安,棋墩山石坪上的事情,我爹希望我能够跟你说一声……” 五步之隔,二境巅峰修为的少女,身形猛然发力前冲,仅仅两大步,刹那之间就来到了陈平安身前,几乎面面相视,两张脸庞纤毫毕现,少女脸庞上带着狰狞、愤怒和快意、解脱,复杂至极,少年眼神黯然之外,更多是凌厉,视线中带着那种用斩龙台磨砺出来的柴刀锋芒。 朱鹿左手一拳直击少年额头,此举作为障眼法,少女甚至故意稍稍放慢了出拳速度。 真正的杀手锏,在于右手,当她闪电出手后,手握三根锋利竹签,直直捅向少年的心窝。 在竹签就要刺穿少年心口的时候,暴起杀人的少女,她之前未曾说完的那句言语,刚好顺势脱口而出,“对不起!” 此刻少女哪有什么娇憨神态,唯有狠厉。 但是下一刻,朱鹿满脸惊愕,心知不妙,就要后撤。 陈平安右手迅猛抬起,不但格挡掉少女的左拳,还借着她胆敢示敌以弱的机会,手臂顺势向前,一把掐住朱鹿的脖子。 与此同时,少年左手死死握住朱鹿暗藏杀机的右手手腕,向外一扯,不让三支糖葫芦竹签刺中自己的心窝,攥紧她脖子的手骤然发力,将少女往自己这边一扯,一记膝撞狠狠撞在少女腹部,势大力沉,撞得少女差点吐出胆汁苦水,身躯情不自禁地弯曲起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战力,陈平安没有任何掉以轻心,犹不罢休,当头一锤猛敲下去,以额头撞额头。 少女踉跄后退。 陈平安一腿蹬去,腹部又受重创的少女如断线风筝,重重摔在两张之外的廊道青石板地面上,挣扎了两次仍是无法起身,嘴角渗出血丝,面如金纸,花容惨淡。 一气呵成,毫不留情。 朱鹿用手肘抵住地面,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竭力让身躯向后倒退,尽量远离那个草鞋少年,哪怕多出一寸一尺也好。 陈平安环顾四周,并无异样,这才走向战力几无的狼狈少女,浑身肌肉紧绷,依然小心谨慎。 朱鹿陷入莫大恐慌,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带着哭腔解释道:“不要杀我,陈平安,我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真的我不骗你,如果我要杀你,我怎么会用这几支糖葫芦竹签,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陈平安一针见血道:“之前在观水街分开,你拉上你爹朱河说是去逛兵器铺子,是不是想挑选匕首之类的趁手兵器,容易隐藏在袖口之内,我猜应该是铺子关了吧,所以只好用竹签代替。” 朱鹿蓦然笑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咳嗽得厉害,捂住嘴,猩红鲜血仍是不断从手指缝隙渗出,她松开手,仿佛认命一般,仰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年,视线从上往下,最后看到一双粗糙低贱的草鞋,少女再次抬起头,好似魔怔失心疯了,不哭反笑,死死盯住越来越靠近自己的少年,沙哑笑道:“没想到你没我想象的那么蠢,但是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看出我要杀你的?” 少女提高嗓音,原本清秀可人的脸庞,扭曲而癫狂,“陈平安,在杀我之前,可以不可以让我死个明白?!” 陈平安脚步不停,反问道:“为什么?” 少女刚要尝试着坐起身,就被陈平安一脚踩塌在额头上,后脑勺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少女呕出一大口鲜血,这次彻底放弃了挣扎起身的企图,虽然她内心深处,最大的耻辱,是让一个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站着跟自己说话,而她却只能躺着,连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朱鹿用手背抹去鲜血,笑道:“还记得我家二公子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吗?我家公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就像公子的为人『性』情,潇洒不羁,但是我家公子在离家赶赴京城之前,突然说要学习楷书,因为他说要学会懂得遵守外边世界的规矩,他要开始约束自己的心『性』了。” 陈平安蹲下身,掰开她的五指,取出那三支竹签,自己握在手心,然后坐在廊道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盯住朱鹿,不让她有任何折腾出幺蛾子的机会。但是显而易见,朱鹿杀他杀得毫不含糊,一点拖泥带水的犹豫都没有,可要陈平安反过来,杀她杀得心无芥蒂,很难,因为这中间夹着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性』情爽朗的汉子朱河,以及这个什么李家二公子。 陈平安在看到她从廊道远远走来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朱鹿不怀好意了,而且少年的眼力极好,少女的隐藏掩饰,远远不够精湛,颤颤巍巍的睫『毛』,咬住牙根的鼓起腮帮,低敛视线的狠辣,陈平安一目了然。 但是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真的杀人。 当少女提起那个“自家公子”,整个人的气态就摇身一变,扭头看向草鞋少年的眼神,就又像是人在看狗。 “当时小姐在枕头驿跟我第一次提及家书内容,公子说大骊烽燧点燃的太平火,绵延千万里,一直从边关传递到京城。但是小姐并不知道,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公子在这之前,从未跟我说过这‘边境以太平火,向君王报平安’的事情。公子跟我说了什么趣闻轶事,自我懂事起,我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向小姐索要了那封家书,果不其然,我看出了学问玄机,这个世上,也只有我朱鹿能够看得出来!” 陈平安低头看着满脸狂热的少女,少年一言不发。 朱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一刻,又变成了倨傲自负的李家婢女,初出茅庐的武道天才,她继续说道:“然后我仔细看了两遍,只用了两遍,我就找出了正确答案,解开了我家公子故意留给我的这道谜题!” 她看着少年那张冷漠的黝黑脸庞,少女嗤笑道:“小姐是心『性』不定的跳脱孩子,当然领会不到公子的良苦用心,所以公子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小姐身上,而是选中了我。那封家书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几乎全部以行云流水的行书写就,唯有七个字,是楷书!” 少女几乎要笑出眼泪,断断续续道:“大骊柱国姓氏,陈氏嫡长孙,杀马贼,太平火,报平安,得诰命。” 那七个字,正是“杀陈平安得诰命”! 书生杀人不用刀。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朱鹿捂住绞痛不止的腹部,翻江倒海,让她满头冷汗,可嘴上仍是讥笑道:“是不是连‘诰命’这两个字,听也没听过?” 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 陈平安肩头一沉,气息随之凝滞,原本那缕即将离开气府的剑气,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被人在肩头突兀一拍后,如大蟒出山,却遭逢挡住去路的河蛟,先前势不可挡的气焰,自然为之停顿,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打住打住。”一位斗笠汉子站在陈平安身旁,搂住少年肩头,嬉笑道:“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陈平安抬起头,神出鬼没的斗笠汉子,对他笑了笑,“相信我,我是阿良唉。” 陈平安叹了口气,“暂时听你的。” 阿良只是看了眼朱河,甚至懒得去瞥一眼少女朱鹿,懒洋洋道:“这么珍贵的剑气,用来杀一个朱河,太暴殄天物了,你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何况……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话,总之,我阿良的良心会过不去。这一式‘十八停’的运气方式,你就当是补偿吧。” 陈平安原本正准备收起双指并拢的姿势,就在此时,阿良松开少年肩头的手,后退一步,摇头笑道:“这姿势也太不高人风范了,我教你一个厉害的。” “站稳了!”斗笠汉子轻喝一声后,弯曲手指,先是在陈平安肩头一叩,之后出手如飞,在少年心口点了七八下,与此同时,使出比那聚音成线更上乘的仙家神通,直接在少年心湖之上激起涟漪,响起一连串心声,“记住体内这股气的起始,记住所有气府名称和运转路线,气若龙脉绵延,起于万山之祖凛冲,此乃世间养剑的头等气府,此处为一停,快速过三山六关,至此扶乩穴为二停,又急掠六洞九府,至此纯阳府,做第三顿……此为最后一停,总计十八停。这些窍穴气府与如今说法迥异,乃是上古无数剑修披荆斩棘,付出巨大代价得出的珍贵心血,你记牢了!” 阿良最后问道:“记清楚没有?”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记住了七七八八。” 阿良笑道:“差不多可以了,之后如果撞得头破血流,不用怕,这是每一名剑修必须要走的道路。等以后熟悉了路线,你可以尝试着慢行气机,这才是十八停最有意思的地方,嗯,这是阿良我琢磨出来的学问,有人佩服得不行,使劲夸我,说光是这一点,就将剑道高度拔高了很多,哈哈,有点难为情啊。” 陈平安突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十八停,多半是比撼山拳谱好不到哪里去了。 阿良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一本正经道:“我像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吗?我阿良这辈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么事情!” 朱河心神已经从泥泞当中勉强拔出,但是四肢比先前更加僵硬,一动即死,这是朱河脑海中唯一的念头,这就是那名斗笠汉子带来的无形震慑。 当那个腰佩绿刀别葫芦的家伙,与你是朋友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不像高手。 可当这个家伙成了对立面的敌人,朱河整个人吓得汗流浃背,当真是要魂飞魄散。 远处朱河已是心神失守,近处的朱鹿只听到陈平安在自说自话。 阿良又以心声告知陈平安,“轻舟已过万重山,气机流转一瞬百里千里万里,是很好,可若是能够做到缓行,如山岳百年累土,不见丝毫增高,海川千年积水,水面不见半点抬升,则更好!以后运气,可以专心练习这条道路,做到睡觉的时候也能自行运转。” 陈平安疑惑道:“我怎么知道睡了后,有没有运转这十八停?” 阿良双手环胸,笑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会知道答案。” 阿良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只是刚坐下,脸色就有点不对劲。 陈平安捂住额头。 阿良不露声色地抬起屁股,用手拍掉那些站在屁股上的冰糖葫芦,挪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摊放在栏杆上,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第一次正视朱鹿,“你和你爹除了要把真武山那颗英雄胆,和《紫气书》一并还给我,还需要拿出那叠李家传承下来的符箓,但是这些符箓只能救下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朱鹿,我现在让你来选择,是你活着离开枕头驿,还是你爹?” 不等朱鹿说话,朱河已经沉声道:“恳请阿良前辈让朱鹿离开,我愿意自尽谢罪,甚至不用脏了前辈的竹刀。” 阿良只是笑眯眯看着朱鹿,根本不理睬已经掏出丹药和黄纸符箓的朱河,“朱鹿啊,你希望谁能活下来?” 少女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只是用手使劲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 另外一只手,在她身后攥紧,指甲刺破手心,满手鲜血。 朱河在远处廊道重重跪下,磕头颤声道:“阿良前辈!” 阿良望向陈平安,问道:“你觉得呢?要不然一起放了?你要是怕朱河报复,我可以废掉他武道修为,怕意外的话,我可以随便打断朱河的长生桥,嗯,朱鹿的也行。” 少年不去看朱河,只是看着朱鹿,“我说过,你必须死。” 朱河猛然抬头,怒吼道:“陈平安,朱鹿还是个孩子!” 一直心态相对平静的少年,听到这句话后,莫名其妙就气得脸色发白。 草鞋少年数步迅猛向前,就要一拳打烂朱鹿的胸膛,此时她气机絮乱,比起寻常少女的孱弱体魄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不知为何,出拳之后,不由自主就变成了巴掌,路线倾斜向上,一记耳光狠狠摔在朱鹿的脸颊上。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头,“可以了。” 阿良轻声笑道:“有些惩罚,比一死百了残酷多了。” 陈平安坐回长椅,怔怔出神。之后阿良如何处置父女二人,他们如何离开的枕头驿,以后去往何方见何人,少年一概不知。 少年突然抬头问道:“阿良,有没有酒喝?” 阿良笑了,“酒有的是,我那只小葫芦能装下千斤酒,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人在伤心的时候,千万不要喝酒,容易变烂酒鬼。快意的事情,可以喝酒,说不定喝着喝着,就成了酒仙。” ———— 枕头驿大门外。 林守一独自站在街道上,少年不知为何被阿良留在外头,说让他等一个人的出现,由他自己决定是不是要跨过驿站的门槛。 哪怕百无聊赖,少年仍是站如山巅孤松,腰杆挺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 阿良不再喝酒,系好银色小葫芦,不过仍是翘着二郎腿,那柄棋墩山土地爷新打造的竹刀,横放在斗笠汉子的膝盖上,阿良双手双手轻轻拍打刀柄和刀鞘顶部,一上一下,说道:“一路走来,我其实一直在试探你,很多次了。你的选择,会决定我护送你到哪里,简单来说,就是我能陪你走多少路,就看你跨过多少个坎。” 陈平安点头道:“到后边我也琢磨出一点意思了,但只是觉得阿良你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具体想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阿良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开诚布公道:“第一次是在龙须溪边上,如果那次你让我觉得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是个靠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的烂好人,我可能只会留给你一头驴子,拍拍屁股就走了,至于你能不能熬到风雪庙魏晋出关,关我屁事,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浪费我感情。” 阿良一边回忆细节,一边娓娓道来,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阿良的心思如此细腻,更无法想象在自己的人生当中,曾经出现过那么多个稀奇古怪的考题。 “倒数第三次,是棋墩山石坪一战。如果不是我的故意引诱,棋墩山土地魏檗和两条蛇蟒,不会那么莽撞行事。我是希望” “倒数第二次,是引诱你返回竹林,多砍几棵竹子。”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是最后一次了。原本还想着护送你们到野夫关再离开,现在有些意外状况,不得不提前离开了。” 阿良洒然笑道:“有些考验,是刻意为之,有些试探,则是顺势而为。在这期间,你做的有些事情,做得让我很不以为然,迂腐得很,有些事情,又做得让我觉得很痛快。这才是对的,这不是齐静春崔他们读书人的科举制艺,首重真实。我做了这些,然后冷眼旁观,看你的一言一行,跟某些宗门老神仙收取关门弟子,是一个路数,重心性轻天赋。” 阿良自嘲笑道:“是不是觉得我阿良是吃饱了撑着?或是人心鬼蜮,一肚子坏水?” 但是他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很快就自问自答道:“我哪有这份闲心啊,我阿良这么大的一个大人物,很忙的好不好。” 陈平安把双腿放到长椅上,懒洋洋盘腿而坐,双手托着腮帮,问道:“阿良,是不是我跟齐先生认识的缘故?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上心?” 阿良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修行路上,诱惑太多了。李槐的那本断水大崖,林守一的修道天赋,都是可以用来卖钱,换成你陈平安的踏脚石。齐静春的弟子,不该如此凄惨。尤其是李宝瓶,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我一想到她被自己信任的小师叔伤透了心,我阿良的心都快要碎了。” 阿良才正经没多久,很快就又露出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唉,我们这些老男人啊,什么家国破碎、山河陆沉,都扛得住挑得起,唯独最受不得这些小小的美好了。” 陈平安从身边捡起一颗没被阿良屁股坐过的冰糖葫芦,缓缓嚼着,含糊不清问道:“阿良,你现在觉得我咋样?你要是觉得我不行的话,不然你找朋友送宝瓶他们去大隋,行不行?我倒不是怕吃苦,这个真不骗你,我就是怕齐先生会失望,怕我护不住宝瓶他们的周全。” 阿良笑骂道:“你小子别想跑路,这门差事,还真就你最合适,齐静春别的不行,眼光是真好,除非换成老头子亲自带他们游学才行……不说他老头子,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抠搜抠搜的穷酸秀才,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气……” 阿良扶了扶斗笠,仰头望去,啧啧道:“呦呵,这大骊皇帝倒也有趣,厉害的厉害的。趁着还有点时间,跟你聊一点最没用的东西,顺便解释为何我愿意把大把时间放在你小子身上。” 阿良同样收起二郎腿,跟陈平安一眼盘腿而坐,横刀在膝,缓缓道:“不管是习武还是练气,修行路上,最忌讳拖泥带水,所以顺从本心为人处世,是一条捷径,可难就难在多想了一个为什么。兵家修士是不会作‘退一步想’的,世间武夫大抵难逃此窠臼,只觉得逆流而上,就是一个勇往直前,拼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独步登天。道家喜欢扪心自问,佛家喜欢看前生来世,儒家喜欢讲规矩画框架,墨家比较奇怪,喜欢兼济天下,最讲侠义,不太喜欢谈长生。小说家,眼高手低,希冀着自己捣鼓出一个纸上世界。” “人心此物,脆如琉璃,经不起推敲。齐静春是既迂腐且自负的君子,不愿试探,那就由我来替他做。涉及文脉香火的传承,岂能儿戏?你陈平安若是个绣花枕头,或是个经不起诱惑的,到时候咋办?齐静春死翘翘了,可我阿良还活着呢,到时候齐静春眼不见心不烦,我不得被恶心死?要知道能吃苦耐劳,与经得起诱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阿良叹了口气,道:“这大概算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阿良你放心,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喜欢我双手挣来的钱,别人的钱财,哪怕掉在地上,我遇见了,也只会寻找失主,绝对不放在自己兜里。” 阿良笑道:“不能说你错,但你若是真有急需急用,可以先用了,解燃眉之急,这笔账记在心头就行,以后有力偿还的时候,多偿还一些便是,双方皆大欢喜。这才是真正的好人。要不然你还真守着那点钱饿死自己?” 陈平安问道:“那如何判断我是否急需?” 阿良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了指自己脑袋,“这两关都过去了,那笔钱就能用了。” 陈平安眼睛一亮,有所了悟,使劲点头道:“阿良你虽然没读过书,但到底是走过很多路的人。你这么一说,我就想通了。” 阿良揉了揉鼻梁,“怎么感觉比李槐的马屁还不如。” 阿良靠着围栏,望向廊道外的清朗月夜,感慨道:“知道吗,你那种迂腐,其实换成齐静春他们读书人的说法,叫正直。对,是真的正直,心与行相合,正人君子的正,直道而行的直。” 阿良大笑起来,指着一脸懵懂的少年,“哈哈,你小子自己是晓得这些的,泥腿子,小财迷,吝啬鬼。但偏偏是这样,你很像很像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其实齐静春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脾气差得很,反而是公认大器晚成的老头子,跟你一样,很小就心思重,脾气也好,跟泥捏的菩萨差不多,天生就是坐在神坛上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 提着灯笼的老人,这位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拣选僻静街道,最后来到红烛镇城隍阁,一脚跨过门槛之前,老人手中灯笼率先进入门内的时候,如同穿过一阵水纹涟漪,用以隔绝阴阳、井水不犯河水的涟漪,转瞬即逝,只是老人的大红灯笼内,出现了一缕缕四处飞掠撞壁的流萤,流光溢彩。 老人手中的这盏灯笼,有人以朱笔写就四个古朴小字,魂去来兮。 这座与县衙分掌阴阳庶务的城隍阁内,一位面如红枣的儒衫老者向来者作揖,朗声道:“红烛镇城隍,拜见郎中大人。” 儒衫老者左右还站着一位手捧玉笏的文官男子,一个披甲佩剑、肩上蹲着一只狸猫的武将,俱是可以划入阴物范畴的神祇英灵,三位的身姿容貌,与此处城隍爷的泥塑神像,文昌阁武圣庙供奉的文武两神像,一模一样。 提着灯笼的老人点头还礼,脸色凝重道:“想必你们三位已经收到朝廷的密令,方圆千里之内,大大小小的山水正神、土地、河婆,以及城隍阁和文武两庙供奉的神祇,都要截杀一个名叫阿良的佩刀男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那人撤退的某条路线上,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畏敌不前,或是故意隐藏实力,事后一律打碎金身,水神金身碎片埋于山根,山神碎片沉入江底,你们一阁两庙出身的,也差不多是这个下场,到时候全部从地方县志除名。” 老人露出一丝笑容,缓和一下气氛,“不是要你们争相赴死,只是全力拦阻而已,陛下亲自运筹帷幄,所以也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如今我大骊铁骑的南下脚步,势不可挡,一旦版图扩张,亡国的疆土上,便会空出许多更好更高的位置来,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其中的学问门道,你们久居神位,想来都明白。” 三位地方神灵分别慷慨出声。 “属下绝不敢敷衍了事!” “定当全力以赴!” “生前就已为大骊战死过一次,如今得享香火数百年,自当拼了金身碎裂,也要让那狗胆恶獠授首于此!” 老人欣慰点头,“南边的大好河山,大骊以后肯定需要仰仗各位,帮着坐镇山河气运,总之,我们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 稍稍靠近红烛镇的玉液江神祠内,曾经和灯笼老人一起出现在观水街的魁梧汉子,真实身份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可以说这位壮汉,掌管着大骊王朝大部分江湖人士的生杀大权,只不过比起老人的礼部祠祭清吏司,前者被形容成跟泥塘里的杂鱼王八打交道,后者却是跟神仙中人笑谈长生事。 江神祠内,站着两位气势不俗的江水正神,一人手持黑黝黝铁枪,时不时有金色铭文闪烁亮起,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灵动青蛇间歇性张开小嘴,吐出一口口雪白色的气息。 两位江神浑身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气。 壮汉沉声道:“一旦收网,那刀客多半是要往南方逃窜,所以要你们在这边碰头,到时候我会第一个出手拦阻,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情,我倒是想做,可如今皇帝陛下说不定就盯着咱们呢,所以借给我十颗胆子也不敢做,希望你们两位,同样不要让皇帝陛下失望。” 汉子说完话便大踏步走出江神祠,面向北方的红烛镇,干脆脱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和狰狞的纹身,一条寻常草莽武人绝对不敢纹刻的过肩龙,背部则纹有一头出林虎。 月色之下,汉子双臂环胸,不动如山,气势高涨。 ———— 通向枕头驿大门的那条长街上,那名试图劝说林守一随她一起返回长春宫的妇人,并没有远去,而是挑选了街旁一家酒肆,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掌柜沽酒,与客人说着粗鄙不堪的荤腥笑话,女子面不改色,她那个畏畏缩缩的丈夫,只是埋头做事。 这位长春宫的太上长老,身边坐着当初画舫上划船的少女,她是世代贱籍的船家女出身,只是这次得到天大的福缘,被身边这个师父相中,要被带去长春宫修行传说中的仙术。按照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父的说法,少女天赋不错,估计是世代依水而居的关系,又与冲澹江孽缘纠缠,故而天生亲水,属于有望跻身中五楼的不俗资质。 少女不知道什么叫中五楼,此时此刻,学她师父一小口喝着烈酒,不是因为怕醉,船家女就没有不会喝酒的,而是师父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让少女不由自主就想要去模仿。 少女轻声问道:“师父,那少年为何不愿随我们去往长春宫啊?” 真实岁数几乎接近两甲子高龄的妇人,淡然一笑,“倒也不能说他不知好歹,只能说缘分未到吧。修行当然是在修力,这就像是建造房子,需要夯实地基,可是决定最终高度有多高,仍是看修心,修到了什么地步。那个林守一,心性坚定,是个天生修道的好胚子,哪怕不入我长春宫,一样可以走得很远。所以你要努力,才有机会在下一次重逢之时,不用再觉得自惭形秽。” 少女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酒。 不得不说,这位仿佛青春永驻的妇人,气度胸襟相当不错。 红烛镇第一次迎来震动。 好在气势很大,但真正影响到小镇房屋建筑的动静,其实很小,只是岸上桌椅摇动、河中画舫晃荡而已。 妇人脸色微变,“果然是上五楼的练气士。” 妇人心情沉重,轻声道:“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楼,或是十一楼的兵家练气士。” 她对少女说道:“等下我离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一旦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说,哪怕知道灾祸临头,也未必跑得掉。 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天下没有七十二座书院坐镇一方,没有三教之外最强势的兵家修士,不得不先天依附王朝,没有那么多山水神祇,帮着王朝君主们盯梢、掣肘山上势力,那么这个天下,到底会乱到什么地步? 她不敢想象。 哪怕妇人自己就是山上的神仙。 ———— 阿良来到廊道外的空地,衣袖猎猎,双手分别按住绿色竹刀和狭刀祥符,大口呼吸了一下,好像没有了斗笠的遮蔽天机,没有了某种刻意为之的压制,这个男人终于能够舒展身姿,不用再束手束脚。 阿良似乎不太放心,望向某处,又叮嘱道:“你虽是一尊修道有成的阴神,但是大骊如今国势蒸蒸日上,每座雄关大城,往往阳气刚烈,先天克制你们这类鬼魅阴物,你可以让林守一尝试着炼化那叠符箓里的几张纯阳符,作为你的通关文牒。” 廊道不远处,在阿良出声后,出现一团阴影,有一人缓缓浮现,出现在陈平安四人视野,黑雾缭绕,黑雾缭绕,除了一颗清晰可见的头颅,五官分明,一双没有瞳孔的雪白眼眸,诡异瘆人,高大身形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如一条入云蛟龙,见首不见尾。 这尊所谓的阴神点了点头。 阿良笑道:“那我就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了,最少护送到大骊野夫关之后,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总这么老母鸡护崽子,终究不是个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我相信你。” 那尊阴神用地地道道的小镇方言,沙哑开口问道:“前辈,为何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阴物?” 阿良乐了,直白道:“看你的面相啊,长得这么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面冷心热侠义心肠的。” 阴神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像前辈吗?” 阿良给这句话噎得不行,“你这个不人不鬼的王八蛋……说话挺逗啊。” 阴物咧咧嘴,不说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 /p>当大骊皇帝踩上最高一级台阶,一步跨入高台,身形随即消失不见。 原本不过农户晒谷场大小的石坪,从宋长镜和两位司礼监大貂寺所站位置,远远仰望而来,本该空空荡荡,并无一物,可置身其中的衮服男子,视野所及,却是一栋高达十数丈的突兀高楼,不是大骊京城随处可见的木制建筑,而是耗费不计其数的白玉,雕砌而成,底楼悬挂匾额,上书“白玉京”三个金色大字。 高楼大门自行缓缓开启,大骊皇帝走入其中,只见有一柄雪白电光疯狂萦绕的大剑悬浮其中,整栋楼层皆是丝丝缕缕的游走电光,皇帝无视那些孕育着凌厉剑意的电光,大踏步前行,往楼梯行去,电光如庙堂群臣遇见一朝首辅,纷纷退避让路。 二楼亦是相似场景,唯有一柄飞剑悬停中央,只是不同于第一楼飞剑的剑身宽阔,此处飞剑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幽绿颜色,剑身纤细如初春柳叶,楼内如溪涧绿水缓缓流淌,微微荡漾。 大骊皇帝继续登楼,乍一看,相较底下两楼的惊艳光景,三楼全无异样,既无气势惊人的飞剑悬停,也无光怪陆离的养剑环境,可是之前一步不停的衮服男子,在这一楼稍作停留,眯眼仔细环顾一周,低声笑着说了句找到你了,走到不远处的墙壁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之中,出现一柄绣花针似的袖珍飞剑,可如此之小的飞剑,竟然还配有灰白剑鞘,铭刻有“砥柱”二字。 这把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倒是有一个大气夸张的名字。 四楼是一把剑身布满符箓篆文的古朴长剑,五楼是一把大到匪夷所思的大剑,与大骊男子等高,写有镇嶽二字。 大骊皇帝依次登楼,最后来到十楼才停步,楼内站着一老两小,老人面目黧黑,肌肤褶皱,身材高大,一袭白衣,头戴高冠,一双深沉眼眸之中,不断有旁人肉眼可见的紫气快速流转。 老人身边一双少年少女,竟是骊珠洞天那座小镇的泥瓶巷主仆,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少年锦衣玉带,已是大骊头等风流的少年郎了,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少年肩头趴着一头土黄色的四脚蛇,有些大煞风景,好在细看之下,它额头隆起,峥嵘初露。 少女稚圭好像比在泥瓶巷的时候,个子长高了寸余,容颜更胜一筹,整个人光彩四射,给人一种久旱逢寒霖的玄妙感觉。 老人此时正站在十楼窗口位置,伸手指向大京城某处,为少年授业解惑。发现大骊皇帝的到来,老人不过是点头致意而已。大骊皇帝对此全然不以为意,走到宋集薪身边,想要摸一模少年的脑袋,少年却不露声色地侧过身,躲过那只手掌,大骊皇帝脸色如常,收回手后,笑问道:“宋睦,跟随陆先生学习望气之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曾发现咱们大骊京城山河大阵的阵眼所在?” 少年脸色冷漠,生硬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隔阂:“尚未发现。” 高冠老人笑道:“堪舆一途,哪有这么简单就登堂入室,不过宋睦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丝毫不逊色其它大洲的年轻俊彦,关键是宋睦后劲很足,因为精通术算和推衍,学什么都事半功倍。楼上栾巨子何等眼界,依然对宋睦不吝美言,称赞为‘瑚琏也’。” 大骊皇帝哈哈大笑,“我的儿子嘛。” 婢女稚圭悄悄后退几步,皱了皱鼻子,嗅了嗅。 大骊皇帝转头笑骂道:“你这小蟊贼,真是不客气。” 少女一脸茫然无辜,男人伸手指了指她,打趣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别只进不出,小心我把你送回那口锁龙井,再说了,离京城最近的仙家门派长春宫,就有一口水井,到时候让你搬到那里头住去。” 衮服男子的一句玩笑话,却让稚圭脸色苍白,赶紧小嘴微张,吐出一丝丝金黄之气,这些宛如一条条金黄小蛇的缥缈气息,迅速依附在衮服男子的团龙图案之中,如鱼得水,在华美龙袍的丝线之中欢快游走,那件龙袍随之微微颤抖,泛起一阵阵光彩,龙袍下摆处的海水江崖,当真激起了些许水花。 大骊皇帝哈哈笑道:“胆子这么小,为何当初还敢一次次跟齐先生发脾气?” 少女脸色黯然,挪步去往别的窗口,视线一路南下,离开高楼,离开宫城,离开京城,试图看到那遥远的南方家乡。 她不太喜欢这里,这座名为升龙城的大骊京城。 大骊皇帝收敛笑意,向老人问道:“栾巨子当真有把握将这白玉京建造出第十三楼。” 一身仙气飘荡的白衣老人沉声道:“若非如此,他栾长野来大骊做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双手撑在窗台上,望向繁荣兴盛的京城,自嘲道:“那就好,我虽然是朝野公认的勤俭天子,还被东宝瓶洲那么多君主皇帝,私底下嘲笑为一位勤俭持家的妇人,可有些花钱的地方,我确是砸锅卖铁也愿意出的。” 老人会心一笑,感慨道:“勤勤恳恳数百年,大骊宋氏经营骊珠洞天的收入,如今全部砸在这座白玉京里,若是这还小气的话,东宝瓶洲再找不出第二位大方的君主了。” 大骊皇帝问道:“虽然很不洒脱,但我仍然想最后跟陆先生确认一遍,只要是在东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的地带,针对一位胆敢与大骊敌对的十楼修士,此楼只需祭出十剑即可,十一楼修士,十一剑,十二楼修士,十二剑全部飞掠出楼,一样可以瞬间斩杀于千万里之外?!” 陆姓老人豪气干云道:“小小东宝瓶洲而已,绝无意外!” 老人补充道:“观其气象,加上各方谍报的汇总,那名用刀的斗笠汉子,肯定是上五楼的练气士了,十一楼的可能性居多,十二楼,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到底还是距离太远,那人又刻意隐藏气机,无论是我的占星推算,还是掌上河山的远观神通,依然有些模糊。” 老人轻轻随意一挥袖,笑道:“但是事先说好,目前白玉京总计十二层楼,一楼一飞剑,虽然神通广大,杀力无穷,足以震慑一洲练气士,可每一次飞剑出楼,皆是巨大的耗费,哪怕大骊刚刚吞并了富甲北方的卢氏王朝,一旦一次性全部祭出十二剑,二十年内,想要再来一次,仍是力所未逮,除非陛下愿意承担飞剑尽毁的代价。” 衮服男子点点头,心中了然。 宋集薪突然开口问道:“当下栾巨子尚未搭建出白玉京第十三楼。那名挑衅大骊的不速之客,如果是十三境修士,那怎么办?” 衮服男子笑着不说话。 陆姓老人放声大笑,柔声解释道:“十三境的练气士?那在天底下最大的那个洲,我陆某人的家乡,亦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更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说了不说了。你只需知晓,便是十一楼的风雪庙阮邛,已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大人物了,宗一字,是极有分量的说法,唯有上五境修士坐镇,方可称为某某宗,否则就算僭越礼制,儒教那帮最讲规矩的老家伙,可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大骊皇帝缓缓道:“阮邛虽然脾气不太好,行事杀伐果断,稍显不近人情,已经惹来大骊本土仙家的许多非议,可此人性情,很对我大骊的胃口,我自然愿以礼相待,这样的修士,我大骊不但来者不拒,我身为大骊国主,甚至愿意与他们平起平坐。再说了,千金买马骨的浅显道理,只要是坐龙椅的人,都会懂。” 宋集薪犹不罢休,固执己见,“万一是十三境的练气士呢?” 高冠老人笑着摇头。 上五境,最顶层的两大境界,早已失传,故而十三境,就是天底下最大最高的传说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 阿良手中一刀劈下。 在他和高台白玉京之间,出现一条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如一线潮向前迅猛推进。 藩王宋长镜不退反进,大步向前,气势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巅,怒喝一声,双臂交错,隔挡在身前。 脚底下的那座广场,被这位东宝瓶洲第二位止境宗师重重踩踏之后,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于生死之间砥砺武道,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当初以大骊皇子身份,毅然投身军伍,戎马生涯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不计其数,最终能够从整座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宋长镜这一次的迎难而上,恐怕就是原因之一。 那条金线触及宋长镜的胳膊,那件白袍的袖子瞬间被划破,如铁线切割白嫩豆腐一般,轻而易举,要知道宋长镜身上这一袭袍子,可是大骊仙家首屈一指的道家法宝,名为“流水袍”,曾是道家一位上五境陆地神仙的珍贵遗物,号称能够抵挡住上五境修士之下的所有术法神通,可是对上那条罡气凝聚成实质的金色丝线后,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虽然没了外物的依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这个男人想要试一试,自己如此这副传说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人体魄,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 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能,但是只能支撑一个眨眼功夫。 宋长镜仍是不愿就此退去,一声怒喝,满脸焕发出异样的金色光彩,体内气机流转,从之前的洪水滚滚,气势汹涌,变成了一番瞬间水面冰冻、千里冰封的大千气象。 大骊藩王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 双臂皮肉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却不见丝毫鲜血,与此同时,那条势不可挡的金色丝线,即将刻入宋长镜的骨头。 “让开!” 一尊高达数丈、身披青甲的道家符将,把宋长镜撞飞出去数步,由它自己顶替位置。 铭刻有无数道家金字符云纹的符甲武将,浑身宝光流转,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金色丝线。 一退再退。 最终这尊道家大宗精心造就的山字诀符将,整个身躯被一切为二,只是略显黯淡几分的金色丝线,依旧向高楼白玉京推进。 道家傀儡武将被分尸之后,轰然倒塌,但是它身后出现一位身穿朴素麻衣的老人,伸出一只手掌,挡在那一线之前。 老人一身迟暮腐朽之气,却分明是面若稚童的容颜,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老人满脸苦笑,以别洲雅言沙哑问道:“阿良,能否就此收手?” 阿良皱眉道:“栾长野?你不是因为争夺巨子候补之位失败,被流放到北边去了吗?” 老人一边抵挡住那条金色丝线,手心已经渗出血丝,一边无奈道:“一言难尽。” 阿良恍然道:“我就奇怪宝瓶洲怎么有人,能建造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小号白玉京,原来是你啊。” 栾长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曾向齐先生讨教过建造此楼的问题。” 阿良斜瞥了蠢蠢欲动的宋长镜一眼,后者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再战的念头。 阿良望向栾长野这个墨家的熟人,手腕轻抖,手中狭刀祥符微微摇晃,显得尤为慵懒轻敌。事实上,先前一刀劈下之后,他若是执意痛打落水狗,宋长镜会死,栾长野挡不住,这座白玉京注定要倒塌,大骊国势会最少后退四五十年,也就是说,齐静春当年建造山崖书院,为大骊国运带来的裨益,阿良会全部收回来,无非是再加一刀劈砍的事情而已。 诸子百家当中,墨家势力不小,分为三支脉,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而阿良多年游荡江湖,是一个名震数个大洲的游侠,准确说来,是阿良对这个栾长野有过一面之缘,而曾经距离墨家巨子只差两步的栾长野,对阿良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所以阿良认识栾长野,但跟此人不熟。 可是栾长野这句跟齐静春有关的言语,让阿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提起祥符,刀尖指向那位被墨家逐出除名的老人,气笑道:“齐静春人都死了,还能拿来当你们大骊和这栋白玉京的护身符?你栾长野啥时候脸皮比我阿良还厚了?” 栾长野沧桑脸庞泛起一丝促狭笑意,使劲摇头道:“跟阿良前辈没法比,齐先生说起阿良前辈,也是阿良前辈你此时的表情。” 前边那句话,阿良将信将疑。栾长野后边这话,阿良相信。 阿良仰头看了眼天空,缓缓收起祥符,收刀入鞘,瞪了老人一眼,“别以为你这缓兵之计,我看不穿。” 当阿良收起祥符之后,大骊皇帝才在陆姓老人的护送下,出现在墨家栾长野身旁。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 棋墩山之巅,之前那个腰间挂满酒壶的粗犷汉子,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 当那道虹光从红烛镇往北而去的时候,参与这场围猎的秘密高手当中,距离最近的大骊练气士,是那位在枕头驿附近酒肆喝酒的妇人,长春宫的太上长老,可惜她根本来不及出手,或者说念头刚起,便烟消云散了,来不及出手,也拦不住,不敢拦,就这么简单。 妇人那颗清澈如琉璃的道心,蒙上一层灰尘,真正成了喝闷酒。 第一位出手阻拦阿良的人物,正是在棋墩山威胁土地爷魏檗的男子,他毅然决然撞向了那道虹光,然后便被随意一巴掌拍回原地。 魏檗叹了口气,蹲下身按住男子的心口,帮忙护住心脉,让这个悍不畏死的可怜男人,不至于被自己的絮乱气机震死。 很快魏檗身边就出现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蹲下身给浑身浴血的同僚下属,喂下一颗通体朱红的丹药,抓起男人的滚烫手腕,一番把脉之后,脉象终于趋于平稳,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魏檗说道“魏檗,老刘的命是你救下的,这份救命之恩,我心领了。大骊朝廷事后如何跟你计较,我没办法改变,关于神位一事,更不合适开口帮你求情,一旦开口,说不定只会让大骊皇帝反感,不管如何,我个人欠你和棋墩山一个人情。” 魏檗面无表情道“顺手为之而已。” 魏檗缓缓站起身,才发现这个气势内敛的年轻男子,虽然是被大骊视为京城看门人的顶尖剑客,却不是腰间佩刀,而是将那柄相依为命的长剑,随意横挂在腰后。 魏檗犹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道“你身在红烛镇,为何不出手阻拦那个刀客阿良?” 年轻剑客将受伤男子小心翼翼背在身上,起身后笑道“刀客?他是剑客,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潇洒的剑客,我年少时之所以选择剑修这条道路,就是因为仰慕这个人。” 魏檗无言以对。 其实只是看着面相年轻的剑道宗师,本想带着下属就此离去,突然脸上有些追忆往昔的稀罕笑意,没来由有了点聊天的兴致,就站在原地,望向红烛镇那边的灯火辉煌,轻声道“嗯,对于我曾经待过的那些大洲而言,你们宝瓶洲算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有些犯忌讳的趣事说了,也无所谓。我不妨跟你说件事好了,你应该知道儒教有三大学宫,此人当初为了齐静春先生一事,愤懑不平,便一人仗剑硬闯过两座,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要知道阿良游历各大洲的江湖,素来奉行他那句著名的口头禅,叫‘你们这里有没有能打的,我阿良只打大的和老的,不打小的弱的’,可是那两次,阿良竟是半点也没收手,谁跟他讲道理,谁拦住他的去路,他就当场打得对方长生桥全部断裂,毫不留情,你知道吗?多少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子、贤人,因此而沦为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夫子?只不过这两桩惨剧,被最重礼数规矩的儒家视为逆鳞,谁也不敢胡乱提及罢了。” 魏檗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问道“阿良前辈如此跋扈行事?真正的圣人呢?” 剑客浮现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呵呵笑道“所以啊,最后惊动了文庙最正中三尊神像的某一位,悄然从天而降,站在了阿良身前,那一战之后,阿良才收手,胜负未知,反正那位大圣人隔绝出了一方天地,据说是一块棋盘,也有人说是一部书籍,作为两人捉对厮杀的战场,反正外人无从得知过程,只知道在那之后,阿良才离开学宫,跨过两座大洲,通过倒悬山,去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剑气长城。倒悬山是道教圣人在这座天下亲手布置的一块飞地,也算是儒家门生的禁地,所以很多注定会惊世骇俗的消息,一样被彻底隔绝了。” 魏檗仿佛听天书一般,眼神恍惚。 武夫横行的江湖上,有句话,不是修行人,不知山上事。 但是修行路上,也有一句话,已是山上人,不知天外事。 剑客虽然意犹未尽,还有一肚子传奇故事想说、要说,可仍是决定作罢收场了,最后说道“你的事情,我不好掺和,但是那位少女,我会让她和长春宫倾力栽培,前提是你魏檗不觉得冒犯的话。” 魏檗笑道“我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货,谢了。” 剑客松了口气,看待这位大骊礼部密档上榜上有名的刺头神祇,微笑道“那我回去小镇,跟她说一声,让她们返回大骊京城的时候,选择步行走过棋墩山,之后再御空北归。” 魏檗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微微低头道“无以回报,那我只能再谢你一次了。” 来自别洲的剑客小声问道“以前我是不信礼部档案记载的内容的,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信,魏檗,为了她,已经耽搁了证道不朽金身这么多年,如今还不愿意放下吗?” 魏檗摇头道“既然拿得起,就没有放得下的道理。” 剑客摇摇头,“不懂。” 魏檗记起一事,有些为难,问道“算是和阿良前辈订立的约定,我打算近期去一趟龙泉县的落魄山,把此处的黑蛇带过去,虽然我会按照你们大骊礼部的既定流程走,层层通报上去,但是哪怕最后不答应,我也要快去快回落魄山一趟,希望能够麻烦你跟龙泉县县令打声招呼,行不行?” 剑客洒然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更何况这本就是你主动跟大骊缓和关系的举动,是好事,放心便是。大骊宋氏历代国主,虽然一个个雄心壮志,总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但是真正相处下来,其实还好。要不然我和栾师伯也不会留在大骊这么多年。” 魏檗突然又问道“阿良前辈气势汹汹去往北方,是找大骊的麻烦?” 剑客点点头,笑意苦涩道“麻烦得很。” 魏檗震惊道“按照你的说法,阿良前辈在去往倒悬山之前,就已经能够让儒教前三圣之一的大佬出手,那么他这次真要出手,大骊京城会不会就此从宝瓶洲版图上消失?” 剑客想了想,开门见山道“如果换成是我,那么有望成为一洲之主的大骊王朝,说不定就要亡国了吧。” 魏檗一脸古怪表情,像是在说所以这才是你不选择出手的真正原因吧,大骊经此一役,鼎盛国势被打回几十年甚至百年前原形,你是不是要良禽择木而栖? 剑客是真正心性豁达之辈,对于棋墩山土地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不以为意,摇头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要知道,我不是阿良,我这辈子也做不成阿良那样的剑客。阿良的道理,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很奇怪,在那些寻常练气士眼中的仙家豪阀,一旦跟阿良起了冲突,知晓身份后往往怕得要死,以为要迎来灭顶之灾了,可是阿良几乎从不大打出手,点到即止给了教训就走人,当然了,传说他还喜欢调戏年轻貌美的仙子,不过这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询问阿良前辈,可惜估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剑客运用修为竭尽目力,望向远处,伴随着一声声巨响,一次次绚烂炸裂,身为大骊扶龙之人之一,既叹息,身为同道中人的剑客,则又神往。 他有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阿良在红烛镇找到过他,问了他一些问题。 大骊,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大骊。大骊皇帝,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君王。 以及齐静春这么多年,在山崖书院,在骊珠洞天,到底做了哪些事情。 大事小事,他都想知道。 两人坐在红烛镇最寻常的酒肆,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结果到最后,满怀激动的剑客光顾着回答问题了,等到阿良拍拍屁股走人,才发现自己那些个憋了无数年的小问题,一个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比如阿良你剑术如今到底有多高了?在那座以一堵城墙抵挡下一座天下妖族攻势的地方,你有没有刻下一个属于你阿良的字?妖族之中,到底有没有那漂亮的尤物祸水,让你阿良都要心动?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 /p> 栾巨子瞥了眼隔着一位大骊皇帝的高冠老人,后者立即站起身,开始施展陆家的阴阳术神通,遮掩天地,让此处更不易被人以心神或是术法远观查探。 栾巨子这才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桩泼天祸事,极有可能是‘别家’暗中下绊子,最少也在推波助澜,说不定阿良出现得这么巧合,都是有人暗中传递了消息,刚好在齐静春去世没多久,阿良就杀到了大骊,诸子百家当中,肯定有人不希望我栾长野身后的这一支墨家,和陆家代表的这一脉阴阳家,顺风顺水地帮助大骊吞并整座东宝瓶洲!” 大骊皇帝松开拳头,揉了揉脸颊,脸色冰冷,冷笑道:“好一个千年未有的大争之势,乱世格局!” 栾巨子轻声提醒道:“事已至此,更加不可泄气啊。” 衮服男子闻言一笑,摇头道:“不会,我不会的!十年也好,十五年也罢,可以做的事情,不少了!回想一下我大骊历代皇帝,在这宝瓶洲所遭受的屈辱白眼,我这点内伤,不算什么。”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男人强行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低下头从手指揉了揉脖子,流露出一丝狰狞和悔恨之色,只是脸上的狰狞神色久久不散,悔恨很快就消散殆尽。到最后,仍是只留下一份无奈。 原来那个男人在飞升之前,用了一手无上秘术,悄然打断了大骊皇帝的心脉,使得他的长生桥彻底崩碎,原本一位生机盎然的隐蔽十楼修士,如今生机孱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但如此,白玉京犹存,可是十二柄飞剑毁去半数不说,其余六把也不知所踪了。 简单说来,就是杀力无穷的白玉京,只剩下一个空壳,沦为了绣花枕头,吓唬人可以,想要斩杀上五境的修士,则是痴人说梦。 之前仓皇失态的宋集薪来到三人身前,已经恢复平静,但仍是刨根问底问道:“栾巨子,陆先生,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为何我感知不到任何一把飞剑了?” 白玉京十二楼,十二柄飞剑。 香火,砥柱,镇嶽,山海,桃枝,雷霄,紫电,经书,梵音,浩然气,红妆,云纹。 十二柄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飞剑,皆是大骊王朝名副其实的镇国重器。 其中香火在内六把飞剑,已经与那六位大骊正神的金身法相一同毁掉。 但是照理说,其余让出道路的六尊山河正神,根本就没有参与拒敌一事,飞剑此时哪怕没有返回京城这座白玉京,也绝无可能杳无音信,如同断线的风筝,让身为十二剑共主的皇子宋集薪,失去了心神牵连。 栾巨子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白玉京高楼,重新转头,重重叹息一声,一语道破天机:“六把飞剑,已经被飞升途中的那个家伙,全部抢走了,虽然没被带去天上,可应该被他丢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暂时是肯定找不回来了,就算找得到,能否再拿来为我们所用,还是不好说。” 宋集薪终究只是个少年,一夜之间突然就从泥瓶巷私生子,变成了东宝瓶洲数一数二王朝的皇子,浑浑噩噩到了京城又莫名其妙带来这里,再吃尽苦头得到十二柄飞剑的点头认可,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扬眉吐气了,在那个王八蛋男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不曾想到最后,就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听闻噩耗后,少年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死死咬住嘴唇,脸上还有些擦拭不干净的血迹。 栾巨子也不知如何劝说安抚少年。 其实这位身世坎坷的老人,亦是有些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墨家连同游侠这一脉在内,一直恪守首任圣人巨子的祖训,其中就有扶持弱者弱国,不受强者欺凌。 但是到了栾长野这里,他翻阅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走过无数山河国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最终得到一个结论,一味扶持弱小,缝缝补补,无济于事。百年乱世,群雄逐鹿,扶持弱国对抗霸主之姿的强大王朝,最终死的人,要远远多于强势王朝一统江山的伤亡。 所以栾长野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王朝,一个合适的君主,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最后他找到了大骊皇帝宋正醇,而且没有失望,哪怕是围剿阿良一事,害得大骊如日中天的强盛国势,遭受重创,但是栾长野从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是错的,错就错在人算不如“天算”而已。跟某些幕后大佬比拼算计,哪怕栾长野也要自认不如,但是他偏偏要赌,孤注一掷,赌赢一个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大骊皇帝开口笑道:“你们两位,能不能去看看白玉京有没有出现纰漏,万一那家伙还留有后手,那我就真要一头撞死算数了。刚好让我和宋睦单独相处一会儿,不过事先说好,两位要保证不偷听啊,我们父子接下来要说些自家话,你们体谅一下。” 两位老人赶紧起身,一人笑着说不会,一人说不敢。 大骊皇帝抬头望向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然后悄悄捏碎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沉声道:“坐下说,现在起我是你爹宋正醇,你是我儿子宋睦……还是叫你宋集薪好了。薪火相传,点滴收集,很好的兆头,宋煜章取名字俗气归俗气,还是花了心思的。” 少年老老实实坐在男人身边。 大骊皇帝先是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说,大隋高氏的运气,实在太好。再就是你小子的乌鸦嘴,实在太臭了。” 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哪怕表面再不怕这个男人,可是宋集薪从叔叔宋长镜、婢女稚圭,以及两位老先生的态度当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大骊王朝的掌控力。那种只是看上去而已的大度和散漫,实则骨子里充斥着近乎自负的自信,有点像是,那个名叫阿良的刀客,对这座东宝瓶洲、对整座天下的态度。 男人微笑道:“剩余那六把出楼离城的飞剑,既然没有返回,全部没了。没了就没了,天塌不下来。” 宋集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没了就没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栾巨子和陆先生都跟我交代过,这十二把飞剑,意味着大骊对于整个宝瓶洲格局的走向,有着不言而喻的……” 只是少年很快就不敢继续说下去。 而且宋集薪很快就回过神,白玉京和飞剑的缔造者,不是自己,而是身边这个“认命”的男人。 男人望着远处一座大殿的屋脊,上有蹲兽依次排开,他轻声道:“对于一国君主而言,不要怕天大的麻烦,出现麻烦之后,只要能够解决,就意味着你和王朝变得更强了。如果无法解决,就说明你治理江山的本事还不够。” “眼下这么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门槛,我和大骊,都没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很遗憾。但是我不后悔。这句话是真的,不骗你。” 宋集薪打死都想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衮服男人眼神锐利,再无半点先前的无奈和灰心,伸手指向那座大殿的屋脊,“因为这愈发证明我一手订立的大骊国策,是对的!” “山上之人,练气修道,无论善恶,都需要被关进一座笼子!他们做神仙求长生,大骊绝不干涉,甚至乐得帮点一二,乐见其成。可一座王朝必须有其底线,最少要让那些人上人,在某种规矩之内行事,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动辄在世俗王朝搬山掀水,随随便便的一场仙人争斗,最后伤亡最惨重的,竟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王朝百姓,要让我大骊辖境内的所有世俗百姓,之所以愿意礼敬神仙,不单单是出于畏惧害怕。哪怕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市井百姓,若是因为神仙打架而无辜死去,那个时候,我大骊就得有底气和本事,为神仙眼中蝼蚁一般的那个百姓,讨回一个该有的公道!” 宋集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贴在一起,笑道:“现在我大骊能够讨回来的公道,很小,就这么点大。可是比起东宝瓶洲其它王朝,那些个给山上神仙们为奴做婢的王朝国家,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 栾巨子和高冠老人一起走回白玉京内,直接登上十二楼,地上放着两只草编蒲墩,老百姓也用得起的寻常之物,并非什么能够帮助练气士坐忘凝神的法宝,两人相对而坐后,陆姓老人笑问道:“你何时跟齐静春请教过建造白玉京的学问了?” 栾巨子笑着摇头:“没有过。我要是不这么说,天晓得那个脾气古怪的阿良,会不会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一刀砍死我们所有人了。” 高冠老人愣在当场,疑惑道:“这还不至于吧?” 栾巨子爽朗大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阿良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我后边那些话,确实没骗他阿良,齐静春的心血,的的确确留在了大骊王朝,而且对大骊以及宝瓶洲的未来寄予厚望,这一点,我相信阿良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齐静春也不会在这里,建造那座山崖书院,身在大骊,却对所有宝瓶洲的读书人授业讲课。那些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大多老死了,还有一些活着,所有这些读书种子,他们对下一代读书种子的传道授业解惑,都算是一个个承载着齐静春的希望。” 栾巨子略微停顿片刻,问道:“你真以为齐静春之死,这些读书人当真没有半点怨气?” 高冠老人沉吟不语,最后缓缓说道:“在那个形势之下,大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栾巨子呵呵一笑,对此事亦是蜻蜓掠水,点到即止,马上换了一个话题,“在我看来,今日这场让你我伤筋动骨的风波,根源其实不在大骊因为想要借机立威,所以针对他开展了那场围剿。以阿良的境界修为,以及他当年行走各洲江湖的心性脾气,根本就不在意这种‘小事。” “阿良如何想,我不清楚。” 高冠老人叹了口气,“但是,你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我来说便是,归根结底,那人的心结,还是齐静春,在于大骊当初面对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没有选择挺身而出,为齐静春说几句公道话,加上齐静春一走,山崖书院就撤销了,人走茶凉得实在太快了些,还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是你我心知肚明,仅就大骊皇帝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换成寻常皇帝君主,我估计连那点愧疚之心,都不会,只会觉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话说回来,如果设身处地去想,我们俩和大骊兴师动众地主动打这一架,在阿良眼里,像不像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在那儿耀武扬威,一副要跟你我二人拼命的架势?而且这个小家伙偏偏还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高冠老人抬手提了提衣袖,略微更换坐姿,苦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怎么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啊。” 栾巨子哈哈笑道:“如果有一天,能够有像我们这样的,嗯,就是还算有那么点身份地位的旁人,聊着我们两人曾经做过的某件事情,能够为之惊叹,愿意为之喝彩,就好了。” 高冠老人唏嘘道:“之前白玉京如果顺利搭建出第十三层楼,可能还有点希望,如今难喽。” 栾巨子感慨道:“不知道大骊这拨孩子里头,将来谁的成就,最出人意料。” 高冠老人微笑道:“我赌宋睦。你呢?” 栾巨子笑眯眯,半真半假道:“我赌小丫头王朱。你觉得呢?” 出身于阴阳家陆氏的老人摇头笑道,“一枝可以独秀,但难成林。” 栾巨子也摇摇头,不置可否,记起一事,问道:“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不是还收了一些学生弟子吗?比如那个赵繇?好像除此之外,宝瓶洲兵家跟道家还争夺过一个姓马的孩子。” 高冠老人淡然道:“拭目以待吧,只希望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能够活到乱世落幕的一天。” ———— 婢女稚圭一直留在白玉京十楼,不曾走出去。 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上窗台,蜷缩身躯,斜靠着,扭头望向南方,看一眼天上,又看一眼南边,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你就是喜欢跟蝼蚁讲道理,连到了我这里,也喜欢讲你的大道理,活得比谁都乏味,死得比谁都惨。这个好像跟你很熟的家伙,就跟你大不一样,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潇洒得很。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一些呢? 不过我觉得吧,好归好,心里有数就行,至于真正为人处世嘛,还是得像这个奇怪的家伙。 少女最后眯起那双金黄色的重瞳子眼眸,笑道:“咦,我好像不是人唉?” 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抹过眉眼下方的脸颊。 ———— 京城城头之上,两位昔年的盟友,气氛剑拔弩张。 宫装妇人尖声道:“崔瀺你根本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人,对不对?所以你为了讨好他,故意打开京城大门,任由他一路杀到那座白玉京之前?!你这是死罪!死一次都不够!你以为我被打入尘埃,你能好到哪里去?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以青衫儒士形象示人的这位崔瀺淡然道:“如果我不撤去京城大阵,你信不信除了我下场更惨之外,白玉京之前,肯定要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最少没有死掉谁。” 崔瀺冷笑道:“我知道,如今宋集薪的存在意义,已经没了,失去了利用价值,反正已经不用你另外那个儿子,嗯,也就是我的好学生,去做那极有可能人剑惧毁的白玉京楼主,所以估计你巴不得这小子早死早超生。” 妇人嫣然一笑,神情自若道:“国师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崔瀺也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不清,道:“京城里那把名动一洲的符剑,谁也拔不出来的‘符箓,原本是按照陆先生的提议,用来当坐镇白玉京十三楼的飞剑,一来栾巨子觉得不妥,作为十三楼的压轴之剑,不够分量,二来前身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那边,需要消耗掉两柄神兵利器,作为劈开那块巨大斩龙台的开山代价,皇家宝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刚好那柄‘符箓被誉为坚韧第一,运气好的话,能够承受住三次剑仙的出手。” 妇人皱眉道:“崔瀺,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瀺自顾自说道:“不料斩龙台过于巨大,两次出剑,剑身就宛如小镇龙窑瓷器的冰裂纹,内里剑元破碎不堪,完全失去了修复原样的可能性。咱们皇帝陛下心疼归心疼,却也没问责于谁,之后看似临时起意,干脆将它转赠给了名叫杨花的女子,正是娘娘你身边的那位婢女,但是同时下令让那名女子,成为铁符江的江神。于是娘娘你就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对吧?” 宫装妇人笑道:“你是想说陛下在对我敲打提醒?” 崔瀺讥讽道:“娘娘果然一向秀外慧中。” 宫装妇人冷笑连连。 崔瀺啧啧道:“不妨想一想咱们五岳正神们的下场?” 她原本白皙粉嫩的脸庞,唰一下变成了苍白。 妇人陷入沉思,如同棋手开始复盘。 崔瀺也不打搅她的思绪。 大骊皇帝原本希望借着骊珠洞天下坠之事,将那座气运浓厚的披云山,一举破格升为大骊王朝的北岳! 但这就出现一个很尴尬且微妙的局面,现今大骊五座山岳全部位于披云山的北面。 虽然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位山岳正神提出异议,但是这些山水神祇所处的位置,如同位于大骊仙家和江湖之间的“半山腰”,好似一国之腰膂的雄关要隘,一夜之间,局势变得暗流涌动,许多宗门洞府,假扮善男信女,寻常香客,文人骚客,造访五岳,不谈香火大事,只谈风花雪月,而五岳四周低一等的山水神祇,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最后大骊皇帝不知为何,那个在某些大事上极其独断专权的男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收回了这个事关国祚和气运的重大决定。 不过很凑巧的事情发生了,大骊出现了一个胆敢斩杀两名宗师死士的外乡人。 以大骊皇帝一贯雷厉风行的铁腕性格,就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狩猎围剿,因为涉及到大骊的南下形势,会决定将来南下征程之中,大骊将士能够少死多少人,否则以大骊王朝在整个东宝瓶洲的固有蛮夷印象,大骊铁骑的滚滚洪流向南涌去,注定会出现一块块河流砥柱的存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神仙,出于各种原因,肯定会来亲自试一试大骊的刀到底有多快,大骊的铁骑到底有多强大,是否真的有资格与山上的他们平起平坐了。 大骊当然也有自己的仙家势力,而且台面上依附宋氏王朝的,就有不少,暗中更是如此,但这依然拦不住那些飞蛾扑火的修行中人。最怕的是那些皮糙肉厚且行踪诡谲的练气士,专门挑选大骊普通士卒滥杀一通,这里一锤子那里锄头,关键是杀完就果断跑路,大骊朝廷该怎么办? 于是白玉京剑楼,应运而生,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而最早知道这个天大机密的,就是十二尊山水神祇,这拨大骊京城之外的“自己人”。 若说之前大骊宋氏要将披云山作为北岳,原先五岳全部撤去封号,哪怕大骊皇帝私下给过五位隐晦暗示,外加一份各不相同的明确承诺,确实还是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五位默不作声的姿态,勉强还算合情合理,毕竟涉及到香火金身和大道根基,谁敢轻易相信口头上、纸面上的东西? 那么出手拒敌杀敌一事,就成为了大义,那十二位本就与大骊国祚荣辱与共的存在,没有任何可以推诿的理由。 这一切,在真正与那名外来刀客交手之前,其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恐怕就连已经元气大伤的六尊法相,他们的留在山河的真身,也根本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因为当初大骊皇帝给他们的密旨上,清清楚楚,说得是杀一个第十境、有可能第十一境的修士,仅此而已。 哪怕交手之后,同样如此。 虽然最终的结局,显而易见,极为惨淡难堪,大骊王朝从皇帝陛下本人,到白玉楼的打造者,再到六位山河正神,好像全是输家。但这一切,是因为包括大骊皇帝在内,没有任何一人预料到这个敌人,如此强大。甚至到最后,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甚至还会给人无形中一种大骊虽败犹荣的错觉。 但是此时站在城头的崔瀺,委实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在亏本之中,那位大骊皇帝做到了一部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 五岳正神之中,只有一向死忠于大骊宋氏的中岳神祇,和之前处境最为难堪的北岳,法相真身得以完整保全,其余三位,全军覆没,修为大跌,几乎沦为寻常山神,苟延残喘,失去了在更换山岳名号一事上,再去跟大骊皇帝掰手腕的心气和底气。 真正可怕的微妙处,还不是这个,而是崔瀺在早年,和大骊皇帝一场相谈甚欢的下棋过程当中,被问起之后,一向言谈无忌的大骊国师,就说起过一些心得,其中有说到君主任用臣子,有些时候,不妨用一用那些犯过错、吃过打的人,甚至可以重用,因为吃过痛,长过记性,就会格外听话。 所以五岳之中,除去中岳正神不说,其余东南西北四岳,只要有朝一日,咀嚼出了这桩惨案的余味,那么多半都会开始对大骊皇帝心怀怨怼,唯独当年最早站队错误的旧北岳神灵,只会生出更多的恐惧。 假使在今天之前,崔瀺还愿意将这些细微处的先机,一一说给她听,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打算陪着她一起遭殃了。 这个女子所做的一些龌龊事情,他崔瀺可以忍受,毕竟事不关己,盟友越是心狠手辣,自己的敌人就越难受,崔瀺还不至于傻乎乎去劝说这位盟友,你要菩萨心肠。崔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肯定不是什么宅心仁厚。可那位皇帝陛下,假设此次围猎成功,兴许只是敲打敲打而已,但是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 这位当真是全无半点妇人之仁的娘娘,让那名卢氏降将,摘掉了宋煜章的头颅,并且偷偷放在木盒内,以备不时之需。 针对谁?自然是儿子宋睦,或者说在泥瓶巷长大的宋集薪。 宋煜章当然该死,建造廊桥一事,涉及到宋氏皇族的天大丑闻,将功补过这个说法,在这里说不通。宋煜章回京之后,担任礼部官员一段时间,板凳还没坐热,又被皇帝钦点去往骊珠洞天,名义上是更加熟悉当地民风事务,利于敕封山水河神一事,事实上宋煜章心知肚明,这是给了他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不是暴毙在京城官邸,更没有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处斩。 宋煜章依旧坦然赴死。 饶是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哪怕觉得宋煜章是不折不扣的愚忠,可不否认,他有些佩服这个书呆子的醇臣本色。 崔瀺私下认为,一座王朝的庙堂之上,始终需要两件东西,不起眼的垫脚地砖,和撑起殿阁的栋梁廊柱,缺一不可。 宋煜章,属于前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 先前龙须溪与铁符河交界处,正是一条水势磅礴的瀑布。 只是现如今龙须溪应当称呼龙须河才对,铁符河亦是改成了铁符江。 夜幕中,有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尤物女子,站在溪水河水交界处的青色石崖上,年轻女子身材极好,撑得胸口处的衣衫高高鼓起,可谓低头望去不见脚尖,以至于那团金色丝线剑穗,就那么盘踞之上。 她正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虽然极貌美,却有一个乡野村妇的粗俗名字,杨花。 女子先将那柄本名为符的东宝瓶洲剑中重器,猛然掷入江水。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脱衣,一件件褪去,随手丢入水花四起的铁符江水之中。 最终她露出一副曲线婀娜、洁白无瑕的完美胴-体,沐浴在月光水雾之中,衬托得她愈发仙气袅袅。 然后一步跨出,修长娇躯,直直坠落。 她要入水成神。 已经获得大骊朝廷敕令的女子杨花,今夜要成为这条铁符江的一尊江水正神。 大骊王朝的县,分大中小三等,河水也是如此,河水之下的溪水,为最底层的水运神灵,即便朝廷敕封了神坐镇一方水路,一律只赐号为河婆,不得僭越获封为神,之上的河水,各自分上中下三等,龙须溪如今连升两级,即从溪水升为中等河水。河水之上的江水,并无高下区别,如今铁符河一跃成为大江。 只是铁符江、龙须河这首尾相连的两条江河,皆暂时不建江神祠,不塑神像金身。 一切从简。 两位新晋江河正神神,都不是龙泉县熟悉的名字,其中铁符江正神,叫杨花。 相比江神敕封的雷声大雨点小,大骊朝廷一口气敕封了三位正统山神,分别是披云山、点香山和落魄山。 封神仪式,声势浩荡,大骊皇帝的亲笔圣旨,圣人阮师帮忙宣告开坛,礼部侍郎的宣读内容,钦天监青乌先生的“埋金藏玉”,当地父母官、龙泉县县令吴鸢,为两尊泥塑金身神像揭幕,等等,一系列繁文缛节,半点不差。 东宝瓶洲的山神,分五岳正神,一般的山神,土地,总共三层,老百姓俗称的土地爷,有点类似官场候补。 一般说来山脉峰峦,哪怕过上百年千年,规模大小,终归是个定数,所以土地山神很难原地升迁,但也不绝对,若是地界上出现一位结茅修行的得道高人,最后被朝廷器重,成为地位超然的国师、真君,就有可能鸡犬升天,毕竟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其中落魄山一尊山神,尤为古怪,只知道姓宋,比起其余两尊通体鎏金的泥胎神像,这尊山神像,专门打造了一颗金色头颅,其余衣饰则彩绘,并不涂抹金粉,据传这是朝廷下达的密旨。 浑浊江水之中,头顶就是轰然坠落的汹涌瀑布。 女子一只脚的脚尖,轻轻踩在那柄珍稀道家符剑的剑柄上,金色剑穗如藤蔓,不知何时轻轻缠绕住她的脚踝。 怀璧其罪。 双眼紧闭的女子睫毛微颤,有泪水缓缓流淌出眼眶,身处江底,那点泪水自然转瞬即逝。 哪怕她天生体质异于常人,自幼就亲近大江大水,年少时有游方道士找到她家,给她测了八字,说她容易招来一切水中阴秽之物,所以最好不要独自靠近水源,尤其是无根之水临时汇聚的地方。姓杨命花的少女逐渐长大,很快就被一位大骊青乌先生相中,带到了那位娘娘身边,修习上乘水法,修为境界一日千里,可能随随便便三年修行,就顶得上别人耗费三十年、甚至更长岁月的苦功夫。 但是真正迫使她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原因。 要知道成为河伯河婆、江水神灵一事,从来就被正统练气士视为“断头路”,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途。 试想一座长生桥,明知它半道崩塌,让人根本到不了对岸,那么算什么长生桥? 她心里清楚,这叫怀璧其罪。 因为她获得了那柄京城符剑的认可,在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出手之前,成功掌控了符。 获得这桩天大机缘之后,她的修为更是一路暴涨,就当她觉得上五境也指日可待的时候,但是与此同时,接连的噩耗,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娘娘需要她拿出符剑,交给坐镇骊珠的阮邛去两次劈开斩龙台。然后交还到她手中的符剑,就已经是差点支离破碎的境地,她还能如何?一位是恩同再造的娘娘,一位是被大骊奉为座上宾的兵家圣人,她只得咬牙接受这个结果,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帝陛下一纸令下,临时敕封她成为铁符江的水神。 江水之中,踩在剑上的女子,静止悬停,恰似一尊神立于神龛。 她摒弃一切杂念,开始静心凝神,双手掐诀,不动如山。 她先是那头青丝一根根脱落,消散于江水之中,随流而逝。 紧接着身躯的血肉,一点点消融。 剧烈的疼痛,不仅仅来自血肉,更多是来自魂魄深处的哀嚎,让以大骊不传秘术隔绝感知的女子,那具逐渐血肉模糊的娇躯,仍然颤抖不止。 形销骨立! 到最后,女子沦为了一副真真正正的骷髅。 水面沸腾,蒸汽高升。 那柄半毁弃的符剑在江底,始终纹丝不动,但是依稀可见女子形态的恐怖白骨,开始摇晃起来,如水草飘忽,脆弱至极,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江水一冲而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柄道家符剑“符”的金色剑穗,一缕缕金黄丝线,开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不但将女子的脚踝捆绑得更加紧密,还不断向上缓缓攀援,最终在白骨膝盖处停滞不前。 这才让白骨稳住了身形,帮助她不至于被江水蕴藉的玄妙神意所鄙弃,彻底沦为最低贱的水鬼阴物一流。 凝聚神性,重塑金身,肉身成就伪圣。 只见白骨头顶,开始生出第一缕发丝。 不是之前龙须溪河婆“老妪”的那头鸦青色长发,而是淡金色的发丝,一根根头发出现在白骨之上,愈发茂盛,最终汇聚出一头长达数丈的金色长发,无比绚烂。 这属于百年难遇的“雨师”之象! 天底下的江水神,不论大小,终究是依附于大地之上,顺势流淌。而几乎已经在宝瓶洲绝迹的雨师,却能够算是天上神灵,虽然雨师品秩不会高出一江水神太多,但其中差异,就像寻常练气士对上同境的剑修,战力其实很悬殊。有点类似官场上那位提灯笼老人的郎中官职,分量之重,远超品秩相同的其他大骊官员。 道教推崇的大罗金仙,佛门护法的罗汉金身,世间神的一尊尊泥塑金身,俗世王朝所谓的金枝玉叶,都带了一个金字。 其中神的金身法相,其实是一个虚指,并非说神真正做到了遍体浑然皆金身,龙须溪那位河婆的金身,其实不过是孕育出眼眸一点金光而已。而这位女子,却是象征雨师资质的满头金发,有着天壤之别。 女子开始恢复容颜。 白骨生肉。 最后当她睁眼,已经犹胜之前的姿色。 一袭江河水精凝聚而成的青色衣裙,包裹住她那具诱人至极的娇躯。 她向前缓缓前行,如履平地,呼吸自如,比起在灵气充沛的洞府修行,更加让她感到酣畅淋漓。 女子抬手一招,那柄一直不曾出鞘的符剑从江底自行跳出,被她握在手中,横在身前,她轻轻拔剑出鞘,凝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如同一位美人脸上的道道伤疤,让人遗憾让人可怜。 已成大骊江神的杨花手腕一转,将符剑锋竖起,低头望去,凝视着唯有锋锐不减当年的它,柔声道:“到头来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 符剑微颤,灵气衰竭,如病榻上的枯槁老人,意气尽无。 “我不会嫌弃你的,断头路也好,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杨花低下头颅,微微侧过脸颊,用锋刃在她脸上割出一条条血槽,深可见骨。 铁符江水,滚滚流逝,水势愈发雄浑壮烈,杀气腾腾,绝无半点幽怨惆怅。 世间事,怀璧其罪。 世间人,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 龙须河畔的青牛背那边,老人蹲在石崖上抽着旱烟,石崖边缘小心翼翼坐着一位“年轻妇人”,头发下垂,一直延伸到河水之中。如今升为被大骊朝廷认可的正统河神,她已经能够靠这种方式短暂上岸,不要小看这一小步,河婆河伯之流,任你修行百年千年,依然有心无力。 长发覆满石崖下方水面的妇人,怯生生道:“仙长,凭啥我马兰花就不能有一座河神庙?哪怕丁点儿大的一座小破庙也行啊。” 老人吞云吐雾,嗤笑道:“就你那烂大街的名声,还想有持续不断的香火?怕是只有几大水缸的唾沫口水吧。何况你以为享受香火祭祀,能够旱涝保收?而且就是一门躺着享福、屁事不做的勾当?” 妇人讪笑道:“仙长,你知道我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村野妇人,你老人家给说道说道,免得我又犯了忌讳,惹恼了某位大人物。我倒是不怕挨打,若是给仙长添了麻烦,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说到头发长见识短的时候,妇人眼角余光瞥了下那一头青丝,心中微微自得。 自己的头发长,可是真的长。小镇上那些阳寿短暂的婆姨愚妇,好些人四十来岁,就已经头发灰白了,能跟自己比?论身份,论家底,她们拿什么来跟自己这尊堂堂河神媲美? 老人缓缓道:“祠庙一起,神坛一立,香炉一摆,第一炷香点燃之后,你就算是跟这方水土真正相依为命了,例如之前从红烛镇传来两次地震,龙泉县这边也跟着地动山摇,江水晃荡,你如果有了地盘祠庙和泥塑金身,那么你就要遭受这种震动带来的冲击。” 妇人虽然故作点头附和,可内心有些不以为然。 老人面无表情,一手持烟杆,闲着的那只手随意在石崖上轻轻一叩。 妇人浑身血肉瞬间寸寸崩裂,疼得她跌入河水之中,在水底下竭力哀嚎,身躯疯狂扭转翻滚。 老人对此视而不见,缓缓道:“山水正神为何选择死心塌地跟随山下君王,帮着制衡山上人?除了香火来源一事,山上人的一场场神仙打架,会影响到一地气运的兴衰起落,也是关键。谁乐意自己朝不保夕,说不定明天就要金身重创,后天就会消亡于天地间?” “除此之外,一地的民风、文教、兵戈诸多底蕴和变故,也会影响到你们的道行,或是潜移默化,或是突逢变故,皆不以神的意志转移。前者,是钝刀子割肉,后者,是祸从天降,你啊,好好珍惜当下的闲散光景吧,这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似神仙。”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 /p>绣花江很秀气,绿波荡漾,没有什么疾风劲浪,水面宽阔却给人温婉感觉。 陈平安四人乘坐的南下之船有两层,多是青衫儒士和商贾旅人,李宝瓶是不怕生的,喜欢背着小书箱往人堆里凑,竖起耳朵听他们高谈阔论,一般文人士子见到是个长得灵气的小姑娘,还背着个远游求学的绿竹小书箱,又是安静娴静的,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大人们便有些善意笑脸,对小姑娘并不放在心上,继续闲聊,言谈无忌。 李槐小心翼翼控制着缰绳,骑着白色毛驴在船头小范围打转绕圈,如同巡视边关的大将,不可一世。说来奇怪,白驴还真就只愿意让李槐骑乘,这让李槐高兴坏了,至于什么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将来是要来牵走驴子的,到时候让李槐记得跟那人讨要报酬,只管狮子大开口就是,这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全给李槐当做了耳旁风。 林守一来到陈平安身边,背靠船栏内壁而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阿良说我是练气士了?又是如何成为练气士的?” 陈平安停下手中柴刀的削片动作,笑道:“当然想知道,但是没好没意思问,怕你多想。” 林守一有些郁闷,学塾三人当中,瞎子都看得出来,陈平安真正在乎的人,只有李宝瓶。在他和李槐之中,陈平安应该是更加亲近李槐的,至于是不是因为都出身小镇市井陋巷的缘故,或是自己太过沉默寡言的关系,林守一不清楚,而且对这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其实少年也从不真正在意。 但是林守一难免郁闷。 林守一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只银色小葫芦的厉害?” 陈平安先是不露声色地环顾四周,然后点头低声道:“连阿良都说这是少有的什么养剑葫芦,当然很宝贵稀有。” 林守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当初因为练拳拒绝喝酒,错过了多大的机缘?我之所以能够正式登山,成为一名练气士,就是普通人眼中的山上神仙,就是因为一次次喝过了小葫芦里的酒。喝过酒之后,我感觉得到,无论是血肉筋骨,还是视觉听力,还有体魄脚力,原本这趟远游走得最吃力的人,我到后来甚至可以跟上你的脚步了,你没有看出来?” 陈平安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沁凉的绿色竹片,“离开铁符河河边后,临近棋墩山附近,你其实后边的山路就走得很轻松了。” 林守一脸色不变,轻描淡写道:“哦。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陈平安笑道:“阿良懒散得很,本事大却不愿意管小事。那么我是带路的,当然要照顾到你们每个人的脚力,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要心里有数,需要让大家走得不那么累的同时,还要尽可能让你们靠着走路增长脚力,以后我们的路还很长,我希望大家以后不用那么吃苦。” 林守一看着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双手环胸,没来由冷哼道:“别人说这话,我可不信。”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竹片,笑问道:“越来越顺手了,不过肯定是最后一只竹箱做得最好看,那么这一只先给李槐?那我就做得小一些了。” 林守一瞥了眼骑在老驴上的厉害,摇头道:“算了,先给我做吧。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 陈平安笑了,“那我尽量给你做得结实一些,多用点绳子,神仙大人嘛,如果以后真能够像阿良那样飞来飞去,不牢固一点,怕是背不了几天。” 林守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算笨,可想要跟上这个家伙的想法,实在是很难,想起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好奇问道:“为什么在枕头驿,阿良走了没多久,你就把朱河朱鹿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李宝瓶?” 陈平安脸色认真起来,反问道:“你觉得我跟宝瓶关系好,还是跟那对父女关系好?” 林守一没好气道:“废话。” 陈平安点头道:“所以我必须要让宝瓶清楚知道,从她们家里走出来的人,做了什么事情。朱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大致清楚了,阿良故意给她设置陷阱的时候,她不单单是犹豫那么简单,而是希望她爹朱河……再一次站出来。如果说在棋墩山,因为她的乱来,让我们都陷入危险,可既然事后大家安然无恙,我可以认为是她救父心切,设身处地去想,未必做得比她更好,所以我虽然心里有气,可绝不会当面埋怨她半句话,但是在枕头驿廊道里,朱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值得被原谅。我觉得只要别给的好处够多,别说是她的小姐宝瓶,其实谁都会被朱鹿出卖。” 陈平安有些感伤,“如果她还是这样的性子,总有一天,她爹真的会被她害死的。我不希望朱河这么一个不错的人,活着离开红烛镇后,最后还要死在自己女儿手上。为什么明明有爹,却不知道珍惜呢?” 林守一脸色冷漠,“你以为世上每个爹娘都很好吗?” 陈平安语气坚定道:“别人不管,我的爹娘就很好!” 林守一脸色有些难看,不过陈平安之后的言语,让少年脸色稍稍缓和,“朱河是个好人,但是好像不太会教子女做人,有些事情,既然对错那么明显,为什么不说不教呢?我想不通,林守一,你人很聪明,知道原因吗?” 林守一有些神色疲惫,“可能是灯下黑吧。不过天底下的父母,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天下父母心可以一概而论的。陈平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爹娘走得早,有些事情,才不用那么纠结,当然,我没有其他意思,如果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当然不会。” 林守一瞥了眼陈平安的发髻,“簪子就这么没了,不找找?” 陈平安继续低头打造小书箱,摇头道:“找不到的,你以为我这么贪财的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会自己弄丢吗?” 林守一突然脸色古怪,“难道阿良说我的名字,应该跟你换一下。”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里头有说法?” 林守一已经转移话题,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身为行家的陈平安指手画脚道:“书箱这里能不能做出一点弧度来,否则太方方正正,死板了些,方圆有度更好,远远看着也会舒服。” 陈平安点头道:“我尽力啊,到时候做出来效果不好,我可就不管了。” 知道这家伙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说不管那就是雷打不动的真不管了,于是其实对小书箱给予很大期望的林守顿时一急了,加快语气,“那怎么行,这些棋墩山的竹子很有来头讲究的,用掉一片就少一片,我的书箱必须要赏心悦目,同时兼顾实用牢固的优点,陈平安,你动柴刀的时候可以慢一些啊,搭建竹箱框架的时候多想想,一定要多想想啊……” 陈平安依旧下刀如飞,地上不断坠落零碎狭短的绿竹,然后又一一被陈平安收入背篓,看得林守一惊心动魄,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冷峻少年的焦急模样,忍住笑,“要不然还是最后做你的书箱。” 少年怒色道:“我叫林守一,我是那种喜欢反悔的人吗?” 陈平安突然知道为何阿良那么喜欢使坏了,感觉不错。 李槐牵着毛驴大摇大摆来到两人身边,大大咧咧问道:“陈平安,你说阿良会不会明天就回来了?” 陈平安抬头道:“忘了?” 李槐赶紧捂住嘴巴,松开之后,贼眉鼠眼地四周张望一番,这松开缰绳,蹲在陈平安对面,压低嗓音说道:“那就后天,后天也行。反正最晚最晚等我们下船,如果阿良还没回来,那我以后就不认他这个朋友了。陈平安,你来说,我这是不是已经很厚道了?对吧?到时候阿良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嗯,你可以适当替他说说好话,到时候我再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继续跟阿良做朋友。” 林守一干脆闭上眼睛,对于这个同窗李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很好的选择。 林守一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真怀疑有一天李槐闯了祸之后,自己会不会幸灾乐祸。 听到一声毛驴的嘶鸣声,然后是一名稚童的跌倒哭喊声。 李槐转头望去,有些发蒙,是那头白色毛驴闯祸了,估计是那个倒霉孩子觉得好玩,跑去逗弄驴子,可那头畜生脾气大得很,虽然不会伤人,可绝对要吓唬一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家伙,比如它现在就在扬起蹄子,一次次重重踩踏在船板上,吓得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都不敢哭了。 陈平安猛然放下手中刀和竹,快步走去,小心翼翼搀扶起了孩子,然后伸手对白色毛驴下压了两下,后者看到陈平安的手势后,白驴虽然还有些焦躁,可仍是停下了蹄子,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孩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衫,胡乱挥舞双手,使劲挣脱开陈平安的搀扶,看到家中长辈正在从大船二楼走下楼梯,迅速赶过来后,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位身材壮实的黑衣大汉三步作一步,瞬间来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小声问道:“瑜少爷,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出气!” 陈平安对试图蹑手蹑脚逃离的李槐招了招手,后者缩了缩脖子,与陈平安对上视线后,不敢继续当缩头乌龟,走到陈平安身边,耷拉着脑袋,病恹恹小声道:“我家小白驴绝不会胡乱咬人的,不骗你,陈平安……” 陈平安嗯了一声,轻声道:“但不管怎么样,你要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李槐抬起头,满脸委屈道:“凭啥?是那个孩子主动招惹小白驴,又没伤着他,我为啥要道歉,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跟我道歉才对。” 陈平安刚要跟李槐解释什么。 李宝瓶一溜烟从远处跑回来,站在陈平安身边,林守一也起身,只不过留在原地,需要帮着陈平安看护着背篓。 那伙人中有一声威严怒喝响起,“大胆孽畜!竟敢伤人?!” 原来是一位满身官威的中年人,脸色阴沉,眼神在四人身上一扫而过,“你们长辈呢,出来!” 陈平安脸色平静,轻声道:“李槐。” 已经大半身子躲在陈平安背后的李槐,怯生生道:“吓到你们家小孩,是我没管好我家小白驴,对不起啊。” 一鼓作气跟那些陌生人道歉后,李槐哽咽起来。 阿良曾经打趣这个小兔崽子只会窝里横,家里当老爷出门装孙子,倒是没冤枉李槐。 陈平安轻轻揉了揉李槐的脑袋,然后望向那位中年人,“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中年人嗤笑道:“屁大孩子,好大的口气,让你父母长辈出来说话!” 一位满脸心疼的雍容妇人抱起孩子,听着怀中孩子的不停告状,愈发眉眼凌厉,尤其是听到自家孩子说是那毛驴乱撞,见着他就要张嘴咬人,凶得很,如果不是自己跑得快,肯定就要被那头畜生咬掉一条胳膊了。妇人气得嘴角抽搐,愤怒道:“你也不管管?!在京城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要被一条畜生欺负自己儿子,你不嫌丢人,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替你臊得慌!”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望向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中年人,缓缓道:“我们长辈没有随行远游,所有事情,我可以做主。” 妇人视线偏移,冷冷望向陈平安那边,讥笑道:“四条腿的畜生都管不好,两条腿的能好到哪里去?一群有爹生没娘养的贱种!” 李宝瓶气得嘴唇颤抖,满脸涨红出声道:“我家小白驴乖得很,做错了事,我们认!没做错的,不许你们乱泼脏水!有本事你们再问那个孩子一遍,问清楚事情起因过程,再来大放厥词!” 林守一脸色阴鸷,抬臂伸向怀中。 那叠黄纸符箓之中,品秩高低悬殊极大,以林守一如今刚刚踏足修行的体魄和神意,只能驾驭最低的三张符箓,盘中珠, 陈平安快速望向林守一,投去一个隐晦的询问视线。后者点点头,眼神示意那尊阴神离此不远,他已经与之联系上,阴神随时可以出现。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对男人一本正经道:“希望那位夫人能够跟我们道歉。” 那个文士儒衫中年人,似乎觉得跟一群孩子较劲太掉价了,多少也晓得自己儿子的脾气,等到先前的怒意火气重新落回肚子,便有几分后知后觉了,听到那个草鞋少年的荒诞言语后,只觉得滑稽而已,只当是市井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不以为然道:“既然你们道歉了,你们又是长辈不在身边的情况,我也不计较什么,但是防止那头畜生伤人,我觉得最好还是将其击毙,才是上策,否则等到真伤了人,后果就真的很难收拾了,绝不是你们几个孩子担当得起的。” 妇人冷笑道:“敬复!主辱臣死的道理都不懂?” 黑衣汉子有些神色尴尬,赶紧转身向那位一家主妇弯了弯腰。 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 ,剑来 /p>经过这桩风波后,势利眼的大船主人立马跑来,说是给贵客们准备上好的二楼雅间,便是把驴子一并牵入也无妨,是他这艘小船蓬荜生辉才对。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豪客,多悬刀而不佩剑,显然是来套近乎的。陈平安应付这些不在行,都是林守一出面帮着婉拒,到底是督造衙署长大的少年,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哪怕拒绝了他们,让那些人仍是面带喜气地离去。 那个被老人称呼为“白鲸”的剑客,是大骊南方小有名气的散人修士,佩剑是货真价实的法器,名为灵虚,是道家符箓一脉的神兵利器。相传是一位下山修心的游方高人,在荒郊野岭坐化兵解后的遗物,无意间被白袍剑客获得,凭借一身本就不俗的剑术,悟出了剑道真意,从此扬名,只是生性不喜拘束,才没有被大骊官府和边军招徕,反而喜欢在江湖上仗剑游历,此人在蛟龙四伏、宗师辈出的大骊江湖上,能够被记住姓名,就已经很不简单。 结果连剑都没能出鞘,从头到尾被人如此玩弄于掌心,败得如此奇耻大辱,说不定连剑心都要蒙尘、剑意都会沾染污垢。那么草鞋少年一伙人的家底有多深厚,可以借此掂量掂量,船上多是见多识广的文人、商贾和江湖豪侠,不管各自心性是好是坏,蠢人还真不多。 林守一眼见着不再有人过来客套寒暄,揉了揉太阳穴,少年有些心烦意乱,若非空隙歇息的时候,能够亲眼看着碧绿书箱在陈平安手里,一点一点显露出雏形,就林守一那种天生寡淡冷漠的性子,恐怕真要忍不住恶脸相向了。 陈平安有些于心不忍,说道:“放心,我肯定把这只书箱做得让你满意。” 林守一盘腿而坐,满脸疲惫,破天荒吐露心扉,轻声道:“真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独自面壁修行,只管我山中一甲子,任由世上已千年。但是阿良说过,这种路数的修心,叫枯冢,可行是可行,但独属于境界到了一定高度的练气士,我才刚刚入门,若是现在就这么干,肯定会走火入魔,堕入旁门外道而不自知。” 陈平安点点头,“那的确是得小心些。” 李槐托着腮帮蹲在一旁,乐呵呵道:“林守一,说不定阿良吓唬你呢,我看棋墩山就不错嘛,适合你去当神仙,无聊的时候,还能跟那个叫魏檗土地爷聊天打屁,坐着大乌龟,或是骑着黑蛇白蟒,威风得要死。不过这样的话,你既然都不跟我们去大隋了,那就把这只书箱留给我呗?我现在背不动,过几年个子高一些,力气大一些,刚好把小书箱换成大书箱,我会念你的好,将来从大隋游学归来,大不了再还给你。” 林守一斜眼瞥着这个打着小算盘的李槐,冷笑道:“我就算留在棋墩山修行长生之法,也不把书箱留给你。” 李槐哦了一声,“那你还是继续跟我一起去大隋吧。” 林守一揉了揉眉心,觉得还是只有阿良治得了这个李槐。 不对,李宝瓶可以,陈平安好像也可以。 难道就自己拿李槐没辙? 心情不太好的林守一盯住李槐,把后者给看得毛骨悚然,赶紧表忠心道:“干啥咧,林守一,我其实是想你跟我一起去大隋的啊,我就是有点眼馋你的书箱,没办法,比我的书箱要大嘛,这个我不否认啊,但是你如果真要下船返回棋墩山,我肯定是不乐意的,你想啊,咱们四个人里,就你道貌岸然,最一肚子坏水了,以后如果碰上没把坏字刻在脸上的坏人,比如包藏祸心的那种,肯定就只有你能一眼看穿啊,对不对,陈平安,李宝瓶?” 李槐左右张望,寻求援手。 陈平安低头打造书箱,专心致志,置若罔闻。李宝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神游万里,心无旁骛。 林守一有些心情沉重,“你以为我们这趟去大隋游学,很轻松吗?除了山水险阻之外,肯定还有很多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幺蛾子。” 李槐眨了眨眼睛。 林守一缓缓道:“我们大骊以武立国,江湖势力不容小觑,读书人很少有人除名,在先生的山崖书院建立之前,一直被整个东宝瓶洲骂做蛮夷之地。” 李槐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啊,咱们齐先生从不忌讳说这些的,又不是没讲过咱们大骊的处境。” 林守一叹了口气:“记得我小的时候,督造官宋大人曾经说过一件事情,说早年大骊好不容易一个读书人靠本事考进了观湖书院,结果受尽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屈辱,不单单是言语辱骂那么简单,按照宋大人的说法,应该是大隋高氏和卢氏王朝的两名读书人联手设置了一个连环局,害让我们大骊的那位书生,心境崩碎,变得疯疯癫癫,多年后,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又在男女情事上被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就投湖自尽了。” “我们大骊因为此事,朝野上下,举国震怒,这才掀起了与卢氏王朝赌上国运的大战,要知道在那之前,对于昔年拥有大骊上国身份卢氏王朝,诸多刁难,大骊素来是能忍则忍的。如今当然局面已经变了很多,现在我们大骊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山上的练气士也开始下山,为大骊朝廷效命,在边关奋勇杀敌。” “这就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格局,那就是大骊的文人很清贵,读书人当官,就会自视高人一等,比如先前那个自称宛平县令的人,多半是从京城外放地方的货色,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所以我现在担心那个男人,在宛平县辖境渡口下船后,不管是书生意气,还是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会选择对我们图穷匕见。” 说到这里,林守一笑道:“好在他是读书人出身的文官,可我们当中,也有一位不曾露面的‘山上神仙’,说不定能够震慑住他。毕竟读书人在大骊再金贵,仍是比不过练气士。但是怕就怕那个县令不够聪明,或者说哪怕是京城人氏,也不曾真正见识过练气士的厉害,那我们还会有一连串的麻烦。” 李槐忧心忡忡,转过身对着侧卧在身后的白色驴子就是一巴掌,怒骂道:“惹祸精小白驴!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给人摸一下就耍性子发脾气?” 李宝瓶突然开口道:“现在那个老头子肯定是宛平县令的座上宾,相互吐苦水呢,我相信老人的身份越高,那名剑客的剑术越好,宛平县令就越不敢明面上出手,我大哥说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至于暗中使小绊子,我们可不怕,只要那家伙不敢动用朝廷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你林守一怕什么?别自乱阵脚!” 林守一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了。” 李宝瓶说完之后,脸色认真问道:“小师叔,对吧?” 陈平安无奈道:“我哪里知道这些读书人和当官的弯弯道道。总之遇上了麻烦,你和林守一商量着来。” 上次学塾马夫子“托孤”一事,几个孩子能够安然返回小镇不说,还把那名自称大骊谍子的车夫耍得团团转,其实就是林守一起的头,李宝瓶制定大方向,林守一再在细节上查漏补缺,天衣无缝,心志早熟得远远超过同龄人。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干脆连柴刀也一并放在脚边。 心不静时,陈平安就会什么都不做,宁肯先放一放,也绝不轻易犯错。以前烧瓷是如此,如今练拳更是如此,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几乎同时察觉到异样,就连李槐都赶紧端正坐姿。 陈平安看到三个疑神疑鬼的家伙,苦笑道:“干嘛,我就是想到一件事情,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你说出来听听。” 陈平安笑道:“我刚才就是想,除了跟你们识字之外,是不是也跟你们学一学书上的学问。” 李宝瓶愣道:“可我们跟先生学到的只是入门的蒙学,没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再说了,我们自己都只是蒙童,如何教得了小师叔。更何况连齐先生很多蒙学上的语句,我随口问起,先生也答不出来的,我们咋教啊,胡乱回答,不好的!” 李槐嘀咕道:“先生不是回答不出来,只是回答得晚了一些,那时候你就不愿意听了。” 李宝瓶猛然转头,一拳砸在李槐脑门上。 李槐其实没怎么疼,仍是抱着脑袋鬼叫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也要练拳,李宝瓶的力道越来越大了,不然将来我肯定会被她失手打死的。” 林守一好奇问道:“陈平安,学书上的东西做什么?” 陈平安缓缓道:“我怕有一天我跟人讲的道理,事后发现其实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我希望除了姚老头、阿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之外,再从你们读书人的书本上学一些。” 李槐如坠云雾,满脸震惊道:“陈平安,你打架已经那么厉害了,而且每天练拳那么辛苦,难道不是为了能够跟人不讲道理?”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摇头道:“陈平安,我觉得不用事事讲道理,毕竟天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我们坚守本心即可,否则只会深陷泥泞,过犹不及的。” 李宝瓶满脸严肃,“小师叔,你别急,让我想一会儿,我觉得这件事很大,我必须要认真对待,仔细思考!” 曾经在小镇学塾,齐静春就是这样,每当李宝瓶询问一些个看似浅显至极的问题,反而会陷入沉思,多半要拖延几天才给出答案。 陈平安愈发无奈,仰起头望向蔚蓝天空,片刻之后,收回视线,不知为何突然就满脸笑容了, “我之所以要这么麻烦,其实是有私心的,可能是因为你们不算真正练拳,所以暂时还没有这种感觉,我在得到那部拳谱之后,就一直有个感觉,说不出不怕你们笑话,就是每当我与人对敌的时候,我只要觉得自己的道理,不管说不出口,只要觉得我是对的!那么我心底,就像有人在不断告诉我,你这一次出拳,可以很快!” 接下来,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陈平安。 只见这位来自泥瓶巷的贫苦少年,神采飞扬,双拳紧握搁在膝盖上,从未如此自信,“而且,我下一次出拳,一定可以更快!不管是谁站在我面前,我陈平安都可以出这一拳,不管是谁!” 林守一眼神痴痴,小声呢喃道:“应该不算习武走入火魔吧,挺正气凛然的,还真有点像是先生在学塾……讲述那些圣贤大道最精妙处的时候。” 李宝瓶正忙着思考先前那个问题。 陈平安已经重新拿起柴刀,继续给林守一制造小竹箱。 李槐有些神色恍惚,很久都没有还魂回神。 先前那一刻的陈平安,让这个孩子感到似曾相识。 李槐好像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吵架本事天下无敌的娘亲给人打了,给人挠得满脸大花猫,在家里撒泼打滚,那个被街坊邻居骂做窝囊废的爹,就只是闷闷蹲在门槛那边,他和姐姐李柳跟着娘亲一起哭,娘亲最后就说自己瞎了眼,才找了这个没骨气的男人,自己婆娘给人打了也放不出个屁。李槐他爹始终没吭声,气得从小就跟娘更亲近的李槐,跑到门口狠狠踹了那个家伙的后背两脚,说以后再也不认他这个爹了。后来他娘亲哭累了,气消了,就带着儿子女儿去睡觉,扯着男人耳朵往门外一甩,说罚他今夜滚院子里睡去,可是才关了门熄了灯,她便让李槐去开门,把他爹喊回屋子睡觉。李槐不太情愿,可熬不过娘亲催促,只得开了门,看到他爹依旧老老实实蹲在院子里,气得李槐差点掉头就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 /p>之后绣花江两百多里水路,安安稳稳。 陈平安一行人下船的时候,李槐和林守一都背上了书箱,加上李宝瓶,负笈游学变得愈发名副其实,结果就是让草鞋少年看着,更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年仆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草鞋少年是一位练家子,能够让一位大骊上县县令身边的武秘书郎,毫无还手之力,下船之时,仍是给人用担架抬下去的。 陈平安下穿之前就仔细看过了堪舆图,不打算穿过宛平县城,绕城南下之后,要穿过一片雄山峻岭,估计需要大半个月的脚力,陈平安在船上找当地人问过了,有山路可走,但是比起棋墩山的青石驿路,要难走很多,不通马车,多是驴骡驮物。 如果不走山路,就必须经过一座郡城,林守一说他尚未悟出纯阳符的法门,无法让那尊阴神遮掩先天而生的阴秽之气,它多半无法光明正大进入城内,按照阿良的说法,郡城的城隍阁、文武庙以及一位将军府邸,恐怕都会对阴神产生先天排斥,若是有高人坐镇,很容易节外生枝。 一行人一边问路,一边前行,期间陈平安还跟乡野村夫、妇人试探性询问,那些山岭有没有古怪传说,会不会有山鬼出没。当地百姓看到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又背着书箱,便当成了富贵人家跑出去游山玩水的读书郎,笑着跟陈平安说那边的山山水水,连个名儿也没有,哪来的神神怪怪,他们就从来没听说过。最后大多不忘跟四人推荐了绣花江的江神祠,说那儿求签拜神很灵验,说不定真有河神老爷,每年县令大人都会带人在江边祭祀,爆竹连天,热闹得很。 四人入山之前,是正午时分,李槐站在山脚,弯腰作揖,狠狠拜了三拜,抬头看到陈平安没动静,奇怪问道:“陈平安,上回在棋墩山你都拜了拜,说是拜山神,这次咋偷懒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是回答道:“我以前跟老人经常进山,学了一点点看山吃土的本事,老人心情好的时候,说过些山势走向,什么地方会是山神老爷搁放什么金身的地儿,很有讲究的,大致上一座山有没有山神老爷坐交椅,进山之前你仔细看几眼,就能看出一点苗头的。加上之前当地人都说这儿没那些说法,就大致能够确定我们要走的山路,不是山神的地盘了。” 林守一心念微动,说道:“阴神前辈说了,一个王朝的山水正神,名额有限,不可能处处都有神灵,否则就会泛滥成灾,使得地方气运一团乱麻,加上山水之争,跟山下争田地抢水源差不多的光景,反而对王朝不利,所以一般来说,地方县志上没有明确记载的山神庙,就不可能出现山神。” 李槐有些失望,“唉,我还想多几个彩绘木偶呢。” 原来在棋墩山因祸得福,白白拿到手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木偶,让李槐期待得很,恨不得走过一座山头就拿到一个,那等到自己走到大隋书院,自己小书箱就能堆满了不是?要不然自己背后的一个竹箱内,到头来只放有一个木偶和一本书,太“家徒四壁”了。 林守一气笑道:“你有什么脸皮说陈平安财迷?” 李槐一脸无辜,“我没说过啊,我只说过陈平安是君子之财,取之有道。” 林守一冷哼道:“马屁精!” 李槐大怒,“如果不是我苦苦哀求,你能有小书箱?林守一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李宝瓶没好气道:“闭嘴。” 陈平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练习走桩,因为背着大背篓,不敢动静太大,就让自己收着力气和架势,尽量慢了走,毕竟阿良在枕头驿传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就说过一个慢字,才是十八停的精髓所在,陈平安如今卡在第六第七停之间,死活迈不过去这个坎,刚好拿撼山拳谱的走桩来练练手。 进山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山路,李槐已经气喘吁吁,李宝瓶亦是如此。 陈平安知道这就是所谓“一口气”的尽头了,刚好挑了一条溪涧旁边休息。林守一不愧是一只脚登山的神仙了,气定神闲,只是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比不过陈平安而已。各自找地方坐下,陈平安从自己大背篓里拿出李宝瓶的那把刀,阿良称之为“祥符”的狭刀,虽然当时阿良说到了“垫底”二字,可陈平安又不是瞎子,而是用惯了菜刀和柴刀的人,甚至连宁姑娘的压裙刀也借用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把刀肯定名贵异常,所以只要四周没人,就会拿出那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小斩龙台,用来小心翼翼磨砺刀锋。 拔刀出鞘后,先往黑得发亮的斩龙台轻轻蘸水,陈平安蹲在溪畔开始缓缓磨刀,动作舒缓,不急不躁,像是对待小镇最珍惜脆弱的贡品瓷器。 陈平安喜欢专心做一件事情,尤其是能够做好的话,会让少年格外开心。 就像每次到了会当凌绝顶的视野开阔处,练习立桩剑炉,陈平安会感到最舒心,每当收回心神的时候,会有一种神清气爽,同时又有一些遗憾,恨不得去将拳谱后边的拳招钻研精深,一下子就融会贯通,一口气全部学会,使得自己的出拳更加有章法,更加迅猛,拥有阿良离开枕头驿之时拔地而起、化虹而去的那种气势。 但是每当这个时候,陈平安就会默默走桩,将这股躁动之气一点点压抑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急,要静,要心静,心不定,一味求快,就会跟烧瓷拉胚一样,反而容易出错,功亏一篑。偶尔也会走桩都静不下心,于是陈平安有次就去翻看那些堪州郡舆图,无意间翻出小心珍藏的三张药方,正是那位陆姓年轻道人的手笔,宁姑娘说这些字写得没滋没味,像什么读书人的馆阁体,最无趣。 可是陈平安如今有事没事,就会拿出三张纸,看一看,读一读,心就能静几分。 红棉袄小姑娘洗了把脸,缕缕发丝黏在额头上,这这么长时间步行远游,小姑娘晒黑了许多,所以此刻没了头发遮掩的额头,显得格外光洁白皙。李宝瓶喜欢看小师叔聚精会神磨刀的样子,狭刀在斩龙台上推移的时候,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小师叔一个人,她怎么也看不厌。 当然,陈平安走路时的练拳,挡在她身前用拳头跟人讲道理的时候,跟他们认字,等等,她都喜欢。 只是分喜欢,很喜欢,更喜欢,最喜欢。 当然也有不那么喜欢的时候,不过李宝瓶一般很快就会忘了。 但是李宝瓶突然想到红烛镇枕头驿,想到自己寄回家里的那封信,小姑娘有些心情阴郁。 陈平安察觉到小姑娘的异样,笑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李宝瓶叹了口气,“不知道家里如何了,二哥人这么坏,大哥以后会不会被二哥欺负啊。” 陈平安认真道:“就事论事,我以后肯定会当面跟你二哥问清楚,有关唆使朱鹿杀我的事情,但是话说回来,你二哥对你这个妹妹,应该是不坏的。” 李宝瓶苦着脸道:“朱鹿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她既然已经是武人了,还有她爹朱河,只要去边军,谁都会抢着要的,她以后靠自己去争取一个诰命身份,很难吗?为什么我二哥说什么,她就真的照做?” 陈平安摇头道:“这些我就想不明白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 /p>陈平安一行人从北向南入山,差不多时候,凑巧又有一行人从南往北而行,是一位背负桃木剑、腰悬一串银色铃铛的的老道人,道袍老旧,脚踩草鞋,仙气没有几分,寒酸气十足。 身后有神色木讷的跛脚少年,除了背负着大包裹,肩膀斜斜扛着“降妖捉鬼、除魔卫道”的幡子,估摸着是清洗的次数太多,布料早已泛白,八个字也墨色浅淡,还有个七八岁的圆脸小姑娘,瘦瘦小小,伸手搀扶着不知为何始终闭眼的老道人。 老道人猛然抬头,“望”向连绵逶迤的青黑大山,惊讶道:“咦?此山距离绣花江的江神祠,并不算远,竟然还有这么明显的妖气,冲天而起?这其中必然有隐情。虽说山水有界,互不干涉,可此处古怪,大有古怪。” 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闻言后,忧心忡忡问道:“师父,那咋办?上回你在三枝山捉妖失败,出钱雇佣咱们的人,最后气得连盘缠也不给,如今咱们可真不剩下多少铜钱了,不然咱们绕路?” 老道人冷哼道:“绕路?若是贫道没能遇上,也就罢了,算那妖物邪祟走运,如今既然被贫道遇上了,岂有放过的道理!幡子上写着的除魔卫道,岂是给外人看的……” 小姑娘叹气提醒道:“师父,这里没外人。” 老道人讪讪笑道:“顺嘴顺嘴,师父还没从三枝山那边缓过来呢,委实是太气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是半颗铜钱也不愿意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为富不仁的家伙,活该他们祖坟被山鬼侵占,子孙横祸连连……” 小姑娘又提醒道:“师父,你不是常说我们修道之人,要有平常心吗?” 前一刻还慈眉善目的老道人,勃然大怒,伸手双指拧住圆脸小姑娘的胳膊,狠狠拧转,满脸厉色道:“谁给你的胆子,教训起师父了?还敢没完没了!” 小姑娘痛得放声大哭,赶紧求饶道:“疼疼疼,师父,不敢了不敢了……” 老道人并未转身,伸手重重一拍腰间铃铛,叮咚作响,狞笑道:“小杂碎,还敢对你师父心起杀机?” 跛脚少年神色默然,但是很快就有鲜血从耳鼻渗出,可是木讷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小姑娘哭得更加伤心,“师父,你就放过师兄吧,他肯定是无心之举。我答应师父,接下来三天之内,争取多给师父一斤泉水!” 老道人眉开眼笑,使劲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姑娘纤细身躯左右晃荡,“不是争取,是必须。” 老道人总算收回干枯如老树枝丫的手,大笑道:“入山!马无野草不肥,说不得就是一笔横财。还别说,自从有你们俩小杂种在身边,虽然混吃混喝,可师父修道就修得安心许多了,如此一想,师父觉得以后是要对你们好一些,哈哈。” 小姑娘搀扶着目盲老道开始登山。 跛脚少年默默擦去鲜血,习以为常。 小姑娘偷偷转头笑了一下,少年咧咧嘴,示意自己没事。 师徒三人入山之后,大半旬时光,竟是兜兜转转,无法准确找到妖气的来源,老道人始终能够感受到细微的妖气,弥漫附近的山野草木,可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老道人心知那名大妖的道行肯定不弱了,否则也没本事使出遮天蔽日的障眼阵法,不过老道人仍是不愿死心,每天就让扛着幡子的跛脚少年去探路,自己则带着圆脸小姑娘在靠近山路的地方休憩,时不时拿出一块木制罗盘,俗称颠倒盘,是道门修士和阴阳术士常用的款式,并不出奇,只不过天池海底的朱红细针,偶尔有金光流泻,显现出此盘的暗藏玄机。 天色阴沉,雾气弥漫,随时都有可能下雨,老道人此时蹲在路旁,低头“凝视”着罗盘,神神道道念着:“颠颠倒,二十四山有金山银山。倒倒颠,二十四山有龙潭虎穴。” 老人收起罗盘,转头向山路远处,轻声笑道:“财路来啦,天无绝人之路,看来到了宛平县,能够小酌几杯喽。” 圆脸小丫头顺着老道人的视线,看到一行人缓缓行来,她使劲睁大眼睛望去,随着那些人越来越近,她发现为首一人,是个大背篓草鞋少年,手持柴刀,偶尔将山间狭窄小路旁的枝丫劈砍掉,以防勾连刺破衣衫,身后还有三人,年纪都不大,身穿红棉袄的小姐姐,一个鬼头鬼脑的男孩,还有一个神色冷漠的少年哥哥,后边三人都背着可爱至极的翠绿小书箱。 最后还跟着一头驮着行囊的白色毛驴。 小姑娘压低嗓音道:“师父,不像是有钱人家唉,要不还是算了吧?” 目盲道人一挑眉,“蚊子腿那也是肉啊,你是半个当家人,兜里还剩下多少铜钱,心里没数?就你师兄那个饕餮肚子,吃掉师父多少银子了?若不是师父可怜你们,你们以为这个世道,能容你们活几天……” 懂事的小姑娘赶紧给老道人敲肩膀,笑容真诚,感恩道:“所以我和哥哥给师父做牛做马,从无怨言的。可是师父如果以后生气,能不能在哥哥不在场的时候,教训我啊?那么哥哥也不会生气,师父就不用拿师门家法惩罚他了。” 老道人缓缓起身,小姑娘立即束手立于一旁。 一行人正是南下大骊边境野夫关的陈平安他们。 陈平安其实早就看到笑呵呵的老道人,拘谨的小姑娘了。 老道人在陈平安他们临近后,抚须而笑,以稍显拗口的大骊官话,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诸位此行远游,有过血光之灾,可千万别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一定准,在贫道看来,你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真正的灾祸,这个坎过去,才有真正的后福。” 陈平安心头一沉,不露声色。 李宝瓶打量着那个脸色微白的小姑娘,后者羞赧笑了笑,李宝瓶也笑了笑。 红棉袄小姑娘和更小的小姑娘,立即就相互喜欢上了。 李槐到了嘴边那句话,“老道儿你不是瞎子吗,怎么看这看那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只是绣花江船上的风波,让李槐铭刻在心,立即捂住嘴巴,坚决不惹事。 目盲道人好像察觉到李槐的心思,哈哈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我道门有十大神通,其中便有‘心眼洞开,天地清明,鬼祟退避’一说,贫道正巧掌握这门神通,不敢自夸已经炉火纯青,却也算小有气候,看人不以眼看皮囊,只需以心观望各位的气象即可。” 林守一脸色淡然道:“我儒门圣人有教诲,萍水相逢,不语怪力乱神。” 老道人略有讶异,很快叹息道:“罢了罢了,佛家不渡无缘人,道门亦是不救蒙蔽汉。去吧,希望此行路上你们自己小心便是。若是真有麻烦,不妨大声呼喊,贫道如果侥幸听闻,必然返身相助,可若是路途相隔遥远,贫道就算有心,也无力了。” 说完这些话,目盲老道人侧身让过小路。 陈平安笑道:“我们会小心的,感谢道长提醒。” 双方擦身而过,李宝瓶朝干干瘦瘦的圆脸小姑娘,大方挥手,小姑娘怯生生举起小手在胸口,轻轻晃了晃,作为无声的告别。 老道人等到陈平安一行人身影在山路消失,嘀咕道:“一路行来,大骊人要是粗鄙武夫,要么是无知百姓,贫道这一套百试不爽,怎么今天失灵了?晦气晦气,诸事不顺。看来这次降妖,更不能失败了,山野大妖必有雄厚家底,这次……” 目盲老道眼皮子微颤,止住话头,拍了拍身边恋恋不舍望向山路的小姑娘脑袋,和蔼可亲道:“酒儿,只要此事成功,师父的雷法修行就有了保障,再不用为钱财担忧,那么以后师父对你们兄妹,一定会更好的。” 小姑娘扬起脑袋笑道:“只要师父以后不经常拍打铃铛,就很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 目盲老道手持桃木剑,剑尖直指嫁衣女鬼,“到底是妖是鬼?!” 嫁衣鲜红的女鬼轻轻拧转伞柄,独自站在远处山路上,给人茕茕孑立之感,她一路行来,裙摆已是泥泞不堪,不知为何竟是没有使用妖术,以那无形的山野瘴气,凝聚成能够不沾尘垢的衣衫,她身上这一袭艳红嫁衣,显然是真材实料的绸缎,说不定还是出自山下店铺裁缝的手笔。 女鬼先前往下一抹,剥掉了整张面皮,此时手掌又缓缓往上一抬,重新覆上了一张苍白无『色』的容颜,如山下那些待字闺中的美娇娘,年轻秀美,若非脸『色』病态,其实与世俗寻常女子并无两样,近在咫尺,就连目盲道人也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妖气。 这种修行有道的大妖,行走人间城池,实则早已无碍,只要不主动靠近城隍阁、文武两庙,都不会惹来世俗势力的镇压,当然前提是这类大妖愿意收敛气息,压抑杀戮本心,不去为祸世间。 女鬼扯了扯嘴角,依旧嘴唇未动声音自起。 “道长一心斩妖除魔,积攒无量功德,于是妾身来了。道长所谓的五雷正法,妾身更是拭目以待。” 老道人心中越来越震惊,袖中那块内外总计四层的颠倒盘,分别针对妖怪,精魅,阴物鬼祟,山水神只。正在疯狂旋转,除去精魅一层,其余三层皆是旋转大震,这说明眼前此物,身份复杂,极有可能生前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大妖,死后化作横行一方的厉鬼,但是彻底堕入邪道之前,已经拥有晋升为山水神灵的资格。 目盲道人心中叫苦不迭,这比起三枝山的那头阴险山鬼,棘手难缠了何止一筹两筹?老道竭力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免被女鬼察觉到自己的心虚,缓缓收起桃木剑,倒持木剑以示善意,朗声笑道:“这位小姐虽然妖气磅礴,有坐镇一方通天彻地的气象,难能可贵的是贫道以心眼观之,小姐身上分明杀气极少,罪孽不多,便是有一些萦绕不去的怨气,那也是很多年前的残余,不值一提。贫道身为一介山野散修,与这位小姐可算半个同道中人,大水冲了龙王庙,惊扰了小姐修行,罪过罪过。” 一直仰起头望向油纸伞的嫁衣女鬼,猛然收回视线,死死盯住擅长雷法的游方老道,这一次直接张嘴说话,“小姐?没看到我的衣饰吗?喊我夫人!” 最后四个字,嫁衣女鬼几乎是咆哮而出。 刹那之后,滂沱大雨,山风呼啸。 啪一声。 女鬼收起油纸伞,一手持伞,一手轻抚伞面,动作轻柔地抹去雨水,但是望向师徒三人的脸庞,不断扭曲,“果然是瞎子,老瞎子!你能以心眼观象是吧,妾身刚好带你回府,让你这个居心不良的牛鼻子老道,晓得什么叫做锥心之痛。” 老道人试图缓和氛围,叹气道:“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事情又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女鬼开始缓缓前行,一步一步踩在小路泥浆之中,一手持伞,一手提起衣裙,『露』出一双湿透的脏兮兮绣花鞋,微笑道:“道法不精,胆敢居心不良,死了好,死了好,省得以后耽误了郎君的读书,耽误了他考取功名……” 说到最后,女鬼细语呢喃,眼神温柔,那些仿佛在窃窃私语的细碎言语,在疾风骤雨之中被遮掩得一干二净。 目盲道人冷笑道:“这位夫人,当真要与贫道玉石俱焚?” 老道人眼见着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数十年游历四方,小半个宝瓶洲都走过了,倒也不是什么怕事之徒,轻喝道:“小跛子,只要这次能联手退敌,贫道答应你,让小酒儿一整年不用上缴符泉。” 跛脚少年点点头,伸手握住那杆写有“降妖捉鬼、除魔卫道”的招魂幡子,沉声道:“可以了。” 目盲老人一脚重重踏地,双手皆双指并拢,作道家法剑之势,快速默念一连串剑诀,最后以“急急如律令”收尾。 只见那杆『插』在地上的招魂幡子,突然之间,原本裹卷在一起的幡面,变得好似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上八个字,变成惨白『色』,像是八位身披银『色』甲胄的沙场小卒,开始听从军令,在幡面上跑动起来,排兵布阵。 然后其中“降妖捉鬼”四字,沿着幡面、木杆子、跛脚少年的手臂、肩头,一路迅猛推移,最终分别流窜跑入少年的耳鼻四窍。 少年眼眸瞬间变成纯白之『色』,每一次呼吸吐纳,面目七窍,皆有黑烟缭绕。 跛脚少年双拳紧握,仰天怒吼,全身上下黑烟滚滚,黄豆大小的雨点竟是在他头顶三尺附近,就瞬间蒸发为水气。 跛脚少年相比阴气内敛的女鬼,显然要更像一位择人而噬的阴物鬼怪。 嫁衣女鬼一直在打量圆脸小姑娘,等到少年开始朝她狂奔而来,这才望向如释重负的目盲老道人,她淡然道:“太让妾身失望了,竟然连旁门左道也算不上,不入流的歪门邪道而已。贼喊捉贼,不该死,应该生不如死。” 跛脚少年转瞬之间就来到女鬼之前,高高跃起,一腿扫向后者头颅。 嫁衣女鬼既不躲避,也不格挡,始终一手双指捻住衣裙,身姿婀娜,直线向前。 砰然一声。 女鬼整颗头颅被“连根拔起”,飞向山下不知何处。 只是无头女鬼继续前行。 落地后的少年,又是鞭腿横扫,只是这一次扫向了无头女鬼的腰部。 女鬼持伞的那只手,只以手背轻轻挡住少年力重千钧的斩腰横扫。 少年那一腿竟是没能让女鬼手背出现丝毫移动。 借助那股巨大的反弹之力,少年滞空身形拧转一圈后,一掌推向嫁衣女鬼的心口,沉声道:“降妖!” 银『色』降妖二字,浮现在少年手背,然后一笔一画自动拆散,最后汇聚变成了一柄杀气腾腾的银『色』短剑,蕴含青白之光,脱手而出,飞掠直刺女鬼心口。 女鬼以双指捏住那柄即将刺破鲜红嫁衣的凌厉飞剑。 长不过一尺的飞剑颤抖不已,嗡嗡作响。 女鬼的嗓音悠悠然响起,“头颅不要便不要了,这身衣裳可不能破损,脏了,可以清洗,但是破了之后缝缝补补,就不美了,不然郎君怎会笑话我的女红……” 跛脚少年一掌递出之后,几乎同时一拳上勾,却没有喊出那“捉鬼”二字,拳头之上,同样掠出一柄由幡面符字凝结而成的飞剑,显然看似木讷,少年并不是真的痴呆。 出手杀敌,正奇相合。 一声大喝炸响,“贱婢鬼物,贫道这次就替天行道,没了头颅,一样要你五雷轰顶!” 山路离地十数丈的空中,一道白雷轰然砸下。 女鬼依旧一手持伞,另外一手,先以食指拇指拈住了第一把“降妖”飞剑,又轻轻抬臂,以无名指和尾指接住了第二柄“捉妖”飞剑。 然后一肘轻描淡写地砸中少年额头,后者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泥浆小路后,又倒滑退去一丈多。 女鬼抬起持伞之手,啪一声轻轻打开。 白雷轰落在油纸伞顶,绚烂炸开。 站在伞下的女鬼四指微微加重力道,两柄飞剑被硬生生从中折断,跌落地面后,化作两滩水银白浆,很快就与泥泞混淆在一起。 一招手,头颅飞掠而回,重新落在脖颈之上,血肉生长,很快就恢复原样。 嫁衣女鬼抬起空闲的手臂,摘去头上的一两根青草。 “再来!” 目盲老道心一颤,知道再不,视死如归,彻底放开手脚,重重呼吸一口气后,面容威严,笼罩着一股淡黄『色』彩。 老道人一脚离地,一手握拳于腹部,重重捶打腹部,一手掌心向天,袖管滑落,胳膊上『露』出一连串朱红『色』符箓。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 /p>山间小路两侧,无高枝可依的白纸灯笼,悬空而停,随风摇曳,早已变成了大红灯笼,鲜血如沸水翻滚,四溅的血珠,不断撞击灯笼,发出噼里啪啦的瘆人声响。 嫁衣女鬼自顾自呜咽抽泣,始终不愿放下双手,根本就不将那尊阴神放在眼中。 阴神心神微动,以心声秘术告知林守一,要少年有机会,就使用隶属于山气符的破障符,接下来他会尽力缠住女鬼,一旦破开“黄泉路”,带着陈平安只管赶路出山,不用管他,记得不要再走脚底下这条山路了,要陈平安用那把祥符开出一条新路来。 林守一答应之后,试探性询问,需不需要给他留下那把名刀祥符。阴神摇摇头,说自己根本拿不起来,剑气太重了,用来开路最好,草木沾上了光明正大、日月辉煌的剑气,先天克制阴物,不利于对手继续使用鬼蜮伎俩。 嫁衣女鬼双手向外一抹,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迹的惨白容颜,狞笑道:“先是不请自来,然后不告而别,非君子所为啊。” 阴神面目模糊起来,如蜡烛迅速融化,最后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滚滚浓烟,冲向嫁衣女鬼。 她抬手挥袖,大袖摊开,大如鸟翼,护在身前。 女鬼仍是瞬间被倒撞出去七八丈,倒退路上的鲜红灯笼,一盏盏砰然炸裂,灯笼内的鲜血并未溅射散落在山间,而是飞向被阴神撞退的女鬼那边,如燕归巢。情形类似老道人的招魂幡子,吸纳阴物残余魂魄的精华。 林守一沉声道:“准备跟在我身后,先岔出这条山路再说,陈平安,接下来我们要在树木之间劈开一条新路出山,阴神前辈要你用祥符刀来开路。” 陈平安点头道:“我去背上老道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目盲道人就躺在十数步外,奄奄一息。 陈平安飞奔过去,背起可怜老道人就转身。 林守一站定,双指捻出一张黄纸符箓,低声念诵,念念有词。 正是山水符之一的破障符,按照那尊阴神的解释,山水符有千百种之多,琳琅满目,是练气士远游之时,进山入水的必备符箓之一,以防出现老百姓嘴里所谓的鬼打墙,其实是担心深陷同行暗中设置的护山阵法,或者害怕道行深厚的山鬼精魅使坏,尤其是进入古战场遗址、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寻常修士,若是没有几张破障符、阳气挑灯符、三清静心符傍身,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林守一蓦然睁眼,少年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金光,沉声道:“我们跟随符箓而走。” 只见少年指间的破障符一飘而走,悬在一人高的空中后,开始晃晃悠悠,像是一个正在认路的醉汉。 符箓来到靠近山墙的那侧路旁,静止悬停,李槐问道:“这是要我们一头撞进去吗?” 林守一率先一步向前,身形突然就此消失。 李宝瓶李槐陆续走入,陈平安最后背着老道人牵着毛驴,在山路上消失不见。 那张黄纸符箓原本想要跟随进入,但是好像被人悄悄一拽,灵气褪尽,颓然坠地。 一行人出现在一处密林深处,面面相觑,哪怕是亲手使用破障符的林守一,也有些茫然失措。 陈平安先让林守一帮忙背着老道人,他则开始攀援大树,在最高处环顾四周,好像他们位于一座三面环山的山坳里,哪怕是陈平安的眼力,也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景象。 离开山路之前,那条山路的远处,阴神和嫁衣女鬼大战正酣,灯笼爆裂的声响源源不断,不绝于耳。 凭借破障符走出山路后,便是万籁寂静,周围死寂一片,毫无声息,巨大的落差,非但没有让李槐觉得心安,反而更加惶恐。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手持祥符狭刀,“不管怎么样,往南边走,只有那边没有高山阻挡。” ———— 一座古树参天的山坳之中,有高楼建筑鳞次栉比,宅邸辉煌,规格犹胜人间的将相公卿,恐怕只有郡王府邸才能与之媲美。 这座府邸高挂“秀水高风”金字匾额,笔力遒劲,如仙人执笔。大门之外两侧有一对巨大石狮,皆有两人高,一狮伸爪按住与真人大小的石雕稚童,姿态威严。 有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手提大红灯笼,空中涟漪阵阵,老人从中走出。 正是那位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 老人叹了口气,愁眉不展,显然觉得此次登门,会很麻烦,他将手中灯笼插入一尊石狮子脚底下,几乎一瞬间,原先阴沉沉不见半点光亮的冷清府邸,大放光明,府内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将近千盏灯笼,同时点燃亮起。 又有无数道房门被推开,走出一位位清秀女子、年迈管事、马夫厨子、丫鬟婢女、护院家丁模样的人物,不下百余人,像是同时得到了家主指令,要开始劳作。 只是这些人几乎全部脸色惨白,两眼无神。 一座花园内,跛脚少年和圆脸小姑娘相互依偎,靠在墙脚根。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 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府邸之前。 身受重伤的目盲老道人,大概是自觉死到临头,失心疯一般胡乱说话。 林守一袖中双手各捻盘中珠和火雨两张符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陈平安在默默驾驭体内那条气息游龙,去往那两座气府,确保剑气犹在,并无意外。 如何验证,极其简单,只要给经脉带来暖洋洋感觉的那条火龙,不敢在两座气府之前稍作停留,就意味着两缕“极小极小”的剑气,肯定盘踞其中。 这一次,陈平安觉得一缕剑气未必能够保证杀掉那头嫁衣女鬼。 那就两缕! 事后心疼死了,总比真的死了来得划算。 不过陈平安这还没用出剑气,其实就已经快心疼死了。 所以财迷少年脸庞显得有些僵硬,杀气腾腾。 李槐突然发现身旁的白色驴子,一直在重重踩踏地面,从最早在山路那边的急躁不安,当下变得有些欢快欣喜。 哪怕那头嫁衣女鬼浮现在大门外的台阶顶部,那头驴子也只是稍稍放缓蹄子而已。 女鬼低头看了眼鲜红嫁衣,有几处破败,她压下充斥心扉的滔天怒意,望向那些少年少女,身形飘然落地。 女鬼侧身施了一个万福,嗓音娇柔,“欢迎各位登门拜访,你们可以喊我楚夫人。可惜我家郎君远游未归,只好由妾身招待你们了。” ———— 棋墩山,有阵法遮掩景象的小竹林内,借助契机一举恢复山神神位的魏檗,望着堆积成山的断竹,全都是被阿良一刀拦腰斩断的绿竹,哪怕此次风波,收获远远大于损失,可当亲眼看着这些汲取了棋墩山千百年灵气的绿竹,落在魏檗眼中,仿佛一位位被腰斩的美人尤物,仍是唏嘘不已。 魏檗的金色耳环已经用了障眼法,平时哪怕在自家地界显露真身,那头黑蛇也无法一窥究竟,无法看见,此时他在耳畔屈指轻弹,地上那些断竹开始一根根凭空消失。 等到收拾齐整,魏檗走出竹林,看到战战兢兢蜷缩在不远处的黑蛇之外,还有一位横剑在腰后的年轻剑客,以及拎着酒壶仰头灌酒的“熟人”,那位被阿良虹光撞回棋墩山石坪的大骊高手,魏檗只知道姓刘,最终被那名剑客背走。魏檗流露出一丝疑惑,没多久之前濒死的汉子,虽然仍有些神色萎靡,可这么快就恢复行走,哪怕是修行了锤炼体魄的上乘秘术,也不至于如此神效才对。 只不过修行路上,能够走到中五境的后两境,谁没有点压箱底的本事,魏檗当然不会开口询问。道不言寿僧不言姓的规矩,自古皆然。 抹了抹嘴角酒渍,那孔武有力的壮汉沉声道:“棋墩山的土地老儿,我叫刘狱,虽然看你仍是不顺眼,但是救命之恩,以后定当回报。若是有急事相求,捏碎信符,只要我刘狱当时没有身负朝廷任务,便是在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也会赶来。” 壮汉随手丢出一枚羊脂美玉的白玉牌,魏檗接住后,笑道:“爱憎分明,行事磊落,又有这块‘兵家山庙所独有的太平无事牌,刘狱你是风雪庙或是真武山的修士?” 壮汉冷哼道:“你管得着吗?” 刚刚从绣花江上返回的年轻剑客,笑道:“刘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剑客手肘随意搁在长剑上,神色温和笑道:“刚好龙泉县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置,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同行出山?虽然我之前已经通知了龙泉县令吴鸢那边,照理说不会有什么波折,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落魄山一带,如今有钦天监青乌先生不说,还有众多外方势力,我可不希望你跟大骊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关系,再度破裂。” 魏檗看似漫不经心道:“看之前大战的动静,该不会是你们大骊有五岳正神不幸陨落了吧?怎么,难不成我魏檗借此机会,也能小小分到一杯羹?大人所谓的临时任务,不会真与我有关吧?” 看似粗犷鲁莽的刘狱眯起眼睛。 年轻剑客依然云淡风轻,笑呵呵道:“放心,我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情,这趟龙泉之行,最后到底如何,仍是要看你魏檗的个人意愿,大骊朝廷绝对不会强人所难。至于具体事务,说实话,我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皇帝陛下听说了此事后,颇为重视,最后专门加上了‘以礼相待四个字。” 魏檗叹了口气,“我可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这么一来,我还好意思拒绝吗?真是怕了你们了。” 刘狱冷笑道:“软硬不吃才对吧?” 魏檗笑眯眯道:“过奖,过奖了。” 年轻剑客瞥了眼乖巧温顺的黑蛇,打趣道:“你倒是眼力不错,记得以后到了落魄山,别惹是生非,那边附近山头,有一条你的同类栖息在山湖之中,哪怕你们要打架,最好别殃及凡人。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既然如今有了大骊山灵的身份,最少可以不用担心被过路修士随意斩杀。” 那条黑蛇重重点了点头颅。吞下那一袋子来自骊珠洞天的蛇胆石后,体型不增反减,但是龙爪一般的四趾,更加粗壮,一身漆黑如墨的鳞甲,铮亮发光,腹部生出一条不易察觉的金色细线。 此去龙泉,暂时并无人烟,所以哪怕带着黑蛇,依旧用不着昼伏夜出。 进入铁符江之后,得到年轻剑客的点头许可后,黑蛇小心翼翼地滑入江水之水,虽然极其欢畅,仍是竭力压制本能,不敢肆意摇晃身躯拍打江水。三人便站在黑蛇身躯上,好似旅人乘船,沿着铁符江轻松北上。 魏檗皱了皱眉头,轻轻拂袖,勺起一捧水在手心,晃了晃,像是在掂量分量,惊奇道:“由河为江,我是知道的,可是?” 年轻剑客为其解惑道:“此处河神成功融入铁符江后,又有奇遇,惊动了其中一位青乌先生,匆忙上报给了朝廷,皇帝陛下龙颜大喜,在之前连升两级的前提上,又给提了一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 一剑破开天幕,落在府邸门前的大街上。 如彗星拖曳出来的剑气虹光,那条破开地界进入此地的轨迹,长久没有散去,就像一缕刺眼阳光透过窗户,射入死气沉沉的屋子。 白色毛驴如同他乡遇故知,撒开蹄子绕圈而跑。 嫁衣女鬼明显有些错愕,作为此方山水的主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感受到一剑之威,山根震动,水汽沸腾,若非她以气机笼罩住了身后府邸,恐怕府内近千盏灯笼,就要一口气熄灭小半。 女鬼既惊且怒,并非望向那柄飞剑落地处,而是死死盯住那个阴沉天幕无法缝补的缺口,与此同时,那一袭鲜红嫁衣表面渗出一粒粒鲜血珠子,如水珠在荷叶滚走,最后越来越多,接连成片。 女鬼一晃双袖,仰头怒吼道“擅闯此地者死!大胆剑仙,我要将你头颅摘下种在花园,让你苟活十年百年!” 有大笑声从极远处传来,最终声音凝聚在那柄地面飞剑之上,嗓音温醇不说,还有一种独到韵味,如世家子弟说那风花雪月,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可是言辞之中,却又毫不遮掩自己的冲天豪气,“姑娘稍等片刻,在下肉身尚未完全稳固,比不得飞剑速度,只是不知道姑娘的花园风景如何……” “地方不大,风景也不如何,够种下一颗头颅就够了!” 嫁衣女鬼原本惨白脸色,变成了愈发阴森的青紫色,笑容狰狞,从她嫁衣大袖之中,两条猩红色溪水涌向天幕缺口,滚滚而去。 有人朗声道“剑至秽退!” 厚重天幕剧烈一震。 倒流而上、在缺口处汇聚的两股鲜血流水,刹那之间,在小天地穹顶向四面八方炸开,像是下了一场腥红血雨,女鬼身躯一颤,轻轻抖袖,不计其数的雨滴返回袖中。 有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浑身萦绕一层白蒙蒙的气息,如大湖水雾、如山巅罡风,男子束发而不别簪戴冠,双手并拢作剑,浑身有一条粗如青壮手臂的磅礴剑气,雪亮刺眼,如白色蛟龙环绕四周,迅猛游曳,那些阴秽气息和猩红鲜血一旦遇上这抹剑气,瞬间消散。 瞧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俊逸男人,飘然落在陈平安一行人和嫁衣女鬼之间,地上飞剑嗖一下掠至男人身侧,剑尖直指府门匾额“秀水高风”。 男人收起双指,那道凝如实质的充沛剑气略作停顿,男人转头望去,看到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男人恍然,才记起有件相依为命多年的老物件,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随即洒然一笑,一招手,李宝瓶绿竹书箱微微颠簸了一下,藏在里头的银色小葫芦轻轻晃动,一柄长不过两寸、通体雪白的飞剑掠出养剑葫芦,剑气有些不情不愿地钻入飞剑之中,而飞剑又急急掠向男人眉心,一闪而逝。 剑仙男人揉了揉眉心,打趣道“以后咱们一起四海为家便是,你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一定要待在绣楼不可下楼。” 白色毛驴踩踏着轻快的蹄子,滴滴哒哒跑到男子身边,用脑袋亲昵蹭着男人的肩膀。 男人微笑伸手,抚摸着白驴的脑袋,“老伙计,好久没见啊,真的很想你。” 天幕缺口随着男子强行破开闯入,已经缓缓闭上,但是为此消耗了许多山水灵气,短短功夫,最少五十年积攒的家底,一扫而空,全部变成了无用的浊气。 嫁衣女鬼恢复平静,冷笑道“佩剑,外放的剑气,本命飞剑,一样比一样厉害,好一个风采卓绝的陆地剑仙。你应该不是大骊人氏吧?” 横空出世的剑仙男子微笑道“无根浮萍而已,名讳不值一提。” 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不是转头,而是直接大大方方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那位嫁衣女鬼,这位刚刚闭关而出的陆地剑仙,温声道“我是阿良的半个朋友,嗯,只是半个,半个算是他的弟子,可惜阿良不愿意认,说我性情太迂,行事太软,所以出剑从来不够快,认我做徒弟的话,他丢不起这个脸。我这趟千里迢迢赶来,是感知到了老伙计和养剑葫里的异样。冒昧问一句,阿良人呢,你们又是?” 陈平安解释道“我们也是阿良的朋友。葫芦是阿良送给李宝瓶的,驴子是李槐在照顾。至于阿良的去向,相信你以后自己应该会听说的。” 相比嫁衣女鬼,这位自称阿良朋友的陆地剑仙,脑子里想法一直很古怪的李槐,对此人是一点也不生疏,在孩子看来,阿良的朋友,可不就是他李槐的朋友?至于你是不是神仙身份,大得过朋友关系吗? 只是那次绣花江渡船风波,让李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只是一直朝那头白色毛驴使眼色。 年轻剑仙很认真听着草鞋少年的言语,然后点头道“我大致明白了。” 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如鳌鱼翻身、山脉倒塌的前兆,嫁衣女鬼脸色大变,刚想要离去,就发现自己被一柄本命飞剑钉死了气机去向,那柄雪白飞剑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她头顶三尺处。 嫁衣女鬼满腔怒火,怒喊道“韩郎中,绣花江水神,你们两个就不管管?!若是真被那尊阴神打断了此地山根,一路北去,不但是绣花在内三条大江,还有北边的棋墩山,铁符江,龙须河,有哪一方能够幸免于难,不受波及?!” 有一位老者手持大红灯笼,站在天幕之外的空中,冷笑道“楚夫人先前的气势跑到哪里去了。” 女鬼脸色一沉。 老人身旁,站着一位身披甲胄手臂缠绕青蛇的武将神人,出来打圆场,以免这位礼部郎中和楚夫人撕破脸皮,坏了大骊气运,沉声道“楚夫人,我和韩郎中可以劝阻那尊阴神打断山根的举动,但是我们也希望,楚夫人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过激言行。” 嫁衣女鬼嫣然笑道“若是妾身想想跟这位剑仙大人,切磋切磋道法剑术,算不算过激言行?” 韩郎中气极反笑,“好一个菩萨心肠楚夫人!我韩某人今天算是领教了,好好好!我大骊礼部日后必有报答!” 女鬼嗤笑道“小小郎中,口出狂言,吓唬小孩子呢?等你做了大骊礼部尚书,才有资格对妾身指手画脚。” 那尊江神手臂上的青蛇迅速吐信,白雾阵阵,他显然比与世隔绝的嫁衣女鬼,更熟稔大骊官场,以及未来走势,脸色不悦道“楚夫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 ,剑来 魏晋笑问道:“你是不是墨家的那个谁?” 年轻剑客脸色不太好看,心想阿良前辈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名字吗? 他对魏晋说道:“稍等。” 年轻剑客转头对那个依附于匾额的女鬼,皱眉道:“楚夫人,事已至此,你能否拿出一点诚意来?” 魂魄隐匿于金字匾额的女鬼点了点头,随后天幕渐渐消失,这是山水地界消散的迹象,性质类似市井百姓的开门迎客。 她再孤陋寡闻,同样听说过此人的种种传奇事迹,出身墨家游侠一脉,与一位身份显赫的宗门巨子,投靠大骊宋氏之后,立即被大骊皇帝奉为座上宾,如今贵为大骊京城的守门人之一,是大骊震慑山上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据说一有空暇,就会独自游历四方,每有山川奇观,便将其化作自己的剑意。 如此一来,礼部郎中和绣花江水神出现在街道上,纷纷对年轻剑客抱拳行礼,后者不过点头示意而已,足可见此人在大骊的超然地位。 那尊阴神也站在了陈平安身边,煞气冲天,方才他差点拼了修为道行不要,也决意打断此处山根,要与嫁衣女鬼来个鱼死网破,一旦山根碎裂,就意味着女鬼的护身符不复存在,会彻底失去与那些十境修士抗衡的底气。 匾额当中伸出一条羊脂美玉似的的手臂,地上的那件嫁衣晃晃悠悠飘向匾额,当女鬼从匾额钻出的时候,又穿上了这袭嫁衣,先前身躯被神仙台魏晋两剑切割为四,哪怕她身陷命垂一线的险境,仍是不忘维持嫁衣的完整,足可见对嫁衣的珍惜,近乎魔怔执念。 女鬼落地后,无意间瞥见那些孩子背后的书箱,眼神瞬间变化,一身戾气暴涨,虽然竭力压抑,可是女鬼的异样,一展无遗。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望向在绣花江渡船有过一面之缘的草鞋少年,语气真诚地恳求道:“能否请你们先收起三只书箱,这位楚夫人对读书人的怨念,便是她当年放弃山水正神的症结所在,此中缘由,实在是一言难尽。陈平安,只希望你们能够网开一面,看在并未酿成大错的份上,此次恩怨就此揭过,如何?” 年轻剑客想了想,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只需要答应我施展一个障眼法就行。”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很快三只翠绿小书箱就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当然,如果练气士凝神视之,就会现出原形。 年轻剑客最后重新望向魏晋,这位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境修士,而且还是战力可以拔高一境的剑修。 不惑之年的上五境,不管放在什么大洲,哪怕是那座泱泱浩大的中土神洲,一样是足够骇人听闻的天之骄子。 风雪庙魏晋,大骊宋长镜,在于山上修士而言的“年轻”一辈中,是当之无愧的南北双璧,如今一个破开十境跻身剑修十一境,一个达到传说中的武道止境第十境,果然都没有让人失望。 两人“一文一武”,未来成就,皆是不可限量。 年轻剑客笑问道:“不知魏剑仙此次赶赴大骊,除了解决今日风波,可还有其它想法?” 一直以侠士身份行走江湖的白衣剑仙,笑着反问道:“若是没有其它想法,会如何,有,又会如何?” 年轻剑客直截了当道:“若是仅仅游览风光,除去大骊几处禁地,其余地方都欢迎魏剑仙莅临,如果不嫌弃,在下愿意作陪,若是趁着大骊局势动荡,有所图谋,那么在下便会挡在这里,亲自试试看魏剑仙的飞剑,到底有多快。” 魏晋收起手中名为高烛的名剑,悬挂腰侧,“风雪庙内,我素来最为敬重阮师,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素未蒙面,故而接到阮师从骊珠洞天传出的太平牌讯息后,便接下了一桩任务,护送这些孩子去往大骊边境野夫关,只是中途遇到一位名叫阿良的前辈剑客,指点了我一番剑术,才有此次闭关破境的机缘,所以我这次北上,你不用担心什么。” 对面那位一手搬山剑术极为惊艳的年轻剑客,以诚待人,魏晋本就是磊落豁达的性格,并未将他略显生硬的姿态视为挑衅,而是袒露心扉道:“如果你想要切磋剑术,我是很乐意的,之前本以为家乡这座宝瓶洲,已经没有继续游历的必要,听了阿良许多关于外边的说法,我便很想去倒悬山那边看一看,去阿良历练的地方,真正砥砺自己的剑道。” 正因为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魏晋才更加清楚“坚持”二字的可贵。 目盲老道人根本插不上嘴,也完全没胆量开口说话。 一个赫赫大名的风雪庙魏晋,就足以让这位旁门老道感到窒息。 上五境修士,在东宝瓶洲,是何等凤毛麟角的存在,需知十境修士就已是一国砥柱,无一不被君王皇帝当做镇压国运的供奉,上五境练气士,哪一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可是能够开山立宗的存在,一座宝瓶洲,王朝林立,但是以宗字作为后缀的仙家府邸,又有几座?屈指可数! 魏晋双手抱拳,对年轻剑客说道:“后会有期。” 年轻剑客亦是抱拳还礼,“希望将来能够在宝瓶洲,听到倒悬山传来关于你的消息。” 两人剑修相视一笑。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即是此理。 陈平安轻声道:“走了。” 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点了点头。 目盲老道一咬牙,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这位仙师,小道有两个徒儿被楚夫人……留在府中做客,能否让小道带着离开?小道只怕徒弟们粗鄙顽劣,会不小心坏了楚夫人的规矩……” 年轻剑客转头对嫁衣女鬼温声说道:“楚夫人,能否放行?” 嫁衣女鬼点头道:“既然大人发话了,妾身怎敢不从。” 这位深藏不露的京城守门人,推剑出鞘寸余,就能够挡下魏晋的第三剑,分量有多重,嫁衣女鬼心知肚明,总之绝不是她能够抗衡的,哪怕是巅峰时期的她,坐拥山水地界的庇护,恐怕一样毫无意义。 更何况她算不得货真价实的十境,而这位墨家豪侠出身的古怪剑客,天晓得会不会跟魏晋一样,已是第十一境的陆地剑仙。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 ,剑来 没有了嫁衣女鬼暗中作祟,陈平安一行人走得畅通无阻。 山坳里有一条通往府邸的道路,原本可供两辆马车并肩而行,如今虽然荒草丛生,沾着雨露寒气,可是比较凭借破障符离开那条黄泉路后,陈平安必须手持狭刀祥符一刀一刀开辟道路的光景,已经要好上太多。 被嫁衣女鬼称呼为陆地剑仙的男子,突兀加入队伍后,并没有开口说话,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剑修,一手牵着白色毛驴,一手扶住腰间剑柄,闭眼行走,心神远游。 若说下五境和中五境之间,是一条鸿沟,那么第十境和第十一境,无异于一道天堑,哪怕第十境的练气士,在山下俗世贵为王朝栋梁的显赫存在,仍需要如荒冢枯骨一坐数十年,甚至百年光阴,最终好不容易摸到了“静极思动”的破境契机,从洞天福地、山门府邸走下山去,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返回山上继续枯坐面壁,仍是不在少数。 魏晋悄然结束风雪庙独门吐纳之术,睁开眼睛,转头望去,打量着那些与阿良熟悉的孩子,只是这位白衣剑仙的心思,更多还是在风雪庙的祭奠,始终无法破境,已经很多年没去师父坟头敬酒了,再就是听过阿良那些所谓狗屁倒灶的小故事后,魏晋对于两座天下接壤的倒悬山,充满了憧憬,对于那座城头皆剑修的长城,更是心神往之。 魏晋叹了口气,觉得意犹未尽。 若是之前在“秀水高风”匾额之下,他的肉身已经稳固,与剑意完美契合,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那么出剑就不会有任何瑕疵,当时挡住去路的墨家游侠,恐怕出剑就不止一寸那么点距离,最少也该是剑身出鞘一半。 李槐看着这个眼神飘忽的白衣神仙,很是好奇,好奇的同时,也很遗憾,如果阿良在场就好了,李槐很想拍着阿良的肩膀,告诉他这才是剑术高手嘛,你阿良还是差了点,以后多跟人学着点,看看人家魏晋的出场,人未到剑已至,一身白衣剑气环绕,打得那个恶鬼婆娘哭爹喊娘,就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场,跟你阿良戴着斗笠牵着毛驴走在河边,能一样? 林守一发现魏晋在打量他们之后,又察觉到风雪庙剑修的心不在焉,冷峻少年不露声色地扶了扶书箱,思考自己的修行事。 领教过嫁衣女鬼深不可测的术法神通,见识过两位剑修出神入化的剑术切磋,林守一心头沉甸甸的,任重而道远,自己那点修为道行,如今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魏晋收回散漫视线,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块散发出羊脂莹润光彩的玉牌子,坦言笑道:“我不可能一路跟随你们去往大骊野夫关,需要立即去往骊珠洞天,去那边的斩龙台砥砺佩剑高烛和本命飞剑,为将来的倒悬山之心做好准备。因为阿良前辈说过,通过倒悬山去往那个地方,如今正值百年一遇的大战,我绝对不可错过。” 魏晋看队伍中没有人接手玉牌,耐着性子解释道:“虽然你们有一尊实力不容小觑的阴神护送,可是为防不测,以免再次出现今天的意外,我将这块玉牌送给你们,这是我们风雪庙和真武山独有的‘山庙太平无事牌’,一旦遇到危险,只要持有者灌注真气,对其说上言语,松手后它就会自行掠向山庙,向自己宗门发出求救。” 魏晋看到仍是没人接过那块意义重大的玉牌,没有怪罪这些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反而笑道:“如果你们觉得我陪着去往野夫关,比起拿着一块小玉牌子,更加安稳无事,我当然不会推诿责任,我只是跟你们商量商量,最后如何,还是看你们的意思。” 陈平安开口道:“剑仙前辈可以自行去往龙泉县,寻找斩龙台磨砺剑锋,我们收下这块玉牌便是了,此去野夫关,本就有阴神前辈护驾,加上大骊朝廷之前也答应过我们,所以那三人才会出现在女鬼身边,虽然略晚了一点,可毕竟证明了他们好歹是说话算数的。” 陈平安思量片刻,认真道:“今天这种大的意外,相信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 他接过牌子,转手交给林守一,小声叮嘱道:“记得收好,最好别放在书箱里,离得太远了,紧急状况会不方便取出。” 林守一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会把它和剩余两张符箓,一起藏于袖中。” 魏晋会心一笑,对于这个草鞋少年的通情达理,有点小小的意外。其实魏晋早先就有些疑惑,为何是此人在队伍中一言而决,先前在女鬼府邸前的街道上,魏晋就已看出名为林守一的少年,已经踏足长生桥,气府景象,生机勃勃,壮阔且平稳,是难得的修道胚子。少年还是那种清高倨傲的性子,怎么愿意位居人下,而且关键是看上去少年本身,好像并没有觉得不对? 至于那个年纪最小、虎头虎脑的家伙,既然会被阿良安排为照看白驴,福气之好,无需多说。因为不管如何,魏晋都会赠予李槐一份离别礼物。他魏晋独自游历列国,这么多年无牵无挂,种种奇遇机缘,收入囊中的好东西不在少数,大多随手散给一个个有缘人,能够留到如今的,自然是重中之重的好物件。 更何况当魏晋以清澈剑心照彻对方,扫开那份有人故意为之的雾障,才发现李槐的先天根骨,竟是比起林守一还要好,是山庙兵家祖师们梦寐以求的头等良才美玉。 落在剑仙魏晋眼中,浑身白雾蒙蒙的红棉袄小姑娘,她开口问道:“这块牌子,如果遇到今天的情况,它当真飞得出去吗?遇到先前的黄泉路,还有后边前辈你用飞剑破开的那层夜幕,会不会阻挡它的去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 府邸匾额之下,年轻剑客习惯性手肘抵住剑柄和鞘尾,竟也不给人惫懒感觉,他轻声道:“楚夫人。” 喊了一声之后,他便没有了下文。 手提灯笼的礼部郎中,和臂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竟是不约而同地放缓呼吸,肃然而立。 嫁衣女鬼冷笑道:“怎么,这位大人要跟妾身秋后算账?” 年轻剑客仰头望向风雪庙剑修飞剑破开天幕的地方,缓缓道:“楚夫人不用说气话,我并无此意。但是接下来那些孩子离开此地,以及目盲老道师徒三人继续北行,希望楚夫人都不要节外生枝了。不管楚夫人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大骊宋氏始终感恩楚夫人,毕竟那是帮助宋氏延续国祚的举动。在那之后,大骊宋氏又是有愧于楚夫人,哪怕是我这么一个外人,听闻那桩惨案之后,谈不上如何义愤填膺,可恻隐之心,肯定是有的。” 再次陷入沉默。 嫁衣女鬼抬臂捋了捋鬓角青丝,尽显女子娇弱温柔,眯眼笑道:“接下来,大人可以说‘但是’了。” 年轻剑客果真点头道:“但是,楚夫人滥杀书生文士一事,越往后推移,越是纸包不住火,就像今天这样。皇帝陛下会如何想,我不敢擅自揣摩,可我如果再一次听说有读书人在此消失,我会独自登门拜访,将楚夫人亲手带回大骊水牢。你放心,陛下念情分,但是一定更重规矩。再说了,情分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眼神真诚道:“楚夫人,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嫁衣女鬼望向远方,一手双指轻轻捻动嫁衣袖子,她难得有心境平和的时分,柔声道:“就凭你肯那么低三下气地跟一个少年说话,我相信你说的话。” 她停顿许久,神色转为冷漠,“我现在可以保证不残害过路书生,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一旦我无意间看到那些吟游山水的读书人,到时候未必控制得住自己。我并非跟你求情,只是想跟你说一点真心话罢了。到时候该如何处置,你就如何处置,是我被你抓去丢入那座水牢,还是我先行打断此地的山根水源,你我各凭本事,后果自负!” 年轻剑客笑道:“可以。” 绣花江水神欲言又止。 年轻剑客离去之前,对这尊水神说道:“不用藏藏掖掖了,你就干脆跟楚夫人实话实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夫人其实早该知道真相。关于此事,有任何责任,都算到我头上,你不用担心朝廷怪罪。” 水神抱拳沉声道:“谢过大人,以后哪怕是大人的私事,在下一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年轻剑客摆了摆手,然后带着韩郎中一起凌空离去。 楚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深受大骊朝廷信任的江水正神,有些嫌弃。既不邀请他入府做客,却也没有当场赶人。 绣花江水神大踏步走上台阶,随便坐下,“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这个粗鄙武人,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你相中的那个郎君,并未辜负你的真心。只是大骊朝廷顾全大局,生怕你离开此地,再也无法镇压以棋墩山为首的神水国残余气运,所以始终不曾告知你真相,故意让你误会那个书生。” 楚夫人大袖鼓荡,双眼通红,不断有血水流淌出眼眶,但是她神色依然平静,“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真当我是三岁小儿?我虽然在他离开之后,再也不曾去过此处山水之外的地方,不再去宛平县城和红烛镇欣赏人间的风景,可是他当年去往观湖书院的事情,我不是聋子,路过那么多读书人,他们有不少人无意间提起过,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得很多!到最后,他爱上了另外一名女子。” 楚夫人呢喃道:“我知道,他若是爱上了谁,就一定是真心喜欢了。” 绣花江水神脸色平淡,“那你应该也知道,作为大骊第一位靠自己本事考入书院的读书种子,他在观湖书院被人联手陷害得很惨,先是故意捧杀,有人暗中一掷千金,雇请最有名气的青楼女子,假装仰慕他的才华,为其扬名,再让附近王朝的大儒故意将其视为忘年交,还让他的字帖,每一幅都价值连城,还有诸多手段,环环相扣,让他只差半步,就会成为大骊第一位被儒家学宫认可的君子。” “可是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声名狼藉,有人诬陷他抄袭诗词,那名花魁诋毁他无法人道,有数位文豪硕儒联名抨击他的道德文章,冠以伪君子的头衔,骂做是观湖书院的浊流。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大才子,就这么疯了。” “疯了很长时间,这位寒士出身的书生,沦为整个观湖书院的笑柄,大骊是北方蛮夷的说法,愈发坐实。但是最后,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清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绣花江水神转头望向怔怔出神的楚夫人,“知道他为什么能清醒吗?” 楚夫人缓缓坐在台阶顶,嫁衣缓缓铺开,如同一朵鲜红牡丹,“是你们大骊练气士出手?” 魁梧男子笑了笑,眼神森冷,直言不讳道:“大骊真要出手,那也是杀了这个书生才对。” 楚夫人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有损国威,确实如此。两国之争,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男人吐出一口浊气,“那个书生之所以能够清醒过来,是因为有一位他熟悉的女子,去到了他身边。” 楚夫人身躯僵硬。 那位江神缓缓起身,走下台阶,“那名女子,脸上覆了一张脸皮,与楚夫人你的容貌,一模一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楚夫人的嗓音、习性、喜好都学去了七八分。如果说之前坑害书生,涉及两国之争,那么之后将书生逼到死路,玩弄于鼓掌之中,恐怕就是读书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了。” 江神大踏步离去,“总之,那书生晓得真相后,投湖死了,就这么简单。” “按照这个书生去往观湖书院之前,在大骊京城国子监,与两位至交好友的只言片语来推断,他早就知道了你的非人身份,所以他才执意要成为儒门贤人之上的君子,估计如此一来,将来返回大骊,才有底气跟朝廷讨要一个明媒正娶。” 江神早已离去。 那位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的嫁衣女鬼,依旧坐在原地,脸色安详,动作轻柔地整理衣襟袖口,这里抚平一下,那里折叠一下,乐此不疲。 ———— 在魏晋潇洒骑驴离去没多久,陈平安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喊声,嚷嚷着恩人请留步,转头望去,是那目盲老道师徒三人,正在追赶他们的步伐。 老道人久经风雨,当然知道这一伙来历不明的孩子,才是自己安然离开此山的关键,天晓得那个性情古怪的女鬼会不会临了反悔,把他们师徒抓去给洗脸锥心?按照两个徒弟的说法,府上花园,真真切切“栽种”着许多读书种子,似乎曾经有人挣扎着爬出泥土,如今看来,确是活生生被拦腰斩断的可怜人。 老道被圆脸小姑娘搀扶着一路快跑,身上那件老旧道袍挂满两边草木的倒刺,也浑然不觉,可谓狼狈不堪,其实话说回来,老道人虽然一手捞偏门的雷法,确实镇不住嫁衣女鬼,可其实放在山下市井,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老神仙。这趟一路北上,还真就经常被当成世外高人供奉起来,在三枝山被视为学艺不精的骗子,终究是少之又少的惨淡境遇。 老道人再无初见时的故弄玄虚,挤出笑脸问道:“敢问风雪庙魏大剑仙何在?贫道俗名徐莹震,道号玄谷子,对魏大剑仙慕名已久,此次因祸得福,能够遇上魏剑仙,亲眼目睹那风采绝伦的仙人三剑,实在是贫道天大的福运。” 林守一冷笑道:“这位陆地剑仙已经独行北方了,老道长若是想要套近乎拉关系,不妨越过我们,说不定还能追得上。” 老道人讪讪而笑,“错过便错过了,缘分未到,不能强求。” 魏晋这等隐龙一般的上五境仙人,老道人自知斤两,真到了那位风雪庙剑修身前,恐怕除了徒惹人厌之外,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山上练气士,相对山下百姓,当然能算是凤毛麟角,可修士之间,相逢是缘,这不假,只是缘份有善恶之分,因果有好坏之别,老道人一路降妖除魔,为自己积攒阴德,大大小小四五十场交手,能够活蹦乱跳走到今天,可不是只靠练气士第五境修为,以及那剑走偏锋的旁门雷法。 眼见着有些冷场,老道人赶紧左右而顾,笑眯眯道:“小酒儿,小跛子,还不快给恩人们磕头道谢!” 圆脸小姑娘闻言后就要下跪,手持满是泥浆幡子的跛脚少年,满脸阴郁神色。 陈平安快步向前,轻轻拉住干瘦小姑娘的胳膊,笑道:“不用不用。” 然后陈平安对那跛脚少年说道:“之前在山路上,谢谢你的提醒。” 跛脚少年满脸错愕,竟是破天荒有些脸红,一时间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干脆别过头。少年之前在小路上直面嫁衣女鬼,与她近身搏斗、捉对厮杀,虽然道行相差悬殊,可是气势半点不弱,不曾想还是个脸皮子如此之薄的羞涩少年。 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 人生河流里的一场萍水相逢,往往各自打个旋儿,就会分别。 道号为玄谷子的目盲老道人一路沉默,这让小姑娘酒儿反而有些不习惯。 跛脚少年虽然不愿交出那颗蛇胆石,犹豫纠结之后,仍是主动递给脾气恶劣的师父。 老道人接过质地细腻的石子,握在手心细细摩挲片刻,破天荒还给少年,“自己收着吧。” 跛脚少年一头雾水接过石子,望向小酒儿,后者也悄悄摇头,表是自己猜不透师父的心思。 老人轻声道:“小跛子,这是你的缘分,师父拿不走的,真拿了,反而不是好事。你以为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为何要借助驿站寄信回龙泉县城,贫道估计如果到了那什么太岁、草头铺子,是为师而不是你亲手拿出石子的话,咱们在那边的日子就不好过喽,未必会遭人刁难,但是别想顺顺当当站稳脚跟,更别提找到一座山头,去寄人篱下修行了。” 跛脚少年哦了一声,他就不是一个有弯弯肠子的人,不擅长想这些问题。 目盲老道人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们两个,福气真不错。” 小酒儿比起哥哥,心思更加细腻,问道:“师父,小姐姐他们一行人,身世是不是不一般啊?” 老道人点头道:“那个龙泉县,本是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破碎后落地生根而成,之前有儒家圣人齐静春坐镇一甲子,如今这些孩子背着书箱,一个比一个聪明,说是去大隋书院远游,那么你说,他们会是谁的学生?” 小姑娘有些羡慕,“儒家圣人的学生,真厉害。” 目盲老道人嗤笑道:“要不然那风雪庙剑仙魏晋,破关第一件事,就是前来相救?再说了,这些孩子身边有一尊阴神担任扈从,竟然能够威胁到那个凶狠女鬼的山根水源,这些孩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人感慨道:“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小姑娘有些后知后觉,好奇问道:“既然师父晓得他们有高手保护,那为啥要多此一举,告诉他们三枝山厉鬼的情形,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啊。” 老道人习惯性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脸颊,笑道:“蠢丫头,这叫惠而不费,一颗铜钱不花,就能当回好人,为啥不做?” 小姑娘怯生生道:“可如果人家看穿师父的心思,师父不就是画蛇添足啦?” 老道人哑然,摇头叹息,最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师父以后要对你们两个好一点。师父这么多年,总想着哪天捡个天大的漏,能够在路边随手捡个天资卓绝的弟子,经常嫌弃你们两个出身不好,来路不正,不料回头看来,倒是师父灯下黑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这样的老道人太陌生了,脸色微白,“师父,你是不是鬼上身了,酒儿都不认识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 龙泉县令吴鸢带着一位心腹文秘书郎,离开福禄街李氏大宅,身穿官府公服的吴鸢走着走着,突然一个金鸡独立,弯腰脱下靴子,倒出其中的砂砾。那位世家子出身的文秘书郎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如今福禄街热闹远胜以往,暂时仍是胥吏身份的年轻人,立即尽量帮忙主官遮挡一二,同时轻声说道“那李虹先前分明已经松口了,愿意在神仙坟一事上带头退让,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就不怕在大人你这边,落下一个蛇鼠两端的印象吗?” 脸色疲惫的吴鸢无奈道“多半是李虹的二子李宝箴,在京城闯出了名堂,说不定已经傍上了靠山,寄过家书密信回来,让李虹不要轻举妄动之类的。要么就是那个深居简出的长子,提醒李虹以静制动,都不好说。总之,现在麻烦的是咱们,没办法,原本的安排,大都是建立在我家先生……唉,不说不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喝酒去,先来两壶桃花春烧再说,我请客,你付钱,记在傅公子你的账上便是。” 对于这位上官赊账一事,姓傅的文秘书郎已经麻木,只是好奇问道“小镇上都传福禄街李家二子一女,曾经被某位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誉为龙麟凤来着?” 吴鸢揉了揉脸色微白的消瘦脸颊,随口笑道“这些玩意儿你也信?咱们大骊京城,想要出人头地,尤其是白丁寒士出身的家伙,对于名士养望、积攒口碑一事,谁没点独到心得?哪怕是高门豪阀,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傅家‘金碧辉煌,琳琅满目’的说法,其中有没有水分,外人不知,你傅玉自己心里没数?” 被揭老底的傅玉气呼呼道“吴大人你好意思说我们傅家?” 吴鸢心情好转,哈哈大笑,拍了拍心腹好友的肩膀,“咱俩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傅玉跟着笑起来,“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是不是好听一些?” 吴鸢笑骂道“矫情了不是?当伪君子累得很,做真小人才痛快。” 傅玉摇头惋惜道“吴大人这话说得随波逐流了。” 吴鸢哀叹一声,转移话题,“有点想媳妇了啊。” 傅玉微笑道“县令大人,咱们龙泉县的青楼勾栏,是不是也该放开禁制了?酒色酒色,只有酒不像话嘛。” 吴鸢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些卢氏王朝的流徙刑徒当中,有些女子的身份正好符合,与其死在深山野林的辛苦劳作,不如给她们多出一个选择,当然了,此事不可强求,关键还是看她们自己吧,傅玉,接下来你就不用陪我每天一起吃人白眼了,亲自负责运作此事。” 这下子轮到傅玉满脸惊讶,他先前不过随口一提,便疑惑问道“当真?” 吴鸢扯了扯官服领口,笑道“有什么当真当假的,那么多座山头被开辟出来,将来居住的多是仙家府邸的山上神仙,要想留住这些眼界高、钱包鼓的大爷,让他们在咱们小镇一掷千金,靠我这个马上就要丢掉督造官身份的小县令,还是靠你傅玉啊?以前听我家先生的口气,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人,看待俗世女子,所谓的姿容美色,往往提不起兴致,因为比起修道的仙子,皮囊内里,相差很大,那么山下女子就只剩下她们的身份,例如亡了国的金枝玉叶,被抄了家的豪阀女子,多少还有点诱惑。这一点,卢氏王朝那拨刑徒,不缺。” 傅玉愤愤不平道“朝廷此时有意启用新任窑务督造官,不是摘果子是什么?大人你这两个月来,一步一步走遍了六十余座山头,跟那帮老狐狸磨破了嘴皮子,从县衙到城隍阁的破土动工,到文武两庙的选址协商、前期丈量和木料准备,再到卢氏遗民的安置,事无巨细,哪天睡觉超过三个时辰?好嘛,朝堂老爷们动动嘴皮子,吴大人就是真的办事不利了?说不定四姓十族的刁难,根本就是朝中有人授意!存心要让大人你的仕途,起于龙泉县,也终于龙泉县!” 傅玉大概是觉得最后的说法太过晦气,也不现实,闷闷不乐道“最少也会想着让大人在五十岁之前,无法成功执掌一部,只能靠熬字诀,一点点熬到部堂的高位。” 吴鸢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傅玉突然笑出声,吴鸢转头望去,“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 傅玉点头道“这龙泉县城,地方是小,可是比起繁华京城,我还是喜欢这边,烧酒,糕点,还有每天早晨的肉包子,只要想吃了,就能自己走过去买,来回一趟,最多半个时辰。有些时候心烦意乱,就坐在酒肆那边,点一斤散酒,我傅玉能清清静静坐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凑过来喊那傅公子,再来一小碗酱肉,一碟腌菜,真想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所以我现在,就更想在这里好好做出一点成绩,再困难我也不怕。” 吴鸢嗯了一声,“如果只是躺着享福,被人托着平步青云,那么当官有什么意思?总得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什么。你比我强,我是因为穷苦出身,知道市井百姓和乡野村民的不容易,你是世代簪缨的傅家贵公子,能够这么想,让我很意外。” 两人并肩而行。 傅玉无奈道“但是问题来了,你做了实事,老百姓又不一定念你的好。史书上,能臣干吏,在地方开拓进取,最后沦落得骂声一片,灰溜溜离开,还少吗?百年几百年后,朝野总算后知后觉,到头来只传下几篇歌功颂德的诗词,有屁用。” 吴鸢摇头道“这么想不对,做事情就是做事情,你的初衷,在于做点让自己觉得特别自豪的事情,至于做了之后,老百姓领不领情,朝廷认不认可,你现在不用想这些,想多了,只会自寻烦恼。一个想岔,甚至可能干脆就丧失斗志了。我们儒家不同于追求道法到底有多高的道家,不同于追求佛法到底有多远的佛家……” 傅玉叹了口气。 吴鸢好像自言自语道“三教之中,道教讲究清净,是一个人的事情,天崩地裂,我得长生,就够了,不重视前生来世,反而在意今生的这副皮囊,因为需要靠这副皮囊去证道,走完长生桥。相传佛教分大小,小与道教相似,大则告诉凡夫俗子,今生苦难来世福,到底是给了人很大念想的。唯独我们儒教,与世俗最近,纠缠最深,又有‘近则不逊远则怨’的困境,学问越大,修为越高,反而越是束手束脚,总觉得伸个腿抬个头,就要触碰到规矩的墙壁了。比如我那位先生,提出的学问宗旨,重学问更重事功,是希望能够将那些腐儒、犬儒剔除掉,有点像是要清理门户,之人会八面树敌,难免受人排挤。” 吴鸢摇头道“先生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万事就怕走极端,而且人皆有惰性,极有可能百年盛世之后,就是五百年、一千年的世风日下,因为读书人虽然还在苦读圣贤书,一个个道貌岸然,可到最后,为的不再是圣人所谓的‘养浩然之气’,如今还好,立德立功立言,儒家三不朽,圣贤君子尚且都在追求‘德’字,可一旦先生的学问,逐渐成为天下道德准绳,岂不是硬生生拉低到了‘立功’这一层?长久以往,反而是读书人最看不起读书养德这件事,读了几个字,翻了几页书,都像是可以换取多少颗铜钱似的,这该是多可怕的场景啊。” 傅玉先是愕然,很快神色剧变,伸手使劲抓住吴鸢的手臂,低声道“吴鸢!这些话,绝对不能与你家先生说,绝对不能!你不是练气士,不是修行人,不晓得大道之争的残酷,一句无心之语,一件无心之举,就可以惹来杀身之祸!” 吴鸢拍了拍傅玉的手背,沙哑笑道“我当然没这个胆子,再者以我那位先生的学识才智,可能根本就是我想错了想浅了,先生肯定瞧不上眼我这点想法。” 傅玉松开手后,“你千万别说漏了嘴,我可不希望哪天你就像宋煜章那样,莫名其妙就……” 傅玉不再说下去,言多必失。 吴鸢转移话题,“如果以后我走错了路,不管那个时候,我吴鸢当了多大的官,傅玉,你记得一定要当面骂我,最好是骂醒我。” “放心,到时候我保管二话不说,赏吴尚书一记老拳。” “六部尚书啊,正二品而已,小了点,小了点。” “不小,你想啊,等我大骊占据这座宝瓶洲的半壁江山,一个六部尚书,还小?我看侍郎就已经很大了。反正吴大人,我可说好了,我这个人除了会出一点小主意,会谋而不善断,所以这辈子就算跟死你了,以后你当尚书,给我个侍郎当当,如何?” 两位已经身在官场的读书人,笑着走回衙署官邸。 李家宅邸内,有位青衫读书人,重新拿起书本,微笑道“关于事功一事,吴鸢你没有想错,但确实是想得浅了。” ———— 小镇日渐繁华喧闹。 少年崔瀺除了每天去荒废学塾读书,平时依然居住在袁氏老宅,每天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那口藏风聚水的天井旁边,经常一次发呆就是一两个时辰。偶尔去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崭新学塾逛一逛,蜻蜓点水,很快就会离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 拂晓时分,一辆马车停在袁氏老宅门外,高大少年于禄和肤黑少女谢谢,各自背着包裹等在马车旁,少年崔瀺打着哈欠走出宅子,一袭质地考究、手工精良的象牙『色』白袍,他身后跟着个容貌精致如瓷器的少年,恋恋不舍。 于禄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崔瀺懒洋洋道:“带你们远游求学,去大隋逛逛,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山崖书院的学生。” 于禄和谢谢这两位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面面相觑。 车夫是个大骊驻留龙泉县城的大谍子,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坐在驾车位置上,崔瀺上了车弯腰掀起帘子后,突然转头道:“去把王毅甫喊过来担任车夫,你继续留在县城,负责盯着骑龙巷和杏花巷两处地方的动静。” 那谍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下车离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走来,高大少年目不斜视,神『色』从容,少女眼神冷冽,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名叫王毅甫的男人。 王毅甫,正是那个奉命亲手拧掉宋煜章头颅的男子,昔年卢氏王朝的沙场猛将,既没有沦为大骊阶下囚,也没有成为新王朝的座上宾,更没有重掌兵权,而是成为了那位娘娘的鹰犬,随着她被“贬谪”到长春宫去结茅修道,王毅甫的主人,就从大骊娘娘换成了眼前的这位少年国师。 因为是走驿路官道,马车不小,足以容纳三人,可崔瀺仍是让少年少女坐在外边,他独自霸占着宽敞车厢,没过多久,车厢内就传来琅琅读书声,堂堂大骊国师,享誉一洲的围棋圣手,却每天都要朗诵这些蒙学内容,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 马车由东门驶出小镇,崔瀺掀起窗帘,看了眼东门口附近的新建县衙,尚未完全竣工,只是有了个雏形,在衙署胥吏督促下,小镇青壮现在就已经开始忙碌,使得整个东门都尘土飞扬,崔瀺眼神阴沉地放下帘子。 离开小镇后,沿着驿路驶出大概一个时辰,崔瀺让王毅甫停车,他独自走向一座小山坡,观湖书院的“君子”崔明皇等候已久,见到这位被驱逐出家门的祖辈后,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崔瀺站在山顶,回望小镇,只可惜如今境界大跌,修为低微,哪怕穷尽目力,也无法见着那边的风景了,“尊奉披云山为大骊北岳一事,还需要酝酿,一时半会很难成功。但是在披云山建造新书院,势在必行,最多半年就会有结果。放心,你这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肯定不会过河拆桥,一个书院副山主,是跑不掉的。之后大骊肯定会倾尽国力,将这座崭新书院,打造得比山崖书院更像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崔明皇松了口气后,眼神坚毅,承诺道:“绝不会让老祖失望的!” 崔瀺对此不置一词,继续说自己的,“我将那个瓷人少年留给你,到时候你把他安『插』进入新书院,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修行会很顺利,可能会以一种吓人的速度跻身中五境,你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你最好将他雪藏起来,不要太早浮水出面。我从瓷山千挑万选出了那些碎瓷,好不容易才拼凑出这么个神魂具备的瓷人,这少年能够从一堆破瓷片,到现在的活灵活现,与人无异,既是我崔瀺毕生心血的凝聚,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所以你务必多上点心。说句不吉利的话,这已经相当于是我在跟你托孤了。” 崔明皇心情激『荡』,弯腰抱拳道:“老祖放心,我崔明皇一定将其视为己出!” 崔瀺有些疲惫神『色』,“在小镇这边,除了藩王宋长镜之外,其余两拨谍子死士,你能够随便使唤,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再就是没事的时候,多跟杨家铺子的杨老头聊聊,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做事最是公道,从不谈什么好坏、正邪、敌我,你争取能够让老头子答应跟你做买卖。” “至于阮邛,我劝你别去自讨无趣。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四大姓十大族,如今七零八落,人心涣散,你多留心李家,嗯,就是李希圣所在的李家,至于那个心比天高的二公子李宝箴,如今靠山一倒,虽说算不上被一夜之间打回原形,但是也算领教过我们大骊京城的云波诡谲了,这对兄弟之间,你选谁都行,不过只能选一个。” “至于吴鸢,你自己看着办吧,就事论事,不要交心就行。” 崔瀺说到最后,分明是青葱少年的俊美相貌,却给崔明皇一种耄耋老人、万事皆休的错觉。 崔明皇试探『性』问道道:“那个学生吴鸢,难不成是?” 崔瀺耷拉着双肩,向山下走去,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他是娘娘的人。她就喜欢挑选这类人,出身不太好,但是聪明,有抱负,能隐忍,只是各有各的致命缺陷,易于她掌控。” 崔明皇恍然大悟道:“难怪,老祖宗你那次在袁氏祖宅泄『露』天机,我总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吴鸢在场的缘故。” 崔瀺叹了口气,并没有藏掖真相,打开天窗说亮话,“当时在袁氏老宅,我给了他一次机会,之前芝麻绿豆大小的琐事,他把消息全部传递出去,我懒得计较。可他如果走出宅子后,选择在那件事情上泄密给那位娘娘,那他就死了,弟子欺师灭祖,那么先生打死学生,天经地义嘛。” 崔明皇默然无语。 崔瀺拍了拍这位家族晚辈的肩膀,“我对你寄予很大期望啊,不然不会跟你讲这些的。” 崔明皇苦笑道:“诚惶诚恐。” “行了,你就别送了。” 崔瀺加快步伐走下山,走出十数步后,转头笑道:“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肯定在想我能这么给吴鸢挖坑,一定不会放过你,事实上……你没有猜错,确实是这样的,不过陷阱在哪里,需要在哪天做出生死抉择,得你自己去琢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 少年对此并不意外,开始循循善诱,“我晓得先生你老人家不放心,觉得我是心怀叵测之辈,但是你可以考察我一段时间,再来决定要不要收下我做开山大弟子,我崔东山呢,修为如今是不高,但是见多识广,学问还是有一些的,对于大隋的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此去大隋,有我在和没有我在,必然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境况。” 眼见着泥瓶巷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崔瀺毫不气馁,滔滔不绝道:“再说了,我这趟拜师学艺,并非空手登门,而是带了一笔极其丰厚的拜师礼,比如那中五境修士游历天下,几乎一手一册的《泽被精怪图》,我这一册更是珍稀贵重,天然孕育出了五六种精魅。” 少年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再有一套文房四宝,笔是那藏着一条吃墨鱼的紫管笔,写字也好,绘画也罢,用完后便无需清洗,那条小鱼儿会自行帮忙吃干抹净。如何,是不是很神奇?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文人清供了吧?” “墨是三锭松涛墨,以手指轻敲,就会发出松涛阵阵的悦耳响声,写出来的字,哪怕是蘸墨极少的枯笔,墨香同样能够滞留数年之久。砚台是别洲一位无名老僧遗留下来的古砚,名为‘放生池’,大有玄机,你不动心?” “纸张则是那金石笺,一国皇帝敕封山川神灵,都希望用上此纸,才显得正统。” 少年讲到这里,深呼吸一口气,“最最最重要的一样压箱底宝贝,是一柄半死不活的本命飞剑!它品相极佳,锋利无匹,最大的好处是它不用后继者养炼剑气、开拓剑意,几乎拿来就能用,我当初侥幸得到后,之所以珍藏多年,也未将其炼制,非是不看重,实在是我不走剑修的路子,生怕暴殄天物……” 说到后来,原本兴高采烈的崔瀺嗓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对面的陋巷少年,随着自己的拜师礼越来越丰厚,陈平安拒绝的眼神,反而越来越坚定。 眉心朱砂、容貌俊美的少年满脸幽怨,双手捧在胸前,可怜兮兮地试探『性』问道:“真不行啊?我是诚心诚意跟你拜师的,你要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啊,如果我对你陈平安有半点坏心,就被天打五雷轰!” 陈平安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陈平安在小镇第一眼看到这位少年,是在阮师傅的铁匠铺子,误以为是县令大人的伴读书童,第二次自称“师伯崔瀺”的少年主动搭讪,在牌坊那边,跟陈平安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内幕,之后一路跟随陈平安去了泥瓶巷,还偷走了宋集薪贴在门槛的春联。 陈平安虽然始终没有从少年身上,察觉到类似云霞山仙子蔡金简的杀意杀心,但是陈平安绝对信不过此人,希望能够敬而远之,哪里想到如今都快走到了大骊边境,还给少年死皮赖脸追了上来。陈平安又不傻,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能图什么? 崔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少年发髻,那支碧玉簪子已经消失不见。 照理说按照之前约定,老头子会帮着自己铺垫一二的,最少不会揭穿自己的大骊国师身份,更不会将自己算计陈平安和齐静春的事情泄『露』出来,至于老头子为何如此大度地放过自己,甚至为何要这个分明大局已定的时候,走出功德林,崔瀺根本就懒得去计算推演,跟真正的圣人比拼这个,实在是不自量力。尤其当下神魂分离,崔瀺无论是修为和心力,都已经大不如前,害怕自己一旦推演到深处,不小心触及老头子订立的规矩根本,会沦落到这副皮囊原主人的境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崔瀺问道:“陈平安,你们在红烛镇枕头驿一带,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个穷酸老秀才?他没有跟你讲清楚大致缘由?”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崔瀺仔细打量着陈平安,觉得眼前少年神『色』不似作伪,“好吧,那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了,不过事先说好,陈平安,我拜师如此心诚,你却如此推脱,那么接下来我的拜师礼,就要减半了。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要转身,崔瀺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棋子,高高抛向驿路旁边的无人处,“这是杨老头交给你的消息,捏碎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脉络,然后你来帮我证明清白,告诉陈平安我绝不是贪图什么,才来拜师,而是真心要跟他定下师徒关系。” 那尊阴神没有显『露』真身,能够滞留言语声音的黑『色』棋子,在空中砰然碎裂,瞬间化作齑粉。 很快林守一就神『色』古怪地来到陈平安身边,窃窃私语道:“阴神前辈说杨家铺子的杨老头,要你相信这个叫崔东山的家伙,不会暗中使坏,去往大隋书院的路上,大大方方让他做牛做马,随意驱使便是了,这样的弟子门生,不收白不收,不用白不用。还说此人今后与你荣辱与共,生死相关,不敢对你心怀不轨。”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他们是?” 崔瀺笑逐颜开,“他们啊,傻大个叫于禄,福禄的禄,小黑妞叫谢谢,姓谢名谢,也不知道谁给她取的这个名字,真是绝了。” 随后崔瀺『露』出瞎子也不会当真的悲苦脸『色』,唉声叹气道:“两个都是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身世可怜得很,谢谢之前就曾在山崖书院求学过一段日子,于禄运气差一点,离乡没多久,我们大骊就发起了那场大战,两人只得各自返回家乡,如今家国破灭,书院学生的身份,便成了他们的保命符,如果我不把他们带出来,以后肯定会死在你们龙泉县西边的大山里,要么被某位山上神仙一个不顺眼就给打死,要么每天风餐『露』宿,早早气力衰竭,不到三十岁就活活累死。所以他们如今颇为感恩戴德,一定要称呼为我公子少爷,我怎么劝都劝不动,唉。” 不曾想黝黑少女笑眯眯道:“既然我们的称呼反而成了公子你的负担,那我以后就不喊公子了。” 好在于禄没有雪上加霜,微笑道:“我还是继续喊公子吧,习惯了。” 崔瀺转头呵呵笑道:“谢谢姑娘啊,我谢谢你啊。” 林守一缓了缓,好像又得到阴神暗中传授的锦囊妙计,轻声说道:“杨老头说这两人,咱们最好是收下,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实在不喜欢姓崔的,以后可以用来当替死鬼,但凡有灾有难,全部让他顶上去就是了,他身上藏着一件‘方寸’物品,家底厚实,经得起糟蹋。”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崔瀺勃然变『色』,跳脚大骂道:“杨老头,你个老乌龟王八蛋,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陈平安压低嗓音笑问道:“如果收下这两个人,以后就算是你们的同窗吗?” 林守一苦笑道:“可能是吧,其实我和李宝瓶都不清楚山崖书院的真正情况,当初马老夫子带着我们离开小镇,也没说过这些。” 李槐一直偷看那个名叫于禄的高大少年,觉得像是个容易打交道的家伙,肯定比脾气暴躁的李宝瓶,以及『性』情冷淡的林守一,要更好说话。于禄背着沉重行囊,发现了李槐的视线后,这位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笑着点头行礼。 背着小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则时不时与那位身材高挑的黝黑少女,对视一次,又一次。与那次遇上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情况刚好相反,李宝瓶对昵称酒儿的圆脸小姑娘,一下子就看对眼,对于这个姓名古怪的少女,则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谢谢虽然面带笑意,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可是对于矮自己大半个脑袋的李宝瓶,少女内心亦是不喜。 初次相逢的小姑娘和少女之间,这种奇妙情绪,应该与任何道理都无关。 陈平安望向崔瀺,说道:“于禄和谢谢,可以加入我们,但是你不行。” 崔瀺收敛一切神『色』,生硬问道:“为何?” 陈平安答道:“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好人。” 驿路这边,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滑稽可笑,哪怕是最没心没肺的李槐,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于禄扭头望向后边,远处尘土飞扬,马蹄整齐踩踏地面,地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颤,大地如同被狠狠鞭打的贱民身躯,奄奄一息,只能默默承受。 一股大骊铁骑的浑厚军威,扑面而来,哪怕是只是三四十轻骑的队伍,仍是散发出一种粗粝慑人的杀伐气息。 这让高大少年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 这边崔瀺伸出双掌,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尽量心平气和道:“我之所以来这里,是有个老秀才一定要我跟你学做人,你不收我做学生,没关系,我就以于禄和谢谢的公子,以这个身份,跟随你们一起远游求学就是了,你们当我不存在,咋样?” 陈平安点头道:“只要你别来惹我,不说什么先生学生的怪话,都可以。” 崔瀺刚要说话。 大骊骑军带着轰鸣声一闪而过, 一直观察这支骑军所有细节的于禄早已低头,还不忘用手臂遮挡风沙尘土。 少女谢谢更是早早挪步到驿路外。 眉心一粒朱砂痣的少年崔瀺,恰好还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气势雄壮的大骊骑军呼啸而过,崔瀺默然站在原地,话痨似的少年,满身尘土,还张着嘴巴,却一个字都也说不出口。 李槐只觉得这一幕真是惨不忍睹,小声道:“惨是惨了点。” 灰头土脸的白衣少年,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眼神恍惚,呢喃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按照阮邛订立的规矩,如今闲散修士过境,若无大骊朝廷的特赦,只要是经过原先骊珠洞天的上空,一律不可凌空而渡或是御剑飞行。在那拨声名赫赫的练气士,付出了一条条『性』命之后,如今大骊诸多山上势力,都默认了这个不太讲理的规矩。 风雷园修士刘灞桥在地界外降下飞剑,付过银子,乘坐驿站专门提供给修士的豪奢车马,赶赴县城,找到龙尾郡陈氏开办的新学塾,发现好友陈松风正在亲自为十数位蒙童授课,陈松风发现站在窗外的刘灞桥后,就想要找人帮自己给孩子们授课,刘灞桥赶紧摆手,示意自己等着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先生陈松风在蒙童们的作揖礼敬后,快步走出课堂,和刘灞桥并肩而行,看了眼佩剑,好奇道:“这把就是数一数二的道家符剑,大骊京城锁龙井里的那把‘符箓’?” 刘灞桥翻了个大白眼,双手抱住后脑勺,“宋长镜这个王八蛋,说好的将符剑留给我,等着我去拔出来,结果我这北行一路上,全是在说大骊京城有人拿走了符剑的消息,我还不信,以为是宋长镜使出了兵书上的障眼法,故意帮我铺路呢,结果等我到了京城,好嘛,已经被一个叫杨花的厉害娘们,当真给捷足先登了!” 刘灞桥越说越气,“我去找宋长镜讨要说法,你知道怎么样,宋长镜只是让人递话给我,说有本事自己去找杨花,把符箓抢回来。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不要脸的止境宗师!后来听小道消息说,如今这娘们就在你们这边的铁符江,当了一位享受香火祭祀的江水正神。这就是命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 横山山巅,有一座并无悬挂金字匾额的小庙,庙外有一株参天老柏,郁郁葱葱,古意浓浓。 小庙内外灯火辉煌,挂起一盏盏灯笼,庙外有十数位仆役丫鬟模样的男女,三三两两扎堆,窃窃私语。 庙内有五六位男子正在饮酒,年龄从弱冠到不『惑』,喝酒喝得满脸红光,笑声朗朗,一只只开封的酒坛散『乱』满地,这些男人应当是正儿八经的士族出身,言谈不俗,抨击时政,纵横捭阖。期间还有男子喝到尽兴,干脆就袒胸『露』腹,高高举起酒杯,转身望向神龛里的那尊青娘娘泥塑像,大笑道:“你是神仙也好,鬼魅也罢,我都不怕,你只要敢显『露』真身,我就敢邀你共饮杯中酒!哈哈,青娘娘,你今夜如果真愿意走下神坛,以后传出去肯定一桩美谈,香火只会越来越鼎盛不衰,我先干为敬!” 浑身酒气的男人打着酒嗝,颤颤悠悠,仰头灌了口酒,大半洒落在身上和地面。 周围好友不断调侃打趣,更有酒壮『色』人胆,有人扬言说要将这位青娘娘神像抱下来,今夜就要抱着神像同眠,神人共春梦一场,这才算真正的美谈。这番大不敬的言语,惹来更大的欢畅笑声。 小庙内一声叹息,悄不可闻。 一阵微风飘拂,众人喝酒正酣,并无察觉异常。 半山腰,练习剑炉的陈平安心神一动,低头望去,地面上有人拎着一根树枝姗姗而来,是名叫谢谢的卢氏遗民。 陈平安就要离开枝头,就看到少女抬头嫣然一笑,摇晃树枝,嗓音天然柔媚,“你不用下来,我们可以在上边聊天。” 只见少女开始轻灵奔跑,脚尖一点,高高跃起,踩在一棵大树上后,身形向后弹『射』而去,踩在了另外一棵树上,如此反复,身形不断拔高,数次踩踏,她就来到了陈平安所立大树附近的树枝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谢谢侧身坐在树枝上,晃着双脚,微笑道:“你是武人,我是练气士,咱们不太一样。在眼高于顶的练气士看来,习武之人,就是那种没有修道天赋的人,之所以练武,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由于你们武道分出九个境界,所以又被取笑为下九流,有点类似修士以清流自居,把武夫视为低贱胥吏,到最后双方两看相厌,都觉着碍眼。” 陈平安问道:“谢姑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将手中树枝横放在腿上,开门见山道:“崔东山估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逮着一座小庙就胡『乱』烧香,他私底下找到我,说只要能帮他在你面前讲几句好话,哪怕你依旧不答应收他做学生,也会送我一件宝贝。我当然眼馋他的那柄无主飞剑,崔东山不肯,只愿意在事成之后,送给我一支竹笛,他给我看了一眼笛子模样,是名副其实的鱼虫笛,曾是卢氏王朝的宫中秘藏,是一座山门最早与卢氏开国皇帝结盟的契约信物之一。我是女人嘛,当然喜欢世上一切漂亮养眼的东西。这不就来找你了。” 有人打搅,陈平安就不再练习立桩,跟她一样坐在树枝上,坐姿端正,与她对视,“谢姑娘你继续说,我在听。” 谢谢笑道:“已经说完了啊。之前聊纯粹武夫和山上修士的差异,不过是生怕冷场,想要抛砖引玉来着,说实话,崔东山一次次在你这边撞墙碰鼻子,我平时冷眼旁观,会觉得很解气,真轮到自己跟你谈事情,就头疼了,唯恐你什么都不听就拒绝我,那么即将到手的鱼虫笛子,可就要长翅膀飞走喽。” 陈平安点头道:“如果崔东山问起,我会证明谢姑娘你已经求过情。如果可以的话,谢姑娘能不能说一些关于武道的事情?” 少女眯眼打量着少年的脸庞,像是要一眼看穿这位少年的根脚,柔声道:“武学一事,我就是道听途说而已,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之所以晓得这些皮『毛』,还是因为练气士的下五境,养气炼气,其实仍是没能逃出皮肉筋骨体的范畴,这也是为何被称为‘下五境’的理由。” 她伸出一根手指,凌空指了指陈平安身上几处,“人身三百多座气府窍『穴』,相互接连,如山脉绵延。你们武道入门第一境的泥胚境,是找到那一口气,然后帮它找到最适合栖息温养的气府窍『穴』,天赋高低,在这里就能够体现出来了。这些,总该有人跟你说起过吧?” 陈平安正聚精会神听着少女的讲述,听到她的问话后,回答道:“之前大致听人说起过这些,但是我不介意再听几遍,所以谢姑娘你继续说,不用管我是不是听过。” 少女下意识轻轻拍打着树枝,微微扬起下巴,望向比陈平安更高的地方,“所谓的武道天才,一是极其年幼就能够找到那股气息。二是它选中的气府窍『穴』,不是什么生僻位置,而是一些关键『穴』位,先天就占据优势,就像有人占据了荒郊野岭的小土包,或是无人问津的『乱』葬岗,有人则占据了水陆要冲的红烛镇,还会有人直接占据了大骊京城,三者景象,自然是不一样的。三是这一口气本身的粗细,浓淡,长短,皆有高下之分。否则任你气府位于大骊京城,却没有本事挖掘潜力,就没有意义了,这么形容,你能不能理解?” 陈平安道:“还是能理解的。” “之前崔东山所谓的那把本命飞剑,是说我们练气士当中的剑修,在本命窍『穴』之中温养出来的飞剑,与剑修神魂融为一体,本命飞剑出窍杀敌,即是实质之剑,返回窍『穴』,便化为虚无之物,很是玄妙。我师父曾经说过,其实人的气府窍『穴』,可以视为天底下的洞天福地,先天具有‘方寸’神通,于是后天苦修,一经打通其中关节,本命飞剑也好,其它法宝也罢,任你体型大如山峦,一样都可以容纳其中。” “你们武道的第二境,就在于以本命窍『穴』作为起始点,开始向四周拓展道路,将一条条原本崎岖狭窄的经脉,变作宽敞的驿路官道,为何世间有那么多武学门类?就在于这开山开道的法门不一样,起始于何处,走哪条道路,如何走捷径,各家皆有密不外传的秘笈,比如武人练拳所开经脉,与刀枪剑戟是大不相同的。陈平安,我看得出来,你如今就在第二境打基础,难怪每天都要勤勤恳恳练拳走桩、站桩,以你的速度,我相信很快就可以跻身第三境。对了,我可以知道你的本命窍『穴』在哪里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可以。” 少女皱了皱鼻子,嘀咕道:“小气。” 不过她一想到大骊国师少年崔瀺的凄惨遭遇,少女立即觉得陈平安这样的『性』格,拒绝自己才是正常的。陈平安这样的脾气,说难听点,叫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好听的,则是心『性』坚韧、雷打不动。 陈平安突然问道:“谢姑娘为何说我很快就可以到达第三境?” 谢谢脱口而出道:“你们习武之人只凭一口气,归根结底是以伤害体魄的代价,来换取杀力,只要想着益寿延年,就必须要早早跻身第六境才行啊,能够每天滋润魂魄神意,反哺身躯,要是在二三境界耽搁太久了,那一口先天真气就会越来越衰竭,每次与人厮杀,身受重伤,就是一次元气奔泻,所以练拳把自己练死的蠢人,世上不计其数。便是豪阀世族的练武之人,能够名贵『药』材浸泡体魄,以此疗伤,仍是治标不治本,无法真正裨益一个人的魂魄。虽说武学不高,不得证道长生,可一旦走到武学顶点,跻身第九境甚至是传说中的真正止境,第十境,那么活个一两两百岁,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反驳道:“这样说不全对,天资好的人,可以求快,像我这种资质差的,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还不如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一步不走错,那么每一步就都有用,何况我习武不是为了追求那些很高的境界,就只是……强健体魄而已。” 陈平安话到嘴边,变了一个含蓄的说法。其实准确说来,陈平安是在用练拳来吊命。 被蔡金简以歹毒手法,暗中打烂了长生桥后,除了修行之路阻塞断绝,唇亡齿寒,陈平安这副体魄也不好受。之后棋墩山一役,折损严重,好不容易增加出来的那点寿命,一扫而空,好在之后一路南下,靠着每日大量的走桩站桩,陈平安又积攒下一些家底,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好转,如同一栋破屋子四面漏风的身躯,缝缝补补,终究还是有用的。 少女笑道:“习武进展快慢,因人而异吧。你如果觉得稳扎稳打更好,我想也没有问题。” 谢谢作为练气士,对于习武之事,本就是一知半解,很多时候会习惯将修行套用在练武上,虽然她的眼界比朱河更高,但是诸多细微,肯定不如身为五境武夫朱河,来得准确透彻。更何况朱河被福禄街李氏老祖亲口称赞为“明师”,评价远在名师之上,足可见朱河的厉害。不过朱河受限于偏居一隅的小镇李氏底蕴,与山下江湖绝大多数武人一样,坚信第九境的武道宗师,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把第九境誉为止境。 而事实上九境之上,还有第十境,这九十之间,一境之差,很大,比第六境跟第九境的差距,还要更大。 武学武学,不跟大道沾边,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仍是很难有大的成就,最少这寿命短暂,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天大瓶颈,想要打破,是痴人说梦,无一人可以例外。 正因为此,在练气士看来,山下的习武之人,才会矮他们一大截,一辈子就是在山脚那边小打小闹,最多来我们山腰逛一圈,就是他们的止境了。这一辈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大气候?反观上五境的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长寿无疆、有望大道? 武学武学,若是不跟大道沾边,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仍是很难有大出息,百年即老朽不堪,撑死了两百年岁,然后依旧是无足轻重的枯骨一副。 陈平安好奇问道:“谢谢姑娘,你们练气士,作为逍遥自在的山上神仙,也需要跟习武之人一样,锻炼体魄?” 当初在小镇上,宁姚提醒过他,云霞山蔡金简、老龙城苻南华这些人,哪怕在小镇被术法禁绝的规矩束缚,可是体魄坚韧的程度,远超俗人,一拳打死他陈平安很轻松,而他陈平安如果不是打在要害,就很难击杀对方。 听到逍遥自在四个字后,少女扯了扯嘴角,灵动双眸之中满是苦涩,藏好这点灰心情绪后,耐心解释道:“养气炼气才是最重要的,体魄只能算是顺手为之,嗯,这么说也不太妥当,怎么说呢,一只瓷碗,装不下十斤酒,但是价值连城的方寸物,瓷碗大小,却能够装载百斤千斤的酒,我们练气士就是要牵引天地元气来浇筑、砥砺身躯体魄的皮肉筋骨血,把那只瓷碗铸造得牢固一些。练气士的皮囊如果太过纤柔脆弱,肯定会坏了长生大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 /p>谢谢回到篝火旁,林守一和青娘娘正在收官,少女瞥了眼棋局便不感兴趣,伸手靠近篝火。 陈平安劈砍出一截截树枝,搭建好三顶简陋帐篷,来到李宝瓶身边,小姑娘便打着哈欠跑去睡觉。除此之外,李槐和林守一共用一顶帐篷,少女谢谢也有独属于她的帐篷,于禄往往睡在马车车夫那个位置,毯子半铺半裹就能对付一夜。 当然队伍在绝大部分时候,总能顺利找到住处,或是客栈旅舍,或是山林之间的道观寺庙。 曾经在一个风雨夜,借着依稀灯火,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富贵人家,主人竟然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建造别业隐居山林的古稀老人,颇为好客,看到李宝瓶这些负笈游学的小读书人,老人大为开怀,哪怕知晓他们来自可谓半个敌国的大骊,老侍郎依然热情款待,对于饮食,老人更是恪守圣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教诲,让陈平安这帮小地方的土鳖大开眼界。 之后老人相处下来,好像与小姑娘李宝瓶和少年于禄,格外投缘,知道小姑娘喜欢阅读游记之后,不但赠送了几本书楼私藏游记,还一定要亲自带着他们去往一处风景名胜,是当地极为著名的一条江畔大崖,崖面平整如镜,上有不知存世多少年的古老摩岩石刻,所刻字体,从未见于经传,晦涩难懂,历史上无数文人骚客来此瞻仰奇景,石刻拓片在黄庭国和其上国大隋王朝,流传极广,但仍是没有谁研究出那些文字的真正寓意,众说纷纭,并无一个能够服众的结论。 少年崔瀺当时只是远远瞥了眼石崖,就说那是“雷部天君亲手刻就,天帝申饬蛟龙之辞”。 老人哈哈大笑,显然不信。历朝历代的诸子先贤,那么用心去钻研也不敢妄下断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随口言语,黄庭国的老侍郎不当回事,也是情理之中。 离开老侍郎的别业宅邸后,每次陈平安在荒郊野外用土灶捣鼓出来的吃食,就会发现众人的眼神不太对劲,尤其是红棉袄小姑娘,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来了一句:小师叔,你做的东西很好吃,真的,不比那个马侍郎家的饭菜差! 李槐也有些犯困,跟林守一打声招呼就先去帐篷睡了。林守一并无睡意,与那位青娘娘继续在棋盘上争输赢。 林守一跟陈平安说要陪同青娘娘去趟山巅小庙,去取回那本藏于小庙夹壁当中的珍贵棋谱,大概是怕陈平安担心,少年笑着解释说青娘娘本想独自往返一趟,是他主动要求一起前去。 陈平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让林守一自己注意夜路。 少年与那位小庙香火祭祀的鬼魅一同登山,陈平安看着一人一鬼的背影,大概是山上独有的规矩,青娘娘双脚不着地,飘荡缓行,并且在身前,出现了一点绿莹莹的鬼火荧光,点亮四周,加上身边的青衫读书郎,两位相谈甚欢,故而这一幕,非但不让人觉得惊惧,反而有几分李宝瓶那本山水游记上所谓“秉烛夜游,乘兴往来”的风流诗意。 ———— 在少女谢谢离开后,少年崔瀺孤零零始终站在高枝上,大山之中偶有夜鸮声骤然响起,凄厉瘆人,这种鸟被黄庭国百姓称之为“流离鸟”,是不祥的征兆,往往与“报丧”“噩耗”联系在一起。 一道黑烟滚滚穿过树林,飞掠到白衣少年身旁,悬空静止。 少年收回一团乱麻的思绪,开口道:“要走了?” 来自小镇的那尊阴神点头道:“杨老头赏赐下来的那些护身符,确实能够防御阳气罡风和城池关隘带来的魂魄损伤,不过以大骊野夫关为终点,来回一趟,刚好用完。我私自护送到这座黄庭国横山,其实已经很勉强了,说不定到了绣花江和宛平县城一带,就要开始难熬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 /p>一旦露宿荒郊野岭,守夜一事,必不可缺,在红烛镇枕头驿之前,是陈平安守前夜,朱河身为五境武夫,体魄雄健,更能熬夜,便负责守后夜,如今朱河离去,就变换成了林守一守前夜,陈平安后夜,尽量让篝火不熄,防止意外侵袭。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瓷器烧窑,盯着窑火,是比天还大的事情,陈平安做了那么多年窑工学徒,虽然被姚老头视为天赋不行,不愿传授压箱底的烧瓷手艺,可因为陈平安做起其余的苦差事,几乎不会出现纰漏,所以陈平安对于比拼耐心毅力的守夜,实在是太熟悉了。 加上还能够趁着守夜的功夫,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将撼山谱走桩立桩来回练习,偶尔还能编织草鞋,或是掏出小巧的斩龙台,帮李宝瓶磨砺那把狭刀祥符。 随着剑炉立桩的渐入佳境,尤其是体内那条气机火龙,最终选定了两座气府作为栖息之地,每当陈平安双指掐诀如剑炉之际,当心神随着一次次呼吸吐纳,缓缓沉浸,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哪怕今年春寒延续极长,暑气迟迟不来,可陈平安每次守后半夜,哪怕篝火不小心熄灭,陈平安依旧不会感到什么湿气寒意,每次收起剑炉,起身以走桩舒展筋骨,整副身躯暖洋洋的,白天赶路,不见丝毫疲态。 今夜陈平安继续盘腿坐在篝火旁,勤练剑炉,体内那股气息,很快就沿着丹田处的气府,像是逆流而上的鲤鱼,一点点奔向龙门。然后在剑气离去的那座窍穴,稍作停留,如羁旅之人在驿站旅舍下榻休憩,又如登山之人在半腰换气,之后就会一鼓作气,继续冲刺,绕至后颈,最后直冲眉心。 陈平安睁开眼后,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轻轻蹦跳了几下,快速转头望去,看到于禄走下马车,缓缓走来,怀里捧着一些谈不上如何干燥的树枝,蹲在篝火旁,学着陈平安搭建“火炉”,小心翼翼添加着柴禾,而不是随手一丢,火势很快就渐渐大起来。 于禄伸手靠近火堆,轻轻搓着手,转头笑道:“陈平安,我以后能参与守夜吗?你要修行这拳法立桩,最好不要分心。我身体其实还可以,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所以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可以把天亮前的两个时辰交给我。” 陈平安摇头道:“于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暂时还不需要你来守夜。” 于禄知道陈平安的言下之意,是还不放心把所有人的安危,系挂在他于禄身上。高大少年没有恼羞成怒,点头道:“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吩咐我,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陈平安看着那张火光映照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明亮,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他的善意。 陈平安笑道:“好的。” 于禄随口道:“按照时间,如今算是已经入夏了,不过这气候却还是暮春的样子。” 陈平安附和道:“今年是有些怪。” 于禄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陈平安目送高大少年离去。 按照林守一私下的说法,于禄下棋,看似杀力不大,从无神来之笔,实则比起大开大合、血溅四方的少女谢谢,其实更厉害。 陈平安早就发现,于禄做事情极为细心,滴水不漏,林守一就说于禄做事,简直比最老道熟练的衙署老胥吏,还要来得稳当。 陈平安对此深有体会,比如只是亲眼看过他编织草鞋一两次,于禄就很快能够自己编织,有模有样,脚上这双就是于禄自己的成果,又比如每当陈平安钓鱼的时候,于禄经常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看着陈平安在什么时辰、什么水段下钩,如何抛竿如何起竿,钓着了大鱼又该如何遛鱼,让鱼头高出水面,如何在大鱼第一次见光的时候,小心摆头脱钩,等等,之后有一次,等到陈平安有事要去忙别的,于禄就会开口,说能否让他试试看,从陈平安手里接过鱼竿后,从未有过垂钓经验的于禄,结果鱼获竟然还不错。 对于这一切,陈平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觉得这个连姓名都不知真假的高大少年,如果是个好人,那他一定会很好,万一是坏人,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 一夜无事。 除了陈平安身边渐小的篝火,远处车厢内,早早点燃起一盏灯火,亮了一宿,不知白衣少年在翻看什么书籍,如此入迷。 天蒙蒙亮,陈平安开始屏气凝神,来到这座横山半腰的视野最开阔处,伴随着旭日东升,开始打拳,而李宝瓶和林守一都陆续加入其中,唯独没个定性的李槐,打了一会儿就跑开。于禄和谢谢对此见怪不怪,今天白衣少年掀起帘子,站在马车上,看着他们一板一眼的打拳,最早的时候,会嗤之以鼻,斜瞥一眼便绝不再旁观,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少年国师在远处袖手旁观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行人吃过了早餐,开始沿着山路往山顶走去,路过那座载入地方县志的青娘娘庙,那棵与小庙相依为命的老柏,若是只看绿荫大小,不谈机缘深浅,已经能够媲美骊珠洞天的那棵槐树。 林守一本以为陈平安会继续赶路,但是没想到陈平安去庙里看了看,然后把他和李宝瓶李槐都喊进去,原来小庙内遍地狼藉,酒气冲天,那尊立于神龛的泥塑像,李槐扬起脑袋怎么看都不像昨夜与林守一下棋的女鬼姑娘,林守一这一路行来,与那尊阴神打交道最多,知晓许多内幕,便解释给李槐听,说许多地方的老百姓,感恩于庇佑一方的显灵神祇,立像祭祀,享受香火的那尊金身,往往失真,与真实容貌甚至可能毫不相似,但这不会影响到供奉神灵的香火。 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 /p>临近城隍庙,街上多是来此烧香的善男信女,街道两旁有许多贩卖特色吃食和孩童玩物的各色摊子。陈平安给李宝瓶和李槐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然后两个孩子就开始比拼谁的糖葫芦更大颗了,事实证明李槐运气更好一些,总计一串六颗,赢了李宝瓶四次,然后李槐就开始欢快蹦哒,高高举起那串糖葫芦,绕着陈平安林守一兜圈子飞奔。 李宝瓶默默吃着糖葫芦,然后悄悄伸出一条腿,李槐一不留神就给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滚出去老远,所幸绿竹小书箱绑缚得还算结实,李槐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起来。 红棉袄小姑娘扬起脑袋,故意左右张望,被好气又好笑的陈平安打赏了她一个重重的板栗,去把双脚乱晃的李槐搀扶起来,又给伤心伤肺的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李槐破涕为笑,接过干干净净的糖葫芦,又去捡起那串沾满泥土的糖葫芦,一手一串,这次躲得李宝瓶远一些,左右摇晃糖葫芦。 李宝瓶白眼道:“幼稚!” 很奇怪,李槐好像不管怎么被李宝瓶欺负,都不曾记恨过这位同窗求学的小姑娘,甚至生气都谈不上,最多就是受了委屈,自己伤心自己的。 这一点陈平安和林守一都想不明白,林守一只能解释为一物降一物,李槐就需要李宝瓶来收拾。 少年崔瀺很早之前就脱离队伍,独自在一个杂物摊子前驻足不前,于禄想要停车等候,白衣少年并不领情,头也不抬,挥手让于禄跟上陈平安他们,他则左挑右选,有些嫌弃,就打算离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摊主是个神色惫懒的年轻人,原先有烧香路过摊子的客人询问价格,爱答不理,所以愈发生意冷清,当下眼见着白衣少年的富贵气态,像是郡城内一等一的豪门子弟,尤其是看到少年毫无动心的迹象,立即变了脸色,慌慌张张从凳子上站起身,低头哈腰说这十数件老物件,都是家里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最少也该有两三百年的历史,只是如今家里遭逢大难,急需银子,否则他打死也不会拿出来。 年轻人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那少年不管自己如何鼓动唇舌,就是不开口说话,年轻人一屁股坐回板凳,他哪有胆子强买强卖,郡城内那一撮豪门世族出身的老爷少爷,哪一个不是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更何况听说那些人府上,几乎年年都有山上的仙师出入,每次都要大开仪门,阵仗之大,比逢年过节还夸张,爆竹放得震天响,恨不得整座郡城的人都晓得他们家里迎进了神仙贵客。 少年崔瀺突然问道:“桌上物件打包一起,十两银子够不够?” 年轻人使劲摇头,哭丧着脸道:“这位公子,真不是小的我狮子大开口,这些祖传宝贝真是我家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好东西,我家族谱清清白白记载过,祖上做过后蜀吉庆朝的太子少师,这样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哪怕一件卖个七八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年轻人满脸涨红,拿起一件半寸长的琉璃人,只可惜色泽暗淡,卖相不佳,年轻摊贩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衣少年,“公子,你好好瞅瞅,这件琉璃美人,若是眼力好一些,连它的眉毛都能看清楚,还有那衣襟的褶皱,称得上是纤毫毕现啊,退一万步说,这等稀罕的琉璃物品,哪怕琉璃本身的品质确实不高,可这么大一件琉璃美人,卖个三四银子不算昧良心吧?加上其它大大小小的宝贝,公子的十两开价,委实是低了,公子你行行好,价格再提提?” 少年崔瀺板着脸思量片刻,“那就十一两?” 年轻人差点被自己一口气憋死,呆若木鸡,痴痴看着这位满身神仙气的白衣少年,最后叹气道:“公子你就别逗我玩了。” 少年崔瀺哈哈大笑,问道:“认识雪花纹银吗?” 年轻人愣愣点头,苦笑道:“自然认得,小的父辈那一代,也算阔绰发达的家门,这城隍庙大街隔壁街道,有十数间铺子都曾是小人家的产业。” 崔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面上,“二十两大骊官银,折算成你们黄庭国的那种劣质银子,怎么都该有二十五两,绰绰有余,够不够包圆这一桌子破烂东西?” 年轻人从家里偷出这些家当,心理价位本就是二十两银子左右,立即喜逐颜开,赶紧拿起那颗银锭,死死攥紧在手心,悄悄掂量一番,再以指甲轻轻刻划,没错了,是成色极好的真金白银,唯恐少年反悔,藏好银锭后,两手扯起桌沿下的布角,猛然一提,三两下就卷成了一个包裹,里头的物件相互撞击,噼啪作响,系紧后向白衣少年身前一推,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都归你了。” 少年崔瀺提着包裹,打趣道:“” 年轻人赔笑道:“小人是咱们郡出了名的老实人,做生意从来童叟无欺,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这笔买卖保证公子只赚不赔。” 少年崔瀺一手提着包裹,向城隍庙那边追赶陈平安等人,一路加快步伐,临近马车后,将包裹随手抛给谢谢,再来到陈平安身边,指着不远处城隍庙的醒目屋顶,介绍道:“这座黄庭国最大的城隍庙,相传在前朝西蜀末年,统辖数州城隍,所以屋檐覆有绿色琉璃瓦,规格极高,一般城隍阁庙,肯定不敢铺盖这种名贵瓦片。原址并不在此处,改朝换代之后,洪氏掌国,才移建现址,其实这座城隍阁的原址,是个不错的地方,有老水井,是一口灵泉,如今被黄庭国一座山门改造成了客栈,专门接待修行中人和朝野上下的富贵人家,灵泉散发出来的灵气,有助于修行,这种地方,在山下俗世,可遇不可求。” 陈平安问道:“贵不贵?” 崔瀺想了想,“对你来说,死贵死贵。” 陈平安瞥了眼身旁正在凝望城隍庙翘檐脊兽的林守一,轻声问道:“怎么个贵?” 崔瀺笑道:“一人一晚,最少白银百两吧,最靠近那口水井的院落房间,估计会翻一番还不止。” 身为大骊国师,崔瀺当初掌握着王朝一部分谍报系统,专门针对大骊和周边国家的山上势力,像黄庭国这座郡城的大小内幕,城隍庙的变迁历史,属于必看的谍报内容之一,至于为何了解原址客栈的具体价格,只是国师崔瀺在闲暇之余,权且用来解闷的消遣罢了,而且说不定入宫觐见皇帝陛下的时候,还能当做一个君臣对弈时的有趣谈资。 陈平安压低嗓音问道:“如果我手上有一枚金精铜钱的话,换算成银子,是多少两?” 白衣少年伸手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城隍庙,不说话。 陈平安疑惑道:“什么意思?” 崔瀺笑道:“我的意思就是值这么大一座银山。” 陈平安微微张大嘴巴,看了眼占地广袤、建筑绵延的城隍庙,偷偷扶了扶自己身后的背篓。 当草鞋少年发现自己背着一座银山,突然感觉是有点沉啊。 崔瀺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陈平安犹豫了半天,在即将进入城隍庙之前,停步问道:“崔东山,我能不能跟你借银子?” 白衣少年好像一直在等陈平安这句话,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点头道:“当然可以啊,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位百宝童子,要钱有钱,要法宝有法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要不到的。” 陈平安下定决心,缓缓道:“那我们今晚就住在那座客栈,之后不管住多长时间,一切开销,暂时由你垫付,事后你报给我一个数目,利息你来定,将来回到龙泉县,我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行不行?”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 陈平安最后只问到了城隍庙旧址,没有谁听说过崔瀺嘴里的那座客栈,这座郡城是黄庭国北部的大城,要赶到老城隍旧址,几乎要走过半个郡城,等到众人顺着最后一位行人的指点,已是临近黄昏,只发现了一堵朱红高墙,又花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入口不显眼的巷弄,勉强能够通过两辆马车。 越往里走,越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脚底下青砖路的缝隙之间,时不时散发出一阵浅淡的雾气,飘入两侧高墙后,悠悠然汇聚,如清泉在墙面缓缓流淌,隐约间有流水声响。 少年崔瀺见陈平安他们疑神疑鬼,解释道:“这条巷子,是这家客栈的招牌之一,名为行云流水巷,接下来进了宅邸大门,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一座明月影壁,因为影壁中栖息有来历不明的精魄,形态不定,大体上与月相相符,阴晴圆缺,全部在影壁上显露出来。不过真正值钱的影壁,还得是日月合璧,如果万一能加上点星象,恐怕宗字头的仙家府邸,都会舍了颜面出手疯抢。” 巷子尽头,是一扇大门,门上雕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比青壮男子还要高大,威猛凛凛,身材魁梧,皆披挂金色甲胄,一人骑虎持剑,一人乘蛟扬刀,两尊门神瞠目怒视小巷,因为是阳刻木雕,而不是普通人家的纸质,所以给人一种呼之欲出的强烈压迫感。 李槐偷偷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还是露宿山头,更加自在舒坦一些。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生有一双桃花眸子的美妇人,扭动腰肢跨过门槛,姗姗走出,身后两位梳着双鬟的妙龄女子,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把青鞘长剑,她们没有跟随妇人走向那拨客人,而是站在门口。 美妇人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奴家刘嘉卉,嘉庆的嘉,花卉的卉,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诸位贵客喊我嘉卉就可以。敢问贵客们,可是要在咱们秋芦客栈下榻?之前可有预约?” 妇人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直直望向那位让人眼前一亮的白衣少年。 只是那俊美少年无动于衷,十分无礼,美妇人和美少年两两对视,前者虽然内心有些不悦,脸上仍是笑意不变。 门口两名婢女就有些明显的怒气了。 郡城之内,谁敢对自家夫人如此不敬?就连身为一方封疆大吏的郡守大人,若是在郊游或是烧香的时候遇上夫人,一向以礼相待,客客气气喊上一声刘夫人或是二当家,一旦有事相求,需要秋芦客栈帮忙牵线搭桥,更会当面尊称为刘仙师。 美妇人的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下神色冷漠的林守一,并未察觉异样,便继续凝神望向白衣少年,柔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觉得奴家和秋芦客栈有何不妥?到了此处,才觉得大失所望,名不副实?” 少年崔瀺有些不耐烦,伸手指了指身边的草鞋少年,“你拜错菩萨了,管钱的正主儿,是这位。” 妇人心中讶异,赶紧单独给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算是赔礼道歉,不等妇人说话,陈平安看了眼大门,收回视线后,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们人比较多,房间够吗?” 妇人嫣然一笑,“够,怎么不够。虽然马上就是本郡三年一度的水神庙祭祀大典,各方仙师都来为郡守大人捧场,秋芦客栈生意还算可以,但是各位贵客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怕奴家把自己的小院子腾出来,临时搬去住别处的客栈旅舍,也绝不敢让贵客们扫兴而归。” 最后陈平安要了一座名为清露的大院子,位置最靠近老城隍的那口老水井,算是秋芦客栈的天字号院落,之所以空闲到现在,实在是价格太过高昂,不按人头算钱,反正一天就是两千两银子,下榻秋芦客栈的人,不乏获得练气士身份的修道之人,但是修行一事,若是不会精打细算和燕子衔泥,没有底蕴雄厚的家族和靠山,或者自己没有日进斗金的生财手段,手头就会极其拮据,跟市井百姓想象中富可敌国的仙师,完全是两回事。 秋芦客栈那口老井,确实是灵气流溢的泉眼所在,可对于练气士而言,为此付出一天两千两银子,是绝对不划算的亏本买卖。所以这栋院子,更多是富甲一方的地方权贵,用来招待官场大佬和江湖豪侠的砸钱手笔。 刘夫人亲自带着这拨外乡贵客穿廊过道,最后来到一座幽静院落,院内角落生长有一大丛芭蕉,有一只半人高的石头水缸,豢养着一群五颜六色的鲤鱼,水面上的水莲花,有小荷才露尖尖角。 刘夫人笑着指了指石桌上一只铜铃,道:“若是有事,你们只需要轻轻摇晃铜铃,就会有手脚伶俐的丫鬟赶来院子。再就是这栋院子后门那边,推开竹门往北行去三十余步,可以看到一座凉亭,名为止步亭,搁放有三张蒲团,仙师可以在亭子里吐纳灵气。水井那边,不对外开放,希望你们谅解。” 陈平安点头道:“我们记下了,不会越过止步亭,擅自去往老井。” 刘夫人眯起那双天然春意的桃花眼眸,笑容真诚,柔声道:“将心比心即是佛心。” 李宝瓶好奇问道:“刘夫人,你们大门那边不是应该矗立有一堵影壁吗?” 刘夫人叹了口气,不愿细说其中内幕,含糊带过,“先前出了点小事情,影壁失去了月相异象,便干脆拆掉了。” 四间屋子,李宝瓶和谢谢一间,李槐和陈平安,崔瀺和于禄,最后一间单独留给已经身为练气士的林守一。 进入此地后,林守一真真切切感受到神清气爽,那种玄妙感觉,就像是之前在大雨泥泞之中赶路,每一步都要从泥泞中拔出脚来,如今放晴之后,道路干燥不说,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走在路上的感觉,自然会觉得惬意轻松,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林守一便有些纳闷,隐于闹市的郡城之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块裨益修行的福地? 可是一路行来,并无遇到任何其他的客人,按照刘夫人的说法,秋芦客栈的生意并不差,与之前他们偶然住过几次的城镇客栈,纷纷扰扰,热热闹闹,大不相同。 陈平安在刘夫人离开后,先把背篓放在屋内,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阴沉木盒,里头并排陈放着四根样式最为简单的玉簪子,其中两支簪子是羊脂玉,温润细腻,还有碧玉和黑玉质地,连同盒子在内,一起花了陈平安一百两银子。 在寻找秋芦客栈的途中,它们路过一间玉石铺子,陈平安本打算只是进去随便看几眼,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就好了,结果一眼就看中了它们,四支簪子安安静静躺在打开的木盒内,可亲可爱,让人心生欢喜。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 ,剑来 夜色渐浓,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悦耳蹄声,刘夫人独自站在门外,腰间悬挂两块虎符状的黄金饰品。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走下一位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隐约透出几分儒将风采,只是男子此时神色疲惫,见到美妇人后露出笑意,“让你久等了,咱们进去说话。” 妇人神色不冷不热地转身带路。 男子瞥了眼她腰间的虎符,皱眉道:“需要如此紧张?” 妇人冷笑道:“我这里就是个小客栈,比不得大人的郡守官邸,这不前两天刚刚给人拆掉了招牌影壁,只能忍气吞声不说,如今罪魁祸首还带着一大帮徒子徒孙,来我这儿住下来,我一样只能乖乖捏着鼻子,陪着笑脸伺候这些仙师大爷。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郡守大人治理有方……” 男人微微加重嗓音,“行了,嘉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现在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这场祭祀水神庙的大典,从凌晨一直忙到现在,嗓子眼都在冒火了,之所以你这里休息片刻,而不是直接返回郡守官邸,就是图一个耳根子的片刻清净,不是来听你抱怨唠叨的。” 美妇人眼神幽怨,可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那点小女人情绪,转移话题,“你这次为了这场祭典,忙活了整整半年,要排场有排场,老刺史大人身体有恙,虽然不能亲至,他的心腹别驾大人,却是赏脸露面了的,加上那些个享誉朝野的文豪、名僧和隐士,算是撑足了面子,何况要里子,更有里子,咱们郡里私底下的资助,在别处供奉两位江河水神都够了吧?” 男人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妇人小声问道:“那咱们这位寒食江水神大人,这次终于对你青眼相加了?答应助一臂之力,帮你争一争刺史位置?” 男人双手负后,熟门熟路地走入一栋雅静院落,摇头叹息道:“那个散修实在是出现得时候不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要为那枉死的百姓报仇,便来你们秋芦客栈,找到了那位灵韵派的修行之人,一场大战,将灵韵派修士打得重伤,连累你们客栈的影壁都毁坏根本,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还能控制局势,比如我身为一郡主官,可以上报朝廷,将罪名按在那名散修头上,把惹事在前的灵韵派修士摘出去,以此安抚在我们黄庭国根深蒂固的灵韵派,但是我同时会暗中放那散修一马,最少在本郡境内的追捕围剿,只是一些外紧内松的表面功夫,以此拖延时间,让他趁机远走高飞,既然是散修,那么四海为家,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男人流露出一丝懊恼,“可偏偏发生在寒食江祭祀大典举办之前,万众瞩目不说,谁不知道这位江神成为神祇的初期,是靠着灵韵派的一位祖师爷相助,才站稳脚跟?这份香火情,灵韵派小心维系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麻烦过水神任何事情,反而在这两百多年里,一年一次携带重礼的登门拜访,除去一次山门浩劫,就从来没有断过,所以你觉得水神大人对于这桩惊动郡城的风波,会偏向谁?” 妇人看着不断绕圈踱步而不愿落座的郡守大人,递过去一杯热茶,打趣笑道:“我的郡守大人唉,能不能坐下说话,你再这么晃荡下去,奴家就要眼花头晕了。” 青衫男人坐下后,自嘲一笑道:“那名散修的隐匿位置,我是在三天前知晓的,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不管怎么样,拖到祭祀大典之后再说,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嘉卉,你知道今天水神庙内,那位寒食江水神在现出金身本尊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妇人摇头,她当然猜不出一尊正神的心思。 身为秋芦客栈的主事人,妇人所在师门,其实比起灵韵派并不逊色太多,只是每一座声势较大的山上门派,各有其固定地盘,黄庭国北部的三州之地,灵韵派是大小十数座修行门派的执牛耳者。 但不管是妇人出身门派,还是在黄庭国北地山上山下,都可以横着走的灵韵派修士,面对皇帝君王亲手敕封的一江水神,极为敬畏。 毕竟黄庭国不是大骊宋氏、大隋高氏这样的大王朝,黄庭洪氏自开国起,就是大隋的十二藩属之一,能够敕封的山岳、江河正神,屈指可数。 说句难听的,哪怕大隋放开禁锢,由着黄庭国洪氏去大肆封赏、敕令山水神祇,黄庭国也没有这份底蕴,一来疆土有限,二来又被那些“藩镇割据”的山上仙家,掌握了绝大部分灵气出众的山水福地。 所以掌控一地水运的江河正神,对于郡守甚至是刺史而言,是需要竭力拉拢讨好的重要角色。 男人放下茶杯,双手轻揉太阳穴,“水神当面告诉我,‘在郡守大人知道那名散修藏身之地的前一天,我就已经查出来了。虽然郡守大人不愿秉公执法,但我既然身为寒食江水神,就要遵守不可轻易干涉世俗官场的规矩,加上郡守大人这些年治理本地,还算勤勉有功,万一下任郡守就是个昏官,闹出诸多需要别人擦屁股的麻烦,会对我静心修行有碍,因此我不会跟朝廷打小报告。’” 妇人脸色微白,“这位江神的言下之意,是不会帮助你往上走一步了?” 男人苦笑道:“这还是建立在我今晚就将那人缉捕归案的前提之上。” 妇人有些后悔,“我方才不该跟你撒气的。” 她随即愤懑道:“这寒食江水神数百年来有口皆碑,真到了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帮亲不帮理?那散修所伤之人,不过是灵韵派的三代弟子,就敢在城隍庙见色起意,垂涎美色,先在城外杀害夫妇二人,后来得知跑掉一个孩子后,更是连夜追杀,庄子上下满门三十余口,给他杀得一干二净,此等惨绝人寰的行径,凑巧被那名散修无意间撞破之后,在给那家人报仇之前,很聪明地选择大肆散播消息,就连你们衙署门口都张贴了告示,散修做完这些,这才找到秋芦客栈,跟那名凶手大打出手。郡城内外都是他水神的眼线,岂会半点不知?” 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 大骊境内,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落入百姓眼中的事物,无非就是一尊泥塑金身和一座祠庙,哪怕是五岳大神亦是如此,没有例外。 但如果是在大骊之外的东宝瓶洲,别说是龙泉铁符江、红烛镇冲澹江这样的大江正神,恐怕就是龙须溪河婆这样的不入流神祇,只要能够跟当地官府打好关系,加上附近没有强势的仙府门派,就都能够光明正大地建立山水府邸,而府邸规格,与世俗朝廷的黄紫公卿无异,甚至犹有过之。 寒食江水神,作为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神祇之一,便在寒食江一处方圆百里内并无城镇的江段,耗时多年,打造出了一座悬挂“大水”匾额的豪奢府邸,占地千亩。只不过对外宣称,此地主人是黄庭国开国元勋楚氏之后,楚氏后人生财有道,才有了这份天大家业。事实上真正的主人,正是寒食江正神。 今夜这座府邸灯火辉煌,莺歌燕舞,杯觥交错。 富贵满堂。 两壁挂有一盏盏长明灯,此物在山上府邸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宝贝,贵不在造型奇巧的灯具,而是那一滴龙涎香。长明灯多用于帝王密室陵墓等地,只需要一盏寻常蜡烛,然后向灯芯上滴上一滴取自深海龙香鲸油脂的灯油,若是龙涎香的品质足够好,灯火就能够百年不灭,而且异香长存,可凝神,不输上品檀香。 有青袍男子高坐主位,手持白玉酒盏,轻轻晃动,酒液金黄色且凝稠芬芳。 男子袍子胸口绣有一块圆形补子,是一条金黄色团龙。 堂上二十数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是身份不俗的修行中人,不过面对这名青袍男子,仍是显得谦恭有礼,眼神脸色之中,偶尔透露出一丝忌惮,不仅仅是客人敬重主人这么简单。 ———— 秋芦客栈。 屋内,白衣少年已经离去多时。借着明亮灯光,陈平安刻完了第一支白玉簪子,抬头望向趴在对面的李槐,“你是喜欢刻李槐两个字,还是槐荫?如果刻名字的话,像宝瓶和守一,简单明了,槐荫就稍微有点寓意。” 李槐心事重重,闻言后笑道:“随你,都行。” 陈平安拿起那支墨玉簪子,“那用这一支?颜色跟槐荫比较配。” 李槐点了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道:“陈平安,你会不会因为生气,就一拳打死林守一啊?我觉得林守一虽然当上了那什么练气士,可他跟你打架的话,我估计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其实吧,林守一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比较闷葫芦,弯弯肠子比我们多一些,可他没啥坏心啊……” 陈平安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跟林守一打架。” 李槐怯生生补了一句,“万一林守一主动找你打架,陈平安,到时候你出手可以,教训一下他就行了,记得下手千万别太重啊,林守一是富家子弟,可不像我皮糙肉厚,被李宝瓶揍几下完全没事情,我觉得他经不起打的。” 陈平安不知如何解释一些有关人心的事情,只得说道:“我会注意的。” 李槐这下子彻底放心了,立即满脸笑容,起身跑去小书箱那边,拎出彩绘木偶和那颗银锭,回到桌旁坐下,让木偶踩在银锭上后,随口问道:“林守一先前跟我说,天底下的州郡大城,都会按照儒教为王朝订立的礼制,建造城隍阁,县城则有城隍庙,郡守、县令这些父母官老爷,牧守阳间一方,城隍爷司职阴间治安,巡守辖境,防止鬼魅邪秽暗中作祟。陈平安,你说我们之前去的那座城隍庙,规模都那么大了,还设立在郡城里头,怎么还叫庙呢?不应该是叫城隍阁吗?再说咱们白天在城隍庙逛了那么久,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碰到了城隍爷,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陈平安想了想,“这些你得去问那个崔东山。” 李槐使劲摇头,“我不喜欢那个家伙,神神道道,古古怪怪的。” ———— 一间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隔着一盏油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擦拭竹笛,一个双手环胸,虎视眈眈。 红棉袄小姑娘说道:“谢谢,你晚上喜欢打呼,鼾声如雷。我晚上睡在自己帐篷,离你那么远,我都听得到。” 黝黑少女抬起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我睡觉不打呼。” 李宝瓶一挑眉,“你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不打呼?” 谢谢用手指肚轻轻摩挲着竹笛,故意模仿红棉袄小姑娘的挑眉动作,“因为我是练气士,你们眼中的山上神仙啊。” 李宝瓶高高扬起下巴,问道:“那你有小书箱吗?” 谢谢无言以对。 最后大胜而归的小姑娘,从书箱里拿出那一摞书籍,开始挑灯夜读,是她最钟情的那本山水游记,写奇山异水,写山精鬼怪,写书生狐仙。小姑娘看得专注入神,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雀跃,时而怔怔。 谢谢都看在眼中,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在脸颊边缘轻轻勾动。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 虽说天色昏暗,其实时辰并不算晚,加上秋芦客栈这栋院子,布置得精巧雅致,李槐东摸摸西捏捏,就没有半点睡意,趁着陈平安雕刻玉簪,孩子干脆搬出那只棋墩山土地爷赠送的木匣,横放在桌上,将彩绘木偶,连同风雪庙剑仙魏晋赠送的五个泥人儿,全部放入其中,再把那本购自红烛镇的《断水大崖》也丢进去。 “搬家”之后,这只由娇黄阴沉木打造的长匣,犹有空闲余地,木匣呈现出红色,棋墩山魏檗说是因为在泥土里埋了无数年,色泽由黄逐渐变红,木头非但没有腐朽,反而生出异香。李槐此时把脑袋凑到木匣上,仔细闻了闻,那股清香照旧,未曾减淡,不比在枕头驿拿出来闻的时候差。 李槐开始掰手指,离开家乡小镇,远游求学,一路风餐露宿,他李槐靠着吃苦耐劳,还是小有收获的,除了墙角边那只最珍贵的绿竹小书箱,还有这娇黄木匣和木偶、泥人,其实那本《断水大崖》书里头,还豢养着几只很值钱的蠹鱼,以及被阿良一巴掌拍进书里的那尾青冥鱼,只不过李槐不爱读书,很少翻阅这本花了陈平安将近十两银子的书。 这会儿看着聚精会神在簪子上雕琢文字的陈平安,李槐想到自己花了人家这么多钱,却没有怎么翻书,买书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告诉陈平安一定会看书的,这让孩子有些愧疚,于是从木匣里拿出那本貌似崭新的《断水大崖》,随便翻开一页,开始默念文字,李槐打算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李槐一拍脑袋,记起一事,赶紧伸手探入领口,摸到一处姐姐李柳亲手缝制的口袋,捻出一只油纸袋,朝陈平安晃了晃,咧嘴笑道:“陈平安,知道这是啥吗?” 陈平安小心放下簪子和刻刀,揉了揉眼睛,问道:“是什么?” 李槐满脸得意洋洋,从油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解释道:“当初学塾里不断有人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李宝瓶、林守一、石春嘉和董水井五个,先生在最后一堂课,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字帖,上头就写了一个齐字,要我们用心临摹,说是功课。后来先生也没把原帖收回去,这趟游学,我娘亲觉得先生这个字吧,虽然写得整齐凑合,还不如隔壁家春联上头的大字,来得墨水重、劲道足,可好歹我和齐先生师徒一场,留下来算是当个念想,就让我姐偷偷在衣服里边缝了口袋,装进油纸包。我后来问李宝瓶和林守一,李宝瓶说早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林守一说在家里放好了,怕带出来容易遗失毁坏。” 李槐将折叠的纸张打开,轻轻抹平褶皱,只见那个小幅齐字帖,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李槐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抬起头认真说道:“陈平安,这个齐字送给你吧,我留着也没用,再说我经常丢三落四。” 陈平安摇头笑道:“你如果怕弄丢了,在到达大隋书院之前,我可以暂时帮你保管,但这既然是齐先生交给你的功课,那你作为齐先生的学生弟子,就应该好好珍藏,哪怕齐先生不在了,不用临摹,可就像你娘亲说的那样,字帖自己留着,好歹是个念想。” 李槐点点头,随手将那幅字帖放入书页之间,然后合上《断水大崖》,丢入木匣。 殊不知书页之中,隐匿在不同书页的三条蠹鱼和那尾青冥鱼,纷纷离开原先书中的某处文字,透过字里行间的那些缝隙,迅猛游走,最终飞速进入那幅齐字贴,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欢快至极。 相比于李槐一路走狗屎运的大丰收,林守一其实也不差,一大摞品秩有高有低、材质有优有劣的古老符,一部《云上琅琅书》,一副绘有百余种山精鬼怪的《搜山图》,是那位目盲老道人赠送,因为陈平安送给跛脚少年一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作为礼尚往来,老道便拿出了这幅自称是师门祖传的宝物,又被陈平安转赠给林守一。 至于李宝瓶,更有名刀祥符和银色养剑葫,东西不多,就两件,但皆是世间修士垂涎三尺的仙家重器。 唯独出力最多的陈平安,好像到头来,反而就只有那颗略显枯萎干瘪的淡金色莲子,如今都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如今更是跟白衣少年欠下了一屁股债。 李槐趴在桌上,老调重弹道:“林守一家里很有钱的,只是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很尴尬,所以这家伙可能心思比较敏感,陈平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平安点点头,“我回头找他说开了,就没事了。” 李槐没来由冒出一句,“好人和老实人就是吃亏,我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陈平安,要不然以后你还是别当老好人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用不着事事忍让别人。否则你没怎么样,认你做小师叔的李宝瓶就先气死了。” 提起李宝瓶,陈平安忍不住笑问道:“宝瓶总欺负你,你怎么从不还手?” 李槐一脸天经地义地脱口而出道:“我不敢啊,我又打不过她!” 陈平安哈哈大笑,辛苦雕琢文字的那份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李槐看着快乐大笑的陈平安,孩子也跟着开心笑起来,因为印象中陈平安是不太这么笑的,平时的陈平安,不论做什么说什么,总是很收敛拘谨,生怕说错做错什么。 李槐随即想起自己爹,好像也是这个德行,嘴巴抿抿,就算是开心,眉毛耷拉下来,就是不太开心。 李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跟陈平安说一点藏在心底的心里话,脑袋搁在桌面上的孩子,伸了伸脖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总让着李宝瓶吗?” 陈平安开玩笑道:“你喜欢她?” 李槐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我才这么点年纪!再说了,我又不是林守一和董水井,两个色胚,每次我姐来学堂帮我带东西,那两个家伙眼珠子都瞪得掉地上了。尤其是董水井,每次找借口去我家玩,我姐不在的时候,就病恹恹的,我姐一回家,董水井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给我家挑满两大水缸的水。我娘呢,喜欢董水井一些,觉得人老实,跟我爹一样,我姐呢,估计应该是更喜欢林守一,斯斯文文,更像个读书人嘛。” 说过了林守一跟董水井的坏话,李槐脸色黯然地转回正题:“学塾里边,所有人都笑话我爹,说我爹是小镇最窝囊废的男人,是入赘,没出息,成天不务正业吃软饭,更没出息,傻里傻气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所以他的儿子,也就是我,读书果然最没用,每次先生考试,我都是垫底。” 李槐咧嘴,笑眯起眼,“李宝瓶的家世是学塾最好的,但是连同林守一在内,她跟谁都不一起玩,每天就跟一阵风似的,飞来飞去,永远是最晚一个来上课,下课第一个消失。她虽然会嫌我吵,喜欢有事没事就揍我。但是她从来不笑话我爹,有次我爹来学塾找我,所有人都嫌弃,只有李宝瓶愿意给我爹带路,还喊他李叔叔,让我爹开心了好多天呢。每次有人故意当着我面,拿我爹当笑话讲,李宝瓶总会阻止他们,不许他们说我爹的坏话。” 陈平安感慨道:“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李槐你有最讨厌的人吗?” 李槐愣住,“没有啊,每次回到家,吃一只香喷喷的肥腻大鸡腿,听我娘亲用鸡毛蒜皮的事情训斥我爹和我姐,我所有的不开心就没啦。” 陈平安直接用手指捻了捻灯芯,让灯火更明亮一些,笑道:“你厉害。” 李槐疑惑道:“我有什么厉害的?我还觉得你不怕烫很厉害呢,你上山下水可以不穿草鞋,会砍柴会钓鱼,那才厉害,李宝瓶那么野的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爬上树,然后喊着飞喽飞喽,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从来不哭,自己站起来,最后一瘸一拐回到家,为了怕走路不对劲,被家里长辈看出来,她就会故意拖延到很晚才回家,连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觉得你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陈平安再次拿起刻刀,“等你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厉害了。” 李槐听不明白,望着那些簪子,愈发眼馋,“什么时候把簪子送给我们啊?” 陈平安停下刻字的动作,“到了大隋书院吧。” 李槐问道:“那幅《搜山图》你怎么送给林守一?我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啊。” 陈平安举起一支玉簪子,借着灯光,仔细凝视簪子上的细微纹路,“我怕好东西我拿不住,你们又不是外人,送给你们,我不心疼。” 李槐哪壶不开提哪壶,试探性问道:“一晚上开销两千两银子,也不心疼?” 陈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收起放回盒子,板着脸说道:“我得出去走走,多走几步看看风景,就当是赚回几两银子了。” 李槐扭头看着陈平安的背影,孩子偷着乐呵。 李槐等到陈平安关上房门后,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东西,送给陈平安。 因为这个家伙,一路走来,走过那么多的山山水水,光是陪着胆小的自己去远处撒尿拉屎,然后站在不远的地方陪自己说话,就不知道多少回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 大煞风景。 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现,实在是不合时宜。 在座客人都是心眼活络之辈,迅速打量了一眼青袍男子的难看脸『色』,便心中了然,再然后转头望向那少年的眼神,就都十分玩味了。 在黄庭国北部地界,山水难分,谁不卖大水府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竟敢还有人砸寒食江水神的场子,而且还是大摇大摆来到大水府邸的地盘上,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坐在文弱书生上首,以水蛇之身修炼成精的阴柔男子,翘着兰花指,缓缓提起一只酒杯,面对那名不速之客,男子眼神炙热,容颜俊美童男童女,一向是他的心头好,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条了,折了水神老爷的面子,他可不敢擅自掳回府邸享用,只能寄希望搬走尸体,做那今晚宵夜的盘中餐了,男子嗓音尖锐,微笑道:“这杯中酒,为我寒食江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修士喝一杯,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俗子喝了,祛病消灾,半点不难,还剩下半杯,你要不要尝尝看?” 那白衣少年跨过了门槛,不再继续前行,站在原地后,只顾着四处张望,对这位臭名昭着且凶名赫赫的的水中精怪,根本就不理睬。 阴柔男子怒极反笑,吐出天生极长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最后嘿嘿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死去!” 他手腕一抖,半杯金黄『色』酒『液』泼洒而出,醒目的酒『液』,在空中先是骤然停滞浮空,之后分散开来,点点滴滴,数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直扑白衣少年,速度快过百步之内的强弓箭矢,响起一阵嗡嗡呼啸声,声势骇人。 若是躲避不及,那白衣少年定然会满身窟窿。 光凭这一手驭水神通,就让在座一些年轻辈的练气士,由衷感到心惊。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亦不例外,当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后,便目『露』讶异,只是很快轻轻摇摇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大水府这座龙潭虎『穴』,哪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这副姿容气度。 宝瓶洲北方,皆知黄庭国这座小庙堂,洪氏皇帝的科举取才,要先看字写得漂不漂亮,之后才看文章内容写得好不好,两者若是都不错,那么最关键的事情就要来了,陛下会看殿试举人之中,谁的相貌最为堂堂正正,英俊潇洒! 老人当初在郡城大街上,早就见过白衣少年在内的游学队伍,老人略通道门相术,看那白衣少年,观其气象,应该只是皮囊优秀而已,远远不如当时站在箩筐少年身边的另外一人,那个面容沉静的青衫少年,才是货真价实的修道美玉。 老者不再看那结局注定惨淡的少年,转头望向对面一位知根知底的年轻修士,老人眼神满是阴霾。 后者敏锐察觉到师门长辈的视线,微微退缩,只是很快就想起,自己找着了真正的大靠山,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挺直腰杆,还坦然笑着举起一杯酒,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视而不见。 老人修养好,可他身边两位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则当场愤懑不已,对那名得意忘形的师门叛徒怒目相向。 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灵韵派修士,正是之前那场风波的罪魁祸首,在灭人满门的惨案尾声,他被路过的散修撞见,他在灵韵派内门弟子中,资质平平,更不擅长杀伐,对上精通捉对厮杀的散修,无法力敌,便火速逃入城内,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座秋芦客栈悠悠然住下,其中估计也有拿客栈和刘夫人做护身符的意图。 被散修查出行踪后,这名仗义行事的散修,哪怕冒着被秋芦客栈视为敌人的风险,仍是执意闯入,大打出手,与那根正苗红的灵韵派修士再战一场。 结果打烂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说,还被灵韵派修士故意带向附近的市井巷弄,后者法宝、术法一通『乱』甩,伤及无辜百姓不下二十余人,从此给了郡城豪阀向官府施压的借口,散修被认定是寻衅在前,打杀了再说,至于隐情如何,人都死了,无人声张,即便有一些风言风语,那就只是空『穴』来风嘛。 那些不愿被官府记录在册的散修野修,一向不受各国待见,倒也不敢视为过街老鼠喊打,但是都希望敬而远之,千万别来自家辖境撒野捣『乱』。这些无根浮萍,一旦跟地头蛇起了冲突,只要不是修为通天的过江龙,当地朝廷官府和江湖势力,肯定选择一边倒向熟人。 很大程度上等于叛出师门的年轻修士,此时看到那位自己原本极为敬畏的师门长辈,并不领情,年轻修士微微一笑,仰头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擦拭嘴角后,低下头,快意笑道:“老子在灵韵派就算苦修百年,都没希望跻身中五境,如今被水神老爷青眼相加,大道有望,所以老子从见到那位军师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还管那点没卵用的师门名声做什么?能当饭吃吗?!就算能当饭吃,又如何?老子我可从来吃不到大头,只是你们这些家伙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 这名年轻修士打了个酒嗝,自顾自笑起来,无人看见此人眼底的那抹无奈,他缓缓夹起一块鲜美鱼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军师,年轻人喃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那么大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个下五境的小修士,有几条命去拒绝水神老爷的打赏恩赐?” 对面的那位白发老者,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灵韵派分内外门,老人掌管外门,其实内门诸多俗世事务,一并交由此人负责,此次参加寒食江水神祭祀庆典,是老人带队下山,主要是为了帮助几名嫡传弟子砥砺心『性』,去大致了解山下的世道风俗,以及借此机会接触其它势力,能够结下一些善缘是最好。 今晚跟随老人一同参加宴会的两个年轻人,俱是灵韵派的年轻翘楚,一人身后有那条两丈长的赤红巨蛇,蜷缩成团,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 两人比邻而坐,便有了一些龙盘虎踞的不俗气象。 但是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必死无疑的情况下,白衣少年的表现,让人大吃一惊。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 难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大驾光临大水府邸? 而且这位儒圣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山主之流?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紧牙关,差点把牙齿磕碎。 他坐姿僵硬,身躯紧绷,这位黄庭国北方作威作福数百年的寒食江水神,此刻必须双拳紧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下跪磕头的冲动。 黄庭国不过是大隋藩属国之一,眼前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速之客,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于此的人物。对于黄庭国的大佬练气士,他早已烂熟于心,谁能招惹敲打,谁该拉拢示好,数百年辛苦经营,青袍男子对这一切可谓胸有成竹。 儒家七十二书院,每一座书院的山主,最少都是十境修为,才有资格执掌书院。 上五境大神通练气士,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距离俗世王朝相对近一些的十境练气士,书院山主,就已经有资格被世俗尊称一声儒家圣人,此外还有佛家的金身罗汉,道家的陆地神仙,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称。 这一小撮顶尖练气士,就像那祠庙里的神像,神位够高,但又不算太远,烧香磕头,都拜得到,否则那些个隐于云雾的上五境老神仙们,你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 青袍男子眼眶逐渐通红,布满血丝,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光彩,他仍是竭尽全力不眨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的圣人神像,视野中,神坛之上,一位气态威严的老者,身着一袭雪白长袍,大放光明,丝丝缕缕的光线,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 每一丝缕光线,细看之下,由一闪而逝的无数金色文字接连串起,写有一条条儒教礼仪规矩。这尊圣人法相,高冠博带,大袖宽广如鸟翼,无风自摇,腰间悬挂有一枚熠熠生辉的玉佩,格外醒目,如袖珍小巧的一轮人间明月。 做不得假了,千真万确的圣人气象! 青袍男子的身世,其实大有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知晓诸多秘闻内幕,刚好是一个识货的,于是看到这一幅场景,反而更加惊恐。若是换成山门普通的中五境修士,说不定就要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某种障眼法了。 青袍绣有金色团龙的高大男子,终于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偏转视线,由于刺痛产生的泪水,缓缓滑出眼眶,不过很快就被消散。他自然不愿在这些下属宾客面前,流露出丝毫退缩怯意。漫长的修行生涯,他能够走到今天这步,稳稳坐在这个煊赫高位上,光靠好根骨好机缘,而没有坚忍不拔的心性作为支撑,恐怕所有风流,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冲而散了。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圣人学问,钻之弥坚。圣人神像,仰之弥高。 如今这座天下,儒教圣人订立的规矩,越来越繁琐缜密,仪轨越来越稳固。不再是在那年代久远不可考据的上古蜀国,那个时候的古代蜀国版图之上,蛟龙众多,不服天地管束,传言只有杀力惊人的远古剑仙,才喜欢来此磨砺剑锋,御剑翻江倒水,以斩杀蛟龙为傲。 齐静春不是死了吗?如今把持骊珠洞天的圣人,应该是从风雪庙脱离出来的兵家阮邛。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架势。 不管如何,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自家地盘,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 青袍男子强行驱散心头阴霾,深呼吸一口气,左拳微微抬起,轻轻一敲椅把手,看似轻描淡写,但是整座大水府邸都随之一震,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毫无征兆地骤起大浪,层层叠叠,使劲拍打两岸。 青袍男子一拍之下。 堂内所有人的身形都随之一晃,两名年轻剑修的鞘中长剑,更是不堪重负,嗤嗤作响,挣扎不已,做困兽之斗。 唯独白衣少年纹丝不动,身后那尊法身神像更是稳如山岳。 少年微微抬头,望着远处坐北朝南的青袍男子,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大水府邸虽然临江而建,事实上府邸底下,另有玄机,早已凿出深广水道,故而与寒食江气运紧密相连,本身就是一座大型法阵,虽然它不如一些顶尖仙家的护山大阵,或是王朝京城的护城大阵,可道行极深的青袍男子,只要位居其中,不擅自离开这块地界,就可以拥有类似一方小天地的玄妙加持。 能够破例做到这一点,除了机缘之外,跟青袍男子的奇异血统,有莫大关系。 一般练气士,只有跻身十境后,比如其中儒释道三教,再加上一个兵家,这三教一家四方势力,一旦坐镇主场,便能够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儒教学宫书院,佛教寺庙,和道教宫观,以及兵家的古战场遗址,等于是那一方小天地的主人,其他修士进入其中,等于寄人篱下,就不得不入乡随俗,按照主人规矩行事。 大堂内落针可闻,气氛诡谲。 这位寒食江水神能够看到门口那边的异象,可是其余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一个个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那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之后,咱们这位水神老爷就开始发呆了,难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俊逸少年,实则出身于与大水府邸世代交好的仙家豪阀?所以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阴柔男子虽然已经走出放满珍馐佳酿的几案,本该将那少年擒拿,可此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点眼力劲的话,如何在青袍男子手底下当差做事,这位行事向来狡诈奸猾的水蛇精怪,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 身为主人的青袍男子始终不肯开口,之前一次拍打椅子,虽然声势浩大,看上去是在敲山震虎,可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而白衣少年始终站在原地,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揍我的德行,就更衬托出大水府邸的古怪处境。 青袍男子终于开口笑道:“来者是客,敢问有何指教?” 他悄然引来一段寒食江蕴含的部分江水气势,震动整座府邸的气机,试图以此来试探那尊神像的虚实,毕竟再如何眼见为实,不亲手验证一二,就要在自己家里向一个外人低头,生性倨傲的青袍男子万万做不到。 一旦那尊神像法相出现丝毫波动,青袍男子不介意亲手打烂少年的脑袋,胆敢在大水府邸装神弄鬼,骗到他头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那尊神像不动如山,这让他震惊之余,迅速收敛了所有侥幸心理。 修行路上,逆流而上,应当勇猛精进不假,遇强敌则愈挫愈勇,更是正理,但绝不是要修行之人死脑筋,冥顽不化,半点不知变通。 白衣少年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在腹部,仍是一副欠揍至极的嚣张模样,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已经出手一次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青袍男子脸色难看。 那水蛇精怪实在是受不了这少年嘴脸,大步向前,背对自家水神老爷,阴柔男子抬起一臂,驾驭一支铁锏飞掠到,尖声细气道:“忍不了,不能忍!便是老爷你事后重罚,属下也要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得开花,再将他的脑浆收集起来,混入酒杯里的金玉液,那么琼浆玉液这个说法,就算齐全了。” 青袍男子脸色阴沉,“青,不得对客人无礼,速速退回座位。” 手持铁锏的阴柔男子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反而步伐更快,“老爷莫要再菩萨心肠了,恶客登门,不懂礼数,就让属下来告诉这小子,如何来做咱们大水府的座上宾!” 在寒食江水神出声阻拦后,水蛇精怪就晓得自家老爷的真正心思了,如果真不愿自己冒犯贵客,以老爷看似内敛实则暴戾的性子,早就随手一袖子将自己打出大门外了,哪里会故意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水蛇精怪心想今晚运气不错,给那条蠢鲤鱼抢走了头功,但是自己若是能够在众人面前,给老爷长长脸,以自家老爷在外人跟前,一贯出手大方的脾气,一坛子大水府特产的金玉液,跑不掉了。 这条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的水族精怪,肯定不知道,他那位赏罚分明的水神老爷,这次存心是要他送死,只为了尽量合情合理地再探虚实一次。 这一下子,所有宾客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之前如同云遮雾绕的打机锋,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致。 哪怕白衣少年只是个绣花枕头,并无后手,那么见识一下水神老爷麾下大将的杀人场景,也不错。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白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懒得去看那名水蛇精怪,笑眯眯,像是应付学塾教书先生的背诵经典,显得十分慵懒随性,只是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后,少年神情猛然间凝重起来,从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极端的迂腐儒生,浑身散发着大义凛然的气息。 最后少年抬起一脚,重重塌下,大喝道:“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白衣少年身后的法相神像,随之高高抬起一脚,迅猛踩下。 青袍男子在这一刻,动弹不得,呼吸都困难,满脸惶恐,喉咙微动,想要说出求饶的软话,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如遇天敌。 任你修为艰深、境界高远,一旦遇上,同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束手待毙。 那无比威严庄重的“蛟龙生焉”四个字,如耳畔炸响春雷,一遍一遍在青袍男子耳边反复爆绽,心湖之上,更是被人直指人心,掀起了一阵阵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 青袍男子胸口的金色团龙,像是被仙人画龙点睛,竟然变成了活物一般,开始急速转动游走起来,那件青色长袍则像是青色湖泊,但是金色游龙的疯狂乱窜,没有半点蛟龙游水的优哉游哉,只有癫狂和痛苦。 半臂长短的金色蛟龙在四处乱撞的过程当中,原本明亮的金色光彩,逐渐暗淡无光,而且不断有金色丝线,如纤细羽毛从青袍之上剥离,飘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白衣少年笑着向前一步,然后再次抬脚,“小小池塘爬虫,也敢三番两次试探大爷我?你之前试探两次,我就两脚将你寒食江踩成三截,看你以后怎么统御大小江河十六条。” 就在少年即将第二次踩踏地面的瞬间,青袍男子屁股底下的座椅砰然碎裂,化作齑粉,这位不可一世的寒食江正神踉跄起身,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条金色蛟龙,不让其继续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另外一只手高高抬起,艰难一拍而下,嘴角满是血迹,沙哑含糊道:“忤逆命令,冒犯贵客,死不足惜!”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 秋芦客栈,凉亭不远处的老水井。 有个草鞋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他所住屋内,孩子李槐已经呼呼大睡,桌上灯盏已熄。 先前少年收起了一张张山河形势图,有大骊南方州郡的,也有大隋版图的,都是阮秀转赠给他。 他将这些地图重新放回背篓后,坐在桌旁又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 阮姑娘绝对不用怀疑。 可是眉心有痣的少年,衙署县令吴鸢,曾经一起出现在铁匠铺子。 而这些地图,听阮姑娘当时的无心之语,正是县令衙署慷慨奉上的。 自己一行人一路南下,野夫关外相逢,两拨人汇合,一起进入黄庭国,所见所闻,神神怪怪。 最后陈平安再一次走向凉亭,来到水井,坐在井口等人。 ———— 大水府邸,愁云惨淡,堂下满地的鲜血淋漓。 原本歌舞升平的一座热闹大堂,此时没剩下几个了。 白衣少年依旧高坐白玉椅,神游万里。 青袍男子站在堂下,正在以水法神通驱散满身血迹和血腥味。那些大水府妙龄婢女,无论是寒食江的落水鬼,还是活人,都已被青袍男子解决干净。君不密则失臣,事不密则**。这么点道理,青袍男子威震黄庭国北部十八条江水,将这块小江山打造得铁桶一块,对此当然深有体会。 两名心腹当中,大水府邸的军师,儒衫文士正襟危坐,既不喝酒也不吃肉,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菩萨。那位身材臃肿的拦江蛤蟆,神色萎靡,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像是被今天这桩惨案给吓到了。 大骊绿竹亭死士唐疆坐在原位,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着渐冷的佳肴,依然津津有味。 多少年没有这般痛快了? 他这副腰杆如果再弯个几年,真就要彻底习惯了给人当走狗孙子,估计哪怕大骊的铁骑马蹄,碾碎了黄庭国疆土,他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了吧? 那个叛出灵韵派的修士,虽然没死,可是已经汗如雨下。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幸运儿活了下来。 正是那两位出身迥异的年轻剑修,白衣少年先前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大堂上还有两头灵韵派修士留下的畜生,两位尚未跻身中五境的剑修,如果能够不用佩剑的情况下,只以本命飞剑各自斩杀一头畜生,就可以从此成为大水府的真正贵客。 白衣少年甚至答应他们可以与寒食江水神称兄道弟,这份殊荣,无疑会帮助两人鲤鱼跳龙门,一跃成为黄庭国北方炙手可热的权势角色,尤其是那位伏龙观练气士,之前不过是掌门真人的爱徒之一,从今往后,多半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无人敢争。 两名剑修皆是三境巅峰,本命飞剑的威势,还十分力弱气短,与两头畜生的厮杀,险象环生,只能算作惨胜,都负伤不轻,好在本命飞剑折损不多。 白衣少年怔怔出神,无人胆敢打扰。 可总这么冷场也不是个事儿,青袍男子只好轻声问道:“真仙?” 崔瀺回过神,看了一圈,对两名剑修说道:“既然赢了,就说明你们有资格继续行走大道。先下去养伤,大水府会给你们最好的丹药,以及提供炼剑所需的一切材料。那个野路子剑修,你以后就在大水府当一名末等供奉好了,至于伏龙观的剑修,你回去后,告诉你那个贪财好色的师父,伏龙观升宫一事,从郡州两级官场到寒食江府邸,以及某几位朝中阁老,都会帮忙,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 两人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地告辞离去。 崔瀺转头对唐疆说道:“回去后,不用画蛇添足,你和其余谍子死士,继续蛰伏便是。” 唐疆迅速起身领命。 他刚要离去,只听那白衣少年没好气道:“就不晓得顺手牵羊,拿走几张桌子上剩下的大水府金**?” 唐疆有些犹豫。 崔瀺不耐烦道:“就当是大骊欠你的,不拿白不拿。” 唐疆那张毫无出奇的脸庞上,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去,跨过门槛后,背对着主位上的白衣少年,这个男人高高抱拳,高出一侧肩头,始终不敢转身,红着眼睛望向远方,朗声道:“这位大人,大骊从不欠唐疆分毫!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我大骊蒸蒸日上,国势鼎盛,啧啧,这份滋味,好过那金**何止千百倍?!” 少年笑骂道:“呦呵,这马屁功夫,还真有点炉火纯青啊,只可惜老子不吃这一套,滚滚滚。” 门槛外,那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大骊男人,在异国他乡,脚下生风,放声大笑。 崔瀺望着空落落的大堂,说道:“我姓崔,来自大骊京城。” 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一脸茫然。 青袍男子微微发怔。 那名阴物鬼魅出身的儒衫文士火速起身,恭谨作揖道:“拜见国师大人!” 青袍男子满怀震惊,心悦诚服道:“原来是大骊国师亲临寒舍。” 后知后觉的拦江蛤蟆再一次匍匐在地,只管磕头,砰砰作响,诚意十足。 崔瀺问道:“那名魏姓郡守有无隐藏的背景?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一块拦路石?” 青袍男子摇头道:“那魏礼只是黄庭国南方寒族出身,官场上并无大的靠山,否则也不至于在本郡与我如此虚与委蛇,只能拗着自己的那股子书生意气,来奉承大水府。” 崔瀺一手托着腮帮,一手屈指敲击椅把手,缓缓道:“大骊之前吞并北部各国,讲究一个势如破竹,不降者杀无赦,宋长镜率军屠城、挖万人坑的事情没少做,这是立威。可是接下来南下,就不能这么一味痛快了,黄庭国是第一个较大的拦路石,所以不能搞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毕竟整个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大骊野夫关以南的王朝邦国,都盯着事态的发展呢。魏礼这种忠臣孝子,以后会越来越多,关键就看是魏礼这拨人,占据一个国家的庙堂要津更多,还是那位别驾之流更多了,不同的情况,大骊边军的攻势,就会有轻重、急缓之别。” 堂下儒衫文士微微点头。 崔瀺突士,“你来评点一下魏礼。” 文士笑道:“魏礼很聪明,又不够聪明。如果真的足够聪明,就不会在之前风波里,试图捣糨糊两边讨好,既想着良心上过得去,又想着官运亨通,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最少我大水府辖境内,不会有。”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战战兢兢的灵韵派叛徒,“此人被我稍稍威逼利诱……” 崔瀺打断这位河伯文士的话语,笑道:“稍稍?这话说得轻巧了,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可不是谁都能够像你隋彬,对旧国忠心耿耿,铁骨铮铮,大义当前,慷慨赴死,不但自己死,还要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文士脸色如常,抱拳道:“国师大人谬赞了。” 崔瀺抬抬手,示意文士继续先前的话题。 文士娓娓道来,“本郡作为大水府的的老巢,这几百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比如我们暗中让大水决堤,某郡发生旱涝灾害等等,不但那姓魏的心知肚明,之前那些刺史和郡守,其实未必就没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加上忌惮水神老爷的威势,这才一直相安无事。只说那郡守官邸的档案库,龙走水了很多次,大火烧掉的东西,上边写了什么内容,反正我们大水府肯定是不愿意公之于众了,倒不是怕什么官府围剿,只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罢了。” 说到这里,文士转头望向青袍男子,微笑道:“咱们老爷,还是爱惜羽毛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 井口上的陈平安说道:“你上来。” 井底的白衣少年摇头道:“我不。”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聊聊,先讲道理,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再说了,我就会那么一点蛮力,真要打架,打得过你崔东山?” 下边的少年崔使劲摇头,“我就不!” 陈平安皱眉道:“为什么?” 崔大声道:“我怕热,井底下凉快些。”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绕着古井缓缓而走。 下边很快传来嗓音,“陈平安,你别装了,你不认我是学生,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所以我打不能打你,杀不敢杀你,一旦你执意要动手,我肯定吃闷亏。还有,你那一身杀气,都快装满这口老井了,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我傻啊?” 白衣少年笑呵呵说着话,他踩在微漾的水面上,白衣少年伸手向老井内壁,幽绿青苔,柔滑冰凉。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松随意,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惬意,简直比起在大水府邸装大爷,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 因为从江底沿着地下水来到井底后,崔第一次意识到,上边那个姓陈的小子,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隐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子,但是不愿跟那家伙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那些出自县衙署的形势图,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鸢偷偷动了手脚?” 崔喊道:“喂喂喂?陈平安,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了。” 崔顿时急眼了,“啥?还有这样的道理?” 陈平安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 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说了答案,你会相信我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会。” 崔气得跳脚,“那你问个屁啊!” 上边的少年不再说。 崔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慌张,一肚子委屈,神情悲壮,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换成今夜大水府邸,随便拎出一只蝼蚁,丢在你陈平安面前,你再这么嚣张试试看?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白衣少年赶紧伸长脖子嚷嚷道:“陈平安陈公子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你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不当就不当,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不讲情分的话,咱俩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也行啊!” 上边终于有了回应,“我答应过齐先生,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 水井底的水面上,白衣少年彻底沉默下去。 水井旁,在这句话过后,亦是如此无声无息。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白衣少年,对这个人戒心很重。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这点毋庸置疑,瞎子都看得出来。 比如这次入住秋芦客栈,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子,水到渠成地牵扯出秋芦客栈,看似好心好意的言语,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抛出诱饵,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 出了大骊野夫关后,这一路上,相较之前的磕磕碰碰,实在太过顺遂。林守一安心修行,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年纪还小。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让小丫头有些受伤,而且她一路行来,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经常会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相较已是练气士的林守一,以及天赋异禀的李槐,李宝瓶才是求学路上最吃苦头的那个人。 至于谢谢和于禄,本就是白衣少年带入队伍的,另当别论。 陈平安虽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碌,除了照顾三人的衣食住行,赶路的时候,需要不断走桩练拳,有空闲的时候,就以立桩剑炉滋养身躯,缝补漏洞。但是陈平安不管是在棋墩山的厮杀之中,还是朱鹿在红烛镇枕头驿内的阴险刺杀,或是遭遇嫁衣女鬼后的身陷险境,以及之后黄庭国的跋山涉水。 陈平安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他是在护送李宝瓶三人去往大隋求学。 今夜在凉亭那边,林守一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说崔东山此人,想要从你陈平安身上索取的东西,不一定非是实物,可能是一些很大很空的东西,涉及到修行之人的大道。 李宝瓶也曾无意间说起过,姓崔的下棋,很厉害,她和林守一最多推算后边几步棋,但是姓崔的可以计算得很深远,远到让她、林守一、谢谢和于禄都无法想象,跟他们这些人下棋的时候,姓崔的很可能在起手的时候,就想到了中盘,甚至是收官。 陈平安在林守一离开凉亭后,看着那口老井,他就越觉得心结难解。 陈平安想来想去,非但没有捋清楚脉络,反而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开始尝试着把所有繁琐复杂的事情都暂且搁置,把一切都倒推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比如说家乡小镇。 又比如说第一次见面。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一个局外人,县令吴鸢。 有县令就会有官署,而身上那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形势图,真正的来源,是那座衙署,而不是阮秀姑娘。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开始摊开那些地图,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真相,但是隐约之间,陈平安看到了一条线。 这条线在各幅地图加在一起,兴许都不足一丈长度。 但是这点长度,却让陈平安他们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 崔举起双手,“怕了你了。我对天发誓行不行?我崔东山保证不会伤害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三个小屁孩!” “崔东山。” 陈平安犹豫片刻,“你是认真的?” 崔拍胸脯拍得井口这边都能听到,“相信我一回!”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嗓音欢快响起,“小师叔!你果然在这里!” 有个红棉袄小姑娘一个迅猛冲刺,呼啦啦飞奔到凉亭,一个起跳飞跃,两条纤细胳膊在空中使劲摆动,咚一声,双脚几乎同时落地,笔直站在凉亭外,身体歪来倒去,摇摇晃晃,最后站定,离着老水井还有点距离,小姑娘继续飞奔。 陈平安张了张嘴巴,啼笑皆非,习惯就好,快步向她走去,问道:“怎么睡不着?” 李宝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那个谢谢睡觉打呼噜,吵得很。”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小姑娘立即老实说道:“好吧,我承认她睡觉不打呼,是我自己做噩梦吓醒了。”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水井口,收回视线后,笑问道:“做了什么噩梦?” 李宝瓶摇头道:“我从小就几乎每天都做梦,可醒来后,从来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大概是好梦还是噩梦。” 陈平安拉着她走回凉亭坐下。 小姑娘滔滔不绝道:“小师叔,我们离开小镇,走了快有小半年,根据地图显示,咱们路程已经走过大半,时间走得真快啊,比我跑得还要快了,对吧?” “唉,大隋如果在咱们宝瓶洲的最南边就好了,我还能跟小师叔看看大海的光景。” “小师叔,你说铁符江绣花江的江水就那么大了,那么大海该是多大的水啊?听我大哥说那边有座老龙城,在城头上望南边望去,那浪头高到十几层楼,你说吓不吓人?” 陈平安笑道:“如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磨破很多很多双草鞋。不过我们这次是去大隋书院的,听说到了大隋境内,山路就会很少,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再穿草鞋了,都买舒适的靴子。” 李宝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厚实草鞋,抬起头,咧嘴笑道:“到时候我跟小师叔穿一样的靴子,就是大小不同而已。我们说好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嫌弃小师叔不穿靴子,继续穿草鞋,到时候给你们丢人现眼啊?” 小姑娘一脸惊讶,瞪大眼睛,“哇,小师叔你如今都会跟人开玩笑了!” 陈平安愣了愣。 李宝瓶坐在长椅上,晃荡着那双踩着小草鞋的脚丫,仰起头,无意间发现檐下挂着一串小风铃。 小姑娘没来由说道:“小师叔,我总觉得先生在想念我们。” 陈平安点点头。 小姑娘脑袋靠在朱漆亭柱上,闭上眼睛,侧耳聆听。 仿佛是世间最后一缕春风,吹动着檐下铃铛。 叮咚叮咚叮叮咚…… 小姑娘等了很久,结果都没能等到第二串风铃声,猛然间跳下椅子,飞奔离去,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小师叔,我先去睡觉啦!” 陈平安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返回老水井那边。 白衣少年始终待在原地,既没有从井底离去,也没有出现在井口。 ―――― 龙泉西边山脉绵延,其中有一座山头叫落魄山。一位名叫傅玉的文秘书郎,作为县令吴鸢的头号心腹,之前在县城与外人起了纷争,吴鸢不愿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更不希望有人拿此做文章,便让傅玉负责盯着这座山神庙的建造,事实上算是避风头来了。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这位大骊豪族出身却沦为浊流胥吏的京城年轻人,独自一人,找到了一个在落魄山搭建竹楼的奇怪家伙。 那位看到傅玉后,笑问道:“不应该是那位崔国师的学生,吴县尊亲自找我吗?” 傅玉脸色淡然,开门见山地解释道:“吴鸢是娘娘安插在他先生身边的棋子,而我是国师大人安插在龙泉县令身边的棋子。” 俊朗的外貌,世家子的风范,漠然的眼神,最后加上冷冰冰的措辞,与傅玉在衙署一贯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天壤之别。 傅玉一语道破天机后,伸出一只手掌,摊开在对方眼前。 那人从傅玉手掌拿起一枚黑色棋子,伸手示意傅玉坐在一条竹椅上,满脸笑意:“明白了,那么咱们就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坐地还钱,在这明月清风之下,行蝇营狗苟之事?” 傅玉看着这位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点了点头,对于魏檗的冷嘲热讽,没有恼羞成怒。他坦然坐在小竹椅上,转头看了眼夜色里远未完工的竹楼,竹楼不大,耗时已久,却只搭建了一半还不到,因为魏檗并未花钱雇佣小镇青壮男子,也不愿意跟龙泉县衙署打招呼,借调一拨卢氏刑徒,始终亲力亲为。 因为如今只有落魄山在内几座山头,不设山禁,樵夫村民依然可以进入落魄山砍柴。其余山头都有各路神仙在让人打造府邸,热火朝天,每天山头上都会尘土飞扬。 传言落魄山有深不见底的山崖石穴,周边可以看到一条巨大的碾压痕迹。在落魄山建造山神祠庙的衙署胥吏和青壮百姓,很多人都说看到过一条身躯粗如井口的黑蛇,经常会去溪涧那边饮水,见着了他们,那头庞然大物既不畏惧退缩,也从不主动伤人,自顾自汲水完毕、游曳离去。 魏檗给自己打造了一柄精致素雅的竹骨纸扇,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轻轻扇动阵阵清风。 今年整个夏季,几乎没有几天酷暑日子,如今就马上入秋,让人措手不及。 仿佛是福禄街那个红棉袄小姑娘,在地上跳着炭笔画出来的方格,一下子就从春天跳到了秋天。 傅玉犹豫了一下,先说一句题外话,作为开场白,“虽然阵营不同,可吴大人是个好人,以后更会是一个好官。” 魏檗满脸不以为然,笑了,“那也得活着才行。” 傅玉脸色有些难看。 魏檗对此故意视而不见,竹扇缓缓摇动,山风徐徐而来,鬓角发丝被吹拂得飘飘荡荡,真是比神仙还神仙。 魏檗懒洋洋道:“我手里头能拿出来做交易的东西,就那么点,不如你先说说看我能得到什么。” 傅玉深呼吸一口气,“成为大骊北岳正神!” 魏檗神色从容,微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的北岳正神在那场大战之后,依然安然无恙啊,大骊皇帝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掉这么一个重要角色的神位吧?” 傅玉放低嗓音,“之前陛下提议将此处的披云山,升为新的大骊北岳,后来被搁置,但是近期有了新的进展,陛下决定大刀阔斧地推进此事。” 魏檗问道:“当真?” 傅玉点头,“当真。” 魏檗玩味笑道:“是不是仓促了些?别说大隋高氏,你们大骊连黄庭国都还没拿下,就开始把北岳放在一国版图的最南端?”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 /p>一条瀑布当头砸下。 白衣少年震惊之余,这副皮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多少影响到崔瀺一部分心性,加上古井之内,身体往下沉入水底的速度,注定快不过剑气临头,崔瀺早已退无可退,便没有半点退缩,一手在身前掐诀,一手掌心朝向井口,祭出了一份可谓压箱底的保命符。 只见少年洁白如玉的掌心出现一面镜子,镜面仅比井口略小一圈,镜面之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黄晕。 有些白虹剑气顺着镜面边缘,流泻而下,井水瞬间蒸发干净。 整个镜面则挡住绝大部分剑气,一撞之下,镜面绽放出绚烂的刺眼电光。 砰一声。 白衣少年身形往下一坠,身形下落半丈有余,整条手臂颤抖不已,然后被剑气镇压得慢慢弯曲起来,最后手掌逐渐下降到与脑袋持平。 少年崔瀺脑袋开始歪斜,转为肩头扛起古镜,同时用双手使劲托住镜子下方,脑袋可以歪斜,可若是镜子倾斜,被剑气浇灌一身的话,那么就不只是被烧掉一副价值连城的无垢身躯,而是自己这个“少年崔瀺”,就此身死道消,世间只留下那个大骊国师崔瀺。 天然生就一副最上品“金枝玉叶”骨骼的身躯,所有关节都发出黄豆爆裂的沉闷声响。 少年崔瀺脸庞狰狞,肩头被镜子底部磨出血痕来,脸色苍白无色,井底的身形被一寸寸往下压去,仍是嘶哑笑道:“老子也有今天?老秀才,齐静春,你们两个王八蛋,害人不浅!一个害我从十二境掉到十境,一个害我从十境掉到第五境!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徒弟和师弟,干脆让我崔瀺彻底沦为凡夫俗子!有本事就来啊!我不信一道武夫二境少年用出的剑气,就能打破这一口雷部司印镜!” 陆地剑仙一剑使出,往往气冲斗牛,起于大地,光耀天空。 陈平安这一剑,因为是往水井底下使出,相对不显山露水,可是井底通往大江的水道,已经遭了大殃,连累远处江畔的大水府邸,都开始气运摇晃。 身为寒食江水神的青袍男子,本以为今夜遭遇,是因祸得福,正在跟河伯文士隋彬、河神拦江蛤蟆两位心腹喝酒庆祝,结果天降横祸,来了这么一下,“大水府”匾额三个金字,已经开始龟裂出一丝丝裂缝,害得青袍男子赶紧掠空来到大门口,伸手扶住匾额两端,以免匾额金字就此崩碎,使得自己身上的一江气运,随之流荡离散。 井底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以肩抵镜,满脸痛苦道:“陈平安!你这次要是杀不掉我,我崔瀺就算拼着半条命不要,上去后也要亲手宰掉你!将你的魂魄一点一点剥离开来,让你生不如死一百年!” 在小镇上,姓崔的偷过了宋集薪家墙上的春联,陈平安之后到了杨家铺子后院,曾经跟杨老头说起过绣虎、师伯这些称呼,但是老人并未说话,陈平安便没有刨根问底,只当是杨老头对此不熟悉,或者完全不感兴趣。 因为眉心有痣的少年,之前在牌坊楼下自报姓名的时候,少年说了两字姓名,少年自己还说第二字很晦涩生僻,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只确定了一个崔字。 后来陈平安想起一件事,宁姚姑娘曾经无意间说起过,大骊有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下棋很厉害,是唯一能够让大隋国手视为大敌的人物。 陈平安问过李宝瓶三人,可曾听说过“绣虎”,三个跟他一样在小镇长大的孩子,俱是摇头不知。陈平安后来还问过阴神这个问题,可是阴神分明知道答案,却说自己有规矩要遵守,不能说,一旦违反那些约定,就会平地起阴雷,让他魂飞魄散。陈平安当然不愿强人所难,就将这个问题搁置起来。 陈平安看阴神对待崔姓少年的态度,从头到尾,疏离而平静,最少没有把白衣少年当做敌人,陈平安就放心了一些,觉得崔东山也好,棋士绣虎也罢,不管贪图自己什么,终究是“两人之间的捉对厮杀”,哪怕自己“下棋”输了,大不了祭出剑气,来个玉石俱焚,一缕不够,就再来一缕,万一两缕剑气用光,都杀不掉白衣少年,那陈平安就只能听天由命。 但是当陈平安看出地图上那一条线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很怕起始于衙署的这条线,其实还要更远的源头,有着陈平安无法想象的阴谋。比如好端端的齐先生,突然逝世,之后学塾的马夫子,在带领李宝瓶他们去往山崖书院的途中暴毙。而他陈平安最后反而成了小镇最有钱的人,坐拥五座山头! 姓崔的白衣少年,今夜进入水井之前,在屋子里,亲口说起过一方“天下迎春”印章,而陈平安手里刚好有一枚齐先生赠送的“静心得意”。 一定与齐先生有关。 一定与李宝瓶三人有关! 说不定就是会死人的局面。 陈平安在小镇,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修行之人的冷酷无情。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 这一处崖刻有天帝申饬蛟龙的山顶,此时站着三人,还有那剑术通神的女子,不知身在何处,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其中以修为最低的观湖书院崔明皇最头疼,在别处,他崔大君子怎么都该是一等一的神仙,尊为座上宾,阿谀之词能够听得耳朵起茧子。可惜在今夜在此地,崔明皇却沦为最不起眼的那个蝼蚁,甚至有可能是连蝼蚁都不如。 这种糟糕感觉,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崔明皇满腹气闷,不得不默念儒家经典,压抑杂念。 他看了眼那位乘舟从天上星河返回人间的老人,老人如今台面上的伪装身份是黄庭国前侍郎,事实则是一条年纪大到吓人的老蛟。 老人此时比崔明皇要镇静许多,一手捻须,饶有兴致地观看那座剑气牢笼,自言自语,啧啧称奇。 崔明皇此行是奉国师之命悄然南下,要来跟此地蛰伏老蛟商议密事,大骊国师想要这位暂时化身为前黄庭国户部侍郎的老人,出任建造在披云山新书院的首任山主,而他崔明皇会依旧是之前约定的副山主,再加上一位声望足够的大骊文坛宗主,三人共同执掌那座填补了山崖书院空缺的新书院,相信以大骊皇帝的野心和魄力,尚未命名的披云山新书院,一定会比齐静春的山崖书院更加规模宏大、文气郁郁。 至于原本答应观湖书院的新书院山主位置,据说大骊皇帝私下另有补偿。 崔明皇在收到国师崔瀺密信之前,根本不知道小小黄庭国,一座小池塘,竟然还隐匿着这么一条大蛟,以蛟龙之属得天独厚的坚韧身躯、天生掌握水法神通,哪怕是十境修为,战力绝对不输十一境练气士。 国师崔瀺的密信里披露,自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斩龙一役之后,以蛟龙众多著称于世的上古蜀国,山川江河之中,血流千万里,处处是蛟龙的残肢断骸,惨不忍睹。 随后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这条高龄至极的老蛟隐蔽极好,一直不断幻化相貌,当过将相公卿、贩夫走卒、武将豪侠,可谓历经人世百态,山河沧桑。 老蛟对于繁衍生息并不感兴趣,子嗣极少,整个黄庭国周边山水,不过是一女两子而已,其中就有幼子正是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而长女则是秋芦客栈刘嘉卉所在紫阳府的开山祖师,只不过她的真实身份,对外一直秘不示人,哪怕是她的紫阳府第一代嫡传弟子,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如今随着那些紫阳府老祖的逝世,真相早已湮灭。至于老蛟的长子,性情纯良,异于蛟类,且自幼喜欢云游四方,如今杳无音信,还在不在宝瓶洲都难说。 背着行囊的穷酸老秀才,刚刚从海滨以道家缩地成寸的神通,来到这里的山顶,如何都没有想到会被人拦阻,关键是麻烦还真不小,这让老秀才愈发愁眉苦脸,因为被冲天而起的剑气城墙阻绝了天地气机,哪怕是老人暂时都无法感应外边。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我滴个乖乖,如今外边的婆姨都这么厉害啦?” 老人叹了口气,抬起手臂,屈指虚空一叩,轻声道:“定。” 天地瞬间万籁寂静,再无江水滔滔声,也无阵阵山风撞上剑壁的细微粉碎声。 这十里山河之内,光阴不再流逝。 儒圣气象,浩浩荡荡。 崔明皇由惊惧变成狂喜,开始在心中大声朗诵圣人教诲,以此增加自身的浩然之气。 这对一位志在成圣的儒家君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 这一刻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蛟都给震惊到了,下意识后退数步,跟那个其貌不扬的老秀才拉开距离,哪怕这点距离根本无济于事,可老蛟还是做了,为的是表露出一个谦恭态度。 在上古时代,斩龙之前,老蛟尚且年幼的时候,听闻族类长辈说起,文庙神位仅仅在至圣先师之后的一位儒教圣人,曾经跟四方龙王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蛟龙在岸上陆地,需要见贤则避,遇圣则潜。 曾有仅次于四方龙王的湖泽大龙,自恃身处大湖之中,当着游历岸边的圣人的面,兴风作浪,故意将浪头抬高到比岸边城池良田还要高的天空,恫吓沿岸的百姓苍生,以此挑衅圣人,此举意思是说我不曾上岸,不曾违反规矩,你便是儒家圣人,能奈我何? 当时还年幼的老蛟刚刚觉得此举大快人心,结果就听长辈心有戚戚然说出了后边的惨事,那位儒家圣人便是伸出一根手指,说了一句类似今晚老秀才的敕言,以指点江山定风波的莫大神通,将那条真龙定身于空中,令湖水倒退数十里,于是真龙便等同于擅自上岸了,并且遇圣人而不潜,所以圣人将其剥皮抽筋,镇压于水底一块大如山岳的湖石之下,罚其蛰伏千年不得现世。 那一次,长辈语重心长地叮嘱年幼晚辈,那些个儒家圣人的脾气,尤其是在文庙里头有神坛神像的,脾气其实都不太好,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道貌然安”这个说法? 老蛟当时疑惑询问,儒家圣人此等行径,不是不守规矩吗? 长辈愤懑回答,蠢货,你忘了规矩是谁亲手订立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 老秀才一跺脚,气呼呼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高大女子拧转那株不知何处摘来的雪白荷叶,杀机重重,虽然她脸上笑意犹在,可怎么看都寒意森森,“打不过就骂人?你找削?!” 原先遍布于十里之外的圆形剑阵,瞬间收拢,变成只围困住河畔山崖这点地方,与此同时,剑气愈发凌厉惊人,剑气凝聚而成的剑阵墙壁,以至于天地间无形流转的虚无大道,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灵光乍现,立即有了底气,大声问道:“打架可以,但是咱俩能不能换一个打法?你放心,我这个要求,能够顺带捎上陈平安,保证合情合理,合你心愿!” 高大女子沉默不语,突然看到老人在可劲儿使眼色给自己。 她犹豫片刻,点头道:“可以。” ———— 客栈内井口上,少年双指并拢作剑,指向井底。 第一缕剑气造就的虹光,在老水井内渐渐淡去大半,不再是那般让人完全无法直视的耀眼刺目,借着光亮,陈平安依稀可见这一缕被说成“极小”的剑气,在离开气府窍穴后,凝聚实质,如同一场暴雨,疯狂砸在一块“地面”上,而这块承受暴雨撞击轰砸的地面,好像是一块圆镜的镜面。 陈平安当然不会知道,那叫雷部司印镜,来历不凡,大有渊源! 在上古一位职掌雷法的天帝陨落后,雷部诸神随之趁势而起,瓜分掉了万法之祖的雷霆权势,各自掌握一部分雷霆威势,再往后,就更加处境不堪,除了司职报春的那位雷部神祇之外,其余众多神灵,早已沦为山水河神之类的存在,要么受三教圣人约束敕令,不得跨出“雷池”,要么经常被类似风雪庙真武山之流的兵家势力,或是一些道家宗门,以雷法符箓、请神之术,将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这块雷部司印镜,主人曾是雷部正神之一,虽然屡遭劫难,从镜面到内里,早已破败不堪,里头的雷电光华几乎消磨殆尽,但绝不是恩和中五境修士能够打破的。 古井内的白衣少年,身形已经被镇压向下一丈多,仍是用双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镜子底部,被剑气冲撞,镜面震动不已,不断崩开碎裂,但是很快就被镜子内蕴含的残余雷电,自动修复为完整原貌。 剑气攻伐如铁骑凿阵,镜面抵御如步卒死守。 两者相互消磨,就看谁更早气势衰竭。 少年崔瀺咬紧牙关,满脸鲜血,模糊了那张俊美容颜,此时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撂狠话,只能在心中默念道:“熬过这一场剑气暴雨,我上去后一定百倍奉还!一定可以的,剑雨气势由盛转衰,我只要再坚持一会儿,陈平安你等着!” 虽然井底少年心气不减,可这般浑身浴血的模样,实在是凄凉了一些。 哪怕是叛出师门的惨淡岁月,一路游历,离开中土神洲,去往南边那座大洲,最终选择落脚于疆域最小的东宝瓶洲,昔年的文圣首徒崔瀺,远游不知几个千万里了,一路上何尝不是逍遥自在,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有谁能让他如此狼狈? 要知道,成为大骊国师之前的游士崔瀺,曾经有句难登大雅之堂的口头禅,只凭喜好一番斩妖除魔之后,就会来一句“弹指间灰飞烟灭,真是蝼蚁都不如。” 扛着镜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继续下坠,只是幅度逐渐变小。 镜子还能支撑下去,可是镜子外围不断有剑气流泻直下,被持续不断的剑气浸透,少年身躯已经摇摇欲坠。 他只得心念一动,从袖中滑出一张压箱底的保命符箓,珍藏多年,此时用出,心疼到脸庞都有些狰狞。 金色符箓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然后瞬间融化,很快崔瀺那一袭白衣的表面,就流淌满金色符文,细听之下,竟有佛门梵音袅袅响起,白衣如水纹滚动,衬托得少年崔瀺宝相庄严。 这张符箓极其特殊,若说金粉、朱砂是最主要的画符材料,那么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一旦制成符箓,符箓蕴含的种种效果,妙不可言,比如崔瀺这一张,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国金身罗汉的金色鲜血,作为最主要的画符材料,而且这位得道高僧差点就形成了菩萨果位,因此血液呈现出金色,浇注在金粉之中,在符箓之上书写《金刚经》经文,即可化为一张佛法无穷的金刚护身符,便是陆地剑仙的倾力一击,都能够抵挡下来。 少年崔瀺如何能够不心疼? 祭出这张价值连城的保命符后,少年心中略作计算,便轻松算出剑气至多让镜面崩碎,而镜子本身不会损坏,以后只要每逢雷雨之夜,去往电闪雷鸣的云海之中,接引雷电进入镜面,过不了几年,这柄雷部司印镜就可以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崔瀺心中大定,略微歪斜手臂,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鲜血,“奇耻大辱,差点坏了我这副身躯金枝玉叶的根本!” 崔瀺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蓄势。 只等这道剑气将散未全散的某个关键瞬间,就是他杀上井口的时机。 他当然不会等待剑气全部散尽。 若是等到剑气彻底消逝,一旦被上边的陈平安发现自己没死,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说不得,还真有后续的阴招险招。 毕竟此时的自己,无论是修为,还是身躯,都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推敲”了。 真是大道泥泞,崎岖难行! 少年心中大恨。 当初小镇之行,是国师崔瀺自认为的收官之战,因为涉及到证道契机,他不惜神魂对半剥离,寄居于另外一副身躯皮囊,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离开大骊京城。 原来以为哪怕断不掉文圣先生、师弟齐静春这一脉文运,也能够以泥瓶巷少年作为观想对象,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砥砺心性,补齐最欠缺的心境,从而帮助自己一鼓作气破开十境,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巅峰修为,甚至借助大骊推广自己的学识,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学问,能够遍及半洲版图,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门生,皆是我崔瀺之门生弟子,裨益之丰,无法想象。 在当时看来,不管如何计算,崔瀺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无非是获利大小的区别。 但是如何都没有想到,齐静春真正选中的嫡传弟子,不是送出春字印的赵繇,不是送出仅剩书籍的宋集薪,甚至不是林守一这些少年读书种子。 而是那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是一个女子!女子如何继承文脉?女先生,女夫子?就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不怕被儒家学宫书院里的那些老人,视为头号异端? 更没有想到齐静春代师收徒,将他崔瀺和齐静春两人的恩师,文圣的遗物,转赠给了少年陈平安。 如此一来,不但文脉没有断绝,薪火相传到了李宝瓶这一代,而且使得原本欺师灭祖叛出师门的崔瀺,重新因为陈平安,再次与文圣绑在一起。 这使得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崔瀺,心境瞬间彻底破碎,加上无形中的文运牵引,一跌就跌到第五境修为,若非之后跟杨老头达成盟约,习得一门失传已久的神道秘术,补全了崔瀺本身钻研的一桩秘术漏洞,得以快速温养魂魄,如枯木逢春,修为开始回流上涨。 但这种秘法,存在一个致命缺点,积攒而成的修为,是“假象”,用完一次就会被打回原形。除非一口气突破十境,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可以“假作真时真亦假”,虚实不定,真假混淆,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到达这座郡城秋芦客栈的时候,少年崔瀺的“假象”境界,其实已经重新临近九境,这才有机会以兵家“请神”的手段,请出一尊儒家圣人的金身法相。境界是假的,手段是真的。所以这才让寒食江水神吓得肝胆欲裂,否则以青袍男子统率北地水运数百年的阅历和城府,不吃足苦头,怎么可能被崔瀺驯服得像条溪涧小鲶? 井底下。 从井口倒下来的暴雨剑气,犹然咄咄逼人,剑光被镜面撞得四处飞溅。 白衣少年几乎已经双脚踩在井底水道的底部,井水和与大江相通的城中地下水,早已被剑气蒸发殆尽。 少年崔瀺在心中开始倒数。 他不想杀陈平安,千真万确,最少暂时是如此。 因为崔瀺更像是在拔河,希望将少年拉扯到自己的大道之上。最少短期之内,崔瀺不但不会祸害陈平安,反而会尽可能帮助陈平安增长修为,最多就是悄然改变陈平安心性,春风化雨,潜移默化,最终成为他崔瀺的同道中人,万一陈平安运气不错,将来有希望继承崔瀺的衣钵,崔瀺也不会拒绝。 但是崔瀺是真的想杀李宝瓶。 因为一旦这个小女孩以后成长起来,而崔瀺毕竟与陈平安犹有牵连,李宝瓶遭受的骂名、排挤越多,崔瀺的大道修为,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这对于追求尽善尽美的崔瀺而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 陈平安瞪大眼睛,只见那块“静心得意”印,在砸中白衣少年的额头后,先是一个反弹,然后在空中凝滞不动,最后像是被人牵线一般给扯了回去,只不过那边扯线之人的力气小了点,静字印在空中晃晃悠悠,高高低低,速度不快。 陈平安追寻着它的轨迹,看到自己和李宝瓶之间,悬停有那柄槐木剑,有一个身高跟尾指差不多的金衣女童,四肢趴开,躲在飞剑下边,手脚死死箍住木剑,此时好不容易爬起,站起身后,那模样玲珑可爱的金衣女童,站到了剑身上,它晕头转向,脚步跟醉汉似的晃来晃去,看来这趟御剑飞行的经历,算不得如何美好。 那方静字印落在木剑上,印章有些沉,一下压得剑尾翘起,金衣女童整个人滑向印章,手忙脚『乱』。 李宝瓶之前同样没有察觉到金衣女童的存在,此时见着了,只觉得有趣,便脚步欢快地飞奔过去,双膝微蹲,双手托住槐木剑首尾两端,近距离凝视着那个试图躲避的小家伙,金衣女童愣了愣,似乎天『性』十分羞赧,伸手捂住脸庞后,双脚并拢,笔直蹦跳起来,落地后竟然身形没入了槐木剑,就此消逝不见。 陈平安不明就里,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沙哑提醒道:“宝瓶,木剑丢给我,印章你先收好。” 李宝瓶立即收起好奇心,知道当务之急,是收拾那个姓崔的家伙,抓住印章后,轻喝一声,向小师叔使劲丢出槐木剑。 只是小姑娘的力道,有些掌握不准,槐木剑有些偏离陈平安所站位置。 “转过身去!” 陈平安跟李宝瓶吩咐一句,随即脚尖一点,一步跨向老水井的左侧井口,踩在井口边沿上,精准握住木剑后,继续向前一大步,落地后,对着白衣少年心口就是一剑刺下。 就在此时,陈平安手中槐木剑,『露』出金衣女童的上半截身子,泫然欲泣,充满了后悔愧疚,对他使劲摇头摆手,仿佛是要阻止陈平安杀人。 可是陈平安从接剑到出剑,极其果决,一气呵成,等到金衣女童现身的那一刻,木剑剑尖已经抵住白衣少年的心口,陈平安因为常年烧瓷拉坯的缘故,对于力道的掌控,堪称精微,哪怕有心收手,可是从体内气机运转、手臂肌肉伸缩到木剑携带的惯『性』冲劲,都容不得陈平安无法改变结局。 一位背负棉布行囊的老秀才突然凭空出现,“还好还好,真是差点就给人阴了一把。” 随着老秀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横空出世,少年崔瀺像是被人拎住脖子往后一拉,瞬间站定,虽然仍是晕厥状态,却腰杆挺直,站如青松,顺势躲过了被陈平安一剑穿心的下场。 老人看着迅速后退的草鞋少年,一手横剑在身前,一手将李宝瓶护在自己身后,少年握剑的手法,生疏而别扭,大概就像是山野樵夫握住『毛』笔吧,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老人感慨道:“就是你啊。” 陈平安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轻声道:“宝瓶,你等下一有机会就跑,不用管我。” 陈平安发现李宝瓶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三番两次,心中有些惊奇,侧身低头望去,“怎么了?” 小姑娘脸『色』僵硬,抬起手臂,指了指陈平安身后那边,张了张嘴,口型像是在说两个字,“有鬼。” 腹背受敌? 陈平安心弦紧绷,等他望去,满脸呆滞,少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定自己没认错后,背对着老秀才和白衣少年,既不敢明着说什么,以免给人偷听了去,反而害了这位神仙姐姐,可又实在着急,少年欲言又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李宝瓶偷偷握住小师叔的袖子,看了眼那个和颜悦『色』的老人,又转头看了眼那个神出鬼没的女鬼。 比起上次见着那个嫁衣女鬼,今夜这位身穿白衣白鞋,手里提着一株雪白『色』的……大荷叶?李宝瓶有些犯嘀咕,外边世道的女鬼,都这么清新脱俗吗?想当年大哥曾经被自己胁迫,不得已说了好些个鲜血淋漓的鬼故事,那里边的红粉骷髅、水鬼河妖等精怪鬼魅,那可是动辄剖人心肝吃人血肉,模样和作态都是极其骇人恐怖的。 哪里会像眼前这位啊,比先前那位嫁衣女鬼还要来得美丽动人。 她身材高大,却依旧给人苗条蕴藏的天然美感,满头瀑布似的黑亮青丝,从身后绕至胸前,用金『色』丝巾挽了一个结,显得尤为娴静端庄。 李宝瓶只觉得眼前高大女子,真是又高又好看,让她十分羡慕,小姑娘悄悄踮起脚跟,很快又灰心泄气地踩回地面。 高大女子的眼中,仿佛只有陈平安。 她笑眯眯道:“等下我们要跟人打架,不用怕那个老头子,只会一点挨打功夫而已。” “放心,这位姐姐不是坏人,是我们自己人!” 陈平安先安慰身边李宝瓶,重新抬头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不是说不能离开小镇吗?万一被各方圣人察觉,你怎么办?” 高大女子抖了抖手腕,手中那支荷叶轻轻晃『荡』,语气温和缓慢,她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度,“你知道有个地方,叫莲花洞天吗?” 陈平安猛然记起宁姚,点头道:“以前有人跟我说起过,那里是道教祖师爷散心的地方,虽然只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但是那里的荷叶,哪怕最小的一张荷叶叶面,都要比咱们大骊京城还要大。” 女子莞尔笑道:“没那么夸张,像我手里这株荷叶,若是现出它的本相,就是差不多方圆十里多一些的面积,当然那里最大的荷叶,肯定比大骊京城要大许多。这些荷叶,能够遮蔽天机,简单说来,就是让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都没办法发现我的动向。” 她看到陈平安满脸疑『惑』,微笑解释道:“我们见面那次,当时我手里还没有这件好东西,是齐静春离开人间之前,去了趟天外天,找到道祖,跟那个老不死一番讨价还价,才帮我讨要了这把荷叶伞,至于齐静春付出了什么,我不清楚,毕竟‘静’这个本命字,犯了忌讳,在道教的道统内部,有很多人对此心怀不满,所以可以肯定,齐静春离开这座浩然天下,那趟莲花洞天之行,代价不会小。” 说到这里,便是高大女子,眼神也出现一抹恍惚,有些由衷佩服那名儒家门生。 在齐静春从天外天返回人间后,他们有过最后一场闲聊。 “这张荷叶?” “是我去了趟天外天,从那座莲花洞天摘下来的,能够帮助你离开此地,同时不会惊扰天地大道,不用担心圣人探询。” “好事是好事。但是你就不怕陈平安有了我在身边,变得肆无忌惮,以至于变成你齐静春不喜欢的那种人?” “陈平安什么心『性』,我齐静春心知肚明,所以从不担心陈平安仗势欺人,你就算从头到尾都护在他身边,我齐静春都不担心。” “你就这么看好陈平安?” “你说呢,他可是我的小师弟啊。” “你跟陈平安是平辈,然后我认他做主人,所以你齐静春的言下之意是?” “哈哈,不敢!” 想到这些,高大女子在心中微微叹息。 可惜天地之间少了个齐静春。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宝瓶,破天荒地怯生生说话:“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是的,比你好看多了。” 不但毫不客气,言语还伤人! 红棉袄小姑娘有些呆滞无言。 陈平安满头冷汗。 在陈平安身后那边,同样是一场重逢。 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 /p> 红棉袄小姑娘虽然出现短暂的气馁,可她是李宝瓶唉,很快就斗志昂扬,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偷偷摸摸从高大女子的左手边位置,绕到她身后,再走到她右手边,看看她的衣裳,瞅瞅她的大荷叶,李宝瓶觉得还是好看,真是美。 听过了崔瀺的骂娘和老人的训斥,陈平安琢磨出一些意味来,可仍是不敢置信,咽了咽口水,对高大女子小声问道:“这位老先生,是齐先生的先生?是那什么文圣?儒家的大圣人?” 难怪这一路走得如此跌宕起伏。会遇上戴斗笠的阿良,风雪庙的陆地剑仙,当然还有这个姓崔的。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是这样的。” 女子真身,是石拱桥底下所悬的老剑条,孕育而出的剑灵,在近万年的漫长等待期间,她曾经亲眼见证了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那场可歌可泣的落幕之战,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大练气士,联袂出手,仍是死伤无数,战死之人的尸体如雨落大地,魂魄凝聚不散,连同真龙死后的气运,混淆在一起,最后造就了骊珠洞天,却被她视为稚童打架、孩子儿戏。 这位剑灵从头到尾全在冷眼旁观,偶尔眼前一亮,就偷偷拾取几件漂亮好看的物件,神不知鬼不觉。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打着哈欠,观想那些气势恢宏的远古遗址,在其中飘来荡去,比孤魂野鬼还不如,就这么一点点在光阴长河里随波逐流,等待灵气涣散殆尽的那一天。 但是在骊珠洞天破碎之际,她挑中了陈平安作为第二任主人,不是天生大剑仙胚子的宁姚,不是来历不俗的马苦玄,更不是什么谢实、曹曦这些土生土长的小镇天才。 这一切,齐静春功莫大焉。 先是那一夜,齐静春独自一人枯坐廊桥到天明,就在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下边,为的就是说服她睁眼看一看泥瓶巷少年,哪怕一眼都好。 其实剑灵的第一眼感觉,是没有感觉。 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惊奇了。 所以她无动于衷,对她而言,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也好,天道反扑百姓遭殃也罢,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可她确实有一点好奇,齐静春这么一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为何偏偏选中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孩子。 所以她在那天之后,多看了少年几眼,仍是没觉得如何。 后来她实在无聊,终于记起在齐静春离去之时,凭借小镇圣人的身份,截留下了骊珠洞天最近十多年光阴长河之中的——“一抔水”,它被齐静春以大神通捞取起来,放在了廊桥底下。 于是她有一天,闲来无事,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便开始现出真身,悬停在廊桥底下的水面上,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观水。 全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的点点滴滴。 有伏线千里的幕后谋划,有市井巷弄的鸡毛蒜皮,有包藏祸心的善举,有无心之举的祸事,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有伤心有诚心,有人生有人死。 她觉得挺有意思,比看一群孩子打打杀杀、围殴一条小虫有意思多了。 比如屁大一个孩子,背着差不多有他大半人那么高的背篓,说是要去上山采药,然后还没上山,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又比如孩子站在小板凳上,手拿锅铲碎碎念,今晚一定要烧一顿好吃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还比如那个跑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孩子,一边跑一边流口水,只能努力想象着小时候尝过的滋味。 最后比如那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大中午都在溪水深处钓鱼,全然不知神仙难钓中午鱼的道理,晒得比黑炭还黑。 剑灵知道这些皆是苦难,但是她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熬的苦难。 因为剑灵曾经跟随她的主人,征战四方,尸山血海,满地神祇的残骸,能够堆积成山。那些大妖的妖丹,能够一次性串成糖葫芦,吃起来嘎嘣脆。那些化外天魔的身影,遮天蔽日,一剑摧破。 所以齐静春再次找到她后,她仍是不愿点头。只是齐静春这么会说道理的圣贤,都无计可施的时候,齐静春重新收回了那一抔光阴-水,在廊桥上轻轻倒入龙须溪水,那些画面缓缓流淌,从为了送信身形匆匆的少年陈平安,最后回到在神仙坟里、祈求娘亲身体平安的孩子陈平安。齐静春在倒水的第一时间,就决定不再坚持说服剑灵。 他开始走向廊桥一端,恰恰是他大失所望的最后关头,有一句无心之语,总算略微打动了铁石心肠的剑灵,“我们都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啊。” 剑灵不动声色,那抔水即将全部融入溪水,最后一幕是孩子在泥瓶巷与父亲告别,“爹,我五虚岁,是大人啦!” 剑灵望向那个背影,说道:“让他走一趟廊桥,如果他能够坚持前行,我可以考虑。” 齐静春震惊转头,随即开怀大笑,使劲点头,“我相信陈平安,请你相信齐静春!” 男人大步走下廊桥台阶,两只大袖子晃得厉害,仿佛里头装满了齐静春的少年时光。 剑灵被少年一句问话打断思绪。 少年小心翼翼问道:“既然是齐先生的老师,那我们能不能不打?” 剑灵松开手中的雪白荷叶,它先是飘向高空,然后一瞬间变得巨大,足足撑起了方圆十里的广阔天幕。 她摇头道:“为了齐先生,你必须要打这一架。” 陈平安挠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跟齐先生有关,你又这么说了,我相信你……” 少年停顿片刻,眼神坚毅,凝视着高大女子,咧嘴笑道:“打就打!” 她会心一笑,转移视线,望向那个还在拖延的老头子,为了解开绑缚卷轴的那个绳结,就花了大半天功夫,这会儿还在嘀嘀咕咕呢。 “我曾经只知道躲在书斋里做学问,错过了很多,走出功德林后,就想要尝试一下以前不敢想象的生活,比如痛快喝酒,跟人粗脖子吵架,吃辛辣的食物,光膀子下水游泳,就这么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的名山大川……”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 ,剑来 老秀才站在山顶一块巨石上,山风吹拂,双袖飘荡,猎猎作响。 此时迎风高立的白发老人,哪里还有半点寒酸气? 老秀才望向八百里开外,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光芒,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是让老人感到有些刺眼,老人微微点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剑锋比起传闻,要钝了许多,但是内里蕴含的锐气,衰减得不算多。厉害,真是厉害,悠悠然万年时光,沧海桑田,还能够拥有如此分量的精气神。但是……” 老秀才很快笑道:“我会凭借此山,让你们知难而退的。打架这种事情,终究是能少打就少打,伤和气嘛。” 老人脚下的这座被他观想入画的山岳,名头大到不能再大。 九大洲里版图最广的中土神洲,有大岳名为穗山,山势磅礴,可谓拔地通天,山巅有至圣先师手书碑文“天下独尊”,有礼圣崖刻“五嶽之祖”,有道祖座下首徒留下的“罡风徐来”,有兵家圣人以手指刻就的“唯我武当”四字。 仅是各大洲历朝历代的帝王,来此封禅告天的祭文石刻,就多达一百八十余块,草篆隶楷皆有,这些充满玄机的文字和崖壁,一直从穗山之巅的登天台,往下延伸到半山腰,名胜古迹,几乎随处可见。 老秀才眺望那抹璀璨剑光,有些讶异,先前第一次出现在老井口,看到过陈平安的握剑手势,实在是不堪入目,连老秀才这么对武学不讲究的人,都看不下去。但是这一刻,看到少年横剑在身前的握剑姿态,老人只有一个感觉。 稳。 少年握剑的手很稳,心很静,很定,所以整个人的神魂意气,更稳。 高大女子将所有剑意灌注入“老剑条”之后,下一刻,以更加虚无缥缈的身姿、玄之又玄的气象,直接出现在了少年陈平安的心湖之上,金眸,赤足,当她脚尖轻轻点在湖面上,泛起涟漪阵阵,于是少年就响起了一阵心声。 她的温暖嗓音,响彻少年心扉之间,“不用着急出手,先适应十境练气士的感觉。” “所谓的剑术招式,不过是那么几种,变不出太多花样来。这就是后世江湖与山上仙家的区别所在。练气士练气,养炼合一,孕育出来的剑意有千千万,有深有浅,有高有低。若别人是水井溪涧,你是那湖泽江河,自然胜别人千倍百倍。” “剑气长短,则取决于体魄气府的开拓境况,气府洞开越多,潜力挖掘得越深,别人只有一座下等福地,你却拥有了全部的洞天福地,两者之差,天壤之别!经脉如道路,越坚韧宽阔,别人是独木桥羊肠路,你是那通天大道,如何能够跟你争胜?” 她环顾四周,看到少年那些心境景象后,满脸笑容,轻声道:“听懂了吗?” 少年正在艰难适应十境修为的感觉,加上身体四周气流絮乱至极,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提开口说话了,好在她告诉他只需要心中默念就行。少年老老实实告诉她,“听得懂,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做。” 她竟是半点也不意外,哈哈大笑起来。 陈平安不明就里,继续去竭力适应十境练气士的自己。 那种古怪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饥肠辘辘饥饿之人,突然肚子里填满了大鱼大肉,半点缝隙都没有留下,所有气府都给撑开。 那股原本仿佛是一条游走火龙的本元气机,一下子从针线大小,摇身一变,像是成长为体型夸张的泥鳅大小,在全身经脉迅猛游曳,横冲直撞,畅通无阻,中途不断裹挟各座气府窍穴的气机,滚雪球一般,那架势,感觉不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蛟龙就不罢休。 体内澄澈如琉璃,躯干经络伸展舒张如金枝玉叶。 真气无垢,返璞归真,长视久生。 一个个林守一曾经提及过的说法,依次浮现在陈平安心头。 心湖之上,她轻声道:“还差一点意思。剑修到底不是寻常的练气士。” 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 /p> 一直坐在地上发呆的崔瀺斜瞥一眼小姑娘和画轴,没好气道:“就算天塌下,这幅画卷也不会有丝毫折损。知道什么叫天塌下来吗?中土神洲曾经有个无名氏,一剑就将天河捅穿了,直接将一座黄河洞天的无穷水流引下来,远远看去,就像天幕破开一个大洞,水哗哗往下掉, 这才造就出了天下十景之二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以及位于彩云间的白帝城,白帝城的城主,那可了不得,是少数几个胆敢以魔教道统自居的枭雄,风流得很,我曾经有幸与之手谈,就在白帝城外的彩云河之中,被誉为彩云十局,输多胜少,不过虽败犹荣,毕竟那杆写有‘奉饶天下棋先’的旗帜,已经在白帝城城头树立六百多年了,有资格跟城主对弈的棋手,屈指可数……” 小姑娘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气恼道:“你说这么多显摆什么呢,我说画轴破了就是破了!如果我赢了,让我用印章在你脑门上再盖个章?敢不敢赌?!” 赌博? 崔瀺立即来了兴致,颓丧神色一扫而空,猛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笑问道:“我赢了如何?” 李宝瓶大方道:“小师叔如果从画卷里出来,还是要坚持杀你,那我回头帮你收尸!你说吧,要葬在什么地方,咱们小镇神仙坟那边如何?我经常去,那里路比较熟,能省去我许多麻烦……” 崔瀺龇牙咧嘴,伸手道:“打住打住,如果赢了,你帮我说服陈平安,不但不可以杀我,还要收我做弟子。” 之前离开老井的瞬间,他被齐静春的“静心得意”印重重砸中额头,彻底打散了这副皮囊的最后“一点浩然气”,从五境修士真真正正跌落为凡夫俗子,果然如齐静春当初在小镇袁氏老宅所说,一旦不知悔改,自有手段让他崔瀺吃苦头。 但是东宝瓶洲大势如此,大骊南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崔瀺自身所走的大道,没有回头路,容不得退缩半步,因此哪怕当时就确定齐静春留有后手,崔瀺还是该如何做就如何做,至多就是行事说话更加小心一些。 但是不管如何,少年崔瀺也好,身在京城的国师崔瀺也罢,不管如何性情奸诈、嗜血成性、城府厚黑,愿赌服输这点气量,从来不缺。这一点,从拜师入门、求学生涯开始,到沦落到当一个小小宝瓶洲北方蛮夷的国师,崔瀺没有丢掉过。 李宝瓶摇头道:“哪怕我是必赢的,也不会答应你这种事情。” 崔瀺眨眨眼,“这种买卖都不做,以后怎么成为山崖书院的小夫子,女先生?” 李宝瓶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个昔年的“师伯”?小姑娘说过了自己的话,像是打死了盘踞在心路上的拦路虎,她可是从来不管“收尸”的,一个蹦跳就过去了,嗖一下就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去寻找下个对手。哪怕是先生齐静春,曾经对此也很无奈。 小姑娘扬起手臂,晃了晃手里那方莹白印章,“怕不怕?” 崔瀺呵呵笑道:“山野长大的小丫头片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李宝瓶缓缓收回手臂,朝印章篆文轻轻呵了一口气,有了准备找地方盖章的迹象。 崔瀺咽了咽唾沫,“李宝瓶,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儒家门生,君子动嘴不动手。我们可是有同门之谊的。再说了,你就不怕小师叔看你这么骄横,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贤淑雅静,以后不喜欢你?” 李宝瓶开心笑道:“小师叔会不喜欢我?天底下小师叔最喜欢的人就是我了!” 崔瀺叹了口气,“可是总有一天,你的小师叔会有最喜欢的姑娘。” 小姑娘毫不犹豫道:“那就第二喜欢我呗,还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崔瀺一脸看神仙鬼怪的表情,“这也行?” 小姑娘突然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望向崔瀺身后,崔瀺转过头去,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当下他这副身躯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但是一瞬间崔瀺就心知不妙,身后空无一物,并无异样。 一方印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他额头,打得崔瀺当场后仰倒去。 倒地过程中,少年崔瀺悲愤欲绝,这是第三次了! 仰面躺在地面上,崔瀺怒道:“李宝瓶,你再敢拿印章偷袭我,打一次,你就要从第二喜欢掉到第三,以此类推,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崔瀺好歹当过儒家圣人,说话怎么都该剩下点分量,勿谓言之不预!” 这些当然是色厉内荏的骗人话,儒家圣人确实有口含天宪的神通,可对于所传承文脉文运的要求,以及自身浩然气的温养,极为苛刻。 如今崔瀺除了那个方寸宝物里头储藏的身外物,以及一副金枝玉叶的皮囊,其余就是两手空空了,雪上加霜的是,方寸物就像是天地间最狭小的洞天,哪怕是神意与方寸物相通的主人,对于练气士的境界是有要求的,崔瀺身上的那个,就需要本人是最低五境修为,至于其他人强行破开的话,则需要强十境,比如兵家剑修之流,至于十一境修士,打开就很容易了。 道理很简单,方寸物是自己家,但是家门上了锁,五境修为就是主人手里的那把钥匙,一样需要开锁进门。 如果是盗匪蟊贼想要破门而入,不是做不到,但是难度很大。 当下的崔瀺体魄极为孱弱,神魂身躯都是如此,连寻常的文弱少年都不如,将来如果调理得当,才有可能恢复正常人的气力。至于修行一事,就真要听天由命了,得靠大机缘和大福运,但是崔瀺觉得以自己这一路的遭遇来看,能活着当上陈平安的徒弟,就已经很心满意足。 十二境的儒家圣人,跌到十境修士,再跌到五境,最后跌到不能再跌的凡夫俗子。 崔瀺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大起大落落落落。 还敢威胁我? 这家伙不记打啊,连李槐都不如。 李宝瓶气得飞奔过去,蹲下身后,对着少年崔瀺的脑袋,就是一顿迅猛盖章。 雷厉风行,疾风骤雨。 让人措手不及啊。 就连崔瀺这般心性坚韧的人物,在这一刻都觉得生无可恋。 毕竟对手只是一个小姑娘,而不是老秀才、齐静春这些家伙啊。 ———— 山河画卷之中,抡起手臂一剑劈砍下去的少年,落地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被恢复真身的高大女子抱在怀中,她小心扶着陈平安一起席地而坐,双手轻轻搂住身形消瘦的少年,因为金丝结挽住的青丝垂在胸前,遮挡住了少年的脸庞,她便伸手甩到背后,低头凝视着脸庞黝黑的陈平安。 她突然抬起头,神色有些讶异。 属于一方圣人禁制地界的画卷内,出现了一道极其高大的金色身影,屹立于穗山之巅,像是在跟老秀才对话。便是见惯了天大地大的女子,也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委实不容小觑。老秀才大概是不愿意对话泄露,隔绝了感应,她对此不以为意,重新低头,看着酣睡的少年,微笑道:“若是以后成了练气士,皮肤白回来,其实也是翩翩少年郎,算不得俊美,可一个‘端正灵秀’是跑不掉的。” 大岳山顶。 原本高达千丈法相的金色神人,落在山顶后便缩为一丈高的魁梧男子,身披一副威严庄重的金色甲胄,金甲表面篆刻有不计其数的符箓,有些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散发出质朴荒凉的气息,不知道传承了几千几万年,有些虽历经千年依旧崭新如昨日,散发出神圣的光芒,一个个符箓镶嵌于甲胄之中,字里行间,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那些文字,则如同一座座金色的山岳。 老秀才有些理亏,缩着脖子,故意左右张望。 男子面部覆甲,嗓音沉闷道:“自我担任穗山正神以来,已经满六千年整,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仗剑挑衅我穗山,秀才,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老秀才一脸茫然,“说啥咧?” 对于老秀才的脾性,金甲男人知根知底,懒得多说什么,转头望向陈平安那边,皱了皱眉头,“她身上的气息很有渊源,是何方神圣?就是她亲自出手劈砍穗山?” 老秀才小声道:“我劝你别惹她,这个老姑娘的脾气不太好。” 金甲男人淡然道:“我脾气就好?”/p>老秀才白眼道:“对对对,你们脾气都不好,就我脾气好行了吧。你们啊,一个个就喜欢跟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气死老子了!” 金甲神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老秀才叹了口气,“这件事情的经过,我就不说了,反正跟小齐有关系,你就高抬贵手一回?” 男人默不作声。 老秀才笑哈哈道:“就当你默认了,唉,你这家伙啥都不错,就是脸皮子薄了点,喜欢端架子,你说咱俩什么交情,当年咱们可是一起去偷窥那位山神娘娘的真容,没想到她当时正在沐浴更衣,要不是我仗义,独力承担那位娘娘的滔天大怒,跟她讲了三天三夜的圣贤道理,最终以理服人,好不容易才让她既往不咎,要不然你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男人闷闷道:“闭嘴!” 老秀才知道事情成了,不再得寸进尺,穗山山神的规矩,说是金科玉律都不过分,能够让这傻大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秀才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人便有些飘,指向远处,“对了,瞧见没,那个少年是小齐帮我收的闭门弟子,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不错,哈哈,我反正是喜欢的,性子像极了我当年,喜欢跟人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再动手,动手的风范,又像当年的小齐。啧啧,你身上有没有酒?” 金甲男人的审视视线在少年身上一扫而过,“不是齐静春疯了,就是你瞎了。” 老秀才不生气,乐呵呵道:“读书人的事情,你们大老粗懂个屁。” 金甲男人应该算是这座浩然天下,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五岳大神,只不过实力越强,并不意味着能够顺心如意,因为他们这类战力卓绝、地位超然的神灵,尤其是可以不受香火影响的情况下,在浩然天下遭受的规矩约束,往往就越大,老秀才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神像被摆入文庙之前,就负责盯着穗山之内的五座大山岳,这既可以说是清水衙门里的冷板凳,有些时候也可以说是了不得的壮举。 比如老秀才最著名的三次出手之一,就是以本命字将一整座中土大型五岳,镇压得大半陷入地下。 那位靠山极大的五岳正神当场金身粉碎,道祖二徒为此大为震怒,差点就要破开天幕,从天外天那边硬闯浩然天下。 当时还不算太老的秀才,非但没有躲回儒家学宫,反而单枪匹马直奔天上,在两处交界处,跟气势汹汹的道祖二徒当面对峙,读书人伸长脖子,指着自己的脖子,来来来,往这里砍。 那一趟天上之行,读书人混不吝得很。 这也能算好脾气? 真要是好脾气的先生,能教出齐静春、姓左的、崔瀺这样的弟子学生?一个有可能立教称祖,一个离经叛道,一个欺师灭祖。 金甲神人突然问道:“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违背誓言离开功德林,连大道根本都不要了,图什么吗?” 贤人违规,君子悖理,各有各的惨淡结局。在儒家道统内,自会有圣人夫子按照规矩教训。 但是圣人违心,下场最凄惨。 老秀才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也真是名副其实的拼去了一条老命。 几乎无人能够理解。 明知大局已定,再去做意气之争,毫无意义。 所以这尊金甲神人哪怕见惯了山河变色,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老秀才摸了摸脑袋,顺了顺头发,微笑道:“我曾经有一问,让齐静春去答。既然齐静春给出他的答案了,我这个当老师的,当然不能连弟子都不如。” 穗山大神冷笑道:“少跟我来这些云遮雾绕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不就是你说的吗?既然弟子不必不如师,你这套说辞讲不通。” 老秀才伸手点了点金甲神人,“你啊,死读书。尽信书不如无书,晓得不?” 金甲神人气笑道:“懒得跟你废话,走了,自己保重吧。” 他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就来穗山。” 老秀才摆手道:“穗山那地儿,拉个屎都像是在亵渎圣贤,我才不去。再说了,如今我确实是失去了证道契机,没了先前的能耐,可要说谁想对付我,嘿嘿,只管放马过来。可惜喽,如果我当年就有这份际遇,遇上那个牛鼻子老二的时候,非要抱住他的大腿砍我脑袋,不砍我还不让他走了,哪里会事后吓得两腿打摆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 老秀才脚尖一点,一步掠过八百里山河,飘然落在之前陈平安递剑的地方,开始漫步,抬起手臂,手指弯曲,看似随意地敲敲打打,像是在叩响门扉,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老秀才收起手,无奈道:“不讲究啊,此等行径,无异于在别人家里搭帐篷,罢了罢了,我等着便是了。” 老秀才开始耐心等待剑灵的现身,漫长的等待,老人站在原地,思考一个难题,并不显得焦躁。 空中浮现一阵细微涟漪,只见高大女子一手抓住陈平安的肩膀,从缥缈虚空之中一步跨出。 老秀才回过神,第一句话就是“我认输,不打了,反正其余两剑出不出,已经不重要,对吧?” 剑灵似笑非笑,“那么你的两次挑衅呢,怎么算?” 老人哈哈笑道:“事不过三嘛。” 她举目望向穗山方向,“是新一任穗山大神?担任这尊神位多久?” 老秀才答道:“六千年整,之前三千多年,你方唱罢我登场,乱成一团,威严尽失,穗山这座东岳,换了三个主人。最乱的时候,曾经被视为魔教道统的一脉势力,直接给鸠占鹊巢,真正是礼仪崩坏的混乱局势。现任穗山大神能够坐稳六千年,虽说有运气成分,但更多还是凭借他个人的恐怖战力,拳头够硬,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谁不忌惮几分。” 剑灵讥笑道:“礼乐崩坏?是你们三教分赃不均?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出现了正邪对峙?那位礼圣呢,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老秀才叹息道:“一言难尽,不提也罢。” 高大女子双手负后,鄙夷神色更甚,“大局已定,自然就要内讧,哈哈,好一个大道之争,百家争鸣,热闹是热闹了,结果如何?世道果真变得更好了?” 老秀才瞥了眼白衣剑灵,极为硬气地直截了当道:“儒家道统内部,自然算不得清澈见底,并非皆是仁人君子,可我儒家先贤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说是呕心沥血也不过分,故而始终本正源清,你绝不可一言否决。” 剑灵玩味道:“这算不算第三次?” 先前颇为老不正经的老秀才这一刻,竟是半点不退让,淡然道:“在这件事上,你要是觉得不对,我可以跟你讲百年千年的道理,你用剑讲你的道理也无妨。” 她仔细打量着身材并不高大的清瘦老人,“你当真散尽了圣人气运,只余下魂魄,将这座天下的人间当做寄生之所?” 老秀才沉默片刻,“对。” 她收起油然而生的那股杀性杀心,眼神复杂,“这么多年,就只有你们两个做到,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推崇那个家伙的选择?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前者可能极小,涉及到你们的大道了,我估计儒教道统内的老头子,哪怕这不是什么美差使,也绝不会让你成功。” 老秀才平静道:“见贤思齐,天经地义。” 她思量片刻,转头看了眼陈平安,笑道:“不但初衷已经达成,还远远超乎预期,看在你做出这个选择的份上,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在我家主人的份上,余下两剑,就先余着?以后哪天我又突然看你不顺眼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 一直脸色紧绷的老秀才霎时间破功,一拍大腿,笑道:“余着余着,余着好啊,老百姓人家大年三十的时候,都兴这个,碗里剩下一点饭菜,故意余着留给明年,兆头好,寓意好。” 老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欢快模样。 剑灵对此不以为意,冷声道:“开门。” 老人一拂袖,率先大步走去,朗声道:“仰天大笑出门去。” 陈平安记起一事,小声问道:“我当时那一剑,是不是很差劲?那座大山好像动也没动。老前辈之前说练剑天资好坏,就看能收到几个字,虽然我本来就不愿意接受他们,可他们也不乐意靠近我啊,这是不是说明我练剑天赋,跟练拳一样很普通?” 陈平安越说越难过,“老前辈还说我如果拖后腿的话,当时哪怕拥有十境修为,那一剑劈砍出去,也只有七八境的效果。” 豪言壮语可以张口就说,可天底下的难事,难就难在需要一步一步走。 泥瓶巷的泥腿子陈平安,实在太理解这个道理了。 剑灵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笑眯眯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平安涨红着脸,欲言又止。 她早已与少年心有灵犀,拉起少年的手,缓缓走向那扇山河画卷的大门,柔声道:“主人,知道啦,以后当着某位姑娘的面,我肯定不会这么放肆的,省得她冤枉了你,把你当做见异思迁的浪荡子。” 少年灿烂而笑,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跟她成为交心朋友的开心。 高大女子突然转头,有些幽怨,“可你就不怕神仙姐姐感到委屈吗?” 少年想了想,认真道:“我会跟你说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我觉得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 老秀才再次走出山水画卷的时候,看到少年崔瀺仍然躺在地上装死,冷哼道:“成何体统。” 崔瀺直愣愣望向天幕,“活着没半点盼头,死了拉倒。” 老秀才走过去就是一脚,“少在这里装可怜,就不想知道为何小齐只是要你跌境,而没有除之后快?” 崔瀺眼神恍惚,喃喃道:“当初你被赶出文庙,齐静春非但没有被你牵连,反而继续境界高涨,本就说明很多问题了,他齐静春早就有资格自立门户,跟你文圣一脉早已貌合神离,所以他自觉没有资格杀我,希望将来由你来清理门户。” 老秀才怒其不争,又是一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我数三声,如果还不起来,你就这么躺着等死算了,大道别再奢望,三!二!二,二……” 崔瀺打定主意不起身。 把老秀才给尴尬得一塌糊涂,只得转身朝陈平安使眼『色』,帮忙解围。 陈平安点点头,从李宝瓶手中接过槐木剑,大步前行,来到崔瀺身边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个“一”字后,对着白衣少年的脖子就是一剑刺下。 势大力沉,剑尖精准,可能陈平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画卷内领略到心稳的意境之后,双手终于跟得上陈平安的心思流转,所以这一剑刺得毫无烟火气,但反而越发凌厉狠辣,杀机重重。 吓得崔瀺连滚带爬赶忙起身。 陈平安收起剑,对老秀才点点头,意思是说老先生你的燃眉之急已经摆平。 老秀才叹了口气,望向陈平安和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找个地方,说些事情。” 老人转头对崔瀺瞪眼道:“跟上!涉及你的大道契机,你再装模作样,干脆让陈平安一剑砍死算数。” 一行人走向院子,老秀才环顾四周,瞥了眼由那株雪白荷叶支撑起来的“小天幕”,手指掐诀,犹豫片刻,“找间屋子进去聊,陈平安,有没有合适的地儿,能说话就行,有没有凳子椅子无所谓。” 陈平安瞥了眼林守一的正屋,已经熄灯,可能是林守一在凉亭修行太久,筋疲力尽,已经休息了,只得放弃这间最大的屋子,对老人点头道:“去我屋子那边好了,只有一个叫李槐的孩子在睡觉,吵醒他问题不大,林守一是修行中人,应该会有很多讲究,我们就不要打搅了。” 剑灵坐在院子石凳上,笑道:“你们聊,我不爱听那些。” 最后,老秀才,陈平安,少年崔瀺,李宝瓶分别坐在四张凳子上,围桌而坐,李槐躺在床上沉沉熟睡,是个睡相不好的孩子,已经变成横着睡觉了,脑袋垂在床沿外,还能睡得很香, 陈平安熟门熟路地帮他身体板正,把李槐的手脚都放入被褥,轻轻垫好左右和脚那边的被角,好让被褥里头的热气不易流失,最后李槐就像是被包了粽子似的。 陈平安做完这些天经地义的事情,坐回凳子,李宝瓶小声问道:“小师叔,你是不是每晚也帮我垫被角啊?” 陈平安笑道:“你不用,你睡相比李槐好太多了,倒头就睡,然后一睡过去,就能纹丝不动地一觉睡到天亮。” 李宝瓶唉声叹气,用拳头击打手心,遗憾道:“早知道从小就应该睡相不好,都怪我大哥,骗我睡相好就能做美梦。” 陈平安笑道:“以后回到家乡,我要好好感谢你大哥。” 一路行来,李宝瓶说起最多的家人,就是这个大哥,所以陈平安对这个喜欢躲在书斋里读书的读书人,印象很好。 老秀才望向小姑娘,笑问道:“你大哥是不是住在福禄街上的李希圣?” 李宝瓶点点头,疑『惑』道:“咋了?” 老秀才笑呵呵道:“这个名字取的有点大啊。” 崔瀺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宝瓶有些担忧,“名字太大,是不是不好?” 老秀才更乐了,摇头道:“取得大,只要压得住,就是好。” 李宝瓶是个最喜欢钻牛角的小姑娘,“老先生,怎么才算压得住呢?” 崔瀺又翻白眼,完蛋喽,这下子正中下怀,好为人师的老头子,肯定要开始传道授业解『惑』了。 果不其然,老人瞄了一下四周,没看到可以下酒的碎嘴吃食点心,有些遗憾,缓缓道:“本『性』纯善,学问很大,道德很高,行万里路,就都压得住。” 小姑娘先将那方印章放在桌上,摇晃身体,踹掉小草鞋,盘腿坐在椅子上,双臂环胸,愁眉苦脸道:“可我大哥没老先生说的那么了不起啊,不然我寄信回家,让他改个名?” 崔瀺不得不出声提醒道:“老头子,咱们能不能聊正事?大道,大道!” 李宝瓶默默拿起印章,朝印章底面的四个篆字呵了口气。 崔瀺赶紧闭嘴。 哪怕老头子修为通天,可到底是喜欢讲道理的,死皮赖脸那一套行得通。 可陈平安和李宝瓶这两个被齐静春相中的家伙,一个是根本没读过书的泥腿子,一个读书读歪了十万八千里,他崔瀺如今是龙游浅滩被鱼戏,对上这一大一小,崔瀺再英雄豪杰都没用,除了挨打受辱不会有其它结果,越是硬骨头越遭罪。 老秀才变出一壶酒来,仰头小抿了一口,瞥了眼小姑娘重新放回桌子的印章,有些伤感。 崔瀺其实今晚奇怪颇多,老头子以前虽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古板迂腐的家伙,坐在哪里都像是端坐于神坛上的金身神像,尤其是在学问最受朝野推崇的那段岁月,老头子每逢开课讲授经义疑难,危坐下方、竖耳聆听的“学生”,何止千人?帝王将相,山上神仙,君子贤人,浩浩『荡』『荡』,就连叛出师门的崔瀺都不会否认,那时候的老头子,真是光彩夺目,如日月悬空,光辉不分昼夜,压得整条星河失『色』。 可如今竟然还会踹他两脚,要说大道的时候,竟然还会喝酒? 崔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情沉重。 说到底,崔瀺对身边这个老头子的心思,极其复杂,既崇拜又痛恨,既畏惧又缅怀。他崔瀺这个昔年的文圣首徒,对于自家先生,何尝没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感情? 床铺那边,李槐说着梦话,“阿良阿良,我要吃肉!小气鬼阿良,就给我喝一口小葫芦里的酒呗……” 李宝瓶眼睛一亮,李槐这个糗事,能当好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崔瀺听到阿良这个称呼,悄悄斜瞥了一眼老人。 老秀才咳嗽一声,看了眼在座三人,“好了,说正题。陈平安,李宝瓶,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就是齐静春的先生了,而崔瀺呢,曾经是我的首徒,齐静春的大师兄,当时因为我忙着做学问,所以齐静春的读书、下棋等,确实都是大弟子崔瀺帮我这个先生传授的。最后崔瀺叛出师门,做出欺师灭祖的种种勾当,以至于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的去世,崔瀺都算是一局棋中盘局势的下棋之人,要说他崔瀺是杀害他师弟齐静春的凶手,半点不过分,作为我记名弟子之一的马瞻,亦是如此,只不过马瞻是并非下棋之人,但他是幕后元凶在先手棋局里,很关键的一记无理手。在我到达你们家乡小镇之前,这副身躯只是崔瀺寄居借住的地方,真正的崔瀺,是你们大骊王朝的国师,是一个瞧着不比我年轻的老家伙了。” 李宝瓶满脸怒容,气得眼眶通红,死死盯住崔瀺。 反观陈平安,更让崔瀺心惊胆战,视线低敛,看不清表情。 咬人的野狗不『露』齿。 崔瀺实在是太熟悉陈平安的『性』格了,毕竟他比杨老头更加关注留心泥瓶巷少年的成长经历。 崔瀺尽量保持镇定,但是心中默念,死定了死定了,老头子你害人不浅。 老秀才转换话题,望向陈平安,“有件事,先跟你打声招呼,你若是答应我再做,我想要在你身上截取一段光阴溪水,放心,不涉及太多隐私,来作为今夜聊天的开场,你愿意不愿意?”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老秀才伸出一只手掌,对着相对而坐的陈平安,抖腕卷袖,很快陈平安四周就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水雾,缓缓流淌向老人的手心,最终变成一只晶莹剔透的幽绿水球,老人手掌一翻,手心朝下,在水球上轻柔一抹,那些水流便往低处流向桌面,一幅幅生动活泼的画面由此在桌上显现。 李宝瓶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赶紧趴在桌上,“哇,小师叔,这是咱们遇见嫁衣女鬼的那条山路上,还有我唉!哈哈,还是我的小书箱最漂亮,果然比林守箱的样子蠢蠢的……” 从嫁衣女鬼撑着油纸伞出现在泥泞小路,盏盏灯笼依次亮起,山野之间出现一条壮观火龙。 到林守一祭出符箓仍是鬼打墙,非但没有离开女鬼地界,反而被拐骗到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府邸之前。 最后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破万法,潇洒而至,打破僵局,成功带着一行人离开那里。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那一段光阴溪流重新汇聚成团,往陈平安身上一推,再度涣散重归天地。 这一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无上神通,不依靠圣人小天地,不依靠玄妙法器,老人就这么信手拈来。 李宝瓶只觉得神奇有趣。 崔瀺却是识货的,心中愈发惊讶,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身圣人修为明明全没了,为何还能够如此神通广大? 老秀才轻声道:“这女鬼可不可恨?当然可恨,滥杀无辜,罪行累累。可怜不可怜?也有几分可怜,身为鬼魅,原先本『性』向善,于朝廷,不但有镇压气运之功,于地方,多有善行善举,更与读书人相亲相爱,本是一桩美谈才对,最后两两沦落得这般境地,神憎鬼厌,皆为大道排挤,一身因果纠缠,浑身拖泥带水,几辈子都偿还不了这笔糊涂债。” 老秀才叹了口气,“所以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是不是?” 崔瀺如临大敌,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宝瓶很快进入“上山打死拦路虎”的模式,认真思考片刻,道:“可恨更多。” 老秀才对小姑娘点头笑道:“那么可恨可怜,可恨多出多少?可怜又占多少?” 小姑娘又用心想了想,“合情合理合法,倒退回去,仔细算一算?” 老秀才又笑眯眯问道:“李宝瓶,合法合法,当然不坏,可问题又来了,你如何确定世间的律法,是善法还是恶法?” 小姑娘愕然,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倒是不怯场,对老人说道:“老先生,等我会儿啊,这个问题,跟上次小师叔那个一样,还是有点大,我得认真想想!” 老秀才笑容和蔼,点头称赞道:“善。”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看着聚精会神板着脸的小姑娘,冷哼一声。 不愧是齐静春的先生和齐静春的得意弟子,薪火相传,一脉相承,就连授业的氛围,都一个德行! 老秀才难住了小姑娘后,转头望向眼神清澈的陈平安,“我以往做学问想难题,喜欢先往坏处设想,今天也不例外,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是世间许多自作聪明之人,喜欢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只谈可怜之处,故意略过了可恨之处。” “有些人则纯粹是滥施慈悲心和恻隐之心,加上‘可恨之处’并未施加于自身,故而没有那么多切肤之痛,反而喜欢指手画脚,袖手旁观,要人一味宽容。陈平安,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要知道我所说的这些人,很多读过书,学问不小,说不得还有人是清谈高手。陈平安,你有什么想法吗?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没什么想说的。” 崔瀺已经顾不上陈平安的回答是什么,开始默默推演,思考为何老头子要说这些。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宝瓶和崔瀺,缓缓道:“是非功过有人心,善恶斤两问阎王。为何有此说?因为每个人的道德修养、成长经历、眼界阅历都会不同,人心起伏不定,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最为中正平和?” “于是法家就取了一个捷径门路,将道德礼仪拉到最低的一条线,在这里,只有这么高,不能再低了。” 老人说到这里,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以下划出一条线来。 “当然这些律法,如我先前所说,存在着‘恶法’的可能『性』,在这里,我不做衍生开展,否则三天三夜都很难讲完。所以归根结底,法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律法无人执行,更是死得不能再死,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 说到这里,老秀才又伸出手,往屋顶指了指。 老人转头望着崔瀺,“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提出那个问题,我回答得那么快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瀺愤愤道:“因为你更喜欢也更器重齐静春,觉得我崔瀺的学问,都是垃圾篓里的废纸团,要你这位文圣大人『揉』开摊平了,都嫌弃脏手!” 老人摇头道:“因为你那个问题,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年。当时不管我如何推演,只有一个结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洪水泛滥,到头来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不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你在学问地基不够坚实的前提上,这门初衷极好的学问,反而会有大问题。如一栋高楼大厦,你建造得越高大越华美,一旦地基不稳,大风一吹便坍塌,伤人害人更多。” 崔瀺愣在当场,可仍然有些不服气。 老人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要知道,我们儒家道统是有病症的,并非尽善尽美,那么多规矩,随着世间的推移,并非能够一劳永逸,万世不易。这也正常,若是道理都是最早之人,说得最对最好,后人怎么办?求学为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 李槐睡了一个大懒觉,大太阳晒到屁股了也不愿起床,实在是这床铺太舒服了,就像睡在棉花团里,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环顾四周,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好不容易才记起这既不是家里的硬板床,也不是荒郊野岭的风餐『露』宿,孩子第一个感觉是有钱真好,第二个念头是难怪陈平安要当财『迷』。 李槐其实是还想回一个回笼觉的,只是眼瞅着陈平安不在身边,没有出现在自己视线当中,李槐便有些慌张,腿脚利索地穿上衣服靴子,去绿竹书箱拎了彩绘木偶就冲出屋子,看到林守一正在和一个穷酸老人下棋,就连天生没屁股的李宝瓶,都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仔细关注棋局,于禄和谢谢都站在林守一身边,一起帮着出谋划策。 陈平安坐在两人李宝瓶对面,看到李槐后招招手,等到孩子跑到身边,就把位置让给李槐,李槐刚要落座,就发现一直站在陈平安身后的白衣少年,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李槐想了想,默默把彩绘木偶放在石凳上,他自己就不坐了,只敢撅着屁股趴在桌旁。 眉心红痣的少年崔瀺转头望向于禄和谢谢,晦暗眼神如溪水,在两人脸庞上流转不定。 少女谢谢敏锐察觉到崔瀺的视线,没有抬头与其对视,只是心中疑『惑』,往常这位大骊国师的阴沉视线,一旦投注在自己身上,她的肌肤就会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但是今天不一样,就只是凡俗夫子的视线而已,不再具备先前的那种压迫感,是因为秋日阳光和煦的缘故吗? 于禄坦然抬起头,对这位“自家公子“微微一笑。 崔瀺先伸出手指勾了勾,“于禄,谢谢,你们两个过来。” 然后他对陈平安笑道:“能不能去止步亭那边聊聊,有些事情是需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陈平安点点头,四个人一起去往凉亭,离开之前,陈平安拍了拍胆小鬼李槐的脑袋,打趣道:“这下可以放心坐着了。” 到了凉亭那边,崔瀺瞥了眼檐下铁马风铃,对于禄谢谢说道:“你们自己介绍一下真实身份,不用藏藏掖掖,放心,没什么阴谋诡计,哪怕不相信我,你们总该相信陈平安吧?” 于禄和谢谢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急于开口出声。 穿着朴素的高大少年于禄出关以来,一路担任马夫,任劳任怨,是队伍之中帮忙陈平安最多的一个人,缝缝补补的针线活,都能给少年做得格外心灵手巧,少年有洁癖,热衷于清洗衣衫、洗涮草鞋一事,见到谁的衣物草鞋沾了泥土、或是行走山路被刺出破洞,高大少年就浑身不自在,甚至看到李槐那只书箱里歪七倒八的摆放格局,一旁无意间看到的于禄都会满脸揪心表情。只要在水源旁停下,马车就会被高大少年清洗得一尘不染。 对此哪怕是陈平安都自叹不如,天底下还有这么不消停的人? 至于面容黝黑古板、身材苗条的少女谢谢,李宝瓶破天荒有些孩子心『性』,对她深恶痛绝,视为仇寇,林守一对她印象平平,算不得多好多坏,最多就是闲暇时手谈几局的交情,李槐倒是跟她很热络,两人热衷于排兵布阵的游戏。 崔瀺没好气道:“你们敞开了聊,回头我来收尾。” 俊美少年大步走出凉亭,四处散步,弯腰捡取地上的小石子,一大捧,百无聊赖地坐在老水井那边,往底下砸石子听水声。 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如此无聊,崔瀺眼神『迷』离,有些恍若隔世。 他看了眼黑黝黝的水井,如今是货真价实的肉眼凡胎,再也无法看穿下边的景象,这一刻,崔瀺差点想要一个歪身,投井自尽算了。 凉亭内,于禄率先开口,“我是前卢氏王朝的太子。于禄,之前藏身隐匿于卢氏遗民的开山队伍当中,其实还有另外的化名,余士禄,反过来念的话,寓意为我是卢氏的余孽,别人每称呼我一声,就能够帮我自省一次,过去的就过去了。” 少女勃然大怒,猛然起身,指着高大少年的鼻子怒斥道:“过去了?!太子殿下你说得倒是轻巧,云淡风轻得很呐,真是比我们山上修士还要清心寡欲,可我师门上上下下,数百条『性』命,为你卢氏抛头颅洒热血,殉国而死!怎么个过去法?!” 少女泪流满面,颤声道:“你自己『摸』着良心,天底下有几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愿意为一国国祚力战而亡?只有我们!东宝瓶洲自从有邦国、王朝以来,历史上就只有我们一人不退不降,拼着人人长生桥尽断,只为了证明你们卢氏的王朝正朔!” 于禄神『色』平静,“那你要我如何?我是卢氏太子不假,可我父皇一向独断专行,不过是害怕那些空『穴』来风的谶语民谣,担心东宫坐大,就要把我赶去敌国大骊的书院求学。我既从未掌权执政,我也从未跟庙堂江湖有任何牵连,一心只读圣贤书而已。谢谢,你说,你要我如何?” 少女被于禄的冷淡姿态刺激得更加失态,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我姓谢,但我不叫谢谢,我叫谢灵越,是你们卢氏王朝最年轻破开五境瓶颈的练气士!是风神谢氏子弟!我恨你们卢氏皇室的昏聩庸碌,但是我更恨你这个太子殿下的随波逐流,给大骊国师这个大仇人当仆役,竟然还有脸皮心甘如怡,若是你们卢氏先祖泉下有知……” 于禄脸『色』如常,依然是平缓的语调,打断了少女的指责,“你谢灵越若是有风神谢氏子弟的骨气,怎么不去死?如果觉得『自杀』不够英雄气概,可以光明正大刺杀国师崔瀺,死得轰轰烈烈,多好。” 于禄转头望向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笑问道:“陈平安,我可以跟你借一百两银子吗?我好给谢女侠谢仙子建一座大坟,以表我心中敬佩之情。” 陈平安看了眼高大少年,又看了眼修长少女,“如果还想要好好活着,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陈平安想了想,继续道:“我随便说一点自己的感受啊,可能没有道理,你们听听就好。如果有些账暂时算不清楚,那就先放一放,只要别忘记就行了,将来总有一天能够说清楚,做明白的。” 陈平安看着两个身份尊贵的卢氏遗民,一个是差点坐龙椅的太子殿下,一个是王朝内最天才的山上神仙,陈平安知道自己的劝架理由,他们可能半点也听不进耳朵,这不奇怪,凭什么要听一个在泥瓶巷长大的土鳖家伙? 但是陈平安此刻看着真情流『露』的两个人,谢谢不再那么冷漠疏离,会气得哭鼻子,于禄不再那么和和气气,会拿言语刺人。陈平安虽然不是幸灾乐祸,但确实知道这个时候,才觉得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家伙,有了些自己熟悉的人气。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 /p>崔瀺从老水井那边走回止步亭,在亭子外站着不动,由于秋芦客栈不希望有人擅自探究水井,所以亭子只有西边一条进出通道,站在东边的崔瀺有些发愣,怔怔出神,最后咬咬牙,双手攀住凉亭栏杆,使出吃奶的劲头才爬上去,翻入亭内长椅,躺在上边大口喘气。 于禄和谢谢有些警惕,只当是大骊国师在耍诈找乐子,必须小心掉入陷阱。 说句难听的,就算崔瀺拿把刀交给这对少年少女,站着不动让他们往身上剁,两人都不敢动手,连刀都不会接。 在谢谢看来,陈平安之所以能够对崔瀺不以为意,那是陈平安无知使然,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领略过真正的山上风光,不知道沙场厮杀、庙堂捭阖、证道长生这些说法的含义。 昔年文圣首徒,十二境巅峰的练气士,大骊国师,随便哪个身份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座巍峨山岳,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体魄脆弱不堪的崔瀺躺在长椅上,累得像一条狗,伸手抹去额头汗水,“如你们所见,我这会儿不但惨遭横祸,害得我修为尽失,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还连累我连方寸物都用不上,成了手无寸铁的穷光蛋。所以你们两个若是对我心怀怨怼,现在动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说到这里,崔瀺转头望向千山万水之外的大骊版图,有气无力地骂娘道:“福你享,锅我背,你大爷的大骊国师,哦,还是我自己大爷……” 崔瀺自顾自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不管如何,一路行来,虽然未曾成功拜师学艺,但是跟李槐相处久了,骂起人来确实顺溜了许多,这不连自己都骂上了。 少年少女习惯了大骊国师的神神道道,非但没有觉得崔瀺脑子坏了,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崔瀺坐起身,背靠围栏,双手横放在栏杆上,于禄和谢谢刚好一左一右。 崔瀺叹了口气,“你们觉得陈平安不知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所以对我一点都不害怕,这是……” 崔瀺稍作停顿,哈哈笑道:“对的。” 崔瀺继续道:“但是呢,你们只想到了一半,无知者无畏嘛。不过你们比不上陈平安的地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两个,一个莫名其妙读书读出来的第六境武夫,山河破碎,忍辱负重,一个是惊才绝艳却身负血海深仇的练气士,总觉得未来还很长,所以陈平安敢说杀我就杀我,你们呢,犹犹豫豫,忐忐忑忑,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毕竟我是崔瀺,你们能够活着都得谢我。” 崔瀺揉了揉腰,愁眉苦脸道:“其实我腰疼得很。” 崔瀺看着于禄,“你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我混吧,咋样?” 于禄微笑道:“从遗民刑徒队伍里走出来,我就跟着国师大人混了,而且感觉不错,这一路远游求学,也很精彩,比起在东宫假装书呆子,每天听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如果国师大人能够有空的时候,给我讲解一些经义难题,我会觉得人生很圆满。” 崔瀺伸出手指点了点高大少年,“人家陈平安谨小慎微和不苟言笑,是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水井,看见什么都要担惊受怕,你于禄真的是城府深沉,一脸奸人相貌,我有些时候真想一拳打扁你的这张笑脸。” 于禄无奈道:“我跟陈平安相比,好到哪里去了?不一样是井底之蛙吗?” 崔瀺随口道:“富贵烧身火,磨难清凉散。这句圣人的警世名言,白送给你了,拿去好好琢磨。” 早早就熟读万卷书的于禄好奇道:“是文庙哪位圣贤的教诲?” 崔瀺指了指自己,“我啊。” 于禄更加无奈。 崔瀺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石子,轻轻砸向檐下铁马,一次不中,两次不中,三次仍是不中。 崔瀺瞥了眼少女谢谢,扯了扯嘴角,道:“真想把你丢出去,铃铛肯定能响。” 少女像一尊泥菩萨杵在那边,面无表情。 崔瀺笑道:“你呢,是真想杀我,但觉得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有个万全之策,舍不得白白死掉。于禄呢,比你聪明,觉得杀不杀我,意义都不大。” 崔瀺叹了口气,“陈平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四个人。于禄你心中的好感程度,从好到坏,应该是林守一,李宝瓶,陈平安,李槐。” “至于谢谢姑娘啊,应该是李宝瓶,李槐,陈平安,林守一。” 崔瀺最后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呢,则是李槐,李宝瓶,林守一,陈平安。最喜欢傻人有傻福的李槐,因为对我最没有威胁。李宝瓶这样阳光灿烂的灵气小姑娘,尤其像我这种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怎么可能讨厌?看着她就暖洋洋的,心里头舒服。林守一,不是不好,只是这类天才,我见过实在太多,提不起兴致了。” 崔瀺眯眼笑道:“于禄最不喜欢李槐,是因为厌恶那种混吃等死的性格,觉得天底下怎么可以有这种得过且过的懒鬼,当然了,还有邋遢,不爱干净。最喜欢林守一,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一个国家的兴盛,就需要林守一这样的积极向上的栋梁之才。谢谢看似与林守一很熟,经常下棋,但其实都快嫉妒得发狂了,同样是修道的天才,为何人家林守一顺风顺水,自己却要遭此劫难,极有可能就此大道阻绝,无望长生?” 于禄默不作声。 谢谢脸色难堪至极。 崔瀺大笑道:“那么为什么我们都不喜欢陈平安呢?但是为何李宝瓶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跟我们三个心智成熟的大小狐狸恰恰相反,反而又最喜欢陈平安?是不是很有嚼头?于禄,谢谢,你们谁给出我心目中的正确答案,我就给你们一件用得着的好东西。” 谢谢缓缓道:“因为他们三人,习惯了每当遇到坎坷和抉择的时候,下意识都会看向陈平安,他们觉得陈平安做事情最公道,而且愿意付出。而陈平安对我们三人来说,抛开国师大人你的私人谋求不说,这种看似容易相处、愿意与人为善的凡夫俗子,实在不值一提。” 于禄摇头道:“陈平安,没那么好相处。” 崔瀺啧啧道:“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真是愚蠢得可爱啊。不然我干脆让你们两个婚配,郎才女貌……哦不对,暂时是郎貌女才,如何?” 于禄和谢谢都没有搭话,因为都知道这就是个笑话。 崔瀺双指抚摸着腰间的一枚玉坠,“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陈平安是一面镜子,会让身边的人,比平时更清楚看到自己的不好。所以跟他朝夕相处的话,只要本身心境有问题的人,就会出现问题。曾经就有一个叫朱鹿的蠢丫头,给活活逼上了绝路。说她蠢,是因为蠢而不自知,做了坏事,心里还迷糊,这就叫又蠢又坏了。同样是女子,比起我们大骊那位娘娘,差了太远,咱们那位娘娘啊,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我自己心里没数吗’,当年正是这句无心之语,让我决定跟她合作。” 崔瀺指向自己,“按照道家某位大真人的隐蔽说法,人皆有两根心弦,一善一恶,就悬挂在我们心头。就像陈平安所认为的那样,有些事情,对的,它就是对的,而错的就是错的,任你是谁来做,谁来帮忙辩解,都改变不了。” “有意思的是,世事之艰难,就在于为了做成一个大的好事,你难免要做许多小的错事。儒家门生,不愿违心,可能连官场待不住,甚至连学宫书院都未必爬得高,到最后那就只好躲在书斋里研究学问,闭门造车,对于外边一直在滚滚前行的世道,是极少裨益的。有些家伙,在书斋里待久了,一身迂腐陈腐气息,见不得别人有任何道德瑕疵,动辄指摘贬斥,反而对于那些坏得彻底的庙堂人物,反而束手无策,到最后,就只能是世风日下、礼乐崩坏了。” 崔瀺不去看两个若有所思的家伙,伸出一只手掌,在身前一抹,换了一只手掌,在低处又一抹,“上为善下为恶,人心两根线,我崔瀺的善线,极高,几乎等天,所以我眼中看不到几个好人,我崔瀺的恶线,极低,所以对我而言,皆可交往和利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你们两个,比不得我这么悬殊,但是两根线之间的距离,同样不会小。” 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 黄庭国北方这座繁华郡城,在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来,就是热闹,是好多好多个家乡小镇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但是在看遍山海的老秀才眼中,当然会看得更远,更虚,可能早早就看到以后铁骑南下、硝烟四起的惨淡光景,那些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就会成为以后撕心裂肺的根源,反而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路边乞儿,将来遭受的痛苦磨难,会更轻巧浅淡一些,至于那些个地痞流氓,更有可能在『乱』世中一跃而起,说不定还会成为黄庭国的官场新贵、行伍将领。 只不过老秀才历经沧桑,自然不会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以免坏了少年和小姑娘逛街的好兴致。 老人带着他们一路七拐八弯,找到一家老字号书铺,自己掏钱给两人买了几本书,店铺老人是个科举不如意的落第老书生,平时里见谁都不当回事,碰到口如悬河的穷酸老秀才,那算是英雄相惜了,加上被老秀才的学问道德所折服,小二十两银子的书钱,愣是十两银子就算数了,老秀才出门后,看着满脸钦佩的陈平安和李宝瓶,笑道:“怎么样,读书还是有用的吧?今儿就帮我们挣了八两多银子,所以说啊,书中自有黄金屋……” 说到此处,老秀才放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还真别说,南边有个地儿,当然不是你们宝瓶洲的南边,醇儒陈氏家族,有个跟我最不对付的老古板,他年轻的时候,日日读书夜夜读书,大概几十年后,约莫是精诚所至,有天还真给他从书里读出了一座黄金屋,和一位颜如玉。” 陈平安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那座黄金屋,有多大?” 李宝瓶则好奇问道:“那位颜如玉,到底有多漂亮?” 老秀才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这两孩子,“以后有机会自己去亲眼瞧瞧,我可不告诉你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好山好水好风景,书上是有描写,可比不得自己收入眼底。” 李宝瓶突然问道:“文圣老先生,你为什么要给我小师叔买那几本书籍,真的很粗浅啊,就连我和林守一都能教的,不是浪费钱吗?” 老秀才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不一样,很不一样。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书籍,一定是最深入浅出、最适合教化苍生的书,知道这些书本反而卖得最便宜吗?就比如道祖他老人家的那部五千文,卖得多廉价,只要想看,谁都买的着,只要愿意读,谁都能从从中学到东西。” 李宝瓶懵懵懂懂道:“印刷得多,加上买的人多呗,所以便宜。” 老秀才点头笑道:“对了一半喽,书上的道理,如果太贵了,谁乐意掏钱买?干嘛不去买吃的,还能填饱肚子呢。剩下一半,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们,如果想要更广泛地传授自己的学问,成为一州一国甚至是一洲、整个天下的正统学问,自己亲自传授弟子,能出几个?还不如来一个广撒网,把自己的学问道理就印刻在书上,门槛低了,走进去的人,就多了。门槛太高,爬都爬不过去,最后能有几个得意弟子、门下学生?” 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老秀才忧心问道:“咋了?觉得很没意思?这可不行,书还是要读的。” 陈平安摇头道:“我就是觉得这挺像老百姓开店铺抢生意,在家乡骑龙巷那边,我有两间朋友帮忙照看的铺子,不知道如今是亏了还是赚了。”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点陈芝麻旧事,有些唏嘘,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喝酒去,陈平安如果实在嘴馋,你可以喝一点,宝瓶年纪太小,还不可以喝酒。” 时辰还早,许多酒楼尚未开张做生意,好在老秀才在一条街拐角处找到家酒肆,油渍邋遢的,好在三人都不讲究这个,如果崔瀺于禄谢谢三人在场,恐怕就要皱眉头了,一个眼界高,一个洁癖,一个自幼养尊处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喝酒。 老人点了一斤散酒和一碟盐水花生,陈平安依然坚持习武之人不可喝酒,李宝瓶其实有点想喝,但是有小师叔在身边,哪里敢提这个要求,便只是有些眼馋地盯着老秀才喝酒。 跟陈平安相处这么久,从李宝瓶到林守一和李槐,一路上耳濡目染,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抵上都心知肚明,李宝瓶有些时候其实也会觉得小师叔太严肃了,但是看箱和厚实柔软的小草鞋,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守一因为成了山上神仙,志向高远,对于陈平安并非没有想法,但是站得高看得远,是觉得眼皮子底下的这点鸡『毛』蒜皮,不值得他分心,所以从来不说什么。 至于李槐是最愿意有什么说什么的,只可惜大多是无理取闹,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就已经被李宝瓶打压得厉害,所以这一路求学,从未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后朱河朱鹿父女离开,在野夫关外,崔瀺带着两人闯入队伍,让之前的四人愈发同仇敌忾,反而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老秀才喝着酒,才半斤就有些上头,大概是触景伤情,又没有刻意运用神通,难得如此放松,就由着自己喝酒浇愁了,老人环顾四周,轻声道:“我有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家里穷,中途退学,后来去开了一间酒肆,差不多就这么大的小铺子,他从十八岁娶妻生子,到六十五岁寿终正寝,开了将近四十年的酒肆,卖了将近四十年的酒。” 老秀才轻轻摇晃酒碗,“我只要兜里一有闲钱,只要想喝酒了,就喜欢去他那里买酒喝,不管隔着多远,一定会去。” 老秀才笑了笑,有些伤感,“但是最后有一天,铺子关门了,找街坊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我那个朋友死了,既然原先的铺子关了,我只好去别处买酒,我才知道他卖我的那种酒,卖得比其他人都贵。” 李宝瓶气愤道:“文圣老爷,你把人家当朋友,可人家好像没有把你朋友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老人喝了口酒,“可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卖给我的酒,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出来的酒,不计成本,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卖得亏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 小姑娘已经开始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稚气的期待,等着小师叔踩着飞剑,咻一下从天涯海角那么远的地方,落在她身边,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的小师叔。 至于那一天蕴藏的杀机和危险,李宝瓶想得不多,毕竟小姑娘再早慧,也想不到那些书上不曾描绘的人心险恶,她就算想破了小脑袋,都想不出那些暗流涌动,藏在高冠博带之后的冷酷杀机。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只是单纯地选择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 趴在少年后背上酣畅大睡的老秀才,之所以选择泄露天机,恐怕正是珍惜这份殊为不易的娇憨。 李宝瓶轻声提醒道“小师叔,如果到时候你吵不过别人,你又打不过别人,咱们可以跑路的。” 陈平安笑道“那当然,只要你别嫌弃丢人就行。” 之后陈平安带着李宝瓶逛了几家杂货铺子,给三个孩子都买了崭新靴子,陈平安自己没买,倒不是抠门到这份上,实在是穿不习惯,试穿的时候,浑身不自在,简直连走路都不会了。 除此之外还给三人各自买了两套新衣服,花钱如流水,陈平安说不心疼肯定是假,可钱该花总得花。 李宝瓶还是挑选大红色的衣裳,不单单是瞧着喜气的缘故,陈平安很早就听小姑娘抱怨过,好像是小时候有一位云游道人经过福禄街,给李家三兄弟测过命数,其中给李宝瓶算八字的时候,提到了小姑娘以后最好身穿红色衣衫,可避邪祟,李家这些年不管如何宠溺这个小闺女,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李宝瓶虽然越长大越郁闷,可还是照做,上次在红烛镇驿站收到家里人的三封书信,无一例外,从父亲到李希圣、李宝箴两个哥哥,全部提醒过小姑娘,千万别图新鲜就换了其它颜色的衣衫。 小姑娘经常私下跟陈平安说,以后见着了那个臭道士,一定要揍他一顿。 逛铺子的时候,老秀才还在酩酊大睡,陈平安就只能始终背着,好在不沉,估摸着还不到一百斤,陈平安真不知道这么个老先生,怎么肚子里就装得下那么多的学问? 回去秋芦客栈的路上,李宝瓶的书箱装得满满当当,不过这一路数千里走下来,小姑娘看着愈发黝黑消瘦,可长得结结实实,气力和精气神都很好,陈平安倒是不担心这点重量会伤了李宝瓶的身子骨。 到了那条行云流水巷,依旧是云雾蒸腾的玄妙场景,陈平安看了多次,仍是觉得匪夷所思,目盲老道临别赠送的那幅《搜山图》,虽然上头绘画的神神怪怪,也很惊奇怪异,可还不是不如当下置身其中来得震撼人心。 到了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的客栈门口,老人突然醒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背后就多出了那只行囊,手里握着一块银锭,老秀才看着两个满脸茫然的家伙,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还要去很多地方,需要一直往西边去,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老秀才缓缓道“陈平安,那半个崔瀺呢,善恶已分,虽然不彻底,但是大致分明,以后就交给你了,言传身教,其中身教重于言传,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身边的原因。” 李宝瓶皱眉道“那个叫崔瀺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唉,文圣老爷你怎么总护着他啊?” “没有办法啊。” 老秀才有些无奈,笑着耐心解释道“我已经撤去他身上的禁制,如果下一次你觉得他还是该杀,那就不用管我这个糟透老子怎么想的,该如何就如何,我之所以如此偏袒护短于他,一是他的走错道路,大半在于我当年的教导有误,不该那么斩钉截铁全盘否定,给崔瀺造成一种我很武断下了结论的误会。” 老人神情疲惫,语气低沉,“何况我当时委实是分不开心,有一场架必须要赢的,所以根本来不及跟他好好讲解缘由,帮他一点一点向后推演,所以后边的事情就是那样了,这小子一气之下,干脆就叛出师门,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马瞻就是其中之一。再则,他挑选的那条新路,如果每一步都能够走得踏实,确实有望恩泽世道百年千年,说不定能够为我们儒家道统再添上一炷香火……这些既千秋大业又狗屁倒灶的糊涂账,当你们以后有机会登高望远,说不得也会碰上的,到时候别学我,多想一想,不要急着做决定,要有耐心,尤其是对身边人,莫要灯下黑,要不然会很伤心的。” 说到这里,老人干枯消瘦的手掌,摸了摸陈平安的脑袋,又揉了揉李宝瓶的小脑袋,“你们啊,不要总想着快点长大。真要是长大了,身不由己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而朋友很少有一直陪在身边的,衣服靴子这些是越新越好,朋友却是越老越好,可老了老了,就会有老死的那天啊。” 李宝瓶问道“林守一说练气士那样的山上神仙,若是修道有成,能活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呢!” 老人笑问道“那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呢?” 李宝瓶试探性问道“那我先走?” 老人被小姑娘的童真童趣给逗乐,哑然失笑道“那么反过来说,小宝瓶你这样顶呱呱的好姑娘,若是有天你不在人间了,那你的朋友得多伤心啊。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会伤心得哇哇大哭,到时候一定连酒都喝不下嘴。” 李宝瓶恍然大悟,小鸡啄米点头道“对对对,谁都不能死!” 老秀才伸手递出那颗银锭,陈平安看着它,问道“不会是虫银吧?崔瀺就有一颗。” 老秀才摇头笑道“那小玩意儿,也就小时候的崔瀺会稀罕,觉得有趣,换成老的崔瀺,懒得多看一眼。这颗看着像是银锭的东西,是一块没了主人的剑胚,比起崔瀺藏在方寸物里头的那一块,品秩要高出许多,关键是渊源很深,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往中土神洲,一定要带着它去趟穗山,说不定还能喝上某个家伙的一顿美酒,穗山的花果酿,世间一绝!” 老秀才伸出大拇指,“神仙也要醉倒。” 陈平安接过银锭。 老人打趣道“呦,之前不乐意做我的弟子,我说磨破嘴皮子都不肯点头答应,现在怎么收下了。” 陈平安尴尬道“觉得要是再拒绝好意,就伤感情了。” 李宝瓶小声道“文圣老爷,是因为这东西像银子啊,小师叔能不喜欢?” 陈平安一个板栗敲过去。 李宝瓶抱着脑袋,不敢再说什么。 老人哈哈笑道“小宝瓶,下次见面,可别喊我什么文圣老爷了,你是齐静春的弟子,我是齐静春的先生,你该喊我什么?” 李宝瓶愣了愣,“师祖?师公?” 老人笑眯眯点头道“这才对嘛,两个称呼都行,随你喜欢。” 小姑娘连忙作揖行礼,弯了一个大腰,只是忘了自己还背着一只略显沉重书箱,身体重心不稳,李宝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陈平安赶紧帮忙提了提小书箱。 老人挺直腰杆,一动不动,坦然接受这份拜礼。 老秀才颠了颠身后行囊,叹了口气,“剑胚名为‘小酆都’,只管放心收下,剑胚上头的因果缘分,早已被切断得一干二净,至于怎么驾驭使用,很简单,只要用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它就会自动认主,如果不用心,你就算捧着它一万年,它都不会醒过来,比一块破铜烂铁还不如。” 陈平安将它小心收起。 老秀才点头道“走喽。” 老人转身离去。 李宝瓶疑惑出声道“师公?” 老人转头笑问道“咋了?” 小姑娘指了指天上,“师公,你不是要走远路吗?怎么不咻一下,然后就消失啦?” 老秀才忍俊不禁,点头笑了笑,果真嗖一下就不见了身影。 陈平安和李宝瓶不约而同地抬起脑袋,望向天空,早已没了老人的身影。 但其实在靠近街道那头的行云流水巷,有个老秀才,转头望向秋芦客栈门口那边,缓缓离去。 ———— 回到院子,高大女子坐在石凳上,正在仰头望向天幕,嘴角噙着柔和笑意。 同一座院子,近在咫尺,于禄和谢谢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位剑灵的存在,每当她出现的时候,就会在双方之间隔绝气机,使得少年少女看不见听不着,完全无法感知到她。 李宝瓶打过招呼就去屋内放东西,陈平安坐在剑灵身边。 高大女子伸手横抹,手中多出那根悬挂桥底无数年的老剑条,开门见山道“事情既然有了变化,我就也适当做出改变好了。原本我们订了一个百年之约,现在仍是不变,但是我接下来会加快磨砺剑条的步伐,争取在一甲子之内,将其打磨得恢复最初相貌的七七八八,这就意味着你那块斩龙台会不够,很不够。” 陈平安一头雾水,自己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斩龙台,被自己背去铁匠铺子那边了才对。 她微笑道“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次坐在桥上做梦,连人带背篓一起跌入溪水?那一次,其实我就拿走了那块斩龙台,之后你以为是斩龙台的石头,不过是我用了障眼法的普通石头,嗯,说是普通也不太准确,应该是一块质地最好的蛇胆石,足够让一条小爬虫变成一条……大爬虫?为了从一百年变成六十年左右,付出的代价,就是我需要最少用掉深山里头的那座大型斩龙台,也许用不掉整片石崖,但是大半肯定跑不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法子来瞒天过海,实在不行,丢给那什么风雪庙真武山的兵家修士们,几本秘籍就是了,他们非但不会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的,一个个在那里抱头痛哭。”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怔怔无言,无话可说。 她向天空伸出手,手心多出那株亭亭玉立的雪白荷叶,“因为酸秀才的缘故,加上你那一剑有些不同寻常,所以荷叶支撑不了太多时间了,这也是我着急赶回去的原因之一,再就是秀才答应我,不会因为崔瀺的事情牵连到主人,他会先去一趟颍阴陈氏那边,跟人说完道理再去西边,所以接下来,如他所说,安安心心带着那帮孩子求学便是,有崔瀺这么个坏蛋,还有那个武夫第六境的于禄一旁护驾,我相信哪怕主人没了剑气,便是有些坎坷,也一样能够逢凶化吉。” 她眉宇之间有些愁绪,“但是到了大隋书院之后,接下来的这六十年内,我需要画地为牢,不可轻易离开,否则就有可能功亏一篑,你既要保证自己别死,又要保证境界持续增长,会有点麻烦啊。” 陈平安说道“阿良曾经无意间说过,不管是武夫境界还是练气士,到了三境修为,就可以试着独自游历一国,只要自己不找死,多半没有太大问题,五六境的话,就可以把半洲版图走下来,前提是不要胡乱凑热闹,不要往那些出了名的湖泽险地走,再就是别热血上头,遇上什么事情都觉得可以行侠仗义,或是斩妖除魔,那么就可以大体上安然无恙了,如果说遇上飞来横祸,因此死翘翘,那就只能怪命不好,这么糟糕的命数,待在家里一样不安稳,所以出门不出门,结果大致是一样的。” 她点头欣慰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是该如此,畏手畏脚,缩头缩脑,一辈子都别想修行出结果。” 她突然眯眼玩味问道“为什么到现在,我快要离开了,你还是不问我,怎么帮你续命,解决后患?既然我们休戚与共,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帮你修复长生桥,让你顺利走上修行之路?于情于理,这都不是什么非分请求吧?” 陈平安坦诚道“昨晚睡觉前我就想起床问这些问题,但是后来忍住了。” 剑灵问道“为何?” 陈平安满脸认真道“不是我不好意思开口,为了活命这么大的事情,我脸皮再薄,也不会难为情。而是我一直很信姚老头,也就是我当时烧瓷的半个师父,相信他说过的一句话……” 剑灵打断少年的言语,点头道“我知道,在那抔光阴流水展现出来的景象之中,我看到也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句话。” 她随即有些恼火,撑着荷叶伞站起身,“知道为何你们人间有个‘破相’的说法吗?确实是真事,但是凡夫俗子的破相一事,本就是在命理之中,哪怕是改名字,都在大的规矩之内,所以不碍事。但如果涉及到长生桥,体内诸多气府窍穴的改变,就是一桩大事了。” “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的举动,说难听点,就是悖逆天道,练气士所谓的证道,实则是证明自己的大道,能够让天道低头,老天要我生老病死,我偏要修成无垢金身、福寿绵延、永享自由,要老天爷捏着鼻子承认自己的长生久视,你想想看,何其艰难。” “若是能够轻而易举搭建长生桥,那些山上的仙家门阀,只要老祖宗动动手,岂不是轻轻松松就满门子孙皆神仙了?因为人之经脉、气府和血统,本就是天底下最玄之又玄的存在,要知道道家推崇的‘内外大小两天地’,这座小天地,说的就是人之身躯体魄,除了寓意自身是天然的洞天福地,而长生桥的意义,就是勾连两座天地的桥梁,故而此事当真是难如登天,不是没有人能做到,但是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对于修路建桥之人的境界,要求极高,而且仅限于阴阳家、医家这些流派的大练气士,这也是这些学说流派之所以不擅杀伐,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缘由之一。” 看到少年虽然眼底有些失落,可并不沮丧,剑灵便放下心来,促狭笑道“现在不管如何,小平安你先淬炼体魄,打好基础,肯定是好事。要不然以后,等我磨砺好了剑条,你要是连提剑都提不起来,那就太丢人了。可别以为提剑一事很简单,在酸秀才的山河画卷里头,那是他给了你十境修士的‘假象’,寻常九境修士的体魄,可能比不得五六境纯粹武夫,可是志在打破门槛的十境修士,就没有一个敢小觑淬体一事的蠢货,绝大多数都会在这一层境界里,靠着实打实的水磨功夫,变得比纯粹武夫还勤恳,一点一滴打磨身躯和神魂,容不得有半点瑕疵漏洞,所以这才造就了世间十境练气士,全是水底老王八的有趣格局。” 陈平安把这些话全部牢牢记在心头。 白衣女子站在院子里,笑道“小平安,一定要等我六十年啊,还有,到时候可别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实在是大煞风景,小心我不认你这个主人。” 陈平安站起身,刚要说话。 她已经向他走来,伸出手掌,做出要击掌为誓的姿势。 陈平安连忙高高抬起手。 只是两人的手掌,最终在空中交错而过。 原来白衣女子已经消散不见,就此离去。 陈平安坐回原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那把槐木剑,忘了询问她和文圣老先生,那个躲在木剑中的金衣女童到底是什么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 /p>在秋芦客栈住了三天,最后是林守一说再住下去已经意义不大,已经吸收不到太多灵气,尤其是不知为何,每次在亭子吐纳久了,会感受到一股好像是利器散发出来的锐气,体魄神魂竟然有些经受不住,林守一难得开玩笑,让陈平安去井底看看有没有宝贝。 陈平安大致猜出真相,一定是自己跟崔瀺的那场交手,那两缕离开气府的剑气,伤到了这处老城隍遗址的山水气运,由于涉及到剑灵,陈平安不能多说什么,只好在离开客栈的时候,多瞧了崔瀺几眼,后者本来这两天心情大佳,走路带风,给陈平安看了两眼后,立即就老实许多,崔瀺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件坏事遭了报应。 一行人离开客栈的时候,刚好有人准备下榻秋芦客栈,崔瀺目不斜视,但是李宝瓶三个孩子都倍感惊奇,原来是之前那位黄庭国老侍郎,带着家眷仆役,一路游玩来到了郡城,客栈外边的巷子里停了三辆马车。 他乡遇故知,户部老侍郎开怀大笑,尤其是看到李宝瓶李槐几个孩子都将草鞋换成了靴子,穿了崭新衣裳,朝气勃勃,老人愈发欣慰,一定要送他们出城。 老侍郎的家眷里头,一位衣着素雅、气态雍容的女子,一位器宇轩昂的青袍男子,最为引人注目,老人介绍说是他的长女和幼子,说是读书都没出息,想要靠子女光耀门楣是奢望了。听着父亲当着外人的面抱怨,青袍男子一直面无表情,那成熟女子笑望向那些少年少女和孩子,最后定睛望向于禄,女子笑意更浓,像是无意间找到了一道最美味的山珍野味,女子像是咳嗽难忍,连忙侧身低头,抬起袖子遮住猩红嘴唇,干咳两声。 宽大袖口内,真实的景象,是女子偷偷咽了咽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担任马夫的高大少年微笑如常,转头望向崔瀺,“公子,我们何时动身?” 崔瀺漠然道:“动身。” 老侍郎哈哈笑道:“我这副老身子骨,之前偶染风寒,实在是经不起风吹日晒喽,与崔公子同坐一车好了,刚好向崔公子讨教崖刻一事。你们两个,在后边跟着,若是不愿步行出城,乘不乘坐马车随你们自己。” 两辆马车驶出行云流水巷,前边马车车厢内,崔瀺和老侍郎相对而坐,气氛沉重。 表面身份是黄庭国侍郎的老人抱拳道:“这趟老朽不请自来,希望国师大人恕罪。” 眉心一点朱砂的白衣少年,双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很不客气地凝视着老人,言语更是冒犯,“是你家那条小杂种唆使你来一探究竟的?想要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耐打杀你们父子?” 曾经在那一晚,醉酒泛舟去往星河的老人,并不动怒,神色和蔼道:“国师大人,我那幼子本事不大,小心思却不少,这次委实是又怕又喜,没了定力,才通知于我,希望我帮着他出谋划策,应该如何配合国师和大骊,这如何能算试探?国师大人误会了,也高看了我这幼子。” 崔瀺摇头道:“我行事从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只管看你们如何做,以及最后的结果,所以既然那个小杂种坏了我的规矩在先,我自有教训他的手段在后,你这个当爹的老爬虫,若是不服气,打算撕毁盟约,不去当那个披云山新书院的山主,这一切,我们不妨慢慢算计,只看谁道高一尺谁魔高一丈了。” 老蛟化身的老侍郎脸色阴沉,“国师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家幼子如此行事,便是有些许过界,可对手握大权的国师而言,难道不是大局为重吗?难道我这点面子都没有,不值得国师网开一面,通融通融?” “你们这些将尔虞我诈当做茶余便饭的家伙,可能会觉得这种试探,才是正常的,我以前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崔瀺眯起眼睛,“我家先生,刚刚教会我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你一步都不能走出去,否则是要挨打的。” 崔瀺身体前倾,望向那张阴晴不定的沧桑脸庞,讥讽冷笑道:“你真以为自己有资格,跟我乘坐同一辆马车?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本体,伏龙观那方砚台上的老瘦小蛟,如今已经落在我手上了?” 老人苦笑道:“国师大人,何至于此?盟友之间,便是有些小争执,不需要大道根本吧?” 老人收敛表情,眼眸透出冰冷本性的残酷意味,“本来一桩天大好事,国师大人就不怕鱼死网破?双方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瀺死死盯着老人那双尚未撤去障眼法的眼眸,措辞愈发气势凌人,但是语气反而极其平缓,如同世间最宽广浩瀚的江水,功力全在水面之下,“你不配跟我讲你们那套道理,你得用心揣摩我崔瀺的道理,懂吗?接下来,我会用上古雷霆之法击打那方砚台的酣睡老龙,也就是你的真身,直到差不多打散你三百年道行为止。所以你看看,我根本不用亲自理会你家小杂种,到最后你自然而然就会迁怒于他。” 老蛟视线之中杀机重重,低喝道:“崔瀺!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瀺大笑道:“欺人太甚?你这条老爬虫是人吗?你们一家都不是人啊。看看你这副德行,再看看你那个杂种幼子,还光耀门楣?尤其是外边那位紫阳府的开山鼻祖,见着了身负浓郁龙气的于禄,连路都走不动了吧?就你这么一家子,我就算敢把你们扶持到很高的地方,可你们坐得稳站得住吗?!” 崔瀺伸出并拢双指,在自己身前晃了晃,“你们不行的。” 不等老蛟说话,崔瀺双指指向窗外,“出去,看着你我脏眼睛。三天之内,我如果没有收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就不会给你任何回复了,到时候你尽管来杀我。” 老蛟沉默许久,终于弯腰作揖,倒退出去。 从头到尾,崔瀺的心湖之间,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至于色厉内荏更是谈不上。 当马车略作停歇然后继续向前,崔瀺闭上眼睛,意气风发。 崔瀺嘴角翘起,喃喃道:“三。” 车厢内,毫无征兆地清风拂动,少年身上一袭大袖白衣,表面如溪水缓缓流淌。 道路旁,看到老人离开马车后,与孩子们言笑几句,便独自留下,目送一行人离开郡城。 后边马车走下青袍男子和雍容女子,有些疑惑不解。 老人一直望着那辆马车,到最后,老人颓然收回视线,非但没有找出任何破绽,反而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恐怖一幕。 跳境界! 儒衫老人转头望向一女一儿,笑眯眯道:“只少了一个,算是一家小团圆,为父很开心。” 身为紫阳府开山祖师爷的女子,显然要更加直觉敏锐,蛟龙之属,对于其它种类的心湖动静,大概是沾了湖这个字眼的光,本就天生拥有一种窥探神通,她已经意识到老蛟的心境不太对劲,毫不犹豫,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虹光就要逃离郡城,但是她忘记了,自己与这位父亲的差距,不止是辈分而已。 儒衫老人显然已经怒火滔天,根本不管郡城方面是否会被波及,再者,别说是一座小小郡城,就是整个黄庭国,又有什么资格谈卧虎藏龙?小猫小蛇倒是真有一些,可哪里能够让老蛟刮目相看。如今大骊铁骑南下,已成定势,他原本就已经无需太过隐匿身形,但这是建立在他跟大骊建立稳固盟约的前提之上。 这次之所以多此一举,使得节外生枝,惹恼了国师崔瀺,其实说到底,老人的确是太过惊悚,心境起伏之大,失了分寸,比起寒食江水神的幼子,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他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在崖刻之巅,亲眼见识过那座“雷池”,和那位一挥袖就让他们离开雷池的老秀才,事后掌心更多出了一串金色文字。 青袍男子寄出的那封大水府密信之中,为父亲说到了少年相貌的大骊国师,详细讲述了崔瀺的种种所作所为,还说如今境界全无,修为半点不剩,寒食江水神的言语之中,其实并无半点歹意,只是希望父亲来帮着试探一二,能否帮着大水府捞取更多利益,毕竟一座大水府,哪敢跟崔瀺掰手腕?便是打杀了崔瀺,有何好处?大骊南下之际,岂不是大水府覆灭之时? 青袍男子颤声问道:“父亲,这是为何?可是大姐做了错事?” 老人伸出一只干枯手掌,五指成钩,一点一点向下划拉,脸色冷漠道:“跟你姐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你的画蛇添足,害我白白少去三百年修为,害得接下来多出诸多波折,为父心情不太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人五指之间绽放出一朵朵猩红血花,看着小巧可爱,可事实上绝不温情可人。 因为高空之中,如出一辙,女子身上被划出五条巨大血槽,简直比砧板上的猪肉还凄惨,一刀下去,剐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但如此,本来已经转瞬逃出百丈距离的女子,被迅速拉回郡城这边。 不过由于惨况发生在无声无息的高空,郡城百姓并无察觉,除了寥寥无几恰好抬头望天的,一个个目瞪口呆之外,其余并无掀起太大波澜。 最终,女子砰然摔回地面,浑身血肉模糊,一袭原本品相极好的符箓法衣,破败不堪,衣不遮体,女子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向老蛟苦苦哀求。 堂堂紫阳府府主,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练气士,有望跻身十境修为的大神仙,就这么满地打滚。 儒衫老人随手一挥,女子整个身躯横着摔向道路旁的铺子,撞断了一根梁柱后,烂泥似的瘫软在墙脚。 青袍男子脸色发白,“是那国师生气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试探,便是儿子确实错了,可是值得他这般兴师动众吗?难道就不怕我们干脆倒向大隋?” 儒衫老人盯着这个满脸惶恐的幼子,叹了口气,拂袖离去,竟是没有出手教训,只是撂下两个字,“废物。” 那位寒食江水神老爷,去抱起奄奄一息的姐姐,返回马车,车夫正是那位大水府麾下的河伯文士,青袍男子掀起帘子的时候,背对着文士,有些悔恨道:“隋彬,你是对的,我不该如此莽撞。” 文士挥动马鞭,缓缓驾动马车,返回秋芦客栈,轻声道:“福祸相依,也不全是坏事,知道了那位国师的底线,以后打交道就会容易一些,现在吃些小亏,总好过以后水神老爷得意忘形,给人宰了都不知缘由。” 青袍男子将姐姐放在车厢内,坐在文士身后,恼羞成怒道:“小亏?!我爹少了三百年修为,就他那臭脾气,接下来我有得罪受!别人不知道,你隋彬不知道我那七八个兄弟姐妹,是怎么死的?” 文士隋彬淡然笑道:“死了好,死得只剩下只剩下三个,活着的就不用死了。换成以往,我就需要帮水神老爷收尸了,嗯,说不定还需要拼凑尸体,东捡一块,西拾一块,有些麻烦。” 如果隋彬这位幕后军师一个劲儿出言安慰,青袍男子可能会越来越惴惴不安,连郡城都待不住,说不定大水府都敢逗留,要先跑出去几千里避避风头,如今听着隋彬的刺耳风凉话,青袍男子反倒是心安几分,瞥了眼这位水鬼之身的河伯背影,心想难怪会和郡守魏礼一起,被那少年国师器重。 “你别一口一个水神老爷的,我不习惯,这么多年,我对你额外青眼相加,你对我也从不卑躬屈膝,挺好的,可别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 青袍男子最后愤然感慨道:“隋彬,你说我爹读了那么多年,不比儒家圣人少了,私家书楼藏书之丰,更是冠绝黄庭国,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差啊。” 隋彬笑道:“你爹对那些小小年纪的读书人,不就脾气好得很,而且还是真的好。” 青袍男子对此无可奈何。 隋彬犹豫了一下,“其实你爹之所以如此火大,恐怕还是涉及到大道契机的关系,虽然你刻意隐瞒了这个,可那位大骊国师,料定你爹是知情的,看得到那么远的事情,未必没有以此离间你们父子关系的想法。” 青袍男子心中悚然。 车厢内,传出一个意料之外的沧桑嗓音,“隋彬,你这么聪明,未必是好事啊。” 隋彬哈哈笑道:“老先生,我也曾是读书人,嗯,如今沦为读书鬼了。既然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神出鬼没的老蛟微笑道:“这个草包有你的辅佐,我就放心了。” 青袍男子微微窒息。 良禽择木而栖啊。 如果说以前是爹看不起小小河伯,或者说小心蛰伏,根本不需要外人,那么从今以后就要开始“打江山”了,手底下的“文臣武将”岂不是多多益善。 隋彬似乎看穿寒食江水神的心思,微微一笑,打趣道:“放心,我可不会变节,哪怕当了鬼,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坐在车厢内的老蛟冷冷瞥了眼蜷缩坐在角落的女儿,转头望向车帘子那边,便换上了发自肺腑的和煦笑容,“你那个女儿的事情,我听说过,要不要我出点力,帮她成为横山的山神?” 隋彬摇头道:“那个猪狗不如的孽障,由着她自生自灭就好了。” 老蛟爽朗大笑,“这份脾气像我。” 外边的青袍男子和车厢内的重伤女子,同时满心凄凉。 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 对于那些孩子的失礼,大隋从皇帝陛下,到身后的将相公卿,没谁觉得不妥,反而一个个面带笑意,觉得颇为有趣。大隋的文风鼎盛,可见一斑。 只见那拨远道而来的孩子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三只绿竹小书箱显得格外扎眼,有个红棉袄小姑娘最是瞩目,一副很着急的模样,个头最小的那个孩子,不知是人生地不熟,害怕大隋皇帝摆出的这个阵仗,当场呜咽哭泣起来。 大隋皇帝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烦躁,竟是转过头去,跟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闲聊起来。 到最后,千里迢迢赶来大隋京城的远游学子,同时转身望向街道尽头,迟迟不愿觐见皇帝陛下。 虽说大隋皇帝不催促不着急,可总这么拖着终究不是个事,新山崖书院三位副山主之一的一个大儒,大隋王朝的文坛名宿,不得不跟陛下告罪一声,独自走出队伍,去提醒那些孩子应该进入书院。 好在之后没有任何波折意外,孩子们虽然不知朝廷礼仪,但是胜在单纯可爱,儒家门生的作揖行礼,有模有样,这就已经很让大隋皇帝龙颜大悦,亲手赏赐五个孩子人手一块“正气”玉佩和一盒金龙墨锭,进入书院之后,除去必须要祭拜至圣先师的挂图之外,其余本该折腾半天的繁文缛节,一切从简,这让如临大敌的李宝瓶三人,如释重负,至于谢谢和于禄则相对习以为常,没有任何紧张。 最后就是副山主亲自领着他们去往各自的学舍,交待以后的授课事宜,五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学舍,由于书院占地极大,除去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的建筑之外,其实整座东华山都被大隋划归山崖书院所有,所以许多学舍之间相隔并不算太近。 这座被大隋寄予厚望的书院,不到两百学生,却拥有三十位德高望重、学问艰深的夫子先生。 大隋礼部尚书亲自兼任山主,但是属于遥领,挂个名而已,执掌具体学务的首席副山主,是原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昔年文圣的记名弟子之一,名为茅小冬,有个酒糟鼻子,九十高龄,不过气色好,看着只有五六十岁。 老人这次并未露面迎接,理由是要在学堂授业,不可耽误学生的正常功课,大隋皇帝自然没有异议。 相传这位副山主腰间别着一支红木戒尺,刻着规矩二字。听说有人亲眼看到过,戒尺上在那个矩字之前,不知是谁刻上了“不逾”两个小篆。 这次大隋成功接纳山崖书院的残留香火,出乎意料,首先大骊皇帝愿意放行,至关重要,否则一切都免谈,不管是那位雄才伟略的皇帝对齐静春心怀愧疚,还是另有谋划,大隋朝野上下,都认为接手书院,是一桩美事。不过山崖书院的先生学生们,最初总计四十余人,最终能够顺顺利利离开大骊版图,这位老人居功至伟,一路行来,并非一帆风顺,反而可谓险象环生。 如果说之前的新山崖书院,在大隋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仍然因为书院创始人齐静春的缺失,以及没有足够“正统”的人物存在,显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么,从今天起,随着五个远游学生的到来,可谓东风已入东华山。 东华山半山腰,有一座文正堂,正中悬挂着儒家至圣先师图像,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故意隐去名讳的肃穆老人,右边是山崖书院第一任山主的齐静春挂像,堂内,有一位腰间别有红木戒尺的老人,毕恭毕敬向三位圣贤敬了三炷香,持香时,老人低头默默道:“文以载道,薪火相传。” ———— 齐静春坐镇的旧山崖书院,有条规矩是管住,却不管饭。 因此大骊时代的山崖书院,许多得以跻身书院求学的北地寒门子弟,就会帮着书院抄写经书,以此赚取伙食费。 如今的大隋山崖,这条规矩没有废除,但是多出了许多回旋余地,一来如今书院人数最多的大隋本地学子,由于是第一拨,大隋朝廷选择就近取材,所以几乎清一色全是大隋世族子弟,这些人不缺钱,二来新书院优待学子,仅是书籍笔墨、儒衫衣物在内的诸多书院赠送,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李槐在队伍里年纪最小,到了学舍住处后,由于舍友还在上课,尚未返回,孩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才在山脚哭过一次的李槐,猛然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只觉得自己没了爹娘又没了朋友,天底下怎么有他这么可怜的孩子,可怜身上新衣裳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糊了又糊。 最后李槐哭着打开书箱,换上那双草鞋才安心一些,可是又害怕穿草鞋会给人瞧不起,再次换上新靴子,如此反复,孤苦无依的孩子哭了又哭,把那个自己打定主意却最终来不及喊出一声小师叔的同乡少年,把陈平安所有的好,想了一遍又一遍。 林守一放好书箱后,就独自出门散步,脸色冷漠的清秀少年,脚步坚定,最后被他找到一座高耸的藏书楼,由于是新建而成,还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一路行来,总能听到熟悉的书声琅琅,比起当初在小镇学塾,读书声要多很多。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走向书楼。 听说在这里,看一万卷书都不用花一颗铜钱。 林守一突然有些伤感,如果那个财迷跟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话,一定会拼命看书吧,毕竟那就等于挣钱啊。 李宝瓶坐在冷清的学舍,打开书箱后,找到了那封小师叔写给她的信,信上说了很多,说他要回家了,会帮她跟家里报个平安,一定跟她大哥说她这一路很听话很吃苦。说那枚金精铜钱被他打了个孔用红线穿起来了,以后一定要挂在脖子里,别丢了,万一需要着急用大钱的时候,可以拿它去换银子。 信上还说他给她还有林守一、李槐每人都准备一支玉簪子,算是离别赠礼了,分别刻有“宝瓶”、“守一”、“槐荫”,这一路上,他就没怎么帮过大忙,这就算一点心意,别嫌弃,如果觉得不好看,藏起来就是了。 李槐胆子小,以后多找他玩,别让他在书院被人欺负。林守一性子冷,也要多找他聊聊,关系也别就这么远了。于禄拳法很厉害,谢谢其实也是山上神仙,真有了冲突,宝瓶你千万别急匆匆一个人冲到最前头,可以找他们两个帮忙,不用难为情,哪怕欠了他们人情,以后小师叔帮你还就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 高煊赠送的那辆马车姗姗来迟,在很晚的暮色中,才赶到陈平安这边,马夫是那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曾经跟随大隋皇子一起去往骊珠洞,与陈平安有过两面之缘,只是比起高煊的热络殷勤,老人神色冷淡,交过马车后,便徒步返回京城,老宦官回头多看了眼崔瀺,崔瀺忙着打量那匹骏马的丰姿,啧啧称奇,对于老饶审视目光,浑然不觉。 崔瀺跳上马车,主动担负起车夫的职责,对陈平安招手道:“先生,马车没动手脚,咱俩安心上路。” 崔瀺给了自己一耳光,“什么上路,太晦气了,赶路赶路。” 陈平安环顾四周,色昏暗,因为京城夜禁的缘故,白川流不息的官道显得十分冷清, 陈平安摇头道:“我刚好练习走桩,你驾车就是了,只要别太快,我都跟得上。” 崔瀺知道陈平安的执拗性格,便不再浪费口水,缓缓驾车前行,喝了口酒,悠悠然高声道:“百事忙千事忧,到头来万事休,凉好个秋呀好个秋!” 陈平安默默跟在马车身后,不断重复撼山拳谱的六步走桩,走桩立桩两事,早已烂熟于心。 大半夜的崔瀺一直胡言乱语,儒家经典也读,诗词曲赋也念,五花八门,嘴巴就没有闲着。 最后连“我有一头老毛驴,从来也不骑”也给念叨上了,听到这里,坚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停下走桩,出声道:“我上车休息会儿。” 上了车,将背篓放在车厢,陈平安这才发现角落放着堆积成山的瓶瓶罐罐,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为何物,驾车的崔瀺笑道:“有几坛子好酒,有道家炼气、疗赡丹药,连胭脂水粉都有,这个高煊也是够好玩的,实话不谈敌我阵营,同样是皇子殿下,高煊比你朋友宋集薪的亲弟弟,也就是我曾经的弟子,要更……礼贤下士?” 陈平安坐在崔瀺身后,侧身而坐,双腿挂在外边,摇头道:“宋集薪从来不是我的朋友。” 崔瀺拆台道:“那如今已经改名为宋睦的宋集薪,可就要伤心喽。他在离开泥瓶巷之前,齐静春送给赵繇一方‘下迎春’印章,送给他宋集薪的则是六本书,三本杂书,术算《精微》,棋谱《桃李》,散文集《山海策》,三本齐静春挑选出来的蒙学书籍,《礼乐》,《观止》,《学》,宋集薪呢,对先生你的态度很复杂,他大概为了求一个心安,走的时候在屋子里桌上留下了后边三本书,本意是送给你陈平安,但人心复杂就在于,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哪怕先生你拿到了丢在你家院子里的房门钥匙,你也绝对不会私自拿走书籍,却不耽误他宋集薪良心过去一个坎,先生,这个家伙是不是很聪明?” 崔瀺了一大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有一件事他没出口。 他猜测书的事情,其实是齐静春早早料定的,宋集薪会瞧不上那三本蒙学,会选择留下来送给陈平安。 下棋、布局、算心这类事,崔瀺以前自认远胜齐静春,如今回头再看,当然是大错特错。 陈平安低声道:“宋集薪一直很聪明。” 崔瀺好奇问道:“你跟他关系那么僵,是因为他骗先生你违背誓言?” 陈平安不话。 崔瀺笑道:“别怪我多嘴,也不是故意要为宋集薪开脱,我只跟你个事实,不论对错,宋集薪在这件事上,是有其根源的,其实道理很简单,宋集薪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样样都比先生你强,后来还有了个婢女伺候起居,读书下棋书法样样精通,但是越是这样,他的某个心结就会越大。” 陈平安终于开口,“当时他被误会成是督造官的私生子,从就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很多人背后骂得很难听。” 崔瀺点头道:“所以啊,宋集薪每看着先生你这么个家伙,就会想‘凭什么你陈平安这么个差点饿死的穷酸泥腿子,好歹能够有爹娘,而我宋集薪却没有?甚至连娘亲的姓氏名字都不知道?’” 崔瀺晃了晃脑袋,“最让宋集薪受不聊一件事,是先生你身世如此凄惨,但是在宋集薪这个邻居眼里,像是每都活得比他还要快活,吃饱凉头大睡,睡饱了起床做事,这简直会让宋集薪抓心挠肝,浑身不痛快。所以啊,他不痛快,就想着要你不痛快,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就要你失去什么。” 陈平安记起那个泥瓶巷的大雨夜,那是他第一次想杀人,当时宋集薪差点就被他掐死在墙壁上。 跟着他一起从窑厂偷跑出来的刘羡阳,可能躲在远处,不心看到了那一幕场景,所以之后一个月,刘羡阳都没怎么敢跟他话,让陈平安郁闷了很久。 崔瀺自顾自感慨道:“有些孩子心性,牵扯出来的事情,既可怕可笑,又可恨可怜。因为不是只有孩子,才有孩子心性,许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样会在某些大事情上幼稚得不可理喻。” 陈平安双手摆出剑炉桩,并未练习,纯粹是自然而然为之,脸色平静道:“这件事情,我当然恨死了宋集薪,但是真正让我不喜欢宋集薪的事情,不是这个。” 崔瀺大奇,忍不住转头问道:“怎么?” 陈平安缓缓道:“刘羡阳差点被打死的那次,宋集薪竟然会蹲在墙头上,煽风点火,恨不得刘羡阳被人活活打死,这样的人,很……可怕。” 崔瀺默然。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远方,“我们老家那边有句方言,叫看挑担的不累,我觉得这没什么,但是如果就因为觉得好玩,就坏到往饶担子上加石头,这种人,怎么做朋友?” 崔瀺打趣道:“宋集薪又没往你肩膀的担子上加石头,事实上,宋集薪可能内心深处,很希望跟你成为朋友的,因为他足够聪明,无比清楚应该跟什么人做朋友,比如他打心眼瞧不起不如自己聪明的赵繇,可一样会拉关系套近乎。”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喜欢这样人。” 崔瀺没来由了一句真心话,良心话,“你这样的人,以后也会有很多人不喜欢你。” 陈平安笑道:“我要那么多人喜欢我干什么,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我又不图别人什么。” 崔瀺转身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先生你这叫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学生我佩服佩服!” 陈平安轻声道:“我知道你套我话,是想探究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了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崔瀺嘿嘿笑道:“先生你是大智若愚,学生我是大愚若智,咱俩相互切磋学问,以后联手,一定无敌于下。”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认识阿良吧?老毛驴那段,阿良以前就哼唱过。” 崔瀺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很早就认识了,比齐静春认得还要早一些,比马瞻茅冬之流就更早了,我陪着老头子喝闷酒的时候,他们指不定还在哪儿玩泥巴呢。”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那张俊美无暇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愁绪,苦笑道:“我离开家乡后,也是像你们这般远游求学,只是比你走得要远太多了,由于心高气傲,终于狠狠丢了次脸,最后一气之下,拜在了老秀才门下,当时老秀才名声不显,学问也有被视为异赌苗头,所以我是他的第一个弟子。” “姓左的,齐静春,这些人陆陆续续进入老头子门下,入室弟子,其实不多,老秀才是个事无巨细都想要清楚的人,传授学问,简简单单一个道理,三言两语能够讲解清楚的,他能上一整,实在没有精力收取太多贴身跟随的弟子。记名弟子,相对多一些,至于不惜自称文圣门下走狗的那些,可就浩浩荡荡,如过江之鲫了,不计其数。” “而阿良呢,又比我更早认识老秀才。一开始阿良是上门要打老秀才的,老秀才谁啊,那张嘴皮子,厉害得很,每一甲子一届的儒释道三教辩论,底下最凶险的事情,没有之一!有多少佛子道胎因此堕入旁门左道,沦为各自道统内的可怜异端,之前之风光,之后之凄惨,惨绝人寰。我叛出师门之前,信心满满地提出自己的那个见解,何尝不是想要帮着……不这个,好汉不提当年勇。事实就是也就老秀才一个人,在历史上接连参加了两次辩论,关键是还给他吵赢了两次,算了算了,先生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个,反正那会儿的老秀才,啧啧,是底下独一份都不为过,那种被誉为‘一家之学,明月当空’的绝世风采,不是读书人,是绝对无法领略的。要不然你以为老头子不过可怜兮兮的秀才功名,能够给人请进文庙供着?还一个劲儿往前往上挪位置?老秀才所在的那个国,后来都快恨不得把他封为‘状元祖宗’了,老秀才偏不要,可劲儿憋着坏呢。你以为?” 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 陈平安走出城门外,在行人络绎不绝的官道旁,站着休息,不远处就是一个茶水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去买了一碗茶水,坐着喝茶。 几乎从未后悔什么的少年,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离开大隋京城太快了。 就像崔瀺所说,万一宝瓶他们给人欺负了,他又不在身边,怎么办? 陈平安可能眼界不宽,可是对于人心的好坏,并不是没有认知。因为自幼就活得不算轻松,曾经真的单纯只是为了活下去,小小年纪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陈平安反而比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三个,要更了解人生的不如意,以及人心丑陋的那一面。 尤其是跟着崔瀺同行这一路,通过这个便宜学生的闲聊胡扯,陈平安越发明白一件事,不是官帽子大,人就聪明,也不是学问大,人就会好。 陈平安喝着茶,望向城头,默默下定决心。 ———— 东华山,山崖书院,一座悬挂“松涛”匾额的大堂,世俗喜欢称之为夫子院或是先生宅。 当下名义上的山主,大隋礼部尚书大人正在喝茶,难得偷闲,神色轻松,在座七八人俱是书院教书先生,年纪大多都不小了,三位副山主都在场,其中一位国字脸的儒衫老者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几个孩子也太胡闹了!” 似乎胡闹二字评语出口后,老夫子犹不解气,再加上一句,“顽劣不堪!” 要知道这位副山主,不但是新书院专职负责大型讲会的大儒,还是正儿八经的“君子”身份,老人的名字,早就在儒家一座学宫记录在档,所以他说出来的话,比起寻常所谓的文坛名宿、士林宗主,要更有分量。 礼部尚书是位身材矮小的和蔼老人,貌不惊人,若非那一身来不及脱去的公服,实在无法想象是一个位列中枢的正二品高官,而且大隋崇文,比如大骊的天官头衔,划给吏部尚书,大隋则是礼部。 矮小老人不觉得副山主的言语坏了心情,笑呵呵道:“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个顽劣。” 副山主气呼呼道:“林守一天资极好,经义底子也打得不错,挺厚实,可就是那性格,唉,经常逃课,去书楼翻看杂书,看就看了,竟然半本儒家经典也没有,反而诸多旁门左道的道家秘籍,这么点时日,就给他借阅了二三十本,这成何体统,并非儒家门生便看不得道家书了,只是小小年纪,哪里有资格谈什么触类旁通,若是误入歧途,如何跟……原山主交待?” 矮小老人微微点头,喝茶速度明显放慢。 副山主越说越气,“还有那小丫头李宝瓶,更是无法无天,上课的时候,经常神游万里,完全不知道尊师重道,不是看那本翻烂了的山水游记,就是在书上画小人儿,嘿,好嘛,还是那武夫蛮子的技击架势!” 矮小老人忍住笑,不置可否,低下头喝了口茶水。 副山主继续道:“年纪最小的李槐……倒是老实本分,不逃课,不捣蛋,先生交代下去的课业,次次都做,可这悟性实在是……怎么感觉像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上课的时候就在那儿打瞌睡,迷迷糊糊,满桌子口水,哪里有半点像是原山主的亲传弟子,唉,愁煞老夫了。” 一位年纪相对年轻的副山主,打趣道:“尚书大人,咱们刘山主的胡须,可都揪断好多根了。” 国字脸老人一本正经反驳道:“只是副山主!” 矮小老人爽朗大笑,侧身放下茶杯后,问道:“就没有点好消息?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国字脸老人心情略微好转,点头道:“有,奇了怪了,倒是于禄和谢谢这两个少年少女,出类拔萃,更像是咱们儒家纯粹的读书种子,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平时还算尊师重道,尤其是于禄这少年,温良恭俭,简直就是咱们大隋顶尖豪阀里的俊彦子弟,似乎更值得重点栽培。” 矮小老人依然不急着下定论,笑眯眯望向某个一直偷偷打盹的高大老人,“茅老,怎么说?” 腰间别有一块长条红木的高大老人,被点名后,打了个激灵,睁眼迷糊道:“啥?尚书大人这就要走啦?不多待会儿?” 礼部尚书仍是笑眯眯,“既然茅老盛情挽留,要求我多待会儿,那我就多待会儿?” 夫子院内顿时充满笑声。 矮小老人耐着性子将刚才副山主的抱怨,给简明扼要说了一通,姓茅的高大老人听完之后,一脸恍然,“原来如此,那我倒是真有几句话要说。” 矮小老人玩笑道:“我等洗耳恭听。” 高大老人坐直身体,问道:“是齐静春学问大,还是在座各位大?” 鸦雀无声。 这不是废话吗? 高大老人又问:“那么是齐静春眼光好,还是诸位先生好?” 得嘞,还是废话。 那位国字脸副山主思量片刻,没有直接反驳什么,而是微微放低嗓音,问道:“茅老,那骊珠洞天,如今大骊龙泉县的县城,就那么大的地方,据说总共才五六千人,适合蒙学的孩子,肯定不多。齐先生会不会是在那里,实在没有选择的机会?” 高大老人正是书院的茅小冬,当初大骊山崖书院的创建,正是此人帮着圣人齐静春一点一点办起来的,无论是修为、资历辈分、还是道德学问,都是当之无愧的书院第一人,所以连同礼部尚书在内,任何人都愿意尊称一声茅老。 茅小冬听到刘副山主的询问后,笑道:“当然有可能,而且这不是什么‘可能,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一群人全部傻眼。 茅小冬环顾四周,“是你们大隋需要这些个孩子,最好个个是天才,大放异彩,还会争取他们长大后,主动选择留在大隋庙堂,好为你们长脸,顺便帮你们打一打大骊的脸。我又没这些无聊想法……” 礼部尚书赶紧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水到渠成地去拿起茶杯,低头喝茶。 高大老人可不在乎这些,依旧言谈无忌,“换成是我啊,那帮齐静春亲手教出来的小家伙们,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要是愿意学就学,愿意偷懒就偷懒,他们以后有出息没出息,我才懒得计较,我身为书院具体管事的副山主,手底下这么多学生,以后每年只会更多,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来听你们牢骚这些个孩子的爬树、逃课、画小人儿?” 堂下诸位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的矮小老人继续安稳喝茶,其实茶杯里已经没茶水了。 高大老人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崇文坊的刻书事宜,这事儿顶天大,得好生盯着才行,就不陪尚书大人喝茶啦。” 矮小老人顺势起身,和颜悦色道:“那我也就不耽误各位先生们传道授业的功夫了。” 茅小冬埋怨道:“尚书大人,茶喝完再走不迟嘛……” 高大老人微微踮起脚,瞥了眼茶杯,“哎呀,喝完了啊,大人你真是的,再喝一杯再喝一杯,给咱们书院一点面子,中不中?传出去还以为咱们不待见大人呢,那多不好,万一户部为了天官大人打抱不平,故意克扣书院崇文坊刻书所需的银两,我跟谁喊冤去?” 几乎要比茅小冬矮一个脑袋的尚书大人,苦着脸拱手道:“茅老,就饶过我吧,就当你是山主我是副山主行不行?” “不中!”茅小冬大笑着转身离去。 等到高大老人离去,矮小老人一脸无可奈何,气哼哼道:“原本是躲清静来着,好嘛,到头来还要挨训,咱们可还是自家人,以后可不敢再来喽。” 夫子院内响起一阵大笑,就连那国字脸副山主亦是忍俊不禁。 气氛融洽。 ———— 大隋京城内的东华山,相比那些五岳,其实半点不算巍峨,只是矮个子里拔高个,才显得格外挺拔秀气。 山顶有一株千年银杏树,有个红棉袄小姑娘发完呆后,熟门熟路地抱着树干,一下子就滑了下来。 结果她看到一个守株待兔的老学究,身材真是高大,正眯眼贼笑着,老头儿看着不像是个好人。 高大老人问道:“这个点,是又逃课啦?” 小姑娘倒是个实诚的,“嗯。我知道书院有规矩,我认罚。” 老人笑问道:“怎么,齐静春以前教你们的时候,翘课就要打板子?” 小姑娘摇头道:“翘课可不打,先生从不管这些,但是如果先生在学塾课堂教过的东西,我们记错了,第一次会提醒,第二次就会打。” 老人哦了一声,好奇问道:“在上边看什么呢?” 小姑娘愣了愣,看在老人年纪大的份上,回答道:“风景啊。” 老人愈发感兴趣,“什么风景这么好看,我怎么不知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老先生你自己爬上去看呗。” “读书人爬树,有辱斯文。” 老人先是连忙摆手,随即很快恍然,“呦,是想着咱们一起不守规矩,然后好让我不告发你吧?小丫头,挺机灵啊。” 小姑娘呵呵笑了笑,然后又摇头。 老人看懂了小姑娘的心思,问道:“咋了,我说有辱斯文,难道不对吗?” 小姑娘拍了拍衣服,解释道:“以前我把风筝挂到树枝上,还是先生爬树帮我拿下来的呢,还有一次,我把李槐的裤衩丢了上去,然后我自己跑回家,后来听说还是先生帮着拿下来的,你们书院这儿的读书人,怎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瞎讲究……” 老人帮忙纠正,“不是‘你们书院,是‘我们书院。” 老人弯着腰,双手负后,笑望向小姑娘问道:“是不是觉得你的先生,那个叫齐静春的家伙,比我们这儿的教书匠都要好啊?” 小姑娘叹了口气。 心想这老先生个子是高,可怎么总问一些这样不高明的问题呢? 老人苦口婆心道:“小姑娘我跟你说啊,咱们规矩多,除了学问没有你先生那么多之外,也不是一无是处,是有苦衷的,‘随心所欲,不逾矩,这句话听说过吧?前边是什么,知道吗?” 小姑娘点头道:“是‘而十七,更前边是‘顺耳而十六。” 高大老人硬是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老人学问之高,超乎想象,倒不是没听明白意思,只是想不通,小姑娘那颗小脑袋里,怎么就会蹦出这么个古怪答案。 小姑娘挥挥手,准备闪人,“老先生,我叫李宝瓶,是刚入学没多久的学生,我可不会逃避惩罚,我已经先把所有规矩都了解了一遍啦,知道三日之内要抄录一篇文章,今晚我就去写完,回头自己交给洪先生。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洪先生。” 李宝瓶拍拍胸脯,“放心,我写字比跑步还快!” 老人哭笑不得,赶紧喊住一身英雄气概的小姑娘,“道理还没讲完呢,你别急,听过了我的道理,就当你已经受罚了。” 李宝瓶双手已经开始做出奔跑冲刺姿态,闻言后只得停下身形,瞪大眼睛道:“老先生你说,但是如果道理讲得不好,我还是回去抄书算了。” 老人被这丫头的话语噎得不行,“你想啊,至圣先师到了这个岁数,才敢这么做,如果一般人光顾着自己开心,什么都不讲规矩,是不会不太好?” 小姑娘点头道:“当然不好。” 老人开怀大笑,“行吧,我道理讲完了,你也不用抄书了。” 这次轮到李宝瓶愣住,“这就完啦?” 小姑娘重重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位老先生,欲言又止,最后作揖,开始准备飞奔下山。 老人给气笑了,“小姑娘,你刚才那眼神是啥意思,是觉得我年纪比你家先生齐静春更大,反而懂得道理还不如他多,对不对?” 李宝瓶缓缓点头,坚决不骗人,既然老先生看穿了,她当然不会否认。 老人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显老,齐静春是显年轻,其实他年纪比我还大!所以他学问比我更大一点点,不稀奇。” 李宝瓶满脸怀疑。 老人像是有些恼羞成怒,“骗你一个小姑娘作甚!” 李宝瓶不急着下山了,双臂环胸,向左走了几步,再向右移动几步,扬起脑袋看着高大老人,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算你年纪比我先生小,所以学问小,那为什么我的小师叔,年纪比你更小,学问还是比你大呢?” 老人啧啧道:“学问比我大?那我可真不信。” 李宝瓶有些急,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伸出一只小手掌放在嘴边,低声道:“我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 然后她伸手在自己脑袋比划了一下,“如果我先生的学问,有这么高的话,那我的小师叔,学问至少有这么高。” 李宝瓶再伸手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最后移到自己耳边,“等到小师叔在回家的路上,多认识一些字,学问很快就有这么高!”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 ,剑来 白衣飘飘的崔瀺一路穿街过巷,终于找到那座楼阁所在的宅子,果然是高门大户,两尊石狮坐镇,门槛极高,仪门紧闭,不过奇怪的地方是这栋宅子悬挂“芝兰”二字,不是什么张府钱府。 之前崔瀺看到异象的那栋楼阁,应该这户人家的私家藏书楼,高度几乎不输城内的文庙魁星阁,必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 越是临近这座“芝兰”府邸,崔瀺就越发清晰感受到风雨欲来,这种感觉就像暴雨之前的大阴天,让人气闷。 天地之间,除了儒家推崇的浩然正气,还有诸多无形之气,大抵上有清浊之分,前者灵秀,裨益修行,后者污秽浑浊,损伤魂魄,乱葬岗、古代京观、战场遗址之类的地方,各有玄机,未必全是污浊之气。 世间有助于修行的洞天福地,就像是一座芝兰之室,沁人心脾。 崔瀺双手负后,施施然走上台阶,一位中年门房由侧门走出,眼见着白衣少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询问身份。 崔瀺说他是依靠斩妖除魔积攒阴德的散仙,在城外就见到宅子不对劲,可能会有血光之灾,故而特来相助。 门房只当是玩笑话,要说世间精魅鬼怪到底有没有,门房知道是有的,因为自家府上就豢养许多无伤大雅的精魅,但要说有邪祟鬼魅胆敢在城内作乱,尤其是在他们“芝兰”府捣乱,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谁不知道府上父子四人,皆是公认的神仙中人,尤其是幼子曹溪山,听说去年刚刚成为了一座山上仙家的掌门嫡传,精通飞剑和雷法两术。 被当做骗子的崔瀺也不恼,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家宅子藏风聚水做得不错,书楼格局又是最好的,是阵眼所在,加上估计在藏书里头,有很多圣贤君子亲手盖过藏书章的孤本善本,所以时间一久,就容易汇聚灵气,寻常妖物鬼魅不敢来此自投罗网,倒是一些生性怯懦温善、喜好向人而居的小玩意儿,会成长得很顺利。” 门房神色有些不耐烦,让崔瀺赶紧走,说他没有功夫听个少年郎胡说八道。 崔瀺伸手轻轻拨开门房推搡的手掌,微笑道:“但是这栋府邸的书楼,确实有些古怪,里头盘踞了一头大蟒,可能是一开始就有,来历不明,也有可能是后来给人请神请进去的,如果我没有猜测的话,应该是条火蟒,最近这段时间,就是它倒数第二次的蜕皮之日,下一次蜕皮,就该走水而成,一旦成功,会成为一条大蛟。” 崔瀺伸手指向城外那边,“但是,江水之中有条水蛇,境界相较火蟒更高,正在水底下伺机而动,绝不会轻易让你们家这条近亲死敌成功蜕皮,世间蛟龙蛇蟒之属,一旦开窍出现灵智,不管之前性情如何,开窍后皆不喜同类靠近,所以你们府邸若是不早作准备,火蟒在蜕皮虚弱之际,水蛇必然离开江面,直扑此处,试图一击致命,顺势抢夺火蟒体内的那颗半道火丹,转化为自身修为,水火交融,大道近矣!” 那门房眼神复杂,蓦然大怒,伸手试图去推开白衣少年,“滚滚滚,小小年纪,信口雌黄!” 崔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先生,你看看,道理讲不通嘛,好麻烦的,还是按照我自己的法子来吧。” 他一挥袖,中年门房整个人被一股清风横扫出去数丈,当场晕厥过去。 侧门那边很快涌出五六位彪形大汉,崔瀺大步前行,那些个初境二境武夫下场比门房还不如,还没见着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如何挥袖,就自行倒飞出去,横七竖八,全部倒地呻吟。 崔瀺一路行去,又有众多护院蜂拥而至,都没能让他停步些许。 当他来到那座书楼外的广场,打着哈欠的崔瀺终于有了点兴致,望向并肩而立的三人,父子模样。除了他们,并无外人,估计是不愿暴露出书楼真相,或者是不希望伤及无辜,都不许靠近此处。 崔瀺视线很快越过三人,书楼占地极大,高达六层楼,楼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作响,沉闷至极,电光交织闪烁。矗立在天地之间的这栋高楼,有一条长达十数丈的巨大蟒蛇,身躯从楼阁底楼向外伸出,蜿蜒而上,大如水缸的头颅,正对着天空雷云吐露蛇信,充满了天生的敬畏,又蕴藏着旺盛的斗志,世间妖物出身,对于雷鸣,几乎少有不怕的,这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代代相传,千万年不绝。 相传远古时代,主掌雷霆的某位天帝,曾经携带一众雷部神灵和诸多雨师,巡狩游历各大天下,妖魔不知丧命了多少。 崔瀺继续前行。 披挂一副古铜色甲胄的中年男子,伸出手,拦下两个想要教训那个不速之客的儿子,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可轻举妄动,他抱拳道:“在下曹虎山,不知贵客登门,有何指教?” 崔瀺脚步不停,懒洋洋道:“我的好脾气都在大门口那边用完了,现在我要登楼,你们如果铁了心拦阻,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灭你们满门……这种事情我现在是不会做了,但是宰掉你们父子三人,毁尸灭迹,大不了回头跟我家先生解释,就说你们是死于蛇蟒之战,我还是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不得到时候我在先生面前,还要为你们掬一把同情泪,唉,谁让我有这么个古板先生呢。” 中年男子手握腰间长刀刀柄,身上甲胄流淌着一层土黄色的厚重光晕,厉色道:“真当我‘芝兰’曹氏是任人宰割的软蛋?” 崔瀺呸了一声,“还敢自称‘芝兰’?家里分明珍藏有这么多好书,不让子孙好好学习圣人教诲,偏偏一个个舞枪弄棒,更可恶的是还敢与妖物勾结,不惜让他窃据书楼,汲取‘书香之气’,这也就罢了,明知道火蟒蜕皮之日,就是江中水蛇拼死一搏的时候,你们不提醒城内百姓赶紧离城躲避,反而故意使了障眼法,遮蔽了雷云下降、火蟒攀楼的景象,你们知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火之争,少说会害死城内千余人?” 崔瀺说到这里,有些委屈,碎碎念念,“先生,这都怪你,我这好好说话的习惯,都有些上瘾了。” 一位高大青年手持银枪,狞笑道:“爹,少跟这家伙废话,由我杀了便是,胆敢坏我曹氏称霸一州的百年大业,死有余辜!” 崔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那高大青年,“你这暴脾气,我喜欢……” 话音尚未落定,青年眉心处就出现不易察觉的一滴血珠子,高大青年正要运用神通加持手中的法器银枪,就只觉得眉心微微刺痛,刚要伸手去擦拭,就瘫软在地,没有什么奄奄一息,没有什么痛苦哀嚎,直接死绝了。 中年男子甲胄光芒更甚,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黄色云雾之中。 他另外一个有些书卷气的儿子,口诵咒语,手指掐诀,脚踏罡步,忙得很,很快身边出现一串熠熠生辉的文字,白色雪亮,首尾衔接,串联成一轮满月,将他护在其中,不但如此,空中还浮现出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小火蟒,绕着年轻人飞快旋转,还有头上那顶古朴高冠,绽放出一股五彩光芒,然后如泉水喷洒,笼罩住年轻人四周。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层层防御,手段迭出。 崔瀺给那年轻人的保命手段给逗乐了,“你小子倒是怕死得很,怕死好啊。” 依旧是不见任何动静。 怕死的年轻人眉心同样出现一粒“朱砂”,瞬间气绝身亡。 崔瀺笑眯眯道:“做了鬼,以后自然就不用怕死了,别谢我。” 那中年男子飞奔而逃。 崔瀺根本不屑追杀,现在的他惫懒得很,以至于连赶尽杀绝都觉得麻烦。 崔瀺没有着急走入书楼,而是在门外站定,腰间的酒壶挺沉,装满了酒水。 来的路上,崔瀺又买了两斤散酒,因为离开大隋京城后,喝完了那壶酒,当时车厢内倒是还有好几坛子好酒,可从不能撅起屁股把脑袋进入酒坛饮酒,崔瀺就干脆留着酒壶没丢掉,久而久之,倒是用出了一些感情,在那之后就一直在路边酒肆买些散酒,没办法,如今崔瀺得跟陈平安借钱,他可没有什么碎银子,空有一座金山银山却进不去,在成为五境练气士之前,崔瀺都只能干瞪眼。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 粉裙女童抱着一大捧古书跑出阁楼,看到这一幕后,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就有些惧意。 与此同时,从天空摔落一位青衣小童,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在他身边有一抹金光流转不定,像是押解犯人的凶狠兵丁。 青衣小童躺在地上气喘吁吁,抹去脸上的血水,转头望向那条根脚不明的过江龙,眼眸之中戾气难消,这也不奇怪,在城外大江中作威作福数百年,突然给人揍成一条丧家犬,心胸之间自然愤恨难平。 崔瀺打了个响指,那抹金光如燕归巢,飞回他袖中。 看到陈平安有些疑惑,崔瀺笑道:“先生可曾记得野夫关外,我跟先生吹嘘拜师礼有多丰厚,就有说到这柄暂时无主的本命飞剑,名为金秋,品相不俗,无需太高境界就能驾驭,运转如意。” 崔瀺咧咧嘴,颇为得意,“飞剑的上任主人,曾是一位中土神洲当之无愧的剑仙,是个棋痴,兴许是脑子给门板夹到了,竟然想着改弦易辙,由剑修转入棋道,奈何棋艺不精,与我赌命赌了一场,便输给我这把飞剑,不过说到底,他亦是想要破釜沉舟,不愿与这飞剑有任何的藕断丝连。” 陈平安好奇问道:“那么这把金秋,林守一能不能用?” 崔瀺一阵牙疼的模样,“先生,可没你这般偏心的,林守一当然能用,可由他来炼化驱使,肯定暴殄天物啊,学生我舍得给先生,万万不舍得给林守一这外人。”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中土,剑仙,棋道,赌命。 这些词汇串在一起,足够惊世骇俗了。 陈平安环顾四周,看不出异样,准备离开,继续赶路。 “先生稍等片刻,容我先把道理讲透,也好让先生接下来的返乡之路,不会因此横生枝节。”崔瀺思量片刻,又拿出那方原本是伏龙观镇山之宝的砚台,对黄庭国这双火蟒水蛇下令道:“速度将真身放入其中,我的耐心不太好,我的规矩是事不过二,如果再敢拖延,可别怪我……” 这还没说几个字,崔瀺就杀心四起,只想着干脆一巴掌拍死那青衣小童,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毕竟按照龙泉县城的谋划,能够与那条老蛟搭上关系,就已经足够,眼前这火蟒水蛇,道行不高,化蛟都未完成,远远比不得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说到底它们的捕获,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添头而已,一开始是如今方寸物里的宝库打开不了,就想着给“自家先生”降伏两个小家伙,哪怕没大用,以后养在身边,帮忙看护山头,加上骊珠洞天的特殊出身,勉强可行。 所以他崔瀺还真不在乎它们的死活,如今先生已经是先生,学生已经是学生,崔瀺无比清楚陈平安的性格,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认可自己,就是给他一万条火蟒水蛇都没用,如今认可了自己,没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根本不碍事。 想到这里,崔瀺有些百感交集,跟陈平安打交道,说累那是真的心累,感觉比搬动五岳还吃力,但是当自己跨过谋道无形的门槛后,就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竟然能会让大骊国师如此老谋深算的人,生出一些……心安。 眼见着金光流泻出白衣少年的袖口,那青衣小童赶忙起身,跪地磕头,“恳请仙师饶命,小的愿意给仙师们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虽死不悔!” 在这座芝兰府藏书楼看遍万卷书的粉裙女童,有些耻与为伍的心思,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妖怪,嚅嚅喏喏,有些不知所措。 崔瀺懒得跟那水蛇小崽子废话,抬起砚台,“我数三声。” 粉裙女童略作犹豫,从眉心处窜出一条细如丝线的火焰小蟒,掠入砚台,然后脸色雪白,身形摇摇欲坠。 青衣小童见状,只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唠叨着“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见他七窍生烟,最终凝聚为一条比火蟒略粗的乌青小蛇,飞入砚台,一蟒一蛇在砚台内蜷缩起来,丝毫不敢动弹。 毕竟砚台边沿,有条老蛟盘踞酣睡,那可是他们这一类妖物的老祖宗,说不定还是隔着十八代那么远的。 崔瀺收起大骊死士半路送来的砚台,冷笑道:“别不知好歹,不过是受了点约束,就能够借此砥砺境界,换成是别洲蛟龙之属的妖物,若是有你们俩这份机缘摆在面前,早就苦苦哀求得把头磕破。” 自幼就在书楼这方寸之地长大的粉裙女童,作揖感谢。 从来就逍遥散漫、生性野惯了的青衣小童撇撇嘴,不以为然。 崔瀺对此视而不见,玩味笑道:“大骊龙泉县知道吧?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的那个地方,我家先生是那里的土财主,拥有五座山头,还收藏了不少灵气饱满的蛇胆石,这玩意儿,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灵血凝聚而成,它的价值,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所以这一路,好生伺候着我家先生。” 粉裙女孩眼前一亮,对着陈平安弯腰拜了一拜,满脸喜气,“奴婢愿意追随先生。” 青衣小童更加干脆利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砰砰作响,“老爷,缺不缺暖被窝的美妇丫鬟啊,我认识好些,便是修行中人都不乏其人,只要老爷点个头,我这就给老爷掳抢……哦不,是给老爷用八抬大轿请过来。”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瞥了眼崔瀺,难道是物以类聚?怎么尽招惹这些个混不吝的怪胎。反观自己身边,宝瓶,李槐和林守一,都很正经。 被老秀才斩断神魂联系之后,崔瀺如今虽然是少年皮囊,而且少年心性居多,但是眼界、眼光、城府都还在,对于陈平安的心思,通过这一瞥,崔瀺便猜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无奈,李宝瓶这些孩子哪里就正常了?退一万步说,你陈平安就正常?一个破拳谱的破把式,天底下有几个人一心想着先打它个一百万次,再来谈其它? 青衣小童抬起头,“老爷,芝兰府曹虎山还有个幼子,先前在城外江畔负责盯我的梢,境界不高,道行还是不差的,天赋蛮好,还有个仙家府邸做靠山,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跟他爹汇合,若是听之任之,以后少不了麻烦,要不要我……” 小童做了个张大嘴巴一口吃掉的姿势。 崔瀺笑道:“解决掉你们,我的道理才讲一半,接下来你们陪着先生只管出城,我留下来收尾。” 陈平安点了点头,叮嘱道:“别滥杀。” 崔瀺哈哈笑道:“先生发话,学生岂敢不听。” 竹篓微动,陈平安转头望去,那把槐木剑一阵微微摇晃,那个袖珍可爱的金衣女童,一路顺着木剑和背篓,来到陈平安肩头,朝他招手,陈平安心领神会,侧过脑袋,这位一直寄居于槐木剑之中的古怪精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陈平安认真听完之后,对崔瀺说道:“它告诉我,你如果到了大隋书院,要你跟茅小冬说两句话,一句是天人相分,化性起伪,一句是礼定伦,法至霸。” 崔瀺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复杂。 显而易见,一句是老秀才给自己的临别赠言,一句应该是齐静春原本希望借陈平安之口,转赠给茅小冬的临终遗言。 崔瀺有些灰心泄气,对陈平安指了指肩头小人儿,“这是骊珠洞天硕果仅存的香火小人,已塑金身大半,很难得,先生的落魄山有座山神庙,那尊山神,还算值得信赖,将来可以把这香火小人,放在那祠庙饲养,以香炉为庐,香火为食。” 站在陈平安肩头上的金衣女童犹豫不决,最后深呼吸一口气,望向崔瀺,“齐先生还留了句话,但是当时先生说你未必有机会,现在既然你认了陈平安做先生,虽然人还是坏人,但我觉得可以说给你听听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 一路上很热闹,热闹得耐心如陈平安这么好的人,都觉得耳朵没个清净。 这一切归功于那个比崔瀺还话痨的青衣童。 一大两,初冬时分,已经结伴同行半旬时光,三人缓缓行走在萧索寒冷的官道旁,青衣童又开始纠缠陈平安,“到了龙泉县老爷家里,能不能不要让我做那扫地铺床的杂役伙计啊?有些丢面子,若是不心传回州城这边,能给他们笑话几百年,怎么给那帮妖怪水鬼当大哥?老爷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提起我的大名,谁都要伸出大拇指,顶呱呱!” 陈平安假装听不见,因为他知道只要接话,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青衣童自顾自道:“老爷若是不信,老爷可以问那傻妞儿,便是州城内的达官显贵,一样对我奉若神明,也就那位藩邸在城里的王爷,架子大一些,对我只能算是客客气气,不够热络。不过跟我兄弟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快活。老爷你也真是的,为何不顺道去我家坐坐?甚至还要我一声招呼都不许打,要不然不是我吹牛,定然给老爷你一个锣鼓喧、江水沸腾的隆重仪式!” 通过私底下跟粉裙女童的闲聊,陈平安大致了解这条江水大蛇的脾性。 做事情很冲动,经常被水神推出来挡灾,好些个轰动黄庭国朝野的祸事,明明跟他不沾边,水神用言语激将法几句,便都是他傻乎乎扛下来的,还自觉英雄气概,有一趟被灵韵派的一位太上长老追杀,逃了两千多里路。当时腼腆的丫头,聊到这里,难得吐露心扉,如果就这么不回来,倒也好了。 陈平安见他又要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实在忍不住开口插话道:“你是真不知道那水神,把你当做敛箭牌?还是知道了却不在乎?”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偷偷点头。 青衣童不敢跟陈平安什么,可是眼尖地发现那蟒的动作,冷笑道:“你一个娘们,懂什么兄弟义气?” 到这里,他使劲张大嘴巴,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对女童张牙舞爪道:“再唧唧歪歪,在老爷面前坏我形象,我就找个机会吃掉你!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 粉裙女童眼神幽怨,心想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啊,你就知道捡软柿子捏! 陈平安颠吝背篓,虽然崔瀺返回大隋京城书院,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只不过陈平安知道除粒心,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陈平安抬起双手,呵了口气,抬头看了眼色。 冬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争取过年前回到镇。如果实在赶不及,就先放一放走桩,多练习剑炉立桩便是,可以让那青衣童变出水蛇真身,路线尽量拣选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岭。 那一块不知齐先生从何处切割下来的斩龙台,陈平安留给了李宝瓶。目盲老道人赠送的《搜山图》,送给了林守一。 但其实陈平安的家当仍是不少,只不过不占地方而已,如今不需要照顾那些孩子的求学,背篓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反而让陈平安不太适应。 阿良当时棋墩山,将土地爷魏檗给打劫了一番,最后陈平安拿到一颗干瘪枯萎的金色莲花种子,是所有人挑剩下的,至今不知有什么用处。 槐木剑里住着一位香火人,在那座州城现身后,又躲起来不见人了。 给三人做过了绿竹书箱,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竹片,陈平安有事没事就练习刻字,记录下自己觉得有学问的那些个名言警句。 有几本书,是文圣老先生当时亲自挑选的。 一根自己雕琢文字的白玉簪子,陈平安在大隋京城曾经别上发髻,如今又摘掉了,心翼翼珍藏起来。崔瀺一起离开京城后,过真正值钱的,其实是那个木盒,不过陈平安当时连同三支簪子一起留给李宝瓶了,对此陈平安当然不会觉得心疼。 一对山水印,还有那枚意义重大的“静心得意”印。 以及陆姓年轻道长,写有药方的那几张纸,为了练字的关系,陈平安依然会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看看。 至于那块长得像是银锭的剑胚,据跟中土神洲的穗山有关,异常雪亮,夜间光可照人。 不过如今背篓里,有些东西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的。 除了崔瀺不知何时写好放入背篓的一封信,还有两幅春联,一个福字。崔瀺再信上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放心,字就只是字,没有算计。 以此可见,崔瀺不但早就想好了要返回大隋京城,甚至连他陈平安会下定决心,他这个学生都已经算准。 对此陈平安是有些后怕的,只是一样没办法什么。 除此之外,背篓里还有两幅字帖,《青山绿水帖》,内容也写得文绉绉的,这幅字帖写得比较正儿八经,还有一幅就很符合崔瀺的荒诞性格了,蕉先生请多放点油盐帖》,全是在埋怨陈平安的抠门吝啬。 字写得……陈平安不上门道,就是觉得确实好,赏心悦目,光是看着字帖,就像站在那条行云流水巷。 一路上,青衣童继续絮絮叨叨,完全不知疲倦。 粉裙女童就乖巧地跟在陈平安身后,还背着崔瀺的那个书箱,不管陈平安怎么劝,丫头就是死活不敢将任何一样东西,放入他背篓里。 陈平安回头一想,记起她是不知活了几百年的火蟒,又不是李宝瓶,不会累的。 一想到这个,少年就恨不得转头走上一步,就能够直接走到新山崖书院的学塾外,他站在墙角那边,看着李宝瓶他们高高兴兴听着先生讲课,没有受人欺负,过得很好,让他陈平安知道哪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了,也过得很好,更好。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开始默默走桩。 ———— 新山崖书院,如今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几乎所有世族豪阀都在议论此事,隔岸观火,极有意思。当然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绝对不会觉得有趣。比如楠溪楚家,京城上柱国韩府,还有怀远侯府,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就都心情不太好,每上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 大隋重文不抑武,可武人在朝野上下,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 大隋的言官清贵且势大,最近朝堂上很热闹,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们,各抒己见,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各自站队,言语措辞那是一点不客气,既有为韩老上柱国、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没有半点文人风雅,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然后就又有前者反驳,怎么叫欺负了,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再平常不过,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为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举例历史上那些个着名辩论,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后者亦是不愿服输,针锋相对,一一驳斥。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姑娘,手持利器打伤了人,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是亲家,楚家的嫡长孙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十六岁,素有神童美誉,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听后并未第一时间露面,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韩老上柱国的幼孙,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去找那个姑娘的麻烦,当然不会动手,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凑巧给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一来二去,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 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被打得屁滚尿流,凄惨无比,这下子同样被视为“修道美玉”的楚氏长孙,没办法坐视不理,找到林守一,这场架打得十分精彩,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以秘法炼制成为琴弦,每当抚琴,雷声滚滚,气势非凡。而已经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同样表现不俗,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同样是三境修为,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虽然稍显下风,可依然打得颇有章法,一鸣惊人。 据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老夫子,远远观战,既是凑热闹,又是防止出现意外。 最后的结果,是楚氏长孙不惜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林守一受到满身轻伤,不重,却皮开肉绽,吃足了苦头。 其实书院内部亦有阵营之分,皇帝陛下亲临书院的时候,虽然并未亲见那么大的阵仗,但是御赐重物给那些外乡人,之后书院夫子先生们明显极为关注那些饶功课,这自然会让大隋本土学子心中憋屈,而当初追随副山主茅冬从大骊旧书院迁徙而来的学生,估计是在异国他乡的求学生涯,同样受了不少气,所以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人,绝大多数义无反关站在了林守一李宝瓶这边。 如此一来,山崖书院便分成了两大阵营,各自同仇敌忾。 书院内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但是很奇怪,夫子先生们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很大程度又助长了这种气氛的蔓延。 在这个关键时刻,又有人站了出来,火上加油。 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原本一个跟谁都不打交道的孤僻少年,找到痊愈后林守一,拼得被后者一手雷法砸中,一拳打得林守一倒飞出去,这次是真的重伤了林守一,呕血不止,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又被那潘姓少年一拳击中头颅,断线风筝似的摔落地面,出手果决如沙场悍卒的大隋将种子弟,还不忘朝林守一身上吐了口唾沫。 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们这才开始出手介入,不许任何人私下斗殴。 但是名字古怪的少女谢谢,那个貌不惊人不苟言笑的黝黑姑娘,甚至没有去探望林守一,当就直接找到了潘姓少年,打得后者七窍流血,只能撒腿逃命,若非一位夫子匆忙出手,阻止了少女的追击,恐怕原本精通武道的将种少年就要变成一杆病秧子。 终于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在一位书院学生的出现后,总算有了收官的迹象。 这名书院学生是一个传奇人物,寒族出身,尚未及冠,就公认拥有粒任书院助教的学识,他先前离开大隋,正是去往观湖书院,通过九位享誉一洲的君子共同考核,获得正式的儒家贤人头衔,这次返回的大隋,可谓满载而归,衣锦还乡。 大隋朝廷专门派遣礼部右侍郎出城十里,亲自迎回这位年纪轻轻的儒家贤人,更让人艳羡不已的还在后头,皇帝陛下让宫内一位大貂寺,给这位大隋未来的庙堂栋梁,送去了一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以示嘉勉。 所以这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是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步入东华山。 他登山入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槐道歉。 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 在李长英离开后,谢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 大隋皇帝并不以勤政君主名动一洲,大抵来,名声不显,不如大骊皇帝那么雄才伟略,不如南涧国君王那么文采风流,甚至不如已经亡了国的卢氏皇帝那么着名,不过东宝瓶洲一向是南方富饶,北方荒凉,大隋在北方算是独树一帜,就连南涧国权贵都愿意为之往来,大隋高氏子弟,也是观湖书院的常客。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在养心斋召开朝会,但今是例外,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都心里有数,看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 所以那个兼任书院山主的矮老人,成了目光焦点,这位六部衙门第一饶官大人,与庙堂好友联袂而行,脸上不见任何慌张神色。身材矮却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能够瞧着胸有成竹,可是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位“当事人”,那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朝会开得不温不火,甚至还不如屋内那对火盆的炭火旺盛,不过是皇帝陛下拿出一些大朝会的未定事宜,炒了炒冷饭而已,在座各位,在官场修行大半辈子了,大家对于这类寻常朝政事务,早已熟稔在心,很快就依次通过决议,相信很快就会迅速从京城中枢传达到地方。 等到大事落定,皇帝陛下喝了口尚且温热的莲子羹,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总算要来了。 皇帝陛下放在杯盏,环顾四周,笑道:“怎么,诸位爱卿,都在等着看寡饶笑话?” 韩老柱国虽然古稀高龄,不过老当益壮,依旧精神矍铄,端坐椅子上,不怒自威,但是此时也有些难堪,而立之年的怀远侯爷更是坐立难安,像他这种世袭公侯爵位的大隋功勋之后,一般情况都会淡出庙堂视野,除非重大事项,极少主动参加早朝,这是约定俗成的官场规矩,但是今韩老柱国在内的数位大佬,都给他好心递了个消息,要他最好参加今日早朝,省得到时候出了状况却没机会辩解。 大隋皇帝看到几个同时想要起身请罪的大臣,笑着伸手向下虚按数下,“不用起身,坐着话便是,寡人今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你们是不知道,煊儿在内,所有人最近每在劝学房聊这个,课业一塌糊涂,害得他们的总师傅抱怨不已,气得要他们干脆去山崖书院读书算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 李长英看到向自己走来的高大少年,虽然内心充满警惕,体内一股浩然气油然而生,充沛双袖,微微鼓荡,这位大隋最年轻的儒家贤人,仍是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与李槐他们是一起远游的同乡学子,你如果是为他们打抱不平,可以,但是能否说完道理再打?你若是说赢了我,我便是不还手,任你打上两拳,也心甘情愿。” 但是于禄依旧脚步不停,笑脸不变,不过说了一些让李长英莫名其妙的言语,“负笈游学时的守夜,向来是我守后半夜,所以说道理这件事,先放着,以后你若是有机会,遇见了李宝瓶的小师叔,自己问他,我今夜不跟你讲这些。” 仅有五步之隔。 于禄一步踩出,步伐稍大,同时笑道“开打了,小心点,别给我轻轻松松一拳打得半死,到时候害我赊账太多,跟某个家伙借钱,想要不还,得是他很要好的朋友才行,我还不够格。” 跋扈至极的话音刚落,随着于禄第二步重重踏出,李长英感觉到地面传来一下沉闷声响,由于劲道只往地底下渗透,全然不在地面流散,所以显得台面上的气势并不惊人,但越是如此,李长英越感到震撼,这一步,就看得出眼前高大少年的斤两了,绝对是一位最低四境的纯粹武夫,不容小觑。 虽然心思流转,不耽误李长英体内气机如洪水决堤,迅猛倾泻,练气士养气、炼气两者合一,天生拥有武道内家拳的优势,兼具修身养气,故而远比武人长寿。尤其李长英自幼便有一桩大福缘,崭露峥嵘后,很快得到一位大隋练气士宗师的青睐,授以长生秘术,境界攀升一日千里,如今尚未及冠,已是第六境洞府境的卓然修为,如果说山崖学院内的林守一,只是一块尚待验证、仍需雕琢的上好璞玉,那么李长英就是一块已经成形的玉璧,内外晶莹。 练气士的五六、九十之差,武夫的三四、六七之别,皆是巨大的鸿沟。 眼见着于禄杀至眼前,李长英先做了个隐蔽手势,然后潇洒后退数步,双指并拢,立于胸前,如剑修摆出立剑式,简简单单一个手势,李长英用出来之后,隐约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宗师风范,给人感觉,正大光明。 不但如此,书楼之内,丝丝缕缕的淡青之气,突然之间活了过来,如鱼得水,疯狂涌向李长英。 第六境洞府境,即是府门洞开,即开窍纳气,开始从天地间汲取灵气,人体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就像三百六十五座天然而生的洞天福地,这也是为何说人是万灵之长。为何世间精魅妖怪,个个削尖了脑袋先变幻人形,才继续修行? 根源在此。 除去人诞生之际就自然而然开窍的“七窍”,男子只需要再开九个窍穴就可以跻身下一个境界,女子却需要开窍十二才能进阶,很多女子修士境界不会太高,中五境靠后的数量相对稀少,就因为很多人被挡在这里,不过福祸相依,女子一旦在此境界开窍多,在之后中五境的收益就越丰。 李长英轻声道“起阵。” 随着这位书院贤人的出声,年轻人四周出现一把把晶莹剔透的无鞘长剑,环绕一圈,高低不同,十数道剑气缓缓旋转,这些“三尺青峰”由李长英的灵气凝聚而成,虽然尚未凝为实质,但已是枪戟森然,令人望而生畏。 于禄的应对既简单又霸道,拳走直线。 如铁骑凿阵。 李长英一笑置之,双指指向于禄。 身前三道剑气随之倾斜,想要以剑尖抗衡高大少年。 之前表露出四境修为的于禄骤然加速,一步踩得地面砖块崩碎,一拳破空。 剑气瞬间崩碎。 三道剑气还没来得及列阵示威,就在“变化阵型”的途中给于禄三拳打烂。 李长英心中微动,横向移去数步,依然不急不缓,挪步之间,充满了儒家书生的写意风流,与此同时,剩余剑气同时列阵于身侧, 于禄一记鞭腿横扫而至。 所有剑气在李长英左侧同时炸开,空气中涟漪流荡,使得李长英有些视线模糊,如同对着市井百姓家常所用的劣质铜镜。 李长英有些恼火,这于禄何至于如此痛下杀手,咄咄逼人? 李长英冷哼一声,在方寸之间脚踏罡步,在那记迅猛凶狠的鞭腿扫中肩头之前,就已经移形换位,来到了先前于禄起步的地方,两人位置颠倒。在空中身形旋转一圈的于禄,气海下沉,瞬间落地,脚尖一点,蜻蜓点水似的向前飞掠,悄无声息。 速度快到超乎想象,以至于李长英想要向天地借取气机都成了奢望,只得暂时以体内自身孕育的灵气,不再避其锋芒,不退反进,双拳轰向那个不依不饶的高大少年,虽是练气士,可此刻的李长英气势如虹,无论是杀伐气势,还是体魄雄厚,完全不逊色四五境纯粹武夫的倾力一击。 李长英先是以剑修手段防御,又以道家缩地神通转移,当下干脆再以兵家技击正面迎敌,让人大开眼界。 走的路数,仿佛是集百家之长,熔铸于一炉。 野心很大,志向很高。 朴实无华的两拳对撞,拳头硬撞拳头。 空中只有一声巨响。 于禄岿然不动,李长英倒退数步,双臂下垂,脸色微白,满脸匪夷所思。 于禄继续欺身而近,根本没有见好就收的迹象。 书楼内响起一声苍老叹息。 距离两人交手的地方不近,足足有二十余丈距离,隔着许多书架,起始于一堵墙壁下。 之后一道雪白剑光亮起,三尺白光急速前行,绕过一排书架,在走道自飞之后,又绕过书架,风驰电掣地越过李长英身侧,直扑于禄。 高大少年脚步不停,在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侧身,躲过那把白虹飞剑,以一种诡谲姿势继续前奔, 那个苍老嗓音透出一丝怒意,“还不收手?” 与高大少年擦肩而过的三尺虹光微微停滞,并不调转剑尖,就那么以剑柄为剑尖,倒退而飞。 显而易见,那名身形隐匿于暗处的年迈剑修,知道哪怕是他娴熟如意的御剑神通,一旦掉转飞剑,这些许时光的耽搁,依然极有可能会贻误战机,害得那名大隋的读书种子真正受伤,所以顾不得讲究什么剑术风范,飞剑以更快速度掠向高大少年后背。 于禄身形跃起,一脚踩在右手边的书架上,借势向前,不但躲过了后方笔直而至的凌厉飞剑,对着李长英的脑袋就是一拳砸下。 李长英在剑修果断出剑之后,就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心中默念一句出自礼圣的儒家经典,在于禄踩中书架的那一刻,这一层书楼内,许多书架同时微微震动,零零散散,四面八方,所有记载有那句圣人教诲的古书之内,全部飞出一串白色文字,瞬间就来到,文字或大或小,字体或楷或篆或行书,刹那之间,全部来到李长英身前。 最终在李长英身前变成一条文字溪流,缓缓流淌,熠熠生辉,溪水虽小,却散发出神圣浩大的气息。 身材在空中迅猛坠落的高大少年,脸色如常,依旧是当头一拳。 直接打断了溪水! 一拳打得溪水拦腰截断,打得所有文字粉碎! 于禄一脚踹中李长英的腹部,无论学识还是修为,都是书院学生公认第一人的李长英,就这么被一脚踹飞出去数丈外,摔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落地后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足可见这一脚的力道之大。 一名灰衣老者出现在李长英身侧,那名无功而返的飞剑,在老人肩头附近悬停,剑尖指向过道对面的凶手,老人蹲下身,脸色慌张,赶紧为李长英把脉,伤得不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可倒地不起的年轻贤人,可是大隋中枢重臣都要以礼相待的后起之秀,将来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栋梁!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心肠歹毒?!你知不知道……” 老人很快停下训斥。 因为那个高大少年依旧缓缓前行,哪怕伤了人,哪怕老人已经现身,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于禄抖了抖手腕,袖子微微晃动,这才继续双手拢袖,就这么闲庭信步于过道之中,微笑道“道理啊,在于李槐尚未找到的泥人儿,在于李宝瓶听入耳朵的那些辱骂,在于该道歉的人,一个屁都没有放。”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 一位腰间别着红木戒尺的高大老人,站在半山腰的文正堂,眯眼打盹。 东华山在皇帝陛下那次御驾亲临之后,就已经撤去所有谍子密探,就连一位十境练气士,都只是在东华山近处隐藏,不可轻易踏足书院,这是大隋对山崖书院给予的尊重,或者说是大隋皇帝对老夫子茅小冬的信任。 文正堂内,香火祭祀着山崖书院这一脉尊奉的三位圣人,居中自然是至圣先师,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一同顶礼膜拜的老祖宗,然后就是有意在挂像上隐去身份的文圣,以及第一任书院山主齐静春。 白衣少年在山脚书院门口递交过了通关文牒,一路走到此处,往大堂内探头探脑一番,便打死不往里走了,站在门槛外头,气呼呼道:“茅小冬,你是成心恶心我,还是想坑害我?你今儿撂下一句明白话,如果我不满意,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再也不来这山头碍你的眼!” 茅小冬犹然闭着眼睛,满脸淡漠,开口道:“你要么进去敬香,要么把事情掰扯清楚,否则我只要看你一眼,我就是孙子。” 崔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就算愿意给我当孙子,那也得看我收不收啊。啧啧,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挂着两条鼻涕虫跟我学下棋,然后打了一万年的谱,到最后还是我让两子,依旧被我杀得脸『色』铁青、双手颤抖,恨不得举棋不定,拖延个一百年。” 茅小冬淡然道:“围棋只是小道。” 崔瀺讥笑道:“‘弈之为数,小数也’?呦呵,谁不知道你茅小冬在不成材的那拨记名弟子当中,学问做得稀拉,可最是尊师重道,侍奉老秀才比亲爹还亲爹,怎么开始推崇别家圣人的道理了?尤其这位圣人,可还是老秀才的死对头,怎么,你围棋学我,做人也要学我?” 始终闭目养神的茅小冬冷笑道:“我再跟你歪理半句,我是你儿子。” 崔瀺眼珠子一转,“我这趟来东华山就是无家可归,暂住而已,你茅小冬如今贵为书院山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想看我就别看嘛,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逍遥自在,皆大欢喜。” 茅小冬嗤笑道:“就你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我怕过不了几天,书院就要被你害得给大隋拆掉,你要跟大隋较劲,我不拦着,但是你别想着在东华山这里折腾,书院就是书院,是做道德学问的地方,不是你崔瀺可以随便拉屎撒『尿』还不擦屁股的地儿!” 崔瀺皱眉道:“你没有收到我的那封密信?就是里头有一颗棋子的那封。” 茅小冬点头道:“收到是收到了,但是没拆开,赶紧丢火炉里,然后跑去洗手了,要不然我都不敢拿起筷子吃饭。”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只是崔瀺半点不恼,站起身来到高大老人身边,嬉皮笑脸道:“小冬啊,我这次来真不是为了啥谋划来着,就是好好读书,没事晒晒太阳,陪你下下棋,顺便照顾那帮骊珠洞天来的孩子。” 茅小冬呵呵笑道:“信你?那我就是你祖宗。” 崔瀺这下子有些纳闷,指了指自己鼻子,“做我祖宗咋了?坏事吗?你占了多大便宜?” 茅小冬扯了扯嘴角,“是你祖宗的话,还不得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我自然不愿意当啊。” 崔瀺怒道:“茅小冬!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高大老人闭着眼睛摇头道:“不可以。” 崔瀺手指点了点茅小冬,“想打架?” 茅小冬蓦然睁开眼睛,气势惊人,如寺庙里的一尊怒目金刚,“打架好啊,以前在大骊,是打不过你,现在嘛,我让你一只手!” 崔瀺眨了眨眼睛,“你现在是我孙子了,孙子打爷爷不合适吧?” 茅小冬伸手按住腰间戒尺,“打死你之后,给你烧香便是。” 崔瀺赶紧伸出一只手,“打住打住,老秀才和齐静春都要我捎句话给你,你听过再说。” 茅小冬眯起眼,一身杀气浓重无比,比起睁眼瞬间反而有增无减,“小心是你的遗言。” 崔瀺嘴唇微动。 茅小冬听过心声之后,紧紧盯住一身修为不过第五境的白衣少年,尤其是崔瀺的那双眼眸。人之双眼,之所以被誉为灵气所钟,就在于若说心境如湖,那么眼眸就如深井的泉眼,身正则神气清,心邪则眼神浊。 如果茅小冬是在大骊的旧山崖书院,遇上大骊国师崔瀺,那么茅小冬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因为两人境界差距摆在那里,两境之差,云泥之别。让他看再久,也看不出明堂。可如今形势颠倒,换成了他茅小冬在修为上居高临下,当然就有些用处了,关键是他们曾经位于同一条圣人文脉,相对会看得更加清晰。 茅小冬收起视线,大踏步离去。 崔瀺笑问道:“你干啥去?不再聊聊?” 茅小冬冷哼道:“赶紧洗眼睛,要不然得瞎!” 崔瀺伸手弹了弹衣襟,沾沾自喜道:“我这副少年皮囊,确实是倾国倾城。” 茅小冬停下脚步,就要转身动手打人,毕竟老人想打死这个欺师灭祖的王八蛋,已经不是十年二十年了。 崔瀺袖中掠出一抹细微金光,蓄势待发,他震惊道:“你真要动手打人啊?咱们儒家圣人以德化人,君子以理服人,虽说你茅小冬被师门牵累,到如今还只是个贤人身份,可贤人也没用卷起袖子干架的说法啊。” 茅小冬大步离去。 崔瀺快步跟上,双手负后,飘逸非凡,纠缠不休道:“李宝瓶他们在这边求学如何了?有没有让书院鸡飞狗跳?” 茅小冬没好气道:“有。” 崔瀺脸『色』阴沉,“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杀鸡儆猴吧?” 茅小冬冷笑道:“我还以为是国师你暗中作祟呢,试图离间书院和大隋的关系,让大隋皇帝下不来台,好彻底断了山崖书院的文脉香火。” 崔瀺有些尴尬,抬起手臂挠挠头,干笑道:“京城的老家伙做得出来这种勾当,我可不会。我如今时时将心比心,事事与人为善,改正归邪……哦不对,是改邪归正很久了。” 茅小冬叹了口气,仰头望向东华山之巅的凉亭,嗓音不重,但是语气坚定道:“崔瀺,你如果胆敢做出有害书院的事情,一次,我就出手杀你。” 崔瀺浑然不放在心上,“随你随你,你开心就好。你先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如今我比你惨,真不骗你,天底下谁敢跟我比惨?小冬你啥时候心情不好了,我可以给你说道说道,保管你心情大好。不过记得带上几壶酒,大隋皇帝是个不小气的,肯定赏赐下来不少好酒。” 茅小冬眼神古怪地斜瞥了眼白衣少年,摇摇头,继续前行,然后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一场书楼之战,于禄一人对阵两人,结果双方两败俱伤,三人竖着进去,一位洞府境的年轻贤人,一位观海境的老剑修,一个武夫第六境巅峰的高大少年,到最后全部横着出来的。 这一下子,就算是副山主茅小冬都压不住这个天大消息。 当晚身穿公服的大隋礼部尚书,和一位身穿鲜红蟒衣的宫中貂寺,加上那位潜伏在东华山附近的十境修士,三人联袂登山。 只不过茅小冬面对三人,只说这件事情,他自会给大隋皇帝一个交待,其余人等,任你是藩王还是尚书,都没资格对书院指手画脚。三人其实上山后并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可是茅小冬依旧不近人情,态度强硬至极,让三人碰了一个天大的钉子。 那名十境练气士当场就要动手,所幸被礼部天官给拦住了,一同火速下山,进宫面圣。 下山队伍中,多了老剑修和李长英两人,当时已经能走,但是气『色』糟糕,如大病未愈。 茅小冬最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崔瀺毫不犹豫道:“如果你看过我的密信,就会知道于禄和谢谢两人身份,可以泄『露』一人,比如卢氏王朝山上第一大门派的谢灵越,我就以她的师门长辈现身好了,如果是于禄,那我就是卢氏皇宫的隐蔽看门人之一,放心,两个身份我都早做准备了,滴水不漏。” 茅小冬仍是不太放心,忧心忡忡道:“大隋的谍报,可不比大骊差。何况大隋与卢氏王朝世代交好……” 崔瀺一句话就让高大老人不再说话,“我是谁?” 两人分别之际,积怨已久的茅小冬忍不住骂道:“你是谁?你是我儿子!” 崔瀺哎了一声,乐呵呵喊道:“爹!” 茅小冬愣了愣,气恼得咬紧牙关,身形直接一闪而逝。 崔瀺喊道:“那帮孩子住哪儿呢,爹你告诉我一声啊!” 夜深人静,无人回应。 崔瀺翻了个白眼,“我自己挨家挨户敲门找过去,谁怕谁啊。” 文正堂内,茅小冬去而复返,站在堂下,敬完三炷香后,伤感道:“先生,师兄,为何要如此,我如何都想不明白!我知道无论什么,都比不上你们二位,你们既然如此做,自然有你们的考虑,可……” 高大老人说到这里,沧桑脸庞隐约有些泪痕,悲苦道:“可我就是心里有些不痛快。” 崔瀺当然不会当真傻乎乎一扇门一扇门敲过去,脚尖一点,掠到一座学舍屋顶,环顾四周,看到有几处犹有灯火光亮,便向最近一处掠去,踮起脚跟趴在窗口,未见其面,已经听到了哗哗水声,崔瀺不急不缓戳破窗户纸,果然看到了一幅“美人沐浴图”,只可惜那女子身材实在是不堪入目,在崔瀺觉得瞎了自己狗眼后,屋内站在水桶内的少女尖声大叫起来。 崔瀺还不走,站在原地抱怨道:“干啥干啥,是我吃亏好不好!” 砰然一声,窗户上水花四溅,原来是水瓢砸了过去。 崔瀺已经『揉』着眼睛飘然离去,念叨着:“眼睛疼。” 身后是愈发尖锐的喊叫声,附近学舍不断有灯火亮起。 崔瀺凭借记忆,一座座学舍找过去,最后总算找到了要走的人,很凑巧,李槐,李宝瓶,林守一,于禄,四个人都在。 于禄侧身躺在床上,虽然脸『色』雪白,可是精神不错。 李槐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草鞋,心事重重。 李宝瓶和林守。 崔瀺推门而入,大笑道:“开不开心,意外不意外?” 李宝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道:“小师叔呢?!” 崔瀺跨过门槛,用脚勾门,砰然关上,坐在李宝瓶和林守一之间的凳子上,白眼道:“先生没来,就我孤苦伶仃一人。” 李宝瓶起身跑去门口,打开门张望了半天,没瞧见小师叔的身影,这才有气无力地坐回原位,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林守一放下那本《云上琅琅书》,小心翼翼用那根金『色』丝线捆好,收入怀中后,欲言又止。 崔瀺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一口牛饮喝光,摆手道:“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对林守一笑道:“去把谢谢喊过来,就说他家公子需要人端茶送水。”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崔瀺急眼道:“干嘛,你偷偷喜欢谢谢,怕我要她今夜暖被窝?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啊?” 林守一无奈起身,离开学舍去喊谢谢。 崔瀺望向病恹恹的李槐,微笑道:“李槐啊,别伤心啦,陈平安听说此事后,夸你呢,说你胆子大,有担当,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了。” 孩子蓦然抬起脑袋,“真的吗?!” 李槐顿时喜逐颜开,咧嘴而笑。 李宝瓶冷笑道:“你傻啊,小师叔离开大隋京城这么久了,怎么知晓书院近期的事情?而且小师叔会这么夸奖一个人吗?” 李宝瓶抬起头,“最多笑一笑,已经很好啦,最多最多就是朝你伸出大拇指。” 小姑娘突然直起腰,双手环胸,“小师叔的称赞褒奖,都留着给我呢!” 李槐有些黯然。 他犹豫了半天,低着头,像是在对那双草鞋说话:“我要不搬过来跟林守一住吧?” 李宝瓶转过头,“李槐你怎么还是这么怂?凭什么是你搬,要搬也是那三个家伙搬走!” 小姑娘突然也低下头,重新趴在桌上,“算了,我没资格说这些。” 于禄艰难起身,李槐赶紧帮着搀扶,于禄背靠墙壁,盘腿而坐,歉意道:“没办法迎接公子。” 崔瀺理也不理高大少年,打量着学舍内的简朴装饰,又沉默片刻后,对李宝瓶说道:“李槐搬来这里是对的,这跟胆小胆大没关系。李槐继续留在那边,是下策,搬来这里是中策,搬去李长英学舍才是上策。” 这个时候林守一带着谢谢回到这里,林守一坐下后,黝黑少女看到崔瀺后,显然充满了畏惧,只敢站在门口那边。 李宝瓶疑『惑』道:“为何是上策,我晓得。下策怎么说?” 崔瀺手指旋转白瓷茶杯,缓缓道:“偷窃东西,欺辱李槐,这是不懂事孩子的人之常情,而且少年血『性』,最不讲理,你们没接触过真正的江湖,那些个愣头青游侠儿,一言不合就能杀人全家,事后被官府抓起来砍脑袋,猜猜看他们会怎样?在刑场上,刽子手哪怕已经盯着他们的脖子,想着如何下刀可,那些个家伙仍然一个个得意洋洋,毫无悔意,你以为他们怕死吗?杀人不手软,被杀不低头,人家就是这么厉害。” 李槐听得入神,只觉得这些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世上真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崔瀺笑道:“所以那些个孩子哪怕认了错,回头再给父辈们揍得屁股开花,说不得哪天一气之下,觉得愤懑难平,始终憋着口恶气,给旁人不怀好意地激上几句话,说你某某可是国公、侯爷之子,这般憋屈,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你可是大隋开国元勋之后,你们家那幅祖宗挂像如今还挂在大隋的紫霄阁里头呢。” 于禄微微点头。 身为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对此并不陌生,可能是屋内所有人里最理解崔瀺说法的一个。 崔瀺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然后他们就觉得对啊,咱们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孬,以后怎么混?岂不是连累家族一同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于是就某天大半夜,直接拿刀抹开李槐的脖子了。可能那三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做不到游侠儿的死到临头,还觉得英雄好汉,可是真到了那一步,李槐都死翘翘了,他们反悔与否,是不是吓得『尿』裤子,还有意义吗?” 李槐听得面无人『色』。 于禄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示安慰,孩子转过头,只可惜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 崔瀺放下茶杯,轻轻一磕桌面,“至于那些真正的意气用事之外,注定有很多盘根交错的利益之争,有人投石问路,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浑水『摸』鱼,都有,但是没关系,我来了嘛,接下来你们就安安心心求学,其余事情,都不用管了。” 学舍内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崔瀺哈哈笑道:“怎么,不信啊?是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呢,还是不信我有这份好心?如果是前者,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如果是后者……好吧,我先生陈平安因为担心你们会被欺负,这一路走得就没真正静下心来,所以跟我做了院求学。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崔瀺望向李宝瓶,“真正的江湖侠气,从来不在于逞一时之快。” 又望向林守一,“山高水流,来日方长。这辈子跟人结仇,真要觉得不舒坦,那就先对付了仇家,然后接着欺负人家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最后望向李槐,“记住喽,修行之人报仇也好,报恩也罢,一百年都不算长。” 崔瀺自顾自拍了拍手掌,“好了,正事我已经说完了。” 崔瀺一拍脑袋,“对了,小宝瓶,我和先生路过一座山岭的时候,运气好,遇到了一大群搬家的过山鲫,然后我那位先生听说万条过山鲫之中,就有可能出现一条通体金黄的过山鲫老祖宗,先生愣是拉着我傻乎乎蹲在树上,就那么干瞪眼,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找着了一条故意滚满泥土的金黄过山鲫。” 李宝瓶瞪大眼睛,站在了凳子上,然后蹲下,好像这么一来,就可以距离小师叔和那条过山鲫更近一些。 崔瀺摇头晃脑道:“他下了树后,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抓住这尾珍稀鲫鱼后,本来是想着赶紧送给你的,可是过山鲫离水最多半个月,便是手中那一尾,撑死了也不过月余,若是跟驿站那边的人实话实说,求着他们隔三岔五放入水中饲养一段时日,陈平安实在不放心驿站,怕他们见财起意,担心送着送着就连人都跑了,让你白欢喜一场,所以他说到了家乡后,去拜访你大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先放在李希圣那边养着。” 李宝瓶两眼放光,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颓丧神『色』,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初出茅庐、负笈游学的小姑娘。 崔瀺叹气道:“小宝瓶啊,我家先生对你那是真好,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你。嘿,我就不明白了,就先生那炖肉煮鱼连油盐都不肯多放的吝啬脾气,到了你们这边,咋就这么不把真正的宝贝当宝贝?他也不傻啊。” 好嘛。 红棉袄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嘴角用力往下,这是要哭。 崔瀺赶紧解释道:“别哭别哭,过山鲫是不能通过驿站送来书院,书信还是可以的,在大隋边境的驿站,陈平安给你们都写了信的,估『摸』着十天半个月就能到这儿,到时候是是哭是笑,你们这些小祖宗们自个儿看心情。” 崔瀺最后无可奈何道:“陈平安还说啦,我的学生崔瀺呢,还是个大坏蛋,千万别信任他,但是遇上事情,找他帮忙是可以的。” 崔瀺这番话说出口后,李宝瓶三人便信了大半,便是于禄和谢谢都信了四五分。 李槐跟着林守一去学舍休息。李宝瓶回自己的,半路跟两人分道扬镳。 崔瀺在三人离去后,稍等片刻,又喝过了一杯茶水,这才带着谢谢离开于禄住处。 少女紧绷心弦,小心翼翼跟在白衣少年身后,她当下比面对那个“死了爹的大隋将种”,还要紧张万分。 没了李宝瓶三个孩子在场,崔瀺面无表情,头也不转,冷声问道:“为什么面对李长英,没有出手?是不敢还是不舍?”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回禀公子,两样都有。” 崔瀺停下脚步,对着少女就是狠狠一耳光,“一路白吃白喝,到最后就出手揍了个大隋死了爹的将种子弟?你有出息啊!你这么出息,怎么不上天啊?” 脸颊红肿的少女鼓起勇气,与崔瀺对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为什么要做!公子,你告诉我!” 崔瀺又是一耳光摔过去,“因为你的命不值钱,还比不上李槐的一根手指头之前!在我眼中,你更是一文不值!”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 /p>阿良曾经调侃李槐小兔崽子是窝里横,外边怂。这一点,李槐十有八九是跟他娘学的,这还没到东华山,还瞧见山崖书院的牌楼,妇人就开始怕了,在家乡小镇骂街巷战无敌的气焰,半点没剩下。 倒是她男人依然走得脚步坚定,跟上山下水没两样,女儿李柳也不差,该问路问路,该道谢道谢,便是大隋京城的百姓,在宝瓶洲北方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遇上这样漂亮温柔的少女,仍是给予了最大善意。 山崖书院虽然搬离大骊,被摘掉了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元气大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在大隋仍然是无数士子学生心目中的圣地。 而且书院这边的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便是三人穿着寒酸,浑身冒着泥土气,一听说是书院学子的家长亲人后,十分客气周到,有人亲自领着他们,去书院专门用来远方客人的住处,先安顿下来,然后又带着他们去塾堂找李槐,得知李槐今日缺课,就又辗转到了林守一的学舍,果然看到那个在地上拨弄树枝的孩子。 之所以能够直奔此地,在于李槐这三个孩子,毕竟是原山主齐圣人的嫡传弟子,近期又折腾出那么大风波,李槐这拨人在书院的动静,例如各自性格如何,品行如何,学问大小,住在何处,几乎人人皆知。 对于大多数不掌权的书院夫子先生们而言,在这件事上,依然看得比较淡,并无明显的好恶情绪,更多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 当李槐听到喊声,抬起头后,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三个身影,有些懵,只当是自己做梦,狠狠揉了揉眼睛,这才丢了树枝站起身,一路飞奔,先与那位言笑晏晏的书院先生作揖致谢过,这才仰着脑袋看着爹娘姐姐,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爹娘亲人不在身边,有些委屈,会觉得就那样了,可当爹娘真的出现后,反而就会觉得那个委屈比天还大了。 只不过李槐到底是走了好几千路的远游之人,哪怕年纪小,跟着陈平安见过无数的大山大水,从暮春走到了初冬,懂得了收敛情绪,没在小镇那么咋咋呼呼,一下子就又开心起来,用手臂抹了抹眼睛,问道:“爹娘,李柳,你们怎么来啦?!” 那位先生笑着告辞离去,不耽误一家人团聚。 妇人在那位彬彬有礼的教书先生走后,顿时如释重负,一把抱住李槐,哽咽道:“我家槐子怎么这么黑瘦了,哎呦,娘亲的心肝都要碎了,都怪你爹,恁大个人了,都走到了老远的地方,突然说不放心你,怕你没钱吃饭,怕你生病没人照顾,咱们仨一合计,就想着还是来书院看看你……” 身材矮小结实的汉子就像一块黑黝黝的硬铁,此时还背着一座小山似的行囊,挠挠头,脸色尴尬道:“我只说了一句,说不知道槐子在大隋书院吃不吃得上鸡腿,你娘和你姐就都哭了起来,怎么劝都没用,后边他们娘俩就……” 被揭穿真相的妇人蹲在地上,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男人,“滚滚滚,就你话多,你要是不想槐子就自个儿去山脚待着。” 男人傻笑着,当然没挪步。 妇人蹲在地上,摸摸自己宝贝儿子的脑袋,揉揉小细胳膊,心疼道:“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吃不饱睡不好?” 李槐立即满身豪气,咧嘴笑道:“吃得好睡得好,好得很呢。娘亲,我告诉你,这趟来大隋书院求学,我可是跟着陈平安他们后头,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好远的,几千里呢,从咱们老家,先走到棋墩山,红烛镇,绣花江,边境野夫关,再穿过黄庭国……瞧见没?” 孩子后退一步,抬起一脚,“草鞋,陈平安给我编织的,又结实又舒服,我后边想自己学来着,陈平安没让。娘亲,你猜我换了多少双草鞋?”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完全让妇人招架不住,哭得稀里哗啦,女儿李柳赶紧蹲下身,轻轻握住娘亲的手。 李槐也有些慌了神,不知道这怎么就让娘亲伤心了。古灵精怪的孩子赶忙收起草鞋,眼珠子滴溜儿转动起来,灵机一动,大声道:“娘亲,去屋子,我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到了林守一学舍,李槐啪一下将那只绿竹小书箱放在桌上,学着李宝瓶双臂环胸,斜瞥一眼姐姐李柳,再学着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说话,得意洋洋道:“咋样,我的小书箱哦,好看不好看?羡慕不羡慕?” 李槐犹不罢休,熟稔地背起小书箱,穿着草鞋背着竹箱的孩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李柳给看得又心疼又好笑,赶忙帮着摘下书箱放回桌上,泪花儿在她眼眶子轻轻打转,那张粉扑扑的鹅蛋脸上则柔柔笑意,灵秀少女独有的笑意,好似春江水暖。 汉子突然问道:“这一路,没被人欺负吧?” 李槐摇头笑道:“没呢。” 妇人一听到这个就来气,“儿子给人欺负了又如何,就你那窝囊样,在老家哪次儿子受了委屈,不是我这个当娘的骂回去,你能做啥?” 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道:“那不是在家乡嘛,街坊邻居的,大多心不坏,总不能伤了和气,到最后还是媳妇你难做人。” 妇人一拍桌子,“还敢还嘴!李二你是想造反啊?还是觉着出了趟院门,长见识了,想要抛家弃子、换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了?” 汉子无奈道:“怎么会。” 妇人大怒,“那是你有贼心没贼胆,知道别的女子根本瞧不上你。上回咱们遇上那个大长腿的妖精,穿得胡里花哨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家,你就没偷瞧?真是丢人现眼,臭娘们胸口连二两肉都没有,也敢跟老娘比姿色?” 汉子欲言又止,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愁啊。 那山上老妖婆看着是挺年轻,其实是七八百年的岁数了,好歹也算称霸一方的九境得道妖修,我要不瞧她一眼,让她晓得轻重厉害,她可就要杀人吃肉了。如果你们娘俩不在身边,我早早一拳打杀了便是。 可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他哪里敢跟自家媳妇说啊。 蹲地上的汉子,一直忘了拿下行囊,所以就像靠着一座小山峰。 妇人怒吼道:“东西还不快拿出来,怎么,不舍得给儿子?留着给外边的狐狸精啊!” 李二赶忙起身,忙着打开行囊,把一堆吃食、衣物、书本堆放在桌上。 李槐好奇问道:“咱家这么有钱?” 妇人笑着解释道:“你爹傻人有傻福,咱们这趟出远门,路上你爹找着了一些草药,拿去一卖,值不少钱,娘亲还是第一次见着金子哩,金灿灿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如今娘亲攒下一些家底了,不过你小子先别惦记,那可是将来帮你娶媳妇用的。” 李槐看了眼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姐姐,“先给我姐当嫁妆呗,我又不急。” 妇人气呼呼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生下来就是赔钱的,给她作甚?” 少女习以为常,半点不生气,她打小就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这一点随她爹,完全不像李槐,一家四口人,相依为命,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倒也有趣。 李槐摇头道:“娘,你这样的话,以后我姐就算嫁了个好人家,也非得受气。你就是运气好,找到我爹这么老实的人,啥都顺着你,要不然就咱们舅舅那些人,你如果真被我爹欺负了,娘家人靠得住?那就是气上加气,能给人气出病来。娘,我说得对吧?” 妇人给噎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少女嘴唇抿起,偷偷笑着。 妇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悻悻然道:“呦,长大啦,就不帮着娘说话了?” 李槐嘿嘿笑着,转头望向身边的姐姐,坏笑道:“李柳,我这趟出门,帮你找了好几个姐夫……” 少女眨眨那双秋水长眸,似乎有些茫然。 妇人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气笑道:“怎么说话呢!你姐只能嫁一个,当然如果真没嫁好,受不了委屈,那么可以离了再换,但是没有一女嫁多夫的道理。” 李槐坏笑道:“李柳,我现在跟林守一住一起哦。” 妇人疑惑道:“就是那个爹在督造衙署当官的林守一?” 李槐点头道:“就是他,跟董水井抢我姐的那个,如今可厉害了,对我也很好,以前在家乡学塾吧,我还挺讨厌他的,如今才发现他其实人很好,就是脾气冷了点,耐心不太好,比不得我的未来小师叔陈平安。” 少女默不作声。 妇人哦了一声,笑问道:“你一口一个陈平安,又是谁?是不是家里更有钱?不会是你帮你姐挑选的姐夫吧?” 李槐摇头道:“陈平安啊,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跟阿良一样。不过他不是我姐夫,年纪其实刚刚好,但是李柳配不上他。” 妇人又是一巴掌打赏过去,“什么叫李柳配不上他,有你这么说你姐的吗?你姐哪里不好了,要模样有模样,脾气也不差,一看就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媳妇,明摆着嫁给谁谁都不亏。” 汉子坐在对面,脸色古怪。 李槐一本正经说着混账话:“我说实话啊,你看我姐啊,长得……还凑合吧,家世的话,唉,提这个伤感情。” 说到这里,孩子笑道:“不过爹娘是谁,由不得咱们,再说了,我们家穷是穷了点,可爹娘你们很好啊,陈平安有次跟我一起在在山上拉屎,咱们俩就随便聊,陈平安说他爹娘都走得早,就让我多念着你们的好,一开始我可没多想,只当他是拉不出屎来,跟我在那儿没话找话呢,后来跟陈平安走了一路,才晓得他说的是真心话。跟你们说啊,我跟陈平安关系可好了,你们也知道我最怕鬼了,晚上憋不住,一定要拉着陈平安一起的,他从没说我烦,真的,就连心里头都不觉得我烦,这样的人,我姐配不上。” 妇人冷哼道:“陪你拉屎撒尿就是大好人啦。” 李槐开始掰手指,“除了这个,陈平安还有给我做小书箱,编草鞋,做饭洗衣服,帮我养毛驴,我风寒了,他大半夜跑出去几十里山路,给我采药煮药,花钱给我买书,送玉簪子,教我打拳,跟我说以后要孝顺爹娘,出了事情不骂我,反而帮着我,挡在我身前,狠狠揍那些坏蛋……根本数不过来啊,我倒是他想当我姐夫来着,做梦都想。” 妇人愕然。 汉子看着那个神采飞扬到有些陌生的儿子,有些唏嘘,更多还是高兴。 妇人笑着拿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这是你姐给你缝的,肯定比穿着草鞋舒服。” 李槐叹了口气。 妇人疑惑道:“咋了?” 李槐眼神忧伤地望着娘亲,“你们怎么不多生一个姐姐,生得更好看一些,我好送给陈平安,那我以后想喊他姐夫,喊小师叔就都可以啦。” 妇人拧着儿子的耳朵,“哪有你这样埋汰自己姐姐的人,气死老娘了!” 少女笑得眯起月牙儿, 她对这个自幼就无法无天的弟弟,是真的打心眼喜欢。 而且她知道,别管这个顽劣弟弟嘴上如何说自己的坏话,李槐对她,终究是很好很好的,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家两孩子,女儿有天资,儿子有洪福。” 这是他爹在杨家铺子做事时的老师傅,杨老头亲口说的,当然其实还有半句话,少女听过就忘了,“还有个骂天骂地骂阎王的泼妇,是你李二家门不幸。” 房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位容貌俊秀的冷峻少年出现在门口,呆了呆,然后破天荒有些脸红。 李槐唯恐天下不乱,望着林守一,指了指自己姐姐,哈哈大笑道:“我姐李柳哦,她自己登门给你做媳妇来啦。” 妇人看林守一是挺顺眼的,知书达理,不光是当官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么简单,偶尔几次登门,虽然言语不多,对她都很尊敬,也不会嫌弃他们家穷,而且妇人对于读书人,一向有好感,总觉得以后嫁女儿,一定要嫁个书香门第,哪怕女婿家里没什么钱也没关系。 李槐站在长凳上,玩笑道:“林守一,你坐我姐身边呗,以后反正就是一家人啦。” 妇人拧了一把孩子,“不许胡说八道。”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当然不敢坐在少女身边,跟李槐爹娘客客气气地问好之后,怀里捧着书坐在了少女对面。 相比林守一,同样是喜欢自己女儿的学塾孩子,汉子其实反而更喜欢董水井一些,不过对林守一,汉子倒也觉得不错,只是没董水井那么合自己脾气罢了。在这个家里,将来李柳嫁人,他说话最不管用,属于垫底,媳妇点头,李槐认可,李柳喜欢,最后才是他李二。 之后聊到书院和东华山,知道李槐爹娘三人要在这边住几天,林守一便提议带着他们出门逛逛。 李槐偷着乐,“呦,这就当上女婿啦。” 给他姐姐轻轻拧了一把胳膊,以及他娘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板栗。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 /p> 一前一后到了山顶,茅小冬神情凝重地站在凉亭外。 整个东宝瓶洲,九境武夫比十境练气士少得多,这也是为何大骊出现一个宋长镜,就能够震慑群山的理由。 九境武夫几乎已经将体魄淬炼到人间极致,号称万法不侵,茅小冬虽然知道没有外界传闻这般夸张,毕竟还有那些上五境修士,神通广大,力可搬山,气能倒海。可是单看跻身八境之后的藩王宋长镜,那几场与顶尖修士的生死厮杀,确实当得起这个评价,毕竟如神龙隐于云雾的上五境修士,何其罕见。 崔东山笑呵呵介绍道:“这位老夫子名叫茅小冬,以前是齐静春的师弟,如今是山崖书院真正管事的副山主。” 原本李二瞧也没瞧一眼腰间悬戒尺的高大老人,闻言后立即主动笑道:“茅夫子,我是李槐他爹。” 老人惊讶,崔东山一样奇怪。以李二那种直愣愣一根筋的臭脾气,对山崖书院哪怕没怨言,肚子里应该还算有些怨气的,毕竟书院在这次风波里什么都没做,看似中立公正,其实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别说李宝瓶这伙当事人,就连当时追随茅小冬一起离开大骊的书院学生,都觉得不理解,为何老先生没有仗义执言,跟大隋朝廷讨要一个说法。 就像当初坐镇骊珠洞天的齐静春,深陷死局,绝无活着离开的可能了,大骊宋氏皇帝虽说没有对齐静春本人落井下石,可也没敢对那些势力提出任何异议,事后让许多老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都感到失望不已。 李二洒然笑道:“在小镇那边,齐先生有次找我喝酒,就提到过茅老先生,齐先生认可的读书人,我李二就觉得肯定是真正的读书人,所以这次的事情,我相信老先生管着这么大一座书院,肯定有自己的难处,我李二没读过书,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看来不在家里,这个粗朴汉子不是真的闷葫芦 估摸着是能够让他开口说话的外人,不多而已。 而茅小冬显然是沾了师兄齐静春的光。 高大老人喟叹一声,无奈道:“愧不敢当。” 李二客套话说完之后,便开始环顾四周,凌厉视线如潮水一般涌去,随着水流涌去,偶有几点浪花激荡而起,如江水之中的砥柱石头,但是很快就纷纷心存惊骇地迅速沉寂下去,避其锋芒。距离东华山最近处一位名为蔡京神的十境练气士,亦在此列。 李二找到了那座占地广袤的宏伟建筑,红墙绿瓦,龙气浓郁,典型的皇家气派。 茅小冬问道:“你是想要找人理论?” 李二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这座山头,老人开口后便停下体内气机运转,点头道:“直接找大隋皇帝,他如果好说话,就让他把什么楠溪楚家、上柱国韩家、怀远侯请出来,我不欺负人,可以答应让他们各自家族最能打的人出面,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随他们高兴。” 矮小壮实的汉子脸色沉静,语气平淡无奇。 崔东山啧啧称奇,他这个看热闹的,不怕老天被捅出个窟窿。 茅小冬一阵头大,刚要劝说什么,那汉子咧了咧嘴,露出雪白森森的牙齿,“如果大隋皇帝不好说话,那就更简单了,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打法,不讲道理有不讲道理的打法。我李二今天不拆掉半座大隋皇宫,以后就跟高氏皇帝姓。” 崔东山一肚子坏水荡漾,在旁边居心叵测地“善意提醒”道:“大隋京城的那座护城阵法,虽然强在防御攻城外敌,对内平平,威力更远远比不得大骊那座攻守兼备的白玉京楼,可这里毕竟是大隋版图的中枢重地,皇宫更是重中之重,哪怕你是九境之巅的纯粹武夫,一旦陷入围攻之中,但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啊。” 李二扯了扯嘴角,眼神阴沉地盯住白衣少年,“那是我该担心的事情,你不用在我李二耳边吹这邪风,你又不是我媳妇,她可以吹枕头风,你算个什么东西。丑话说前头,我是不在乎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谋划,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当我傻子。” 崔东山笑眯眯道:“得嘞,好心当成驴肝肺,李二大爷你怎么心情好怎么做,我是不管了。” 李二笑道:“不过还是要劳烦你跟李槐说一声,就说他爹出去给他们娘仨买点东西,晚点回书院。” 茅小冬忧心忡忡道:“慢行一步,实不相瞒,这次风波,我确实别有用心,希望借此机会,真正给孩子们一个安心求学的环境,不愿意大骊和大隋之间的争斗,波及山崖书院,人心百态,我本打算近期就会亲自走一趟皇宫,跟高氏皇帝来个一锤定音……” 李二摆手道:“老先生,那是你们书院的事情,我管不着,我这次去皇宫,是我李二家的家事,反正我答应绝不会给书院带来麻烦,这一点,老先生你可以放心。” 茅小冬苦笑道:“说句难听的,你在皇宫那边闹得越大,其实对书院反而越好,但是单枪匹马杀入一座王朝的皇宫,实在太过凶险,如无必要,不完全用这么强硬蛮干,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我这个当书院副山主的,去亲自跟大隋皇帝说清楚,让他给那些家族施压,如果到时候你李二还不满意,再出手不迟,如何?” 李二摇头道:“老先生的好意,我李二心领了。但是我方才说了,这是我家的家事,作为一家之主……” 李二赶紧打住,改口道:“作为家里的男人,李槐他爹,我靠拳头能够解决的事情,就自己解决掉,不去想那么多。” 茅小冬不得不对那白衣少年使眼色,希望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能够周旋一二,别把局势走到死局的尴尬境地,只可惜那家伙打定主意坐在山头看大水。高大老人叹了口气,只得换了一个话题,问了一个他一直确实好奇的问题,“齐静春在小镇教书,成天对着一群蒙学孩子,过得如何?” 李二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略作思量,“还行吧。齐先生去过我家一趟,聊的不算太多,但是齐先生,我是很佩服的,便是我家婆娘那么泼辣……那么不太好说话的人,对齐先生都赞不绝口,开玩笑说她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保管改嫁,后头又可惜我家闺女年纪太小来着。” 说到这种糗事,汉子竟然还笑得挺开心,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李槐有齐先生这样的先生,才是最大的福气。” 由此可见,对于读书人齐静春,李二是发自肺腑的推崇。 那次媳妇给人挠得满脸是血,而那个家族在外边,恰好又是有山上神仙做老祖宗的,李二一怒之下,背着家人偷偷离开骊珠洞天,去了一趟外边,从山脚打到对方的祖师堂,一路拆上去,连祖师堂都给拆得稀巴烂,最后那个从头到尾就一个字都没说、连名字都没报的疯子,扬长而去,那一场架,打得半座宝瓶洲都侧目咂舌。 在李二返回骊珠洞天的小镇后,齐静春登门了。 因为想要离开骊珠洞天,必须经过圣人齐静春的同意,作为李槐的先生,李二对齐静春本来就尊重,所以事先打过招呼,事后齐静春的登门拜访,李二其实有点不知所措,就怕这位学塾先生从此对李槐的印象不好。当时家里有点散酒,差劲得很,李二都没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结果齐静春主动要喝酒,两人就在院子里一人一碗,各自坐在小板凳上,所谓的“桌子”,其实还是一张椅子讲究的,上边隔着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和一碟盐水花生。 齐静春聊过了李槐的课业情况,笑道:“强者拔刀向更强者,你跟我一个兄长朋友很像。” 汉子是个不会聊天的,闷闷道:“我没刀。” 齐静春喝了口酒,道:“那就是强者出拳向更强者?” 汉子当时那是真的紧张,不单单是什么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身份,也不仅仅是儿子先生的身份,而是自己师父六个字的评价,“有望立教称祖”。李二那种紧张,并非畏惧,而是诚心诚意的佩服,天大地大,武道越高,修为越高,就会发现更高处的某些人,行走得何等了不起,对于这些形单影只的伟岸背影,李二哪怕不怕天不怕地,一样愿意拿出足够分量的敬重。 所以李二那个时候只得有什么说什么,“这个勉强沾点边……孩子打架,我总不能出手,可是找一找他们身后的老祖宗掰扯掰扯,不难。” 齐静春拿碗跟汉子碰了一下,笑问道:“这次出门,感觉如何?” 李二摇头道:“名头蛮大,听上去咋咋呼呼的,结果就没一个能打的。” 说到这里,李二讪讪笑道:“酒不好,齐先生,对不住了啊。” 齐静春却是一口喝光了碗里劣酒,望向远方的夜色,神色恍惚,眯眼笑道,“好喝,我年轻那会儿,经常喝这样的酒水,而且脾气比你可差多了。” 最后李二知道,哪怕齐先生是真的想喝酒的,仍是故意给他留下了半壶,执意起身,对他说道:“我不敢说把李槐教得多有学问,但是一定会让他做个好人,心性不比他爹差。这点李二你可以放心。” 李二跟着起身,“齐先生,这就足够了!” 李二将齐静春送到家门口,那位儒衫男子独自行走在巷弄,背影落寞,孤孤单单的。 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 皇宫边缘,有七八道身影或悬停空中,或屹立墙头,蠢蠢欲动,只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就要联手杀敌。这些老神仙和武道宗师,各自之间,知根知底,配合默契,一对一,自认谁都不是那名外乡汉子的一合之敌,但是天底下的神仙打架,其实并不推崇捉对厮杀。 武英殿广场的高墙之外,老宦官身上一袭鲜红蟒服,已经破败不堪,站起身后,嘴唇微动。 大隋皇帝点头道:“小心些。” 与此同时,大隋京城的皇城和外城之间,广袤区域内,大有玄机,其中钦天监有十二尊金光灿灿的金甲力士,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身高三四丈,身负铭文,各自持有一件护国神兵。 一处寺庙有钟声响起,梵音袅袅;一座道观香炉内有紫雾升腾,香火凝聚成一张巨大符箓;一座石拱桥下,有白蛟攀援桥壁,在栏杆处探首而出…… 皇宫内有龙壁阵法,庇护大隋高氏的龙子龙孙,皇宫之外,则有一座气象万千的大阵,经过大隋数百年的经营和累加,用以保护整座京城的安危,能够不受山上势力的摧破威胁。 一旦这座护城大阵开启,能够迫使京城境内所有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受到高氏龙气的压制,跌落一到两个境界,假设一个上五境的练气士,试图在大隋京城大肆破坏,哪怕最终被合力斩杀,对京城造成的冲击,一样是大隋高氏不可承受之重。 但是如果面对一个被压制到十境实力的上五境修士,显而易见,大隋京城方方面面就会游刃有余,哪怕所有人都跌境了,可这叫蚂蚁多咬死象,一个十境的破坏力,任你拼了性命不要,不留退路地打天打地,底蕴深厚的大隋京城照样不怕。 阵法压境一事,就像是在长生桥上设置关卡,使得练气士和武人的气机流转受阻,不得不放缓通行速度。 当初悬浮于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由四方圣人联袂打造而成,号称禁绝小洞天内一切术法神通,一旦强行施法,反扑极大,当初截江真君刘志茂不过是推演一二,就为此折寿数十年,阵法威力可见一斑。 骊珠洞天无疑是此类阵法的祖师爷。 老宦官站起身后,双拳重重互击一次,眉发怒张,怒喝道:“来!” 皇宫龙壁阵法蕴藏的九条金色虚无蛟龙,从各处飞快涌向宦官所站位置,一条条金光攀援而上,然后变成一条手指长短的金色小蛇,纷纷透过老宦官的七窍,进入神魂,融为一体。 老者很快像是变作一尊来自上古天庭的金色神灵,大步走向高墙处的窟窿,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金色的涟漪,他并不低头弯腰,直接用手拍烂墙壁,径直走去,重返武英殿广场。 文臣武将,辅佐君主,是为扶龙,内侍宦官之流,则是次一等的附龙,双方对于帝王龙气皆有某种感应,但是像这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年迈宦官,能够驾驭堂堂皇皇的高氏龙气,为自己所用,仍是匪夷所思,皇宫边缘的那些练气士和武道宗师,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有些惊惧。 显然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重大秘密。 老宦官对那外乡汉子厉色道:“再战如何?!” 若说之前他是大隋棋待诏中的弱九国手,那么当下就是名副其实的棋力暴涨,一跃成为了顶尖的强九国手。 李二看着老人,有些讶异,对方体内如同浇灌了大量的金液,好似兵家两座祖庭的请神之法,但照理说又不应该。 李二懒得深思,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与大骊藩王宋长镜在骊珠洞天内那一场大战,磨刀石有两块,一块是九境巅峰的宋长镜,第二块则是骊珠洞天本身,可即便如此,李二仍是无法成功破境,反而成功将宋长镜送入了传说中的十境,真正的武道止境。 要说半点不失落,肯定不可能,所以李二这才答应师父杨老头,离开东宝瓶洲,去寻找自己的证道契机。 当时老人泄露过天机,说了一句,“你李二破境不在生死间。” 李二环顾四周,突然有些了悟。 为何杨老头要他故意压制李槐的天赋根骨,又为何齐先生在那晚登门拜访,喝酒的时候,看似随口聊了那些,“强者拔刀向更强者”,如此回头再看,这根本就是齐先生认可了他的武道,当时齐静春就清清楚楚点透了,他李二自己一直在走、可惜却从未自知的脚下大道。 向更强者出拳,没有错! 跟宋长镜的那场生死之战,李二本就占优,他其实斗志不高,只不过是恩师的吩咐,听命行事而已,加上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武道斤两,到底有多少,所以最后打得还算酣畅淋漓,可内心深处,李二并没有觉得那是自己想要“出一口气”。 但是如今与整个大隋为敌,若说起因是为儿子李槐打抱不平,那么现在八面树敌,身陷虎狼环视的境地,李二笑了,开怀大笑。 李二之前在东华山之巅,他分明想要说点什么,可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只能打个明白。 于是在骊珠洞天窝囊了一辈子的李二,想通了,自己儿子这么听话懂事,还受人欺负,他这个当爹的,如果九境实力不够分量,未必打得服对手,那就破开他娘的九境,来个十境再说! 李二深呼吸一口气,默默感受着来自四方八面的无形压力,在心中默念道:“先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这磨刀石还不够沉。” 手无寸铁唯有一双拳头的李二,和那凭借大隋龙气塑造出一副金身、也无任何神兵利器的老宦官,开始对冲而去。 武道极致,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不过是快准狠三字,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点,以水磨功夫相互消耗,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谁站着就生,倒下则死,就这么简单。 两位九境巅峰的世间最强大武人,每一次出拳对撞,相互捶在对手身上,都让那些皇宫边缘地带的练气士和武人,心湖大震,气机絮乱。 李二和蟒服貂寺的厮杀,已经无异于山上的神仙打架,这不比杀力有限的江湖厮杀,千万莫要凑近了看热闹,这是山上仙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看戏看戏,会真的把性命看丢的,至于拍手叫好或是指点江山,那更是大忌,练气士之间的争斗,往往法宝迭出,大范围殃及池鱼,越是拼命,辗转腾挪极其遥远,很容易就从一处战场掠至之前的战场之外,加上一个不留神就会笼罩方圆数里数十里,动辄生机全无,这要还敢贪图热闹,不是找死是什么? 之所以这些打得荡气回肠的巅峰之战,仍然有人愿意冒死观战,那都是强者遇上更强者之间的厮杀,为了砥砺心性,借他山之石攻玉,试图查漏补缺,完善自身术法的缺陷漏洞,可不是为了点评这一招打得漂亮那一拳出得刁钻。 所以年迈宦官在生死一线之间,身为大隋京城的守门人,仍是在出拳间隙,跟李二立下了一条规矩,“出武英殿广场者输!” 可谓用心良苦。 所幸李二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在方寸之间,打出了天翻地覆的雄伟气概。 本来齐整平坦的武英殿广场,早已砖石翻裂,沟壑纵横,大片大片的崎岖不平。 就连两边朱红高墙都已多出十数个大窟窿,李二身后不过四五个,蟒服宦官身后高墙破碎更多,有一处接连撞开三个窟窿,导致一段墙壁全部倒塌,像是开了一扇大门,每次两人都不曾真正退出高墙之外,这意味胜负未分,还有得打! 年迈宦官虽然劣势不小,可是愈挫愈勇,没有半点颓势,象征权势的鲜红蟒服愈发破碎,可是那副难以摧破的不败金身,不见丝毫黯淡,毕竟在此作战,这位大隋貂寺占尽天时地利,不但从弱九变成强九,而且与大隋国祚戚戚相关的皇宫龙气,源源不断汇聚而来,让老人立于不败之地。 实打实的互换一拳,金身老者一拳打中李二头颅,李二一拳砸中老者胸膛。 李二身形倒飞出去,一脚踩在高墙之上,借势反弹,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前掠,身后墙壁轰然倒塌大片,老宦官之前挨了那一拳,一路倒退,越往后双脚越深陷地面,犁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深沟,当李二扑杀而至的时候,只得双臂格挡在头顶。 李二这一拳砸得老人深陷底下两丈多,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李二犹不罢休,高高跃下,双手紧握一拳,对着半跪在坑底的老宦官当头抡下。 砰砰砰! 大坑之内,传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急骤如铁骑马蹄踩踏地面。 地底下每一次剧震,大坑就开始向外蔓延,地表不断有砖块崩碎四溅。 那蛮横至极的汉子,简直就是在凿井! 打得老者毫无还手之力,身形下坠,一身金光不断爆炸。 有一位御剑凌空的十境练气士苦笑道:“才知道九境巅峰的武夫,如此不讲道理。” 言语之间,脚下的飞剑微微摇晃,如江水汹涌之间的水草晃荡,若非船家舵手足够沉稳,早就飘荡远去。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一个享誉朝野的顶尖练气士,武道之争,对自身修为毫无裨益,何至于在这里喝西北风。 大隋宫城有一座暗藏玄机的廊墙,可以秘密通往各处,比如钦天监、六部衙门,还有东华山的新山崖书院。皇帝陛下可以在廊墙内行走,而不惊动皇城官员和外城百姓,免得每次出宫,老百姓都需要净土扫街。 一位腰间悬挂红色戒尺的高大老人,缓缓而行,身旁是一位额头渗出汗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与武英殿广场那位为国而战的宦官一样,身穿大红蟒服,只不过两人身份,品秩相当,实则云泥之别。 秉笔太监只得又一次小心翼翼催促茅老快行入宫,可是离开东华山的茅小冬嘴上答应,脚步仍是迈得不急不缓,这可把宦官急得不行,恨不得背起老人跑向皇宫。 东华山山崖书院,正式改名为崔东山的白衣少年,离开山巅后,懒洋洋走向自己学舍,他单独拥有一座僻静小院落,如今他这位打架打出来的崔家老祖宗,少女谢谢,或者说卢氏王朝的天才修士谢灵越,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门下弟子,一同搬来院子,伺候起居。 崔东山走入院子,潇洒一拂袖,石桌上多出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棋盘上早有落子,棋至中盘,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复杂。 崔东山站着捻起一枚白色棋子,沉吟不语,举棋不落。 已经拔出半数困龙钉的少女,练气士修为已经恢复到五境,若是仔细凝视,依稀可见她浑身上下,流光溢彩。 崔东山叹息一声,将白色棋子放回棋盒,不再理睬棋局,走入屋内,正襟危坐,将一本儒家经典摊放在身前,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腿上。 有清风拂过书本,翻过一页泛黄书页。 少女谢谢站在门口,眼神既有敬畏也有艳羡。 那一阵清风,竟是儒家学宫书院独有的翻书风。 深不可测,喜怒无常。 这是她和于禄,对于这位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最大的观感。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那个一年到头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他是怎么做到处处压制大骊国师的?真的只是靠一个莫名其妙的先生头衔吗? 心性之争,宛如拔河,必有胜负。 崔东山纹丝不动,任由翻书风翻动书页,低头凝视着那些圣贤教诲的文字,微笑道:“阿良曾经有句口头禅,叫‘混江湖,咱们要以德服人,以貌胜敌’,我家先生,尽得真传。所以我这个做弟子的,输得心悦诚服啊。” 少女眉眼低敛,不敢泄露自己的神色。 崔东山依旧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丑八怪滚远点,跟我这样的翩翩美少年共处一室,你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我要是你,早就羞愤自尽了!” 少女施了一个万福,轻声道:“奴婢告退。” 崔东山补了一句,“要死别死院子里,山顶有棵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去那边上吊。” 少女默然离去,来到院子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副棋局,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感知到少女的异样气机波动,崔东山在屋内哈哈大笑,笑得赶紧捂住肚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大声道:“就凭你也想当我的师娘?他娘的老子要被你活活笑死了,算你厉害,真要笑死你家公子了……” 少女瞬间再度绝望。 屋内那白衣少年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 大隋皇宫,武英殿广场上的大坑底下。 老宦官摇晃着站起身,九条细微的金色蛟龙从窍穴退出散去,重归大地龙壁阵法之中。 老人顿时浑身浴血,但是精神昂扬,似乎在这场交手中受益颇多,虽然尚未出现破境迹象,但是就像九段国手的最弱者,稳步提升为中游九段的强劲棋力,只不过即便如此,仍是对付不了眼前的男人,那他就不再继续挥霍大隋高氏的珍贵龙气了。 老人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洒然笑道:“咱家输了。” 李二抬头望去,雾蒙蒙的天空,冬日的日光透过那些云雾后,似乎扭曲了许多,这很不同寻常。 老人又说道:“可你也输了。” 李二笑问道:“是以阵法压制我的境界?将我压到八境?” 老宦官并不藏掖,坦诚道:“倾一城之力,围殴一个九境巅峰的强大武夫,胜负不会有任何悬念,可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是对付一个八境的武人,会轻松很多,虽然只有一境之差,可大隋京城付出的代价要小很多,小很多。” 老宦官罕见吐露心声,望向这个实力恐怖的武道宗师,“你不管为何,想要觐见我们陛下,可以,你有这个资格,但是万万不该如此托大。毕竟我们大隋朝廷是要面子的。” 李二咧嘴笑道:“你的意思是九境武夫的拳头,还大不过你们大隋的颜面,对吧?” 老宦官愣了愣,苦笑道:“倒是真可以这么讲。” 李二屏气凝神,气海下沉,轻轻踏出一步,一场大战没有任何招式的汉子,破天荒摆出一个古老拳架。 一身拳意,沧桑古朴,刚猛无匹! 已经跌入八境的老宦官骇然瞪眼。 随着笼罩整座京城的云雾开始下垂。 京城内所有中五境的练气士,和六境之上的纯粹武夫,明显感受到气机流转的滞缓不畅。 更有一位籍籍无名的落魄说书先生,面露讶异,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惊堂木,告罪一声,不顾骂骂咧咧的听众们,走出临时搭建的说书棚子,老人向皇宫那边抬头望去,心情有些沉重,负责为说书先生弹琵琶的少女来到身旁,轻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老人轻声道:“有九境武人硬闯我大隋皇宫,恐怕师父得亲自去看看。” 少女怀抱琵琶,歪着脑袋,天真烂漫道:“师父,你是堂堂十一境大修士唉,而且师父是咱们大隋的首席供奉,能够不受护城阵法的禁锢,以十一打八,多不好意思呀?” 略微驼背的老人叹气道:“谁说一定是十一打八,不好说啊,万一真给那人打破了瓶颈,阵法限制就不再存在,加上师父的境界虽是十一,可又不是那精通杀伐的剑修和兵家,师父我从来不算真正擅长厮杀,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晓得诸多修行内幕的少女一脸惊骇,脸色雪白,颤声道:“那师父你一定要小心啊!” 说书先生嗯了一声,轻轻跺脚,铺子这边灰尘四起,遮天蔽日,等到灰尘散去,佝偻老人已经不见身影。 ———— 李二一步一步踩在虚空处,壮实身形再次出现在武英殿广场上。 先是从八境巅峰,一路破开那道天地间无形的大道屏障,重返九境! 然后再度升至九境巅峰! 最后当汉子闭上眼睛,缓缓递出一拳,轻声道:“给我起开!”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 茅小冬出现在雅静小院,看到吊儿郎当哼着小曲的白衣少年,正盘腿坐在石凳上,对着那盘棋局,两手张开,分别放在黑白棋盒的边沿上,入神思考的同时,手指轻轻拍打棋子,发出重重叠叠的清脆响声。 在高大老人出现后,崔东山轻声问道:“如何了?李二大爷有没有拆烂皇宫?” 茅小冬来到石桌旁,瞥了眼胜负趋于明朗的棋局,没看出太大的明堂,就不再费神,坐在一旁,“你,或者说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谋划?” 崔东山不转头,啧啧道:“这才到了东华山没几天,就开始为大隋江山『操』心啦?小冬啊,真不是我说你,见异思迁没啥,可喜新厌旧如此之快,可就不厚道喽。” 茅小冬一掌拍在石桌上。 所有棋子从棋盘上蹦跳起来,悬停在空中,黑高白低,像是两幅上下叠加的图画,但是不管茅小冬横看竖看,不论如何打量,都看不出更多玄机,冷哼一声,棋子瞬间落回原处,丝毫不差。 崔东山始终保持之前的古怪姿势,“山崖书院该如何就如何,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咸吃萝卜淡『操』心作甚?难道大骊吞并了大隋,山崖书院就没啦?我看不会嘛,既然大隋一样给不了你们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身份,以后重归大骊,大不了寄人篱下,反正相差不多。” 茅小冬厉『色』道:“书院书院,重在学生,重在夫子,而不是山崖书院这四个字!且不说书院里那些大隋学子,便是跟随我离开大骊的那拨孩子,如今尚显稚嫩,他们的精神气,如何经得起多次折腾!” 崔东山缓缓收回手,不过攥紧了一把棋子,在手心咯吱作响,转头望向勃然大怒的茅小冬, 崔东山脸『色』如常,微笑道:“说得挺大义凛然,只可惜你茅小冬终究学问有限,想事情想得太浅太近了。” 高大老人冷笑道:“就你崔某人想得多算得远。” 崔东山站起身,攥着手心那把棋子,围绕石凳缓缓踱步,打趣道:“寺庙不在僧人在,僧人不在佛经在,佛经不在佛法在,佛法不在佛祖在。” 崔东山扬起脑袋,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拧转手腕,闲庭信步道:“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啊。等到你什么时候真的想通了书院的存在意义,山崖书院才算真正找到了一处不败之地,至于是在哪家哪姓哪国的疆土上,都无所谓了。” 茅小冬嗤笑道:“当山崖书院是学宫啊,不管风吹雨打,我自屹立不倒?” 崔东山停下脚步,隔着一张石桌一副棋盘,凝视着高大老人,反问道:“有何不可?” 崔东山轻轻跨出一步,“走走看?” 茅小冬神『色』凝重,摇头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崔东山也跟着摇头,啧啧道:“你真该见见我家先生陈平安。” 初冬的太阳,高高挂在空中,阳光暖洋洋铺洒在高大老人的身上,老人笑道:“能够让齐静春托付重任,陈平安自然是不错的,可你定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在算计着什么。” 崔东山笑骂道:“喂喂喂,小冬你学问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可以,没问题,但是别随便带上我啊。” 茅小冬不愿在这里跟这家伙勾心斗角,站起身,“就你那点狗屁学问,丢地上,路边的狗都不稀罕叼一口。” 崔东山哈哈笑道:“嫉妒,嫉妒。” 茅小冬大步离开院子,背对着崔东山,“李二这趟硬闯皇宫,火候正好,你别得寸进尺,只要之后惹出任何麻烦,我拿你是问,别怪事先没跟你打招呼。” 崔东山望向那个背影,尴尬道:“这样不好吧?李二大爷想做什么,我一个九境小蝼蚁,拦得住?如果我先生在这里,倒是真不难,心平气和讲道理,他比我擅长。” 茅小冬转头望向那个一脸故作为难的家伙,“心平气和”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打烂你那颗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崔东山伸出一只手,翘起兰花指,故作娇羞道:“讨厌。” 茅小冬黑着脸转身离去,老人一脸踩到稀烂狗屎的恶心模样。 崔东山在茅小冬离去后,重新坐回石凳,攥着棋子的拳头悬停在棋盘上空,漏出一颗颗棋子,一口气在棋盘上落下了七八颗棋子,清一『色』白棋,所以这局棋下得很不合规矩。最后崔东山两手空空地蹲在石凳上,下巴枕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像茅小冬所说,天底下真没有几个想得出“崔瀺”在想什么。 可能齐静春是唯一的例外。 院门那边传来细微匀速的脚步声,谢谢下课归来,放下物件后,开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扫帚拂过地面,便有阵阵微风卷起。 崔东山呢喃道:“同样是起于微末,雄风过境,雷声阵阵,滚石伐木,梢杀林莽,虽衰而竭,气韵犹存。雌风不过是穿陋巷,动沙堁,吹死灰,浑浊不堪,虽正值鼎盛,仍是不值一提。谢谢,你觉得是大骊好,还是大隋好?” 少女这是第一次被崔东山正儿八经询问问题,她一时间受宠若惊,怀抱扫帚,惴惴不安。好在她天生思维敏捷,之前又打定主意,跟这位公子朝夕相处,绝不去多想,反正多虑无益,还不如直截了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大不了挨一顿揍就是了,省得贻笑大方,于是她回答道:“大隋适合安居定业,在这里生活很舒服。大骊适合野心家和阴谋家,如今内外兼修,所以更加强大,生机勃勃,充满了进攻『性』,最可怕的是大骊如今开始逐渐掌控版图内的山上势力,越来越接近名副其实一国之主。” 崔东山点点头,没有说对或者错,但是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少女。 少女心中大定,这一套还是管用的!于禄果然说得没错,与此人相处,就要强迫自己想得眼前一些,『逼』着自己目光短浅一些。 突然崔东山问道:“你怎么还不去上吊啊,我等着帮你收尸都好久了,到时候我就背着你的尸体下山,一边落着伤心泪,一边控诉蔡京神那老王八,太无耻了,竟然潜入书院,连你这么相貌辟邪的黑炭少女都下得了手,害得你羞愤自尽,到时候我就好跟他再打上一场,为你报仇啊。” 少女呆若木鸡。 崔东山转过脖子,“由于那天晚上,对外宣称你是我的门下弟子,不得不借给你那么多法宝,,公子我心里可不得劲了。” 腰间悬挂那支绿竹笛子的少女,开始继续埋头打扫院子。 崔东山瞥了眼少女的婀娜身段,突然补充道:“如果我孙子蔡京神大晚上登山,闯入你屋子,他其实不亏啊。” 少女抬起头,直愣愣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凝视着那双漂亮眼眸,惋惜道:“你就只剩下这双眸子,配得上谢灵越这个名字喽。” 少女泫然欲泣,低头不言,继续扫地。 崔东山哀叹一声,轻轻挥手,将棋盘棋盒一同收入袖内那块方寸物玉玺,“你哪里是扫地,分明是扫你家公子的兴致。罢了罢了,回屋看书。” 到了空落落的正屋内,一张大草席上,放着一块茅草蒲团,崔东山一挥袖,从墙角一座小山堆里抽出一本儒家典籍,安安静静躺在他身前,然后便有一阵翻书风出现,围绕着俊秀神逸的白衣少年打转。 翻书风开始翻书。 崔东山开始读书。 每当这个时候,少女谢谢就会安安静静坐在门口,心境祥和,因为只有这个时候,那个家伙才不会针对她。而且她不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甚至是从未听说过,有谁仅仅是读书,能够读出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 就像今天。 翻书风翻动第一页后,随着崔东山极其富有独到韵律的轻声朗诵,言语有如实质的雨滴,飘落在那一页书页上,然后在书页之间,出现了一株的荷花,摇曳生姿,灵动异常。 一页页翻过,光阴缓缓流逝。 书页上的字里行间,出现了两军对垒的画面,一位位武将士卒远远比米粒还要细微,气势却是金戈铁马,纵横捭阖,书页上空黄雾『迷』茫,如真正战场上扬起的黄沙万里。 又有不过寸余高的女子婀娜,挎着花篮,从书页里姗姗而来。 还有大髯莽汉,袒胸『露』腹,作击节高歌状。 书页上有老妪捣衣,竖耳聆听,果真能够听到咄咄的玄妙声响。 有稚童两两,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有骷髅仗剑佩刀,行走于坟茔枯冢。 有夫子正襟危坐,沉『吟』捻须,仿佛正在推敲文字。 …… 门口的少女谢谢,不管她内心深处如何仇恨、畏惧这个大骊国师,她不得不承认,专心致志读书时的白衣少年,实在是一身风流,两袖清风。 她完全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坏的一个人,读书时却能拥有一番圣人气象? 在谢谢怔怔出神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今天的崔东山,在翻书到最后,神『色』间有些异样,眼神炙热,但是满脸痛苦和挣扎。 原来他读书读出了一幅景象,三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页之上,三人皆看不清面容,但是年龄悬殊。 长衫老人在大河之畔,凝神观水。 附近有位生『性』枯槁的中年人,则望向对岸,满脸沉思。 有一位少年骑着青牛,扬起脑袋望向天空,牛角挂书,少年昏昏欲睡。 最后崔东山猛然间喷出一口鲜血,书页上的奇异景象随之烟消云散。 少女惊惧望向崔东山。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去血迹,自言自语道:“没办法啊,差得实在太远了。” 少女谢谢担忧问道:“公子,没事吧?” 崔东山一手覆住心口,一手紧紧握拳,艰难涩声道:“去把我暂借给你那幅《水图》拿来,快。” 谢谢赶忙起身,去自己屋子拿来一卷古画,打开后摊放在崔东山身前,这才起身快跑,回到门口那边。 崔东山喉咙微动,感激抬起手臂,用手背抵住嘴巴,良久之后,才放下手,深呼吸一口气,世间《水图》共计一十二幅,分别描绘有四座天下的十二条大渎,眼前这一幅,正是《天上之水》,取自“一剑破开小洞天,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奇景。 当年还是文圣首徒的崔瀺,与白帝城城主在彩云之间手谈对弈,崔瀺虽败犹荣,那位大魔头便以这幅珍贵非凡的画卷相赠,崔瀺对于这位坐镇白帝城的魔道巨擘,亦是推崇备至。 崔东山屏气凝神看水,心中却想着山。 遥想当年,老崔瀺曾经一人独行,芒鞋竹杖,走过天底下最崎岖的山路,登山难于登天。 少年崔东山一想到此,情不自禁地伸手拍打膝盖,高声道:“噫吁嚱,危乎高哉!” 突然他愣了愣。 只见水图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小石崖,不甚起眼,可是石崖之上,有一位熟悉身影的消瘦少年,迎风而立,他临水而立,双手掐诀,眺望远方。 远处少女谢谢看到这一幕后,更是震惊不已。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 ,剑来 没有了崔东山先后两次的故意牵引,陈平安在之后这一路走的,其实就走在了江湖里,而不是神神怪怪的山上。 只不过陈平安浑然不知,只是有些遗憾,再没能遇上让人大开眼界的那些精怪鬼魅。如今已经不需要惦记李宝瓶他们的游学安危,身边又有得道成精的一双蛇蟒护驾,陈平安希望多碰到一些古怪事,当然前提最好是远远旁观,既能长见识,又不用身陷险境。 可惜一直快要离开黄庭国地界,仍是走得十分平淡无奇。 这一天暮色,在水蛇背脊上练完走桩,陈平安就在一条幽静山路旁的破庙里歇脚,开始生火做饭。 虽然陈平安刻意拣选荒郊野岭返回大骊,可还是遇上不少行走于林莽间的男男女女,多是貂裘锦衣,挎刀佩剑,一身的江湖气概,也有些生得颇为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正道人物,但是好在碰到陈平安三人后,最多几个斜眼,并无真正的风波。 行走江湖,老僧小道美尼姑,遇上类似这些看着好欺负的货色,最好全都别招惹,这是无数在阴沟里翻船的江湖前辈,代代相传下来的道理。 陈平安是沾了身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光,毕竟没几个正常人,会带着俩屁孩,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得粉雕玉琢,然后三人在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瞎逛荡。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货色,就不会轻易出手行凶。 其实之前遇上一伙流窜犯案的莽汉,确实心有歹意,只是小心谨慎地追踪三人,想着找准机会再出手,结果最终发现那瞧着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青衣小童,变幻出恐怖真身,以长蛇之身翻山越岭,沿途大树纷纷崩断,给那拨人吓得一个个差点尿裤子。 粉裙女童帮着陈平安捧来枯枝,不停忙碌,青衣小童则是个惫懒货,就喜欢饭来张口,蹲在破庙外头打哈欠,懒洋洋道:“老爷,山路两头各有一拨人相对而行,很快就要撞上啦,左手那边打打杀杀的,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右手那边个个鲜衣怒马,里头还有个大长腿的俊俏娘们哩,老爷你若是心动,我给你抢来当压寨夫人吧,玩过了就放她回家,大不了我送她些财宝机缘,她指不定还要对老爷感恩戴德……” 陈平安正撅起屁股,吹着大柴火堆里的火星,随口说道:“等下碰到了他们,你别生事。”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揉着脸颊,气呼呼道:“老爷,我再不松松筋骨,手脚都要发霉啦。” 陈平安不再搭理他。 破庙外头的山路一头,喊声四起。 有一伙灰头土脸的男子,追逐着一位神色仓皇的美妇,一个高大壮汉大笑道: “贱货,跑!继续跑!这次给大爷逮着了吧,看不把你剥得精光,到时候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大爷得好好想一想,先从哪里下嘴!” 光头壮汉身旁五六人,一个个快意大笑,笑意狰狞,满满的酣畅和恨意。 “这等蛇蝎心肠的婆臭娘,直接下锅炖了吃肉便是,再来几把葱蒜花椒,啧啧,必然美味。这一身肉怎么都有百来斤,够咱们痛痛快快吃上好几顿的了。” “你们别跟我抢啊,我打小就爱吃乳鸽!”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 陈平安让粉裙女童帮着煮饭,自己站起身,来到破庙门口,青衣小童跃跃欲试,被陈平安按住脑袋,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另外一侧的山路,则是马蹄阵阵,欢声笑语,很快就发现路上的异样,听闻那拨山贼似的汉子污秽荤话后,一名背负长弓的妙龄女子,顿时面若寒霜,满脸不悦。她瞥了眼那个踉踉跄跄的丰腴妇人,很快收起视线,望向那些舞刀挥剑的匪人,冷哼一声,修长大腿一夹马腹,骤然加速,率先策马前冲出去,“我去救人!” 一位佩剑系挂银色剑穗的年轻人,立即跟着女子一起快马加鞭,与她并驾齐驱,同时笑着小声提醒道:“兰芝,之前有外人在,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根据我们郡府的密档记载,这条蜈蚣岭山脉,一向多有妖物邪祟作乱,甚至几大山头的妖物,还知道互为奥援,本就极为难缠,只是每次官府请出神仙入山搜捕,除了一些不入流的小精怪,大妖们都早早闻风而藏,狡猾得很。若非前不久官府才带人扫荡过一遍蜈蚣岭,我是不敢答应你们进山的。” 女子除了背负一张篆刻有古朴符文的银色长弓,腰间悬挂一柄乌鞘狭刀,手按刀柄,冷声道:“若真是妖怪倒好了,斩妖除魔,又不是只有山上神仙才做得,我们一样可以!” 年轻男子无奈而笑,不再多说什么,纵马飞奔,只希望这次行侠仗义不会出现什么幺蛾子,不同于离开师门初出茅庐的女子,他是家世不俗的官家子弟,对于世间险恶,有着更多的体会。 那位妇人衣衫破碎,衣不遮体,裸露出大片白皙粉嫩的肌肤,模样凄凉,虽是个练家子,可被追杀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轻浮,见着了纵马而来的男女,便强提了一口气,大声疾呼道:“恳请两位义士救命!” 年轻女子摘下披风,抛给妇人,娴熟驾驭骏马,刚好与妇人擦身而过,抽出狭刀,勒缰停马,气势汹汹地怒目相向:“滚远点!” 男子停马在妇人身侧,微笑道:“夫人受惊了。” 妇人将披风罩住娇躯,大口喘息,脸色雪白,心有余悸地颤声道:“公子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些山野强人,自称修行中人,确实会一些道法神通,公子最好提醒你的朋友不要贸然行事,若是实在不行,公子与那位姑娘帮着我阻挡一二即可,我这就继续赶路,只是这披风,就对不住那位侠义心肠的姑娘了……” 年轻男子一直在暗中打量妇人,听闻这番言语后,不曾发现明显破绽,就笑道:“夫人不用忙着逃命,光天化日之下,量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如果真是那做惯了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他们便是山上修行过的,夫人也不用过多担心,我们自有计较,夫人只管放宽心便是。” 夫人欲言又止,不再反驳辩解什么,只是楚楚可怜道:“公子还是小心些,那伙歹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恶言恶语更是家常便饭,小心脏了各位的耳朵。” 年轻男子稍稍放松戒备,微笑点头,“夫人如此心善,不该遭此劫难。” 妇人听到这里,死死咬着嘴唇,蓦然神伤,低下头去,泣不成声道:“只是可怜我夫君女儿,真是……我那女儿才十二岁大啊,我也不活了……” 身后数骑已经来到年轻公子和可怜妇人身旁,听到妇人如此言语,哪里还不晓得遭遇了何等惨绝人寰的惨事。行走于山穷水恶,匪人劫财劫色,在黄庭国不算多见,但绝不罕见。 一位年纪轻轻却故意畜须如戟的男子,顿时火冒三丈,虽然在宗门和江湖,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只是生平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愤而扬鞭继续前冲,“芝兰,我来助你!这帮挨千刀的匪人,罪该万死!” 前边,那伙大汉先见着了被称呼为芝兰的女侠,眼见着那妇人就要逃走,为首壮汉便急红了眼,大骂道:“瞎了眼的小娘们,叫老子滚?” 大汉眼见着那个小娘们满脸煞气,气笑道:“赶紧滚远点,一个个毛没长齐没断奶-水的崽子,就敢逞英雄?换成你们师门长辈在这里,老子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速速让路,那妇人是作恶百年的老妖,坏事做尽,等老子将她剥皮抽筋,是人是妖,自然分晓!” 单独一骑疾驰而至的络腮胡年轻人,抽出长剑,剑尖指向那伙人,哈哈笑道:“呦呵,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壮汉身后一位青衫老者皱眉道:“剑尖指人?是谁教给你的礼数规矩!” 络腮胡年轻人瞪眼道:“你祖宗!”青衫老者冷笑道:“老宋,你们先去擒拿妖婆,我来给这后生长长记性。” “别太拖延,老妖明显还藏着杀手锏呢,需要你的回春术以防万一。”壮汉脸色凝重地点头后,带着众人策马前冲出去,全然不理会拦路的女子和年轻人。 山路并不宽阔,仅供三骑并肩而过,面容秀美的狭刀女子厉色道:“还不止步?!” 壮汉纵马从狭刀女子和络腮胡年轻人之间,一冲而过,女子横刀拦截,被那汉子手握刀刃轻轻一抬,就给推了出去,自视武道小成的江湖名门女子愣在当场,满脸愕然。同样适刀的络腮胡年轻人脾气更加火爆,一刀迅猛劈下,那壮汉视而不见,只是死死盯住前方那妇人,随手一抓,就那长刀抓在手心,随手丢到山下。 两位下山时意气风发的江湖儿女,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呆呆的门神,任由这伙山野匪徒纵马飞奔扬长而去。 留在最后的青衫老者缓缓驱马前行,望向满脸惊骇的年轻刀客,嗤笑道:“三境武夫,也敢造次?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知道死在那老妖婆手底下的下五境练气士,有多少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就凭你还想护着她?人家指不定在肚子里盘算着,如何将你们这些救命恩人,一点点生吞活剥!” 老人扯了扯嘴角,“那也说不定,老妖婆擅长一门歹毒的阴阳双修,喜好蚕食青壮男子的精血,你这种长了三条腿的小兔崽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那络腮胡年轻人满脸涨红,恼羞成怒道:“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青衫老者抬臂虚空摔出了一巴掌,离着那络腮胡年轻人还隔着很大一段距离,可是后者脸上重重响起清脆声响,整个人便被打得离开马背,在空中旋转两圈才坠地。 这一手神通,若是换成江湖上的认知,那最少都是四五境小宗师才能具备的本事。六七境,无一不是有资格在一国境内开宗立派的大宗师。至于传说中的八九境?想见都难,哪一位不是世俗王朝皇帝君王的座上宾?所以早就超脱于江湖了。 那年轻女子到底心志不差,立即转头提醒朋友:“小心那妇人!” 说时迟那时快,身罩披风的妇人猛然抬头,探出一抓,就将身边一位年轻人拽下马背,死死握住他的手臂,娇媚笑道:“还以为好歹能帮着拦上一拦,不曾想全是些废物蝼蚁,既然如此,便帮你们家青芽山夫人一把!” 只是妇人刚刚催动气机,汲取年轻男子的气血化为她的气府养料,眼角余光发现破庙那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身形矫健远超想象,动若脱兔,一个跃身而起,一朝她拳当头砸下。妇人妩媚而笑,只当是个年少无知的小傻子,对于那一拳根本视而不见,就不信砸在自己身上后,能打出个衣衫褶皱。 但是她刚刚享受着青壮气血补充气府的陶醉气息,那当头一拳,如铁锤砸在她一侧太阳穴上,打得妇人整个脑袋一个大幅度晃荡出去,太阳穴虽未被一拳捶破,可是肌肤处传来一阵灼烧疼痛,妇人握住年轻男子手臂的五指成钩,狠狠钉入男子胳膊,痛得那人嘶声尖叫,如同魂魄给人撕裂一般。 少年一击得手后,借势后弹,与妇人稍稍拉开间距,双脚落地后,气机在体内迅猛流转,娴熟闯过六停途径的一连串气府,出拳的同时沉声道:“一起出手!” 壮汉被草鞋少年抢先一步,先是被少年雷厉风行的出手给惊到,又怕自己这方杀力巨大的联手给伤及无辜,一时间有些两难境地,只得做了个手势,让身后同盟先困住那老妖物再说,壮汉自己则继续拉近距离,免得那少年不小心杀妖不成,反而沦为老妖婆壮大气机的饵料。 相比那些莽莽撞撞的江湖晚辈,壮汉对于这个看似冷眼旁观、但是出手凌厉的少年郎,要顺眼太多了。 行走于山野湖泽之间,难免遭遇魑魅魍魉,有没有足够的眼力劲,往往比本事大小更重要。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要不然就别瞎添乱,这才是长命百岁的本钱。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 有聚终有散,人生就是一场场折柳。 岁月长河里,仿佛存在着一座座杨柳依依的渡口,每一段光阴逆旅当中,会有人离船而去,有人登船作伴,然后在下一座渡口又有新的聚散离别。 就像那个任劳任怨的泥瓶巷少年,在上一座渡口,就已经远离众人而去。 拂晓时分,李二一家三口早已备好行囊,在东华山山脚与一行人告别,比起第一次在家乡小镇跟亲人们的分开,李槐这次不再没心没肺,不会只觉得没了拘束,可以整天吃糖葫芦和鸡腿,而是多出几分愁绪,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李宝瓶,林守一,于禄,谢谢,还有翩翩美少年的崔东山,都来送行。 妇人红着眼睛,不愿松开李槐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天冷加衣、吃饱喝足的琐碎言语,李槐便安安静静听着。李二始终憨憨傻站在旁边,李柳给李槐理了理已经足够崭新齐整的衣衫后,便回头望向山崖书院的匾额,对于谢谢和于禄两个同龄人的打量眼神,少女无动于衷。 妇人总算舍得离去,这一走出去,就狠着心不再转头。李二拍了拍李槐的脑袋,笑着跟上媳妇的脚步,李柳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然后对众人施了一个万福,姗姗而去。 李槐轻轻踢了一脚林守一,后者手心满是汗水地攥着一封信,冷峻少年摇摇头,望着少女的背影,呢喃道:“下次吧。” 李槐不愿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悲伤情绪,强忍着忧愁,找了个有趣的话题,嘿嘿笑道:“崔东山,如果说你是陈平安的学生,咱们都是齐先生的弟子,宝瓶又喊陈平安小师叔,你跟咱们辈分到底咋算?” 崔东山双手负后,玉树临风,洋洋得意道:“我可是我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辈分很高,比这东华山高出十万八千里。” 李槐愣了一下,“难不成得喊你大师兄?” “大师兄?” 崔东山顿时急眼了,“你全家都是大师兄!老子才不要当大师兄,其它怎么喊随你们。” 李槐有些懵,“那喊你小师兄?有点拗口啊。” 崔东山眼睛一亮,“小师兄好,既尊重兄长,又透着股亲切,以后你们就喊我小师兄吧,于禄,谢谢,从今天起,你们也不例外,不用喊公子了,太生分,就跟着宝瓶他们一起喊我小师兄。” 李宝瓶冷哼道:“我可没答应!” 红棉袄小姑娘冲出牌楼下,李槐喊道:“李宝瓶,等下还有课呢!” “罚抄文章,我昨夜已经挑灯写好了,怕什么!我要一个人先逛遍这里,以后好带着小师叔逛街。”李宝瓶高高扬起脑袋,一路飞奔,追逐着蔚蓝天空中掠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此起彼伏,悠扬清越地响起于大隋京城。 李槐扯开嗓音喊道:“那带上我一起啊。” 李宝瓶置若罔闻,比起她那个远离书院牌楼的纤细身影,小姑娘的思念更已远在千万里之外。 ———— 已经走到了黄庭国边境的一座山岭,陈平安在山涧溪畔洗脸。 不同于只背着个别人书箱的粉裙女童,青衣小童身负一件方寸物,总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开始他倒是没想着在老爷面前显摆什么,后来对蛇胆石上了心,每天惦念得不行,就开始拿出来,求着陈平安拿蛇胆石给他换宝贝。 就像此事青衣小童就又拿出一堆格式模样的小瓶子,蹲在陈平安身边,给这位老爷讲解这些瓶子的有趣,拔出其中一只粉绿色瓷瓶的瓶塞,往溪水里一倒,很快就从瓷瓶里流淌出一大片柔和的月光,洒落在溪水上,如梦如幻。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老爷,好看吧,这是修行人颇为喜欢的月华瓶,除此之外,还有云霞瓶、日光瓶在内的林林总总,专门从五岳大山那边采撷云涛彩霞、日月光辉等等,其中蕴含的灵气呢,是不多,自然比不得那些洞天福地的丰富充沛且细水流长,可是敌不过这些瓶子倾泻-出来的风光好看呀,老爷你觉得呢?” 陈平安确实有些震惊,茂盛山林之间,大白天仍是略显荫黯,此时看着溪水上缓缓流淌的月光,真是觉得世间确实无奇不有。 青衣小童循循善诱道:“一个小瓶子换取老爷的蛇胆石,肯定不厚道,我这里还有统称为绕梁瓶的三只瓶子,称呼源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俱是装满了天地间各种美好的之音,比如这只瓶子里的蛙鸣,这只的大潮水声,还有这只的高山松涛声,老爷,你想啊,睡觉的时候打开其中一只瓶子,枕头旁边就是潮水声,多惬意啊,就不心动?我这么多宝贵瓶子,才跟你换一颗蛇胆石!只换一颗!老爷只要点个头,这七八只瓶子就立马全归老爷你啦,这种买卖不做,要遭天打五雷轰……” 陈平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小镇那边的家底,品相极佳的蛇胆石还有不少,点头笑道:“好。” 粉裙女童在旁边使劲摆手,给自家老爷使眼色,想要劝阻陈平安不要答应这笔买卖。 青衣小童将瓶子一股脑推给陈平安,高兴得乱蹦乱跳,对着粉裙女童伸出两根手指,趾高气昂道:“比你多一颗,如今比你高出一个境界,到了老爷家乡,吃掉石头,大爷就要比你这傻妞多出两个境界,到时候你自己识趣一点,别留在老爷身边丢老爷的人了,老爷有我一个小书童就足够,哪里需要什么蠢丫鬟……” 粉裙女童撅起嘴,皱着粉扑扑的小脸蛋,风雨欲来。 陈平安无奈道:“你再欺负她,我就反悔了。” 青衣小童立即咳嗽一声,对她一本正经道:“以后照顾老爷衣食住行,要多用心,晓得不?比如吃过了那颗蛇胆石,赶紧变成一个黄花大姑娘的身段容貌,到时候老爷血气方刚,就会觉得长夜漫漫,你就自己主动一点去暖被窝……” 陈平安放好那些材质各异的珍稀小瓶,对着青衣小童的脑袋就是一板栗,“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青衣小童装模作样地作揖道:“老爷教训得是。” 陈平安重新蹲在溪畔石头上,拿出一块干饼嚼起来,随口问道:“你们知道龙王篓是什么吗?” 两个小家伙同时脸色微白,青衣小童更是身体僵硬,别说是插科打诨,就连路都走不动了。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道:“我在古书上见过记载,只要练气士将其丢入大江大水,就能抓获蛟龙,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蛟龙之属,原本在水中是占尽地利优势的,便是对敌比自己高出一两个境界的练气士,肯定不吃亏,但是如果对方拥有龙王篓,哪怕境界比我们还要低一两个境界,一样可以让我们束手就擒。” 青衣小童下意识远离陈平安几步,蹲在远远的地方,“没那么轻松,一旦被抓入龙王篓,不比凡人身处油锅好受,时时刻刻受那千刀万剐之苦,这是上古蜀国最大宗门的不传之秘,他们专门编织龙王篓,售卖给那些远道而来、试图擒获我们族类的练气士。” 他嗓音颤抖,握紧拳头,晃了晃,“这么大小的龙王篓,就能够抓住我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 一条源头在大骊境内的黄庭国大江之畔,陈平安钓起了一尾出人意料的大青鱼,粉裙女童煮出了一锅美味鱼汤。 一人两妖怪三个家伙,吃饱喝足之后开始闲聊。 陈平安问他们书上讲的神仙餐霞饮『露』,汲取沆瀣之气和日月精华,是不是真的很有用处。 真身是火蟒的粉裙女童使劲点头。 “聊胜于无,用处很小。” 青衣小童一边弯腰打着水漂,一边摇头道:“我们这些蛟龙之属,还是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大道根本,其它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啥意思。” 陈平安笑问道:“既然还是有些用的,为什么不善加利用?你们俩都想要化蛟,以后还要尽可能挑选一条长过万里的大渎,走水入海,最终成就真龙之身,才算得道。难道不是更应该勤勉修行吗?” 青衣小童轻轻丢出最后一块石头,拍拍手笑道:“修行啊,靠天赋,不靠努力。” 陈平安又问道:“如果有了天赋,不是更应该努力吗?” 青衣小童愣了一下,然后装死道:“老爷,我突然有些头疼,可能是受了风寒湿气,我睡觉去了啊。” 陈平安笑道:“你一条水蛇……” 青衣小童纵身一跃,跳入了江水之中,身影转瞬即逝。 一条庞然大物的水蛇在浑浊江底恣意游『荡』,如君主巡视国土。 粉裙女童低声道:“老爷,他啊,就是懒。不过他资质出身都比我要好,先天肉身就更加强韧,我哪怕多苦修两三百年,都比不过他。” 陈平安安慰道:“那就别跟他比,先跟自己比,争取今天比昨天强一些,明天比今天强一些。” 她立即斗志昂扬,“老爷说得对!” 粉裙女童诚心诚意道:“难怪老爷才武夫二境,还这么勤勉练拳,一点都不肯懈怠,原来是笨鸟先飞啊……” 说到这里,粉裙女童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言多必失。 陈平安被逗乐了,“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笨,所以要更加用功。” 然后陈平安沿着江畔开始走桩。 便是『性』子安定如粉裙女童,看了这么多次,也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了。 数天之后,陈平安拄着一根竹杖缓缓登山,期间郑重其事地抓了一捧土壤,小心翼翼装入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小棉布袋子,一袋袋各『色』土壤,累加在一起,逐渐成为背篓里最沉重的分量。对此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默契地不去询问,只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修行密事。 青衣小童一开始还觉得不用自己真身开路,十分闲散惬意,只是这么慢腾腾走久了,难免就有些厌烦,但是不敢对自家老爷的行程指手画脚,只好没话找话道:“老爷,之前路过那座郡城,咱们为啥不花钱豪迈一些呢?老爷身上银子不多了,可我有钱啊,别怕大手大脚。我就算现在花光了身上的银子,我只要随便找条江河,很快就可以捞出一些宝贝来,那可都是钱。” 陈平安说道:“我听人说过修行这件事,最耗金银……” 青衣小童立即改口道:“老爷,我是穷光蛋,我方才跟你吹牛呢!” 为了不听陈平安那套积少成多的泥腿子道理,也算不择手段了。 青衣小童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的主,在陈平安沉默之后,他又主动开口劝道:“老爷啊,不是我说你,咱们修行啊,为的就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一言不合大杀四方,多英雄好汉,多气概非凡?可不是为了蝇营狗苟,窝窝囊囊,小家子气……”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缓缓走在山路上。 不一样的。 哪怕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一定会在某一天某一处分岔离别。 这是陈平安这趟出门,护送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的最大心得之一。 在黄庭国和大骊接壤的边境上,陈平安遭遇了一场山颤地动的大异象,在一座山巅眼见着远处某地尘土四起,为此陈平安专门拉着他们往那边赶去,结果在这座黄庭国小城内,看到一番人间惨剧,城墙、屋舍和祠庙,倒塌无数,几乎半城百姓都身着缟素,家家户户悲恸,不断有老少道士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既有少年道童的悲天悯人之『色』,也有老道人钱财到手、腰包鼓鼓的喜悦神情,众生百态。 好在城内秩序并未大『乱』,只给陈平安撞见了一伙地痞流氓,要欺辱一户爹娘刚刚死于异象的少年兄妹,给陈平安拦了下来,不让他们强掳少女去卖身,那伙人本就是趁火打劫,根本不占理,给陈平安一拳一脚打退两人后,便悻悻然溜走。 陈平安给贫寒兄妹留下二十两银子就离开,最后在一座无人问津的武圣庙歇脚,发现这座给人单薄感觉的小祠庙,竟然在大地震中屹立不倒,毫发无损。 一尊彩绘武圣泥塑像,高高在上,张须怒目人间。 青衣小童只是瞥了眼武圣像,就看穿玄机,“这儿香火不净,地方又小,香火分量明显不够,吃不饱饭就要饿死,人神都这样,所以坐镇此方的神只早早就没了,自然无法庇护县城,只能勉强维持住这一亩三分地的安宁。” 粉裙女童没青衣小童的眼力和阅历,心『性』更加纯澈无暇,反倒是毕恭毕敬对着那尊武圣像鞠躬致敬,之后看到陈平安已经开始清扫地面,她就帮着擦拭神台上的灰尘, 青衣小童不敢嘲讽自家老爷,只好对她讥笑道:“你一条读了点破书的火蟒,跟这类神只套什么近乎?再说了,当年那场波及所有天下的大战,好大的一次改天换地,咱们作为蛟龙之属,那可是实打实的叛徒。亏得这位小小神只不在了,要不然你这一拜,肯定会被视为挑衅,说不定神灵老爷就会真身出窍,以金身姿态神游人间,然后一拳打烂你的脑袋,砰一声,哇,我到时候一定拍手叫好。”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你们蛟龙是叛徒?” 青衣小童自知失言,赶紧闭嘴,使劲摇头。 粉裙女童更是双手捂住嘴巴,可怜巴巴望向陈平安,一副老爷你千万别问我、我知道也不敢说的可爱模样。 天边铺满了火烧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接下来就在庙内生火做饭,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在高高的门槛上走来走去,他突然跳下去,快步走下台阶,走到一对兄妹跟前,润了润嗓子,拿捏架子道:“可是有事找我家老爷?说吧,什么事儿,若是妄想老爷帮你们更多,我劝你们赶紧打道回府。若是……” 青衣小童贼笑兮兮打量了一眼妙龄少女,穿着寒酸,跟自家老爷是一路人,她颜『色』不过中人之姿,但是小姑娘家家的身段好哇,小小年纪就有丰满『妇』人的韵味,多难得。青衣小童收敛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是觉得救命大恩难以报答,有人要对我家老爷自荐枕席,我这就帮你们去禀报……” 年纪稍长的少年有些脸『色』阴郁,就要愤而转身,却被少女轻轻拉住袖子,才发现那个恩人已经走出武圣庙,给了青衣小童一个板栗后,歉意道:“你们别当真,他就喜欢开玩笑吓唬人。” 少女腼腆道:“没关系,哥哥和我不会当真的。” 原来是兄妹二人送来了一些吃食,陈平安接过之后,双方都是不善言辞,少年很快就回去,少女生疏蹩脚地施了个万福,这才跟萍水相逢的恩人告辞离去。 陈平安叹了口气,走回武圣庙,看到在门槛上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是以后不要跟所有人说话都没个正行,一些无心言语,是会伤到人的,有些人会惦记很多年。” 青衣小童那双细看之下充满诡谲的深青『色』眼眸,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只是掩饰很好,低头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 陈平安也不再说什么,在武圣庙内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住在泥瓶巷一端尽头的顾粲,小小年纪,就记住了茫茫多的“仇家”,跟陈平安私下相处的时候,说起那些家伙,顾粲就总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那么点大的孩子,就已经有了偷偷刨掉人家祖坟的念头。 这里头的是非对错,很难说清楚。 但是按照文圣老爷的说法,若是按照顺序来说,其实很多顾粲的心结,起源就来自于那些看似加在一起还不足一两重的冷嘲热讽。 青衣小童看着屋内忙碌的粉裙女童,以及凝气精神的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言语咽回了肚子,只是好像有些积郁难消,在门槛上逛『荡』来逛『荡』去的步伐就急促一些,最后他实在是觉得不吐不快,双脚钉在门槛,矮小身体如秋千一般大幅度晃动起来,一下子倒向庙内,一下子后仰庙外,对陈平安说道:“那陋巷少年忒不知好歹了,一两句玩笑话都经受不起,死了算数!屁大本事没有,心气比天高,活该那少年一辈子受苦遭灾!” 陈平安依旧席地而坐,闭目练习剑炉,不闻不问不言不语。 青衣小童沉默片刻,嗓音低沉,一双泛起冰冷水雾的深邃眼眸,死死凝视着陈平安,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老爷,咱们出来混江湖,要帮亲不帮理,才能吃得香混得开啊。更何况我可不怎么着他们兄妹,老爷这么大一份恩情,同样是兄妹,妹妹就是个明事理的,至于那少年之所以把愤懑摆在脸上,一方面是觉得我调戏了他妹妹,我害他丢了颜面,其实更多还是骨子里的自卑作祟,因为他在心底知道自己就是个废物,哪怕不是身处『乱』世,一样护不住他妹妹,这种人如果将来还这么死犟,不愿半点低头,以后只会吃亏更大的,所以老爷啊,我这是为他们兄妹二人好。” 陈平安睁开眼睛,在心中认真思量过后,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你说得没有错,但是对错分先后,你不能用一个后边的对,来否认前边的对。错误更是如此。” 青衣小童双拳紧握在袖中,眉眼低敛,似乎是生怕自己的神意泄『露』,被陈平安透过“水井”看出自己心湖的兴风作浪,这条在御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得道水妖,只觉得内心怒火燃烧,恨不得一拳打死了那位无趣的“自家老爷”,再一口吃掉那条火蟒来进补修行,成为自己大道登天的垫脚石。 青衣小童转过身去,跳下门槛,嘿嘿笑道:“少爷,那我去道歉了啊。” 笑声已经传入武圣庙,但是背对祠庙的青衣小童,则是满脸暴戾杀气。 在青衣小童远去之后,粉裙女童怯生生道:“老爷,他真的很生气,如果在御江的话,依照他的『性』格,指不定就要水漫两岸了,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这几百年里,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天灾’,御江水神非但不会压制,反而会推波助澜。”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不愿意听,以后不跟他讲道理就是了。” 陈平安说不再讲道理,那就是真的不再跟那青衣小童讲这些无聊道理了。 本以为一路相伴而行,关系亲昵了,陈平安才愿意稍微说一些,既然他不爱听,那么陈平安绝对不会自找没趣,重新返回原点就是了,之后青衣小童只要不做超出陈平安底细的事情,一切听之任之,就像今天这点小事,如果在刚刚认识之初,陈平安肯定会冷眼旁观,哪里还会说这些心里话,陈平安跟崔东山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讲了多少? 粉裙女童一脸天真烂漫,“老爷那你可以跟我讲,我爱听这些。” 陈平安会心一笑,“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在这一刻蓦然灵犀一动,脱口而出道:“老爷的顺序一说,茅舍顿开,说得对极了!” 她很快有些脸红,赶紧声明道:“老爷,我不是学他,不是拍马屁!” 陈平安看着火候,米饭就要煮熟了,粉裙女童气鼓鼓道:“老爷,咱们不给他留,让他饿着,老爷一心为他好,还要发火生气!如果不是真身拘押于那方砚台之中,他今天真的会对老爷出手,刚才我都快吓死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可不行,饭还是要留的。” 粉裙女童灿烂笑道:“我听老爷的。”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青衣小童当然不是去跟蝼蚁道歉的,忍着不一巴掌将兄妹拍成肉泥,就已经是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青衣小童双手负后,远离武圣庙,脚尖一点,跃上一座屋脊,矮小身影化作一道浅淡青烟,往城外飞掠而去,最后一次迅猛拔高,冲入云霄,在天空划出一个极其巨大的弧度,落在一座深山后,恢复真身的水蛇轰然砸在地面,震动之大,就连县城都能够感受到清晰的颤动。 水蛇一路扭摆庞大身躯,过境之处,树木崩碎,山石翻滚,之后沿着一条溪涧逆流而上,水花四溅,最后来到一座宛如一枝独秀的灰白山崖,身躯围绕山崖,盘旋而上,当头颅来到山崖之巅后,尾巴犹然搭在山崖底部。 山崖上本就不多的树木全部搅烂,滚滚而落。 一身暴戾气焰的水蛇,身躯不断加重力道,最后竟是将整座山崖都给挤压得崩断了。 他这才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恢复真身,缓缓下山而去,健步如飞,快若奔雷。 青衣小童并不知道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全部落在了两人眼中,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头,儒衫老人临风而立,手里托着一方老蛟酣眠、呼声如累的砚台,正是黄庭国的老侍郎,或者说是上古蜀国硕果仅存的蛟龙之属。 老蛟先得了文圣的掌心金字后,又跟大骊国师达成了一桩秘密盟约,将那位少年皮囊的崔瀺送到大隋境内后,老人就开始返身在黄庭国境内,悄悄捕捉一切蛟龙孽种,全部拘在砚台内,他当真是以大神通刮地三尺,入水千丈,除去崔瀺亲手抓获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如今砚台内,又多出了十余条小物,游曳其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 陈平安接了两捧白雪,相互搓着手,笑着回到小崖洞,伸手烤火之后,这才从背篓里拿出一本书籍,开始借着火光端坐看书,是一本文圣老先生赠送的儒家典籍,陈平安的记性很好,一路勤于翻阅,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陈平安还是喜欢像当下这样翻书,轻轻诵读。 李宝瓶曾经说过,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讲得实在太好。 所以如今每次按照撼山谱记载,走桩立桩前后,便化用此句,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读书是如此,想来拳法也差不离,说不定练拳百万,拳意就会自来。毕竟如此勤勉练拳,日夜不休,每天都会花上七八个时辰,缝缝补补原先破屋破窗似的体魄,效果显著,尤其是杨老头传授的吐纳方式,配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陈平安能够清晰感知体魄的逐渐强健,所以活命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目的。 陈平安想要得更多了一些,比如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逢,为某个姑娘展示走桩,她不至于像在泥瓶巷祖宅里那般一脸痴呆,仿佛是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而是会朝他伸出大拇指,再一次说出口那两个字,“帅气”! 陈平安手中的书本,被一页页缓缓翻过,看得极其认真,摇曳的篝火映照着少年黝黑的脸庞,旁人若是久看之后,别有神采。 粉裙女童虽是火蟒真身,却是孩子心性,在芝兰曹氏书楼,深居简出,不敢轻易露面,唯恐遭受横祸,此次跟随陈平安返乡,越来越恢复活泼天性,此时正在栈道那边忙着堆雪人,只恨老天爷不多打赏一点鹅毛大雪。 青衣小童虽是水蛇,天生亲水,但是对于一场稀拉平常的隆冬大雪,实在提不起兴致,无精打采地缩在篝火旁边,感伤自己的遇人不淑和命途多舛。 粉裙女童堆了个自家老爷的雪人,栩栩如生,正想着跟陈平安邀功,蓦然变色,一溜烟跑回崖洞,神色慌张道:“老爷老爷,栈道那边来了一双男女,男子瞧不出什么,可女子好大的妖气,咱们怎么办啊?” 青衣小童使劲嗅了嗅,立即精神焕发,“呦呵,还真是个大妖,满身的狐狸骚-味,老爷,我跟你说,世间妖狐多姿容绝美,瞧我的,这就给你抓个暖被窝的通房丫鬟,保管比瘦竹竿似的傻妞儿强太多!” 陈平安合上书,说道:“他们如果只是路过,我们就让出栈道,如果想要伤人,我们再出手不迟。” 满怀热忱的青衣小童叹息一声,乖乖坐回原位,惋惜道:“老爷你倒是给我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陈平安笑道:“安安稳稳回到家乡,就是大功一件。” 青衣小童委屈道:“这都进入大骊国境了,一直这么稳稳当当,我牛年马月才能让两颗变成三颗?” 在峭壁之中开凿出来的古老栈道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行走于风雪之中,女子身穿锦缎宫装,婀娜多姿,头戴帷帽,遮掩容颜。男子面容清雅,身材修长,身披一件雪白貂裘,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 两人途径崖洞的时候,女子转头看了眼洞内三人,便不再多看。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就让之前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如遭雷击,坐得比陈平安还正襟危坐,反而是道行逊色一筹的粉裙女童,尚未知道轻重厉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男女。陈平安则将书本放在腿上,伸手烤火,神色自若,目不斜视。 男子路过雪人的时候,眯眼微笑,觉得颇为有趣,犹豫了一下,径直转身走向崖洞,却不得寸进尺,在“门口”外停步,直接望向陈平安,用娴熟流利的东宝瓶洲正统雅言问道:“雪夜赶路,我与侍女委实疲惫不堪,这位公子能否让我们休憩片刻?”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一位气质温和的男子,陈平安心知肚明,这场狭路相逢,是福是祸躲不过,如果对方真有歹意,他点不点这个头并无两样,所以干脆就笑道:“可以。” 男子入内,被他称呼为侍女的帷帽女子却没有跟随,站在崖洞门口,直腰肃立。 男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背对着崖洞,摘下酒葫芦准备喝酒,喝酒之前,开诚布公道:“我那侍女是狐妖,之前她感知到三位的存在,我便让她释放出一些妖气,算是打招呼了,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我们并无恶意。” 陈平安在发现青衣小童的拘谨惶恐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但是事已至此,陈平安反而不去多想什么,只是屏气凝神,随时应对男子和他侍女的暴起杀人。山上神仙也好,精魅妖怪也罢,好坏难测,一旦大敌当前,往往生死立判,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小巷对峙蔡金简、老龙城苻南华,之后与搬山猿纠缠厮杀,在神仙坟跟马苦玄打了一场,棋墩山对敌白蟒,枕头驿面对朱鹿的刺杀,等等,一系列风波,陈平安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心定二字,至关重要。 男人喝了口酒,眼神清明如月华,望向陈平安,开门见山地笑道:“公子的武道境界不高,拳意却很扎实,实属不易,若是能够坚持下去,止境可期。” 青衣小童咽了口唾沫,不敢动弹。 大妖大妖,真他娘的大啊,比天还大了! 原因很简单,世间狐妖之所以出名,除了擅长蛊惑人心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狐妖相比其它山妖精怪,更难遮掩妖气,所以修士那些个广为传唱的斩妖除魔,对象往往是不成气候的狐妖。 照理说,崖洞外的狐妖越走越近,一身狐妖气息就该愈发浓郁,但是她路过洞口的时候,已经是一身醇正人气,给青衣小童的感觉,简直比凡夫俗子还肉眼凡胎,像是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掐断她的曼妙腰肢,青衣小童本就是世间妖物之一,化作人形不过是山泽妖修得道的第一步,距离真真正正的成为一个人,还隔着大隋到大骊这么遥远的距离。 能够让他这位修为六境、战力堪比七境的御江地头蛇,都感知不到任何异样,青衣小童掂量了一下,觉得装孙子最合适,如果这位貌似和和气气的过江龙,觉得孙子还不够,曾孙子都行。 青衣小童判定那宫装妇人最少九境,甚至有可能已经是十境的通天大佬,好在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浩然天下的妖物,能否跻身十境,是一道巨大的风水岭,丝毫不弱于人族修士破开十境瓶颈的难度。这意味着已经被这座天下的大道所认可,何其艰难?其中需要多大的机缘和磨砺,可想而知。 所以那条身份隐蔽的老蛟,寒食江水神的父亲,十境修为,已经足够媲美十一境的修士实力。 陈平安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是危机临头,不耽误他的蓄势待发,听到男人的称赞后,没有任何掉以轻心,只是客套回答道:“谢过先生美言。” 男人小口喝着酒,一语道破天机,“公子你这长生桥,断得有些可惜了,想要修补,难如登天,不如另辟蹊径,干脆重建一座……”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 /p> 清晨时分,三人动身赶路,迎着风雪,前头带路的陈平安走完一段拳桩,突然停下脚步。 粉裙女童轻声问道:“老爷是在想念谁?” 青衣小童懒洋洋道:“这鬼天气,老爷可能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拉屎呢,最少不会让屁股冻着。” 粉裙女童气愤道:“恶心!” 青衣小童叹气道:“忠言逆耳啊。” ———— 道士名士两风流的南涧国,今年格外热闹,一场浩大的盛典刚刚拉下帷幕。 南涧国边境,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后方,山林之间,小径幽深,有年轻道姑缓缓而行,手里拎着一根翠绿竹枝,手指轻轻拧转,她身后跟随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神色落寞。 她无奈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不是你只有下五境修为,我就一定不喜欢,但也不是你有了上五境修为,我就一定喜欢你。魏晋,我跟你,真的没有可能,你为何就是不愿死心?不然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死心?” 要一位潜心修道的道姑说出这么直白赤裸的言语,看来那名男子着实对她纠缠不清,让她有些恼了。 男子正是风雪庙神仙台的天才剑修,魏晋。 山上修行之人,所谓的天才,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魏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破境速度,远超同辈。 魏晋神色萎靡,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比如说你们宗门里那个师叔?”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已是名动一洲的风雪庙剑修,气笑道:“魏晋,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 魏晋虽然面无表情,可心中有些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释和挽回,一时间便保持沉默,哪怕是如此心灰意冷的魏晋,衣衫褶皱,在外人眼中,不管他随随便便站在何处,依旧是天底下最有朝气的一把剑。 只可惜这个外人,不包括魏晋眼前的年轻道姑。 剑心澄澈净如琉璃,不一定就真的通晓熟稔人情世故,尤其是情爱一事,本就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更是让人懊恼。 魏晋轻声道:“贺小凉,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点头道:“你问便是。” 魏晋犹豫片刻,视线转向别处,嗓音沙哑道:“你最讲缘分,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终于遇上与你有缘的人物,哪怕你内心并不喜欢他,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 万籁寂静。 仿佛就连天地间无形的缕缕清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年轻道姑微笑道:“会。”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依旧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红着眼睛,“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可是你会不开心的,贺小凉,我不骗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可道心依旧坚若磐石,“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过得不如人意,可是我绝对不会反悔,更不会转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年轻道姑转身离去。 魏晋久久不愿挪步,她不后悔,可是他已经后悔了,后悔不该问出这个伤人伤己的蠢问题。 一名年轻道人从密林深处走出,身旁有一青一红两尾大鱼在空中游曳。 魏晋收回视线,在道姑贺小凉走远之后,才敢凝望她愈行愈远的背影。 他不去看那个东宝瓶洲当代金童玉女里的金童,冷声道:“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敢出剑杀人。” 年轻道人虽然对这位十一境剑修有些忌惮,可这座山林就位于宗门后山,他相信魏晋一言不合就敢拔剑杀人,只是道人完全不信自己会死,所以他嗤笑道:“风雪庙的十一境剑修,就能在我们神诰宗逞凶?” 宗这个字眼,年轻道人格外咬字加重几分。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其中又以南涧国神诰宗为尊,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上次跟随贺小凉联袂下山,去往大骊王朝的那座骊珠洞天,一路北上,所到之处,无论是世俗的帝王君主,还是各国真君、陆地神仙,无一例外,都对他和贺小凉这一对金童玉女,以礼相待,丝毫不敢怠慢。 神诰宗位于南涧国边境,独占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宗主祁真,身兼四国真君头衔,道法通天,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真正神仙,神诰宗虽是他们这一脉道统的下宗,但是祁真哪怕去往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统正宗,依然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重要角色。 而这位金童,恰好就是宗主祁真的关门弟子。 而同门师姐贺小凉,师从于玄符真人,这位与世无争的前辈真人不同于掌门师弟祁真,只收取了贺小凉一人为徒,当初贺小凉刚刚进入神诰宗,声名不显,天赋不显,身世不显,唯有玄符真人一眼相中了她,事后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只有玄符真人抓到了一块绝世璞玉,甚至无需他这个师父如何雕琢,福运深厚的贺小凉就迅速崛起,破境之快,机缘之好,让宗门上下瞠目结舌。 而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结为道侣的可能性极大,哪怕不在同一座宗门,也不例外,各自宗门往往乐见其成。 像他和贺小凉这样师出同门的金童玉女,在东宝瓶洲近千年的历史上,连同他们两人在内,只出现过三次,全部成为了联袂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眷侣。 所以他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例外。 魏晋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突然有些意态阑珊,“你没资格让我出剑,你师父祁真还差不多。” 十一境的剑修,战力完全能够等同于兵家之外的十二境练气士,这是常识。 更何况神诰宗的宗主,卡在十一境巅峰已经很多年,今年之所以召开庆典,就是为了庆贺他终于破境,所以魏晋和宗主祁真,都是各自破境没多久的练气士,两人若是换个地方打擂台,胜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是神诰宗的地盘,各种阵法层出不穷,又是一方真君地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祁真,绝不可以视为普通的十二境初期修士。 年轻道人笑道:“没资格,又怎样?” 这句话,对于再一次被道姑贺小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魏晋而言,真是伤人至极。 于是魏晋淡然道:“接好。” 年轻道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魏晋拔剑,一缕长不过寸余的剑气就在他头顶劈下。 眼看着就要失去一张保命符的年轻道人,看到一只白皙如玉的温润手掌,伸到了他头顶,替他抓住了那缕裂空而至的恐怖剑气。 然后空中泛起一点血腥气,与这座静谧祥和的山林格格不入。 魏晋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松开剑柄,缓缓离去,只是撂下了一句话,“好自为之。” 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站在神诰宗金童身前,收起那只挡下魏晋剑气的手掌,手心伤口,深可见骨。 道士温声道:“向道之人,修心还来不及,何必逞口舌之快。” 那位道统金童恭敬道:“师叔,我知道错了。” 那位玉树临风的俊逸道士笑着教训道:“知错就改,可别嘴上认错就行了。” 身边两尾大鱼游曳的年轻道人赧颜道:“师叔,真知道错啦,我一定改。” 被称为师叔的道人,其实年纪不大,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微笑道:“你要不愿意改,师叔也没办法啊,谁让你师父是我的掌门师兄。” 那金童一阵头大,他就怕师叔这个样子跟人说话,事实上便是宗主祁真,恐怕都要发虚。 他立即苦着脸道:“师叔,我这就去抄写一部青词绿章。” 道人点点头,“可以抄录《繁露篇》,三天后交给我。” 金童可怜兮兮地快步离开,明摆着是三天三夜才对,苦哉苦哉。 道人一步跨出,瞬间来到了一座荷塘畔,站在了道姑贺小凉身边,直截了当问道:“大道,经常与风俗世情相悖,毕竟这里是浩然天下,你可想好了?” 贺小凉伸手轻轻拍着白鹿的柔软背脊,点头道:“师叔,我想好了。” 年轻道姑脸色黯然。 道人望着一池塘绿意浓郁的荷叶,寒冬时节,山外早已冻杀无数荷叶,这里依旧一株株亭亭玉立,宛如盛夏光景,他轻声道:“真到了那一步,师叔会站在你身边。” 贺小凉非但没有任何感激涕零,反而感慨道:“大道真无情。” 道人嗯了一声,“确实如此。你能有此想,于修行是好事。” 他之所以站在她贺小凉这边,选择站在师兄玄符真人的对立面,不是他觉得贺小凉可怜,而是他站在了大道之上,恰好贺小凉位于这条大道而已,如果有一天这对师徒颠倒位置,他一样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贺小凉收起那点思绪,笑问道:“师叔,那个我们戏称为陆小师叔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可是在南涧国边境滞留将近一年了。” 道人摇头道:“我算不出那人的根脚,既然他愿意称呼我为师兄,我下棋又输给了他,就只好随他了。我只算出他在骊珠洞天,是那个死局的那个死结,但是齐静春的做法出人意料,让他到最后仍是没有机会出手,以及他跟神诰宗上边的正宗有些渊源,仅此而已,再多就算不出了。” 哪怕是贺小凉都有些毛骨悚然。 齐静春最后一次出手,虽然很快就被各方圣人遮蔽了天机,但是贺小凉不但亲眼看到过那场大战的开头,还感受到了那场大战的余韵,哪怕等到她有所领悟,已经是大浪拍岸的尾声那点岸边涟漪,就已经让贺小凉倍感震惊,与此同时,更加坚定了贺小凉的向道之心。 天下如此之广大,高人如此之巍峨,我贺小凉为何不自己走到那里去瞧一瞧?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 宝瓶洲向来喜欢以观湖书院划分南北。 北方多蛮夷,南方皆教化。 南人瞧不起北人,那是经地义的事情,哪怕是北方的大隋文豪,面对南涧国的士子雅士,都是要自认矮人一头的。故而南方世族高门,以嫁入北方为耻。 临近年关,南方一处喧闹集市上,有光脚的中年僧人托钵而行,面容方正刚毅,缓缓而校 有杂耍艺人使出浑身解数,博得阵阵喝彩声,僧人看到一根木桩子拴着一只猴儿,干瘦干瘦,故而显得眼睛极大。 僧人蹲下身,掏出半块生硬干饼,掰碎一点,放在手心,伸向枯瘦猴。 它却被僧饶善举给惊吓到了,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铁链被瞬间绷直,一个反弹,满身鞭痕的猴子顿时摔倒在地,身躯蜷缩,细细呜咽起来。 僧人轻轻将掰碎的干饼,放在木桩附近,将剩余半块干饼又掰碎一半,零零散散放在地上,然后又把铁钵放下,这才起身向后退去,最后盘腿坐在距离木桩隔着三四步的地方,开始闭目,嘴唇微动,默诵经文戒律。 行也修行,坐也修行,万里迢迢,一直苦校 饥寒交迫的猴子委实是饿惨了,在僧人坐定后,怯生生望着他半,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住一块碎饼,退回原地低头啃掉后,眼见着僧人无动于衷,便愈发胆子大了,再偷吃了一块,如此反复,无意间发现铁钵内竟有些清水,便去喝了口,隆冬时节,钵内清水竟然有些温暖,这让猴子有些舒坦,更加不怕那僧人了,大眼睛直愣愣望向那个光脚光头的家伙,仿佛充满了费解。 僧人念完一段经文后,睁眼起身,猴子便又躲避起来,僧人只是弯腰拿回铁钵,就此离去。 猴子扶着木桩子,望向僧饶背影,很快消失于拥挤的人海。 它破荒打了个轻轻的饱嗝,伸手挠了挠干瘦无肉的脸颊,眨着大眼睛。 光脚僧韧头行走于人山人海之中,便是被路人撞了肩膀,也从不抬头,反而右手在胸前行礼,微微点头后,继续前校 集市上有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眉发打结,邋里邋遢,衣衫褴褛,只要他遇上稚童,不管孩子们的长辈是富贵还是贫穷,都要凑过去询问一个同样问题,大多数老百姓对此见怪不怪,多是牵着孩子加快步伐离去,也有一些会笑骂几句,一些个脾气不太好的青壮汉子,还会朝老疯子推搡几下,从头到尾,老疯子都只是重复那个古怪问题。 “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有对老人知根知底的一群年轻来子,堵住老人,其中有人一脸坏笑问道:“我家有孩儿还未取名,你要如何?”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高忻手足舞蹈起来,道:“我来取,我来取名,这次我一定取个好名字……” “取你大爷!”老人被那年轻人一脚踹在腹部,踹了个后仰倒地,老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 有托钵僧人蹲下身,搀扶老人起身,那群来子哄笑着离去。 老人被扶起身后,伸手死死攥住僧饶手臂,对着僧人依旧问了那个极其不敬的问题,“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中年僧人看着痴呆老人,摇摇头,帮老人拍去尘土,这才继续前校 老人依旧在集市上自讨苦吃,挨了无数的白眼和谩骂。 夕阳西下,僧人托钵乞食,七户之后不再化缘,铁钵内食物寥寥,想要一个温饱都难。 僧人由北入城,由南出城,路上行人如织,僧韧头而行,若是遇见虫子,便捡起放于道旁无人处。 最后看到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僧人在门外单手行礼,缓缓走入。 在大殿外的檐下廊道,吃过了钵内食物,僧人开始盘腿而坐,继续修校 暮色中,老疯子踉跄归来,看也不看僧人,直奔大殿,倒在一堆茅草上,卷起一块破碎不堪的单薄被褥,尽量遮住手脚,呼呼大睡。 一夜无事。 喜欢给人瞎取名字的糟老头子,在正午时分才睡醒,醒了之后就离开破庙,往城里的人堆凑,对于那个中年僧人,老人根本视而不见。一开始不是没人猜测,老疯子会不会是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后来才发现根本就是个老废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且打疼了会哭喊,打重了会流血,到最后就只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来子,才乐意拿老人逗乐。 老人住在这座荒废破庙里,已经很多年了。 接下来半年,日复一日,僧人就在这里暂住,偶尔会与老人一起去往城内,托钵化缘,也偶尔会与老人一同出城,返回住处。两人一直没有言语交流,甚至就连眼神交汇都极少,每次老疯子见着僧人,都一脸茫然,记不得什么。 这一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疾风骤雨之中,估计就连近在咫尺的呼喊声都听不真牵 缩在茅草铺子上的老人,每次雷声响起就会惊吓得打颤一下,熟睡之中的老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还是起了做噩梦,双手握拳,身体紧绷,不断重复呢喃:“是爷爷取名字不好,是爷爷害了你,是爷爷害了你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 陈平安这次不经由野夫关进入大骊国境,走出那条栈道和山谷之后,陈平安三人遇到了一队精骑。 风雪茫茫,双方对峙。 那支大骊边境精锐,原本大多已经默然拨转马头,但是突然间一骑冲出,疾驰到陈平安身边,是一张年轻坚毅的脸庞,充满了警备和审视,这名大骊边关斥候的眼眸深处,还有一抹陈平安当时不理解的毅然决然。 当这一骑突兀而出,其余袍泽亦是咬牙跟上,一时间雪屑四溅,扑面而来。 陈平安用大骊官话喊道:“我们是龙泉县人氏,从黄庭国返回,由牛栅栏入关。” 与此同时,陈平安从怀中掏出龙泉县衙颁发的通关文牒,游学千万里,盖满了各国各地各关隘的官印,眼见着那名骑卒要翻身下马,陈平安三步作一步,小跑上前,伸手高高递过去,骑卒愈发身体紧绷,一整队斥候俱是瞳孔微缩,如临大敌。 那名斥候弯腰接过了关牒,仔细浏览之后,蓦然笑容灿烂起来,原本紧紧握住刀柄的那只手,在背后悄悄打了个安全的行伍手势,骑卒仍是执意下马,递还文牒,在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后,年轻骑卒笑道:“这么糟糕的天气,若是遇上麻烦,可以去我们烽燧暂住休整,备好食物,等到风雪小一些,再赶路不迟。” 陈平安感受到骑卒发自肺腑的真诚,立即抱拳笑道:“没事,我刚好借这个机会练习拳桩,难熬是难熬,但是还扛得住。” 大骊尚武,民风彪悍,名动一洲。 草鞋少年如此坚韧,很快就赢得这一对精骑斥候的好感,便是一名面容粗朴、不苟言笑的边关老伍长,也会心一笑。 双方就此别过,斥候继续南下侦查,陈平安继续北上返乡。 边骑伍长回头望了眼三人北归的背影,收敛笑意,转头对那麾下骑卒训斥道:“逞什么英雄,不要命了?!且不说那少年深浅如何,他身边两个衣衫单薄的侍女书童,分明是道行不弱的修行中人,否则如何吃得住这份天气的打磨,方才我们近距离接触,气色之好,你看不出? 若三人真是敌国的谍子,你这次冒然前行问话,害得我们全军覆没不说,还会耽搁谍报的传递!” 年轻骑卒嚅嚅喏喏,仍是有些不服气,“伍长,咱们身为边关乙等斥候,这还在大骊境内,不管来自哪里的练气士,也得讲讲咱们边军的规矩吧?真要敢杀我们,事后盘查起来,定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退一万步说,不是还有王爷在嘛,我就信谁有本事跟王爷掰手腕子。” 戎马生涯半辈子的老伍长,气得一鞭子打过去,不过打在了年轻骑卒肩头外的空处,雷声大雨点小而已,气笑道:“要是换作我刚从军那会儿,你这等行径,就是挑衅练气士老爷,知道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碰到个厚道仗义的将军,最多帮你讨要几十两抚恤银子,不厚道的,关你死活!” 能够成为大骊边军的乙等斥候,无疑是大骊军伍的翘楚锐士,就没几个是蠢人,年轻骑卒赶紧亡羊补牢道:“老伍长消消气,以后打到了那大隋高氏的老巢,我用军功给你老人家换个细皮嫩肉的豪门娘们,好好降火……” 老伍长笑骂道:“滚蛋,就你那么点军功,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甭废话,继续巡视!上头发话了,小心黄庭国那边狗急跳墙,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注意,倒是不怕他们一头撞进来找死,可是打了这么多年仗,可都是咱们的马蹄往别人家踩去,万万没有让别人踩进咱们家门的道理。” 年轻骑卒嬉皮笑脸道:“晓得了晓得了,我这就先行一步,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前边的牛脊背山谷。” 年轻骑卒深呼吸一口气,拉了拉略显僵硬的厚实貂帽,晃掉一些冰渣子,缓缓前奔。 一名中年斥候忍不住问道:“伍长,之前两国边境上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黄庭国境内天崩地裂的,死了好多人,咱们这边倒是没啥损失,这其中是不是有啥说头?伍长你小道消息多,好些个老袍泽如今都是都尉大人了,我可知道你之前专门找人喝过酒,有没有可以说道说道的?” 老伍长神色凝重,没有泄露天机,只是咧嘴笑了笑,眼神炙热,语气阴森,“没啥可以说道的,就是咱们很快就有肉吃了,好事!” 那边,顶着风雪前行的陈平安缓缓道:“我之前见过大隋的骑军,护送着我们从边境到京城,跟我们大骊骑军相比,总感觉哪里不一样……具体的说不上来。” 青衣小童懒散道:“老爷,这多简单一事儿,大隋的骑军,养在深宅大院里头的看门狗,看着厉害而已,当然真打起架来,估计也能凑合。可是你们大骊的骑军,尤其是边关骑军,就是一群野狗,四处咬人,牙齿早就给磨锋利了,换成是黄庭国的边关戊卒,见着咱们三个,早就跑得远远,哪里有胆子上前问话。” 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以前在御江,听我水神兄弟讲过一桩密事,十多年前,大隋北边有一支边军,跟一伙山上练气士起了冲突,主将一怒之下,尽起六千精锐,连同他和属下的军中麾下武秘书郎,加上从袍泽那边借调而来的随军练气士,一起追杀了八百多里,四名行凶的练气士,愣是给他们宰掉了三个。” 粉裙女童惊讶道:“在黄庭国,无论是地方行伍,还是山下江湖,可不敢跟山上练气士怄气。芝兰曹氏之所以不遗余力栽培幼子,就是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用需要处处仰人鼻息。” “黄庭国洪氏,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根子,将来打仗,哪里会是大骊蛮子的对手。”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伸出双手,一次次凝聚出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一次次抛掷向远方,“大骊边军也折损得七零八落,尤其是武秘书郎战死大半,总之闹得很大,大骊皇帝陛下龙颜震怒,把那名正三品武将召回京城,一口气将其贬为底层士卒,这才让那四名练气士背后的山门消气。只是听说没过几年,那名镇守北关的沙场武人,就出现在了南边野夫关,而且很快就恢复了原先官职,之前所在那支边军,更是获得大骊新晋‘铁骑’之一的荣誉头衔,边军人马不但迅速恢复满员,还加入了许多甲等大马和甲等悍卒,如今风光得很。” 陈平安想起大隋山崖书院,自言自语道:“千万别打仗啊。” 青衣小童向高处迅猛抛出一颗雪球,然后用第二颗雪球激射而去,双方砰然碎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看这场灭国大战,是逃不掉了。关键就看大隋争气不争气,不过如果大骊的白玉京真有传闻那么厉害,我看大隋原本占优的山上势力,大多会选择明哲保身,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一把从白玉京掠出的飞剑,瞬间斩杀于阵法庇护的洞府之内,那就真是死不瞑目喽,谁愿意试一试白玉京飞剑的杀力?境界越高,练气士越惜命怕死。反正我那水神兄弟就说,只要白玉京飞剑有传闻一半的威势,他就主动投降,以大骊庙堂的行事风格,指不定还会保留他御江水神的神位。”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白玉京是什么呀?还会跑出飞剑?”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轻轻弹指,一粒雪球击中粉裙女童的额头,“嗖一下,一柄飞剑就会从大骊京城的白玉京掠出,以上五境陆地剑仙的御剑速度,转瞬之间飞过千山万水,就洞穿了你这傻妞的头颅,好玩不?” 粉裙女童双手捂住额头,给吓得不轻。 青衣小童讥笑道:“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杀你还需要用白玉京飞剑?你是傻妞不假,可大骊朝廷又不傻。白玉京十数柄飞剑,如今率先针对的练气士,全部是大隋境内那些个躲在水底下的老乌龟王八蛋,我猜啊,其中有资格上榜的那撮大隋练气士,肯定有人悄悄离开大隋版图了,为的就是避其锋芒。” 陈平安虽然一直没有插话,但是对于御江水蛇的论点和猜测,觉得绝大多数有理有据,所以全部默默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所以陈平安愈发想不明白,这么一个看问题挺透彻的聪明家伙,怎么在家乡御江那边,就心甘情愿给那位居心叵测的水神背黑锅? 难道是灯下黑? 陈平安没有开口询问。这到底是青衣小童的自家事。 陈平安开始默默走桩,迎着风雪一遍又一遍。 在及膝的大雪,撼山拳谱的走桩,不得不极其缓慢,陈平安从山崖栈道一路走到这里,耗费的气力和精神,时间越持久,越往后边,是是平时的十倍百倍之多。 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陈平安几乎冻成一块冰块,以至于到了后期,根本不用陈平安可刻意运转十八停剑气流转,那条宛如火龙巡狩关隘的玄妙气机,就会自行快速游走,无形中帮助陈平安勉强维持住一口真气不坠。 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一次痛彻骨髓的遭罪。 惫懒的青衣小童看得头大,觉得不可理喻,天赋差就认命不好吗?别人在修行路上一日千里,你陈平安每天都在这儿事倍功半,多丢人啊。 粉裙女童则看得快要心疼死了。 半旬过后,风雪渐歇,之后赶路不至于太过艰辛困苦。 三人期间绕过两座关隘和十数座大大小小的高耸烽燧。 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 瞧见了自家的山头后,陈平安就开始撒腿狂奔,不再管什么走桩立桩,没有半点近乡情怯的多愁善感。陈平安只管埋头奔跑,占据着大半背篓的一袋袋土壤,层层叠叠,随着肩头的起伏不定,作响。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前者四处张望,其实临近大骊龙泉县地界后,两位早就察觉到异样的灵气,通体舒泰,此刻落入眼帘中的那座大山头,让这条水蛇不断咽口水,简直就是垂涎三尺,仿佛瞧见了一大桌子最丰盛的美餐。 青衣小童之前曾经无意间提及,他们这类蛟龙之属,餐霞饮露,只是末等修行之法,进展缓慢,唯有融山根吞水运,才是勇猛精进的大道正途。 只可惜灵气充沛的名山大川,要么被仙家坐镇割据,视为禁脔,要么早就树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祠庙,哪怕是青衣小童这等修为不俗的江泽大妖,也不敢轻易染指,一旦涉及到证道长生,尤其是鬼魅精怪,别说修行路上的朋友知己,恐怕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反观自幼浸染书香气息的火蟒,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许多,显而易见,同是蛟龙之属的旁支,两人的证道契机,大不相同。 临近落魄山的山脚,陈平安放慢脚步,视力极佳的他发现山上多处尘土飞扬,这让陈平安心一紧,照理说落魄山有圣人阮师傅帮忙看顾,不该有意外才对,棋墩山的土地爷魏檗,倒是之前就答应要在这座山上搭建竹楼,可是一栋小小竹楼,怎么都该搭建完毕才对,然后魏檗就该打道回府,绝不会长久逗留,为何此时此刻落魄山上还是一副大兴土木的古怪样子? 难道是那条黑蟒恶习不改,在自家山上择人而噬,惹恼了县衙派人入山围剿? 陈平安正要急匆匆让青衣小童变出真身,以便快速登山,突然想起最近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句子,是讲述遇事莫慌的道理,言语说得很漂亮,光是嘴上多读了两遍,就能让陈平安觉得俗气少了几分,他之前还特意刻在了竹简上,于是陈平安当下便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急,书上讲的,其实跟烧瓷拉坯是一个道理。” 刚要开始登山,陈平安眼前一花,定睛望去,就发现一袭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山脚,脱口而出道:“魏檗!”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傻妞儿倍感惊艳,这是她继少年崔之后,这辈子见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俊俏得没天理,她随即有些赧颜,躲在了老爷陈平安身后。 青衣小童愣在当场,然后气势汹汹转头问道:“老爷,这家伙是抢地盘的?” “当然不是。” 陈平安摇头而笑,望向一身潇洒气质远比在棋墩山更加显著的土地爷,好奇问道:“怎么还在落魄山?你们山水神灵,不是不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地界吗?” 魏檗笑眯眯道:“巧了,如今我搬家到了披云山,跟你做了邻居,陈平安,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 说到这里,这位昔年跌落神坛的神水国北岳正神,如今即将就要是大骊北岳共主的尊荣神,竟然还玩笑似的给陈平安作了一揖。 陈平安没好意思受这一拜,侧过身躲掉,笑问道:“竹楼造好了么?” 魏檗直腰点头道:“做好啦,保管没有偷工减料,就在落魄山上,我领你们去瞅瞅?本来挑了块最容易让它扎根的风水宝地,可是被落魄山的山神庙给占去了,只得换了块地盘,不过也不差,视野开阔,天高地远的,风景很美,我这一年有事没事就去那边待着,你以后可不许过河拆桥,赶我走啊。” 粉裙女童觉得眼前这家伙模样长得好,不曾想脾气也好,然后小丫头就有些骄傲,自家老爷就是厉害,连交好的朋友都这么潇洒绝伦。 青衣小童越看越心虚,突然之间,白衣魏檗毫无征兆地张牙舞爪,对他做了个恐吓姿势,吓得青衣小童往后掠出十数丈,魏檗爽朗大笑,“加上山上那条黑蟒,咱们落魄山要热闹喽。” 陈平安一板一眼纠正道:“落魄山不是你的。” 魏檗无可奈何道:“对对对,你陈平安才是主人,我只是客人,行了吧?” 一行人开始登山,魏檗善解人意地为陈平安解释道:“如今小镇西边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都算名花有主了,全部在破土动工,忙着开山事宜,除了开辟山上道路,还有建造凉亭等等, 落魄山这样有山神庙的,更加任务繁忙,大骊朝廷工部负责一掷千金,除了卢氏王朝的近万刑徒流民,不要钱就能驱使之外,龙泉郡府和县衙两座官府,还雇佣了好多你们当地青壮,帮着打造出一座座仙家府邸,不折腾出人间仙境不罢休的架势,有些劳民伤财啊。” 魏檗指了指宽阔的黄土地面,“以后这里会铺上从外地运来的石板,反正比福禄街桃叶巷的青石地面,只好不差。” 陈平安小心问道:“不需要我自己出钱?” 魏檗笑着指向高空,“只要你不想着在空中建造索桥,跟别处山头牵连在一起,那就不用开销一颗铜钱。” 陈平安震惊道:“难道有人这么做了?” 魏檗点头道:“有啊,还不止一两家,在北边好几座山头之间,已经出动家族供奉,或是重金聘请专门建造洞天福地的练气士,开始搭建长桥了,其中一座还不是铁索木板桥,而是石桥,听说石头清一色是从湖泽之中打捞出来,估摸着从头到尾,怎么都要花出去百来万两白银。不过效果肯定没得说,行走于石桥上,烟雾缭绕,飘然欲仙,看那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我都要心动了。” 陈平安啧啧道:“原来他们这么有钱啊。” 魏檗打趣道:“你要是乐意卖掉一座彩云峰或是仙草山,立马就是顶有钱的富家翁了,也能这么穷奢极欲。” 陈平安没好气道:“想什么呢,我要那些花花架子做什么,一个个山头才是立身之本。” 魏檗哈哈大笑。 财迷还是财迷。 二境还是二境。 草鞋换了一双双,可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啊。 青衣小童怎么看魏檗怎么讨厌,恨不得一脚踹在那家伙屁股上,踹他个狗吃屎! 一路登山,见到几拨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有老有幼,有青壮有妇人,大多形容枯槁,神色憔悴,但是在旁监工的大骊军卒,应该得到过朝廷授意,并未对这些亡国之徒刻意刁难,一些晕厥过去的老弱,便由着亲朋好友搀扶到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喂上几口吃食一口热水。 魏檗云淡风轻道:“一开始可没这么好的光景,累死冻死摔死的卢氏刑徒,当然还有打死和不堪受辱自尽的,短短两个月之内,就多达六百余人,后来是就地升任龙泉郡守的吴鸢,不惜冒着丢掉官帽子的风险,向朝廷递交了一封奏疏,这才止住了流民人数骤减的势头。” 陈平安疑惑道:“郡守?” 魏檗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原先骊珠洞天方圆千里的广袤地界,哪怕如今边缘地带被临近州郡,抢得头破血流,各自在朝堂上找人帮着说话求情,然后瓜分划走了一些,但龙泉如果还只是个县,仍然管不过来,就算是升格为龙泉郡,其实还是有些牵强。” 陈平安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关于各国州郡县的版图大小,早就有了清晰认知,毕竟是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他问道:“棋墩山那条黑蟒到了这里,没有闯祸吧?” 魏檗摇头道:“一直在落魄山老老实实修行,不曾伤人,如今就算它出去找水喝,被人半路撞见,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相安无事。一些个胆大的当地青壮,已经敢拿石头远远丢它了,它也忍着。” 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 一大两小走下山,返回小镇,青衣小童见识过了落魄山和竹楼的富贵气象,觉得入乡随俗也不错,同时对家乡的眷念浅淡了一些,喜气洋洋道:“老爷,接下来咱们去哪?泥瓶巷祖宅?老爷,不然咱们把整条泥瓶巷买下来吧,如果老爷手头紧,没关系啊,我有钱!大钱不敢夸口,那些家当折算成金子银子的话,茫茫多哇,老爷可以拿蛇胆石来换,普通的就成!” 陈平安笑道:“买下泥瓶巷做什么?没这么糟践银子的。” 青衣小童不太服气,倒是没敢跟陈平安顶嘴,总觉得自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精明得很,自个儿还不是冲着蛇胆石去的? 看到青衣小童吃瘪,粉裙女童有些开心,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到了泥瓶巷,就帮老爷把祖宅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到了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沿岸,陈平安给他们说了些之前关于这条溪水的故事,青衣小童听得心不在焉,猛然睁眼怒视河水某处,一跃而去,青衣小童虽然没有现出凶悍真身,可一手驭水神通,施展得颇有章法。 每次出拳击中河面后,就跟凿井似的,打出一个个河水激荡的巨大旋涡,原本一条缓缓流淌的祥和河水,给折腾得翻覆无常,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像是在追逐隐匿于河底的某物,嘴上嚷嚷着:“不长眼的虾兵蟹将,也敢觊觎大爷我的美貌?!” 陈平安没有阻止,一来青衣小童的出手毫无征兆,已经来不及,二来因为离开小镇之前,有次他在岸边走桩,确实发现河中好像有东西凝视着自己,让他感到一阵后背心发凉,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气息,只是当时陈平安刚刚练拳,不敢刨根问底,只能敬而远之。 再次见识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气,粉裙女童有些头疼,小声提醒陈平安,“老爷,大骊朝廷有对这条龙须河敕封神灵吗?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如果品秩更高的河神,咱们可别这么不依不饶的,书上说过,县官不如现管,书上还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还真把陈平安问住了,环顾四周后,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河神,应该得有祠庙吧,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 陈平安心中微微叹息,想起背篓里一块竹简上,自己亲手篆刻的“欲速则不达”,便决定放弃这种没头没脑的旁敲侧击,对那个愈战愈勇的青衣小童喊道:“回来!” 遥远河面上大打出手的青衣小童,从袖中掠出一阵阵法宝飞掠带起的流光溢彩,大笑道:“老爷,稍等片刻,就一会儿,我马上就可以逮住这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跟我比拼水战功夫,真是……哎呦,还有点家当的意思啊,这件法宝品相不错啊,可惜大爷只要沾着水,就天生一副横练无敌的体魄,臭八婆,你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啊,哇哈哈,抓住你后,就把你往我家老爷床上一丢,保准蛇胆石到手!” 青衣小童和那河底阴物打得有来有往,双方法宝迭出,龙须河上宝光熠熠,当然这是青衣小童心存戏耍的缘故,否则以他的强横体魄和不俗修为,哪怕不用出真身,一样能够以蛮力重创对手。 片刻之后,青衣小童转身一路小跑向陈平安,手里倒拽着一大把……黑色长发? 到了临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的岸边,青衣小童松开手,得意洋洋道:“老爷,这婆娘长得不错,臀儿滚圆,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不如收了当丫鬟吧?”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羞愤难当。 青衣小童脚边的河面上,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段白皙脖颈,这位妇人模样的河水阴神,面目丰腴,神色楚楚可怜,一头鸦青色瀑布头发,铺散在水面上,随着剧烈晃荡的河水荡漾摇曳。 见着了陈平安,好像个子稍高了一点,穷酸依旧,就是不知怎的祖坟冒青烟,竟然收拢了青衣小童这么厉害的喽啰,妇人眼神晦暗不明,迅速收敛复杂思绪,微微垂下头,泫然欲泣道:“我是龙须河新晋河神,按例需要巡查所有途径河岸的各路人等,职责所在,若是无意冒犯了各位,还望三位神仙手下留情,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陈平安让青衣小童赶紧上岸,对这位面孔陌生的龙须河神抱拳道歉道:“是我们冒犯了河神夫人。我叫陈平安,就是龙泉本地人,不知河神夫人是何方人士?” 妇人眼神闪过一抹古怪,很快怯生生道:“既然当了一方山水神灵,就必须斩断俗缘,这跟僧不言名道不言寿,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公子莫要询问我的来历了。总之我不但没有害人之心,反而还会庇护这条龙须河的一河水运。” 青衣小童勃然大怒,“给脸不要脸是吧,欺负我家老爷好说话是吧?” 陈平安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不让他重返水中跟一位堂堂河神撕破脸皮,对着妇人点头笑道:“有劳河神夫人了。” 妇人连忙抬起一截白藕似的手臂,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次是不打不相识,陈公子无需多心,以后若是有事,公子让人到河边知会一声,我一定不会推脱。” 陈平安不再跟那位河神继续生硬地客套寒暄,这本就不是他的强项,而且对方口口声声陈公子,让陈平安浑身不自在,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离去,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铁匠铺子,陈平安犹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声招呼问个好,还是先回小镇泥瓶巷。 从河婆升为河神却无祠庙香火的妇人,缓缓潜入河水底,眼神阴森,满脸怒火,一脚踩死一只河底烂泥里的老王八,又补上一脚,踩得龟壳粉碎才罢休,心性不定的妇人随即有些后悔,磨盘大小的老王八,已经活了小两百年,加上如今骊珠洞天四散流溢,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律雨露均沾,已经给老王八生出一丝灵性,说不定两三百年后,只要它成功开窍,就会成为妇人手底下的一员可用之兵。 妇人哀叹一声,弯腰对着那堆破碎龟甲,“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陈的小泥腿子,是他牵累了你,他才是罪魁祸首。陈公子,我呸!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蛋,跟你才是一路货色,怎么不干脆死在游学路上,给人踩得稀巴烂……” 妇人心中恨极了泥瓶巷少年,骂骂咧咧,身形曼妙地行走于水底,身后拖曳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青丝,如同豪阀贵妇的漫长裙摆。她不知不觉往下游逛荡而去,等到她回过神,已经来到龙须河和铁符江的交界处,脚底下就是疾坠而落的迅猛瀑布。 吓得她掉头就跑。 这一年当中,龙泉郡热闹纷纷,无数妖怪精魅从四面八方涌入,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汲取灵气。如果说她这个龙须河神,最多只是趁火打劫,跟妖物讨要一些过路费,给孙子帮着积攒点家底罢了,那么下边铁符江里头的那位凶神煞星,正儿八经的大江正神,真是好大的杀心好重的杀性,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奇怪的是大骊朝廷和龙泉郡府,对此从不过问半句,让妇人好生羡慕,于是愈发惦念起那座迟迟不来的河神庙了。 铁匠铺那边,陈平安正犹豫不决要不要登门,却看到石拱桥那个方向,出现一位青衣少女的身影。 她瞧见了他,确定无误是他后,她便停下脚步片刻,这才加快脚步。 陈平安带着两个小家伙迎向她,笑着远远打招呼道:“阮姑娘!” 阮秀一个唉字应声,小跑向陈平安,站定后,柔声道:“回来了啊。” 陈平安点头道:“回了!” 一时间两两无言语。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 哇,不愧是风雪庙圣人的女儿,长得真是俊。 可惜可惜,就是人不可貌相,好像脾气不是很好,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打死自己,要不然自己肯定要喊一声夫人了。 粉裙女童眨着眼眸,充满好奇和仰慕,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 阮秀率先打破沉默,微笑道:“先去铺子喝口热水,然后放在我家那边的东西,我帮你一起搬回泥瓶巷?” 陈平安嗯了一声。 之后阮秀说着小镇的琐碎事情,说泥瓶巷那栋不知主人是谁的屋子,她已经帮着修缮好了。只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的生意,不是太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愧疚和难为情。她还自作主张地把陈平安邻居家的那笼母鸡和鸡崽儿,带回铁匠铺子这边养着,但是不小心给野猫叼走了两只,阮秀说起这个,就更加失落。把陈平安给乐呵得不行,赶紧安慰她,这才多大点的事啊,哪里需要上心,赶明儿杀了老母鸡炖锅鸡汤都成,他如今饭菜手艺大涨,肯定好吃。把阮秀给急坏了,说不能杀不能杀,它们乖得很,大大小小的,如今还都有了名字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晓得是陈平安故意使坏,性情温婉的秀秀姑娘,轻轻瞪了他一眼。 青衣小童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老爷一开始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这位姐姐哪里脾气差了?! 亏大了,青衣小童觉得这颗失之交臂的蛇胆石,别说撒泼打滚上吊投水,就算偷也要偷到手,要不然心气难平!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子,原本走路飘忽的青衣小童立即吓得脸色雪白,粉裙女童更是躲在陈平安身后。 七口水井。 星罗棋布。 每一口水井,皆有剑气冲霄而去。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就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觉得双眼生疼,几乎要忍不住刺痛落泪,恨不得现出真身,抵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家伙,之前到了龙泉的那种兴奋和激动,立即烟消云散,只觉得这里处处凶险,简直就是一座人间雷池,最是镇压他们这些蛟龙之属的旁支遗种。 直到陈平安让他们俩坐在一栋茅屋前的竹椅上,他和阮秀去不远处那栋黄泥房搬东西,两个小家伙才略松一口气,面面相觑,发现对方额头都是汗水。 青衣小童翘起二郎腿,故作轻松,讥讽道:“傻妞儿,胆小鬼,没出息!” 粉裙女童小声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老神在在道:“我这叫示敌以弱,你懂个屁!” 粉裙女童看到一个大步走来的中年汉子,其貌不扬,出于礼貌,她赶紧起身道:“叔叔好,我是老爷陈平安家的婢女。” 汉子点点头,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望向泥屋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青衣小童打量一番,没看出门道,只当是铁匠铺子的青壮劳力,“瞅啥瞅,我可警告你,秀秀姑娘是我家老爷的老相好,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一拳打死……算了,老爷叮嘱我要与人为善,算便宜你了,只是一拳打得你半死!” 汉子脸色愈发难看,没说话。 青衣小童自以为看出一点苗头,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碍眼的粉裙女童,他探出身,扭过头望着汉子,“你真对我家老爷的未过门夫人,有念想不成?他娘的你多大岁数了,真是气死我了,大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腌臜汉子,来来来,咱们过过招,我准许你以大欺小……” 陈平安身后那只空去大半的背篓里,现在已经填入一只沉重的棉布行囊,跟阮秀并肩走来。 看到中年男人后,陈平安恭谨喊了一声阮师傅,汉子根本没搭理。 阮秀笑着喊了一声爹,汉子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爹? 青衣小童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砸在脑袋上,二话不说就蹦跳起来,跑到中年汉子身前的地面上,扑通一下跪下磕头,“圣人老爷在上,受小的三磕九拜!” 这条御江水蛇砰砰磕头,毫不犹豫,只是一肚子苦水,腹诽不已,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兵家圣人,好歹有点圣人风范行不行?就该在那山岳之巅吞吐日月才对啊,要不然在大水之畔出拳如雷?结果一声不吭,跑来我身边坐着跟块木头没两样,闹哪样?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 ,剑来 总有些人,一眼看到就会心生好感,道理都讲不通。 陈平安看到那位书生之后,走过半条福禄街积攒下来的沉重心绪,一扫而空,捧着陶罐快步上前。 年轻书生笑容和煦,没有站在原地,而是对着陈平安迎面走去,并且率先开口说道:“你就是陈平安吧,我叫李希圣,是宝瓶的大哥。宝瓶在山崖书院寄出的最新一封家书,我已经收到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报,听说你一直在读书,以后不妨经常来我家,我还算有些藏书,请君自取。” 不但如此,年轻男人从陈平安手中接过陶罐后,还弯腰一拜,“只好大恩不言谢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指着那只陶罐,神色拘谨道:“李公子,陶罐里装着一条过山鲫,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在山上找着的,来送给宝瓶。” 李希圣低头看了一眼陶罐里的金色游鱼,在方寸之地犹然优哉游哉,他抬起头,望向陈平安,感慨道:“曾经在先贤笔札中见到过过山鲫的神奇描绘,金色过山鲫,万中无一,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亲眼见证的机会,放心,我一定会小心饲养,将来宝瓶回家了,她一定很高兴。” 李希圣这位高门世家子的真诚热忱,让陈平安完全不知如何作答,虽说当时拖着崔东山一起,眼巴巴盯着那群浩浩荡荡的过山鲫,最后瞪得眼睛发酸,好不容易才逮住这条,可不管书上如何记载,不管崔东山说得如何玄妙,对陈平安来说,真谈不上什么珍稀贵重。 只要是陈平安内心认定的亲近人,他就愿意掏心窝。 陈平安实在不擅长热络聊天,挠挠头,告辞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李希圣连忙喊住陈平安,“怎么不去家里坐一会儿,我今天先带你走一遍,以后就自己来登门看书,我随后会告知门房。” 陈平安摇头道:“下次吧。” 李希圣无奈笑道:“那好歹让我放下了过山鲫,将陶罐还给你吧?” 这次陈平安没客气,点头道:“那我在这里等着。” 李希圣笑道:“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转过身,捧着陶罐一路小跑。 这一刻的年轻男人,不再像那在书上说着道理的圣贤夫子,而是真的很像那位红棉袄小姑娘的大哥。 没过多久,李希圣就捧着陶罐跑回来,两边腋下还夹着好几本书,陈平安接过陶罐后,弯腰放在地上,使劲擦过了双手,这才接过那些书籍,有样学样夹在腋下,最后动作滑稽地拿起陶罐,“我看完就来还书。” 李希圣笑如春风,摆手道:“不用着急还书,慢慢看就是了,它们比宝瓶乖多了,可不会自己跑来跑去。” 李希圣收起玩笑神情,缓缓道:“陈平安,别觉得我邀请你登门看书是客套话,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多来,宝瓶虽然很聪明,可终究年纪还小,孩子心性,让她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那真是比登天还难。所以这么多年来,感觉家里好像就我一个人在翻书看书,仔细想一想,其实挺没意思的。” 李希圣一口气说了许多心里话。 如果这里有李家人物在场,一定会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因为这位名声不显的李家大公子,在弟弟李宝箴的衬托下,显得实在太古板无趣了,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但是言语极少,沉闷无趣,每天不是躲在书斋埋头研究学问,就是在大宅里独自散步,日出日落也看,风雪明月也看,什么都看,鬼知道这能看出个啥明堂。好在李希圣到底是李家嫡长孙,人缘不差,府上没人会讨厌一位性情随和的未来一家之主,只是比起弟弟李宝箴,不讨喜罢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来的。” 李希圣嗯了一声,跟少年挥手告别。 看着陈平安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希圣喃喃道:“我见青山多妩媚。” 他会心一笑,“料青山应如是?” 李希圣转身走向大门,跨过门槛,满脸笑意,自言自语道:“又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李希圣一想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便叹了口气,没办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走着走着,穿廊过栋,年轻男人又自顾自笑了起来,“不耽误今天的美好。” 廊道中,一位妙龄丫鬟与他打了个照面,放缓脚步,侧身施了一个万福,娇柔道:“大少爷。” 李希圣习惯性放缓脚步,笑着点点头,并不说话,就这么擦肩而过。 姿色不俗的丫鬟转头望去,她难免自怨自艾,心中哀叹一声,大公子人是不错,可惜不解风情啊。 若是换成二少爷,一定停下身形,与自己闲聊,还会夸奖几句自己新买的漂亮头饰。 她自然不知。 这位李家嫡长孙,确实不解此处风情,但却深谙别处风情。 如骤雨打枯荷,春风吹铁马,美人照铜镜,将军佩宝刀,大雪满青山。 皆是那人眼中的人间美好。 李希圣回到自己院子,院内有一座各色鹅卵石堆砌起来的小水池。 李希圣蹲在水池旁边,低头望着清澈的池水,里头就有那尾金色过山鲫,摇头摆尾,逍遥忘忧。 很难想象,这座有模有样的水池,全是李宝瓶一个人的功劳,小姑娘每次偷溜出门,大多会去龙须溪那边捡取石头,日积月累,几块几块往家里搬,后来有天李宝瓶突发奇想,看着角落堆积成山的石头,就要给大哥打造出一座可以养鱼养螃蟹的水池,李希圣对此阻拦不成,只好帮着出谋划策,但是从头到尾,干活全是李宝瓶一个人,李希圣这个大哥想帮忙,她还死活不乐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 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的时候,粉裙女童在拎着扫帚打扫院子,青衣小童趴在小水缸边沿上,对着水面张大嘴巴,还隔着两尺距离,却有一条水柱逆流而上,被吸入青衣小童的嘴里,这幅画面,如龙汲水。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粉裙女童发现自家老爷有些异样,善解人意地开没有开口打扰。其实院子早就被阮秀清扫得很干净,只是粉裙女童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良心难安,对不住老爷慷慨馈赠的蛇胆石。 陈平安神游万里,突然想起崔东山说起过宋集薪的事情,站起身,拿出宋集薪离开小镇之际,偷偷丢在自家院子的那串钥匙,跑去打开隔壁宅子的院门屋门,果然在书房桌上看到三本叠放的书籍,《小学》,《礼乐》,《观止》。 陈平安搬来椅子,坐着翻阅那部《小学》。 这趟远游求学的后半段,跟崔东山同行,经常会听他诵读经典,才知道《小学》的不简单,只看书名,乍看之下,可能觉得这就是一门“很小的学问”,可按照崔东山闲聊时的说法,在世俗学塾和教书先生之中,《小学》绝不会被当做蒙学典籍,大概也只有齐先生能够将这么艰深晦涩的圣贤心血,传道解惑得如此深入浅出,以至于李宝瓶他们从没觉得那部《小学》之大。 陈平安没有将三本书拿回自家祖宅,翻过十数页《小学》之后,觉得仅凭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学问功夫,一知半解都做不到,若是刻意往深处想,只觉得四顾茫然,头脑发胀,如坠云雾,没有立锥之地。 陈平安只得合上书籍,从袖中拿出那颗银色剑胚,轻轻攥在手心,继续像先前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 两次路过石拱桥,毫无感应,冥冥之中,陈平安意识到她真的会消失一整个甲子光阴,用半座斩龙台去砥砺剑锋。至于斩龙台早已一分为三,被阮邛、风雪庙和真武山三方势力瓜分,她偏偏如此行事,会不会惹来麻烦,陈平安无从揣测,更加无法插手。 当初在那个寒冬时节的风雪夜,少女晕厥在自家院门口,陈平安救了她,她最后却成为了宋集薪的婢女,由王朱改名为稚圭,最后还跟着真实身份是大骊皇子的宋集薪,一起去往京城。 窑务督造官衙署,廊桥匾额“风生水起”,深不见底的锁龙井,每一张槐叶都蕴含着祖荫的老槐树,神仙坟老瓷山…… 更别提小镇上,还有那么多的地头蛇和过江龙。 一团乱麻。 难怪杨老头会说,总有一天,你陈平安会发现这座小镇到底有多大。 想到那个推崇公平买卖的药铺老人,陈平安神色黯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握紧手心的剑胚,站起身后,将剑胚藏入袖袋,离开这座被宋集薪遗弃的宅子。回到自己家,陈平安交给粉裙女童那串刘羡阳家的钥匙,要他们两个搬去住在那边,毕竟泥瓶巷这栋宅子实在太小。 青衣小童还没喝饱井水,絮絮叨叨地从水缸那边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老爷,你不是用一颗普通蛇胆石,跟我换了一大堆破烂……珍奇瓶子嘛,既然你跟阮姑娘关系这么亲近,为啥不送她那些云霞瓶月华瓶当礼物?老爷,以我驰骋江湖数百年的丰富经验来看,天底下的女子,任你身份再高,都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比一块破竹简更好?” 青衣小童贼眉鼠眼笑嘻嘻道:“怎么,难道是老爷舍不得那堆宝贝瓶子,不愿意送给阮秀?那我可得斗胆说老爷几句了,阮秀可是一位兵家圣人的独女,老爷就是一万只瓶子全部送出去,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陈平安帮着粉裙女童背好书箱,没好气道:“你没看出阮师傅不喜欢我?” 青衣小童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那个闷鳖似的圣人老爷,确实对陈平安不冷不热,青衣小童打抱不平道:“他眼瞎啊,才看不出老爷你的前程似锦,老爷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猛然记起那阮邛是这方天地的主人,身在辖境之内,如皇帝坐了龙椅,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此拥有诸多无法想象的道法神通,青衣小童赶紧摔了自己一耳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圣人老爷打瞌睡,啥都没听到,听到了也莫要怪罪啊……” 青衣小童又问道:“可这送不送瓶子给阮秀,跟阮圣人喜不喜欢老爷有啥关系?” 陈平安随口解释道:“我要送瓶子,肯定一股脑都送出去,到时候阮姑娘揣着这么一大堆瓶瓶罐罐回家,多半会被阮师傅发现,我就会更加惹人厌,指不定还会被他误以为居心不良,而且万一阮姑娘和她爹有了争执,终归不太好。” 粉裙女童恍然点头道:“老爷想得真周到。” 青衣小童满脸震惊,“老爷,啥叫误以为居心不良,你对那阮秀,不是明摆着居心叵测吗?” “瞎扯什么!”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青衣小童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踉跄跨出门槛,青衣小童顺势跑到院子里,站在院门口那边,转身嬉皮笑脸道:“老爷可别杀人灭口,我保证守口如瓶,比李宝瓶还瓶,比绕梁瓶还瓶!” 陈平安伸手扶住额头,觉得没脸见人。 粉裙女童望向院门外的泥瓶巷,再一次觉得自己大开眼界。第一次是感受到龙泉郡的充沛灵气,第二次是亲眼见识到那座落魄山潜在的山岳之资,第三次是看到俊美非凡的魏檗,第四次是走入那栋能够凝聚山水气运的漂亮竹楼。 现在是第五次,落在粉裙女童的眼帘之中,是一位神采飘逸的读书人,站在光线阴暗的小巷之中,此时此景,宛如朝阳初升。 那个青衫男人笑眯眯问道:“我家宝瓶怎么了?” 青衣小童骤然身体紧绷,僵硬转头,看到年轻男人后,左右张望,再无别人,满腹狐疑,眼前这个士子书生,观其气象,平淡无奇啊。 粉裙女童使劲眨了眨眼,这位成长于芝兰曹氏书楼的火蟒,此刻发现那个读书人,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神异,不管怎么看,就只是寻常的士族男子。 青衣小童吃一堑长一智,哪怕没看出年轻男子的蛛丝马迹,仍是没有信口开河,笑呵呵装傻扮痴,“李宝瓶是我家老爷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对那位小姑娘可仰慕啦,请问你是?” “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平安已经揭开谜底,生怕青衣小童闹出幺蛾子,走到院门口。 李希圣略带愧疚道:“我忘记说了,先前送你那些书,书页空白处,多有我个人感悟的注解和疑问,墨批为一些粗浅的注疏心得,朱批则是一些很希望当面询问圣贤的问题。我这趟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文字你暂时不用管,能不看就别看,看过就算了,千万别因为我的想法,害你曲解了一本书原有的宗旨本义。” 陈平安点头道:“我记下了。” 李希圣笑着转头望向青衣小童,轻声道:“开玩笑没关系,但是切记言多必失。世间一个个文字,是有力量的。字眼组合成词,词汇串联成句,语句契合成文章。大道就在其中。” 青衣小童仰着头目不转睛,盯着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读书人,一肚子冷嘲热讽,就是没有脱口而出,忍得有点辛苦。如果不是在铁匠铺子那边刚刚吃过苦头,青衣小童都想开口询问你这家伙如此好为人师,怎么不去儒家当学宫书院当圣人啊? 李希圣仿佛一眼看穿了青衣小童的想法,甚至直接听到了他的心声,笑容和煦,耐心解释道:道:“佛家有次第之说,道家有长生桥一阶阶、登天梯一步步的讲法,我们儒家则有循序渐进的规矩,所以我得先参加科举,至于以后能否成为儒家圣人,太过遥远,不敢奢望。” 青衣小童如丧考妣,不敢再看那个读书人,只是转过头,求助地望向陈平安,神色凄凉,生无可恋,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感觉像是在跟自家老爷诉苦,这龙泉郡,实在太可怕了,随随便便一个人走过来坐在竹椅上,就是个兵家圣人,又随随便便一个人跑来站在巷子里,就是能看穿自己心思的儒家君子?贤人? 那么下一次,会不会还有人随随便便就一拳打死自己啊?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鼓足勇气,大声问道:“先生,为何我们读书之时,经常会突然就不认得某些文字了?哪怕它们就在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待在书页上,可是我们就是会觉得很陌生?”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 ,剑来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泥瓶巷的狭窄泥路,变得十分坚硬。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望向那个高大背影,轻声喊道:“李大哥。” 李希圣没有转身,微笑道:“不用担心,我能够应付。就算我不是他的对手,小镇有小镇的规矩,不会由着他乱来。” 自称曹峻的年轻剑客笑呵呵道:“你是说大骊朝廷,还是兵家阮邛?如果是前者,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大骊宋氏如果真有骨气,就不会当缩头乌龟。如果是阮邛,哈哈,容我先卖个关子,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 曹峻看着那位貌如冠玉的青衫书生,相比自己的貌似年轻,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年纪轻轻,这让曹峻有点不爽快,他拇指抵住腰间短剑剑柄,“真要打?有些亏,认了就认了,说不定事后发现因祸得福。” 李希圣微笑道:“既然你说你的的道理,全在剑鞘里,那我可以听听看。” “听闻骊珠洞天之前术法禁绝,如今洞天破碎下坠,才一年功夫,你就已经跻身中五境,很不错了。” 曹峻目露赞赏,但是很快摇了摇头,啧啧道:“可惜了。” 李希圣伸出一只手掌,“请。” 曹峻忍俊不禁道:“井底之蛙,不知天高。既然咱们不算生死之战,那我就把境界压一压,省得你的生平第一战,输得太过不甘心。” 李希圣笑而不言。 “等你以后出了井口,就会发现我这样的人物,当得起……”曹峻脚尖一点,弯腰前冲,大笑出声,一旦选择出手,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剑客,气势骤变,狭窄逼仄的巷弄回荡起后续言语,“厚道两字啊!” 一道绚烂白光爆炸开口,疯狂四散的剑气,瞬间弥漫整条巷弄,加上曹峻的身形太过迅猛急速,使得他的模糊身影融入其中,不易察觉,让人错以为像一条暴雨过后的山涧洪水,以巷弄为河床,疯狂涌向处于下游的李希圣一行人。 白茫茫一片,气势汹汹的剑气流水之中,依稀可见一抹更加凝聚的雪白光彩,如一尾白鱼悄然游走于溪水。 流水停滞。 李希圣看似不急不缓,侧过身,抬手挥袖,伸向那尾仿佛白鱼的雪亮短剑。 然后轻轻精准握住了曹峻的持剑手腕。 曹峻微微一笑,松开手指,距离李希圣胸膛尚有两三尺的短剑,嗖一下,直刺李希圣心口。 李希圣神色从容,左手双指并拢于身前。 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刚好夹住了那条白鱼。 白鱼翻身滚动。 剑刃随之拧转。 李希圣只得后退,曹峻欺身而近,持剑之手已经出拳,直击李希圣脖颈。 李希圣以手肘抵住曹峻拳头的同时,那尾白鱼已经激射而至,李希圣抖了抖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大袖摇晃。 那尾白鱼,自投罗网。 曹峻嗤笑一声,一脚踹中李希圣腹部,踹得青衫书生后退四五步。 他没有趁势追击,大大方方站在原地,一手负后,一手潇洒绝伦。 李希圣止住后退颓势,脸色微白,曹峻虽是剑修,可这一脚势大力沉,丝毫不逊色五境巅峰的纯粹武夫,这本就是剑修和兵家修士的恐怖之处,炼气淬体两不误,所以李希圣挨了这么一下,并不好受,体内气机的流转必然受到一定程度的波及。 李希圣那只兜住曹峻飞剑的大袖之内,砰砰作响,连绵不绝,然后发出细微的丝帛撕裂声响,之后丝丝缕缕的雪白剑光,从缝隙之间渗透而出。 袖有乾坤的李希圣那只手,五指或弯曲如弓,或笔直如剑戟,飞快掐出一个道家法诀,在心中默念一个字:“镇!” 原本已经鼓荡紧绷、纷乱异常的袖口,顿时安静下来。 飞剑疾速撞击衣袖的声响,变作微微颤抖的嗡嗡嘶鸣。 曹峻对此毫不意外,笑道:“七。” 李希圣整只袖口,自手肘以下,瞬间破碎,手腕附近,剑光大震。 好似月光满手的绝美风景,却蕴含着莫大的凶险杀机。 李希圣掐诀的五指随之变换,成为名副其实的握诀,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手心,掌纹如水流微微晃动,改变轨迹。 李希圣这条胳膊瞬间焕发出一阵雾蒙蒙的青紫光彩。 剑锋疯狂萦绕李希圣手臂的那条白色游鱼,它带起的剑气跟李希圣的散发出的青紫之气,相互敲击出清脆的金石声,密集攒簇,震人耳膜。 以至于泥瓶巷一侧的高墙,和另一侧老宅的院门矮墙,不断有灰尘泥屑簌簌而落。 曹峻原本细眯如缝的那双丹凤眼眸,睁开些许,调侃道:“有点意思,道家法诀号称千千万,我见识过就不下两百种,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简单又好用的。姓李的,你这六境修为,也太厚实了些,从来只有六境剑修欺负七境练气士,哪里有你这种六境练气士硬扛七境剑修的道理,传出去,我曹峻岂不是要被全天下的剑修笑话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别有洞天 曹峻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如同沙场上的重甲步卒方阵,将主帅李希圣围成铁桶一块。 曹峻看出一丝端倪,佩服道:“你下棋一定很厉害,而且肯定精通阴阳家的卜卦。” 因为以六境练气士的修为,青衫书生除非是三教鼻祖级别的谪仙转世,才能够一口气驾驭那么多的物件,但是眼前书生明显是投机取巧了,每次防御白鱼飞剑的穿刺,都大致算出了飞剑的轨迹和突破口,所以除了维持春叶、秋风诸物不坠,书生真正需要灌注灵气的区域,并不算太大。 这就像一场城池攻守之战,曹峻一方战力强悍,但是兵力不够,只能专攻一面城墙,书生看似在四面城墙上都布满了守城甲士,实则三面都是空架子,他只需要未卜先知,次次算准曹峻的进攻方向,防守起来就显得游刃有余。 曹峻心意一动,雪白飞剑撤出战场,回到主人身前,曹峻轻轻瞥了一眼,剑尖和剑刃都有些磨损,损耗比预期要多,好在白鱼短剑蕴含的剑意,在数百次砥砺打磨之下,剑意有所提升,说到底还是做了一笔赚钱买卖。 曹峻内心有些纠结,大骊皇帝是不敢为了一个齐静春,跟三教幕后势力掰手腕,但是为了一个有望跻身上五境的自家练气士,跟早已在别洲扎根立业的曹氏撕破脸皮,多半愿意。 曹峻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将白鱼收回剑鞘,同时握住了另外一把佩剑的剑柄,剑名墨螭。 他故意一脸恼火,道:“有本事别当缩头乌龟!” 李希圣笑着反问道:“你有本事当缩头乌龟?” 曹峻被噎得不行,他曾经是被一洲剑仙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修,追求的是天下无匹的锐气和杀力,当然没本事也没兴趣跟眼前青衫书生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靠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破烂货,死守城墙,坚决不主动出击。 曾有人形容剑修本身是轻骑,来去如风,风驰电掣,飞剑则像弓弩,与人狭路相逢,小规模厮杀,往往一个照面,敌人就死了。至于一位上五境陆地剑仙的飞剑,搁在沙场上的杀伤力,就像是一架床子弩,哪怕它只是被安静摆放在城头而已,可对于敌人而言,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兵家修士是重骑,一旦被他将气势和精气神提升到巅峰,就等于是展开冲锋的重骑兵,攻守兼备,破阵无敌。 至于被山上视为大道无望的纯粹武夫,只是笨重且杀力一般的重甲步卒,哪怕是第八境远游境的宗师,能够御风而行,如果在短距离爆发中,没有成功毙敌,那么一旦被练气士拉开距离,陷入持久战,远远无法媲美练气士。 李希圣见曹峻不说话,伸手轻轻拨动,身前的一些小雷、秋风缓缓挪动,使得他视野开朗,李希圣主动开口道:“你这把剑所讲的道理,没讲透。” 言下之意,他愿意听一听那把墨螭的道理。 曹峻双手轻轻『揉』了『揉』脸颊,“你这人说话真是不中听,不过我承认你有这个资格,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咱们来一场生死之战,所有后果自负,与家国无关,如何?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李希圣摇头道:“你已经看出来,我根本就不擅长攻伐之道,所以你其实从头到尾,立于不败之地。” 丝毫不介意泄『露』底细。 曹峻无奈道:“你是坦诚还是缺心眼啊?” 曹峻看着那个年轻书生,没来由想起一位南婆娑洲最了不起的读书人,是醇儒陈氏这一代的家主。 传闻那位读书读出莫大学问的陈氏老人,两袖藏清风,一肩扛明月,一肩挑红日。 曹峻收起思绪,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鲜红的小狐狸,双腿自立,站在泥瓶巷一栋老宅的屋檐上,对曹峻说道:“老祖宗让我告诉你,要你适可而止,若是给阮邛打死了,他就随便在这边找个地儿,帮你葬了,好歹算是叶落归根。” 曹峻一脸嫌弃,“啥?你再说一遍!” 小狐狸咳嗽一声,从温文尔雅的模样,瞬间变得凶神恶煞,摆出双手叉腰状,骂骂咧咧,“曹曦那个老王八蛋,告诉你这个龟孙子,赶紧收手,如果惹恼了姓阮的铁匠,被打成一滩肉泥,他不会帮你报仇的,有几百个嫡系子孙呢,帮不过来,还说可惜你那媳『妇』还没娶进门,否则他就不会让我劝你收手了,给人打死最好,他好趁机而入。” 曹峻一脸云淡风轻,点头道:“这就对了。是老王八蛋的口气。” 李希圣不管这些,“如果不打,就请让路。” “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死你,你打不死我,多没劲。” 曹峻笑道:“去铁匠铺子瞅瞅,瞻仰瞻仰圣人。” 曹峻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然后向铁匠铺子急急坠去。 至于龙泉郡内,不得擅自御风凌空的狗屁规矩,曹峻真不放在心上。 结果砰然一声巨响。 曹峻顿时如同一颗流星倒掠出去,最后等他好不容易停下身形,已经是数百里之外,之前已经在云海之中翻滚了无数次,在空中盘腿而坐,呕血不止,曹峻面如金纸,没有恼羞成怒或是气急败坏,反而泛起那张习惯『性』的笑脸,“从风雪庙出来的家伙,果然一个个脾气都不太好。就是不知道神仙台魏晋,会不会给人惊喜?” 那只皮『毛』鲜红的狐狸绕着曹峻打转,幸灾乐祸道:“吃苦头了吧?” 曹峻笑道:“又没死。” 狐狸啧啧道:“欺软怕硬的本事,倒是随曹曦。” 曹峻说道:“不欺软怕硬,难道还要欺硬怕软?你脑子有病吧?” 狐狸不以为意,抬起一只爪子挠着下巴,踮起脚跟,眺望小镇,“那块没能抢到手的古怪剑胚,咋说?” 曹峻黑着脸道:“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在一边怂恿我杀人夺宝,我最多就是跟那少年公平买卖。” 火红狐狸板起脸教训道:“做人呢,要坚守本心,你在外边如何,到了小小龙泉郡,就该继续保持,不过就是有个十一境的兵家圣人,你屁股后头不也跟着个十一境的剑修老祖?一个有天时地利,一个有趁手神兵,都是练气士里不讲道理的货『色』,旗鼓相当,他们打一架,你在旁观战,说不定还可以有所明悟,何乐而不为?” 曹峻冷笑道:“就曹曦那脾气,我算计他一寸,他能讨回去一尺。” 火红狐狸哪壶不开提哪壶,老调重弹道:“大不了让他将来睡几次你的媳『妇』,怕个卵?!” 曹峻默不作声,保持微笑,凝视着那只狐狸,年轻剑客的笑脸没有半点波动。 狐狸故作惊讶道:“哇,真生气了啊,吊儿郎当了一百年的曹峻,竟然也有较真的时候?” 曹峻微笑道:“闲来打蚊蝇,忽起杀尽蚊蝇心。” 白鱼出鞘,虹光乍现。 火红狐狸的头颅高高抛起,但是却不见丝毫鲜血溅『射』。 那颗头颅仍然在开口说话:“哎呦,这出剑速度,慢得跟乌龟搬家似的,还天才剑修呢,真是丢人现眼。” 无头之身则大摇大摆走路,扭着屁股,根本无视白鱼飞剑的一次次穿透身躯,空中头颅继续挑衅道:“你这绣花针是挠痒痒啊,” 这一片空中,剑光暴溅,白虹纵横。 别说被切分出十七八块的身躯,就是那颗头颅都已经变作八瓣,但是当白鱼飞剑出现一丝凝滞,一瞬间狐狸就恢复完整。 如此反复循环。 最后曹峻叹息一声,收剑入鞘。 狐狸扭了扭脖子,走到曹峻身边坐下,“年轻人,多大的本事,就说多大口气的话。” 曹峻点头道:“有道理。听你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 当初齐静春用李宝瓶搬去的槐枝,偷偷削出、又悄悄放在陈平安背篓里的那把槐木剑,住着一位来历不明的金色香火小人。 只是在秋芦客栈和曹氏芝兰府两次短暂现身之后,性情腼腆的香火小人就再没有出现过,陈平安对此任其自然,并不强求什么。 夜幕深沉,杨家铺子,老人吧唧吧唧抽着旱烟,皱了皱眉头,伸出一抓,香火小人从虚空处坠落在地。 杨老头冷冷道:“齐静春苦心孤诣地把你藏起来,想要做什么?” 她怯生生站在地面上,似乎很畏惧这个老头,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嘴唇微动。 杨老头越听越皱着脸,沉思许久,“我答应了。” 他拿烟杆子一敲地面,滚出一座小庙,矗立在香火小人身前。 香火小人满脸雀跃,正要走入其中,突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杨老头脸色冷漠道:“知道所有事情,当然是最好,但是如果做不到这点,就干脆什么都不要知道。这样才能好好活着。” 香火小人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想要返回一趟泥瓶巷,好歹跟那位少年道一声别。 杨老头重新提起烟杆,吐出浓重的烟雾,“把全部聪明放在肚皮里头,才叫真聪明。你真以为那小子万事不想,除了练拳,成天就知道乐善好施,当那善财童子?亏得你跟了他一路,你是真笨,他可不傻。” 香火小人撅起嘴,有些泄气,只是当她走入那座小庙后,顿时惊呆。 她如同一颗渺小至极的米粒,置身于一座大缸内。 小庙内的高大墙壁上,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彩。 香火小人的头顶,群星璀璨,光明辉煌。 老人收起烟杆,双手负后,佝偻着走出药铺,一直走出小镇,经过石拱桥的时候,叹息一声,充满遗憾和不解,缓缓下了石桥,沿着龙须河来到铁匠铺子外,没有走入其中,而是来到河边,轻轻一跺脚,河神妇人立即从河底一路倒飞而来,神魂震动,有些晕头转向,发现是杨老头后,立即谄媚笑道:“大仙何须运用无上神通,随便喊上一声便是。”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你马上去龙须河源头,主动散去一半金身,融入河水,帮着阮邛增加水性的阴沉分量。” 年轻妇人呆若木鸡。 削掉半数金身,老人说得轻巧,可无论是期间遭受的痛楚,还是大道折损,不可估量。 妇人恨不得逃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只可惜她逃不掉。 杨老头补充道:“做成了,回头阮邛开炉铸剑成功,我帮你讨要一座河神庙,最多五六十年,你就能够恢复完整金身,之后百年千年,香火不绝,这是一笔细水流长的收益,你肯定赚。” 妇人唯唯诺诺,声弱不可闻,“打散半副金身,太痛苦了,我怕疼啊……” 老人不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龙须河面。 妇人小心翼翼问道:“大仙,我能拒绝吗?” 杨老头点头道:“可以。” 妇人窃喜之余,大感意外,什么时候这位大仙如此通情达理了? 杨老头冷笑道:“我打烂你整个金身,效果更好。放心,等你今夜神魂烟消云散之后,我将来会在你子孙身上做出补偿。” 妇人有些绝望,一番掂量之后,颤声问道:“大仙,福报只落在我孙子一人头上,行不行?” 她内心充满了侥幸,因为她知道,不管这位大仙如何做事公道,唯独对于她的孙子马苦玄,其实不太一样。 但是杨老头依旧当场拒绝,“不行。” 妇人面如死灰,惨然道:“那我还是去往龙须河的源头吧。” 杨老头不置可否。 河神妇人一咬牙,开始沿着河水逆流而上,穿过那座再无半点异样的石拱桥,直奔深山而去。 阮邛来到岸边,站在老人身旁,问道:“帮那个少女铸剑一事,成与不成,我根本不着急,没有跟你做买卖的想法。” “铸剑一事,不是买卖。” 杨老头摇头道:“不过你女儿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帮忙遮掩三十年,但是你要确保尽快打造出那把剑,这才是我要做的买卖。” 阮邛神色如常,笑道:“真实身份?” 老人淡然道:“你阮邛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阮邛有些憋屈,可仍是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回头再看,是值得的。” 阮邛问了一个古怪问题,“那什么算是‘不值得?” 老人笑道:“阮邛,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阮邛大大方方坦白道:“你,李家嫡长孙,魏檗,你们三个,我必须盯着。”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把我跟李希圣位置颠倒一下,可能会更好。” 阮邛笑问道:“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之后?” 老人不再说话。 一旦进入百家争鸣的乱世,枭雄豪杰,天才异端,就会像雨后春笋,疯狂地破土而出,一夜之间,就是改天换地的崭新景象。 老人见过那幅波澜壮阔的画面,并且不止一次。 阮邛到底只是兵家的圣人,而不是阴阳家这类圣人,虽然已经看得很远,比如他女儿阮秀的成长,但还是不够远。 老人突然冒出一句,“当然不值得,两个凡夫俗子,收拢了魂魄有何用,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倒是不小。如果换成是马苦玄,当然两说。” 阮邛笑问道:“前辈一开始就不看好陈平安?”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有人看好他就行了。” ———— 北上驿路重新开辟通行,使得原本就热闹的红烛镇,更加歌舞升平。 夜间,一艘悬挂青竹帘子的画舫,悠悠然驶出水湾,驶向小镇,才刚刚进入那条将小镇一分二的河水,就有生意临门,是一位身穿锦缎的富家翁老者,和一位粗布麻衣的中年壮汉,瞧着像是有钱老爷带着护院家丁,出门来喝花酒了。 画舫属于中等规模,有五名船家女,两人撑船,两位弹琴煮酒,剩下一位姿色最出众的美娇娘,坐在老人身旁小心伺候,如小鸟依人,这让锦衣老人开怀大笑,伸手指着对面的粗朴汉子,“怎么样,老谢,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话说得没错吧?” 那汉子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为人耿直,从煮酒女子手中接过一杯酒,道了一声谢后,对老人说道:“别老谢老谢的,我跟你不熟。” 老人是个脸皮厚的,接过酒水的时候,趁机摸了一把船家女的手背,还不忘朝那曼妙女子眨眼挑眉,把那船家女给恶心得不行,只是不得不强颜欢笑罢了,老人才不管这些,有滋有味地喝了口酒,“你跟我不熟,可我跟你熟啊,你老谢的名头,可是从东北边一直传到了咱们南边。每次跟老友说起你,他们得知你跟我是同乡后,一个个求着我帮忙引荐,说是这等大英雄大豪杰,不见一面,实在遗憾。” 汉子只是皱眉不语,低头喝酒。 老人留着两撇胡须,此时盘腿而坐,脑袋歪斜,望向岸上的灯红酒绿,一手旋转酒杯,一手手指摩挲着胡须,这幅尊容,旁人怎么看怎么猥琐下作,更何况老人盘腿而坐,膝盖故意抵住身边女子的丰满臀部,就连那位见惯风花雪月的女子,都有后悔没有坐在沉默寡言的汉子旁边。 老人抬臂抚须的时候,露出一截袖管,画舫里头善于察言观色的船家女们,都有些失望,原来老人手腕上系着一根幽绿色长绳,若是戴在稚童手上,还算有几分纤细可爱,可戴在老头子手上,实在是不伦不类。 老人突然收回视线,询问身边的漂亮女子,“你们欢场女子,信不信山盟海誓?” 不但是她不知如何作答,其余船家女们也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老头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对面的汉子,“找他,真管用。他可是一位山大王,管着好些大山,山盟海誓,山盟海誓,这里头的山盟……” 汉子皱眉不语,缓缓喝着酒,心不在焉。 老人指了指自己,“其实找我也有用,天底下有座很高很高的楼,名字老霸气了,叫镇海楼,在海边,我家就在镇海楼附近。” 汉子终于忍不住,满脸不悦,“姓曹的,你跟她们显摆这些做什么?” 老人喝了口小酒,夹了一筷子下酒菜,斜眼那汉子,“正是跟听不懂啥的她们聊这个,才有意思。跟山上人显摆这些,那才叫没劲。” 汉子眉宇之间充满阴霾,闷头喝酒。 山盟海誓,在世俗王朝的市井坊间,如今多被行走四方的说书先生们提起,多用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其真实含义,寻常老百姓早已不知。 事实上这个说法,对于山上人颇为重要,是指修行之人,可以分别对山、海起誓,誓言拥有妙不可言的约束力,比起山下百姓买卖之间的黑纸白字,还要管用。 山只要是国境内朝廷敕封的五岳正山,就可以,练气士境界越高,对于山岳的品秩要求就会越高,多是大国之间的同盟,或是生意上的契约,随着时间的推移,媒妁婚约逐渐占据多数。海誓,则已经失去绝大部分意义。因为随着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浩然天下的五湖四海,九洲之外的九大版图,都已无主,世俗王朝又没有权力敕封五湖四海的正神,因此再没有名正言顺的水神,能够出面统御那五座巨湖、以及那四座广袤无边的海面。 相传日出东方而落于西山,这个日出之地,就在东海某处。 曹姓老人丝毫不顾及汉子的感受,吃着下酒菜,嚼出很大的声响,伸手放在身旁女子的大腿上,笑眯眯问道:“这位美人姐姐,晓得雄镇楼吧?” 女子摇头。 “这怎么行!”老人轻轻拍打女子结实弹性的大腿,“容小弟我给你说道说道,咱们这人世间啊,存在着九座不知道由谁建造的气运大楼,分别矗立在九个地方。分别是镇山、镇国、镇海、镇魔、镇妖、镇仙、镇剑,镇龙,这八座高耸入云、几乎通天的雄伟高楼,都是两字名称,唯独最后一座,是三个字,最为古怪,叫做……”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 在陈平安彻底昏死过去后,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口,青衣小童终于松开粉裙女童的胳膊,后者飞奔过去,满脸泪水,哭成了一只小花猫,她一边为陈平安把脉,查看神魂动向,一边扭头抽泣道:“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若是老爷死了,我就跟你拼命……” 青衣小童面沉如水,“说你傻妞还不服气,冒冒失失打搅陈平安的气机运转,你会被那股剑气视为敌人,将你打个半死不说,还会耽误了陈平安的证道契机,说不定就要害死他,本来好好的一桩机缘,愣是被你变成一桩祸事。” 粉裙女童伤心哽咽道:“老爷全身都是血,老爷都快死了,这下你满足了吧?我不傻!你就是贪图老爷的蛇胆石,老爷就不该带你回来,你太没有良心了,老爷对我们这么好……” 青衣小童轻轻一跳,蹲在青竹栏杆上,没好气道:“陈平安死没死,你说了不算,就你那点道行,知道个屁。” 粉裙女童哭声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陈平安体内的两股气机,初期显得絮乱且狂躁,但是逐渐趋于稳定,如同一场山水相逢,虽然一开始水石相击,溅起千层浪,激荡不已,气象险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得平稳安宁,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的魂魄神意,亦是被安抚下来,开始由哀嚎变作呜咽。 陈平安睡意深沉,那张扭曲狰狞的黝黑脸庞,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最后竟是如同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格外香甜。 粉裙女童欣喜万分,满脸泪痕,对青衣小童低声说道:“老爷没事了,就是真的睡着了。”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把栏杆当做过道,开始散步。 陈平安晕厥后,粉裙女童彻底没了主心骨,只得向青衣小童求助,“接下来怎么办?” 青衣小童在栏杆上走来走去,沉吟不语,说实话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一个大概,之后如何处置陈平安,还真不敢妄下断论。他是垂涎陈平安的蛇胆石不假,可要说让他乘人之危,做出落井下石的勾当,还真小觑了他这位御江水神的好兄弟,他宁肯正面一拳打死陈平安后,光明正大地抢了那堆小山似的蛇胆石,也不会鬼祟行事。 出来混江湖,要讲点道义。 这一直是他恪守的江湖规矩。 水神兄弟曾经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对他说了一句贼有学问的言语,“江湖道义不能太多,可总该有那么点儿,半点不讲,就是条真龙,迟早也得淹死在江湖里。” 青衣小童心神一凛,然后眼前一暗,抬头望去,发现一位白衣神仙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欠揍的笑意,正在俯视着自己。 那个名叫魏檗的家伙,对青衣小童微笑道:“小水蛇,你没有想杀你家老爷,我很意外。” 青衣小童最受不得这个家伙的那张英俊笑脸,好像两人天然相冲,尤其是当魏檗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调侃自己,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老子当初没干你娘,我很后悔!” 魏檗大袖扶摇,潇洒跳下栏杆,期间轻轻拍了一下青衣小童的脑袋,笑呵呵道:“调皮。”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却被青衣小童拍得两脚趴开,一屁股跌坐在了栏杆上,疼得他捂住裤裆,龇牙咧嘴。 如果换成别的地方,就是一座铜山铁山,也能给他坐塌,可这座小竹楼是真不是一般的结实牢固。 魏檗坐在陈平安身边,一手搭住陈平安的手腕,脉象沉稳,是个好兆头。 粉裙女童低声问道:“魏仙师,外边天凉,要不要把我家老爷搬到屋里头?” 魏檗笑道:“你是蛟龙之属,先天对酷暑严寒有着极好的抵御,所以可能感觉不深,其实这栋竹楼有一个好处,就是冬暖夏凉,即便是一个常人,大雪天在竹楼脱光了衣服,也不会冻伤筋骨。所以任由你家老爷在这里躺着睡觉,不去动他分毫,更加妥当。” 粉裙女童松了口气,赶紧给魏檗鞠躬致谢。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笑问道:“陈平安有没有带上换洗的干净衣物?” 粉裙女童摇头道:“老爷这趟上山,应该没想着待多久,背篓里不曾放有衣衫。” 魏檗皱了皱眉头,看着陈平安身上衣服就像是血水里浸泡过的,等下醒过来,还穿着这么一身,肯定不是个事儿,就提议道:“你们去小镇那边买衣服也好,去泥瓶巷拿衣服也行,速去速回,陈平安应该不需要太久就会清醒。” 粉裙女童哦了一声,就要离开。 青衣小童眼神阴沉,死死盯住魏檗,“我信不过你。” 魏檗想了想,“那你留下。” 青衣小童抛给粉裙女童一颗金锭,“除了给老爷买新衣服,给咱们俩也准备几套。” 粉裙女童笑道:“我不用。” 青衣小童板着脸道:“我就跟你客气一下。” 粉裙女童有些伤心,一溜烟跑下竹楼,飞奔下山。 之后青衣小童就坐在栏杆上,背对着地上躺着的陈平安,和坐着的魏檗,思绪万千。 陈平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一番清洗之后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没有穿草鞋,他光着脚站在竹楼二层的廊道中,脚底板布满着一层厚如铁石的老茧,年幼时最早的老茧,是被粗糙草鞋磨出来的,后来又被山石砂砾、草木荆棘一点点加厚。 陈平安发髻间,还别上了那支白玉簪子,有他亲手篆刻的八个小字。 他怀抱着槐木剑,眺望南方,怔怔出神。 魏檗去而复还,带了一些药材,让粉裙女童帮着煮药,用来给陈平安温补元气,陈平安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解决,就想着自己动手,她死活不让,皱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风雨欲来的可怜模样,陈平安受不得这些,只得悻悻然作罢。 青衣小童跑去四处逛荡了,像是一国之主在巡视版图,他今天往山上走去,山顶那边有座山神庙,供奉着一尊黄金头颅的奇怪山神,祠庙尚未竣工,还剩下点收尾事项,所以那边有大骊工部衙门的官吏,听从朝廷调令负责帮忙的修士,加上小镇青壮百姓和刑徒遗民,鱼龙混杂。 魏檗此刻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那么一通胡乱冲撞,好歹没白白遭罪,总算快要三境了。” 陈平安点头道:“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本以为最少最少还要个三五年。” “难聊,没劲,走了。” 魏檗哑然失笑,摇头晃脑地走了,这次没有飞来飞去,一步步走下楼梯,晃悠悠离去。 陈平安在魏檗的身影消失后,拍了拍心口处,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有不甘心,不太情愿跟我待在一起。” 陈平安低声道:“那个剑修曹峻,一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让你这么激动。确实正常,八境九境的剑修,那么大的一位山上神仙,当然比我要强太多了。但是没办法,你是文圣老爷送给我的,所以在我死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陈平安心口传来一阵锥心之痛,喉结微动,就要喷出一口鲜血。 陈平安咬紧牙关,强行咽下那口鲜血,含糊不清道:“我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我大致猜得出来,你能够轻轻松松杀了我,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可以杀我。所以你的处境很尴尬,对吧?” 片刻之后,陈平安伸出手掌抹去鼻孔流淌而出的两条血迹,“没关系,山上我还有好几身干净衣服,而且我个小丫鬟是条火蟒,衣服脱了马上洗掉,就能当场晒干,继续穿。你有本事就继续在气府之间乱窜,这点苦头,呵呵,我陈平安真不是跟你吹牛,真不算什么,我五岁的时候就尝过更厉害的了。” 一阵腹部绞痛,翻江倒海。 光脚站在廊道的陈平安,只是抱住怀中槐木剑,眼神坚毅,只是嗓音难免微颤,“我要是喊出口一声痛,以后你就是我祖宗。” 十八座气府,十八座关隘,其中在六七之间,十二、十三之间,仿佛存在着两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之前陈平安运转气息,只能一口气经过六座窍穴,虽然气机还没有达到强弩之末的地步,但是就像已经没了前路,只能一头撞在墙壁上,次次无功而返。这次莫名其妙将银色剑胚由手融入心中之后,仍是无法一气呵成触碰到第七座雄关险隘,但是在六七之间,似乎某种瓶颈有所松动。 就像有人在兢兢业业修路铺桥,对岸的光景,开始依稀可见,一次比一次更加接近。 而且比起练拳走桩的锤炼体魄,剑气在体内的肆意纵横,效果更加显著,有点迫使陈平安不得不内外兼修的意思。 就像一座大山,陈平安之前一直想要开山造路,但是无从下手,披荆斩棘,进展极慢。 结果剑胚入窍后,就像青衣小童现出真身,游走于山岭之间,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一条粗糙不堪的“山路”,陈平安只需要跟在它屁股后头,不断修修补补、挖挖填填就行了。 陈平安不怕吃苦,但是天底下没几个人真喜欢吃苦,陈平安当然不例外。 可如果吃苦能够换来好处,陈平安会毫不犹豫地自讨苦吃。 因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辛辛苦苦活着,陈平安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很多人做很多事,吃苦就是吃苦,只是吃苦而已。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得看喜欢打盹的老天爷答应不答应。 还是要把大部分家当,放在阮姑娘家的铁匠铺子,落魄山人太杂,陈平安实在不放心。 之前如果不是李希圣,陈平安即便是在泥瓶巷的自家门口,恐怕就要吃大亏。 难怪青衣小童有事没事就念叨那句口头禅,江湖险恶啊。 陈平安脑袋往侧面一晃荡,猛然伸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透而出。 陈平安大口呼吸,摊开手心,一滩猩红。 陈平安愤愤道:“接下来我要下山,去给我爹娘修建坟墓,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休战,如何?” 原本正要再次冲撞一座气府窍壁的剑胚,缓缓归于平静,像是默认了陈平安的请求。 之后陈平安独自下山,背着背篓,装着大部分物件,在铁匠铺子找到阮秀,不得不再次让她帮忙,帮着将东西放回那栋黄泥屋里。 听说陈平安要修坟后,阮秀要帮忙,陈平安摇头没答应,说事情不大,他花钱请些工匠就够了,而且这笔钱出得起。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 ,剑来 这一口飞剑,不再是一颗银锭的粗俗模样,除了极其纤小之外,与剑无异,只是它介于虚幻和实质之间,晶莹剔透,仙气盎然。 在朝霞映照之下,小巧精致的飞剑闪烁出层层光晕,光彩夺目。 陈平安愣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干嘛,新年了,你是想要跑出来透口气?怎么,你们飞剑也讲究逢年过节?” 它剑尖微动,缓缓旋转。 陈平安心弦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它转动一圈后,剑尖微微翘起,剑柄下坠,像是在认识这个有些陌生的世界。 屋内传来青衣小童起床打哈欠的声响,飞剑嗖一下,自掠陈平安眉心处,速度之快,以至于原地还留着它的残影,在空中拖拽出一抹纤细如长绳的光彩,远远超乎陈平安的想象,根本就是躲无可躲,下一刻,陈平安只觉得眉心一凉,伸手去摸,非但没有给飞剑刺出一个窟窿,就连半点印痕都没有。 掠入身躯,重返窍穴,轻而易举。 仿佛一名陆地剑仙在沙场上仗剑开路,如入无人之境。 陈平安打算回头问问阮姑娘,世间飞剑是否都是如此玄妙。 门口那边,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怀抱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捆竹筒,和睡眼惺忪的粉裙女童一起跨出门槛,他轻轻踹了她一脚,粉裙女童赶紧拍了拍,这可是老爷给她买的新衣裳,然后对他怒目相向,“做什么?” 青衣小童站在院子里,叹气道:“你傻不傻,你身为一条火蟒,先天精通火术神通,所以赶紧点火烧爆竹啊?”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原来火术神通还能这么用? 这一路行来,煮饭煲汤,老爷次次都是自己生火,哪怕是雨夜、风雪夜都是如此,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茬。 陈平安是从来不提,她是根本想不到。青衣小童估计是懒得说。 在两个小家伙的搭档下,点燃爆竹,声声辞旧岁。 泥瓶巷这边很快就有别处响起爆竹声,遥相呼应。 青衣小童玩得乐此不疲,粉裙女童等到最后一支竹节烧完,就要去屋子拿了扫帚,准备扫地,陈平安笑着接过扫帚,贴着墙壁,将那把扫帚倒竖起来。原来按照龙泉小镇的习俗,正月初一这天,家家户户扫帚倒立,表示今天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就是休息。 陈平安站在墙边,看着冷冷清清的隔壁院子,心情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来自家多出的一幅春联和两个福字,去隔壁贴上。 青衣小童笑问道:“是老爷很要好的朋友?” 陈平安轻声道:“希望不是仇家就好。” 回去自家院子,陈平安站在门口巷子里,望向门上那两张彩绘门神,一文一武,文持玉笏,武持铁锏,陈平安觉得怎么看怎么奇怪,以往小镇在年关贩卖纸质门神,各色各样,除了文武门神,还有财神门神在内众多“神仙”,但是今年小镇所有门神,一律是这个规制,听店铺掌柜说是衙署那边订立的规矩,而且将来小镇新建的文庙武庙,里头供奉的金身老爷,就是纸上绘画的这两位。 陈平安想起杨老头说过的那句话,感触越来越深。 陈平安扫去心头阴霾,坐在院子里开始晒太阳,什么都不去想。 粉裙女童继续坐小板凳上嗑瓜子,青衣小童双手负后,在院子里兜圈,满怀雄心壮志,嚷嚷着今年他要勤加修行,一定要让老爷和傻妞刮目相看,那么到了年底,他就可以在小镇横着走,再也不怕什么八九境的狗屁剑修。 说到最后,青衣小童谄媚笑道:“老爷,你只要再给我几颗好一点的蛇胆石,别说年底,明天我就能打遍小镇无敌手,到时候老爷你带着我上街去欺男霸女,做那无法无天的土豪劣绅,见着哪家姑娘漂亮,就拖来泥瓶巷,哇哈哈哈哈,老爷,是不是想一想就开心?!” 陈平安从粉裙女童那边抓了一把瓜子,点头道:“你开心就好。” 青衣小童的憧憬笑脸,一下子垮下去,长吁短叹地坐在陈平安身边,跟粉裙女童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小门神,只是他觉得今年的新年第一天,没有开一个好头,有些晦气,所以他掏出一颗普通蛇胆石,咯嘣嘎嘣咬着吃起来,只能自己给自己讨一个好彩头。 就在这个时候,陈平安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两只精美小袋子,是自家骑龙巷压岁铺子售卖的年货之一,递给他们俩,打趣道:“都拿着,老爷给你们的压岁钱。” 青衣小童没觉得会有什么惊喜,结果一打开,眼珠子瞪得不能再圆了,竟然是一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色彩绚烂如晚霞。 粉裙女童手上那颗也是极好的蛇胆石。 青衣小童当时瞧得清清楚楚,除去八九十颗普通石头,陈平安回到这栋祖宅后,当时包裹里还剩下十一颗价值连城的蛇胆石,然后一下子就给了他们一人两颗,这就是没了四颗,如今又掏出来两颗,岂不是哗啦啦一下子半数没了? 陈平安你真当自己是广结善缘的送财童子啊? 虽然死死攥紧手中蛇胆石,可是青衣小童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老爷,你这么送东西,攒不出一份丰厚家底的,以后娶媳妇咋办?” 粉裙女童双手捧着“压岁钱”,低着头沉默不语,粉嫩白皙的小脸蛋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青衣小童扭扭捏捏,实在是不吐不快,问道:“老爷,你就不怕我吃了这三颗蛇胆石,修为暴涨,结果老爷你这辈子都赶不上我?” 陈平安反问道:“如果你有个朋友,他过得好,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点头道:“当然高兴,我这辈子结交朋友兄弟,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陈平安又问道:“那如果你的朋友,过得比你好很多,你会不会高兴?” 青衣小童有些犹豫。 陈平安嗑着瓜子,笑道:“我会更高兴。” 青衣小童在这一刻,有些神色恍惚,突然觉得自己混了几百年的那座江湖,似乎跟陈平安根本就不是一座,是自己的江湖太深?还是陈平安的江湖太浅? 陈平安说过了之后,就没多想什么,本就是随口一聊而已。 倒是青衣小童一直闷闷不乐,粉裙女童收了石头后,也有些沉默。 陈平安有些后悔,难道这笔压岁钱送错了?或者应该晚一点送出手? 愁啊。 就在这条泥瓶巷,走了宋集薪稚圭、顾粲和他娘亲,却多出一户新人家,在年前就主动拿出了一份祖上的房契,跑去交给龙泉县衙,衙门那边还想仔细勘验一番,因为如今小镇寸土寸金,外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挤进来,即便无法购置房舍,都愿意在这边租房住下,所以县衙户房就想着一定要慎重,千万别给奸猾之辈钻了空子。 但是很快,从龙泉县第一任县令升为龙泉郡首任太守的吴鸢,亲自杀到县衙,全盘接手此事。 很快泥瓶巷就多出一个名叫曹峻的年轻人,祖辈从此地搬迁出去,如今回乡打拼。 曹峻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街坊邻居对此颇为好奇,由于开山建府一事,小镇当地百姓,多有参与,而且出自县衙、郡府的一份份条例公示,对于世上确有神仙一事,龙泉百姓已经不得不相信,一开始也猜测容貌俊美、异于凡人的曹峻,会不是仙人之一,只是回头一想,住在泥瓶巷的神仙?未免太不值钱了些。 然后今天泥瓶巷来了两位陌生人。 一位手缠绿色丝绳的富家翁老者,一位身后横放长剑的年轻人,一起走向泥瓶巷,从顾粲家宅子那边走入,所以途径宋集薪和陈平安两家的院子,院墙低矮,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笑意有些玩味。 粉裙女童有些懵懂,没当回事。青衣小童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在心中祈祷默念,不会又是某个老神仙大妖怪吧? 年轻剑客笑着伸手打招呼:“陈平安,咱们又见面了。” 陈平安站起身打开院门,笑问道:“是来我们这边跟人拜年?” 年轻剑客摇头道:“有点事情要处理,不过顺便拜拜年也是可以的。” 老人笑眯眯出声道:“听说是你小子害得我家祖宅,给一头搬山猿踩踏了屋顶,然后又是你帮着出钱修好的?” 剑修曹峻的家族长辈? 陈平安心一紧,道歉道:“老先生,不好意思,这件事确实怪我。” 老人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就那么一栋破宅子,再不修肯定就要自己塌了。道什么歉,应该是我们曹家感谢你才对。之前曹峻那个家伙想要抢你东西,对吧?你放心,我这就去教训他……哈哈,忘了说,新年好新年好。” 说到最后,和蔼可亲的老人竟然主动抱拳拱手,微微摇晃,算是拜年礼。 陈平安赶紧还礼。 年轻剑客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刚好挡在老人和陈平安之间,搂住后者肩膀,笑着走向院门,转头对老人说道:“曹老先生,你先回家,我稍后登门拜访。” 老人眯眼点头,对此不以为意,独自缓缓离去,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一百年之后,终于故地重游。 院门上的两尊彩绘门神,在陈平安和年轻剑客跨过门槛后,肉眼凡胎看不出的那一点点灵光,已经烟消云散。 年轻剑客进门后,轻声道:“以后行走江湖,抱拳行礼,记得男子需要左手抱住右手,这叫吉拜,反之则犯忌讳,容易害得对方触霉头。” 陈平安猛然望向年轻剑客,他看似漫不经心道:“这些讲究,记在心里就好。” 家里就三条小板凳,粉裙女童就赶紧让出,年轻剑客没有着急坐下,笑道:“大年初一登门,空手不像话,就送两件小玩意儿好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 竹简们安安静静躺在院墙上,跟主人一起晒着初春时分的温暖阳光。 然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董水井。 当初不愿意跟随李宝瓶三位同窗,一起远游大隋的质朴少年,董水井选择留在小镇,而石春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则选择跟随家族一起迁去大骊京城。 留在齐先生学塾的最后五人,就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见到是董水井后,陈平安赶紧让他进院子坐下,粉裙女童手脚伶俐地搬出了点心吃食,董水井有些拘谨,还有些难为情,像是个犯了错的蒙童,坐在学塾等待先生的责罚。 陈平安真没觉得董水井当时留在小镇,就是错的。 远游路上,有次晚上被胆子小的李槐喊去一起拉屎,听李槐闲聊说起过董水井的身世,都说之所以取名为董水井,是因为他娘亲怀着他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去铁锁井那边挑水,结果一弯腰就把董水井给生了下来,因此沦为学塾同窗们的笑柄,董水井从来不刻意解释什么,别人说笑就随他们去。 至于董水井和林守一都喜欢李槐姐姐的事情,陈平安更是一清二楚,至于真假,陈平安不太感兴趣。 隔壁宋集薪早早说过,小镇像他们这么大的家伙,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少爷们,早就有了通房丫鬟,骑龙巷杏花巷那边的,说不定媒婆都已经帮着物色对象了,再大个一两岁就当了爹,在小镇实属正常。至于泥瓶巷这类最底层穷困的巷子,男人打光棍到三四十岁都有可能。 董水井简单聊了一些小镇新学塾的事情,陈平安就跟着说了些游学趣事,没敢说太光怪陆离的事情,怕董水井多想,毕竟人老实,不代表就是缺心眼。 董水井得知小镇将来会有自己的驿站,他就跟陈平安讨要了大隋山崖书院的寄信地址,少年很高兴,说一定要给李宝瓶他们三个写信。陈平安有些犹豫,他知道驿站寄信一事,寄的是家书信件,更是真金白银,董水井如今孤苦无依,未必承担得起,但是陈平安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情默默记在心里。 董水井开心离去。 青衣小童啧啧道“这傻大个还算不错,我还以为是跑来找老爷蹭吃蹭喝的。他要是敢开口……” 他下意识望向陈平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改口道“那我就好言相劝,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说做人要将心比心。” 陈平安笑着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难为你了。” 正月初二,小镇风俗是开始拜年走亲戚。 陈平安没亲戚可走,就干脆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往落魄山。 落魄山位于大郡龙泉的西南方向,附近三座山头大小不一,只是规模都远远比不过落魄山,分别叫跳鱼山,扶摇麓和天都峰,各自被大骊以外的仙家势力买下,为了营造出别具一格的府邸,在去年末的除夕夜之前,仍是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今天陈平安三人路过天都峰的时候,山峰总算安静了。 这一年时间里,各大山头,一座座府邸宫观,亭台楼榭,庭院高阁,山巅观景大坪,悬浮于两山之间的索道长桥,等等,一处处千奇百怪的豪奢建筑,在山林之间拔地而起,让人叹为观止。 至于陈平安名下落魄山的开山,因为几乎全是大骊工部的既定开销,加上他这位山主,并没有额外的建造需要,所以虽然山大地大,反而显得比较寂寥,有山神坐镇的落魄山,尚且如此,那么宝箓山和彩云峰、仙草山就更不用提了,死气沉沉,让附近山头负责监工的各家修士,每次眺望邻居,都觉得好笑。 有大钱买山,没小钱开山,这也太荒诞了。 在陈平安他们临近自家山头后,魏檗又神出鬼没地出现。 陈平安递给魏檗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一颗上等蛇胆石,让魏檗帮忙送给那条来自棋墩山的凶悍黑蛇。魏檗笑着收下这笔压岁钱,说一定送到,绝不贪墨。 一起登山,陈平安问了魏檗关于学塾的事情,魏檗当然比董水井要知道更多内幕,娓娓道来,原来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家族学塾,不过对所有人都开放,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便是许多年幼的卢氏刑徒遗民,都可以进入学塾读书,这就等于一下子挽救了数十条性命,否则那些体魄孱弱的孩子,能否熬过去年的寒冬,还真不好说。 随着龙泉郡的蒸蒸日上,还有大量从附近州郡迁移而来的家族,多是不缺钱不缺人的郡望大族,在小镇和周边大肆购买宅屋、土地,一掷千金,福禄街、桃叶巷的大宅院,当然是首选,如今就连骑龙巷、杏花巷一带,许多老宅都纷纷更换了主人。 短短一年时间,学塾就有了一百多位学子,教书先生俱是声望卓著的文豪大儒。 说到这里,魏檗笑问道“是不是觉得杀鸡焉用宰牛刀?那些平时架子极大的读书人,为何愿意背井离乡,跑来这里吃苦头,而且他们传道授业的对象,还只是一帮孩子和少年?”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是龙尾溪陈氏花了很多钱?” 魏檗哈哈大笑,摆手道“还真不是钱的事情,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当中,贤人就有两个,怎么可能图钱。他们啊,是希冀着进入披云山,因为山上即将出现一个名为林鹿书院的有趣地方。” 青衣小童在一旁打岔问道“你之前说住在披云山,该不会是林鹿书院打杂的吧?” “去去去,一边待着凉快去,我跟你家老爷聊天下大事呢。” 魏檗做出挥袖驱赶的姿态,然后继续跟陈平安说道“其实瞎子都看得出来,大骊所谋甚大,林鹿书院明摆着是要跟大隋山崖书院唱对台戏的,一旦大骊南下顺利,大隋洪氏覆灭亡族,观湖书“所以越早进入林鹿书院,就越有可能跻身为‘从龙之臣’。” “没办法,读书人想要施展抱负,经国济民,你得在庙堂上有一把椅子。否则就全是纸上谈兵。当然,挤不进官场,退一步,穷则独善其身,做好学问也不差,在地方上传道授业,教化百姓,引导民风,也行,可比起前者,毕竟寂寞了些。” 院之外,宝瓶洲第二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额,必然要落在林鹿书院头上。” 魏檗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登山的时候,两只大袖摇晃不已,如两朵白云飘往山巅。 看得背着书箱的粉裙女童目不转睛,她想象着以后自家老爷也会是这般风姿卓然。 陈平安突然问道“魏檗,你如今是山神了吗?” 魏檗会心笑道“陈平安,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 青衣小童撇撇嘴,满脸不屑。 山神? 我还有一个统御大江的水神兄弟呢。 魏檗抬手指向披云山那边,“我如今暂时是披云山的山神。” 跟粉裙女童并肩而行的青衣小童,偷偷摇头晃脑,作妖作怪。 魏檗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披云山很快会破格升为大骊的北岳。” 陈平安停下脚步,问道“北岳?不是南岳吗?” 魏檗摇头,“就是北岳。” 粉裙女童哇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仰慕,五岳正神,那真是好大的一尊神祇了,何况还是大骊王朝的大岳神灵。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嗓子后,快步走到魏檗身边,抬头微笑道“魏仙师,走路累不累啊,需不需要坐下来歇息?我帮你老人家揉揉肩膀敲敲腿?” 魏檗笑眯眯道“呦呵,怎么不跟我抬杠啦?” 青衣小童一脸正气道“魏仙师!你是我家老爷的好哥们好兄弟,我跟老爷是一家人,那么咱俩就是半个朋友,这么说合适不合适,魏仙师?” 魏檗伸手拧着这条小水蛇的脸颊,劲道不小,“调皮。” 青衣小童笑容僵硬,不敢反抗。 没法子,如果魏檗没骗人,那么如今他和老爷都算是寄人篱下,哪怕陈平安拥有山头再多,只要还是身处龙泉郡,一样需要仰人鼻息。作为高高在上的山岳正神,打个喷嚏都能让辖境内的山峰抖一抖,截留灵气、挖掘山根等等行径,信手拈来,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魏檗笑问道“神秀山那边,动静很大,哪怕今天还没有中断开山事宜,陈平安,你要不要去瞅几眼,很有意思的。” 陈平安有些期待,使劲点头道“好啊,之前就一直想去看。” 魏檗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山上传来一阵声响,动静越来越大,最终一条腹部生出一根金线的巨大黑蛇,游曳而至,出现在他们视野当中,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有些紧张,蛟龙之属,同类相残再正常不过,而且这条黑蛇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崭露头角,展现出走江化蛟的资质。 谱系庞杂的蛟龙之属遗种,许多修出人身并且跻身七八境、甚至是九境的强悍大妖,甚至连半点化蛟的迹象都没有。 青衣小童经常念叨它们修行靠天赋,并非全是自身懒惰的借口,他最少有一半是对的。 魏檗将那只袋子抛给黑蛇,“陈平安送你的压岁钱,不用急着吃进肚子。接下来你载着我们去往神秀山。” 黑蛇一双眼眸极为平静,没有半点挣扎抗拒,缓缓垂下头颅,表现出足够的温驯善意。 一行四人站在黑蛇的身躯上,翻过落魄山,从北麓下山,期间黑蛇小心翼翼绕过了山神庙。 离开棋墩山到达落魄山之后,性情暴戾的黑蛇已经收敛了太多。 显而易见,魏檗功莫大焉。 一路迅猛推进,白衣飘飘的魏檗指着远处山脚的一群人,笑着解释道“那些是精于机关术的墨家子弟,还有几个擅长堪舆风水的阴阳家术士,都被聘请来到龙泉郡大山之中。这两帮人经常一起出现,配合得天衣无缝,是开山立派、打造神仙府邸必须用得着的关键人物。” 之后在一处半山腰,他们看到几头庞然大物的灰色蛤蟆,肚囊鼓鼓,雪白一片,正在缓缓向山上挪动。 原来它们是能够在肚子里容纳数万斤江河之水的吞江蛤蟆,到了山上,只需要对着开凿完毕的水池,张开大嘴,水源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池塘。 还有一种体型稍小的蟾蜍,被称呼为开路蟾,肚皮坚韧至极,一路爬行,可以碾压出一条宽度适宜的平整山路。 不过魏檗所说那几头大骊朝廷豢养的年幼搬山猿,没能看到。 然后在黄花峰一带,陈平安他们遇到了一群道士,正指挥着一尊尊身高两丈的黄巾力士,开山破土,搬运巨石。 原来打造洞天福地,几乎绕不过道家符箓派修士,在他们手中,一张张符纸落地即化为傀儡,灵智稍开,能够听从一些最粗浅简单的指令,听命行事,不用休息睡觉,直到耗尽灵气为止,就自动变作一堆符纸灰烬。 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 ,剑来 阮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嗓音,“打死她们做什么,不嫌脏手啊?” 妇人们原本第一次见着发火的秀秀姑娘,有些惊吓,当她们看到那个老人露面之后,便松了口气,毕竟是个小镇百姓都熟悉的面孔,多少年过去了,家家户户无论贵贱,可都需要跟老人打交道,或者说跟老人所在的杨家药铺子打交道,毕竟就算是阎王爷要收人,要先问过杨家铺子的郎中们答应不答应,可就是收钱狠了些,让人不喜。 阮秀转头看了眼老人,不说话。 杨老头大口大口抽着旱烟,看着那些个长舌妇,心肠歹毒算不上,可要说良善之辈,那真是八竿子打不着,陈平安年幼落难,没了双亲,差点活不下去那会儿,出手帮忙的街坊邻里确实不少,毕竟陈平安的爹娘为人厚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比如顾粲的娘亲,还有如今已经去世的几位老人,就都经常拉着孩子去自家吃饭,饭菜不好,天寒地冻就送些旧衣衫,缝缝补补的,可好歹能帮着实实在在续命。 只是世事有嚼头的地方,就在于此,真心帮了大忙的,事后都没想着收取回报,看到少年出息了,只是由衷有些高兴,愿意跟自家晚辈念叨几句好人有好报,说看吧,老天爷是开眼的,这不那对年轻夫妇的儿子,如今所有福报就都落在儿子身上了。 连带着他们对生活都有了些盼头和希望,想着自家以后也能这般好运气。 反而是当初没怎么出钱出力的,估计还没少说风凉话,在泥瓶巷少年发迹之后,那真是拼了命地狮子大开口,个个把自己当做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比如眼前三人,就经常去骑龙巷白拿白吃,还拖家带口一起去,少女阮秀忍着,不愿意陈平安被人说闲话,又不愿意铺子生意在账面上做差了,就只好拿出自己的家底银子,来填上窟窿,数目不算太大,差不多一年下来,得有四五百两银子。 可这笔钱,搁在泥瓶巷杏花巷这种穷苦地方,一年到头都摸不着几粒碎银的市井底层,真不小了。 杨老头望向其中一名没有带子女来的妇人,开口道:“去跟你那个在县衙当差的汉子说一声,再让他跟背后的人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恶心人的事情,要适可而止,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真成了祸事,谁都兜不住。” 那个妇人有些心虚,“杨老头,你在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拉倒。” 老人吐出一口雾蒙蒙的烟圈,“那我就说句你们都听得懂的,以后去铺子抓药,收钱一律加倍,遇上个要死人的大病,杨家铺子郎中直接不上你们三家的大门,直接准备棺材好了。” 妇人们顿时愕然。 杨老头瞥了眼一个眉眼清秀、根骨硬朗的孩子,怯生生站在他娘亲身旁,摇头叹息道:“可惜了,给你娘的一百两银子,硬生生断了长生路。以后无法在西边大山里立足,离了家乡颠沛流离的时候,多想想我今天说的这句话。” 老人径直离去,“秀秀姑娘,接下来如果她们还不滚,那就真可以打死她们了,合情合理合规矩,谁都挑不出毛病。打死之后,不用收尸,只需要记得丢出去泥瓶巷,脏手之后,去龙须河洗洗就是了。” 阮秀先前对杨老头的观感不错,只是谈不上多好,总觉得云遮雾绕看不真切,所以还有些忌惮,但是现在好感骤增,笑道:“下次我跟陈平安一起去铺子拜年。” 杨老头嗯了一声,点点头,没拒绝。老人走在巷弄里,经过一栋栋老旧宅院,多是如曹氏祖宅这般破败不堪已经无主的,可最后如曹家枯木逢春的宅子,到底是少,很多子嗣凋零、香火断绝,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老人一想到李二家那个泼辣媳妇,再回头看看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姑娘,老人心情就有些复杂,好坏参半。 这个小镇,恐怕也就那位缺心眼的愚昧妇人,有本事也有胆子跟老人满嘴喷粪了,关键是老人还骂不过她。 老人有次实在是被妇人堵着门骂惨了,实在忍不住,让李二好好管管自己媳妇的那张破嘴,结果李二憋了半天,回答了一些让杨老头愈发火冒三丈的混账话:师父你要是真气不过,揍我一顿好了,记得别打脸,要不然回到家给媳妇瞧见,她又得来骂你。 如果不是看在李二家丫头的份上,杨老头真想一巴掌把那妇人拍成肉泥。 巷子里三位妇人不敢再待下去,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出了巷子还起了内讧,各自怪罪对方起来,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那个被杨老头单独拎出来说的孩子,在娘亲跟人撒泼谩骂的时候,始终脸色沉静,孩子转头望向狭窄深深的巷弄,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上来原因,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妇人烧菜少了盐,樵夫上山丢了柴刀。 阮秀在妇人们灰溜溜离开后,发现陈平安家的两尊彩绘门神,不知为何失去了那一点真灵。 这很奇怪,哪怕是集市上贩卖兜售的普通纸张门神,只要所绘门神并未消逝于光阴长河,金身犹在,香火犹存,那么就都会蕴含着一点灵气,只是这点灵气很快就会被风吹雨打散去,抵御不了太多的邪风煞气,所以每逢新年就需要更换崭新门神,不单单是新春嘉庆平添喜气这么简单。 但是阮秀眼中这两幅门神绘画的文武圣贤,是大骊王朝袁、曹两大柱国姓氏的缔造者,如今在大骊更是门庭兴旺、香火鼎盛,照理来说不该才贴上就真灵消逝,阮秀皱着眉头走上前,伸出手掌在粗劣彩纸上轻轻抹过,纸上很快就金光流淌,正气凛然,不过肉眼凡胎无法看见罢了。 青衣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至于隔壁宋集薪家院子的门神光景如何,她根本看也没看一眼。 她一路散步到刘羡阳家的巷子,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就有一条土狗欢快窜出,在少女身边围绕打转,她笑着丢下一颗香气弥漫的火红色丹丸,老狗很快吃下肚子,跟在马尾辫少女身后,脚步轻巧无声无息,轻轻摇晃尾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说是人比人气死人,可如果有练气士看到这一幕,那就是比一条狗,都能气死人。 没能见着想见的人,阮秀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此刻开始重新高兴起来。 看吧,他要自己照顾的,不管是那笼鸡崽儿还是这条狗,她都照顾得很好呀。 青衣少女走在青色的石板路上,一头青鬓丝青绝扎出的马尾辫,天高地远,风景这边独好。 ———— 送陈平安回到落魄山后,魏檗又消失,只是没有返回那座披云山,而是直接到了落魄山的山顶,视线中,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山神庙,广场宏大,用一种形如白玉质如精铁的奢侈奇石铺就,庙内金身已塑,只是尚未正式接纳百姓香火。 魏檗大袖流水,潇洒前行,一位风尘仆仆的大骊工部员外郎,闻讯后赶紧过来问好,魏檗看着那位满脸倦容、十指冻疮的大骊清流官员,魏檗便一边散步,一边与官员和颜悦色地交流工程进展,内心难免感慨,大骊宋氏能够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小国,一步步崛起称霸北方,绝对不是只靠虚无缥缈的运势。 员外郎没有走入山神庙,只是留在了门槛外,魏檗独自跨过门槛后,官员就立即快步离去,继续去亲自盯着建造事宜,大小事务,事必躬亲。 大骊官场,两袖清风,逍遥快活似神仙,这是形容清贵超然的礼部官员。 大块吃肉,快刀杀人,铁骑破阵开疆拓土,这是说兵部武人。 吃土吃灰喝西北风,这是说工部官员。 但是身为一名实权在握的员外郎,并且出身豪阀世族,如此兢兢业业,仍是其余王朝难以想象的场景。 魏檗轻轻挥袖,关上大门,山神祠庙内有一股良材美木的沁人清香。 大殿供奉的落魄山山神,那颗项上头颅为纯金打造,颇为古怪。 一位儒衫模样的男子现出金身,从塑像中飘荡而出,脖颈之上,一张脸庞显现出淡金之色,只是不如塑像那么突兀醒目。 山神为宋煜章。 正是前任龙泉窑务督造官,在小镇生活了二十余年,泥瓶巷少年宋集薪,曾经被误认为是他的私生子,那座悬挂“风生水起”匾额的廊桥,就是宋煜章亲自督造。最后宋煜章离开此地,返京赴任,又在重回龙泉小镇期间,被那位大骊娘娘派人拧断了脖子,私藏了头颅装入匣中。杀人灭口,卸磨杀驴,不外如此。 宋煜章知晓太多大骊宋氏的丑闻内幕了,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当初在返京途中,这位当得起骨鲠二字的大骊文官,就做好了暴毙途中的准备,忠心耿耿,慷慨赴死,亦是不过如此。 所以当时被大骊娘娘派遣杀人灭口的王毅甫,那位卢氏亡国大将,才会发自肺腑地说出那句盖棺定论。 原来读书人也有大好头颅。 宋煜章作为落魄山山神,对眼前这位未来的北岳正神作揖行礼,“小神拜见大神。” 魏檗哑然失笑,挪步侧身,摆手道:“宋先生无需这样。” 宋煜章跟着转移拜礼方向,“规矩如此,不可例外。” 魏檗只得完完全全受了这一礼,无奈道:“你们读书人,够傻的,生前死后都一样。” 宋煜章直起身,坦然一笑。 魏檗笑问道:“礼部和钦天监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担任山神的注意事项?” 宋煜章自嘲道:“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封神典礼完成之后,便早早下山离去了,没把我当做山神,倒是把我当做了一尊瘟神。还是有劳北岳正神为小神解惑。” 魏檗点了点头,让宋煜章站在自己身旁,使劲一挥袖,大殿内山水雾气升腾而起,四处弥漫。 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座落魄山辖境的地界全貌,山水不分家,虽然一位山神,统辖根本只是山头,但是发源于山上的溪涧或是山脚路过的河流,山神都拥有程度不一的管辖权,世间江水正神,尤其是品秩更低的河伯河婆,往往不如大山正神吃香,前者往往需要向后者主动拉拢关系,根源就在这里。 魏檗指着地上那座落魄山的山巅祠庙,“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山水神灵,其实没太大意思,就是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吃香火,不用修力不用修心,一点点积攒阴德就行了,帮着朝廷维持一地山水气数,相较上个十年,辖境内天灾人祸是多了还是少了,人口数目有无增减起伏,是不是冒出头几个举人进士,有无修士搬迁扎根于此,出现过某种祥瑞征兆的话,自然更好,这就是神灵的功德,当官的政绩。” 宋煜章是官员出身,魏檗以官场事说神灵事,宋煜章很快就恍然大悟,很好理解。 魏檗笑道:“总之一切功过得失,都清清楚楚记录在朝廷官府的账面上,一目了然。别以为当了山神,就只需要跟我打交道,事实上,你真正需要理会的对象,还是大骊朝廷。龙泉郡总计三座山神庙,我占据披云山的山岳大殿,你在落魄山,还有一座建在北边地带,这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属于粥少僧多,以后你会很头疼,因为需要争夺善男善女的信徒香火,当然,你跟我争不着……” 宋煜章玩笑道:“我哪里敢,这叫以下犯上。以前活着,还可以告诉自己怕个屁,大不了辞官不做了,最大的大不了,不过就是一死,如今可不行,想死都难喽。” 说到这里,宋煜章又再次作揖告罪,言语中带着笑意,“山岳大神多次大驾莅临落魄山,小神都没好意思露面,实在惶恐,应该是小神主动去披云山拜访才对。” 好歹是一位在小镇扎根这么多年的底层官员,而且喜欢亲力亲为,常年待在那三十余座龙窑里,宋煜章身上的官气早就给磨光了,别说是插科打诨,就是荤话都知道不少。 魏檗无奈道:“好嘛,宋先生立即就从一个官场融入另一个官场了,悟性很高。” 宋煜章笑问道:“北边那位?” 一山不容二虎,佛还要争一炷香呢,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依靠香火存活的山水神灵。 其中的弯弯曲曲,蝇营狗苟,丝毫不比世俗官场逊色。 魏檗想了想,轻声道:“不是善茬,生前是战功彪炳的大骊武将出身,脾气很臭,不过人家跟文昌阁武圣庙里的两位,听说关系很好。” 宋煜章打趣道:“这么当官可不行,不拜正神拜旁门,进错了庙,烧香烧错了,是会吃苦头的。” 魏檗爽朗大笑,伸出大拇指,“这话说得让我解气啊。” 魏檗伸出手指轻轻提起,山水雾气当中的落魄山越来越高,最后露出某处一幅纤毫毕现的画面。 在溪涧水面上,有人拉直一根绳子,两端系在两棵树上,一只小瓶子在打开塞子后,挂在绳子上头。 岸边一棵树下,有一位粉裙女童时不时就会轻轻跳起,摇晃一下绳索,河面上的瓶子就随之晃荡起来。 魏檗解释道:“这是一只品相尚可的绕梁瓶,它们可以收纳世间诸多美妙声音,这里这只瓶子,需要有人在旁轻轻摇晃绳子,帮着小瓶子更能吸纳水声,若非如此,消耗时间多很多,才能填满声音。” 宋煜章问道:“是山主陈平安的瓶子?” 魏檗点头道:“是的。你对陈平安印象如何?” 宋煜章毫不犹豫道:“因为宋集薪……因为殿下的关系,我对陈平安的成长一清二楚,所以印象很好,能够在落魄山成为山神,我觉得很不错。” 魏檗突然转头盯着这尊下辖山神,第一次将宋煜章称呼为宋大人,然后笑眯眯说道:“你别告诉我,没有想到一种情况,大骊是需要你监视着陈平安,说不定某天就又要你做出违背良心的龌龊事情。” 宋煜章洒然笑道:“当然有所猜测,我大骊为此付出那么多心血,为了建造出那座廊桥,死了多少位大骊皇族子弟,想必你已经知道,所以如今陈平安否极泰来,鸿运当头,我大骊怎么可能全然不防备着意外?” 我大骊! 生前以此为荣,死后仍是不改。大概这就叫死不悔改? 魏檗沉默良久,将那些雾气收拢回大袖之中,如倦鸟归林,竟然能够让宋煜章感受到它们的欢快气息。 魏檗笑了笑,“好的,那我知道了。” 魏檗就此身形消逝。 宋煜章独自留在了山神庙内,叹息一声,自己难道真的是不适合当官,处处坎坷,生前死后皆如此。 魏檗这位白衣神仙带着少年陈平安巡游四方,言下之意,谁不清楚? 宋煜章当然知道,北边那位山神庙里头的塑像,一样清楚,所有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哪个不是活成了人精,更是心知肚明。 魏檗故意带着少年行走于各大山头,无疑是在直白无误地彰显一个事实。 陈平安是我魏檗罩着的,你们这些外地佬,不管是什么来头,只要想在我的地盘上讨一碗饭吃,就得掂量掂量一尊新北岳正神的分量。因为他魏檗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岳大神,未来极有可能是观湖书院以北,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力量、地盘、权势最大的一位北岳正神。没有之一! ———— 才大年初三,就有人开始出门游历山水。 小镇西面的群山之中,一位儒衫年轻人带着一位书童模样的少年,各自手持一根竹杖,一起涉水越岭,走向那座落魄山。 书生背着一箱书。 书童少年面容绝美,不输美人,毫无瑕疵。 他所跟随的男子,是小镇本地人氏,如今在龙尾郡陈氏开办的学塾当中,担任助教,名声很小,远远不如那些享誉四方的大儒文豪,故而还担不起先生夫子的称呼,但是学塾孩子们却最喜欢他,喜欢听他讲述那些精彩纷呈的奇人异事,比如那些狐魅喜欢书生的旖旎动人故事。少年更是如此,不惜死缠烂打,才让他答应做自己的先生。 少年天生万事好奇,独自一人住在小镇那栋袁氏祖宅里,此时问道:“先生,道家圣人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可如何是好?” 儒衫男子在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答复。 少年早已熟悉先生的神游万里,继续自顾自问道:“那位圣人又言,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分明是佐证前者,如何是好啊?” 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 ,剑来 魏檗又点到即止地聊了一些,就不愿泄露更多,字画有留白,说话聊天是一样的。 一袭白衣御风凌空,在云海山风之中飘然而行。 魏檗离开落魄山后,放缓速度,随手捻起一团团云气,捏雪球似的,不断加大重量,最后双手抱在一起,狠狠挤压,最后魏檗手心多出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球,他在空中找到小镇龙须河的源头之一,对着山中溪涧轻轻一抛,白球坠入其中,很快就有一尾青鱼将其吞入腹中,然后顺流向下,出山,青牛背,石拱桥,铁匠铺子,再从龙须河和铁符江交界处的瀑布,随着迅猛水流一起跌下。 河水滔滔,光阴流逝,四下无人的铁符江畔,那棵主干横出水面的老柳树上,名为杨花的铁符江水神正坐在杨柳树上,闭目凝神,覆甲遮掩容颜的女子江神,突然睁开眼眸,伸手一招,一尾活蹦乱跳的青鱼被她抓取到手中,她以一根手指到刀刃,剖开青鱼腹部,然后发现了那颗灵气充沛的白球,她拇指轻柔一抹,先将那条“寄信”的青鱼腹部重新缝合,从她手心滑入江水,青鱼入水之后,欢快异常,一身鱼鳞似乎多出些神润光泽。 杨花低头凝视着手心白球,其中夹杂有丝丝缕缕的云根气息,珍贵异常,对于任何江河正神,这都是大补之物,山水神灵眼中,也有自己的山珍海味,水精云根等,皆由虚无缥缈的山水气数凝聚成实质,去芜存菁,这就像斩龙台之于神兵利器,蛇胆石之于蛟龙之属的孽种遗种,意义非凡。 杨花抬起头望去,云雾之中,隐隐约约,有一位白衣男子站在群山之巅,一侧耳朵垂挂着一只金色圆环。 她之前就在这里,亲眼见过此人与大骊守门人之一的墨家豪侠许弱,一同骑乘着那条道行平平的黑蛇,沿着江水逆行,去往大山之中。但是杨花没有想到,这个魏檗竟然会一跃成为大骊北岳正神,品秩远远在她之上。 杨花不知为何魏檗要向自己表现出善意,地位不稳,所以需要拉拢人心? 杨花冷笑不已,攥紧拳头,毫不犹豫地将手心白球捏爆,灵气全部流淌进入她体内,发丝飞扬,脚下的江水起浪,似乎在为主人的修为递增而感到喜悦。 魏檗收回远眺铁符江的视线,返回他的老巢披云山。 御风路过各座山头,脚下偶有练气士朗声问好,魏檗以往都笑着会应答,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 他只是来到一道悬挂于两座山峰之巅的铁锁索桥,尚未完工,宽度足够两辆马车通行,山峡罡风再大,也只会微微摇晃索桥,风有多大,索桥随之晃动的幅度大小,负责建造桥梁的墨家练气士匠人、机关师,都会有一个硬性要求,绝不会偷工减料。铺设桥面的青乌木,极为坚韧,下五境的剑修倾力一击,最多在桥面刺出一个孔洞,铁锁更是上品精铁铸就。 毕竟在山下,百年老字号店铺,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而在长生漫漫的山上,五百年以上,才敢谈老字号。 当这位白衣山神行走在乌黑色桥梁上,对比鲜明,愈发让人生出“巍巍乎高哉”的感慨。 魏檗停下脚步,一手扶住桥栏,仰头望去。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跻身为大骊北岳正神,最少有一半缘故,是因为那个戴斗笠佩竹刀的汉子。 因为大骊发现自己是在跟那人相逢之后,才莫名其妙地打破禁制,从处境凄凉的土地爷重返棋墩山的山神。 是那一记竹刀的功劳,魏檗自己都是事后很久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魏檗逐渐领略到了自己这副金身的不同寻常。 一只碗碟,能装得下一缸水?当然不行。哪怕他曾经是神水国的北岳正神,本就是一位能够容纳不少香火的上等神祇,只是后来被下棋仙人以无上神通禁锢而已,但是要想接纳一个大骊北岳地界的全部香火和灵气,魏檗刚刚离开棋墩山那会儿,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太不自量力了,不好说蚍蜉撼树,但绝对是稚童抡锤打铁,迟早会损伤筋骨、坏了元气根本。 但是如今,魏檗对于三十余座山头的统辖驾驭,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所以魏檗愿意对陈平安给予自己最大的善意,愿意带着他行走山水,类似在少年身上贴上大骊北岳的签文。 一是陈平安不讨人厌,二是为了报恩阿良,三是阿良有可能重返人间。 第三点原因,最大。 魏檗很怕阿良万一真的回到这座天下,一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当,那么棋墩山一记竹刀能够让自己境界千万里攀升,恐怕披云山下一记竹刀,就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了。如果是在棋墩山的魏檗,可以没那么在意,可是如今的魏檗,做不到了。 因为那个在大骊长春宫修行的少女。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 陈平安虽然长生桥已断,暂时肯定无法修行,但是江湖上多的是剑客,更有号称剑术通神的大宗师,就是对上搬山倒海的练气士,一样可以掰掰手腕。 世间的纯粹武夫,最潇洒飘逸的,永远是剑客。实力身份、容貌气度都相当的两名武道高手,一个用拳头,一个用长剑,总归是后者更讨喜。 用拳头,要么拳拳到肉,打得对手皮开肉绽,甚至是直接一拳打得别人头颅爆裂、肚肠开花,哪里比得上用剑? 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潇洒不潇洒?风流不风流?当然! 就连陈平安这般无趣古板的人,听到崔东山在大崖大水之畔吟诵此诗,都忍不住心神往之。 之前陈平安练拳,好歹还有一部撼山谱,哪怕宁姑娘看不上,总归给陈平安指明了一条习武道路。 那么练剑,也该有剑经之类的东西,要不然陈平安觉得就自己这点天赋悟性,估计练到天荒地老,都没练出花头来。 这让陈平安有些发愁。 竹楼外,有人远远走来,手持竹杖,腰悬桃符,他高声喊道:“陈平安。” 在二楼发愁的陈平安转头望去,大声回复:“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平安一路飞奔下楼。 李希圣带着算是半个弟子的少年崔赐,特意登上落魄山寻访山主陈平安。 李希圣摘下腰间桃符,开门见山道:“我有可能要离开小镇,所以赶紧过来,送你一样东西,省得到时候匆匆忙忙,话都说不清楚。” 陈平安没有伸手去接,倒不是担心眼前男子包藏祸心,而是习惯了无功不受禄,实在是没有白拿东西的脸皮。 李希圣说道:“我弟弟李宝箴,你知道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 李希圣说道:“朱鹿在枕头驿试图行凶一事,是他暗中指使,他当然是错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李宝箴从小就不是愿意认错的人,但是没办法,他是宝瓶二哥,我是他大哥,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既然他做错了事情又不愿意悔改,就只好我来代为弥补。” 李希圣看到依旧沉默的黝黑少年,笑道:“你放心,就事论事,这块桃符,只跟刺杀一事有关,之后我离开小镇,你要自己小心李宝箴,如果是你稳稳占据上风,陈平安,我恳请你能够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给他洗心革面的机会,一次,就一次。” “当然,若是势均力敌、你死我亡的险峻形势,你不用手下留情,万事以自保为上。” 陈平安仔细思考片刻,缓缓道:“好的!” 李希圣递出桃符,笑容温暖,“既然如此,就安心收下。小东西而已,不值一提。” “李大哥,你不用送我东西,而且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能让李大哥赶这么远的路,专程来送的东西,肯定很珍贵。而且……” 说到这里陈平安就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阿良曾经提过一嘴,说骊珠洞天真正的大机缘,还留在福禄街和桃叶巷。 直觉告诉陈平安,可能跟李希圣的这块桃符有关。 李希圣见到少年异常坚持,犹豫了一下,“能否单独聊?” ———— 龙泉由县升郡之后,原本龙泉县这个沾着龙气的特殊县名,就修改为了相对普通的槐黄县,郡府设置在大山以北地带,县衙依旧位于小镇之上,县令是一位姓袁的年轻官员,不同于亲力亲为的前任父母官吴鸢,袁县令极少露面,但奇怪的是吴鸢吴郡守在升官之前,许多停滞不前的诸多事宜,例如选址为老瓷山和神仙坟的文武两庙建造,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所以许多人都觉得吴鸢这只绣花枕头的跳级升官,很没道理。 新任窑务督造官,是一位与曹县令岁数相对的年轻人,姓曹,同样是一个上柱国姓氏,比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袁县令,曹督造更加愿意抛头露面,不但主动登门拜访福禄街桃叶巷的富贵门庭,龙尾郡陈氏创办的学塾,也经常能够看到此人的身影,尤其是学塾助教李希圣的授课,曹督造只要一得闲就会去旁听,脱下官服,换上儒衫,堂而皇之坐在学堂最后,跟一大堆蒙童稚子同处一室,从不觉得丢人现眼。 槐黄县的东边驿路,最靠近县城小镇的驿站,名为槐宅驿站,规模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五匹驿马俱是乙等战马,这对于其它郡县的小驿站而言,简直就是做梦都别想。 今天槐宅驿站来了一拨拨贵客,清晨时分,郡守吴鸢就从西边郡府移驾而来,只带了两名心腹的文武秘书郎,然后是袁县令乘车赶到,见着了等候在驿路旁边的上官吴鸢,竟是连打个招呼都不乐意,径直走入驿站,要了一壶茶水,坐在那边自饮自酌。 之后是曹督造独自策马而来,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翻身下马,打着酒嗝,牵马而行,多半是昨夜酗酒、今早又借酒醒酒了。见到吴鸢后,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使劲拍了拍衣衫,驱散酒味儿,牵马走到郡守大人身前,笑呵呵作揖行礼,“下官曹茂拜见郡守大人。” 吴鸢升了高官,却没有任何春风得意的姿态,彬彬有礼道:“曹督造是礼部衙门的直辖官,见到本官其实不用行拜礼。” 窑务督造官曹茂一脸笑意,面如冠玉,身材修长,不愧是风姿潇洒的“曹家玉树”,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这怎么行,官帽子小的见着帽子大的,就得恭敬些,再说了,吴大人以后若是成了袁家的乘龙快婿,那就是一遇风云变化龙,在官场上更加势如破竹,我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曹茂姿态摆放得很低,但是言谈无忌,这些话说得很不合官场规矩,对于吴鸢这位管着一个大郡的封疆大吏,其实也没有太多尊敬。 这并不奇怪,曹茂作为曹家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子,对于吴鸢这位袁氏女婿,有足够的理由喜欢不起来。 京城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本是关系莫逆的姻亲世交,近百年以来却变得水火不容,帮着两个家族光耀门楣的各自祖辈,曾是一辈子并肩作战的坚定盟友,更是大骊崛起的关键砥柱,加上曹沆、袁瀣两位上柱国是同乡人氏,所以被史书誉为“沆瀣一气、文武双璧”,大骊乡野市井之间,至今还有诸多传奇事迹,广为流传。 如今龙泉郡辖内所有门神,一律统一规制,悬挂那对文武门神,其实就是袁曹两家祖辈曹沆、袁瀣的画像。 至于两家各自让嫡系子弟来此为官,是否有山上高人指点,或是心存接纳某些祖荫的念头,就不得而知了。毕竟那棵老槐树已经倒塌,枝干尽毁,槐叶散尽,这座袁曹两姓的“龙兴之地”,还能不能剩下点祖宗槐荫,真不好说。 很快又有数人联袂而至,全是上了岁数的老者。 有手持拐杖的赵家老妪,她的孙子赵繇,作为齐静春的书童,在小镇变故之前,就已经乘坐牛车,远离家乡。 还有神意内敛的李家老祖宗,在骊珠洞天的禁制消散后,老人成功跻身十境,为家族挣得两个恩荫官身,但是嫡长孙李希圣拒绝,李宝箴则选择接受,在大骊京城顺势跻身清流官员之列。 剩下一个名额就只好“余着”,反正可以留给有出息的李氏后人。 还有住在桃叶巷街角一栋宅子的矮小老人,慈眉善目,当初陈平安帮着发送家书,老人还想请少年去家里喝水,只是出身于泥瓶巷的泥腿子没敢答应而已。 其余几位老者,同样是小镇四姓十族的家主,手握数目不等的龙窑、大量良田和寻常山头,是真正的小镇土财主。 一位头顶高冠的儒衫老人,轻轻掀起车帘子,走下马车,老人眯眼环顾四周,顿时就让所有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威势。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老人,拥有无数个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头衔,文圣首徒,齐静春的大师兄,大骊国师,儒家圣人,与白帝城城主于彩云间手谈的围棋国手…… 东宝瓶洲是天下九大洲中最小的一个,但是国师崔瀺的出现,帮助这个小洲吸引了很多幕后大人物的视线。 崔瀺下车站定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作揖行礼。 等到众人缓缓起身抬头,才惊讶发现位高权重的老人身后,跟着走出了一位宫女装束的美丽少女,这让一些知情人措手不及。 崔瀺语气淡然道:“所有人都回去。” 没有任何人胆敢提出异议,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愤懑。 崔瀺双指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走向槐宅驿站,少女脸色漠然地紧随其后。 崔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让驿站拿三坛酒来,驿丞跟手下捧着酒坛往这边走的时候,一个个口干舌燥。 崔瀺挥挥手,不让那些人在旁伺候,自己揭开了酒封,同时手掌下按,示意肃立于桌旁的少女坐下便是,笑道:“不用太过拘谨,这趟出行,我只是给你保驾护航而已,你才是这座小天地的主人。” 崔瀺提起大白碗,喝了口滋味平平的乡野劣酒,对此不以为意,当年叛出师门,一人一剑行走天地四方,什么苦头没吃过,崔瀺一直自认吃得住苦,也享得了福,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崔瀺望向局促不安的少女,笑问道:“稚圭,你跟钦天监说的那些内容,记录在案,每个字我都仔细看过了,那么还有没有你没有说过的小故事?鸡毛蒜皮的都行,比如谢实曹曦两人在年少时代,他们身边有没有差不多有趣的同龄人?又比如有谁遭殃了却大难不死,有谁从小就特别孤立?” 原来少女是大骊皇子宋集薪的婢女,稚圭,本命王朱,真身古怪,竟然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魂魄凝聚而成的珠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 两人走到竹楼二层,登高望远。 少年崔赐和两小家伙在楼下相互瞪眼。 李希圣问道:“知道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寓意吗?” 陈平安摇头,他只知道那边住着的人,有钱,很有钱,青石板路,石狮子,就连彩绘门神都像是更加神气一些。 李希圣提起手中那块桃符,“福禄是符箓的谐音,福其实代表着符字,桃叶巷则是桃符之桃,颠倒过来,就是桃符。” 陈平安恍然大悟。 “这是小镇很大的一桩机缘,比起金色鲤鱼在内的五行之物,这块桃符,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希圣娓娓道来,“我在年末,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模糊记得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是醒来之后又都忘记了,好像是跟谁下了一盘棋,再就是记住桃符的内幕了,其中曲折,玄之又玄,实在无法细说。” 李希圣指了指竹楼方向,“我本来是想要将这块桃符悬挂在竹楼门上,万邪避退,万法不侵,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是它的确可以让这栋本就十分神奇的竹楼,变得愈发坚不可摧,而且长久悬挂桃符,能够催生出种种奇异的草木之精……” 说到这里,李希圣笑着打趣道:“陈平安,真不要?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既然这么好,李大哥就自己留着吧,不是要出远门吗?我刚刚去过一趟外边,千奇百怪,凶险万分,肯定需要有一件法器傍身。” 李希圣笑眯眯问了个问题,“你觉得我缺法器吗?” 陈平安愣了愣,因为他记起了泥瓶巷,李希圣跟剑修曹峻斗法的场面,但是他灵机一动,想起书上的一个说法,道:“多多益善!” 李希圣无可奈何,只好收起桃符,重新悬挂在腰间,遗憾道:“本来悬挂竹楼门上,很搭的。” 李希圣甚至转过头,望向身后的竹门,“挂在这边,真的很搭啊。” 其实是有些孩子气的。 所以陈平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憋着。 之前因为李希圣是李宝瓶的哥哥,所以一开始就愿意心生亲近,几次相处下来,陈平安越来越喜欢这个读书人,不是因为李希圣有一肚子浩然气,不是他作为练气士,初出茅庐,就可以直接跟曹峻打得半斤八两,而是这个男人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点点滴滴,会让人觉得舒服。 比如阿良之于剑客。齐先生之于读书人。 哪怕阿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剑,齐先生从始至终都不曾跟陈平安说过书上的大道理,但是陈平安就是会觉得,他们就是最好的剑客,最有学问的读书人。 陈平安在内心深处,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但是关于这些心里话,陈平安没有跟谁说起过,因为怕被认为自不量力。 李希圣突然下定决心,“不行不行,委实是良心难安,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陈平安刚要说话。 李希圣突然伸手按在陈平安的肩膀上,神色严肃道:“陈平安,我多嘴说一句,以后跟人相处,千万不要以自己的行为准则,来要求所有人。比如你会觉得拒绝收下桃符一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你是在为我李希圣考虑,所以问心无愧,对不对?对,很对。但是,你要知道,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自己心安之后,也要多想一步,想着尽量如何让身边的人,跟你一样心安理得。” 李希圣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就当我是强人所难,你不用多想。如果换成别人,我根本不会开这个口,但是你陈平安不一样,我觉得你很好,而且可以更好。有些时候,你甚至会让身边的人觉得自惭形秽,知道吗?” 陈平安一脸茫然。 我有这么好? 李希圣开怀大笑,走到栏杆那边,对楼下的书童崔赐招手道:“把行囊拿上来,我现在要用。” “好嘞,先生等着。” 容貌精美如此瓷器的少年赶紧跑上楼,动作娴熟地摘下背后的包袱,里边有文人羁旅必备的百宝匣,装有整套的笔墨纸砚,都是老物件,富贵气不浓。 李希圣拿出一支毛笔,仿佛是用来专写小楷小篆,略显小巧。笔管上半段,篆刻有“风雪小锥”四字,笔管为竹制,但是代代传承,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散发出一种朱红色的圆润光泽。更加奇怪的是笔尖硬毫,是淡金色,笔挺如尖锥。 等到李希圣拿过笔,陈平安凑近一看,才发现笔管下半段,原来还有不易察觉的四个蝇头小字。 “下笔有神。” 李希圣显然也发现陈平安看到了那四个字,微微提起毛笔,笑着解释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还有你们练拳,也有类似的说法,叫神不到,拳不妙。听上去很虚,其实半点不虚,说的就是一个勤字,熟能生巧,巧出玄妙,循序渐进,便知道了,知道了一法,一法通万法通,万法皆成。” 崔赐这一瞬间,灵光乍现,好似抓到了什么苗头,抓耳挠腮,急不可耐。 自幼饱读诗书的粉裙女童浑浑噩噩,只觉得像是喝了一坛老酒,醉醺醺的。 唯独青衣小童,坐在栏杆上抠鼻子,浑不在意,只是见着了两个家伙的异样后,才开始发愣。 陈平安倒是没太多感触,只是将这些道理默默记在心里。 李希圣对着笔尖轻轻呵了一口气,金色硬毫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润起来,虽然锋芒依旧,笔尖如刀锥,却有了灵气。 李希圣微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你不收下桃符,那我总得拿出一点看家本领出来,我李希圣读书,尚未读出大学问,但是自认还算精于篆刻以及画符,今天我就在竹楼的这些竹片上写字画符,放心,写过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肉眼可见的文字,所以不会破坏竹楼的整体美观,但是将来有一天,有可能会显露出一些景象,届时你无须奇怪便是。今天主要还是教你画符一事,你什么时候觉得抓住那点意思了,我才停笔,你不用着急,我慢慢写,你慢慢体会。” 陈平安赧颜道:“我比较笨,李大哥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希圣轻轻挪步,面对竹楼如面壁,一手负后,一手持笔,寻找落笔之处,微笑道:“如果与人为善是笨,勤勉坚韧是笨,那么说明我们这个世道是有问题的。陈平安,我希望你继续坚持这种不聪明。” 陈平安挠挠头,从小就被姚老头骂习惯了,习惯了看到别人的精彩人生,结果今天李希圣这么夸奖他,真是不太适应。 李希圣想了想,转头说道:“画符一事,向来以道家符箓一脉为尊,其实我们画符,不必太拘泥道统派系,世间至理,终究逃不过一个化腐朽为神奇,就像你练拳……” 说到这里,李希圣会心一笑,“就很美好啊。” 有少年练拳,有山时看山,有水时观水。 李希圣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有诗意的画卷了。 李希圣轻轻摇了摇头,屏气凝神,肃容道:“画符需要符纸,符纸可以是世间万物,但是你目前还是需要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在纸上画符,回头我会送给你一大摞品相不错的符纸,以及一部入门的符箓图谱。你暂时可以不用担心购买符纸的开销,但是用完之后,你就需要自己忧心费用了,这是没办法的,修行之难,其中一点就在于太耗钱财,剑修锤炼飞剑,符师损耗符纸,必不可少。” “一点真气,灌注笔尖,然后一气呵成,如藕断丝连,字可断,神意不可断,必须遥遥呼应,如两座大山之巅,相互高喊,必有回响。” “陈平安,看好了。” 李希圣突然将手中“风雪小锥”笔,交换到另一只手,闲下来的那只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做完之后,这才换回来,对陈平安笑道:“这是学你的,对于某些事情,要有敬意,以前我不如你,见贤思齐。” 第一次在福禄街李氏大宅门口见面,陈平安从李希圣手中接过书本之前,先放下陶罐,擦过手才敢接书。 陈平安哪里想到这么个无意间的动作,就让李希圣如此郑重其事。 李希圣终于开始画符,其实更像是读书人认真写字。 楼观沧海日。 李希圣的字体,很中正平和,但是比起道士陆沉的几张药方上,那种“寡淡无味”,形似,却神不似。 可陈平安说不出其中缘由,只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而已。 李希圣之后写了一句句他自认为“美好”的诗句、圣贤教诲,道家经典、百家学问的宗旨精髓。 李希圣会踮起脚跟写在高处,会弯下腰写在低处,会一次次挪步,会一次次呵笔润毫。写到酣畅淋漓的时候,甚至会让书童崔赐从楼下搬来竹椅,站在椅子上写得快意淋漓,会干脆就坐在地上,写得恣意汪洋。 他写了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写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 ,剑来 小镇学塾有个矮小老人,虽是夫子先生,却衣着邋遢,名叫陈真容,喜欢喝酒,醉酒之后,就会对着空气伸出手指,随便勾画,蜿蜒扭曲,无人知道到底在写什么或是画什么。醉话连篇,既不是大骊官话,也不是宝瓶洲雅言,总之谁也听不懂。 老人虽然姓陈,却不是出身龙尾郡陈氏,但是身份尊贵的陈松风,对老人却敬重有加,学塾夫子们对于这个性情孤僻的糟老头子,其实观感不佳。 今天,邋遢老汉喝着酒,醉醺醺走过石拱桥,走向铁匠铺子,用自家方言大声念叨着“扶河汉,触大岳,骑元气,游太虚,云蒸雨飞,天垂海立,壮哉!” 老汉到了铺子外边,总算没有就这么闯进去,晓得跑去龙须河洗了把脸,大概是几捧凉水洗不清醉意,老人干脆就趴在地上,把整个脑袋放入冰冷水中,使劲摇晃,最后猛然抬起,哈哈大笑:“舒坦舒坦!” 老汉站起身,冷不丁叹了口气,因为想起小镇上诸多陈氏子孙的惨淡光景,竟然给别家姓氏为奴做婢,虽然老人与他们并无渊源,也知道世道艰辛,怨不得当下那些丢光了祖宗脸面的陈氏子弟,可毕竟是同一个姓氏,老人实在是积郁难消,只得打开酒壶,犹豫不决,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四处张望一番,这才再次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小小喝了口酒,嘀咕道:“若是在南婆娑洲,只要是有据可查的陈氏后裔,便是再落魄不堪,哪里会沦落到给人做牛做马,丢的可是醇儒陈氏的脸皮。” 老人说到这里,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耳光,“老不要脸的东西,又管不住嘴,说好不喝了还喝!” 老人打过了耳光,嘿嘿笑着,干脆破罐子破摔,又喝了两口,只不过给自己摔了两记不痛不痒的耳光。 喝过了两大口从美妇手中买来的醇酒,老人总算心满意足,径直走入铁匠铺子,大声嚷嚷着阮邛的名字,很快阮邛就从一座剑炉走出,摘掉腰间的牛皮裙子,随手丢给身后的长眉少年。 老人一见到这位出身风雪庙的阮家圣人,就开始砸场子,“阮邛,你不如齐静春哇,真的远远不如齐静春……” 阮邛对此不以为意,像是早已习以为常,竟是跟老人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依旧沉默寡言,倒是身后那位长眉少年,皱起了眉头,只是隐忍不发。 阮邛在前边带路,老人跟他并肩前行,还不愿意放过阮邛的耳朵,像个市井婆姨那般碎碎念叨,这次老人又用上了婆娑洲的正统雅言,别有风韵,“阮邛,你瞧瞧齐静春,所在文脉如此被我们针对,却愿意以德报怨,帮忙看顾着那棵楷树。” “换成是我,就先让陈对那丫头见着了坟头树木,回头再一脚踩烂,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岂不痛快?只可惜齐静春是正人君子,不做这种事。” “所以某人去找咱们老祖宗讲道理的时候,哪怕被他偷走了老祖肩头上的一轮日头,老祖仍是不愿撕破脸皮,由着他‘借用’百年。” “你再看看你,真不是我说你,意气消沉,道行修为寸步未进,到头来收了小猫小狗三两只做开山弟子,就说这小长眉儿,靠着家族气数,能有多少年的好光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老人说到这里,朝那长眉少年展颜一笑,听得稀里糊涂的少年原本还有些恼火,嫌弃老人不够尊敬自己师傅,但是当老人对他露出长辈的慈祥神色,吃软不吃硬的谢家少年只得微微点头,根本不知道这只老狐狸的一肚子坏水,其实正说他坏话呢。 老人跟着阮邛来到一处屋檐下,并排放着几只翠绿欲滴的小竹椅,三人坐下后,老人冷哼道:“少了拇指的小丫头,蠢笨得一塌糊涂,当真是你的同道中人?” “最后那个更是可笑,一个野猪精,偏偏幻化成了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哥,哈哈,阮邛啊阮邛,老子都快要被你笑掉大牙了,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阮邛终于开口说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请你喝酒。” 阮邛让谢家少年起身去拿酒来。 “请我喝酒?这个可以啊,又不是自己想喝,我只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是你这位圣人的待客之道,这种酒,喝得,大大的喝得!”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 虽然不需要走亲戚,可大过年的,一直待在冷冷清清的落魄山上,总归不是个事儿,所以陈平安就带着两小家伙走出大山,返回熙熙攘攘的小镇,已经热闹得不输黄庭国任何一座郡城,只是没了铁锁的铁锁井,没了老槐树的老街,没了齐先生的学塾,人气再旺,年味儿再足,仍是让陈平安觉得有些失落。 临近小巷,青衣小童埋怨道“老爷,如果这趟去泥瓶巷,路上还给我撞见凶神恶煞,就是那种一拳头能打死我的那种,不是我撂狠话,我以后可就真不再下山回老宅了!到时候不许怪我不讲义气啊。” 结果刚走到了泥瓶巷的巷口,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纤细婀娜,像一枝春风里的嫩柳条,她双手正提着一只水桶,应该是刚才杏花巷那边的水井返回,略显吃力,干脆摔下水桶,然后少女在那边弯腰喘气,水桶重重坠地,溅出不少水花,只是少女全然不在意这点瑕疵。 宋集薪的婢女,稚圭,或者说是王朱。 仅就成为谁的婢女一事,是他还是隔壁邻居宋集薪,陈平安不埋怨少女,因为书本上说了,良禽择木而栖。 那天风雪夜里,少女奄奄一息倒在积雪里,拼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轻轻拍响门扉。 救不救人,是陈平安自己的事情。别人是否知恩图报,则是别人的事情。 只是再次重逢,比想象中要快很多,陈平安心情复杂。 稚圭也看到了陈平安,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望向陈平安,草鞋还是草鞋,只是发髻别上了簪子,个子似乎也高了些许,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走来走去,而是身边多了两个小油瓶。 少女没说话。 陈平安刚要打招呼,就发现青衣小童使劲攥住他的胳膊,不再让他往前走,不光是他,粉裙女童都躲在了自己身后,死死抓紧他的袖子,两个小家伙一起牙齿打颤,大气不敢喘。 就像是胆小的凡夫俗子,生平最怕鬼,然后当真白日见鬼了。 青衣小童心中悔恨,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让你乌鸦嘴! 粉裙女童在陈平安背后小声呜咽道“老爷,我害怕,比怕死还怕。”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小镇别处逛逛,比如我们在骑龙巷那边的铺子,你们帮忙看着点生意,回头我找你们。” 两个小家伙如获大赦,飞奔逃离。 陈平安独自走向泥瓶巷,像那么多年来一模一样的光景,少年帮少女拿起水桶,一起走入巷子。 稚圭问道“那两个家伙,是你新收的书童丫鬟?” 陈平安笑道“你看我像是做老爷的人吗?他们喊着玩的。” 稚圭哦了一声。 经过曹家祖宅的时候,院门大开,老的曹曦蹲在门口嗑瓜子,小的曹峻蹲在墙头上,还是嗑瓜子。 显而易见,一起看热闹来了。 曹曦笑呵呵道“小姑奶奶,这位是你的小情郎啊?一大早上就卿卿我我,让我和曹峻两个大老爷们好羡慕的。” 喜欢眯眼看人的曹峻笑容依旧,腰间悬佩那双长短剑,点头道“羡慕的,羡慕的。” 稚圭冷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祖宅都会塌了。” 堂堂南婆娑洲的陆地剑仙,一座镇海楼的半个主人,曹曦竟是半点不恼,反而笑容更浓,“小姑奶奶教训得对,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下来,咱们老曹家的香火小人,为何一个都没有,照理说我在婆娑洲混得风生水起,这边怎么都是门楣光耀、夜间生辉的景象,咋就家道中落到这般田地了?” 稚圭脚步不停,转头望向曹曦,笑容天真无邪,“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呗,难不成还有人吃了你们家的香火小人啊,再说了,小镇术法禁绝,想要靠着家族祖荫,温养出一个香火小人,比登天还难,说不定你们曹家从来就没有过香火小人呢。对吧?” 曹曦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小姑奶奶慢点走,巷子破旧,小心别崴脚。” 稚圭背对着那个老王八蛋,脸色阴沉。 从头到尾,陈平安一言不发。 曹峻笑问道“老曹,咋回事?在婆娑洲那边,以你的成就,香火小人的数量,都能在门楣、匾额上扎堆打仗了吧?” 曹曦不以为意道“骊珠洞天很难出香火小人是一回事,她没说谎,不过以我和谢实的成就,还是应该剩下一两位的,比如桃叶巷的谢家,就是靠着一对香火小人,维持家风数百年,才勉强保住了香火子嗣,要不然早就跟咱们家这栋破房子一样,人都死绝了。” 曹峻啧啧道“给那少女折腾没啦?那你还这么和和气气?你该不会是想睡她吧?” 一只火红狐狸从屋顶蹦跳到曹峻脑袋上,嬉笑道“睡她?老曹哪有这胆子,那少女如今是万众瞩目的存在,给老曹再高出一个境界,他都不敢对她毛手毛脚,最多就是嘴花花几下,银枪蜡杆头,中看不中用。” 曹曦转过头,笑道“滚远点,一身狐骚-味,妨碍我尽情呼吸故乡的气息。” 站在曹峻头顶的狐狸伸出一只爪子,指向自己脚底,还不忘使劲跺跺脚,“来来来,有本事祭出手腕上那把本命剑,往我这里砍,曹曦你不砍就是我孙子。你只管往死里砍,我要是躲一下,我就是你孙女!” 曹峻晃了晃脑袋,没将那只狐狸摔出去,无奈道“你们俩怄气归怄气,能不能别连累我。说句公道话啊,老曹不过是娶了第三十八房美妾而已,如果实在忍不了这口恶气,就干脆剥了她的皮囊来当你的新衣裳啊,这种事情你又没少做,多熟门熟路,为啥偏偏要拿我撒气。” 火红狐狸嗤笑道“老王八蛋就喜欢腚大臀圆的,这么多年就没半点长进,真是令人作呕。” 曹曦重新坐在大门槛上,嗑着瓜子,“千金难买我喜欢。哦对了,骚婆娘,过年请你吃瓜子啊。” 砰一声。 火红狐狸在曹峻头顶粉碎开来,然后在屋顶上现出原形,只是瞬间它就又爆炸开来,如此反复,从曹家老宅的屋脊到隔壁家,一路延伸出去,一直到离开泥瓶巷,火红狐狸才没遭殃,一双眼眸神采暗淡,咬牙切齿地盘腿坐在一处翘檐上,它开始呼吸吐纳。 曹曦已经没了瓜子,拍拍手站起身,走回院子,对曹峻吩咐道“近期别毛毛躁躁了,大骊王朝如今已是一块必争之地,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曹峻懒洋洋道“知道了。” “‘知,道,了’?” 曹曦一番咬文嚼字,最后冷笑道“这三个字,岂是你有资格说出口的。” 曹峻玩世不恭道“晓得啦。” 曹曦大步走入屋子,恨恨道“九境的废物!” 曹峻神色自若。 陈平安到了隔壁院门前,把水桶递还给少女,随口问道“宋集薪没有回来?” 她答非所问,“我家那笼母鸡和鸡崽儿呢?” 陈平安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少女仔细打量着少年,她突然粲然一笑,不再刨根问底,但是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现在宋睦比你高这么多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 在隔着一堵院墙的稚圭眼中,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像是在打瞌睡。 可在剑修曹峻那边的感知中,陈平安的神魂剧烈震『荡』,江水滔滔,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火红狐狸站在曹峻肩头,调侃道:“那块剑胚虽然不知来历,但是可以确定,品秩极高,便是我都要眼馋,你不过是吃了点小亏,就放弃?这可不像你曹峻的行事风格。” 曹峻往隔壁院子丢出瓜子壳,摇头道:“不抢了,老曹说得对,近期宜静不宜动,人死卵朝天,命没了,一切白搭。” 火红狐狸蛊『惑』人心道:“事不过三,还有一次机会,搏一搏,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你曹峻既然早年跌了个大跟头,给人把你的心湖搅成了一滩烂泥塘,害你修为阻滞不前,如今不剑走偏锋,怎么成大事?” 曹峻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嗑瓜子,眼神晦暗。 曹峻自出生起,就享有大名,本是南婆娑洲百年一遇的大剑仙胚子,在心湖之内,先天生成的一缕缕纯粹剑气,亭亭玉立,恰似满湖荷花,只需要等待含苞待放的一天。只是后来遭遇一场变故,被一位巅峰强者硬生生打烂心湖,剑气凋零得七七八八,沦为枯荷。 从此曹峻就沦为整座南婆娑洲的笑柄,昔年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同辈剑道天才,如今一个个超越曹峻。 火红狐狸哀叹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曹峻的脑袋,“可怜的娃。剑道根基崩碎,前程毁了,这么多年,就连跟老天爷掰手腕的心气都没有了。” 曹峻略微讶异,扭头望向少年祖宅,“这家伙心『性』很不错啊,之前竟然半点看不出,竟然给他找到了自己的方便法门。” 世间很多事情,对于见多识广的山上神仙而言,不会吓人,但一样会觉得有意思。 火红狐狸亦是微微惊愕,一个蹦跶,跳到了曹峻脑袋上,伸长脖子望去,凝神观摩少年与剑胚在体内角斗的气象,轻声道:“嗯,类似佛家的拴马柱,帮着少年的神魂小舟,起到了船锚的作用。这少年身躯破败,缝缝补补,能够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但是能够降伏那块剑胚,还不够。曹峻,你在被人坑害之前,太过顺遂,之后又太过坎坷,说不定少年今天的经历,会成为你修行路上的一点启发……” 曹峻不再微笑示人,收敛了全部笑容,脸『色』凝重起来, 修行,天赋大小,好比祖师爷赏饭吃的那只碗,即便有些人的碗很大,可如果里头盛放的米饭太少,还是吃不饱的惨淡光景,成就自然有限。 这一路远游,从气象万千的南婆娑洲,赶到蛮夷之地的东宝瓶洲,曹峻一路上反而收益颇丰,点点滴滴,皆是裨益。 与剑胚的角力过程当中,少年虽然心智坚韧,又有船锚帮着沉下心,不至于让神魂随波逐流,可是剑胚的精气神实在太过鼎盛,气势汹汹,横冲直撞,是一力降十会的蛮横路数, 火红狐狸爪子互相拍打,幸灾乐祸道:“要输了,惨惨惨,说不定要在病榻上躺上十天半个月喽。剑胚明显刚刚生出灵『性』,不晓得运用自身蕴含的天赋神通,否则少年支撑不到这个时候。” 曹峻虽然修为不如头顶狐魅,可是隔行如隔山,他作为曾经有望登顶的剑修,自有其独到眼光,“未必。” 火红狐狸惊讶出声:“咦?那少年体内,有三座好深的城府,难道还是个不错的剑修胚子?不对不对,应该是后天开凿而成,不过浑然天成,好大的手笔,难怪会让我看走了眼。” 城府深沉,多是世俗说法,形容某人深谋远虑,略带贬义。 可是在山上,却是很大的褒奖,窍『穴』如城池府邸,自然是越高越大越壮观。 火红狐狸轻轻叹息,“这么个不起眼的少年,都有不容小觑的古怪,曹峻,你还是乖乖听老王八蛋的,最近别折腾了,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可藏龙卧虎,行事确实不宜太过嚣张。” 曹峻点点头,“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火红狐狸气恼得一脚踩在曹峻脑袋上,“养不熟的小王八蛋,好心提醒你,怎么还骂人呢!” 少年的气息逐渐趋于稳定,占据上风的剑胚不知为何,突然鸣金收兵,在一座巍峨气府内安静游曳。 曹峻不再偷窥那边的景象,促狭笑道:“听说你有个妹妹叫青婴,跟你都是狐族老祖之一,有希望生出第九条尾巴,老曹垂涎她的美貌很多年了,真的很漂亮吗?” 火红狐狸提起自己的尾巴,当做扇子轻轻扇动清风,呲牙道:“好看个屁,长了一张死人脸,从小就不爱笑,还眼高于顶,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福气的。就老王八蛋那种眼光,哪怕是头母猪,只要是腚大的,都觉得美若天仙。” 曹峻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听说她在那座雄镇楼附近,徘徊百年,难道是希冀着成为那个家伙的侍妾?” 火红狐狸松开尾巴,捧腹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白老爷会看上她?白老爷作为所有天下,存世最久的大妖之王之一,曾经走遍了两座天下的角角落落,什么雌的母的没看到过?会看上那么个稀拉平常的小狐狸?” 镇海楼矗立于婆娑洲的南海之滨,而曹氏刚好是看门人之一,所以曹峻知晓诸多内幕。 火红狐狸嗓音低沉,“三教圣人,待我们白老爷不公!分明是白老爷帮着……” 屋内曹曦暴喝道:“臭婆娘找死?还不闭嘴!” 火红狐狸猛然回神,自知失言,竟是仰头望向天空,双手合十,鞠躬弯腰,像是在虔诚地作揖赔罪,躲也不躲,任由身躯皮囊被曹曦弹指一缕剑气给炸裂。 “二十个字,乖乖挨罚!” 曹曦接连使出二十缕凌厉剑气,火红狐狸一次都没有躲避,到最后,曹峻双手抱住奄奄一息的它,走回屋子。 曹曦仍是怒火未消,指着曹峻怀中的狐狸破口大骂道:“找死就往阮邛的剑炉一跳,阮邛还能念你一点好,别在这边瞎嚷嚷,连累我曹氏跟你一起陪葬!天大地大,三位教主可以不计较,那么他们座下的弟子门生呢,不说其它,只说倒悬山的主人,脾气如何,你不知道?!你个败家娘们!” 火红狐狸脑袋一歪,昏厥过去。 曹峻轻声道:“差不多就可以了。没有它,就没有你曹曦的今天。坏人恶人,是可以做,但是总得讲一点良心。” 曹曦骤然停下,眼神阴沉,死死盯住这个没了笑脸的子孙。 曹曦一脸嫌弃厌恶,挥袖道:“滚去告诉那个叫曹茂的小崽子,让他别跟袁氏一般见识,米粒大小的眼界,只盯着大骊一座庙堂的得失,一群废物,怎么不去死!还有脸来见老祖,让他滚蛋!” 曹峻抱着狐狸,脸『色』漠然地转身离去。 曹曦独自一人留在祖宅,开始围绕着天井缓缓散步。 曾几何时,这里有个病秧子老人,一年到头躺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有个不孝顺的烂酒鬼汉子,一天到晚都在头疼以后办白事的开销,有个嚅嚅喏喏毫无主见的『妇』人,起早『摸』黑,既要做着家务事,还要忙着地里活,三十岁的年龄,就比泥瓶巷其她四十岁的女子还要显老了。 但是在那个时候,有个『性』情顽劣的寒酸少年,天不怕地不怕,每天都嘻嘻哈哈,书也不读,事也不做,就是做着白日梦,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在福禄街那边买下一栋最大的宅子。至于即便真有了熬出头的一天,爷爷和爹娘到时候还是不是活着,少年当时忙着游手好闲和痴人做梦,根本没想到那些。 早已不是什么少年的老人,掏出那枚锈迹斑斑的古老铜钱,高高举过头顶,透过四四方方的铜钱孔洞,再透过四四方方的屋顶天井。 遥想当年,似乎有过这么一场对话。 “娘,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就让你睡在金山银山里。” “唉!” “娘亲,我跟你说真的呢!” “快收起铜钱,给你爹瞧见了,又要拿走。” …… 曹曦收起思绪,环顾四周,自嘲道:“成了仙,人气儿,都没啦。” 陈平安锁好门,离开泥瓶巷,来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青衣小童坐在门槛上发呆,见着了陈平安,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老爷,陈平安跨过门槛,发现粉裙女童站在一条板凳上,神『色』肃穆认真,正在柜台后边,对着桌上摊放的账本打着算盘,双手十指如蝴蝶绕花,让人眼花缭『乱』,噼里啪啦,清脆悦耳,身边围绕着几位小镇出身的『妇』人少女,充满了震惊和佩服。 『性』情质朴的『妇』人和少女们,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都笑着称呼为“陈掌柜。” 粉裙女童闻声抬头,道:“老爷,我在帮铺子算账呢,很快就好了。”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绕到柜台后,让人拿来纸笔,开始书写一份礼单,当初离开小镇之前,他让阮秀帮着给许多街坊邻居送过礼物,当年陈平安在去龙窑烧瓷之前,算是吃百家米长大的,比如经常去顾粲家蹭饭,也经常能够收到一些别家少年穿不下的老旧衣衫,那些对陈平安而言,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都是救命活命的大恩情,他当时就跟阮秀说过,以后只要自己活着,每年都会挨家挨户送过去,每次东西不会太多,但对于泥瓶巷附近的小门小户而言,七八两到二十两银子不等的各『色』物件,绝对不算少。 阮秀当时问过,为什么不一口气多送一点银子,会更加清爽,还能让那些人感恩。 陈平安说那样是不行的,他自幼生长于市井底层,对于人心和世道,其实不是不懂,只是说不出书上的道理罢了,比如斗米恩担米仇,比如看似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最消磨孝心善心。所以他仔仔细细给阮秀说清楚了他的小道理,在小镇这边,每家每户的光景,其实跟庄稼地差不多,都有大年小年之分,有的子孙出息,发达了,不缺钱。有的突逢变故,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庭,可能一下子就垮了。所以他陈平安准备的那些东西,能吃能穿,真有急需用钱的地方,甚至还能把那些东西折算成银子,送给手头宽裕的家庭,人家会高兴,送给困难的门户,人家更会珍惜。 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都是好事。 只不过这个,是陈平安读书识字之后,才明白自己为何做对了。 阮秀当时听了之后,笑着特别开心,说山上山下不太一样。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 掌心所托的碧绿小剑,名十五。 陈平安怎么觉得取名字比自己还马虎。 陈平安清晰感受到一股微凉的气息,沁入肌肤,但是之后反而让人觉得温暖,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晒着冬日的太阳。陈平安察觉到那股玄妙气息沿着体内经脉,缓缓流过一座座气府窍穴,最终在先前隐藏一缕剑气的地方,选择停歇,掠入其中,在空旷的“宅邸”中悠悠然打转,与银色剑胚栖息的另外一座窍穴,遥相呼应。 杨老头吐着烟圈,点头道:“出乎我的意料,这把剑跟你还算有缘,本来不该这么顺畅的,我还想着送佛送到西,帮你一次,把这柄飞剑先降伏在你某处窍穴内,之后靠你的毅力熬得它听命行事。” 老人运用神通,看到陈平安气府内那柄异常温驯安详的飞剑,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实在有些好奇,问你两个问题,愿不愿意回答,你看着办。陈平安你练拳这么长时间,才一只脚踩在三境门槛上,着急不着急?再就是你练拳,是不是冒出过什么念头,支撑着你走到今天?”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道:“会着急的,但是知道着急没用,因为跟烧瓷拉坯一样,越着急越出错,所以就不去多想,有些时候实在止不住念头,就让自己脑袋放空,凭借本能去走桩,要么就是挑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练习剑炉,如果还是不行,我就会读书练字,再不行的话,我就没辙了,干脆就胡思乱想,比如想一想自己当下有多少钱……” 说到这里,陈平安有些赧颜。 杨老头脸色如常,“继续说第二个问题。” 陈平安下意识挺直腰杆,没想着隐瞒,根本就不愿藏藏掖掖,就像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在炫耀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自信,“我在绣花江上跟人打了一架,愈发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当我觉得自己是对的,不管对手是谁,每次出拳,我都可以很快!每一个下一次,只会更快!” 杨老头问道:“很快?给你打一万拳十万拳,你打得到我的衣角吗?” 陈平安没有丝毫气馁,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道:“我先跟自己比,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了,再跟其他人比!” 杨老头嗯了一声,“这么想,对你来说没错。” 同样是小镇出身的马苦玄,则是另外一条道路上的极致,追求的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领袖同辈。这不是马苦玄太过自负,而是他的天资根骨实在太好,不敢这么想,才是暴殄天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至于眼前这个刚刚摘掉玉簪子的陋巷少年,应该是在另外一条道路上,初看不起眼,再看还是不显眼,不管看多少次,最多就是觉得还不错,其实没那么蠢笨不堪,还是有点花头的,然后大多数人就会不再留心了。 杨老头正色道:“我教你两套驾驭‘十五’的口诀,一套用作温养剑元,一套用来开锁和关门方寸物。” 陈平安提前问道:“同时有两把飞剑在体内温养,不会有冲突吗?” 杨老头嗤笑道:“阮邛不就有两把本命剑,这还是他为了铸剑求道,必须消耗大量天材地宝,以及一些私事而分心,否则以他的资质和家底,再养两把都没事。本命飞剑,得看机缘,时候不到,一百年都苦求不得,时辰已到,拦都拦不住。只是本命剑此物,不是沙场点兵,多多益善,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号称一剑破万法,为何不说‘两剑三剑’?就在于真正得道的巅峰剑修,拥有一把符合心意的飞剑,就足够了,再多反而是累赘。至于你陈平安,练拳是吊命,练剑为何,我懒得猜,但是之外的山头、法宝之流,你就跟攒铜钱似的,嫌钱多,装在兜里太累人?你会吗?”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十五’的方寸之地,到底有多大,能装多少东西?” 杨老头笑道:“跟你那把槐木剑,差不多等长等宽等高,还行,比起寻常方寸物,已经好上一些。一座金山银山是装不下,但是最少不用你背着大竹篓走江湖。记住,活的东西,别放入方寸物,比如那块剑胚初一,一旦被你强行摄入其中,就会坏了‘洞天福地’的某些规矩,便要玉石俱焚了,到时候你就心疼去吧。” 之后杨老头传授给陈平安两套口诀,重复了两遍,在陈平安铭记在心后,老人就继续抽着旱烟,烟雾升腾,袅袅升起。 冥冥之中,陈平安像是与那座气府内的碧玉小剑,搭建起了一座独木桥,能够与之对话,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陈平安心念一动,神魂微颤,飞剑毫无阻滞地透体而出,但是一个刹不住,竟是直奔杨老头而去,杨老头眼都不眨一下,碧绿莹莹的袖珍飞剑就像是撞到了一堵高墙,晕晕乎乎反弹回陈平安,一闪而逝,迅速溜回气府,像是一位生闷气的稚童,死活不愿意搭理陈平安的心意呼唤了。 陈平安有些惊慌失措。 杨老头觉得有些好笑,缓缓道:“十五之前的历任主人,哪个不是名气挺大的人物,从没碰到过你这么憨笨的主人,御剑如此糟糕,自然让它觉得丢人现眼,就不愿出来抛头露面了。没事,只要勤加练习,以后等你们之间联系,就会更加紧密,等到赢得它的真正认可,你这个主人就会掌握更多的主导权,哪怕要它自行粉碎,消散于天地间,也不是难事。” 陈平安点点头,松了口气,只要可以靠着埋头做事,就能够做得更好,陈平安就都不怕。 他怕的是那些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做不好的事情,比如烧瓷。 杨老头突然说道:“知道为何十五明知你的资质一般,还愿意选择与你荣辱与共吗?因为你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快’字。这与十五的剑意根本,是天然相通的。十五这把飞剑,就是快,要快到让所有对手措手不及,占尽先机,先手无敌。” 陈平安恍然大悟,同时想到那把本名“小酆都”的剑胚,之所以跟自己犯冲,估计是自己尚未悟出它的剑意。 杨老头挥挥手,“最近少走动,安静等着阮邛的消息便是。”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人没好气道:“拜年礼?且不说我愿不愿意破例收,你小子拿得出让我看上眼的东西?退一步讲,就算有我看得上眼的,你愿意给?去去去,说完了正事,就赶紧回落魄山待着。至于你放在铁匠铺子那边的家当,我会让人给你带过去,你如今现身剑炉附近,太扎眼,不合适。” 陈平安晓得老人的脾气,没有拖泥带水,起身离开这间杨家药铺子。 只是刚跨出药铺大门,陈平安忍不住又转身回去,过了侧房,看到那个坐在原地吞云吐雾的老人,陈平安向老人鞠了一躬。 杨老头坦然受之。 在陈平安再次离去后,老人敲了敲那支色泽泛黄的竹竿旱烟,思绪翩翩。 在漫长的岁月里,老人暗中做了无数桩买卖的,哪怕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是太看好那个少年。有人真的命好,好到可以形容为洪福齐天,往往就会一直好下去,直到某一次命不好的到来,山崩地裂,可歌可泣。但是命硬,依旧很难冒头,起起落落,落落起起,真想要往上走多高,难,很容易就被那些天之骄子们拉开距离,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尘。 陈平安就像是老人眼皮子底下,那块庄稼地旁边的一棵野草,风雨里一次次被压趴下,苟延残喘,可能一条土狗撒尿都不爱靠边,只是每当春风一吹,次次新年新气象。 所以杨老头愿意顺势而为,不妨押上一注,押在这个原本最不看好的少年身上,小赌怡情,输了不伤筋动骨,赢了是额外的惊喜。 命好,就要一鼓作气。 命硬,有更多的后劲。 但是杨老头知道大势走向,大争之世,百家争鸣,群雄并起,会是一个天才涌现的“大年份”,千年不遇。 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你陈平安真的很难脱颖而出啊。 ———— 陈平安走在小街上,自言自语道:“十五,不好意思啊,让你丢面子了。以后我一定努力练习御剑口诀,争取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丑。”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 陈平安呼吸顿时为之一滞。 这是一种本能,就像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遇见稚圭,甚至跟境界高低都关系不大,纯粹就是一种气势上的强大镇压。 纯粹武夫,大概某种程度上,纯粹二字的精髓就在这里。 藩王宋长镜曾经在小镇衙署内,同样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够让境界不俗的剑修刘灞桥,都觉得全身肌肤在被针扎。 砰然一声巨响。 陈平安刚要有所动作,以防不测,结果整个人就已经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竹楼墙壁上,瘫软在地,挣扎了两下,只能背靠墙根,如何都站不起身,嘴角有鲜血渗出。 一脚踹中陈平安腹部的老人,双臂环胸,居高临下望着那个凄惨的草鞋少年,冷笑道:“与人对峙,还敢分心!真是找死!” 陈平安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浊气,站在墙壁那边,如临大敌。 老人淡然道:“世间只说武道有九境,不知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你暂时才『摸』着了三境门槛,其实连二境的基石都打得一般,若是老夫不出现,你为了追求破境速度,一旦跻身三境,恐怕就要坏了未来九境成就的根本,武道一途,绝对容不得半点花俏虚夸,你先前做的还算不错,但是远远不够!因为你在第一境的散气,就做得差了!” 陈平安呼吸逐渐顺畅起来,到底是淬炼体魄不曾懈怠片刻的少年,底子打得很好,要知道眼前老人嘴里的“一般”,“还算不错”,是何等之高的评价。朱河之流的世俗武夫,若是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恐怕会当场激动得泪流满面。 陈平安尚未理解这些曲折内幕,只是颤声道:“受教了。” 老人一步踏出,整栋竹楼随之微微一晃,李希圣那些画符在绿竹之上的无形文字,微微显形,流淌出一阵不易察觉的素洁光辉,如当初那只月光瓶倾泻在溪涧水面上的场景,尤为动人。 老人心思一动,但是没有理睬这些外物,死死盯住陈平安,道破天机:“泥胚境,在于找到那一口先天之气,搭建武道茅庐的框架,气为栋梁,气为高墙!但是一气呵成之前,却要散气散得彻底,将后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污秽之气,甚至是天地灵气,一并摒除!纯粹武夫,何谓纯粹,就是纯纯粹粹,来跟这个天地较上一劲!莫要学那山上练气士,鬼鬼祟祟,到头来只是做了仰人鼻息的看门走狗!” 陈平安听得一知半解,而且内心深处,并不全部认可老人的说法。 老人嘴角翘起,冷笑道:“第二境俗称木胎境,我倒是觉得开山境说得更好,山上神仙山上神仙,武夫偏偏就要一拳劈开这座山!此境打熬筋骨,基础打好了,未来成就,根本不会输给佛家的金刚不败之身,或是道家的琉璃无垢之体,我辈武夫同样可以淬炼出稳固极致的体魄。至于兵家,呵呵,不伦不类,所取之法,既像蟊贼又走捷径,可笑至极!” 兵家确有一条通天捷径,除了能够请神下山,神灵附体,还可以在气府内温养一尊战场英灵,英灵是一种先天强大、死而不散的阴魂,一旦与修士神魂成功交融,自身体魄,如同道教丹鼎熔炉,水火交融,属于另一条道路,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法门,但是在这个邋遢老人嘴里,兵家的路数,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口气之大,真是吓人。 老人朝陈平安勾了勾手指,“来来来,老夫就将境界压制在三境上,你使劲全部气力,往死里打,能把老夫打得挪动半步,就算你赢!” 陈平安有些犹豫。 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状况,从老人莫名其妙地出现,自称是崔瀺的爷爷,到现在莫名其妙地要开打,陈平安一头雾水,以崔瀺如今的身份地位,需要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半吊子先生去保护?而且老人自己都说了,武道一途,没有捷径可走,自己天资又差,这辈子能不能走到崔瀺一半的高度,陈平安都不敢奢望,老人的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老人不悦道:“就你这种心『性』,真是无趣至极,要你打就打,怎的,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你出拳?” 陈平安『性』格倔强死犟的一面,终于展『露』出来,依旧保持防御姿态,纹丝不动。 老人眼神深处,晦暗不明,“老夫只问你一句,想不想跻身三境,并且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三境?!” 陈平安点头,毫不犹豫道:“想!” 老人微微侧过头颅,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脑袋,神『色』跋扈至极,“那就朝这里打!你小子的『性』情脾气,很不对老夫的胃口,但是看在巉瀺的份上,再多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打得有些气势,我就扶你一把,让你去亲身体会一下真正的三境风采。” 陈平安缓缓道:“那可真打了?我出拳不会留手的!” 老人哈哈大笑道:“少废话,小娘们!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胆魄的?裤裆里带没带把的?你爹娘一定是胆小鬼吧?” 陈平安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看似与人为善、心肠柔软之人,必然有一块坚硬如铁的心境土壤,在苦难人生中,死死支撑着那份看似愚蠢的善意。 泥瓶巷少年就是如此。 一路远游千万里,练拳日夜不停歇。 陈平安一步向前,一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来到老人身前,右手一拳就击中老人的额头。 看似一拳,却最终响起砰砰两声。 刹那之后,陈平安倒退数步,双臂颓然下垂,然后一退再退。 原来第一拳砸中老人额头之后,巨大的反弹劲道就让陈平安的左臂剧痛,但是他的狠劲与此同时迸发出来,力气更大的左拳紧随其后,又砸在了老人脑袋上。 只可惜两拳之后,老人纹丝不动,打着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恶模样,看着不远处少年的窘态,老人讥讽道:“你的全力出拳就是挠挠痒啊?老夫是你媳『妇』,还是你是我媳『妇』?先前说你是个不带把的小娘们,真是没错。老夫要是你爹娘,非得活活气死。” 陈平安脸『色』阴沉。 “怎么,你爹娘已经死了?” 老人哦了一声,故作恍然道:“那更好,一定会被你气得活过来的。” 剧痛之后,陈平安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但是陈平安依然快步向前,这一次高高跃起,拧转腰身,一记鞭腿轰在老人的左侧头颅,除了沉闷声响,老人仍是毫无异样,陈平安借势在空中转向,第二记鞭腿甩在老人右侧头颅。 这一次陈平安落地后,双脚疲软,肩头一高一低,数次才稳住身形。 老人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盯着瘸子少年,问道:“既然左腿已经吃够苦头,为何第二次右腿还要出力更大,你不知道疼吗?” 陈平安没有说话,脸『色』雪白,肩头起伏不定,双腿受伤肯定不轻。 老人点点头,“看来这就是你的瓶颈了,真是让人失望。” 陈平安第三次前冲,以撼山拳六部走桩向前,虽然速度比前两次都要慢上一拍,但是气势丝毫不减。老人微微一愣,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安静等待。 无数次走桩,撼山拳的那股神意早已融入陈平安的神魂,哪怕是手脚受伤,当他开始走桩,依旧气势如虹。 脸『色』惨白却坚毅的少年在娴熟走完拳桩之后,脚尖一点,高高跃起,扬起脑袋,猛然向下一锤,重重砸在老人的额头上。 少年向后仰倒,摔在地上,大口呼吸,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聪明人,会知难而退,你小子可差远了。但是!不聪明,这就对了。要想当纯粹武夫,就不需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为此老夫就……” 老人这才掠过一抹赞赏神『色』,步步前行,满脸笑意,嘴上说着:“赏你一脚!” 一脚闪电踹出,幅度极小,刚好足够踢中地上陈平安的太阳『穴』一侧。 陈平安竭尽全力抬起一条胳膊,格挡住那狠辣凶险的一脚。 最终手臂紧贴头颅,整个人被一脚踹得撞在墙脚根,蜷缩在那里,全身无一处不疼痛。 老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可怜少年,“你的武道底子,我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方才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真的苦头。你先去外边打声招呼,近期准备好大水桶,最好的温补『药』材,最好的金疮『药』,当然最好也准备好一副棺材,哈哈,老夫怕你一个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也好,一家在地底下团圆。” 陈平安休整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才能够勉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在屋外廊道,看到面面相觑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还有那位略显幸灾乐祸的白衣神仙,魏檗看到狼狈不堪的陈平安后,忍住笑道:“我这就去准备上等『药』缸子,『药』材膏『药』灵丹之类的,不用担心,牛角山包袱斋什么都有,至于钱嘛,我先帮你垫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着急,不过朋友归朋友,在商言商嘛,利息还是要收一点的。” 陈平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点点头,等到魏檗消失后,一屁股坐在廊道,背靠墙壁。 青衣小童轻声问道:“老爷,练拳苦不苦?”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身躯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苦涩道:“苦死了。” 陈平安在风雪之中的走桩立桩,青衣小童全部看在眼里,自认以陈平安的二境武夫体魄,承受那份煎熬,他是如何都做不到的,太煎熬了,不是哗啦一下手臂给人砍断的那种,鲜血淋漓,哇哇大哭。而是另外一种钝刀子割肉,呼吸一口都是喝罡风、吃刀子的感觉。 可如果连陈平安都觉得吃苦头,青衣小童无法想象那份煎熬。 粉裙女童转过头,默默哽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内盘腿打坐的老人站起身,沉声道:“陈平安,开始练拳!” 陈平安叹了口气,推门而入,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帮着轻轻关上门,连看都不敢看那糟老头子一眼。 青衣小童关门之后,跳上栏杆坐着,十分惆怅。 想我在御江叱咤江湖数百年,在整个黄庭国都是响当当的豪杰,呼风唤雨,高朋满座,为什么到了这屁大的一座龙泉郡,就处处碰壁?大爷我最近运气也太背了吧?以后会不会出门撒泡『尿』,都会不小心溅到哪路神仙,然后给人一拳打死? 这不符合老子行走江湖就应该大杀四方的预期啊! 青衣小童哭丧着脸,双手使劲拍打栏杆,恼火死了。 粉裙女童在一楼,和山神魏檗一起帮着生火,煮了一大缸的『药』汤,香气扑鼻。 这一大缸子的『药』材,不贵,折算成白银,也就耗费魏檗八万两大骊纹银。 穷学文富学武,古人诚不欺我。 当然,世间绝大多数武夫,肯定不会像魏檗这么一掷千金,否则再雄厚的家底也要给掏空。 竹楼二楼屋内,老人瞥了眼精神尚可的少年,“老夫除了帮你彻底散气,还会同时淬炼你的体魄神魂,只要你坚持到最后,二境破三境,水到渠成,运气好的话,跻身四境都不是没可能。” 运气好的话。 陈平安听到这句话后,就觉得板上钉钉没戏了。 老人微笑道:“今天接下来,老夫会注意每次出手的力道,不会让你一开始就觉得难以承受,不过到最后的滋味,呵呵,到时候你自行体会。” 陈平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收敛笑意,心境顿时古井不波,缓缓摆出一个古朴沧桑的拳架,“老夫年纪轻轻的时候,喜欢远游四方,从不携带神兵利器,只靠一双拳头打遍山上山下,曾观天师擂响报春鼓!相传远古时代,雷神驾车擂鼓,震慑天下邪祟,激浊扬清。” 老人脸『色』平静,“老夫一次观摩之后,便有所感悟,悟出了这一式,名为神人擂鼓式!” 陈平安竖耳聆听,一字不敢漏掉。 理由很简单,苦不能白吃! 老人厉『色』道:“小子站稳了,先吃上十拳!” 竹楼屋内响起一阵爆竹崩裂的清脆响声。 连绵不绝的十拳,依次砸在了陈平安身上的十个地方,力透气府,使得气机激『荡』不平,如扫帚过处,灰尘四起。 收拳之后,老人笑意古怪。 做好最坏打算的陈平安,起先还有些惊讶,觉得老人出拳并不沉重,打在身上完全可以承受。 然后一瞬间,陈平安蓦然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开始打滚。 陈平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练拳之时,除了听朱河说过练武初期,不可喝酒伤身之外,还曾多次听说一口气不可坠,陈平安好不容易知道一点拳理,无比珍惜,直到今天,仍是坚持不懈。哪怕事后听林守一知道阿良那只酒壶内的大福缘,陈平安也从不后悔什么。 老人眼睁睁看着少年四处打滚,嗤笑道:“如何,滋味不错吧?此拳精髓,在于拳势能够次次翻倍累加,便是被誉为金身不破的大罗金仙,你只要出拳足够快,次数足够多,一样给你摧破得粉碎!” 老人说完这些,神情有些恍惚。 当年位于武道巅峰之时,他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 若是道祖佛陀愿意不还手,那么被自己这一式不断累积,最终能够支撑几百拳?!而自己又能够递出几百拳?! 老人很快回过神,解释道:“放心,老夫这十拳用了巧劲,不伤身躯皮囊,只捶在了你的魂魄之上。你咬咬牙,多半是能够熬过去的。” 少年在地上足足滚了半炷香,然后坐在地上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以及阿良教给自己的运气法门,这才在一炷香后缓缓起身,满身汗水,像是刚上岸的落汤鸡。 老人点头笑道:“看来十拳还行,那就吃下十五拳再说。” 片刻之后,陈平安继续在地上打滚,这一次撞到了墙脚根,以至于脑袋撞墙而不自知。 陈平安整整躺在地上两炷香,都没能坐起身,更别谈站起身跟老人撂什么狠话了。 老人静观少年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武道武道,也是大道!练气士总是瞧不起纯粹武夫,只说武学而不言武道,认为武学永远无法达到‘道’的高度,老夫偏不信邪!” 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 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魏檗几乎每天都会往落魄山跑,给陈平安带着从包袱斋带来的珍贵药材。 魏檗对于陈平安这两旬光阴的凄惨境遇,虽然说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陈平安的韧性,以及那个糟老头子的心狠手辣,都让魏檗感到诧异。 这得是多大的“大任”,才需要遭此劫难?总不至于让陈平安这少年,当天下大变之时,倒悬山传来噩耗,然后要求这位少年,去一剑曾当百万师?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后,魏檗自己都觉得荒谬。 天何其高远,地何其广阔,要知道宝瓶洲才是浩然天下的九洲中,最小的那个,何况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大洲,还是那座秀木如林、枝繁叶茂的婆娑洲,例如曹曦之流,已是战力极高的陆地剑仙,可是在南婆娑洲,依然难称最最顶尖,真正会当凌绝顶的修士,是颍阴陈氏的老祖之流。 落魄山山神宋煜章,期间主动求见过魏檗一次,魏檗只是不咸不淡跟他聊了几句,远远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客气热络,其中缘由,双方心知肚明。宋煜章要做醇臣,要愚忠,一切以大骊利益为首要,当初在山巅的山神庙,关于陈平安一事,宋煜章哪怕是当着魏檗的面,也说得开门见山,魏檗又不是没有半点火气的泥菩萨,便有些不欢而散。 魏檗今天拎着包袱,优哉游哉缓缓登山而行,来到竹楼,发现今天在二楼屋内对练之前,站在栏杆附近的陈平安,刚刚练习完剑炉立桩,竟然还有兴致主动跟他打招呼,魏檗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包袱轻轻抛给粉裙女童,瞥了眼盘腿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脚步轻盈地小跑上二楼,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响声,不像是什么即将金色敕命在身的北岳正神,倒像是个跑堂的店伙计。 陈平安虽然马上就要“赶赴刑场”,仍是微笑道:“辛苦魏仙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而已,每天还能逛荡赏景,再说了好歹是山神,本就身负巡狩职责。” 魏檗手肘斜靠栏杆,转头望向少年,“喝了小半壶酒而已,就这么管用?” 陈平安赧颜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喝过了,心情就大不一样。” 魏檗点头道:“好事情。” 老人的浑厚嗓音传出,“进来享福了!” 陈平安无奈一笑,跟魏檗告辞,魏檗亦是苦笑不言,享福?亏得老人说得出口。 卸甲一词,听上去很有意思吧,可事实如何?是要陈平安自己撕开表层皮肤、掀起指甲盖! 抽丝这个说法,则是要求陈平安自己抽动筋脉! 这种残虐的手法,真正考校人心之处,在于故意让陈平安自己动手,还得瞪大眼睛,动作还不能快,一点一点,就那么自己给自己“抽丝剥茧”。 但是魏檗在头皮发麻之余,也对陈平安的武道境界充满了期待。 这样打熬出来的三境,底子到底有多雄厚,日后与人对敌厮杀的时候,战力到底有多强? 陈平安脱了草鞋走入空荡荡的屋子,关门后,发现老人正盘腿而坐,在那边翻阅《撼山谱》,看得老人眉头直皱。 今天老人在陈平安练习剑炉之际,突发奇想,说想要看看剑炉这个站桩的拳谱,陈平安一番解释之后,无外乎当初跟宁姑娘说的差不多,拳谱是代人保管,不是他陈平安所有,拳谱所记载的拳法和图谱,不可外传,诸如此类,把老人给烦得差点就要当场教训少年。 “这就是那部撼山拳谱?” 老人随手将拳谱丢还给少年,呵呵笑着,满脸讥讽道:“拳法开篇有言,‘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于别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哈哈哈,原来是俱芦洲东南那边的江湖武人,你听听这些小家子气的言语,土腥味十足,可想而知,写出这部拳谱的拳师,一辈子能有多大的出息?” “好在这家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在拳谱里明明白白写了一句,‘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要不然老夫真要骂他一句臭不要脸了。”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胜负,重拳意不重招式’,啧啧,这句话,真是说得癞蛤蟆一张嘴,就想要吞天吐地,好大的口气。陈平安,你知道为何拳谱如此阐述吗?很简单,因为分胜负的话,总是输多胜少,所以才念叨着分生死,大不了一死了之嘛。” 陈平安闷闷不乐道:“拳谱如此不堪的话,老前辈还愿意把书中拳理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哈哈大笑,“所载拳法是真稀拉,但是这哥们说话不怕闪着舌头,老夫看着挺乐呵的,当一本乱七八糟的山水游记看待就行了。”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但是有些不高兴。 他很珍惜这部拳谱,无比珍惜! 对撼山拳的心怀感恩,陈平安内心深处,甚至不比剑灵的三缕剑气逊色。 一个是救命药,一个是保命符。没有高下之分,也不该有。撼山拳谱的优劣,其实陈平安大致有数,因为宁姚就觉得很一般,按部就班学着练拳可以,但是她不觉得有多大的成就。之后朱河也亲眼见识过陈平安的走桩立桩,同样没有半点惊艳之感。 可是陈平安不管这些。 哪怕陈平安再过十年,一百年,不管他那个时候的武道成就有多高,对于《撼山拳》的喜欢,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老人笑问道:“在今天练拳之前,老夫问你一个小问题,如果答对了,就有惊喜,如果答错了,嘿嘿。”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有点犯怵。 老人收敛笑意,沉声问道:“你觉得拳谱之中,抛开拳招拳架,你最喜欢哪句话?”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争胜之势可以输,唯独一身拳意!绝不可退!” 老人猛然站起身,“练拳!” ―――― 小镇南边的铁匠铺子那边,有位少女在埋怨她爹,“铸剑这事儿,为什么不要我帮忙?” 汉子瞥了眼那座崭新剑炉的方向,“知道爹什么答应那位少女,给她打造这把剑吗?” 少女点头道:“知道啊,她送给咱们那么大一块斩龙台,足够买把好剑了。” 阮邛摇头道:“不止如此,爹是希望,我阮邛开宗立派的第一把剑,不管是为谁铸造,都能够一鸣惊人,让整个宝瓶洲、甚至是俱芦洲的剑修,都晓得这把剑的锋利无匹!” 说到这个,就连小镇沽酒妇人都敢调笑几句的打铁汉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异样光彩,如夫子高谈阔论,如道人论道、僧人说法,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握拳头,轻轻捶打膝盖,眼神锋芒,哪里还有平时那种粗朴木讷的感觉,“那么送谁最合适?本来出身风雪庙的魏晋,半个自家人,于情于理都合适,只可惜在宁姚出现之前,魏晋一直在闭关,既然宁姚主动要求铸剑,还拿出了斩龙台,我当然不会拒绝。过了倒悬山那边,可比俱芦洲的几座剑修圣地,更了不起,更能够赢得天下剑修的眼光。” 倒悬山的存在,被誉为世间最大的山字印,本是一枚小巧印章,从天而降之后,便成为了一座巍峨山岳,这明摆着是恶心儒家圣人们的,那位道庭在别处天下的道祖座下二弟子,不但在浩然天下钉下了这么颗钉子,还要求所有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的各洲练气士,必须签订一桩“山盟”。 一般人是不知道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存在,毕竟那儿几乎就是浩然天下的最边缘,例如宝瓶洲的寻常山上门派,偏居一隅,小门小户,还真就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这两个称呼。再往上,就是听说过,然后一笔带过,会是一个很难深聊的话题,一来消息阻塞,再者毕竟隔着千山万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即便是风雪庙这种最山顶的宝瓶洲宗门,对于那处光景,依然是觉得云遮雾绕,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因为隔着那座倒悬山,更因为那是道祖二徒的手笔,宛如“建造”在这座天下的私家庭院。 当真是跋扈至极。 整个浩然天下都是你儒家的门户,贫道就偏偏要在你家里,独立开辟出一座小花园。 难怪文圣还未成圣之前,当初跑到两座天下的接壤处,对着那位道祖二徒破口大骂,会成为当时天下儒家门生最引以为傲的壮举之一。 按照一些流传已久的说法,是说你去到倒悬山之后,可以随便看,可以随便走,但是某些事情,你不得外传。你传了,浩然天下自然有那位道教掌教之一的徒子徒孙,来跟你算账。而且涉及此事,儒教三学宫七十二书院,往往不会太过掺和插手,最多居中调停几句话而已。 至于为何文庙里头有神像的圣人们,对此选择视而不见,那估计就是涉及到极大的内幕了。 三个字,“天”晓得。 阮秀纳闷道:“爹,你说这么多,跟不让我帮你打铁铸剑,有关系吗?” 阮邛点头道:“那把剑品相太高,材质太好,你如今境界已经足够,爹怕万一你打出真火来,太吓人。如今小镇鱼龙混杂,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是半个宝瓶洲都知道的事情。” 阮秀更加奇怪,“我不就打个铁,还能打出块桃花糕啊?” 阮邛冷哼道:“如果只是打出一块桃花糕,爹那倒是省心省力了。” 阮秀略显尴尬地“哈”了一声,不再说话。 最近一年,糕点吃的不多,一说起来就想流口水,有点难为情。 阮邛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那小子听说是给宁姚送剑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就连宝瓶洲距离倒悬山到底有多远,都没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阮秀转头,轻声道:“爹,只是喜欢一个姑娘而已,还讲究门当户对啊。又不是结婚成亲,到了那个时候,讲究一个出身,勉强还有点道理,如今只是喜欢谁而已,天不管地不管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 新年过后,宝瓶洲发生了几桩大事。 一是神诰宗那位年纪轻轻却辈分极高的道士,在掌门师兄“天君”祁真的竭力举荐之下,受邀神诰宗的上宗,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教大宗门,成为那座上宗的新任掌书真人,掌管那部珍贵异常的道教巨著《洞玄经》,此书被誉为“道法之纲纪”。 这个消息,比起先前神诰宗庆贺祁真被敕封为天君的庆典,丝毫不逊色。 二是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在去年新收取的一名弟子,一年之内连破三境,使得原本声势略输风雪庙的真武山,一下子声势大涨,隐约有压过风雪庙的迹象,要知道这还是建立在风雪庙魏晋跻身陆地剑仙的前提下,由此可见那名少年的天赋之高。 三是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北方蛮子的大骊王朝,失心疯了要在疆域南边的某座山峰,升格为一国北岳,顿时议论纷纷,多是讥讽嘲笑,说那土鳖宋氏不但学问浅薄,原来连东南西北都拎不清。唯独观湖书院,严院学子议论此事,值得玩味。 其余几件事,比不得前三桩那么惊人,而且多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暂时真假难测,例如一洲最南边的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要与南涧国一位豪阀嫡女联姻,女子所在家族,是宝瓶洲掰手指就数得着的大族,但是传闻那名女子奇丑无比,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 又比如北边的大隋,动荡不安,不断有大修士悄然离开国境,选择向南“游历”,据说是为了避其锋芒,躲避大骊那座虚虚实实的白玉京飞剑楼。 至于被摘掉七十二书院头衔的山崖书院,去年在大隋京城扎根,算不得什么大消息。 还有大隋对外宣称,多出一位惊世骇俗的十境武夫,宝瓶洲南方都认为是大隋高氏一次拙劣的障眼法。 元宵节才过去没几天,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东宝瓶洲好像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随着魏檗每天去往落魄山散心散步,这座山头跟着热闹起来,附近三座山头的仙家,本来只把迟迟不愿建造府邸的落魄山,当个笑话看待,现在就开始经常往落魄山跑,要么是与北岳大神偶遇,要么是去山巅的山神庙供奉一支香火。 这个举动可不简单,仙家入庙烧香,是有大规矩大说法的,仙人往往不踏足神庙,更不会轻易烧香,除非是近似于结盟的“头香”,例如我在一座山头建造府邸,山上有朝廷敕封的祠庙,那么才会去烧一炷香,而不是三炷香,算是打了声招呼,若是香火点燃烧尽,就意味着祠庙内的山水神灵点头认可,若是插入香炉的香火烧不下去,就说明“火候不到”,至于之后仙家是要撕破脸皮,还是要更加笼络,得看各自的底气,或者说得看山下王朝的胳膊有多粗,拳头有多大。 只不过小小宝瓶洲,到底不是百花绽放的中土神洲,相传那边曾有一座屹立千年的强大王朝,每当国势衰败之际,必出雄才伟略的明君和力挽狂澜的文臣武将,那个王朝,极力推崇纯粹武夫,曾经做过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某位差点断了国祚的昏聩君王,一怒为红颜,以举国之力围攻一座大岳,除了国内练气士的法宝、剑修的飞剑等等,还有无数纯粹武夫的强弓劲弩,六千架铭刻有道家云篆符箓的投石机,更摆下了将近万余张经由墨家机关师特制的巨大床子弩,拿出了王朝所有储备,每一枝床子弩箭,皆粗如大殿栋梁……最后硬生生将那座大岳射成了一只刺猬。 龙泉小镇上依旧热闹,但是这两天西边大山里,异常安静宁和,别说是在此落脚的外乡仙家,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妖精鬼怪,全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因为大骊国师崔瀺开始巡山了。 听说这是儒衫老者第一次踏足龙泉郡,老人不苟言笑,只带着两名扈从,从北往南走,从北边的郡守府开始进山。 因为老人并没有故意要微服私访,先给他的得意门生,担任郡守的吴鸢打过了招呼,因此各大山头,都早早接到了衙门通知,要求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做好接驾准备,国师随时会上山观景, 倒不是强人所难,非要端出什么龙肝凤髓,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净土扫街,但是面子上总得有一些,当家的人物,总该最少有一个在山头待着别乱逛,要不然国师上山后,随口一问就是三不知,那就不妥了。 在这当中,阮邛名下的神秀山,包袱斋所在的牛角山,肯定是重中之重,吴鸢不得不得让分别担任县令和窑务督造官的袁、曹两位大公子,分别先行入驻两地,以免招待不周,出了纰漏。 至于披云山,更不用说,很快皇帝陛下就会御驾亲临,果不其然,国师崔瀺在披云山那边短暂居住了两天,看过了北岳祠庙以及新书院选址,期间一张面孔的出现,全程陪同在国师身边,引发轩然大波,竟然是黄庭国的老侍郎“程水东”,这惹来诸多揣测,难道作为大隋附属藩国的黄庭国洪氏,已经背弃了盟约? 最后崔瀺走到最南边的落魄山,登上了山神庙,宋煜章现出金身,宋煜章在年少求学之时,便对这位国师推崇至极,如今不但得以见到近距离真容,还能聊上几句道德学问,这让已成山水神祇的宋煜章仍是激动万分。 从山神庙离开,崔瀺让宋煜章去往披云山,与魏檗商议妖物入山一事,让身边两位扈从许弱和刘狱返回小镇,继续盯着谢实曹曦。暮色里,大骊国师独自缓缓下山,走上一条幽静小路,最终来到一栋竹楼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在崖畔修行,一个在檐下嗑瓜子吃糕点,结果看到了老人后,粉裙女童眨巴眨巴眼眸,老爷又晕死在药桶里,她既不敢擅自关门拒客,又不敢由着陌生老人擅自闯入竹楼。 青衣小童最近修行勤勉,潜心打坐,日夜不歇,除了背陈平安离开二楼,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山崖畔,两耳不闻山外事。结果这一睁眼,就看到一位修为深不见底的老儒生,看着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种,青衣小童想要跳崖自尽的心思都有了,走小镇街道或是泥瓶巷的路上,遇见一拳打死自己的,也就罢了,走回落魄山的荒郊野岭路上,又遇见,忍了,咋的,老子在自家门口安静修行,就门口,也要跑出来个一拳打死自己的? 青衣小童神色麻木,不畏死就有大气魄,对那老人说道“我家老爷最近不待客,你要是不高兴,不妨一拳打死我,反正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老人点点头,脸色漠然,“你想死对吧?” 青衣小童刚要说话,粉裙女童已经稚声稚气问道“老先生,你要找谁?” 崔瀺转过头,微笑道“我名为崔瀺,是大骊国师。不找你家老爷,要找二楼那个人。” 青衣小童跟被雷劈了一样,然后瞬间翻白眼,一只手按住脑袋,一只手抓瞎似的乱挥,“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 在黄雀停肩之后,谢实便放下茶杯,如同彻底放下心,朗声笑道:“这就是大骊的待客之道?” 曹曦悻悻然,有些尴尬。 他是想宰掉这个谢实不假,然后顺便牵扯出谢实背后的某位道教大佬,到时候乱成一锅,婆娑洲的颍阴陈氏,此地圣人阮邛,以及风雪庙、真武山两座宝瓶洲的兵家祖庭,大骊那栋不知深浅的白玉楼,城府深厚的大骊国师崔,等等等,曹曦既能够完成醇儒陈氏的约定,成功掌控自己的那只本命瓷,同时联姻成为亲家,之后找个机会脱身离去,舒舒服服隔岸观火,天塌下终归有高个子顶着,一劳永逸,大不了以后都躲在镇海楼那边。 可是曹曦却不想当出林鸟,首先跟谢实硬碰硬。 在感知到那只黄雀的出现后,见多识广的许弱,本来已放弃出剑的念头,听闻谢实这句话后,反而心生不悦,重新握住剑柄,这位在桃叶巷散步的墨家豪侠,缓缓走向谢家老宅那边,边走边说道:“大骊待客如何,无需我许弱多说什么,若是真是铁了心对你不利,少女稚圭根本不会出现在小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骊做得不算差了。倒是你谢实在驿站桌上,口气不小,全然不把大骊放在眼中。怎么,如今仗着有你家祖师爷那边的撑腰,就要继续抖搂威风?行,我许弱今日就只以许弱的身份,跟你来一场生死之战。” 许弱走到谢家门口,笑道:“放心,我墨家子弟,一诺千金,我许弱若今日之事,只在你我生死之间了却,以后大骊也好,墨家师长也罢,都不会找你谢实的任何麻烦。” 崔,曹曦,阮邛,许弱,无名氏武夫。小镇龙盘虎踞,以这五人为尊,构成一张联手围剿谢实的无形大网。照理来说,许弱是最不会第一个出手的人物,不曾想到最后反而是这位与谁都好说话的墨家游侠儿,想要率先出剑,捉对厮杀,独力领教一位道教天君的通天本事。 谢实皱了皱眉头,望向大宅门口那边,沉声道:“许弱,你当真要出手?” 许弱拍了拍剑柄,洒然笑道:“不曾完整递出一剑,已经甲子光阴,我为此温养了两三剑,还算凑合,相信绝不会让谢天君失望。” 谢实破天荒有些骑虎难下,若是个人恩怨,在俱芦洲,他谢实还真就要放开手脚,但是这次跨洲南下,却没有这么简单。能够让他谢实做这些不合心意的事情,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作为一洲道主,怎么可能单单是被人要挟以本命瓷,就忍气吞声,南下返乡? 曹曦有些幸灾乐祸。 许弱此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属于世间游侠里中脾气最好的那一撮,许弱的本事大小,修为深浅,靠山高低,因为出手极少,所以一直是个谜,但是山上山下,都信奉一件事,能够活过漫长的岁月,赢得偌大名号,那么越是脾气好的修行中人,脾气不好的时候,一定很惊人。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嗓音如洪钟大吕响彻谢家老宅,“许弱,你不要跟老夫争抢,谢实是吧,就交由老夫来练练手,正好庆贺老夫重返武道十境,对手不够强,打得不会尽兴!若是谢实觉得老夫是仗势凌人,以多欺少,没关系,老夫就跟你幕后之人,酣畅淋漓打上一架,与许弱一般道理,个人恩怨,生死自负!” 一直站在谢实肩头上的粉嫩黄雀,嘤嘤啼鸣,婉转悦耳。 谢实竖耳聆听,会心一笑,抱拳道:“老人家说了,先前是我谢实诚意不够,没这么强买强卖的道理!所以他老人家这趟正在赶往龙泉郡的路上,还说亲自帮助你们大骊王朝,拐骗……” 谢实按照原话一五一十地说到这里,神色略微僵硬,想着为尊者讳,赶紧改口道:“请来了了宝瓶洲道统‘玉女’贺小凉,免去你们大骊日后与神诰宗交恶,以表诚意。所以你们大骊宋氏真正需要用心的地方,只在真武山一处。” 曹曦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从谢实的言语之中,偏偏找不出毛病。 谢实望向大宅门口方向,抱拳笑道:“若是想要交手,等到这件事情办完了,我谢实一定奉陪!” 然后他偏移方向,面朝西南大山之中,正是落魄山竹楼所在,“想要与我家老爷交手,一样要先跟我谢实打过才行,还望理解。若是你觉得是我谢实瞧不起你……” 谢实收起拳头,双手负后,冷笑道:“那就当是我谢实瞧不起你好了!” 许弱撂下一句,“此间事了,一定奉陪。” 落魄山那边,老人转头笑望向崔,道:“如何,我应该什么时候出手?换做平时,真忍不了。” 崔神色如常,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似乎在权衡利弊,缓缓道:“不急。本来就是谈生意,他谢实漫天要价,我就想着借你的武道九境,帮助皇帝陛下就地还钱而已。既然幕后大佬露面发话了,退让了一大步,大骊没必要跟谢实撕破脸皮,呵,以后还得谢实坐镇观湖书院以北的山头,可不能伤着这位天君老爷,我出山之后,还要劝说许弱暂时不要意气用事,有点头疼,许弱这种人,无欲则刚,他认定的事情,唉,头疼。” 光脚站在廊道的老人,望着崔的侧脸,叹了口气,“,你不该变成这样的。” 崔指了指远方,讥笑道:“我是崔,你孙子崔在大隋,不但是少年模样,还带着幼稚的少年心性,应该随你的喜好。” 崔心情大坏,突然厉色道:“出来!” 这声怒喝,吓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打了个激灵,青衣小童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怎么,在肚子里偷偷骂几句娘都不行?这也能听得见?儒家圣人啥时候这般神通广大了? 好在很快竹楼外那条幽静小径处,走出一位修长如玉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英气勃发,身穿黑衫,浑身散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生硬气质,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他步伐坚定地走到竹楼外,向二楼低头抱拳道:“崔氏末席供奉孙叔坚,拜见大骊国师,拜见老祖宗!” 崔眼神不悦,“那托钵僧人拦阻过你一次,等于救了你一命,你还敢进山来此?!” 当时崔悄然离开驿站去见老人,其实早就察觉到躲在暗处的男子,那个时候崔就起了杀心,只是僧人先行出手,挡在了崔和那位崔家供奉中间,崔不愿节外生枝,才没有出手杀人。 孙叔坚脸色沉毅,保持抱拳姿势,但是抬起头,与大骊国师对视,“崔氏祖宅专门有人负责盯住老祖,每隔十年就换一人盯梢,防止有人暗中加害老祖,这十年正是在下。老祖此次擅自离开南方,也正是在下帮忙传递错误谍报,谎称老祖依然滞留在南方一带。” 崔眯眼笑道:“所以你这是跟我讨赏来了?” 男子虽然摇头,可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炙热,朗声道:“不敢!我孙叔坚只希望能够向老祖学拳!哪怕天资有限,只能学到一点鸡毛蒜皮,虽死无憾!” 光脚老人笑道:“我在这落魄百年的岁月里,偶尔清醒的时候,记住了很多个你这样的家伙,他们大多修为比你高,但全部是绣花枕头,说起天赋和战力,还真不如你这么个野路子出身的六境武夫,你无须妄自菲薄,说不得你选择自愿贬谪到我身边,烧一个冷了百年的冷灶,也是你孙叔坚的私心谋划,对不对?” 孙叔坚颇有几分真小人风范,点头道:“确实是我心存侥幸,希冀着借助老祖的青睐,一步登天!” “哦?野心勃勃,我身边这位大骊国师,说不定会喜欢你。” 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崔,然后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楼下的那位纯粹武夫,“忘恩负义的玩意儿,既然还知道我是崔氏老祖,还敢如此行事,你小子真是胆肥。你就不怕我清醒的时候,一拳将你打成烂泥?” 孙叔坚眼神坚毅,“我只知道不搏一搏,赌上一赌,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崔眯起眼眸,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晚辈。 有点意思。 老人眼角余光将崔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轻轻跃下二楼,飘然站定后,老人身后就是大门紧闭的竹楼一楼,里头大药桶里还躺着个凄惨少年,老人盯住浑身肌肉紧绷的家族末流供奉,“想跟老夫学拳,没点真本事可不行,敢不敢接老夫一拳?接下了,不说九境,八境就是你孙叔坚的囊中之物,接不住,那就没第二拳的事情了。” 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孙叔坚仍然没有丧失理智,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老祖,是以第几境的修为出拳?” 二楼崔微笑,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棋子。 一楼老人肆意大笑,欢快至极,“你是六境,老夫不欺负人,只以五境赏你一拳,如何?” 男子一脚前踏,一脚后撤,摆出自己的拳架,一股拳意如溪涧泉水,流淌全身,浑然天成。 显而易见,在武道之上,自学成才的孙叔坚不但有大毅力,更有相当不俗的大悟性,以他的野修身份,极有可能为了走到今天这个高度,六境巅峰武夫,一州之内横行江湖的武道宗师,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 孙叔坚屏气凝神,隐约之间,已有几分大家风范,“有请老祖出拳!” 崔突然没来由叹息一声。 光脚老人一步踏出,一拳砸去。 粗朴无华的一拳,打在了孙叔坚的额头上。 根本来不及阻挡老人的孙叔坚,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躺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七窍不断有鲜血涌出,濒死之际,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武夫,瞪大眼睛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不甘和愤懑。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不敢看这一幕。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瞧瞧,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 二楼崔出声问道:“为何要如此?” 老人转身跃回二楼檐下,“这种人根本不配学我拳法。” 既然人已死,虽然多少有些惋惜,有望八境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纯粹武夫,是一颗不容小觑的重要棋子了,但是崔很快就放弃这点情绪,人都死了,多想无益,好在是别人地盘,不用他收尸。 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剑来 喜欢大大咧咧说话的曹曦走后,谢宅顿时就重新恢复了清净,一家上下,从当家作主的妇人,到一双子女,再到几位老仆老妪,走路都要蹑手蹑脚,唯恐惊扰到谢实的休息。这段时日,谢家人人过得很不真实,突然从那部甲戌本族谱上,走出一位活生生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荣秋枯。 恐怕就只有那位自幼寡言的长眉少年,心境相对安稳,因为谢实大致跟他解释过了外边的世界,并且让少年暂时跟随阮邛铸剑打铁就是,机缘一事,不是跟着自家老祖作威作福就会更好。长眉少年心性坚韧,哪怕得知老祖谢实马上就是北边俱芦洲的首位天君,无论修为还是地位,其实都要超出师父阮邛一筹,少年仍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改换门庭的想法,这让谢实在心中微微赞赏,这才是谢家子孙该有的度量。 少年注定不会知晓,若是他这位长眉儿稍稍心志不定,谢实就会放弃栽培他的念头,甚至会主动对阮邛言语一二,免得家门不幸,遗祸绵延。 这就意味着长眉儿,几乎彻底失去了证道长生和重振门风的可能性。 山上仙师收取弟子,尤其是道教的陆地神仙,极其重视修心,往往不是几年就能敲定的事情,更多是云游四方数十载,才能找到一个能够继承香火的满意弟子。在这期间,很多仙师都会给予种种考验,富贵,生死,情爱,诸多俗世头等事,皆是修道登天的关隘,是继续待在江河里做杂鱼,还是鲤鱼跳龙门,可能只在一念之间的取舍。 大道漫漫,每一个跻身十境、尤其是上五境的练气士,无一例外,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只不过大道三千,登山之路并无定数,故而各有各的缘法,天君谢实不喜欢的性情,落在别家圣贤或是旁门左道眼中,就有可能是一块良材璞玉。所以老话又有天无绝人之路的说法。 当然,谢实的地位崇高,眼光自然高远,其实以长眉少年的资质天赋,在宝瓶洲的仙家门派当中,都会是极为抢手的修道胚子,什么都不管,肯定先收了做弟子再说,山门里头每多出一位中五境神仙,无论是用来震慑世俗王朝的帝王将相,还是与周边山上“邻里”的微妙关系,都会是极大的助力,哪里会如谢天君这般吹毛求疵。 谢实缓缓喝着酒,面有愁容。 “老祖宗,有心事吗?”长眉少年坐在桌对面,一对品相极高的香火小人,眼见着没有外人在家,便从大堂匾额跃下,在少年肩头、脑袋上追逐打闹,欢快嬉戏。长眉少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谢实喝着闷酒,“问心有愧罢了。” 长眉少年错愕道:“老祖宗这么厉害,还需要做违心的事情?” 谢实笑了笑,“你以后一样会如此不爽快,用不着大惊小怪。你的性子,憨直多于灵动,学剑挺好的,道家修清净,听上去是一潭死水的性子,其实不然,最是需要扪心自问,条条道道,并不轻松。” 谢家长眉儿点点头。 谢实看着略显稚嫩的脸庞,心中喟叹。 乱世将至,群雄逐鹿,注定会精彩纷呈,但同样会多出许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山上山下差不离的。 谢实挥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 一双香火小人儿蹦回匾额待着,相互依偎,窃窃私语。 谢实闭目养神,呼吸绵绵,坐忘神游。 ———— 曹曦离开桃叶巷后,随便溜达起来,行走在大街小巷,笑眯眯的富家翁,外人不知他的显赫身份,曹曦倒是跟谁都能唠嗑几句。若非如今骊珠洞天的宝贝都已搜刮殆尽,以曹曦在婆娑洲“雁过拔毛”的脾气,还不得把小镇翻个底朝天才尽兴,曹曦心中大恨,恼火大骊王朝之前的强买强卖,按照大骊曹氏子孙的密信所言,大骊那趟涸泽而渔似的搜集法宝,还真是收获颇丰,哪怕修为高如曹曦,都有些眼馋。 屠龙一役,三教百家的先贤们在此血战一场,打得天翻地覆,尸体如雪纷纷落,然后四位圣人从天而降,画地为牢,所有宝贝就这么留在了小洞天之内,一甲子一次开门迎客,各凭本事,掏钱进门,靠着眼力捡漏,多有出去之后境界骤然暴涨的幸运儿。 曹曦犹豫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个屁,不提点几句,我看悬乎。” 他来到督造官衙署,门房是个眼力劲不好的,又没资格知晓曹氏家事和山上事,气势汹汹地将曹曦挡在门外,曹曦也不生气,笑呵呵站在衙署门外跟门房闲聊,一来二去,还挺热络了。结果搬出曹氏祖宅来此暂居的曹峻,察觉到异样后,给督造官曹茂提了一嘴,上柱国曹氏的这一代嫡长孙,吓得立即跑到大门口,见着了朝思暮想的老祖宗,二话不说就扑倒在地,砰砰磕头。 把那个门房胥吏给吓得魂飞魄散。 别看曹茂在郡守吴鸢那边谈笑风生,心里根本没把吴鸢这个寒庶出身的国师弟子,如何放在眼里,更是大骊京城出了名的贵公子,今天到了曹曦跟前,真是毫不含糊,这怪不得曹茂失了分寸,曹曦,家族最大的老祖宗,比为家族赢得上柱国头衔的祖宗,还来得高高在上,曹氏只有每一代嫡子,才有资格知晓这桩天大密事,用以在危急时刻抖搂出来,自家老祖,婆娑洲的陆地剑仙,镇海楼的半个主人,这可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的保命符。 曹曦走到曹茂身边,用脚踹了一下,“起来吧,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曹茂连忙起身,连官服上的灰尘都不舍得拍一下,年轻人激动得眼眶通红,发自肺腑。 上五境的神仙人物,岂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更何况还是自家族谱上清清楚楚写上大名的祖辈! 有这么一座大靠山,以后曹氏子弟莫说是在大骊王朝这一隅之地,便是在整座宝瓶洲,不能横着走? 曹曦问道:“关于陈平安的祖籍,查清楚了?” 曹茂毕恭毕敬道:“启禀老祖,查清楚了,并无特殊,往上追本溯源数百年,都是小镇寻常人家,甚至连一位有据可查的练气士都未出现。” 曹曦嗯了一声,“那当下这件事情就简单了。只是这还是挺奇怪蹊跷的一件事。要么是龙尾溪陈氏动了手脚,或是某位老祖的气运实在太‘独’,寅吃卯粮,预支了数十代子孙的福缘。算了,这些不用管,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曹茂弯着腰,想要领着老祖宗去往衙署大堂,曹曦没好气道:“屁大的官身,我坐在那大堂里头都嫌害臊。” 曹茂有些手足无措。 如何跟神仙祖宗打交道,他委实没有半点经验,估计他的爷爷,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当代家主在这里,一样会进退失据。 曹曦站在衙署广场的牌坊楼下,冷笑道:“曹峻,你给我滚出来。” 没过多久,悬佩长短双剑的曹峻懒洋洋走来,瞧见了曹曦也没个正形,笑道:“怎么,在谢宅那边受了气,想着把我当出气筒,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把我拎出来骂一顿?” 曹曦斜瞥了一眼曹峻,“鸟样!” 曹峻呵呵笑道:“没法子,随祖宗。” 曹茂内心深处,有些羡慕只知姓名、出身同族的年轻剑客,竟然胆敢用这种吊儿郎当的口气跟老祖说话。 曹曦沉默片刻,仔细看了眼衙署布局和风水流转,毫无征兆地问道:“衙署是不是刚刚翻新过?谁给出的主意?” 曹茂环顾四周,这才低声道:“是爷爷拿着衙署图纸,去恳请一位京城陆氏高人,帮忙点拨了几句。老祖宗,怎么了,不妥吗?” 曹曦脸色阴沉不定,“不妥?妥当得很,比起之前更加藏风聚水,稍加改动,就是画龙点睛的漂亮手笔,多半会成为你曹茂的龙兴之地。嗯,别误会,你没那好命当真龙天子,你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撑死了就是世袭罔替上柱国的爵位,运气好的话,将来可能是族谱上的中兴之祖。” 曹茂狂喜,如何都遮掩不住。 曹峻习惯性眯眼而笑。 曹曦则有些无奈,自己好不容易弄了个子嗣茂盛的大家族,怎么到头来尽是些窝囊废大草包,一个王朝的上柱国,就能笑得合不拢嘴? 曹曦一时间心情大恶,只是没表现在脸上。 曹曦没来由想起经由别人修缮过的祖宅,与记忆中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大雨天气里,他小时候的破烂宅子,屋檐天井处的水滴年复一年,早已破败不堪,又没钱去缝补,一到下雨天,地上就会溅射得满地雨水,而富裕门户里的天井,无论雨雪,“财运福气”都往自家天井下边的水池里落进来,却绝不会让天井四周的地面变得潮湿,那叫干干净净的接纳风水了,按照小镇老一辈的说法,祖上积德,赏下一百粒米饭,子孙就能用地上水池这个大碗,半点不差地接住整个百粒米,而不是像曹曦小时候的屋子那样,最多接下个半碗米饭。 如今塌了又修的祖宅,倒是因祸得福,若是信那个神神道道的说法,算是接住全部的祖荫了。 曹曦喃喃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是不是多少要相信一点?” 一只坐在牌坊楼上的火红狐狸讥讽道:“别人信这个就算了,你曹曦也信?你要是真信,根本走不到今天!” 曹曦没抬头,冷笑道:“那是我曹曦命硬,能耐大,所以可以不信,但是宝瓶洲这么一支没出息的曹氏,我如果不稍微信点,怕他们哪天说没就没了。” 曹峻调侃道:“真信啊?咋的,老祖要行善积德不成?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曹曦转头望向曹峻,“那颗剑胚,你不要动心思了,如果心里不得劲,回头我亲自补偿给你。” 曹峻笑意趋于冷淡,“为何?” 曹曦撂下一句:“我是你祖宗。” 曹峻蓦然大笑,“就这么说定!好人有好报,老祖宗一定长命万岁!” 火红狐狸站在牌楼上,使劲拍着爪子庆贺,但是嘴上可说着凉风嗖嗖的风凉话,“哇,父慈子孝似的画面,老祖宗出手阔绰,做子孙的孝顺,真温馨,不行不行,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曹曦冷哼一声,懒得理睬那只嘴贱的狐狸,转身摔袖,大步离去。 当老人走出衙署,天阴沉沉的,还真是要下雨了。 他回到泥瓶巷祖宅,淅沥沥的一场春雨,不期而至,越下越大。 曹曦独处,坐在小小的大堂,没有匾额,好不容易冒出的香火小人,也早已给人吃掉。 就是一栋孤零零的破落宅子了。 曹曦突然起身,去灶房碗柜拿出一只大白碗,走到天井对应的水池边,就蹲在边沿上,双脚踩在小水池里头铺着的鹅卵石上,用白碗承接雨水。 装了小半碗雨水后,曹曦喝了口,就立即洒进水池,埋怨道:“读书人只会瞎扯淡,这故乡水,哪里有酒好喝。” 曹曦叹了口气,怔怔出神。 最后老人端着水碗,回首望去,好似有一位老态妇人在屋内劳作,像是她停下了动作,怀抱扫帚,安安静静站在那边,笑望向自己的儿子。子欲养而亲不待,做娘亲的,没能享着半点福,可只要儿子出息了,便是没关系的。 早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老人,已经不知道几个一百年,没有这么伤感了,泪眼朦胧,轻声呢喃:“娘亲呦,我的傻娘亲呦。” ———— 披云山南麓,林鹿书院已经破土动工,仿佛每天都在一栋栋高楼骤起,大骊对于这座书院的重视,宋氏皇帝完全等同于北岳正神庙的建造,仅是圣旨就下了两道,分别给州府和郡守府。 化名为程水东的黄庭国老蛟,一袭合身青衫,完全就是夫子醇儒的气质模样。 连同大骊皇帝和国师崔瀺极在内,知道老蛟身份的人物,屈指可数。所以哪怕程水东的著作流传颇广,在宝瓶洲以北地带享誉盛名,但是让一位黄庭国的小小侍郎,担任林鹿书院的副山长,仍是在大骊朝野惹来颇多非议,庙堂上是觉得程水东在儒家学统内并无赫赫头衔,分量太轻,无法服众,武臣更是大为不满,一个黄庭国的糟老头子,能活命就不错了,竟然还要当大骊读书种子们的先生? 老蛟与魏檗并肩而立,一起望着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的书院地址,这还是他们两位第一次私下见面。 老蛟唏嘘道:“你魏檗次次死灰复燃,出人意料。” 先是贵为神水国的北岳正神,然后被大骊打破金身,沉入水底,之后好不容易被人帮着拼凑出残破金身,勉强维持香火不断,不曾想祸从天降,突然又给两位下棋仙人摘掉金身,沦为最底层的土地公,比起一般的河婆河伯还要不如,但是到头来,竟然是他一举升为披云山的北岳正神。 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 ,剑来 最近两天的练拳,光脚老人的出手愈发凌厉,虽然不再让陈平安做那剥皮抽筋的残忍行径,但是以神人擂鼓式,一拳拳砸在陈平安的身躯或是神魂上,层层累加,真是让陈平安欲仙欲死。 竹楼外边的粉裙女童嗑瓜子,心不在焉,都磕得咬破了嘴皮也不自知,至于崖畔枯坐修行的青衣小童,始终神色凝重,既要凭借先天而生的强横体魄,拼命消化腹中的那颗上等蛇胆石,又要凝聚神意,尽量不被竹楼的瘆人动静所打搅,就连这条御江水蛇自己都不清楚,这其实无异于一场心力皆修的大机缘,既养气也炼气,体内气机景象,如大水冲击河中砥柱,可遇不可求。 偶尔粉裙女童实在坐立不安,便会去伸手摩挲竹楼,当初儒生李希圣写下的文字,虽然不在竹楼墙壁上显现,但是她全部牢牢铭记在心,文字内容甚至是笔画勾勒,都一清二楚,她守不住楼上自家老爷的哀嚎或是撞墙声响,就会强迫自己去默念墙上的诗词文章。 这也是修行。 关于蛇胆石,自然是多多益善,是天底下所有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宝贝,但是也恪守一条“一十百千万”的潜在规矩。 魏檗对此泄露过天机,给两个小家伙解释过其中缘由,第一颗帮助破境的上等蛇胆石,大致一年就能被蛟龙之属的驳杂遗种给消化,火蟒女童体质不强,耗时稍长,可能需要十三四个月,反观青衣小童就只需要大半年,但是第二颗就没这么轻松了,需要十年苦功夫去吞食,第三颗则需要百年光阴的水磨功夫,第四颗是漫长的千年,第五颗需要万年!其实有无第五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意义已经不大,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至多是家底宝库里的一件珍稀藏品罢了。 所以之前青衣小童手握三颗上好蛇胆石,便转过头开始垂涎起普通蛇胆石了,无法保证破境,但是能够十年十年地积攒修为,不断夯实当下境界的厚度,吃东西就涨修为,嘎嘣脆,岂不美哉?那个时候青衣小童一门心思想着大爷我躺着享福,每天晒着太阳、看看风花雪月就能够境界攀升,多惬意! 直到陈平安在竹楼练拳之后,青衣小童才改变想法,埋头苦修,对于一根筋一根肠子的御江水蛇来说,想法不复杂,他既不想见着谁都被一拳打死,更不想被陈平安这个泥腿子老爷超过境界,那多没面子? 天大地大,我们混江湖的英雄豪杰,面子最大! 竹楼内,光脚老人双臂环胸,俯瞰着地上蜷缩起来的少年,疼痛得全身肌肉都在发出黄豆爆裂的声响,老人先前二十八拳神人擂鼓式,打在了陈平安二十八座气府大门上,打得陈平安这副奄奄一息的惨淡光景。 老人冷笑道:“才二十八拳而已,就跟死人一样,真是不堪入目!挨不住三十拳,这三境就不算天下最强的三境!” 满身血腥气的陈平安根本顾不得还嘴,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以及体内自己找到的那条宛如火龙的真气,再加上阿良说是“无数剑仙摸索而出”的十八停运气法门,三者一起,才堪堪让自己咬牙承受住老人的二十八拳。 老人一脚踹出,踹中陈平安的后背,陈平安整个人撞在墙上,重重摔落在地上,原本好不容易趋于稳定的气海,前功尽弃,再度兴风作浪,躺在地上的陈平安像是犯了羊癫疯。 老人大笑道:“一名纯粹武夫,想要屹立于群山之巅,靠什么?就靠一口气,硬生生耗死那些可以肆意借用天地灵气的练气士!你这口气,若是吃点小苦头,就丧失了出拳的能力,还想着龟缩起来疗伤换气?你出拳之人会给你这个机会吗?所以你陈平安积攒出来的这一口气,还远远不够!” 小苦头。 满脸血污的陈平安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老人虽然嘴上歹毒,极尽刻薄挖苦之能,但是如果跟老人有过生死之战的武道大宗师、或是重创、毙命于老人手上的山上神仙,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老人除了拳法通天之外,再就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巅峰之时,以东宝瓶洲唯一一位十境武夫的身份,只凭一副肉身、一双拳头纵横三洲之地!出拳之前,老人不报姓名,出拳之后,也不报身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场架打过就走,不小心打死了谁,徒子徒孙们有胆子有本事,只管找他报仇便是,任你是十人百年围殴,任你法宝迭出机关算尽,他一概靠双拳接下! 那会儿,三洲只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无名氏神人,极少对手下败将报以尊重,哪怕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老人一样不当回事,更加未有过半点收徒的念头。 这栋落魄山竹楼大有玄机,崔姓老人每天能够清醒一个时辰,如今随着一步步重返巅峰,在半数时间里都能够保持头脑清明。这位大骊国师崔瀺的爷爷,从巅峰坠入谷底之后,对于家族早已彻底失去好感,当年因为孙子一事,曾经被家族那帮趋炎附势的龟孙子伤透了心,更无半点香火情了,如今到了落魄山,每天待在竹楼,时不时站在二楼远眺山水,老人开始有点喜欢这么个清净地儿,不仅仅竹楼是自己的福地那么简单。 魏檗走到竹楼外,刚好听到老人一声怒吼,“陈平安,躺着算怎么回事!站不起来,爬也要爬起来!” “你可知道老夫此生远游,出拳杀人伤人无数,唯一敬重之人,是谁吗?!” “是一个如今我连名字都忘记的八境武夫,此人濒死之际,被老夫一脚踩在面门之上,八境武人死前,竭力抬起拳头,向老夫递出生平最后一拳,哪怕那一拳已经孱弱得比稚童妇人还不如,但是那一拳,却是天底下所有十境武人,甚至是传说的十一境武神,也要尊重佩服的一拳!” “那一拳,才是我辈武夫真正的神意所在!” 砰砰砰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声,显而易见,是好不容易起身后的陈平安,又给打得次次撞在墙壁上。 “陈平安,再来!这点疼痛算个屁,你要是个带把的,就站起来再吃一拳……” 老人安静片刻,然后蓦然大怒,骂骂咧咧,好些骂人的言语,其实都是跟泥瓶巷少年学来的。 原来陈平安的心弦差点绷断了。 过犹不及。 陈平安不愿服输,不仅靠着那口气强撑,甚至无意中动用了虚无缥缈的“心气”,然后被老人一拳打飞之后,心气都一并下坠,是真正的生死一线之间,这也是老人教拳之后第一次出现意外。 嘴上不依不饶的老人早已蹲下身,赶紧一掌捂住少年心口,低头望去,是少年一张痛苦到扭曲的黝黑脸庞,还有少年一条放在胸膛上的胳膊,拳头紧握,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 老人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少年肌肤绽裂、露出白骨的拳头,破天荒露出一抹慈祥神色,轻声笑道:“小子,不错。拳招在低处实处,拳意在虚处高处,拳法在心中深处,你已经走到真正的武道上了。” 只是在此时,不知是梦中还是迷糊,陈平安呢喃说着骂人的脏话。 老人愣了愣,不怒反笑,“臭小子。” ———— 第二天,陈平安硬生生挨了二十九拳才昏死过去。 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陈平安就是艰难走到二楼,问了一句话,“下一次三十拳,我会不会被你打死?” 老人在屋内睁开眼,“不会。” 然后陈平安就站在二楼檐下,开始骂骂咧咧,顾粲他娘亲曾经号称小镇骂街第一人,骂得连杏花巷马婆婆都得回家总结经验,汲取教训之后,仍是屡战屡败。那么陈平安作为经常旁听骂战的家伙,耳濡目染,真要敞开了开骂,功力当然不差。 明天练拳开始之后,肯定是没机会骂了。 今天先骂了再说。 反正该吃的苦头,不该遭的罪,都吃足吃饱了,老家伙又不可能打死自己,那他陈平安怕什么。 不骂一骂,陈平安真怕把自己活活憋死,拳没练出大出息,先把自己窝火死了,这不行! 老人对此根本不以为意。 事实上这才是好事。 因为恰恰这就是练拳的一层重要意义所在。 泥瓶巷少年积攒了太多情绪上的杂质,就像是被陈平安自己一点一点扫在墙脚根的垃圾,不多不少,无碍心境,因为“眼不见心不烦”,但是一旦将来武道攀登,不断往上登高,那么这点瑕疵就会不断被放大,二三境之时,被老人以种种拳法神通锤炼敲打,能够相对轻松地祛除,若是到了六七之间的武道大门槛,或是九十之间的天堑,再想回过头来拔除清扫,就难如登天了。 可是老人又不是泥菩萨,哪里受得了没完没了的骂人话,怒喝道:“滚蛋,再废话半句,现在就打死你。” 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 光脚老人不知何时走出了竹楼,站在崖畔,来到陈平安身边,笑问道:“怎么,熬过了一个大关隘,在忆苦思甜?” 陈平安被打断思绪,回过神后,喝了一口酒,转头笑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穿着一袭素白麻衣,显得格外清爽利落,“不太好?好得很,人活着没个盼头,多没滋味。吃得住苦,享得了福,才是真英雄。吃苦头的时候,别见着人就跟人念叨我好苦哇,跟个小娘们似的,享福的时候,就只管心安理得受着,全是自己靠本事挣来的好日子,凭啥只能躲在被窝里偷着乐?” 陈平安点点头,“可能有些话说出来,老前辈会不太高兴,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老前辈,愿意听吗?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刘羡阳都没有听过。” 光脚老人蹲在竹椅和少年身边,“哦?小时候那点凄凄惨惨的破烂事?可以啊,说出来让老夫乐呵乐呵。” 陈平安喝了口酒,没有恼火,递过去朱红葫芦,老人摆摆手说是嫌弃酒差,陈平安便打开心扉,缓缓说道:“我哪怕练拳,每天疼得嗷嗷叫,还偷偷哭了几次,觉得真要被老前辈活活打死了,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候,是小的时候,一次是头回自己一个人进山采药,我记得很清楚,天上好大的太阳,我就扛着一个差不多有我人那么高的大背篓,当时心大,想着背篓大,就能装下很多很多药材,娘亲就会更快好起来,然后走着走着,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皮,给太阳一晒,汗水一流,火辣辣疼,关键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走出小镇,一想到想这么疼半天,一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人嗤笑。 却不是笑话陈平安,而是想起了崔氏子弟的锦衣玉食,世代簪缨,是宝瓶洲的顶尖豪阀,然后那个小崽子们练拳之时,才站桩而已,就个个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到自家就开始跟爹娘告刁状,或是春寒冬冻的时分,裹着狐裘跟裹粽子差不多,上个家塾早课,就觉得自己吃了天底下最大的苦头,除夕夜就想着跟几位祖宗讨要一封大大的吉利钱,老人看不惯这些,但是其余几位同辈份的兄弟,还真就吃这一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嘛。 陈平安继续说道:“第二次,是饿的,家里米缸见底了,能卖的东西全卖了,饿了一整天,又没脸皮去求人,就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想着别人主动打声招呼,问我要不要顺便吃个饭。那年的大冬天,是真的好冷啊,夏秋时节还没事,家里再穷,少穿衣服又没关系,而且上山采药能挣些铜钱,每次采药还能顺便带回家野菜、果子,或者跟街坊邻居借了铁榔头,去小溪里敲打石块,就能把躲在下边的小鱼敲晕,回家贴在墙壁上一晒,完全不用蘸油盐,晒干了就能吃,还好吃。但是那年冬天,是真没法子,不求人就要饿死,怎么办,一开始脸皮薄,不断告诉自己,陈平安,你答应过自己娘亲,以后会好好活着的,怎么可以爹娘才走了一年,就跟乞儿差不多?所以当时躺在床铺上,觉得熬一熬,就能把那股饿劲熬没了,哪里知道饿就是饿,没有饿昏过去,反而越饿越清醒,没办法,爬起床走出院子,又到巷子里溜达,几次想要敲门,又都缩回手,死活开不了那么口。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最后走一趟泥瓶巷,从一头走到最后一头,如果还是没人开门,跟我说小平安,这么晚了吃饭没,没有的话,进来随便吃点。那我就真去敲门跟人求了,只是在肚子里默默发誓,我长大以后,一定好好报答那户愿意给我饭吃的人家。最后我就从曹家祖宅那头的巷子开始走,结果一直走到了顾粲他家的巷子尽头,还是没有人开门。” 老人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咋的,最后敲开了哪户人家的大门?人家愿意收留你蹭饭没?” 陈平安说到这里,本就没有多少萎靡悲苦的神色,愈发神采奕奕,像是喝了一口最好喝的美酒,“我就只好哭着鼻子往回走,但是没走出去几步,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一开始没敢回头,可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了,我就赶紧抹了把脸,转头望去,看到一位邻居手里拎着一只火熜,就是里边铜皮外边竹编的小火炉,能够拎在手里随便逛的那种,她见着我好像也很意外。” 老人啧啧道:“天无绝人之路,你小子就这么白吃一顿饱饭啦?” 陈平安狠狠抹了把脸,全是泪水,但是满脸笑意,“没呢,那个邻居想了想,笑着问我,小平安,你真的会进山采药,那些药材真认得?我当然说认得,而且我真没吹牛,我那两年几乎隔三岔五就会进山采药,都快比泥瓶巷还熟门熟路了。她就笑了,对我招招手,大声说‘那行啊,小平安,你过来,我跟你求件事情,我身子骨经不起寒,需要几味草药熬汤补身子,可是杨家铺子那边太黑心,太贵,我可买不起,小平安你能不能开春之后去山里头采药,我给你铜钱,但是价格必须低一点儿。’” 陈平安轻声道:“我走过去,跟她商量着事情,她就顺手把自己的火熜递给我,谈完了事情后,她看我没挪步,就笑着问,怎么,没吃饭,还想骗吃骗喝啊?不行,除非算在药材钱里头,不然我可不让你进这个门!” 陈平安笑着望向远方,“我在爹娘走后,什么样的眼光没看到过,很多同龄人,骂我是克死爹娘的祸胎,哪怕我远远看着他们放纸鸢,下河摸鱼,都会被一些人拿石头砸我。还有一些大人,喜欢骂我是杂种,说我这种贱胚子,就算给富贵人家当牛做马都嫌脏,比老瓷山的破瓷片还碍事。但是那天,那个女人那么跟我聊着天,说要花钱吃饭才行,老前辈你一定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进屋里吃着饭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又不争气地满脸都是了,她就开玩笑说,呦,小平安,我的手艺是太好还是太差啊,还能把人吃出眼泪来?我那会儿就只敢低头扒饭,说好吃。” 老人嗯了一声,提醒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邻居其实是想帮你?不过换了个更好的法子。” 陈平安点头道:“一开始没想到,后来吃饭结账的次数多了,很快就明白了。” 那个邻居,就是后来顾粲的娘亲。 所以每次顾粲娘亲跟人吵架,陈平安都在旁边看着,几次吵架吵得狠了,她就会被一群抱团的妇人冲上去挠脸揪头发,陈平安那个时候就会跑上去,护着她,也不还手,任由妇人们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所以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烂好人。 如果顾粲娘亲这样的好人,不管她在泥瓶巷杏花巷口碑有多差,对他陈平安,就是救命恩人,如果这都不想着好好报答,陈平安觉得自己都不是人。 送给顾粲一条小泥鳅怎么了,知道了它是一桩大机缘,又怎么了。 陈平安根本不心疼。 当这个世界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要惜福,无论大小。 所以烧窑的半个师傅,姚老头说过那句话,陈平安当时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 天底下没谁是欠你的,但是你欠了别人,就别不当回事。 后来陈平安对待刘羡阳,亦是如此。 上山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刘羡阳教会了陈平安如何下套子逮野味,如何制造土弓,如何钓鱼,到了龙窑烧瓷,还是年纪稍长的刘羡阳在护着陈平安。 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 去而复返的年轻道人,让诸多小镇少女妇人惺惺念念的那个家伙,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只是如今小镇热闹非凡,竟然隔壁就有抢生意的同道中人,身穿一身崭新道袍,古稀之年的岁数,却脸色红润,十分道骨仙风。 老道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一股神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搁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签筒,里头装着修剪整齐的漂亮竹签,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气派的绸布幡子,上边写着一副对联,“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一支签的事;可以破财消灾,能够积攒功德,几文钱而已。” 这张算命摊子,生意火爆,求签算命的小镇百姓,络绎不绝,都说灵验,一传十十传百,加上初来乍到的算命先生摊上了好光景,如今龙泉郡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确定了世上真有神仙,就愈发心诚,说是几文钱一支签,可再穷的门户人家,也愿意掏出一大把铜钱,沾沾老神仙的喜气。 年轻道人这边摊子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在摊子摆起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黄雀从远处飞掠而至,然后盘旋离去。年轻道人有些伤心,可怜巴巴望着一些个妙龄少女,曾经可都是热络聊过天的熟悉面孔,只是那些闻讯而来的少女们,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故意眼睁睁看着英俊道人的窘态,反而愈发开心。 这让年轻道人就有些伤心了,最后实在无聊,眼见着隔壁摊子暂时没什么求签算命的人,便干脆厚着脸皮去坐在凳子上,老道人虽然满脸正气,目不斜视,其实心里头相当发虚,拳怕少壮,真要为了生意动起手来,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眼前这位年轻小伙子的三两拳伺候,老道人算命是学了点皮毛本事,嘴皮子打架,很擅长,真动手干架,保管跪地求饶。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坐下后,笑眯眯不说话。 老道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是以往没见过的一顶莲花冠,他们宝瓶洲和东南那边的大洲,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大型道观,山上山下的各路道士,几乎全是鱼尾冠,这可乱不得,涉及到一教道统的大事情,谁敢乱戴?不用道观出面,就会被官府抓起来吃牢饭。 老道人心中大定,十有是个连入门规矩都不懂的雏儿,道听途说来一些粗浅仪轨,就弄了这么顶不伦不类的道冠戴着,说不定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鹤立鸡群,不与俗同。老道人算了一下摊子距离县衙的路程,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气势猛地摇身一变,目露精光,瞬间恢复了世外高人的做派,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年轻道人,很能唬人。 年轻道人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老仙长,难道只看面相,就发现小道这趟远游的不顺遂了?” 娘咧,碰到个缺心眼的。这就挺好,真要是个愣头青,反而不美。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保管三句话,就拿下这个刚入行的晚辈。 老道人心中偷着乐,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摊子的生意,能顺遂? 老道人故作高深,“看在你是晚辈后生的份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铜钱,免费帮你算一卦。” 年轻道人呵呵笑道“哪里好意思劳烦老仙长,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一场萍水相逢也是缘嘛……”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却早已弯腰前倾,就要伸手去抓取一支竹签。 老道人一挑眉,伸手按在竹签之上,年轻道人悻悻然收回手,轻轻挥动,讪笑道“哈哈,小道看老仙长的竹签沾了些灰尘,就想要帮着拂去。” 老道士皮笑肉不笑着,明摆着是要不关门就谢客了。 因为不远处有妇人带着稚童正往摊子赶来,生意登门,老道人哪里有功夫跟一个蹩脚同行挥霍光阴。 年轻道人只得乖乖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摊子,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望向蔚蓝天空。 更远处,一个中年汉子带着长眉少年缓缓而来,少年来之前,只听老祖宗说是“他这一脉的老爷”,饶是心志远胜常人的谢家长眉儿,仍是心里打鼓不停,只想着一定是一位腾云驾雾的老神仙,白发苍苍,说不定身边还有灵物跟随,不是仙鹤就是蛟龙,总之定然是仙气冲云霄的大人物。 可当长眉儿看到是那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后,顿时懵了。 年轻道人在小镇百姓这边不陌生,会给樵夫窑工算卦,会给姑娘妇人看手相,会帮人写家书,什么都会做,一些个能够蹭吃蹭喝的红白喜事,年轻道人也不含糊,无非就是帮忙念叨几句吉利话,然后就开始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比起上山下水的青壮汉子,毫不逊色,简直能让心疼饭菜钱。 长眉儿的娘亲,那位知书达理的谢宅当家妇人,曾经就带着少年来算过命,抽出一支上签,说了一通虚头巴脑的好话,把他娘亲给欣慰得撇过头去擦拭泪花,结果年轻道人得寸进尺,说要给他娘亲也看看手相,一脸笑意贼头贼脑的,长眉儿气得当场就拉着娘亲回家,心想哪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色胚,牵着娘亲离去后,少年当时还转头狠狠瞪了眼年轻道人。 谢实刚要恭敬行礼,年轻道人微微摇头,伸手虚按两下,示意谢实坐下便是,谢实便老老实实坐在那根长凳上,长眉少年咽了咽口水,站在谢实身边,低着头,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道人斜眼一瞥,发现有人去往隔壁摊子,差点要翻白眼,竟然还有人眼瞎找那嘴上无-毛的后生算命?不是糟践铜钱是什么? 谢实不知如何开口,天君头衔已是囊中物的一洲道主,竟是坐立难安。 年轻道人不理会谢实,微微抬头望向低头的长眉儿,打趣道“贫道当年没骗你吧,你的那支上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少年不知为何,就要下跪磕头,只是偏偏如何都跪不下去。 在陈平安那边自称姓陆名沉的年轻道人,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当年你又没做错什么,心虚得好没道理,怎么,只因为辈分比你家老祖宗高一些,你就觉得自己错了?那你这辈子可就有的愁喽,越往山上走,越是见着谁就觉得自己错,何苦来哉,白白浪费了贫道的一支上签。” 少年以往在自己跟前挺伶俐懂事的一孩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露怯,这让谢实有些恼火,只是刚要出声训斥,就被年轻道人一瞪眼,吓得谢实噤如寒蝉,闭嘴不言。 谢实心中苦笑,原来自个儿比起长眉儿,好不到哪里去。 陆沉轻笑道“真不打算留在身边雕琢?” 谢实正襟危坐,深呼吸一口气,运用神通正了正本心,不再如先前那般畏手畏脚,回答道“大树荫庇之下,既是福气,也是坏事,很难长出第二棵高树。” 陆沉点头道“正解。” 然后陆沉揉了揉下巴,啧啧笑道“回头贫道可以把这句话去跟师父说一说,让他老人家别总唠叨当徒弟的不成材,当师父的最少有一半错嘛。” 谢实好不容易平稳的心绪,立即一团乱麻,苦着脸一言不发。 还想要当天君,怕不是连个真人名号都保不住吧? 自家老爷的师父,当然不至于为此生气,但是谁不知道自家老爷的二师兄,那个难以揣测的脾气…… 那位若是动了肝火,谁扛得住? 陆沉对长眉少年招招手,“来来来,帮贫道看着摊子,贫道随便走走,见一见熟人去。” 长眉儿哪敢鸠占鹊巢,真的去坐在那么个位置上,打死不挪步。 谢实如释重负,他是真怕长眉儿傻乎乎去一屁股坐下。 陆沉也不以为意,对连忙起身的谢实吩咐道“其他人贫道就不见了,你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别热脸贴冷屁股,贫道最近心情不太好,怕到时候一个收不住手,呵呵……还有啊,以后贫道若是想见你家子孙,哪里需要你多此一举地领着过来,他就是躲在下边的福地里头,贫道一样也能见着,对不对,所以下不为例。” 谢实压低嗓音,点头道“谨遵法旨!” 陆沉咳嗽一声,笑眯眯问道“这孩子他娘亲呢,怎么有事没来啊?上会儿手相都没来得及看呢。” 第一次亲眼见到“本脉老爷”的谢实,嚅嚅喏喏,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诸多天君、大真人之间偷偷流传的那些个传闻,原来全他娘是骗人的! 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 ,剑来 龙须河畔的剑炉,气冲斗牛,打铁之声,落在妖族耳中,轰隆隆作响,肝胆欲裂。 近期龙泉郡内,几乎所有修士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铁匠铺子,山顶新建的亭台楼阁,两山之间危乎高哉的索桥,经常会有练气士扎堆,遥望山外剑炉那边的铸剑气象,便是卢氏王朝的刑徒,以及监督这拨亡国遗民的大骊将士,都在闲暇时议论纷纷,揣测一旦圣人阮邛铸剑成功,会不会惹来一番天地异象。 随着今天那边铸剑声势骤然暴涨,加上山上野修妖族的心烦意乱,甚至还有一些道行不够的山泽妖怪,哪怕有着此地山水气运的无形庇护,仍然只觉得置身于熔炉之中,煎熬难忍,因此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到了紧要关头,那把神兵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落魄山竹楼,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准备正式出发,去往梧桐山的那座渡口,上回魏檗领着他们巡游下辖地界,见过那座梧桐山,整座山头被削掉,方圆四五里的空地,魏檗当时卖了个关子,没有详细解释修士用以悠然远游的渡口,那艘大船到底为何物。 阮秀的临别赠礼,是一包桃花糕,陈平安当然没有拒绝她的好心好意。其实他先前托付魏檗,去阮邛那边提起赠送宝箓山给阮秀一事,结果魏檗回到竹楼的时候灰头土脸,很狼狈,说阮邛听说后,迁怒之下,打赏给了他魏檗一个字,滚。然后给陈平安的答复字数略多,“让那个小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安只得作罢。知道这件事想岔了,毕竟真正熨帖人心的好意,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事情。所以就暂且搁置,青衣小童总说他们混江湖的,恩怨情仇,都讲究一个青山绿水,来日方长。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是“俊俏且有理”,想着将来总有报答阮家父女的时候,就不急于一时了。 不过陈平安还是花了一点小心思,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很正儿八经地商量了一番,觉得问题不大,这才下定主意,再次麻烦魏檗,让这位北岳正神去聘请两位手艺精湛的糕点师傅,等他离开龙泉郡后,就请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招徕生意,最后让两个小家伙跟阮秀姑娘打声招呼,就说以后想吃自家铺子的糕点,一律不收钱。 关于南下远游一事,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想跟随,一个是怕没了陈平安罩着,明儿就给谁一拳打爆头颅,等到陈平安下次返回家乡,就得给他上坟烧香了。再就是已经破开一境的御江水蛇,希望重返江湖逍遥快活,想要把他在龙泉县丢光的脸面和英雄气概,全部从外边的世界找回来。 粉裙女童则是完全把自己当做了小丫鬟,担心自家老爷一年到头没人伺候,她留在落魄山无所事事,会很愧疚。 只是陈平安都没有答应。 青衣小童一哭二闹三上吊四跳崖五下跪,全部用过了,陈平安好说歹说,才让青衣小童继续留在竹楼修行,好在如今青衣小童跟那条棋墩山黑蛇关系不错,经常跑去吹牛打屁,还强行认了黑蛇做自己兄弟,虽说黑蛇一直没有幻化人形,但无论是城府还是志向,都不是青衣小童能够媲美的,说到底这条背井离乡的御江水蛇,虽然天赋异禀,可年龄搁在蛟龙之属之中,不过是少年而已,还是没有“家教”、比较顽劣的那种,从未遇到过明师指点和宗门栽培,便是他推崇的那些江湖义气,在读过万卷书的粉裙女童眼中,也会略显幼稚任性。 只不过相处这么久,青衣小童还是磨去了许多棱角,加上本心不坏,陈平安对他还算放心,只是叮嘱他不许欺负粉裙女童,青衣小童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大老爷们一个,欺负小丫头片子算什么。 万事俱备。 魏檗偷偷指了指二楼屋内,笑问道:“差不多了?要不要跟老前辈告别一声?” 陈平安点点头,转身去敲了敲房门,“走了。” 光脚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言语之中带着愤懑,“不再考虑考虑?” 陈平安摇头道:“不可以耽搁,必须马上走。” 老人冷哼道:“孬!” 陈平安无可奈何,转头对魏檗道:“我们动身去梧桐山吧。” 阮秀站在栏杆旁,轻轻挥手。 陈平安还是穿着最习惯的草鞋,怀里抱着棉布包裹严实的那柄新铸长剑,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养剑葫,背着一把槐木剑,再无其它物件。 他对阮秀想要说些什么,只是都觉得多余,便挠挠头,轻声道:“阮姑娘,保重啊。” 青衣少女睫毛微颤,微笑着点头。 陈平安对两个小家伙叮嘱道:“以后就在落魄山好好修行,如果遇到了事情,不要冲动,山头什么的,我们除了买下来花了钱,其余都没什么开销的,不用怎么心疼。我跟魏山神说过了,实在不行,就运用神通将竹楼搬迁到披云山,你们躲在里边,不会有事的。而且老前辈会帮着看护竹楼,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什么。” 这么婆婆妈妈的陈平安,第一次让青衣小童讨厌不起来。 粉裙女童攥着自家老爷的袖子,粉嫩小脸蛋上,扑簌簌流泪,恋恋不舍极了。 陈平安转头望去,这趟走得太匆忙,没办法去泥瓶巷祖宅了,甚至连爹娘坟头没不好去,陈平安若说心头没有遗憾,肯定是假的,但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陈平安知道轻重缓急。 要知道自己此次出门南下送剑,算是杨老头,阮邛和魏檗三人联手布局,其中杨老头是金色香火小人的缘故,跟陈平安,或者说准确说来是跟齐先生做了一桩买卖,要帮着陈平安远离是非之地,至于其中缘由,何谓“是非”,因为之前就有李希圣“此地不宜久留”的说法,陈平安对此深信不疑。 魏檗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肩头,“可能会有些头晕。” 陈平安笑道:“好的。” 经历过三境的锤炼之后,陈平安每天都在鬼门关打转,对于吃苦一事,实在是当成了家常便饭。 就像一想到今天明天、以后都不用练拳,既有一丝人之常情的庆幸,但更多还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陈平安望向阮秀和两个小家伙,“走了!” 魏檗和陈平安的身形骤然消逝不见,无声无息,甚至连一阵清风都没有出现在檐下廊道。 栏杆旁边,粉裙女童轻声道:“阮姐姐,我家老爷肯定会想念你的。” 青衣小童丢了普通颗蛇胆石往嘴里嚼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老爷每天做梦都要喊秀秀姑娘的,羞死个人。” 阮秀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开心笑了。 ———— 魏檗和陈平安出现在梧桐山山脚一处僻静山林,魏檗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很快就去而复还,带了一把奇怪的槐木剑鞘,能够同时插放两把剑,是一匣双剑的样式,让陈平安将怀中长剑和背后槐木剑都放入其中。 于是陈平安就变成了背负双剑的游侠儿,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确有几分江湖气。 魏檗绕着陈平安走了一圈,笑道:“呦,还真的好看。” 陈平安咧嘴而笑。 跟随魏檗一起登山。 因为三十拳神人擂鼓式变成了三十一拳,多出的那一拳,反而让陈平安一身拳意逐渐变得内敛沉稳。 如剑入鞘是一样的道理。 魏檗仍旧是一袭大袖白衣,陈平安负剑别葫芦,一个神仙飘逸,一个少年侠气。 陈平安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魏檗,小镇是不是很危险?” 魏檗点头道:“试想一下,好多蛟龙同时涌入一座小池塘,当然随便摆头晃尾,就会掀起滔天大浪。随便一个浪头砸下来,就能中五境的练气士粉身碎骨。你呢,虽然不是某些大佬重点关注的人物,但只要在这场棋局里头,哪怕是棋盘上再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还是会生死不由己,所以杨老头让你立即离开龙泉郡,是对的。你能够想得通,不反对,很好。”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想出去走走,刚好借这个机会磨砺武道,争取靠自己找到破境的契机。” 魏檗好奇问道:“竹楼里的老前辈还生着闷气,是不是你拒绝了什么?” 陈平安不愿细说,毕竟涉及到老人的隐私,可魏檗这段时日的奔波劳碌,加上有阿良的关系,以及魏檗的开诚布公,陈平安不介意能挑一些可以说的,轻声道:“我只知道小镇来了一个了不得的道教神仙,老前辈说想要送我一场天大机缘,在旁观战他与那个神仙的对战,领悟拳意真谛,能够领悟几分就几分,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跻身四境,而且还能打下最结实的四境底子。” 陈平安停顿片刻,“我问老前辈有几分胜算,老前辈很开诚布公,说九死一生都没有,必败无疑,因为他如今还没能重返武道巅峰,哪怕到了,一样毫无胜算。我当时就很奇怪,既然必输,为何还要去打这一场架,前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某位号称最能打架的道人打上一场,才算人生无憾。既然那位不速之客,跟那个‘真无敌’的道人关系很近,就先打过,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以便知晓双方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至于帮助我跻身四境,赠送机缘,老人也说是顺带的。” 陈平安自嘲道:“我当然有私心的,不敢因为这场架,打出太大的风波,害得你和杨老头阮师傅白忙活一场,更不希望……不希望齐先生失望。所以我就也跟老前辈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老人生气归生气,但是倒没揍我,只是骂我的胆子比米粒还小。他骂他的,我劝我的,劝他不管怎么样,返回武道巅峰再打架不迟,要不然会不尽兴的。老前辈这些是听得进去的,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半觉得如果没办法全力出拳,才是真正的遗憾。所以最后他就放弃了打架的念头,不过没给我好脸色看就是了,之前在竹楼,你也听到了,还在气头上呢。” 陈平安突然会心一笑,“其实老前辈跟老小孩差不多。” 魏檗抹了把额头冷汗,这要是打起来,还真就全部完蛋了。 亏得陈平安没贪恋那四境的契机,不然魏檗用屁股想都知道结局,老人死而无憾,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地动山摇,抖搂出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浑水摸鱼,本就是棋局“第一手”的陈平安,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至于他魏檗,大骊国师崔瀺,阮邛,谢实曹曦,墨家许弱,林鹿书院老蛟程水东,等等,注定没一个跑得掉,全部裹挟其中,是生是死,跟当下的陈平安一个德行,身不由己,全看天意和运气了。 至于三十余座山头,到最后能剩下几座,不好说,但是树大招风,只差一步就是大骊北岳的披云山,则板上钉钉会崩塌殆尽,真正的仙人神通,搬山倒海,可不是溢美之词。 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马无夜草不肥。 理事这个理,话是这么说,可怜起早摸黑的年轻道人,哪怕算命摊子开得比隔壁同行早,撤得晚,仍是既没有的吃,更不肥。 因为如今小镇百姓更相信头顶鱼尾冠的老道人,才是真正的神仙,算命准,还不会一有机会就登门蹭吃蹭喝,而且无论前来求签之人,对象无论是妙龄少女还是貌美妇人,老真人从来目不斜视,满身正气,更不会像某位,成天变着法子坑骗稚童的糕点吃食。 做生意,可不就是最怕货比货。 所以年轻道人最近这段日子,可谓饱尝人情冷暖,别说发财,估计都快揭不开锅了,就连以前聊得很投机的小姑娘们,不但不看手相,每次经过摊子的时候,还会假装不认识。 年轻道人只好安慰自己,这些沾着乡野草木香气的可爱小姑娘们,哪怕表面上对自己很生分,可无非是羞赧的缘故,不好意思跟自己打招呼而已,实则情窦满满呢,要不然每次路过,每次身上的漂亮新衣裳都不带重样的?年轻道人次次都不愿意辜负了这些少女情怀,眼尖的他,总会连名带姓地夸上几句今儿发钗真好看呀,衣裳可合身啦……姑娘们大多脚步慌张几分,快步走开。至于一些个胆大的妇人,要么回抛一个媚眼,要么骂一句死样,只可惜就是没谁照顾算命摊子的生意。 这让年轻道人有些忧伤,每天枯坐在摊子后边,不是用袖子擦拭签筒,就是对着竹签哈一口热气,要不就是抱着后脑勺前后晃荡,或者干脆趴在桌上,侧头望向隔壁摊子的热热闹闹,人比人气死个人。 好在年轻道人一天到晚坐冷板凳,倒是没恼羞成怒,时不时就主动跟老道士聊几句有的没的,这让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风水宝地的老道人,稍稍放宽心,最后就连老道士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有点心疼这么个缺心眼的晚辈后生,想着这趟小镇之行,收获颇丰,差不多足够半年开销,就想着提点几句,在没有生意上门的间隙,招手让莲花冠道士过去坐,年轻人屁颠屁颠跑过去坐在长凳上,满脸热枕和期待,“老仙长何以教我?可是有锦囊妙计相授?” 老道人提起手边的小茶壶,喝了口凉茶,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刚入行没多久?” 年轻道人愁眉苦脸道:“不算短啦,就是生意一直做得不如别人。” 道家道统又分三教,道祖座下三位弟子,各为一教掌教,同源而不同流,不但在某座天下开枝散叶,势力之大,宛如浩然天下的儒家独尊,哪怕是大骊王朝所在的这座浩然天下,道家三教衍生出来各大宗门,也是根深蒂固,天下道观林立,香火旺盛,各洲皆有道主、天君和真人占据着洞天福地, 老道人用手点了点这位满脸晦气样的“晚辈”,然后指了指自己头顶,“你入行还不短?那你真是命大,竟然如今还没被抓去吃官家牢饭!贫道问你,戴着这么个莲花冠干啥?你晓不晓得,咱们宝瓶洲有资格戴这么个样式道冠的道观门派,屈指可数!为首就是南涧国的神诰宗,掌门真人正是一洲道主的祁老神仙,去年刚刚晋升了天君老爷!其余几座道观,哪个不是当地一等一的仙家府邸,哪个需要下山当算命先生,然后在这儿摆着破烂摊子,跟一群浑身土腥味的乡野村夫市井妇人打交道?怎的,你小子难不成是神诰宗的玉牒神仙,还是那几座大道观的在册道士?” 年轻道人摆手道:“都不是,都不是。” 名为陆沉的他,当然不会是。 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好好训斥几句这个冒失鬼,突然咦了一声,神色满是讶异,原来隔壁摊子那边站着一大一少两人,中年男子虽然脸色病容,但是气势挺足,一看就像是个当官的,有官威!少年白衣玉带,面如冠玉,一看就是富贵门庭里熏陶出来的公子哥。 两人安安静静站在那边摊子,像是在耐心等待年轻道人。 老道人那点怜悯心,顿时一扫而空,再看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年轻道人,就倍觉碍眼了。 年轻道人笑着道谢告辞,走回自家摊子后边坐着,“怎么,是求签还是看相?” 男人坐在凳子上,摇头笑道:“既不抽签也不看相,反正事已至此,用不着。” 男人望着这位年轻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生平首次的抱拳礼,坦然道:“我是人间君王,按照浩然天下的礼法,可以不跪任何仙人。掌教真人大驾光临我们大骊龙泉,我既不用下跪磕头,又不能用儒家揖礼相迎,就当做是山下江湖的一场萍水相逢,我斗胆以江湖人的方式,恭迎陆掌教,还望陆掌教不要见怪。” 陆沉笑问道:“奇了怪了,你一个皇帝,为何不自称朕,或是寡人?” 男人苦笑道:“真人在前,委实不敢。” 陆沉打趣道:“贫道还以为大骊的宋氏皇帝,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当初阿良一路杀到你们皇宫白玉楼前,你胆子不就很大嘛,就是不下跪。贫道当时在南涧国那边远远看戏,都忍不住要替你捏一把冷汗。” 大骊皇帝自嘲道:“这一跪,大骊宋氏列祖列宗积攒下来的精神气,就会全部垮掉,我如何能跪?所以死也不能下跪的。” 陆沉点了点头,突然笑道:“你是因为擅自仿造白玉楼一事,来跟贫道摇尾乞怜呢,还是因为陆家术士坑了你一把,来这里兴师问罪?” 大骊皇帝笑道:“当然都不是,一个不愿意,一个没胆子。我本就需要为敕封大骊北岳一事,亲自露面,其实来的半路上,墨家许弱就不惜以本命飞剑传讯,劝我最好不要在掌教真人面前出现,国师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两人话说得都很直接,半点不客气,尤其是咱们那位大骊国师,最清楚我的脾气,怕我一个破罐子破摔,就冒犯了掌教真人。” 陆沉随意打量了一下病入膏肓的大骊皇帝,啧啧道:“贫道很好奇一件事情,阿良那一拳打断了你的长生桥,既帮你摆脱了傀儡命运,却也让你命不久矣,你是感激,还是怨恨?” 大骊皇帝坦诚道:“两者皆有,甚至说不上感激多还是怨恨多。浩然天下,自古就有规矩约束君王,中五境练气士一律不得担任一国之主,下五境练气士,不可坐龙椅超过一甲子。加上当皇帝的人,确实先天就不适合修行,所以我当初经不起诱惑,被那位帮忙打造白玉楼的陆氏先生所蛊惑,走了旁门左道的捷径,偷偷修行到了十境,其实本来就是大错特错,因为我太想太想亲耳听到大骊的马蹄声,在老龙城外的南海之滨响起了。” 大骊皇帝说到这里,神采焕发,如回光返照的老朽病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一定会比天上的春雷声还要响!” 陆沉对此不置可否,“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理门户,还有魄力拒绝中土神洲的陆氏家族,很不容易。当然,这跟墨家主支突然选定你们大骊王朝,有着莫大关系,可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皇帝当的……很是跌宕起伏啊。” 大骊皇帝毫不意外,虽然仙人下来,一样需要恪守当初礼圣订立的复杂规矩,但是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道人,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仙人。 大骊这趟之所以执意前来小镇,要亲眼见一见“年轻”道人,何尝不是心存敬畏和仰慕,是一种最简单最纯粹的情绪。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如果真的能够走到跟前,亲眼看上一眼,亦是人生一桩天大幸事。 大骊皇帝突然流露出一丝侥幸和忐忑,“掌教真人在此,我能否逃过一劫?” 陆沉笑着摇头,“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之中,你本就属于比较明亮的那种,贫道当然能够延长你的寿命,别说是十年百年,千年都不难,但是只要贫道出手改变命数,恐怕你就得放弃祖业,跟着贫道去往别处天下,才能真的活命,否则你真当礼圣的规矩是摆设,文庙里头的那些个神像,一个个全是死人?” 大骊皇帝叹息一声,久久无言。 陆沉斜眼打量那位神色古板的少年,笑呵呵道:“宋集薪,或者喊你宋睦?这么巧,咱俩又见面啦,那么你知不知道,齐静春很看重你?当初继承文脉香火的关键人物,你是有一份的?可不单单是齐静春对贫道施展的障眼法,那么简单,否则我家雀儿,绝不会叼走你丢出的那枚铜钱。只可惜,你的命不错,差了一点点运气,就这么一丢丢。” 陆沉伸出弯曲的拇指食指,只留出一条缝隙,讥讽道:“齐静春送给你的几本书,真正的一脉文运所在,你竟然一本都不愿意带走,你要知道,天地有正气,可虚无缥缈的正气,那是自有其灵性的,别人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双手接不住,怨不得谁啊。” 宋集薪心境大乱,汗流浃背。 大骊皇帝轻声喝道:“宋睦!” 宋集薪总算恢复一丝清明,但还是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陆沉继续调侃道:“小子,这就慌啦?悔青肠子了?宋集薪,那你有没有想过,双手捧住了好东西,你承担得起那份后果吗?骊珠洞天一事,齐静春为何而死,抛开你的齐先生自己求死之外,不愿躲入那座老秀才留给他的洞天,这些不提,最主要是那天道反扑。你小子只要沾上一点,就意味着很长的岁月里,不得安宁。就算你当上了大骊皇帝,又如何?就算大骊铁骑的马蹄声把南海之滨踩烂了,又能如何?” 大骊皇帝一只手重重按住少年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多想什么!” 陆沉不再咄咄逼人,懒洋洋道:“世人总是喜欢悔恨擦肩而过的好事,忙着羡慕别人的际遇和福缘,哈哈,真是好笑又好玩。” 大骊皇帝收回手掌,手心早已满是汗水,脸色愈发惨白,“陆掌教,能否放过大骊一马?” 陆沉一愣,猛然一拍桌子,大笑道:“一语成谶!” 陆沉先是环顾四周,最后眯眼望向高处,微笑道:“如何?这可不是贫道强人所难。放心,以后如何,就靠‘顺其自然’四个字了,贫道没功夫在这边空耗光阴,说句难听的,如果不是齐静春,贫道才不乐意在你们的地盘寄人篱下。” 隔壁摊子的老道人,迷迷糊糊,自打年轻道人在自己摊子落座后,老道人便一直在犯困打盹,而且也没生意临门了,所以老人就那么独自坐着,只是老道人自己都不清楚,掌心纹路悄然更改,寿命随着一条纹路悄然绵延开来而增长,这即是浑然不知的福缘加身了。 因为年轻道人被陆家导致的糟糕心情,在今天总算有了好转,便随手“法外开恩”了一次。 大骊皇帝带着宋集薪告辞离去,男人百感交集,不敢回头望去。 陆沉没来由感慨了一句,“天地造化,妙不可言。”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以及千年豪阀中的豪杰枭雄,其实都很忙碌的,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各自落子布局。 这一切,春风化雨,世俗百姓沐浴其中,善恶有报,福祸自招。 年轻道人打了个响指,天地清明,转头望向西边大山方向,“走吧走吧,之后一切都跟你无关了。” 老道人打了个激灵,抹了抹嘴角口水,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并没发现异样,便唏嘘岁数到底大了,不服老不行,受不住这倒春寒的冷风冻骨喽。然后老道人发现那个年轻人又笑嘻嘻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欠揍模样,老道人想着先前好大一桩生意给狗叼走了,哪里再愿意给这后生传授金玉良言,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以后给抢了生意找谁哭去,便很不耐烦地挥动袖子,“滚滚滚,你小子没啥慧根悟性,贫道教不了你,赶紧让开,别耽误贫道做生意!” 陆沉双手死死按住摊子,厚着脸皮道:“别啊,老仙长给说道说道,以后小道好去自家地盘吆喝。” 老道人皱紧眉头,随即舒展开来,微笑道:“千金难买老人言,规矩懂不懂?” “啊?” 陆沉惊讶出声,“能不能先欠着?” 老道人眼见着四周无人,便顾不得仙风道骨了,瞪眼道:“滚蛋!” 陆沉一脸头疼地掏出一粒碎银子,实打实的银子而已,放在桌上,“老仙长,你这也太不神仙中人了,怎么还有铜臭气呢?” 老道人一把抓过收入袖中,咳嗽一声,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了江湖经验,只挑虚的讲,大而无当,听了也没屁用,坚决不说行走江湖真正需要的行家言语。只不过桌对面那个年轻后生,仿佛全然没听明白,听着老道人的夸夸其谈,还很一惊一乍,满脸敬意,深以为然。时不时年轻道人还会猛然一拍大腿,摆出受益匪浅的恍然状,把老道人给吓得不轻。 不知不觉,老道人原本已经改变的掌心纹路,重新恢复原貌,一丝不差。 世间得与失,不知也不觉。 ———— 大隋京城的元宵节,满城灯火,亮如白昼。 山崖书院的求学读书人,那晚几乎都纷纷下山去凑热闹了,书院夫子先生们对此并不反感。年轻人总待在书斋里摇头晃脑,就没了朝气,没有这样的传道授业,若是太过拘谨死板,良田里的读书种子,是断然无法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的。 李槐想要去,结果喊来喊去,只喊动了于禄一人,李宝瓶说大隋京城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这会儿去山下哪里是看灯,分明是看人,没劲,再说了她还欠着授业先生的好几篇罚抄文章,她得挑灯夜战! 林守一说他,谢谢如今成了谢灵越,还摇身一变,成了崔东山的徒子徒孙,吉星高照,一大堆神仙才能用的法宝,李槐纠缠不休,谢谢便拿出来给他瞧过,李槐真的看过之后,就觉得那就那样呗,还不如自己的彩绘木偶可爱呢,他就半点不艳羡了。谢谢那晚说要修行,也没办法陪李槐去看灯会。 到最后,就只有最好说话又最没事情做的于禄,跟着李槐一起下山。 结果山脚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三人结伴而行,高煊之前就经常来山崖书院逛荡,聊来聊去,高煊实在跟不上红棉袄小姑娘的思路,林守一又是冷冷清清的性子,而谢谢经常被那位“蔡家老祖宗”呼来喝去,端茶送水,洗衣扫地,哪里像是一个修行天才该有的待遇,简直比丫鬟婢女还不如,于是高煊就跟于禄最熟悉了,时不时会陪着于禄一起在湖边钓鱼。 大隋的这个元宵节,君臣共欢,普天同乐。 李槐为此专程别上了那根刻有“槐荫”的墨玉簪子,走路的时候高高挺起胸膛,趾高气昂。 于禄和高煊一左一右护在李槐身边,倒不是害怕如今还有人欺负李槐,不过是李槐这个小兔崽子,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奇怪的独有气质,土鳖归土鳖,可就是运气好,比如像现在,能够让一位昔年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一个如今的大隋洪氏皇子,为他保驾护航。 李槐这灯会看得值了。 山崖书院的书楼内,林守一挑灯夜读书,突然有些心神不宁,叹息一声,放下书本,走到窗口,想起了一位杨柳依依的动人少女。 林守一默默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将来…… 一想到某些美好的场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林守一,整张脸庞都漾起了温暖笑意。 英俊少年愈发英俊。 红棉袄小姑娘所在的学舍,也在挑灯,只不过她除了看书,还需要抄书,蘸了蘸墨汁后,李宝瓶满脸肃穆,高高提起持笔的胳膊,轻喝一声,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开工!唰唰唰,能够把楷体字写得那么快若奔雷,也够可以了,抄出熟稔技巧的家伙,写满了一张纸后,她就会随手抹开到一旁,默念“走你”两个字。 一位负责今夜巡视书院的老夫子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后,哭笑不得,即无奈又心疼,老夫子刚好是小姑娘的授业恩师之一,悄悄转身离去,没有打搅小姑娘的抄书大业,只是老人想着以后是不是让小宝瓶少抄些书? 书院副山主茅小冬,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默默打谱,其实这么多年颠沛流离,老人最恨自己的几件事之一,就是舍不得丢了这份爱好。好几次戒了下棋的瘾头,可每次无意间看到旁人下棋,就挪不开步子,在旁观战,往往会越看越不得劲,偷偷腹诽这一手下得真臭,瞧见了妙手,更是心痒痒,一回去就忍不住复盘全局,然后就继续一边骂自己没定力,一边乐哉乐哉下了棋,一些个多年棋友总喜欢拿这个开玩笑,将茅小冬的戒棋调侃为“闭关”,复出为“出关”。 茅小冬今夜拒绝了皇帝陛下的邀请,没有赶赴皇宫观看那场火树银花灯会,默默打谱。 老人下棋,是某个姓崔的王八蛋教的,更气人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寻找最顶尖的棋谱,跟国手切磋棋艺,潜心钻研各个流派的棋理,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棋涨得还是慢悠悠,怎么都下不过崔瀺。 老人收起棋谱和棋子,摘下腰间戒尺,细细摩挲。 以少年皮囊示人的书院崔瀺,先前找过他谈了一次,再去找大骊皇帝谈了一次,最后找那名说书先生的十一境练气士谈了一次,找茅小冬的时候,老人劝他不要痴心妄想,这么早就抖搂身份,小心死在大隋京城,到时候连累书院被殃及池鱼,茅小冬说得很直接,如果大隋误以为山崖书院参与其中,然后双方没能谈拢,那么他茅小冬第一个出手杀人,将大骊国师绞杀于大隋国境之内。 茅小冬喟叹道:“读书人,怎么就成了生意人了呢?” 一栋幽静别院内,白衣少年崔东山坐在檐下,听着新挂上去的一串檐下铁马,在安静祥和的春风夜幕里,叮咚作响。 崔东山突然转头望向跪坐于一旁的少女谢谢,“你有爷爷吗?” 少女愕然,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难道暗藏玄机?要不然天底下谁会没有爷爷? 她觉得肯定是一场考验心志的陷阱,正当少女小心酝酿措辞的时候,崔东山哈哈笑道:“原来你也有啊?” 谢谢有些无言以对。 好冷的笑话。 最后两人一起抬头望向夜空。 中秋明月,豪门有,贫家也有。 极慰人心。 ———— 作为李家主妇,家主李虹的妻子,也就是李希圣三兄妹的母亲,算不得如何好说话,但是赏罚分明,在家族内极有威信,已经是十境神仙的李氏老祖,对这位持家有道的儿媳妇,也从不拿捏架子,挑不出毛病。 富贵且内敛的李家大宅内,仆役丫鬟众多,各种姓氏的家生子都有,祖祖辈辈都是李氏的体己人,而且李氏历代当家人,对于下人从来都体恤有加,先前朱河朱鹿这对父女,就是一个例子,以至于有府上老人打趣朱鹿是丫鬟身子,小姐的命。 家主李虹是万事不上心的人,喜欢收藏瓷片和读书注疏,除了跟长子李希圣偶尔聊天,不太露面,操持家族大小事务的当家妇人,她没有读过多少书,识得字,因为需要查账。李家有个传承已久的习俗,就是每当逢年过节,蒙童岁数的孩子,就要死记硬背带某个字的成语俗语,若是李家长辈见到的时候问起,孩子们能够顺畅地回答出来,就可以拿到一封喜钱,去年除夕是嘉字,今年元宵则是桃字。 当家妇人在元宵节这天,让贴身丫鬟拿着一摞红包喜钱,路上遇见了“守株待兔”的孩子,便会开口笑问,然后就有了孩子们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个稚声稚气,清脆悦耳,让气度雍容的妇人微笑不已,比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之夭夭,桃腮杏脸,等等,都是很美好动人的说法,哪怕有一个孩子,脱口而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凡桃俗李”,是一个很贬义的成语,妇人也没生气,一样笑着给出喜钱。 只是当妇人听到投桃报李的时候,笑容似乎有些牵强,听到李代桃僵之后,分明是一个略带褒义的说辞,虽然寓意算不得如何美满,但比起凡桃俗李,其实还是要强上一些的,可妇人满脸怒气,吓得那个孩子不知所措,语气生硬地问过了孩子姓氏后,姓陈,妇人虽然最后还是让丫鬟给了孩子喜钱,可是离去的时候,她脸色冷若冰霜,并不常见。 李家上下,都知道家主李虹最偏爱幼女李宝瓶,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嘛。 对于长子李希圣和次子李宝箴,下人们看不出明显的私心,李虹也跟李希圣,也跟李宝箴没大没小一起喝酒。不过李虹妻子可能因为李宝箴是小儿子的缘故,加上李宝箴又是天生讨喜的性子,对谁都知冷知暖,反观李希圣则沉默古板许多,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所以妇人跟李宝箴就要亲近许多。 自从李宝箴离家远游京城后,妇人就经常寄信去往京城,询问何时回家,家书往来频繁,每当李宝箴说起了京城趣事,妇人拿着书信就会笑出声,只是每当放下书信后,又会惆怅忧心,总担心小儿子会在大骊京城那么个大地方受委屈。一封封次子寄回家中的书信,都会整整齐齐叠放在红漆小匣内,李虹为此还调侃过妻子,就宝箴那么聪明的孩子,哪怕出门在外,也是万万吃不了亏的,你担心别人才对。 今天李希圣从学塾返回,回到自己院子,发现爷爷站在小水池旁,像是等了好一会儿,连忙快步走去。 老人率先走向屋内,“去你书房说。” 到了布置素洁的“结庐”小书斋,老人示意李希圣一同坐下说话,笑道:“宝箴性子太跳脱,离开家乡那么远,又是小儿子,你娘亲担心他是人之常情,你别觉得她偏心,为此伤感。” 李希圣微笑道:“当然不会。” 老人缓缓道:“那谢实点名要三个人,其中有你,我并不奇怪,你爹不晓得你的天赋,那是他眼瞎,我甚至觉得你半点不比那个神诰宗贺小凉差,一洲道统的玉女怎么了,了不起啊?我孙子也就是没有宗门栽培,否则说不定你就是金童了,到时候结成神仙眷侣,呵呵,这倒是不错……” 说到最后,老人自己乐呵起来。 李希圣有些无奈。爷爷这喜欢跟人较劲的脾气,是改不掉了。为了成为骊珠洞天四大姓十族当中,第一位十境修士,这次破境过程其实相当凶险,可是谁劝都没用,李希圣同样劝不动,若非偷偷算卦,算出了一个上中卦,李希圣还真不敢就由着爷爷一头撞进去,闭生死关。 老人冷笑道:“至于马苦玄那个小子,真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他家本来就是一窝子贼胚坏种,哼,我可不觉得他有大出息,上善若水,至刚易折,自古而然,半点不懂得藏拙,锋芒毕露,一年破三境咋了,有本事到了观海境后,再来一次连破三境!” 李希圣沉默不语。 老人突然问道:“你怎么把那支‘风雪小锥’和那些符纸,一并送给陈平安了?” 老人气笑道:“你倒是留一半给自己啊!你信不信,那小子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纸笔的金贵?” 李希圣笑道:“看来爷爷其实还不算心疼宝瓶。” 老人吃瘪,恼羞成怒道:“谁说的?!我不心疼小瓶子谁心疼?行了,送了就送了,我不过就是随口一提,你看我会让你把东西要回来吗?” 李希圣会心一笑。 老人瞅见了嫡长孙的笑意,伸出手指凌空点了两下,“传家宝说送就送,爷爷不拦着,也不会逼着你反悔,但是不耽误我骂你一句败家子。” 李希圣嘴角满是笑意。 老人双手放在椅把手上,有些疲惫,感慨道:““爷爷就这么点本事,当初拼了老命不要,也才惊险万分地跻身十境,上五境根本不用奢望,希圣,以后爷爷就没办法为你做什么了。” 李希圣赶紧站起身,轻声道:“爷爷,别这么想。已经做得不能再好了。” 老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帮着这个嫡长孙正了正衣襟,“不管是不是去了俱芦洲,不管你以后是不是会弃儒从道,你都是爷爷的好孙子,天底下做人的道理讲不尽,可我相信我的孙子,做人会很正,一直会!” 李希圣有些眼睛发涩,使劲点了点头,后退两步,长揖到底,朗声道:“言传身教,诚心正意,我李家不输任何人!” 老人喃喃道:“你当然是,小瓶子也是。” 唯独漏掉了一个公认最聪慧的李宝箴。 ———— 大骊长春宫,这是大骊王朝唯一一个女子修士居多的顶尖门派。 所以那位曾经大权在握的大骊娘娘,选择在此结茅修行,深居简出,皇子宋和陪伴左右。 大骊皇帝子嗣数量并不出奇,子女十余人,既不算多,也不用担心香火。自从大骊皇后病逝后,皇帝陛下就一直空悬着皇后位置,对此朝野上下不是没有异议,尤其是礼部官员,私底下有过数次谏言,但全部被皇帝随手搁置在案头,加上这些年大骊边军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转移了庙堂文武的注意力,所以除了星星点点的言论,关于大骊皇后以及太子的人选,朝堂上始终没有大规模议论。 但是随着南下之势已成定局,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大骊文武不敢说唾手可得,但是确实有资格去想一想了,那么选取皇后册立太子两件事,就难免让人人心浮动起来。这既是为大骊的江山社稷考虑,也是一桩极大的赌局,谁的眼光更准,越早押对注,谁在未来的大骊庙堂上,就能够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 但是如今大骊宋氏的家务事,实在是有点扑朔迷离,以至于最精明干练的庙堂老狐狸,都不敢轻易出手。 藩王宋长镜本就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竟然都堂而皇之“监国”了,还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这简直就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难不成皇帝陛下是打算禅位给弟弟,而不传位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陛下这些年虽说不算如何事必躬亲,勤勉执政,诸多重要政务和军机大事,愿意分权下去,可绝对不是什么懈怠朝政的惫懒昏君,谁要敢这么想,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而群星荟萃的大骊朝堂之上,还真没有一个疯癫傻子。 然后在新年味道还很浓郁的正月十五,就在元宵节的晚上,在万人空巷、家家户户出去赶灯会的嘉庆时节,大骊京城迎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变故,宫城,皇城,内城,外城,整个大骊京城,在一些个富贵华丽的豪阀宅门外,一些个不起眼的市井百姓人家,还有诸多老字号的酒楼、店铺和道观,几乎同时涌现出一拨拨大骊精锐将士,擅长近身搏杀的高品武秘书郎,礼部衙门秘密豢养的死士,以及钦天监在内众多练气士,每一处都是联袂出现,强行闯入,若有人胆敢阻挡,杀无赦,斩立决,若是无人露面,就在钦天监官员的指点下,开始拆去各种物件,高高矗立的牌坊,悬挂门外的桃符,门口的石狮子,祠堂的匾额、牌位,等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藩王宋长镜那一夜,从夜幕降临到天亮时分,亲自坐镇于外城走马道之上,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宋长镜身边还站着那位离开白玉楼的墨家巨子。 宋长镜当晚唯一一次出手,是截杀试图潜逃的一抹虹光,大骊藩王一拳砸散了那道白虹。 之后宋长镜与那抹身影在西北外城一带,酣战一场,拳罡恢弘,一阵阵宝光四起,照彻夜幕,甚至比起万千灯火加在一起还要光明,一战过后,房屋建筑毁去千余栋,死伤近万人,哀嚎遍地。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皇帝陛下已经去往披云山的大骊京城,变得气氛微妙至极,恐怕就算当天藩王突然派人昭告全城,即日起我宋长镜就是大骊新帝,都不会有太多中枢重臣感到震撼。 京城之内,人人自危。 距离大骊京城并不远的长春宫,陆陆续续有祖师辈分的大练气士,从京城返回门内,虽然一身血腥味和凶煞气,但是人人神色自若,所以长春宫大体上依旧安详如旧。一座高山半山腰处的茅屋内,某位脱去一袭华贵宫装的妇人,望着一道道飞掠身影落入长春宫各处,她有些哀怨和愤懑,是哀怨自己从下棋人沦为了旁观者,而且还是那种远离棋盘的那种可怜人,更愤懑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桩注定会名垂青史的盛事。 妇人咬牙切齿,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外边风这么大,屋子里才暖和,等到风小了,再看看也不迟。” 妇人反手握紧儿子的手,眯起那双充满锋芒锐气的漂亮眼眸,低声道:“和儿,娘亲一定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加倍拿回来!” 少年有一张仿佛天生稚气纯真的容颜,看似天真无邪道:“可是娘亲,陛下不是告诉过我们,东西不管大小,只有他想不想给,没有我们想不想拿的份吗?” 妇人嘴唇微颤,似乎在悲苦欲哭,长眉挑起,又像是憧憬喜悦。 ———— 同样是长春宫,在另外一座山头的高楼内,一位船家女出身的卑贱少女,正在听着师父讲述大骊京城内刚刚发生的惨烈战况。 少女托着腮帮,趴在桌子上,听得聚精会神,桌上搁着一只瓷瓶,装有少女刚从树上剪下的两三枝桃花。 可是最后,少女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在家乡遇见的那位青衫读书郎,他的模样干干净净,像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红烛镇大泥塘水面上,飘过的一片春叶。 可她也想起了棋墩山小道上,跟自己擦肩而过的白衣男子,只记得当时好像他走得些悲伤。 少女心不在焉,然后被长春宫的那位太上长老,轻轻敲了一下额头,驻颜有术的妇人微笑道:“想念家乡了?” 少女有些心虚,便红了脸。 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个……人 沾魏檗的光,陈平安住在了一处尽显豪奢的地方,雕梁玉栋,房间之多,装饰之精,让陈平安觉得莫不是皇帝老爷住的地儿,也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鲲船那边还安排了两位婢女,名为春水、秋实,一个体态丰腴,一个纤细苗条,截然不同的身段,却是同胞姐妹,有着形似且神似的容颜。 她们负责伺候贵客陈平安的衣食住行,低眉顺眼,言语轻柔,让陈平安十分不适,陈平安哪里消受得起这份美人恩,仍是事事自理,不管两位少女如何劝说,陈平安还是坚持己见,以至于夜幕降临,陈平安讨要了洗脚盆,将布满老茧的双脚放入滚烫热水当中,两位少女就站在不远处,眼神幽怨,陈平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说歹说才劝服她们去外边屋子休息,陈平安如释重负,踩在洗脚盆里,环顾四周。 两位少女坐在外屋,凑近脑袋,轻轻柔柔的叽叽喳喳,用俱芦洲的家乡方言,软软糯糯说着闺房话,好奇猜测少年的身份,为何能够让管事老爷如此刮目相看,赏赐下了一块天字号腰牌;说着道听途说而来的大骊风土人情,以及脚下这座东宝瓶洲在今年新春里的奇人趣事;说着某些府邸仙子今年露面时,身上所穿的衣裳霞帔、青神山绿衣,是如何契合她们的气质,头顶戴着的龙宫出产的珠钗,真是珠光宝气,是怎么个好看。 桌上搁着一只青瓷盆,层层叠叠装满了新鲜瓜果,清香弥漫,来自北俱芦洲各大山头,高价购得,还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风韵迥异的孪生少女,只敢偷瞥几眼,万万不敢擅自伸手去拿。 当陈平安的脚步声响起,春水、秋实两位少女立即站起身,恭敬肃立,等待吩咐,瞥见少年还是踩着那双草鞋,哪怕在屋内仍是不愿摘下背后剑匣,少女眼角余光微微交汇,双方嘴角都有些笑意,有趣而已,可不敢讥讽。 再说了,这艘打醮山鲲船,每年载人载物跨越三洲,往返一趟,两位少女作为天字房的头等丫鬟,见多了奇奇怪怪的练气士老爷,她们甚至会觉得少年容貌的大骊贵客,说不定就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了,这在山上实在太常见,出门远游,瞧着年纪越小的角色,越要小心,千万别轻易挑衅。 秋实去端起洗脚盆出门倒水,春水笑着询问陈平安是否去听琴,今夜鲲船有一位师门与打醮山世代交好的黄粱阁仙子,会应邀抚琴,天字房的贵客无需花钱便能去往单独厢房。陈平安当下还背着那把阮邛铸造的“降妖”,当然不愿抛头露面,婉言拒绝。这让春水有些失落,毕竟若是贵客陈平安愿意动身,哪怕附庸风雅也好,她和妹妹秋实可是真的喜欢那些位仙子的琴曲,就能够顺势“洗耳”了。 俱芦洲黄粱阁多是女子修士,几乎人人擅长琴棋书画茶,将某一门手艺钻研到精绝境界的仙子,就会获得“明目”“清心”“洗耳”等等美誉,鲲船上这位仙子的琴声,便能“洗耳”,一是赞誉她手底下流泻而出的琴声,悦耳动听,二是“洗耳”一事,货真价实,琴声入耳,确实可以洗涤耳部窍穴的陈年积垢。 春水与秋实涉足修行已经七年,受限于资质平平,如今只是二境练气士,甚至不算打醮山的记名弟子,所以哪怕琴声“洗耳”效果微小,但是两位少女仍是不愿错过一丝积攒修为的机会。 陈平安不知其中关节,或者说以他的谨慎性格,即便知道了实情,多半也不会因此去听什么琴声,他一个连古琴都没见过的纯粹武夫,又有重宝在身,哪敢招摇过市。 两位少女什么事都不用做,但是又需要住在这间天字号房的一座厢房,然后三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陈平安便愈发羡慕魏檗,若是他坐在自己位置上,双方一定谈笑风生了,哪里会有如此尴尬的氛围。 其实春水秋实并不尴尬,反而觉得新奇,毕竟眼前少年这种客人,还是少见,以往客人也有怪的,但属于那种性情乖张冷僻的怪,比如有客人怪到需要自己去打扫每个房屋死角,栋梁也擦拭,床底也擦拭,忙忙碌碌,还不愿意她们帮忙,好像有一点儿灰尘,都会落在了心坎上。 还有客人很怕黑,会自己从方寸物里掏出一颗颗硕大皎珠,桌上也摆,床上也放,光线亮得刺眼。 更有干枯老叟,带着一群臭气熏天的干尸,干尸俱是妇人,偏偏个个穿红戴绿,涂抹脂粉,行动自如,只是不会言语。场景无比瘆人,吓得两位婢女睡在厢房内,一晚上没敢闭眼睡觉,生怕一个不留神,天亮时分自己就成了干尸之一。 陈平安总觉得干瞪眼不是事儿,又不好当着外人练习剑炉立桩,只好硬着头皮率先打破沉默,用并不流利的宝瓶洲雅言问道:“春水、秋实姑娘,你们打醮山在俱芦洲的哪里?” 一开话匣子,陈平安就发现气氛融洽了许多,因为那两位少女仿佛天生就是擅长闲聊的,之后几乎就轮不到他插嘴,只需要竖耳聆听就行了,以至于陈平安客气邀请她们拿瓜果解渴,少女都红着脸答应了,一个低头侧脸吃着,另外一个便给陈平安解释打醮山,一个说累了,另外一位少女便接上话头,让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打醮山是俱芦洲的本土大派,位于西南方,虽然如今并无上五境大练气士坐镇,长达两甲子光阴,以至于按照规矩,自己摘掉了宗字头衔,从打醮宗降为祖师开山时的打醮山,但是打醮山祖上是真正阔过的,巅峰时期,曾经有两位上五境神仙,呼风唤雨,名动一洲,虽然两位宗门中兴的祖师爷,都是上五境第一境的玉璞境,即俗称的十一境修士,但不管如何,一宗两玉璞,仍是极为光耀的存在。 两位少女虽然不算正宗打醮山弟子,却有着极为旺盛的荣誉感,跟陈平安说了许多宗门祖师的传奇事迹,有人在跨洲航程过程中,遇上成群结队的深海凶兽,力战退之,剑光灿烂,胜过了海上明月。历史上还有一位祖师爷最擅长雷法,从西南一路远游至俱芦洲的东北边境,赢得了“神霄天君”的绰号,斩妖除魔无数,至今俱芦洲还有无数百姓感恩,家中竖立有功德牌位,代代香火不断。 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男人没有斗笠了。 陈平安呆呆看着这个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春水秋实两位婢女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有些恼火此人的不讲规矩,太胡来了。 鲲船就是一座“小天地”,是有自己的规矩的,比如不可私斗,若有纠纷,必须通报鲲船执事;不可擅自运用术法神通;若有凡俗夫子登船,不可随意欺辱,等等。条条框框,称得上是繁文缛节,只不过有实力购置鲲船进行跨洲商贸的门派,无一例外,都是名列前茅的山上势力,每艘渡船一般都安排有高阶修士和纯粹武夫,同时雇佣大批擅长搏杀的散修,这才是重中之重,归根结底,规矩是死的,拳头是活的。 因此各条廊道之中,墙壁上有装饰模样的粉绿树枝,栖息有一种名为光阴蝉的灵物,日夜不眠,能够将捕获景象储藏起来,极其细微的气机涟漪,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若是光阴蝉被人打死,会绽放出刺耳的凄切蝉鸣,所以鲲船用以监督蟊贼小偷。 要知道练气士当中,也是鱼龙混杂,况且修行一事,心湖涟漪被无穷扩大,若是野修散修,没有上乘正统的法诀凝神静心,往往会善恶皆极端,只凭喜好肆意行事。再加上修行本就是一个无底洞,金山银山也要掏空,人无横财不富,再来一个富贵险中求,自然不缺人心鬼蜮。 陈平安嘿了一声,然后开心笑了起来。 他就是阿良。 男人风尘仆仆,光脚,袖子卷起,有些疲惫神『色』,但是眼神熠熠,斗志昂扬。 这跟当时牵着『毛』驴腰佩竹刀的那个男人,很不一样,那会儿自称阿良的男人,吊儿郎当,说着不着调的言语,总给人喜欢吹牛、靠不住的无赖感觉。而此时此刻,男人没了行走江湖的斗笠,没了银『色』养剑葫,甚至连竹刀都没有了,当他突兀地出现在陈平安身前,二境的时候,陈平安看不出阿良的深浅,甚至会觉得朱河和阿良都能过过招。 但是二境到三境,只是纯粹武夫的一境之差,再来看阿良,陈平安觉得眼前的阿良,比起竹楼内气势震撼的崔瀺爷爷,只强不弱,但是到底阿良强出多少,陈平安仍然看不出来。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够这么快就再次看到阿良,陈平安笑得……很想喝酒了。 阿良站在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上,瞧见了春水谢实这一双孪生姐妹,眼睛一亮,立即斜靠栏杆,摆出一个自认潇洒绝伦的姿势,伸手按住额头,然后往上一抹,捋了捋头发,“姑娘,你们好,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春水『性』情沉稳,一言不发,妹妹秋实却是泼辣一些的脾气,而且是眼前男人违例在前,名为“秋实”却身材纤细的苗条少女,底气十足,皱着眉头问道:“我不管你是谁,咱们这艘鲲船,除非在云海之中遇见突发状况,否则不允许任何乘客使用术法,更不允许擅自闯入别人房间!” 说完这些,少女嗤笑道:“还阿良,怎的,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大神仙呀,如果真是,你答不答应收我为徒弟?我求你啊。” 阿良坏笑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收过一个真正的弟子,没办法,剑术高了点,确实容易让人自惭形秽,连跟我拜师学艺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小姑娘,你是头一个这么直接开口的,我喜欢!” 秋实刚要出言讥讽,被姐姐春水一把轻轻握住胳膊,秋实到底是调教有序的天字号房婢女,虽然气恼眼前男子的不守规矩和满嘴油滑,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跑到嘴边的言语。春水比起秋实要心思缜密许多,眼前男子,好歹是贵客陈平安的朋友,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规矩一事,她们打醮山鲲船当然要讲,但绝不会讲得很生硬刻板,否则打醮山这笔油水十足的生意早就给别家抢走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是颠簸不破的道理。 春水先望向陈平安,笑问道:“公子,这位……阿良是你朋友吧?是住在鲲船别处房间的客人吗?” 说到阿良的时候,春水心里也有些别扭。 至于说此阿良就是彼阿良,春水打死都不信,这就像满是鸡粪狗屎的一条市井巷弄,来了个与一洲首富同名的家伙,有天走入巷子登门做客,谁会觉得他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首富? 陈平安只是说道:“是我朋友。” 发现春水还在等待另外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陈平安灵光一闪,笑道:“他跟我们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也是朋友。” 压在两位少女心底的那个谜题,豁然开朗。 原来是宝瓶洲大骊王朝的北岳正神牵线搭桥,难怪打醮山都要卖面子。 由于大骊吞并了整个宝瓶洲的北方疆域,展『露』出霸主之姿,便是俱芦洲都多有听闻,加上鲲船在大骊梧桐山设立渡口之前,也要经过大骊版图的上方,春水秋实作为打醮山精心栽培出来的少女,更多不是在修行方面,而是作为打醮山的门面之一,用以滴水不漏地待人接物,广结善缘,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哪位山上神仙相中,一旦收为美妾,双方门派就有了一桩香火情,这也是打醮山的初衷之一。 所以春水对于大骊王朝的形势,了解颇多。 对于大骊北岳正神的分量,不但春水知道轻重,『性』子跳脱的妹妹秋实一样清楚。 既然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鲲船本就弹『性』较多的规矩,就可以更加松动了,春水拉着秋实施了个婀娜多姿的万福,一起告辞去往正厅,把观景台让给陈平安和那个不速之客。秋实在跨出书房门槛后,轻声问道:“姐,要不要给马管事知会一声?” 春水摇头道:“不用。别画蛇添足,如果马管事觉得这份关系可以运作,肯定会大张旗鼓,那个男人如果真是大骊北岳正神的朋友,跟船主老爷可能会相谈甚欢,但是多半会嫌弃咱俩的不懂事,你想啊,谁喜欢背后嚼舌头的人?” 秋实听出了言外之意,闷闷道:“姐,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打醮山啊?” 春水眼神温柔,笑着拧了拧妹妹的精致耳垂,“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以后自己出息了,才可以多报答一些宗门的养育之恩,否则成天给奇奇怪怪的人端茶送水、叠被洗衣,总归不是个事。难道你忘了,我们也是练气士啊。” 秋实满脸发愁,趴在桌子上,哀叹一声:“姐,反正我听你的,我懒得想那么多。” 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剑 阿良这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陈平安非但没有觉得阿良给人一拳打落人间,就不是心目中的那个猛人了,反而觉得这样的阿良,特别帅气。 只是陈平安还是有些遗憾,至今还没有亲眼见过阿良出剑。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摘下名为姜壶的养剑葫,轻轻喝了口酒,不由自主地感慨道:“练拳百万之后,是应该抓紧练剑。” 重新放好酒葫芦,陈平安不再那般拘谨,深呼吸一口气,满脸笑意,竟是就这么大大方方练习起了剑炉立桩。 浩浩『荡』『荡』经过小镇上空的御剑仙人,御风凌空,看那天上大风,踩剑远游,看那『潮』起『潮』落;崔姓老前辈的一拳出去,地动山摇,风雪庙剑仙魏晋,人未至剑先来,天地大放光明…… 一些美好事情,如果是在别人身上流『露』出来的,羡慕过后,那就去学,至于学不学得来,努力之后再说。 多简单的事情。 久等不至,加上之前剧烈震动,惹来鲲船上上下下的惶恐不安,春水害怕观景台那边出现意外,冒着惹来贵客恶感的风险,穿过书房来到门槛附近,发现那位与大骊北岳正神交好的修士,已经消失不见,春水忍不住腹诽,这家伙真是神出鬼没。 发现陈平安好像在修行,春水赶紧默默转身,一声不吭,返回正厅的时候还有意放轻了脚步。 打搅一名练气士或是纯粹武夫的修行,是山上山下的大忌。 各洲大练气士的闭关,都会是整座宗门的头等大事,自家打醮山在百余年前,就惹出了一桩天大的风波,一位九境闭关试图破开十境瓶颈的“年轻”长老,在闭关期间,打醮山一时疏忽,或者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被死敌潜入山头,坏了大道根本,此生只能滞留在金丹境,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心境腐朽,以至于彻底崩溃,原本口碑极好的一位山门前辈,变得无比暴戾,动辄虐杀侍妾婢女,甚至还将一位观海境的得意弟子打成残废,差点断了长生桥,最后一向对其青眼相加、视为己出的掌律祖师,不得不亲自出手,将其拘押在后山牢狱。 然后百年不曾下山的掌律祖师爷,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去祖宗祠堂领了打醮山开山鼻祖的佩剑,仗剑下山,闯入仇人宗门,大开杀戒,亲手血刃仇寇之后,大笑之中重伤而返,回到宗门不到一年,便溘然长逝。 关于此事,尤其是掌律祖师爷的复仇,是否值得,打醮山子弟只敢私下讨论,但是掌律祖师爷的那股子豪迈气概,哪怕是打醮山之外的宗门仙家,一样赞赏有加,觉得极有打醮山开山始祖的风范,在那之后,对已经被摘去“宗”字的打醮山,多有善意之举。 负责天字房一切事宜的马管事,是一位胖乎乎的老者,手上戴满了各种颜『色』的玉扳指,他需要亲自跟每个房间的贵客解释一番,言之凿凿告诉他们鲲船的异样动静,并非遭受攻击,只是鲲鱼偶然的顽皮玩耍罢了,百年难遇。 至于其余屋子的客人,打醮山还不屑去浪费口水解释什么。 秋实开的门,听说陈平安在观景台修行后,笑眯眯的马管事便让少女捎话,回头别忘了就行。 站在门口的马管事离去之前,眼神越过眼前少女的纤细肩头,望向了身姿更加丰腴的姐姐春水,亭亭玉立站在桌旁,哪怕是正面,都能够看到少女『臀』部的弧度风景,老人恋恋不舍地收起视线,开玩笑道:“秋实啊,你多吃些,看把你瘦的,女孩子太瘦了也不好,若是舍不得开销,没事,马老哥这点小钱还是有的,尽管找我,跟你们马老哥甭客气,知道吗?” 秋实笑盈盈答应下来。 等到她关上门,坐在姐姐身边,忍不住白眼道:“老『色』棍一个,给他瞧上一眼,就跟蛞蝓在手背爬过似的,黏糊糊,真恶心!还马老哥呢,姐,我真想一拳打瞎他的狗眼。” 春水柔声打趣道:“自己长得好看,还不许别人多看一眼啊,你好大的小姐脾气,真把自己当仙家宗门里头的仙子啦?就不知道秋实仙子,跟船上那位黄粱阁的柳仙子,是不是闺中密友啊?能否帮奴婢引荐引荐?” 秋实瞪眼,气呼呼道:“姐,哪有你这么取笑我的!” 春水突然说道:“这位大骊龙泉的陈公子,倒是一位好说话的。” 秋实眨着水灵眼眸,“怎么,你该不会真想自荐枕席吧,还是屁大孩子呢,姐你看得上?” 春水无奈道:“瞎说什么呢。” 秋实嬉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咱们打醮山的那位韩仙师嘛,也对,掌门的嫡传弟子,天资好,人也好看,关键对谁都和气,两次下山磨砺都闯下偌大名号,三年一度的打醮山庆典,你远远望着他与人切磋剑法的眼神,啧啧,那可真是春风一吹、雪水消融呐……” 春水身体前倾,无意间胸脯在桌沿压出一个惊人的曲线,伸手拍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你是二境,我是二境,咱俩加起来都不如人家的境界高,人家在三年前可就是洞府境了,说不定咱们这趟回去,他就是观海境了。” 秋实笑着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学着马管事的语气神态,说着不正经的调戏言语,“呦,春水姑娘呀,这小手儿真是白,真是天生丽质,别人家的仙子,一年到头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未必有你好看呢……” 春水一手被妹妹攥住不放,一手掩嘴娇笑。 山路难行,可总还是有些开心事的,比如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自幼过着大体上太平无忧的生活,闲暇时,还能偷偷想着一些高高在上的人和事。 陈平安原本已经走到书房跟正厅接壤的门槛那边,看到这一幕后,不愿打搅那份温馨,悄然撤回观景台。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二境练气士的姐妹竟是根本没有察觉。 陈平安干脆在观景台上练习走桩。 他给自己订立的目标,练拳百万,不是一次出拳就算一次,而是一次完整的六步走桩,才算。 若是一味求快,哪怕称不上指日可待,这趟南下之行,若是每天能够花上半天,即六个时辰左右,来孜孜不倦地练习走桩,加上大隋远游的那一年积攒下来的次数,大概还有两年半的时间。 可是如此陈平安在转为求慢,因为阿良传授的十八停,在破开六停关隘后,与前六停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之后就如江水流淌,缓慢而浑厚,容不得陈平安胡来,再则欲速则不达这个说法,是书上多次出现的道理,陈平安不敢不当回事。 所以不出意料的话,恐怕成功到达倒悬山那边,是如何都完成不了练拳百万的目标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本来还想着下次见面,自己好歹做成了一件事情。 陈平安如今走桩,已经能够有点水到渠成的意思,哪怕心里想着事情,都不耽误拳架的淬炼体魄、裨益神魂。 练拳如读书。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书上的道理,不愧是圣人教诲,真不骗人。 陈平安在略作休息的时候,趴在栏杆上,远眺云海,夕阳西下,云海像是铺上了一层金『色』外衣,金光粼粼,蔚为壮观,让人心旷神怡。之前两位少女介绍房屋各处,那会儿陈平安眼中的云海,像是大大的白棉花,而且分出高低了两层,鲲船航行其中,仿佛天不高地也不远了,很有趣。 陈平安缓缓收回视线,他所在这栋楼最为高耸,其余几座都要矮上一大截,一些楼房的观景台上,还稀稀拉拉站着同样欣赏晚霞云海的练气士,在高楼外围,高大坚固的栏杆以内,还会有更多的人在散步,一些个孩子在长辈的看护下,四处奔跑,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然后陈平安看到了一个背影,以他目前的眼力,能够清晰看到那人背后斜挎着个包袱,包袱底下,是一柄木剑,身穿老旧道袍,发髻别着木簪,那个年轻男人缓缓侧身,俯瞰陆地,伸出手掌遮在眉眼处,神『色』恍惚。 虽然有无形阵法庇护鲲鱼背脊上的地界,围栏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淡淡涟漪,可仍然有着清风拂过,貌不惊人的年轻道人嘴唇干裂,风拂过他的鬓角,轻轻飘『荡』。 同样背负着一把木剑。 泥瓶巷少年,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住着天字号房间,婢女言语之中,会说着玉璞境神仙的故事,脚底下这块浩然天下最小的陆地,可能许多小门小派的练气士,尤其是挣扎于山川湖泽的野修散修,如无根浮萍,随波逐流,一辈子都不知道上五境到底是哪五境。 而不知来自何方的年轻道人,默默站在最底层的栏杆,饥肠辘辘,正在掂量着钱囊里的余钱,能否支撑到南涧国下船。 陈平安撤回几步,继续练拳。 悠然自在,拳意古朴。 陈平安一直在观景台练拳走桩,练到了夜幕深沉,一直到月明星稀。 当他总算返回正厅的时候,发现婢女秋实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娴静地坐在一旁,笑望向书房那边,与陈平安对视后,她赶紧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头,却被陈平安摆摆手示意没关系,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秋实拍醒,少女清醒后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丑态。 鲲船的规矩,对大骊北岳正神的朋友,很有回旋余地,对她们这些婢女可半点不客气。 陈平安坐在桌旁,从青瓷盆抓起一只翠绿欲滴的新鲜水果,类似未成熟的柑橘,但是剥开之后吃起来尤为甘甜,然后又递给她们一人一颗,春水想要拒绝,不愿接过,她如此,秋实只得悻悻然一起拒绝,却被陈平安强行放在她们身前的桌面上,她们便不再坚持,毕竟这么一颗俱芦洲鲜草山特产的长春橘,吃入腹中后,便抵得上她们一旬苦修积攒的灵气了。 第二百一十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 陈平安顶着贵客的头衔,却不是什么金贵娇气的人物,所以不需要两位婢女真正如何伺候,少女秋实便把心思放在了外边,每天就像是个消息灵通的耳报神,说着鲲船上近期发生的奇人趣事,至于陈平安爱不爱听,她可不管,反正来自大骊的寒酸少年是个好说话的。 少女叽叽喳喳,说赌档那边有人赌石,赌出了罕见的美玉,孕育有稀罕的玉髓,剖出之后,荧光灿灿,光彩夺目,最少值三万雪花玉,发大财啦。 在刘大麻子开的兵器铺子那边,遇上了两拨一掷千金的豪客,看上了同一把灵器,因为怄气,较劲上了,价格一路攀升,最后是从大骊梧桐山渡口登船的那个家伙,出手更加阔绰,原本要价八千雪花玉的一杆方天画戟,硬是花了将近两万雪花玉,这让少女既羡慕又心疼,哪有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的,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呀。 还有人在杏花坊那边撒酒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着一位姑娘的名字,把附近好些客人吵得不行,最后给杏花坊的管事拖走了,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结果第二天又去了,倒是没敢嚷嚷,就蹲在杏花坊外的街边啃干饼,痴痴望向心仪姑娘的阁楼,鼻涕眼泪一大把,刚好就着干饼一起吃了。 是一位四境的年轻修士,原来是耗光盘缠家底,相中了一位白莲花儿似的漂亮清倌儿,最近两个月都耗在那边风花雪月,恩爱缠绵,这不算什么,传闻那修士还是个痴情种,至今还没摸过清倌儿的手,也真是够正人君子的。 秋实说起这些,滔滔不绝,添油加醋,比说书先生还精彩,只是陈平安也就是听过就算。 陈平安更多的兴趣,不在船上,还是脚下。 一天暮色中,加上鲲船遭遇强劲罡风,必须下降航道高度,使得陈平安发现一块陆地版图上,烈火熊熊燃烧,硝烟四起,一根根烟柱飘荡在空中,像是田圃里的一棵棵树苗,歪歪扭扭。春水知晓许多宝瓶洲内幕,在书房查阅过地理舆图,很快就得出答案,原来那是一场涉及双方国运的血战,世代交恶的两大王朝,经过长达数百年的绵长战事之后,终于孤注一掷,倾举国之力,并且出动了大量练气士。 经此一役,双方必然元气大伤,如此一来,整个宝瓶洲以观湖书院为界线的北方地带,除去文武并重的大隋高氏,其实能够跟大骊宋氏蛮子抗衡的王朝,愈发稀少。 春水望向生灵涂炭的大地,轻声感慨道:“若是打得惨了,说不定宝瓶洲就要多出一座古战场遗址。几十年后,等到气机稳定下来,应该就会有真武山或是风雪庙的圣人坐镇其中,成为一处崭新的兵家地界。” 陈平安望向时不时亮起璀璨光芒的地面,期间还出现了哪怕观景台这边望去,还有指甲盖大小的金银甲士,与从大地之中裂土而出的巨兽进行角斗。 陈平安猜测应该是身负神通的练气士在相互厮杀。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让陈平安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的风景。 有一群仙鹤长鸣,缓缓攀升,从云海之中浮现而出,振翅飞入更高的云海,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还有大雁结阵南飞,又有一根滚滚云柱,闪电雷鸣,御空飞行的练气士悬停云柱之外,以独门法器汲取雷电,将其收入囊中。更有乘坐青鸾的大练气士,掠空速度远胜鲲船,一闪而逝,一身宝光流转。 陈平安听说鲲船有一座专门以飞剑传讯的“信铺”,功用类似人间驿站,就写了两封信,托付秋实去寄,因为信中所写并无秘事,最要还是跟人报一声平安,说一些从秋实那边听来的奇奇怪怪,哪怕给人看去都无所谓,只是信铺的价格实在昂贵,一封寄往大骊龙泉县的信件,要收取山上神仙专用的十文雪花玉钱,寄去大隋山崖书院的信件,更贵,得二十文,吓得陈平安只好放弃人手一封信的念头,大骊收信人为魏檗,大隋书院收信人则是李宝瓶,让两人帮着传话。 陈平安站在观景台上,在春水的指点之下,发现靠近围栏的一座独栋小楼,时不时会有精光一闪,星星点点,不易察觉,春水笑着耐心解释道:“鼠有鼠路,鸟有鸟道,飞剑传信亦是如此。在天空某一层,最适宜飞剑远行,阻力极小,便有以此作为立身之本的练气士,在这个高度上,勤勤恳恳,开辟出一条条专门的通道,世间传信飞剑在升空后,都会去往这条‘羊肠小道’,只要是大一些门派的弟子,都知道这条规矩,所以一旦御风远游,就会主动避开。” 秋实刚刚返回书房,靠在门槛那边,嬉笑道:“不是没有傻乎乎的野路子练气士,好不容易刚学会了凌空飞行,刚想着天高任鸟飞呢,结果一头撞进去,就给噼里啪啦撞了个鼻青脸肿,这还算运气好的,运气背的,被刺穿眼珠子、脖颈,从高空摔落下去,当场毙命,变成一滩烂泥,可怜真可怜。” 陈平安问了一个很门外汉的问题,“世上就没有人吃饱了撑着,去拦截传讯飞剑吗?” 秋实点头道:“当然有啊,练气士里头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多了去了,只不过飞剑这条羊肠小道,被俗称为‘云纹小径’,专门有云纹修士盯着这一块,就指望着靠这个发财呢,巴不得有傻子来做剪径蟊贼,几把寄信飞剑值不了几个钱,但是一旦抓到蟊贼,就可以强行索要一笔天价赔偿,蟊贼是穷光蛋的话,就跟他挂名的世俗王朝讨要,若是不曾记录在档案的野修,又身无分文,那就没法子啦,只能认栽,反正损失也不大。” 说到这里,秋实一脸羡慕道:“那位掌管云纹小径的练气士,个个肥的流油!这些家伙每次登船远游,最差最差,都会住在中等房屋里头。” 春水柔声道:“其实真正传承上千年的仙家门阀,一般也不会使用飞剑传信,世上有很多玄妙秘术,可以让人仿佛面对面闲聊,比如一对子母榆钱,你以术法摩挲之后,再开口说话,搁放在别处的另外一枚榆钱,就会自动颤动发声,对方就听得到。” 陈平安啧啧称奇。 秋实看着一脸认真、仔细倾听的陈平安,心想这么个穷小子,怎么就跟大骊北岳正神攀交了关系?那得踩中多大的一坨狗屎才行啊? 好在陈平安穷就是穷,见识短浅就多问问题,从不打肿脸充胖子,反而让天性单纯的秋实觉得这样很好,若是没钱还喜欢摆阔,什么都不懂反而不懂装懂,那才是让人可怜又讨厌。 闲聊多了,姐妹二人难免会提起自己的家乡,北俱芦洲。 俱芦洲多剑修,甚至没有之一。 剑修杀力巨大,自然就多跋扈之辈,跋扈到了什么程度,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婆娑洲位于南方,宝瓶洲位于南方,便俗称为南婆娑、东宝瓶,俱芦洲分明是浩然天下的东北方,却偏偏自称为北俱芦洲,这让正北方位的皑皑洲,便只能是皑皑洲了,愣是丢掉那个北字。 哪怕是性情婉约的春水,谈到俱芦洲如何如何的时候,也会略显倨傲自得,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罢了。秋实当然更是如此,喜欢说“咱们”北俱芦洲如何如何,你们宝瓶洲怎么不咋的,说到这些的时候,少女满眼放光,神采奕奕,像是一只骄傲的小黄莺。 然后有一天,陈平安终于准备离开这座天字号房。 这让春水都有些喜出望外,秋实更是开心得蹦跳起来,口口声声喊着陈公子,对他作揖致谢。 这让陈平安有些愧疚。 原来秋实传来一个大消息,今晚在鲲船船头那边,会拿出一幅打醮山祖传的花鸟条幅,能够远看万里之外的场景。陈平安对此没有感到太多惊奇,因为当初那个风雪夜,青衣小童就端出一只水碗,水幕之中,能够清楚看到仙子苏稼的御剑身姿。 陈平安不是为了长见识而去,而是不得不去,因为花鸟条幅即将展现的人和事,都和陈平安有关系。 正阳山和风雷园,双方将要公开一场生死战,这个消息突如其来,事先毫无征兆,让整个宝瓶洲都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传出一洲南北,就已经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两座宝瓶洲最顶尖的剑修大派,老中青三代剑修,各自出阵一人,捉对厮杀。 年轻俊彦一辈,只分胜负,不分生死。 中坚一代,可以分胜负,也可以分生死,一切看交手双方的意思,但是宝瓶洲谁不知道,两派之人一旦在山门外碰头,都有可能直接打得你死我活,到了这场涉及山门荣辱的关键时刻,以正阳山和风雷园的脾气,多半是要分出生死的。 而年纪最长的两派老祖,则是只分生死! 杀气腾腾。 仿佛还未出剑,就让观战之人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而正阳山年轻一辈的出战剑修,正是仙子苏稼,拥有一枚上品养剑葫的修道天才。 风雷园那边,则是一位园主嫡传弟子,名声不显,可以说是籍籍无名,甚至还不如那个师弟刘灞桥,但是这种一洲瞩目的巅峰大战,风雷园岂会儿戏? 陈平安带着她们走下楼,去往船头。 打醮山祖传下来的花鸟长幅,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彩墨飞禽,在画卷之上飞来飞去,还会发出各色声响,清脆空灵,当条幅完全拉伸开来,悬挂于船头的高空之上,长达五六丈,宽达两丈,近看极其巨大,可若是待在高楼房间远观,哪怕渡船多练气士,依旧看得清楚,仍然会觉得不尽兴。 再者剑修出剑,快若奔雷,细微如发,雷霆万钧, 剑道蕴含的精微意气,转瞬即逝,当然是近距离观摩才是上上选。 于是位置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三座独门独栋的宅院,在第一排位置上,不但准备了瓜果点心,还有渡船花重金请一些旁门帮派调教、栽培出来的美婢,以及杏花坊的几位当红花魁,至于那三拨人愿不愿意领情,两说。 之后就是陈平安这样的天字房客人,心情好的话,可以携带屋内婢女,孑然一身单独前往,自然更无不可。 因为不可擅自动用术法神通,而且身形悬空,太不像话,谁都想占据着更高视野,会更乱,说不定就要捅出篓子,所以对此渡船严令不许客人御风升空,没得商量。 所以大多数人都搬着椅子凳子,其实跟市井集市的百姓凑热闹看庙会,没啥区别。 春水秋实年纪不大,却是熟稔此事的,还有领事帮着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座位,位置极好。 使得貌不惊人的草鞋少年,一时间惹来颇多好奇视线。 难道是个脾气乖张、喜欢装穷的豪阀嫡传? 第两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 年轻道人满心汗水地握着那枚玉牌,往拥挤人海钻去,一路上惹来谩骂无数,等到一位站在天字号房座位附近的打醮山执事,发现有这么个愣头青,板着脸走去,正要出声叱问,却看到那名年轻人摊开手,露出刻有天字房乙号的精美玉牌,执事立即露出和颜悦色的面容,低声询问道:“可是乙号房的住客?” 因为大半个月下来,打醮山鲲船对于天字房贵客的大致容貌,都有了解,执事才有此问。 年轻道人鼓起勇气道:“小道张山,如今游方历练,虽是龙虎山张氏的远支,但是尚未正式录入俱芦洲龙虎山下宗、青词宗的在册道牒,与那住在乙号房的陈平安是……朋友。有事来晚了,这就要去找春水秋实两位姑娘。” 话说出口后,年轻人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和唐突了,不该接了玉牌还不知好歹,年轻人心思细腻,情绪内敛,想问题就喜欢钻牛角尖,一时间竟有些痴了,觉得自己好像事事都是如此,学艺是这样热血上头,斩妖除魔也是意气用事,如今还是。 在背负桃木剑的年轻人悔恨惶恐之际,那名已经执事放下心来,笑意更浓,侧过身伸出一手,示意年轻道人可以前行了,中年执事言语恭敬道:“请张仙师随我来。” 之后从走到座位附近,听过情况后,春水主动让出椅子,打醮山又增添了一把紫檀椅,年轻道人落座,都像是在做梦。 由于那位体态婀娜的婢女刚刚离开椅子,在他坐下后,还留有残余的温热,这让年轻道人坐立难安,脸皮子很薄的他有些脸红,赶紧挪了挪屁股,只敢坐在椅子边沿,好像自己不这么做,就是亵渎了那位姑娘。 秋实看到这一幕后,有些好笑。 春水虽然心中奇怪,陈平安怎么就跟这位落魄道士有了关系,可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坐在年轻道人身旁的新增椅子上,作为仙家大派出身的婢女,学会察言观色是入门功夫,秋实看得到的,春水当然更不会漏掉,她微微抿起嘴,没来由将这位先前在观景台见过多次的龙虎山边缘道士,跟客人陈平安做了对比,一样是贫寒出身和乘船远游,一样是头回见到大世面,年纪更轻的陈平安,明显就要坦然许多,绝不会如此局促不安。 年轻道士惴惴不安,猛然记起一事,连忙转身递过那枚玉佩,“姑娘,这是陈平安的玉牌,还给你。” 春水没有擅自收下那枚玉牌,柔声道:“陈公子去去就回,劳烦张仙师自己交还吧。” 给那双春水漾漾的眼眸,那么近距离凝视着,桃木剑道人又一次脸红异常,嚅嚅喏喏收回手,大家风范,仙师气度,是半点没有的。 年轻道人口渴异常,可惜只瞅见了一碟茶叶而无茶水,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讨要,只好憋着。 一直觉得这个年轻道士好玩的少女秋实,她便抓起一片苦雀舌凉茶,放入嘴中,促狭道:“张仙师,这茶叶就是这么吃的,不用火炉煮茶那么麻烦。” 春水有些无奈,但是当下不好教训妹妹的无礼莽撞。 但是她无比清楚,若是个性情狭隘偏激的人物,可就要记仇了。 好在年轻道人是个性格温良的,只是满脸涨红,伸手双指捻起两片茶叶,放入嘴中,轻轻咀嚼起来。 然后年轻人的脸色,精彩异常。 像是稚童第一次吃酸橘或是黄连,恨不得浑身颤抖几下。 秋实捂嘴娇笑,逗弄这个年轻道士,太有趣了。 春水则有些疑惑。 年轻道人无意间泄露出来的一个细节,双指捻物,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分明是常年下棋拈子的动作,才会如此自然而然,浑然不觉。 若是穷人门户走出来的底层练气士,恐怕连看一眼棋盘的机会都没有,毕竟琴棋书画,皆是富家事,哪怕成为了山上人,可下棋一事,最讲究聚精会神,而且深不见底,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除非自幼喜好,否则绝不会分心去学棋,是陶冶情操重要?还是滴水穿石、增长修为重要? 见微知著,春水心中了然,她觉得这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住在天字号房的陈平安,是市井巷弄走出的少年,却能够每天站在在观景台,练拳看云海。 而这个腼腆羞涩的年轻道人,多半是书香门第浸染多年的士族弟子,俗世身份不算太差,可惜在神仙扎堆的山上,却完全不够用,最终只能在鲲船甲板上散步。 春水无意间看到前排位置上,那个被怯懦男子抱在怀里的孩子,转头对她笑了笑。 春水礼节性报以微笑。 她想着天底下第一桩大考,应该就是投胎吧? 而孩子则想着,这么一位好看的小姐姐,真该买回家中,给自己当贴身丫鬟,冬天翻书手冷了,就让她帮忙捂一捂。 长相随爹的孩子扯了扯妇人袖子,妇人虽然平时神色倨傲,可是在孩子这边却极为宠溺,笑着低头凑过去,孩子轻声说出了想法。 妇人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春水,眼神漠然,然后对自己儿子笑道:“资质太差了,中五境想都不用想,哪怕堆再多的天材地宝给她,也是妄想。没事,等在老龙城那边下了船,娘亲给你找一个洞府境的女子做丫鬟。” 妇人嘴上说着,要中五境的女子当婢女,不但孩子相信了,身边众人谁都没有觉得荒诞。 妇人言语并不藏藏掖掖,春水脸色惨白。 终生无望跻身中五境。 这让她感到绝望。 妇人突然再次转过头,瞥了眼秋实,“呦,这个小丫头还有点希望,不过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不如先前那个瞧着喜庆,儿子,这个喜欢吗?喜欢的话,娘亲可以跟打醮山开口买下来。” 孩子顺着妇人的视线转头望去,一脸嫌弃道:“干瘦干瘦的,跟娘亲差不多,我可不喜欢。” 身材高大却枯瘦的妇人,竟是半点不恼,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欢快大笑,如夜鸮在枝头哀嚎,瘆人恐怖。 秋实一脸茫然。 姐姐春水低敛眉眼,五指如葱的漂亮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青筋显现。 ———— 虽然对那位道姑印象很好,但是陈平安还是运用心意,主动联系了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 得到回应后,这才心思稍定。 天上是掉下来馅饼,还是掉石头,都要小心。 曾经姚老头每次喝过酒,就喜欢说些当时弟子学徒们都爱听的言语,神神道道,那会儿,刘羡阳会觉得不耐烦,老人其余弟子,只是觉得醉话连篇的老家伙,比起平时板起脸训人要和蔼可亲,至于说了什么内容,都不会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厚的,是福禄街桃叶巷的石板路,莫说是刮风下雨,就是天上砸下刀子,都不怕走不了路,薄的,就是小巷子里的泥路,稍微下点雨水,就要泥泞不堪,更薄的,就是一层纸,说破就破,便是老天爷赏赐好东西,也成了坏事情,因为拿不住。 陈平安每次都会坐在最远的地方,默默记在心里。 有意思的是,姚老头平日里最不愿意跟学徒陈平安讲什么,但是他说的话,反而是陈平安最听得进去,也最愿意当真。 坏人做一回好事,多稀罕,有几人等得到?可好人做一回坏事,只要落在自己头上,多半哭都来不及。 陈平安不希望这趟见面,是什么阴谋诡计。 如果是一件逃无可逃的坏事,那么他猜测,极有可能是背后槐木剑匣里的那把剑,即便魏檗、阮邛和杨老头三方联手遮掩,仍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陈平安缓缓登楼,开门而入,正厅并无神诰宗道姑的身影,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站在书房桌旁的女子。 貌美道姑身穿道袍,却摘去了先前常年不换的鱼尾冠,变成了一顶莲花冠。她所在的神诰宗,在道教道统内部,是一个颇为怪诞的存在,道统复杂驳杂,传承混乱,道家三教皆有香火,是一笔糊涂账。 贺小凉一手扶在书案上,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这趟来找你,是受人之托。陆掌……” 那个“教”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贺小凉脸色如常地改口道:“陆沉,也就是曾经去过泥瓶巷的那位道人,他如今就在龙泉小镇,只是不方便见你,就要我来取回一张药方,只是最后那张,盖有四字朱印的那张,除此之外,还要我还给你……” 说到这里,贺小凉微微一笑,“一颗蛇胆石。从此之后,你与他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他亲口说,‘日后我们若是还有机会相见,大可以坐下来,桃李春风一杯酒。” 陈平安既松了口气落回肚子,又提起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不是为了阮邛铸造的那把剑,而是单单冲着自己来的。 贺小凉微笑道:“他最后还要我转告你,从今往后,好自为之,记得一定要在南涧国止步下船。”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贺小凉指了指正厅的桌子,两人相对而坐,贺小凉想了想,手掌一抹,桌上出现了一方亡国之后流落民间的传国玉玺,方方正正,质地则凝脂圆润,这是一件咫尺物,比起已经相当珍稀的方寸物,更加难得一见,少年崔瀺随身携带有一件,当初在大隋书院东山之巅,就是从里头掏出数十件法宝,一夜过后,打出了“蔡家老祖宗”的名号。 然后贺小凉又伸手提了提,咫尺之物的玉玺上方,悬浮有一件刻有云篆的古砚,之后古砚里头跑出来一本玉质古书,最后古书之中,飘出了一张小荷叶,最后的最后,才是从方寸物的荷叶当中,滚落出一颗蛇胆石,正是陈平安交由贺小凉转赠陆沉的那颗。 一样咫尺物,三件方寸物。 这叫无声的炫富。 而且炫富炫得一气呵成。 可能天底下任何一位十境练气士,瞧见了这个,都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别人最多是躺着挣钱,贺小凉却是躺着接纳福缘。 贺小凉重新收起荷叶、玉书、古砚和玉玺,然后将那颗蛇胆石轻轻推向陈平安那边。 看到陈平安似乎不敢收下蛇胆石,贺小凉坦诚道:“放心,这次陆沉不会再动手脚了,就像他亲口保证你我之间的这次见面,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运用神通窥视,他只要亲口说了,你我就可以相信。” 陈平安这才驾驭十五,从里头飘出一张药方,印有“陆沉敕令”四字。 贺小凉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运用术法,将其收入自己方寸物荷叶当中。 做过此事,贺小凉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拿起了一只名为火梨的灵果,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好了,公事已了,接下来就是私事了,陈平安,你别紧张。” 陈平安无奈苦笑,我能不紧张吗? 贺小凉问道:“你有没有听说,我已经离开神诰宗?” 陈平安摇头。 贺小凉自嘲道:“看来还是道行太低,名气太小。” 贺小凉笑了笑,不急着开口说话,有滋有味吃着火梨,此物能够抵御寒意,让人通体舒泰,至于一颗火梨蕴含的灵气,不值一提,远远不如长春橘,故而售价不贵,经常是山下的将相公卿,在冬春之际的待客必备之物。 但是在青瓷果盘里,却是长春橘更多,火梨屈指可数。如果不是跟春水秋实问过价格,陈平安绝对会以为数量稀少的火梨,价格更贵。 其实这正是打醮山这类仙家山头的底蕴,不小家子气。 贺小凉吃着火梨,优哉游哉,神色闲适。 陈平安就这么正襟危坐,不知道这位仙师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东宝瓶洲,一洲道统的玉女,贺小凉不知为何宣布脱离神诰宗。有人说是私下爱慕那位去往中土神洲、负责掌管上宗道经的小师叔,年轻道姑终于春心生发,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竟是要学那夫唱妇随,舍了宗门师恩和长生大道都一并不要了。 贺小凉卸任玉女,宝瓶洲有道家三宗,新一任玉女脱颖而出,不再是拥有天君坐镇的神诰宗,而是秋水宗一位名声不显的少女道姑。外界揣测这是贺小凉的行径,在一洲道统内部惹起了公愤,才害得神诰宗失去了“金童玉女俱在一宗”的大好局面。而贺小凉的恩师,更是勃然大怒,公开扬言要清理门户,差一点就要亲自下山追寻贺小凉的行踪,天君祁真好不容易才拦阻下来。 世人皆知贺小凉的传道恩师,对她寄予厚望,倾心栽培,几乎视若亲生女儿。 这在神诰宗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因此老神仙为此伤透了心,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难免会有人狐疑,怎的不是说那贺小凉,福缘之深,冠绝一洲吗?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难道说是她闷声发大财,捞取到了更大的机缘?以至于连师父宗门都可以抛弃?但是道统之内,规矩森严,丝毫不比儒家学宫书院逊色,贺小凉就算到了神诰宗的中土上宗,背负着这么大的骂名,当真能够长相厮守在那位掌经道士身边? 好在正阳山和风雷园一战,转移了视线。 第二百一十二章 道高一尺 ,剑来 龙泉小镇,一座已经弃而不用的老旧学塾内,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独自坐在一张小书桌后,望向齐静春站了一甲子的那个位置,道人沉默不言,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轻轻划来抹去。 回过神,陆沉抬起手臂,随后一抓,从鲲船御风离开的贺小凉,竟然直接被他从滔滔云海之中,“捞”了出来,哪怕是贺小凉这样的金丹境练气士,千万里路途的转瞬即至,都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一下,才站稳身形。 贺小凉肃容,正衣襟,定心湖凝神魂,后退三步,伏地叩拜,“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从一洲道统的玉女,一跃成为道家一教教主的嫡传弟子,无异于鲤鱼跳龙门。 陆沉点点头,抬手示意贺小凉可以起身,“起来吧,在贫道门下,不用拘泥拜师仪轨,心意到了就行。你现在多半不信,以后相处久了,等你见过其余五位师兄师姐,自会明白。大道之外,皆是虚妄。” 对于儒家那套世俗礼仪,甚至是自己道统内的金科玉律,生于浩然天下而真正成长于青冥天下的陆沉,始终都不太在意,或者说在飞升之前,他就是这么一个背离世俗的人物,所以活得很旷达奔放,留下的文章,也以“逍遥”二字著称于世。 不同于大师兄的面面俱到,二师兄的分寸火候,他这个小师弟哪怕在师父跟前,一样不太讲规矩,为此还被大师兄劝过,甚至是被二师兄揍过,之后陆沉依旧是我行我素,好在偶尔出现在小莲花洞天的师父,对此并不介意。 陆沉看着略显局促的年轻道姑,微笑道:“怎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贫道这个当师傅的,每天想着着给人下套?所以我说每句话,你都得小心琢磨、仔细掂量?那你就错了,过犹不及,不好,你这趟之所以能够成为贫道的嫡传,在于你连过了三座扪心关,第一,察觉到了贫道的算计,当机立断,赶紧回溯追问自己的本心,拨开了‘天作之合’的假象,抓住了‘缘浅’的真相。此关一过,你才不会在俱芦洲过早夭折,否则到了那处剑修遍地、多如牛毛的地方,一切只靠快剑和拳头说法,你将来终究会遇到大的挫折,一旦心境露出破绽,由于你这辈子太过顺遂,会崩碎得极为彻底,贫道都不用寻找你的下一世了。” 陆沉伸出手指点了点贺小凉,微笑道:“你要知道,这次谢实跟大骊讨要三人,李希圣且不去说他,马苦玄是我二师兄挑中的幸运儿,一老一小,臭味相投,至于有没有其它内幕,道统内自有规矩,不许师兄弟三人之间相互推衍演算。而你贺小凉,则是贫道挑中的人选,因为你的道心,与贫道当初的修行历程很像,破开迷障,直指本心。所以比你想象中的什么棋子傀儡,什么道家在这座天下百家之争的布局,要简单得多,贫道只是看你顺眼,便选你做弟子了。” “你真以为文庙里那些老头子,不会死死盯着贫道的一举一动?所以说,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你贺小凉以后能不能在俱芦洲站稳脚跟,好好活到最后,只看你自己的能耐,贫道远去青冥天下之后,不会刻意照拂弟子,儒家圣人们不会故意坑害于你,而且你还有一位在中土神洲云游的师兄,以及在长剑长城那边历练的师姐,真出了事情,你可以找他们帮忙,既然你们如今已是同道中人,有了同门之谊……就要给贫道这个当师傅的,争一口气嘛。” 说到这里,陆沉微笑道:“放心,贫道可不是你在神诰宗的师父,不会要你做什么双修道侣。” 贺小凉又变成了那个气质清凉的貌美道姑,大道之外皆是身外物。她问了一个思量已久的问题,“我们道教主掌一切的青冥天下,是否也有儒家圣人的暗中布局?” 陆沉哈哈大笑,“这是当然,哪里都一样,谁都忙得很。你会不会以为马苦玄、魏晋、宋长镜之流,就是最顶尖的天之骄子啦?” 陆沉笑得很开心,“那你以后真该去中土神洲看看,或者将来去往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你就会明白,一山总有一山高。” 贺小凉坐在不远处一张书桌后,腰肢拧转,就这么与陆沉对视,她闻言后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陆沉玩味问道:“你是想问为何三教为何不干脆约好,只在自家地盘上发展势力,排挤其它教派学说?省得如此糟心?” 贺小凉点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陆沉感慨道:“因为如今这一座座地盘,完全就是最大的几处古战场,那可是先贤们用性命换来的成果,我们也怕后世天地变色嘛。若是选择固步自封,或是让下边的人觉得大道阻塞,是怎样一个下场,当今一座座天下,就是最好的明证。” 陆沉随手一指,是小镇神仙坟的方向,“山河依旧,但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主人,已经沦为烂泥地里的一堆残肢断骸。” 贺小凉有些明悟。 有些太过遥远的事情,晦涩难明,知道的人不愿意说,又不写在书上,后世之人,当然茫然。 太多太多的揣摩猜测,小说家的推波助澜,天马行空的文人笔札,故作高深语的稗官野史,不计其数,年复一年的泥沙俱下,恐怕偶有一点点真相浮出水面,也都被迅速淹没其中,最终反而被当成了谬误。 陆沉笑了笑,“扯远了,回到正题。你的第二关,在于贫道需要确定你这趟去往俱芦洲,是让你依附于天君谢实,还是由着你自立门户,开宗立派。所以故意设置了一个陷阱给你,让你以为自己,竟然舍弃了两个都对的选择,偏偏选了一个最错的决定,让你误以为就要与大道擦肩而过,要你心生悔恨,质疑自己的大道本心。” 贺小凉坦然道:“只是靠着脑子里仅剩的一丝清明,才能够过关。” 陆沉笑道:“关于这一点,贫道最后用作收官,来解释你与陈平安为何能够结缘。先说那最后一关,相对复杂一些,是一座连环关隘。情之一字,可作万般解。” “男女之间,则最易动心,所以贫道早早在你心湖之间,种下了一粒情种,在不知不觉中,它一遇机缘之雨水,就会生根发芽,迅猛无匹,这本是不入流的速成之法,但是对你贺小凉反而管用,何况再不入流的法门,贫道使出,一样入流。” “有师徒之恩的神诰宗师父,惊才绝艳的同辈人风雪庙魏晋,泥瓶巷的市井少年,前两者你顺利闯过,成功恪守本心,丝毫不为所动。唯独最后一关,因为贫道刻意刁难,帮着铺路搭桥,才让你贺小凉陷入两难境地,你若是……” 陆沉站起身,手指弯曲,轻轻敲打着那顶象征掌教身份的莲花冠,继续说道:“迷迷糊糊,道心被陆沉二字所震撼,便选择走在贫道帮你开辟出来的道路上,那么贫道依然会准许你在俱芦洲开宗立派,但是绝对不会收你为徒。” “收徒一事,何其难也。” 陆沉收敛笑意,“想要成为陆沉的弟子,就该有终有一日、我的道法比陆沉还要高、道路比陆沉还要长的念头。离经叛道?离的什么经,经不过是先贤所写而已,叛的是什么道?道不过是先贤所走的路罢了,为何不自己去试试看?” 饶是贺小凉这般性情凉薄的人物,心底都油然生出悚然和敬意。 她站起身,对陆沉毕恭毕敬行礼道:“希望终有一日,弟子贺小凉能够与师父同席而坐,坐而论道。” 陆沉啧啧道:“有点难。” 贺小凉重新坐下,问道:“师父所谓的‘收官’作何解?弟子与陈平安的结缘,也有深意?” 陆沉点头道:“当然。若是寻常人,你不是贺小凉,他不是陈平安,那么贫道这次辛辛苦苦当月老牵红线,半点看不出高明。齐静春的乱点鸳鸯谱,是给担子,希望有朝一日,少年能够以人心挑山岳,而贫道的手中红线两端,是两个人,更是两面明澈无垢的镜子,相互映照,而不只是让陈平安分摊你的福缘,再拿陈平安帮你渡过情关而已。” 第两百一十三章 憧憬 当陈平安走下高楼,返回座位的时候,竟然已经错过了两场大战。 隔壁椅子上的道士张山见到了陈平安,连忙起身拱手道谢,陈平安只得抱拳还礼,接过了玉牌。 这场公开的死敌之战,公平起见,战场没有设置在风雷园或者正阳山,而是风雪庙六脉之一的神仙台,风雪庙作为兵家圣地,相较于真武山,更加交友广泛,加上行事风格远比真武山低调,宗门弟子下山,多游侠而非沙场武将,所以与两家关系都不错,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至于风雪庙为何选择神仙台,一来是神仙台位于高峰之巅,视野开阔,风景宜人,仅就观感而言,是风雪庙仙气最盛的一处风水宝地,二来神仙台弟子稀少,香火凋零,几乎只靠着魏晋一人支撑,而魏晋因为恩师的关系,又对宗门并不亲近,想必风雪庙也有借此机会,希冀着为神仙台增加香火。 陈平安从秋实嘴里得到结果后,大吃一惊,先前两场大战,风雷园竟然都输了,一位祖师和一位辈分居中的著名剑修,先后死在了正阳山对手的剑下,第二场祖师大战,其实是同归于尽,但因为正阳山老祖拼着最后一口气,比风雷园剑修更晚咽下,风雪庙按照规矩判定正阳山获胜。 占地广袤的神仙台上,并没有出现人头攒动的景象,数量稀少的建筑密集拥簇在东北角,只有身份地位和修为实力兼备的宝瓶洲练气士,才有资格登楼观战,其余修士,只能在风雪庙别处山峰远观。 偌大一座神仙台,仿佛只留给交战双方。 经过交谈之后,陈平安才发现道士张山之在这前,甚至从未听说过正阳山和风雷园,这并不奇怪,俱芦洲练气士向来自视甚高,对于九洲之中最小的宝瓶洲,一直看不起,可能也只有山崖书院、观湖书院、大骊崔瀺、武夫宋长镜和剑仙魏晋,这些个地名人名,能够入得了俱芦洲修士的法眼。 再者以道士张山的修为和眼界,又不在一个大洲,熟稔宝瓶洲的风土人情才是怪事。 风雷园和正阳山是世仇,举洲皆知,源于风雷园的园子最深处,那座试剑场上,有一具正阳山女子祖师的尸体,战死后被曝晒至今,风雷园当初非但不愿归还尸体,让正阳山弟子帮着入土为安,甚至连那把刺入头颅的风雷园制式长剑,都不曾拔出来,就那么任由门内弟子和入园客人任意观看,已经三百年。 何谓奇耻大辱?这就是! 正阳山作为一洲剑道顶点,剑气凌霄,最近三百年,蒸蒸日上,仅就最年轻三代子弟的优秀程度而言,其实已经胜过风雷园。 正阳山在那之后,几乎每一甲子就会有人前往风雷园挑战,试图“请”回祖师尸骨,让她死而瞑目。但是当时斩杀正阳山女子剑修的风雷园园主,在那之后又活了三百年,哪怕正阳山三百年间,天才辈出,但是在他面前,仍是无法取胜,他对于后来的挑战之人,倒是没有那般出手狠辣,但也算不得仁慈,或断长生桥,或毁本命剑,可能对于正阳山剑修来说,其实生不如死,还不如壮烈战死来得痛快。 这就是东宝瓶洲“风雷园以一人压一山”的典故由来。 如今风雷园的园主总算死了,就在新年春,传闻悄悄兵解转世,又恰逢约定俗成的甲子之战,虽然风雷园已经严防死守,希望这个秘密不要外泄,但是正阳山不知从何处得知,一山数峰俱是震动,群情激奋,有人拖家带口上坟烧香敬酒,有苟延残喘的腐朽老人大醉酩酊,正阳山的年轻剑修,更是战意昂然,三百年屈辱愤懑,终于有机会一吐而空了。 事实上,两场大战之后,正阳山的的确确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面子里子都挣了个盆满钵盈,以至于最后那场最年轻一辈的分胜负,打与不打,都成了多余。 婢女秋实有些担心,觉得最后一场多半是打不成了,那个叫风雷园的门派,已经输掉两场,好歹第二场风雷园的老祖,只是差了一口气,好歹挽回些许颜面,若是第三场再输,那就是连输三场,传出去风雷园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风雷园现在止步,还能捞一个愿赌服输的安慰。 陈平安想起那个一同入山寻找楷树的剑修刘灞桥,突然说道:“第三场,风雷园一定会打。” 刘灞桥对陈平安来说,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在那拨外来神仙当中,留给陈平安很深的印象。 陈平安单纯觉得能够教出刘灞桥的宗门,不会就这么退缩。 果不其然。 风雪庙、正阳山和风雪庙三方,一番秘密交涉之后,面若稚童、身材矮小的那位风雪庙宗主,带着一男一女走到神仙台中央,宣布第三场大战即将开始。 正阳山出战一方,为苏稼,女子悬佩长剑,腰别一枚养剑葫,英姿飒爽,可谓倾国之姿。 风雷园出战一方,为园主关门弟子,名叫黄河,背负一只巨大剑匣,不知是藏有大剑,还是拥有多把长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两位年轻剑修的时候,陈平安却在悄然运转体内真气,凝神望去,寻找那些阁楼内某个身影,虽然长幅画卷就那么大,但是此事之所以风靡天下,就在于练气士和纯粹武夫的眼力都远远超乎常人,世人见芥子即是芥子,道祖却像是看到了一座天下,凡俗看一花一叶即是花叶,佛祖却可以看到一个小千世界。 陈平安眼神一下子晦暗起来,抓了几片雀舌茶放入嘴中,轻轻咀嚼。 一栋高楼的顶楼廊道中,一位白衣魁梧老者,双臂环胸,正在俯瞰神仙台广场,有相貌精致的女童骑在老人头上。 老者位置居中偏右,栏杆之后的这一层,俱是正阳山的祖师爷,男女皆有,一个个器宇不凡,剑气汇聚,如江河入海,气冲斗牛。 陈平安死死盯住那个白衣老人,片刻之后,转移视线,另外一栋高楼,是神仙台留给风雷园的观景点,从上到下,所站剑修数量稀少,比起正阳山中五境剑修的倾巢出动,风雷园这趟随行之人,屈指可数,而且多是容貌年轻的晚辈,例如吊儿郎当坐在栏杆上的刘灞桥,坐姿不雅,但是两战皆输后,刘灞桥神色凝重。 穷酸道士看得神情专注,喃喃道:“开始了。” 秋实笑道:“先前两场的比剑,都是奔着打死对手去的,这一场架不用分胜负,而且无关大局,我估计会打得你来我往,不会再像先前那么血腥了。” 陈平安不做点评。 他的心思,主要还是放在那头正阳山搬山猿身上。 陈平安默默记住正阳山所在阁楼的一张张容颜,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比起将来的旁敲侧击和道听途说,现在眼中所见的这幅画面,最为直观真实,将来这些人,说不定就会是拦阻自己登山说理的潜在对手,当然距离那一天,还很遥远,当下陈平你才三境武夫,毕竟再强的三境,也仅仅是三境。 头顶貂帽的儒衫老人,啧啧道:“这位名叫苏稼的女娃娃,有点悬喽。” 一语中的。 最右边的年轻剑修习惯性轻轻拍打剑鞘,“她输了,可惜了那只养剑葫,遇人不淑,恐怕俱芦洲都找不出第三只。” 一语成谶。 三招而已,苏稼出了佩剑,出了养剑葫里的本命飞剑,仍是被对方那个名叫黄河的年轻剑修,打得倒地不起,原来男子背后大匣内,装满了小剑,跟背着一个马蜂窝差不多,并非什么本命飞剑,只是擅长分心驾驭飞剑,打得苏稼根本就无从反击,一次被飞剑洞穿持剑之手的胳膊,一次被切断腰间悬挂养剑葫的红绳,最后一次被两把飞剑钉入左右手腕,倒在血泊中的正阳山仙子,已经昏厥过去。 宝瓶洲真正让人服众的仙子,其实数量不多,神诰宗玉女贺小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之后就是苏稼与三四人并称于宝瓶洲,是无数年轻练气士心目中的神女,爱慕已久。甚至有人戏言,在苏稼成名之后,正阳山每十年收取的弟子数目,比起先前多了三成之多。 剑修黄河站在苏稼身旁,抬起一只脚,踩在那只品相极佳的养剑葫之上,脚底板轻轻捻动。 这位风雷园年轻剑修,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环顾四周,最后转头望向正阳山祖师爷并排而立的那栋高楼。 从他眉心处,掠出一柄漆黑如墨的本命飞剑,嗡嗡作响,当这把飞剑颤鸣之后,整座神仙台周边的云海山风,从云淡风轻变得无比絮乱。 公然示威挑衅之后,年轻人收回本命飞剑,往那座高楼朗声道:“六十年后,我黄河会登顶正阳山试剑,再摘走一颗头颅放于风雷园。” 顶楼一位白发苍苍的正阳山祖师,须发张扬,怒目相向,忍不住就要下去捶死这个口出狂言的小王八蛋。 风雷园剑修所在的高楼顶层,突然大门打开,走出一位容貌俊美的黑衣剑修,笑望向那位蠢蠢欲动的正阳山祖师,“周鹤,倚老卖老,很不好,不然我来陪你玩玩?” 在这个剑修走出大门后,不单单是白发祖师爷,正阳山那栋高楼上下,皆为之愕然,震撼之余,还夹杂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绝望。 此人正是风雷园园主李抟景,惊才绝艳,四十岁的时候就跻身十境,但是之后漫长的数百年岁月当中,一直不曾破境,匪夷所思,但是哪怕没有跻身上五境,李抟景是公认东宝瓶洲最强的十境剑修,没有之一! 魏晋在破境跻身十一境陆地剑仙之前,一样自认无法匹敌此人。 不是说好了李抟景兵解身亡了吗? 李抟景不再理睬那些惊疑不定的正阳山老祖,抬起头,像是在微笑望着所有观看此战的幕后人,他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旋,一缕清风萦绕之间,手腕一抖,李抟景微笑着说出一个字:“斩。” 那一缕清风离开黑衣剑修之后,瞬间化作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剑气,在神仙台上空,旋转一圈,当场斩断了风雪庙神仙台与外界的联系。 画卷中人,目瞪口呆。 画卷之外,面面相觑。 画卷内,神仙台,高楼上,李抟景既没有找谁的麻烦,也没有撂下狠话,就那么站着怔怔出神,眺望远方恢复舒卷姿态的云海。 这让风雪庙如释重负。 李抟景作为最强十境剑修,杀力之大,有目共睹。 当一名练气士被誉为某个“最”时,尤其是在一洲范围内,必然是十分可怕的存在。 比如最年轻的九境纯粹武夫,大骊藩王宋长镜,在京城围剿一战当中,已经展露出传说中十境武夫的实力。 打破李抟景的记录,成为最年轻的十境剑修,魏晋,如今已是上五境神仙,高高在上。 背负剑匣的风雪庙黄河缓缓返回高楼。 正阳山那边则开始让人赶紧营救苏稼。 李抟景双手负后,面带笑意。 哪怕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掐住你们正阳山的脖子,哪怕让你的尸骨,随后会被徒子徒孙们带离风雷园,可以后仍是半点痛快不得。 你看看。 三百年前,你负我一人真心,我便教你们整个正阳山,整整三百年抬不起头来。 第两百一十四章 风雨夜行 打醮山好似用上了类似拓碑的手法,将花鸟长卷上的场景全部给保存下来,一层层撕下薄纱似的白纸,总计十次,然后开始公开售卖。 船主点名春水秋实这对姐妹上去露脸,帮着打醮山喊价。 陈平安原本没觉得什么,无意间看到秋实站在那边,与姐姐各持一端,春水气度雍容,滴水不漏,报价喊价都很熟稔,秋实是个没心没肺的,直愣愣望向陈平安,看到他的视线后,这才心满意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张骄傲的容颜。 好像直到这一刻,秋实才觉得自己跟陈平安平起平坐了一次? 陈平安不是很能理解少女的心思,便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拓碑白纸之上,十次拓印,越往后,灵气越稀薄,场景画面也更加模糊,最后一张,更是只能观看一次而已,价格当然垫底,只需要三十颗雪花玉钱。 制造钱币的古玉,名为雪花玉,是北方皑皑洲的特产玉矿,主要分布在两座洞天福地,将这种山上盛行的“铜钱”放在太阳底下,能够映照出其中晶莹,如雪花飘荡。又名小雪钱,正面篆刻有“丰年吉兆”四字,背面篆刻有“小雪封地”四字。 因为雪花玉产量巨大,灵气含量又相当不俗,在漫长的岁月当中,雪花钱,便逐渐成为了九洲共用的山上货币,流通广泛,是底层和半山腰练气士出门必备之物,雪花钱必然可以兑换金银,金银却未必能够折算成雪花钱。 道理很简单,山下的达官显贵,各方割据势力,供奉山上神仙,不可能送一马车一马车的银子,既不方便也太扎眼,若是上供一盒子雪花钱,就很讲究,若是装钱的盒子再讲究一些,是一些灵秀木材,那就更文雅了。 陈平安咬咬牙,买下了最后一幅白纸画卷,三十文小雪钱,因为是最后一幅,打醮山的船主亲自交给陈平安,秋实不如姐姐春水稳重,对这位船主也谈不上如何敬畏,像只小黄莺围绕着枝头叽叽喳喳。 好在船主是看着这双姐妹长大的,加上秋实的天资比起春水要更好,不是没有希望跻身中五境,所以打醮山船主对秋实的耐心,其实挺好,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在山上捧饭碗讨生活,眼光还真得看长远,不单单看到桌上的、锅里的,说不定还要看到田地里的。 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船主捉弄秋实,从檀椅旁边的茶几果盘里,抓起一颗火梨递给这位婢女,然后扬长而去。陈平安不明就里,却挨了秋实狠狠一记眼光,原来那颗火梨,就是秋实帮忙打醮山卖出一幅画的抽成,只是秋实瞪眼之后,自顾自笑了起来,扬起手中的火梨,对姐姐晃了晃,得意洋洋。 人生无常,聚散不定。 风雷园和正阳山的大战落幕后,陈平安与龙虎山外山道士分开,与春水秋实返回天字号乙房,朝夕相处,但是当这艘鲲船缓缓落在南涧国境内的渡口上空,就变成了陈平安与道士张山凑巧重逢,一起选择在此地下船,与春水秋实那对婢女挥手告别,从此天各一方。 南涧国的渡口,建造在与古榆国接壤的两国边境,是一座大湖之上。 比起大骊龙泉刚刚开辟出来的梧桐山,这座渡口要大上很多,能够同时停泊五艘打醮山鲲船。 与春水秋实的分离,谈不上依依惜别,在这段时日,陈平安厚着脸皮跟打醮山要了许多瓜果,两位少女因此沾光,打醮山后来都开始腹诽那大骊少年,什么是个眼窝子浅的,没见过世面,却是个喜欢占小便宜的,陈平安就算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在乎,反而是秋实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有些不开心,闷闷不乐,最后变成了春水去跟鲲船厨房讨要瓜果。 陈平安下船的时候,带了好些瓜皮果核。 因为在南涧国下船的人不多,所以陈平安和桃木剑道士一下子就撞见,结伴而行。 在船头栏杆那边,秋实冷哼道:“姐,你看那个家伙,下船了一点也没有离别伤感,说不定正想着山下的花花世界呢。” 春水无奈道:“陈公子就连杏花坊都没有兴趣,怎么会对青楼勾栏有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见惯世面的将相公卿、豪阀公子,到了鲲船之上,在杏花坊一样流连忘返,毕竟坊里好些曲意奉承他们的女子,可是世俗眼中的神女仙子,醉酒之后,那些男人一个个丑态毕露,唉,山下的男人,若是都像陈公子这样就好了。” 秋实有些不服气,“那是陈平安年纪还小,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乌烟瘴气的坏东西,说不定下次再登船,陈平安就要嘴花花,对咱们动手动脚了。” 春水眯起眼眸,瞥了眼妹妹腰间的绣袋,“你真这么觉得?” 秋实猛然间转过头,假装对湖上一幕场景视而不见。 春水望去,才发现陈平安正在对她们姐妹抱拳告别,很江湖气,不愧是一位勤恳练拳的纯粹武夫。 春水赶紧抬起手臂,挥挥手。 等到陈平安转身离去,秋实这才转过头,气鼓鼓的俏皮模样,春水打趣道:“你这是何苦来哉,跟人家离着这么远,客客气气道个别,又不少几两肉。” 秋实斜瞥一眼姐姐的胸脯,忍住笑意,“姐,你少了几两肉,是不怕,反正底子厚,我可不行。” 姐妹二人打闹起来。 年少时,总以为离别是下一次重逢的开始。 陈平安和道士张山一经攀谈,才知道相互都要南下,陈平安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陆沉和杨老头都要他在南涧国下船,不敢贪图省事,去往老龙城下一座渡口,而桃木剑道士是饥寒交迫,实在是坐不起这艘渡船,如果再不下船,估计就要给鲲船打杂才能混口饭吃。 两人脾气相投,就约好一起南下,至于何时分道而行,暂时不去理会。 两人下船的渡口,位于南涧国南方和古榆国的北部边境,道士张山粗通宝瓶洲雅言,便给陈平安解释起了古榆国的乡土,原来古榆国的皇帝为楚氏,国名来历,也有说法,相传上古时代,有一位职掌报春一事的女神,同时掌管天下草木的生发枯荣,唯独古榆国境内有一棵大树,秋绿春枯黄,总是慢上一拍,让女神恼火不已,便敕令此树,天生不开窍,极难成为精魅。这就是后世“榆木疙瘩”的来源。 道士张山是三境练气士,境界尚未稳固,不过翻山越岭一事,作为龙虎山道统内的道人,不管记名还是不记名,都再熟悉不过。 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人,在入山之前,还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铜铃,系挂在桃木剑尾端,跟陈平安解释道:“这是听妖铃,在道门之内最是盛行,类似练气士人手一幅的白泽图,贫道这串铃铛品相最低,只能算是入门的降妖器物,灌注灵气之后,在数个时辰内,只能感知到高出贫道一个境界的山泽妖怪,贫道如今才三境,这意味第五境的大妖,便无法察觉到。” 陈平安欲言又止。 哪有你跟人见面没多久,就自己报上修为深浅? 再就是“第五境的大妖”? 陈平安有些吃不准了,难道自己和这位龙虎山外山弟子,混的不是一座天下,一座江湖?自家那两个小家伙,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可都是中五境的练气士,在自己家乡那边,青衣小童还不是每天嚷嚷着争取不被人一拳打死? 陈平安虽然一肚子疑惑,可是对年轻道士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年轻道士没有注意到陈平安的疑惑,还在那里安慰身边的“陈公子”,“不过陈公子放心便是,咱们山上有个说法,任何一座门风正派的宗字头仙家,辖境千里之内,绝无大妖作祟,道理很简单,大妖们没那胆子为祸人间。一旦被中五境的仙师知晓了,说不定当天就要授首,对吧?” 陈平安笑着点头说是。 读书人入山访仙,一直是历代文人笔札里的重头戏,神仙乔装打扮,游戏人间,戏弄世人,亦是。 山上山外,两者之间,藕断丝连。 陈平安也是登船之后,才知道包括宝瓶洲在内的三洲版图,像龙泉这样的地方,少之又少,许多老百姓,终其一生,劳劳碌碌,都不曾看到过一次所谓的山上神仙。 道士张山是个地地道道的热心肠,闲聊之后,听说陈平安出门在外,竟然连一卷白泽图都没有携带,便死活要将自己的那卷白泽图送给陈平安,说这幅卷轴不过花了两三文小雪钱,而且与那听妖铃铛如出一辙,是最入门的廉价物件,出自一座私家作坊,粗糙不堪,刊印马虎,便是送礼都寒碜,既然你陈平安是急需一幅,以备不时之需,那就刚好拿去先用着,反正他张山早已烂熟于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善财童子遇上散财童子? 陈平安不敢白收,就手入袖中,遮掩踪迹,然后驾驭方寸物十五,取出两枚小雪钱,交给道士张山,后者犹豫了一下,便只收了一文小雪钱,还说这么老旧的物件了,一文钱都卖贵了。其实当初遭遇那位嫁衣女鬼,目盲道人就赠送有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比起张山的这幅白泽图,确实好了不知千百倍,不过陈平安转送给了林守一,而且陈平安一边登山一边翻看白泽图,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有些精怪鬼魅的图像,是那幅《搜山图》未曾记载绘画的,更让陈平安觉得收获颇丰。 入山一事,道士张山恐怕再跋山涉水十年,都未必比得过泥腿子陈平安。 所以陈平安走得很闲庭信步,桃木剑道士虽然不至于气喘吁吁,但也不轻松。 陈平安没有像鲲船上那般谨小慎微,时时刻刻,刻意加重行走之时的脚步动静,一来是陈平安在竹楼练拳之后,明白一个道理,心弦需要松弛有度。二来行驶于云海的鲲船,和鲲船下边的国土山河,天壤之别,陈平安不需要太过小心,便是寻常的三境武夫,单枪匹马游历行走于一国疆域,都不会有太大威胁,最后,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陈平安对道士张山很放心,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陈平安极为信赖,就像之前看到站在学塾外的齐先生,站在李氏家门口的李希圣。 第两百一十五章 画眉 面无血色的老妪身形佝偻,怔怔望着门外四人。 敲门的读书人胆子很小,见着了阴森瘆人的老妪,竟是不敢自视,躲在同伴身后,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苦哉苦哉。 这位书生年少喜好阅读百家典籍,经常能够从那些闲情偶寄的读书笔札上,翻到一些无奇不有的鬼魅精怪,故人故事,大体上分两种,一种脂粉旖旎,类似狐魅爱书生,再就是眼前这种,鬼气森森,即便天黑时入住,咋看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侥幸活到天明时分离去,就会变作狐兔出没的荒冢哀坟。 风雨飘摇,天寒地冻,手捧火把的读书人,比起同伴要更加胆大,颠了颠背后大书箱,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苦笑道:“老婶能否让我们借住一宿?外边的雨实在太大了,我们有朋友经不住冻,已经晕过去了,若是再无暖和的地儿,能否熬过今夜都难说,还望老婶帮帮忙,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妪板着脸,说着拗口难懂的地方方言,好像是在质问什么。 书生满脸苦涩,只得用老妪同样的方言解释一番。 老妪微微转动那双死鱼眼,盯住陈平安,竟是突然用上了宝瓶洲雅言,“习武之人?” 陈平安点点头。 老妪望向陈平安背着的年轻道士,露出桃木剑的剑柄,在昏睡之后,道士张山的呼吸反而比起清醒时分,更加绵长沉稳,这大概就是练气士的神奇之处,处处返璞归真,出人意料。老妪发现那柄桃木剑后,眼睛眯起,“你朋友是修道之人?” 陈平安继续点头。 老妪最后望向那个畏畏缩缩的持伞读书人,“读书之人?” 腰间悬挂一枚羊脂玉佩的书生摇头道:“尚无科举功名,算不得读书人。” 老妪扯了扯嘴角,肩头一晃一晃地让出道路,“既然都是正经人家,那就请进吧,记得进门之后,在各自房间休息便是,不要随便乱走,惊扰了我家主人,后果自负。房内有炭盆火炉,诸位公子一切自便,无须询问,来者是客,我家主人还不至于为此斤斤计较。” 老妪关门的时候,四处张望一番,然后迅速关上大门,沉重大门在老妪手中,仿佛轻若鸿毛,砰然关闭。 这栋宅子真不小,应该是四进的院子,陈平安在内四人被安排在第二进大院,就被告知不可以去往后边的庭院。宅子的翘檐雕刻有瑞兽、花鸟和山水云纹,窗花精美,院内地面用青红两色石砖铺就,主次道路分明,井然有序。 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厢房,以便于当下这种雨天,自由行走。 老妪的身影没入衔接二三进院子的狭窄游廊,漆黑一片,蓦然一个闪电,两位书生尚未收回视线,刚好看到老妪惨白的笑脸,吓得两人魂飞魄散,连忙去往相邻厢房,各自姓楚、刘的两位书生,不敢各自入睡,只得暂时聚在一间屋子,姓刘的书生放下油纸伞后,挑灯夜读圣贤书,以此壮胆。 姓楚的读书人胆子稍大,否则也不会知晓此地有宅子,他放下了火把,开始捣鼓火盆,从书箱里拿出油纸包裹严实的火折子,很快点燃炭火,房屋很快就暖和起来。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泛着淡淡的潮湿霉味,只是这也在所难免,彩衣国在今年入春之后,阴雨绵绵,几乎没有什么大太阳,倒是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苛责主人,何况有个歇脚的地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姓楚的读书人头束青色方巾,身材修长,相貌堂堂,眉宇之间,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环顾四周,发现窗格多变,样式精巧且寓意美好,雕刻有蝙蝠、鲤鱼和灵芝等,一般只有书香门第才会有此心思。他突然凑近窗户,凝神望去,发现两扇窗户之间的稍宽木条上,好像有一些朱漆痕迹,字迹斑驳,模糊不清,依稀看出是一些符箓文字。 随着屋内逐渐温暖起来,刘姓读书人的胆子也大了一些,便放下手中书籍,看到同伴好像在盯着窗户看,便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结果看到窗户外边一片通红,映照出一张苍老脸庞,沙哑出声道:“天色已晚,还望两位公子早些休息啊。” 提灯笼巡夜的老妪这一下突然出现,把两个书生差点给活活吓死。 老妪刚刚从院子对面的厢房走来,那边的背匣少年同样是挑灯看书,同样是望向窗户,就没有这般惊慌失措,老妪摇摇头,蹒跚远去,呵呵笑道:“读书人的胆子,到底是小一些。” 对面厢房。 陈平安斜站在窗口附近,轻声提醒道:“老婆婆走了。” 原来年轻道士在进入宅子之前,就清醒过来,咽下一颗回阳丹,就着陈平安那只江湖里的烈酒,一下子就精神焕发,原本他不愿意浪费一颗丹药,但是他突然觉得有妖气一闪而逝,不敢再吝啬丹药,一文小雪钱,终究比不过自家性命。道士张山从床上坐起身,披上一件崭新道袍,弯腰坐在火盆旁边,伸手烤火取暖,压低嗓音道:“陈平安,今夜咱俩轮流守夜吧,不然实在是不放心,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陈平安笑道:“你只要把系着听妖铃的桃木剑,挂在窗口附近就行了,我对于妖怪精魅没什么了解,所以还是需要铃铛帮着提醒,至于守夜,我很擅长,你放心睡觉,真有了事情,我不至于连通知你都做不到。” 道士张山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挂好桃木剑和听妖铃铛,小道再烤烤火,等身子骨暖透了再睡不迟。” 年轻道士在斜挂木剑的时候,陈平安说道:“窗格那边曾经有人画符,不过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你们道家的符箓,你认不认得?” 年轻道士原本没有注意,在陈平安出声提醒后,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蛛丝马迹,不由得佩服陈平安的胆大心细,细细打量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伸出手指轻轻抹过朱漆痕迹,在鼻尖嗅了嗅,沉默着坐回椅子,“如果真如小道所想,就有些麻烦了,窗格上所画之符,正是用以驱鬼的赤书,观其残迹,应当是神诰宗青词符的一种,以特殊朱漆写就神仙青词,威力巨大,而且既然是神诰宗前辈高人的手笔,甚至几乎写满了大半窗户,且落笔急促,可想而知,那位前辈需要面对的邪祟鬼物,定然道行不浅。” 年轻道人哀叹一声,悔恨道:“早知如此,小道当初就不该节省那颗回阳丹,早早吃下,也不至于临近宅子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不然小道对于堪舆风水一途,略有心得,在远处稍加打量,就可以大致看出这栋宅子的藏风聚水,大抵上是什么流派,以及聚拢风水的根本之法,是阳还属阴,是否偏离正道,只要辨认出大致脉络,就可以推算出很多事情……陈平安,对不起,是小道害你身陷险境了……” 陈平安听着年轻道士的自责言语,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打趣道:“张大天师,除魔卫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年轻道士连忙摆手,“别别别,小道可当不起‘天师’这个称呼。” 说到这里,张山便有些憧憬,轻声道:“真正的天师,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氏嫡系子弟,个个穿黄披紫,是世袭几千年的山上宰相,除此之外,跻身中五境的外姓天师,也有资格获得‘天师’赐号,但同样是龙虎山天师,也分好多种的,头一等天师,是进入龙虎山祖师堂享受香火的上五境老神仙,再往下便是生来便是黄紫贵人的张氏嫡传,其中一人,将来会职掌‘天师印’和一把仙剑,再往下,便是在龙虎山结茅修行的许多外姓天师,龙虎山作为一座天然福地,对外开放,只需那些练气士,答应修道有成之后,下山斩妖除魔即可,到时候龙虎山会赐下一柄桃木制成的木剑,这也是龙虎山的气量所在,让我们这些别洲道士,都要无比心神往之。” 陈平安听得仔细,觉得这个龙虎山和张天师们,的确不错。 大雨滂沱。 这栋宅子门口的两座小巧石狮,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崩裂声响。 老妪站在第三进院子的正房外边,踩在一条小板凳上,将那盏灯笼挂在廊柱笼架上,灯火昏暗,随风飘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手 张山目送两位书生去往对面厢房,站在廊道,伸手向外,接了一小捧雨水,掂量了一番,覆手倒掉之后,返回屋子,关上门后,用干燥的那只手,拿出了一张普通的黄纸符箓,张山轻声道:“此处果然有问题,雨水颇为‘阴沉’,极有可能蕴含着煞气,小道这张符箓,名为起火烧煞符,普通得很,但是广为流传,就因为它最能够感知到煞气的存在……” 年轻道人双指拈住符纸,默念咒语,然后往手心湿漉漉的那只手迅猛一贴,黄纸符箓就在张山的手心轰然燃烧起来,很快就化作灰烬,年轻道人脸色凝重,将灰烬刮入火盆当中。 陈平安问道:“这张灵符,多少钱?” 道士张山一点没觉得奇怪,认真回答道:“这类灵符不入流品,如官场胥吏不入清流,是一样的道理。故而价格低廉,成本只是一张黄纸,加上一位下五境练气士的抄录功夫,一枚雪花钱能买将近三十多张烧煞符,折算成银子,也就是三两银子一张,委实不算贵。” 陈平安点点头。 关于画符一事,他曾经亲眼见识过破障符的玄妙,当时在山路上被嫁衣女鬼所蛊惑,众人走在“黄泉路”上,陷入类似鬼打墙的危险境地,林守一便驾驭一张隶属于山水符的破障符,引领众人前行。 之后在落魄山竹楼,李希圣在竹楼墙壁上画“字”符,字成则符成,其实属于极高的造诣和境界,最后他托书童崔赐送给陈平安一本道家符箓入门书籍,一大摞材质各异的符纸。当然还有那支“风雪小锥”笔,使得陈平安如果想要紧急画符,根本无需朱漆印泥,朝笔尖呵一口气就能润开笔锥。 但是陈平安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那本薄册子《丹书真迹》,倒是学会了书上记载的五六种最粗浅符箓,而且按照书籍所说,世人画符即“写丹书”,分九品,上五境练气士写一二三“三上品”丹书,中五境写四五六中三品丹书,下五境写七八九下三品丹书,陈平安虽然不是练气士,可是依靠着那十八停剑气运转的“一口气”,一气呵成,也能写成一些《丹书真迹》上的入门符箓,品秩再往上的符箓,对于当下的陈平安来说,就是奢望了。 李希圣曾经说过,画符即练剑,这也是李希圣不是授人以鱼,而是授人以渔的初衷所在。 但是陈平安一路南下,仍是希望专心致志练拳,便只抽空写了三种符箓,缩地符,阳气挑灯符,宝塔镇妖符,各两三张,以防不测而已。 缩地符能够让陈平安在转瞬之间,缩地成寸,一步踏出可以去往方圆十丈内的任意一处;阳气挑灯符是山水破障符的一种,置身于乱葬岗古遗址,若是再次遭遇鬼打墙的情景,就可以跟随挑灯符顺利走出迷障;宝塔镇妖符则是杀力较大的一种符箓,符纸一出,就可以凭空出现一座玲珑宝塔,将妖邪暂时拘押其中,内蕴雷霆之威,可以鞭打魂魄。 三者都属于《丹书真迹》所载,最普通的那个范畴,评价不高,只是作为某种符箓流派的典型,才被记录其中。 道士张山喝过了酒,酒量不济,想着有陈平安帮忙守夜,加上为了节省一颗回阳丹的缘故,给阴沉大雨敲打了一路的身躯,早已疲惫不堪,便晕乎乎睡去。 陈平安对于守夜,那是再熟悉不过,小口小口喝着酒,在张山熟睡之后,猛然转头,望向房门那边的墙脚根。 那边,斜放着一把遗落于此的雨伞。 这把油纸伞,最早是刘姓书生手中撑起,进入宅子之后,是楚姓读书人撑伞来此。 雨伞安安静静靠在墙脚根,雨尖朝地,伞柄朝上。 哪怕是如此搁放油纸伞,可是地面上,几乎没有水迹。 这不合理。 而且陈平安察觉到了一丝阴寒之气,让人背脊发凉。 于是陈平安站起身,像是喝多了酒,脚步摇晃不稳,一边走一边嘀咕埋怨:“哪有雨伞这么倒立搁放的,家乡那边,敢这么做,是要被老人骂死的……” 到了墙角那边,陈平安还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抓伞柄,就要将油纸伞颠倒过来,只是骤然之间,一张符箓滑出袖子,陈平安眼神凛然,哪有半点浑浊醉酒,双指闪电捻住那张黄纸,正是宝塔镇妖符,啪一下按在伞柄之上,一座七彩琉璃宝塔浮现空中,宝光刚好罩住油纸伞,伞面纹路扭曲,顿时发出一阵呲呲响声,如肥肉下锅一般。 悬空宝塔的光彩黯淡下去,很快就烟消云散。 陈平安一不做二不休,免得自己学艺不精,画符的品秩太低,导致错失良机,干脆将其余两张镇妖符一并祭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贴在油纸伞的伞面之上,然后无需如何强提一口气,武道三境巅峰的陈平安气随心意流转,一身拳意骤然爆发,以距离极短、爆发力极大的寸拳,连绵不绝地砸在三张镇妖符之上,拳罡不毁雨伞丝毫,汹涌拳意却几乎全部渗透雨伞之内。 这就是寻常武夫三境,和崔姓老人调教出来的三境,两者之间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手中攥紧朱红养剑葫,随时准备让初一、十五出来御敌。 但是雨伞一阵颤抖摇晃之后,带有一股腥臭味的黑烟袅袅升起,逐渐消散之后,便彻底寂静无声。 陈平安有点懵,这就完了? 这把肯定暗藏玄机的古怪油纸伞,就没有点后手杀招? 比如黑烟滚滚,怒吼震天,跑出来一头狰狞恐怖的邪祟阴物? 当初山间小路遭遇的嫁衣女鬼,让陈平安记忆犹新,处处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精通雷法的目盲道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若非风雪庙魏晋一剑破开地界,尽显剑仙风采,恐怕陈平安当时就要被迫使出两缕剑气,就不会有之后与少年崔瀺在井口对峙的机会了。 陈平安蹲在地上,怔怔盯着油纸伞,喝了口酒后,还不忘提起雨伞抖了几下,伞内有簌簌灰烬倾泻的细微声响。 陈平安蹲在那里挠头,喝着酒,心头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在落魄山竹楼习惯了每天死去活来,如今就像……喝惯了烈酒,再去喝水? 不过陈平安默默安慰自己,不管这把油纸伞跟哪个书生有关系,还是进了宅子之后才被阴物隐匿其中,雨伞内的这点小古怪,肯定只是探路的过河卒而已。所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于是陈平安站起身,坐在桌边,借着灯火,从方寸物中驾驭出那支风雪小锥笔,呵了口气,开始画符,符箓还是宝塔镇妖符,但是符纸不再是黄纸,而是换成了一张金色质地的符纸。 画完一张符纸,陈平安习惯性拿起手边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略作休整之后,等到气息平稳,才敢下笔。 风雨夜,风雪笔,略带酒意的陈平安,下笔如有神。 手边是一枚朱红色的养剑葫,和木匣内的两把降妖除魔。 当然还有床榻上,道士张山的呼噜声相伴。 ———— 疾风骤雨,偶尔被电闪雷鸣撕开夜幕,距离古宅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有一位手捧拂尘的中年道人,神色灰暗,摊手望去,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花钱,突然崩碎开来,中年道人脸色阴沉不定,忍着心疼,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丢掉,冷哼道:“一双人不人鬼不鬼的狗男女,还要负隅顽抗,徒增痛苦罢了。” 中年道人身旁站着一位衣衫单薄的高大男子,浓眉大眼,任由雨水怕打全身,眼眸之中,偶有一丝金色光芒闪过,腰间悬挂有一只拳头大小的印盒,眼见着道人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损失了一员心腹爱将,便有些不耐烦,冷笑道:“若是还要硬闯进去,那么事成之后,可就不是五五分账了!” 道人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休,放过来问道:“那大髯刀客是何方神圣,为何恰好在今夜造访古宅?” 高大男子嗤笑道:“听说去年末彩衣国来了个外地游侠,仗着有把好刀,收拾了几头不成气候的乡野阴物,就暴得大名,观其行走于这场大雨中展露出来的神意,顶多就是一位四境武夫,若是别处,还要忌惮几分,如今在我的地界上,不值一提。到时候你我一并收拾,你大可以拿去制成傀儡,我决不阻拦,但是刀要归我。” 中年道人一挥拂尘,全身雾气升腾,被雨水浸透的道袍竟是瞬间干燥,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高大男子犹豫片刻,仍是问道:“那古宅主人的靠山,当真已经在神诰宗内部失势?” 中年道人点头笑道:“你这位山神的消息,未免也太阻塞了。” 高大男子满脸阴霾,咬牙切齿道:“还不是怪那栋宅子的出现,弄了个神诰宗密不外传的破烂阵法,一点点蚕食了方圆百里的灵气,害得我这百年以来,金身渐渐朽坏,如今谁还愿意把我当山神看待,混得比别处的土地爷还不如。此仇不报,难解我心头之恨!” 中年道人点头称是,安慰一番。 第两百一十七章 剑仙 混江湖久了,谁还没有一点压箱底的本事和法宝。 当楚姓书生听到“初一”这个称呼后,就没来由心弦大震,心知不妙,说不定就是那名少年的杀手锏,但是却无法感知到那股危机,起始于何处,狼狈不堪的楚姓书生心思急转,一咬牙,从袖中滑出一颗青白色的圆球,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俗物。 楚姓书生五指紧握之后,那颗圆球如蜡烛遇火融化,粘稠如水银的汁液,迅从他手臂处蔓延开来,迅速覆盖全身,下一刻,修长男子竟然穿上了一具洁白如雪的甲胄,中央的护心镜,精光闪闪,是光明铠样式,世俗世界的道观寺庙之中,天王灵官神像多穿此甲,蕴含光明正大之意。 如果不是察觉到性命都受到威胁,楚姓书生哪怕恢复真身,也不愿使出这颗价值连城的“甲丸”,甲丸是兵家至宝,倍加推崇,价格没有最贵只有更贵,并且一向有价无市,它们一般由墨家机关师和道家符箓派联手锻造,平时收敛为拳头大小的丹丸模样,不占地方,方便携带,一上战场就可以浇灌真气,瞬间宝甲护身,坚不可摧。 楚姓书生有甲丸宝甲护身,铠甲表面散发出一层微微荡漾的洁白光晕,如大雪满地的月夜景象,读书人站起身,比起之前多了几分从容,苦笑道:“少年郎,你可是把我害惨了。原本这件光明铠,是为了预防出现分赃不均的结果,到时候就可以用来抵御白鹿道人和山神的联手攻势,现在早早露出了马脚,他们一定会更加小心防范,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言语轻松,但是书生没有丝毫掉以轻心,当下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怎的少年喊出“初一”之后,就没了下文?即无宝剑出鞘,离开木匣,从对面厢房那边飞掠而至,也没什么隐藏在暗处的援手扑杀而来。 楚姓书生疑惑不解。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绝对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家伙。 两拳就差点打得自己现出原形,恐怕那个莽莽撞撞去斩杀大妖的大髯刀客,以他的四境实力,都做不到。 虽然“初一”没出现。 但是楚姓书生依然能够断定,这个初一只要露面,必然是不容小觑的高手,或是杀力巨大的攻伐法宝。 陈平安则是有些恼火,重重拍打了一下腰间养剑葫。 如今葫芦里的那把“初一”,莫名其妙就性情大变,之前是脾气暴躁,动辄要陈平安吃苦遭罪,可自打离开落魄山后,就成了个惫懒货,整天死寂不动,甚至跟陈平安发脾气的心思都没了,在陈平安重拍养剑葫之后,依旧纹丝不动,悬停在养剑葫芦内的虚空当中。 倒是碧绿幽幽的飞剑十五,嗡嗡作响,在主动跟陈平安进行情绪上的粗浅交流,大概是想说初一不愿出战,它十五可以代劳。 两柄飞剑,开窍之后,像是尚且不会开口言语的稚童,灵智已有,但是不高,更多还是凭借本能行事,陈平安的心声和心意,它们能够清晰感知,但是双方往往沟通不畅,而且陈平安只能依稀知晓它们的情绪好坏,交流起来还是不容易。 看到陈平安的这个动作之后,楚姓书生立即凝神望去,只瞧见那只朱红色的酒葫芦,光彩黯淡,并无异样,瞧不出半点气象神异的端倪,其实在这之前,在古宅外大雨中的相逢初期,楚姓书生就仔细打量过了背匣少年和年轻道士,当时就觉得不该是什么世外高人才对。彩衣国的朝野,山不高水不深,卧不了虎,也藏不住龙。白鹿道人之流,就已是威震一方的宗师神仙。 不出意外,楚姓书生才是那条兴风作浪的过江龙,如此才合情理。 他这趟离开府邸,从古榆国南下彩衣国,为了这栋宅子里的东西,费尽心机,哪怕稳操胜券,仍是徐徐图之,先拉拢白鹿道人和淫祠山神,三方各取所需,然后结交姓刘的世家子弟,诱骗他来此山游历,与那两个盟友说是自己不惜亲身涉险,先行探查虚实,凭借着刘姓书生自幼浸染的一身官衙气和书卷气,以此遮掩他身上那点淡薄妖气,真正目的,还是勘探阵法所依的地脉,以便大战之中,浑水摸鱼,偷了那件法宝,便不与白鹿道人和山神过多纠缠,靠着出人意外的甲丸护身,远走高飞,返回古榆国继续潜心修行。 至于那名大髯刀客的出现,不过是他临时起意,便在附近城镇散播谣言,推波助澜,将古宅渲染得愈发妖风邪气,事实上百年以来,古宅阴气浓重是真,可残害百姓、暴虐一方还真没有。为的就是让这座池塘之水更加浑浊,有利于他轻松脱身,哪怕大髯刀客耗去一些古宅主人的道行,也是好事,若是能够支撑到白鹿道人和山神赶来乱战,更是好事。 而那位古道热肠的大髯刀客,哪里晓得这些内幕,循着那些风言风语,在最近一座小镇喝过了两大碗烈酒,便热血上头,刚好觉得那场大雨古怪,便火速动身斩妖而来。 其中山神亲自涂抹油膏的火把,白鹿道人藏有铜钱鬼物的油纸伞,俱是不起眼、却很花心思的物件。 一个是帮忙此地名义上的主人,淫祠山神近距离查看古宅内部气机,一个是帮着白鹿道人布置机关,找机会现身,由内而外,毁去古宅那些用来抵御外敌的手段,比如那些残败不堪的神诰宗青词符文,残留有一缕道家正宗气韵的影壁,这些手法,帮着风雨飘摇的古宅,挡下了多次阴险袭击。 结盟三方,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才正常,若非如此,在弱肉强食的山野修行,恐怕早就身死道消,沦为其他凶狠修士的垫脚石了。 与世无争的练气士有没有?当然有,比如这栋古宅,男女主人和老妪,主仆三人百年以来,深居简出,下场如何,便是当下人人觊觎的凄惨境地了。 不愿节外生枝,楚姓书生选择主动退让一步,微笑道:“陈公子,你我其实并无仇怨,何必生死相见,只要陈公子今夜愿意退出古宅,将来只要路过古榆国,我楚某人一定以美酒款待公子,便是公子想要去古榆国皇宫饮酒,例如挑选一个风雪夜,楚某人就能与陈公子拎着酒,高坐于皇宫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饮酒赏雪便是,完全不用担心古榆国皇帝会动怒赶人。” 说实话,楚姓书生虽是来历不正的精魅出身,但是修出人身之后,不知经历了什么,气态不俗,卓尔不群,简直比起钟鸣鼎食的豪阀俊彦,还要有富贵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定然是有其独到机缘,才能有今天的风度雅量。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话,问道:“听说古榆国皇帝姓楚,你也姓楚,有关系?” 楚姓书生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点头微笑道:“关系有一些,但是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总之相互依附,同时相互提防,比较复杂,一言难尽。” 楚字,上林下疋,疋字可作“足”字解,双木为林,树下有足,楚姓书生以此作为自己的姓氏,不言而喻,多半是古树成精。 只不过陈平安的读书识字,如今还是停留“粗通文墨、偶有会意”的表面功夫上,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准确“解”字的精深地步,毕竟远远不如崔瀺或是魏檗那样学问淹博。 陈平安打量了一下楚姓书生身上那副铠甲,打定主意,先不动用十五,刚刚借此机会,试试看自己的拳法斤两,好确定自己三境境界的深浅,便又问道:“你是练气士第几境?” 楚姓书生笑道:“第五境而已。” 这当然是自谦之词。 只差一步就是中五境的神仙,怎么可能是“而已”?要知道那些宗字头的仙家豪阀,中五境修士一样是身份极其金贵的存在,不是地位清贵的长老供奉,就是职掌一方实权的执事,宗门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古榆国、彩衣国这些好似弹丸之地的小国了。 但是楚姓书生略带自得之意的谦虚,在一根筋的陈平安听来,那就是货真价实的“而已”了。这就是道士张山嘴里的第五境“大妖”?陈平安手腕轻轻扭转,咧嘴一笑,嫁衣女鬼打不过,眼前这位穿着乌龟壳的家伙,还真可以拿来练练手,能够打死是最好,打不死自己也不亏,毕竟还有飞剑傍身,不是一把,是两把! 当初陈平安刚刚练拳没几天,就敢遛狗一般逗弄正阳山搬山猿,实力不去多说,仅就胆量气魄而言,确实要强出世间武夫太多。当然一旦选择搏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亦是陈平安的强项。 楚姓书生无奈道:“为何还要打?” 陈平安给了个直白无误的答案,“不打过了你,我朋友和那个刀客会很危险。” 楚姓书生眼神阴森起来,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他这么个见惯了人间荣华的强势地头蛇,“少年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喽?我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古宅外头,还有两位虎视眈眈,你当真要掺和进来?真当我怕了你?” 陈平安的答复,让那个楚姓书生火冒三丈,“你怕不怕我,跟我打不打你,没关系。”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之所以拖延这么久时间,可不是陈平安为了抖搂威风,而是他要先确定养剑葫内那两位小祖宗的意思。 这会决定他应该怎么打这场架。 本名小酆都的飞剑初一,当初在泥瓶巷祖宅现身,如一条小小的白虹挂在空中,虽然剑身纤细,但是充满了堂堂正正的磅礴气势,锋芒毕露,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 而与杨老头以物换物的飞剑十五,则要气势稍异,飞剑神意更偏向于幽静,在养剑葫内的动静,也都是骤然而停骤然飞掠,来去匆匆,极其迅捷,每次都会在养剑葫内壁处紧急悬停,只差丝毫就要撞上,跟初一在养剑葫内的四处乱撞,疯狂碰壁,截然不同。 所以陈平安大致断定,小酆都,或者说被他擅自取名为初一的白虹飞剑,比十五更加锋利,且更为坚固,但是缺陷也很明显,就是剑速慢,且不容易被陈平安完全掌控,所以会导致每次出剑,不够精准。若是僵持不下的胶着局势,尤其是略占上风的大好形势下,大可以让初一露面,一顿乱撞,反正不怕磕坏碰坏,但是战况险峻的情形下,还是需要温顺且疾速的十五来帮助一击致命,用以一锤定音。 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 古宅后院,绣楼外边,大战正酣。 远游至此只为斩妖的大髯刀客,虽然武道境界不算太高,扎扎实实的四境,但是手中那柄宝刀,却是品相极高的神兵利器,灌注真气之后,出刀之际,红光绽放,隐约有风雷声,势不可挡。 先前守在三进院子的老妪,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三境练气士,只是年寿已高,精力不济,仍是不敌大髯豪侠和那柄宝刀,十数个回合就被大汉以刀背击晕,一脚挑踹,撞入厢房内,昏死过去。 原本老妪不至于如此不堪,只是久在樊笼里,被阵法聚拢过来的阴煞之气浸染已久,虽然不是见不得光的阴物鬼修,却也天然畏惧那柄宝刀的阳刚之气。而且大髯刀客游历四方,搏杀经验极其丰富,老妪的迅速落败,确实在情理之中。 最后一进院子,起先古宅男主人选择独自退敌,从美人靠那边飘落院中,挑了一把尘封已久的长剑,剑身清凉如水,与刀客对敌,剑走轻灵,并不与宝刀硬碰硬,每次出剑,直刺大髯汉子的关键气府,剑尖吐露青色剑芒,在雨幕当中带起一丝丝凄美流萤。 大髯刀客出手,颇有沙场悍卒的风采,粗朴无华,每一次出刀多快而猛,招式并不繁复,也谈不上如何精妙,刀刀干脆利落,收放自如,一刀不中则已,一中必重伤。对阵那位黑衣男子的上乘剑术,大髯刀客犹有余力。 给他瞧出一些蛛丝马迹,汉子出刀更加迅猛,因为有了几分真火,大骂道:“你这鸟人,明明出身仙家正道,好好的大道长生不去争取,为何要自甘堕落?!到头来沦为半人半伥鬼,偏袒这女鬼,祸害得此处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你说你该不该死!” 大髯汉子怒喝一声,双手持刀,重重斩下,一刀砍在那人剑上,砍得连人带剑都给崩出去数丈,面容年轻却白发苍苍的古宅主人,一路倒滑,脚下雨水四溅,好不容易站定身形,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神情枯槁的男子手腕一拧,抖了一个剑花,瞬间搅碎剑尖附近的无数雨滴,碎裂声响宛如春日爆竹。 大髯汉子一脚向前重重踏出,一手提刀,宝光流转,照耀着整条胳膊都笼罩在光辉之中,大汉一手伸手指向那男人,怒目相向,“佛家说回头是岸,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混账玩意儿,还不收手退下?!真当我徐某人不敢连你一并斩杀?!” 那个男子是今夜第一次开口说话,大概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嗓音沙哑,如石磨钝刀,但是气质清雅,神色从容,非但没有恶语相向,反而是打趣道:“佛家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髯刀客环顾四周,抬头瞥了眼大门紧闭的二楼美人靠,收回视线后,讥笑道:“呦,还有心情跟我在这磨嘴皮子,看来是有些依仗了,也对,凭你的出身,和这份五境垫底的练气士修为,说不得在这百年之间,早已经营了偌大一份肮脏家业,否则附近的山水神祇也不会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虽然肯定是没脸皮去认祖归宗了,但是在外边,没少做扯虎皮大旗的勾当,才能唬得外人不敢动你分毫。” 说到此处,大汉已经怒极,面容如寺院塑像里的天王怒目,舌绽春雷道:“是也不是?!” 手持长剑的男人微笑不语,眼眸深处有些怅然。 大髯汉子厉色道:“给了你重新做人的机会,自己不要,那就莫怪徐某人斩妖无情了!” 男人在汉子出刀之前,喟叹一声,有些愧疚,然后咬破手指,在剑身之上画符写字,以自身精血写就一封青词丹书。 青词宝诰,是道教科仪之一,相传在远古时代就能够上书神灵,直达天庭,勾连天地,一旦精诚所至,被神灵接纳,便有种种神通降临于身,例如写给雷部神灵的青词,一旦显灵,甚至能够手握雷电,金身护体,短时间内如同莅临人间的雷部神将,妙不可言。 “难怪影壁那边留有上等青词的残余气韵,你这鸟人竟然是神诰宗正式弟子,真是百死难赎!” 大髯汉子气得几乎要跳脚,一刀劈出,倾力而为之下,光华爆炸,衬托得整座院子都亮如白昼。 对于他来说,妖魔鬼怪,作祟人间,它们的暴虐行径,再令人发指,见惯了古怪事和凄惨事的大髯汉子,都不会太过震惊,因为那就是妖魔鬼怪的天性,若是它们与人为善,那才是奇怪事情,所以大髯汉子从来都是竭力打杀便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如此愤懑。 可是一位练气士改正归邪,仗势欺人,才是最让大髯汉子愤恨的举动。 暴怒之下的大髯刀客,气势惊人,气盛则刀强,何况那把宝刀,本就是一件江湖宗师都要垂涎三尺的神兵,一时间院子之中,刀光绚烂,罡气激荡,使得不幸落在小院的雨水,尚未触及青砖地面,就已经在空中化作齑粉。 虽然使出了师门绝学,可是古宅男子太过精神萎靡,皮囊腐朽,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境界勉强维持在五境门槛上,但是气机早早所剩无几,如河床宽阔却无多少水源的溪涧,几乎就要干涸见底了,这也使得剑身之上的青词宝诰,为长剑增加的攻伐力度,成效甚微。 绣楼二楼,身穿青衣青裙的女鬼,终于忍不住现身,她一手掩面,一手扶住廊柱。 随着她的出现,院墙那边,还有院中地面,游廊柱子,一根根粗如手臂的树木根须,如床弩箭矢激射而至。 原本已经稳占上风的大髯刀客,顿时险象环生,仍是怡然不惧,身形在院中辗转腾挪,躲过一枝枝树根箭矢,顺便一刀刀斩断擦身而过的暗器,汉子气概豪迈,身陷险境,却放声大笑道:“老妖婆果然是树精鬼魅!来得好,徐某人就斩断你的全部根须,到时候留你一口气,要你在烈日下曝晒而亡!” 一位年轻道人从游廊飞奔而来,小腿上张贴有一双黄纸符箓,使得他奔跑如一阵清风,让人眼花缭乱,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一边奔跑,一边大喊道:“徐大侠,小道来助你杀妖!” 大髯刀客被一条树根撞在肩头,高大身形借着巨大冲劲,在空中旋转一圈,一刀砍断那树根,摔落地面的树根犹然扑腾不止,而缩回墙面的那截树根,断口处有黑血渗出,散发出腥臭气息,加上阴沉雨水,使得院子瘴气横生,好在大汉一身武道真意流转不停,相当浑厚,如一层金光庇护体魄,眼见着年轻道人过来凑热闹,大髯汉子吐出一口血水,气笑道:“小道士,好意心领!但是莫要帮倒忙,带上你朋友速速离开宅子!只管去那座小镇备好美酒,犒劳徐某人,这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年轻道士却是不愿就此离去,斩杀妖魔,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身为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的旁支弟子,哪怕关系再疏远,哪怕离着那座道教圣地,隔着千山万水,他张山,哪怕再籍籍无名,道法微薄,那也是张家正统天师的千万候选人之一! 年轻道人双腿所贴符箓,正是重金购买的神行符,能够支撑约莫一炷香时间,神行符,又名甲马符,顾名思义,能够帮助使用者行走如奔马,仿佛上古神人御风巡狩。神行符因此得以跻身符箓丹书九阶流品当中的第七品,哪怕再昂贵,对于战力欠缺、体魄孱弱的年轻道人来说,物有所值。 擒贼先擒王。 道士张山双指掐剑诀,奔走于游廊当中,抬头望向绣楼二楼,道:“急急如律令,去!” 背后桃木剑嗖一下,从年轻道人背后飞掠而出,随着剑诀双指的轻微摇动,却也不是直直杀向绣楼廊柱那边的树精女鬼,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划出一个精妙弧度,最终绕过廊柱,从侧面刺向女鬼的面目。 女鬼不但要帮助楼下夫君压制大髯刀客的宝刀锋芒,此刻还要分心对付这柄破空呼啸而来的桃木剑,便顾不得一手遮掩丑陋容颜,原来她半张脸庞血肉腐烂,蛆虫爬动,白骨惨然,仅剩半张稍稍完整的容颜,也是如瓷器的冰裂纹,这副令人作呕的恶心姿容,胆子小一些的凡俗夫子,恐怕就要当场吓死。 数根拇指粗细的青色树枝从廊柱中破裂而出,死死缠住那柄只差寸余就要钉入脸庞的桃木剑, 刹那之间,桃木剑上亮起一粒黄豆大小的银色符光,在剑身上下滚动流走,一点灵光即符胆,使得那些树枝如遇烈火,呲呲燃烧,青烟阵阵。 女鬼如遭雷击,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赶紧扭过脖子,不敢再看那点灵光,猛地一挥衣袖,几乎要被烧成焦炭的树枝裹挟桃木剑,一起被摔入绣楼闺房内,女鬼转头之后,由于动作太大,脸上血块和蛆虫一起甩落在美人靠上,女鬼轻轻呜咽起来,不知是疼痛,还是难堪。 “莺莺!” 持剑男子看到这一幕后,轻呼出声,情难自禁,喊出了女鬼的闺名,男子心痛不已,凄然道:“你们欺人太甚!为何要与淫祠山神狼狈为奸,如此逼迫我们夫妇?!拙荆虽是鬼魅精怪之身,可从无害人之举,百余年来,我除了以自身气血维持拙荆生机,不过是以古宅为阵眼,吸纳方圆三百里的阴气秽气而已,反而是那淫祠山神,夺山水气运为自身修为,你们一个自诩为豪侠,一个身为道人,为何不去找他的麻烦,反而来此咄咄逼人?!” 说到这里,持剑男人悲愤大笑道:“就因为我们夫妇不是‘人’,姓秦的贵为山神,你们便觉得正邪分明了?” 皮囊腐败、气血几无的持剑男人,横剑在胸前,低头凝视着那抹雪亮剑光,曾几何时,宗门巍峨,青山绿水,仙鹤长鸣,洞天福地,他也曾在那边修习剑术,熟读一本本青词宝诰,也曾是一位有望跻身中五境的年轻俊彦,只是突然一封家书寄到山门,说是与他青梅竹马且媒妁之言的姑娘,重病缠身,郡城最有名的郎中也已经无力回天,家书要他安心修行便是,因为哪怕下山,也多半赶不及见上女子最后一面,家书末尾,父亲还暗示他,这门婚事,绝不会成为他以后在神诰宗往上走的阻碍。 他烧毁家书,仗剑下山。 回到家乡之时,女子已经死去。 他一意孤行,以神诰宗一门秘术,以心头血书写了一张招魂符,带着女子尸体,牵引着她的残留魂魄,连夜赶往深山老林,日出则藏身于洞穴,日落则匆忙赶路,试图寻找一处阴气浓重之地,希望能够帮助她还魂回阳,之后百余年间,他花光家底,费尽心思,耗尽修为,建造出了古宅,盗取了古榆国一棵祖宗雌榆的木芯,以移花接木的邪门秘术,将女子魂魄与木芯融合在一起,她衣裙之下,早已无足,唯有树根,整栋古宅,既是帮她续命,也是画地为牢…… 他们在绣楼之上,一起拜了天地,遥拜父母高堂,最后夫妻对拜,从此相依为命。 只有女子的贴身丫鬟,对他们不弃不离,从青丝少女变成了白发老妪。 往事不堪回首。 持剑男人喃喃道:“若是世道如此,我们夫妇苟活也无甚意思了。” 大髯刀客停下宝刀,伸出一只手,高高举起,做出休战的姿态,沉声问道:“期间可是有什么隐情?” 男人惨笑道:“淫祠山神觊觎古宅已久,我在今年开春就知道,自己剩下的那点修为,很难抵御那些鬼祟之辈的阴险试探了,便不得不违背良心和誓言,书写一封密信去往宗门,希望宗门能够派遣一位中五境的神仙,来帮着震慑那座山神庙,只是泥牛入海,至今没有消息传回,这也正常,宗门不对我赶尽杀绝,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谁还愿意掺和这等腌臜事,若是换成我在山上,听闻这种宗门丑事,估计都恨不得下山清理门户了吧。” 道士张山来到大髯刀客身前,低声解释道:“小道腿上的神行符,所剩时间不多了。若是他们使诈,小道可就真要带着朋友一起撤退。” 第两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诗 年轻道士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大步走入绣楼广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大声道:“诸位先听小道一言!” 在场众人纷纷望向这位外乡道士,神色各异,神诰宗少年道人,腰间绑缚有一团乌黑绳索,少年见到道士张山后,便有些脸色不悦,摘下了绳索随手一抛,绳索便如一条灵蛇,在空中自行舒展,瞬间将年轻道人给捆了起来,粽子似的张山摇摇摆摆,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 神诰宗少年冷笑道:“凭什么要听你废话?一个来历不明的假道士,再敢聒噪,就直接将你丢出院子。” 道士张山愤怒道:“小道姓张名山,来自俱芦洲,师从凌霄派火龙真人,小道更是族谱有据可查的龙虎山张家子弟!此次远游四方,来到宝瓶洲磨砺道心,是为了完成龙虎山山门的考验,只要小道返回家乡,就能够成为天师府金玉谱牒的在册道士!你们神诰宗,好大的威风,竟敢如此欺辱龙虎山张家人!” 江湖经验不够的神诰宗少年有些懵,一时间没了跋扈气焰。 显而易见,是给“龙虎山天师府”给震慑到了。拿神诰宗与之掰手腕,还真没有底气。 人的名树的影,名声能够流传到宝瓶洲的宗门,就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中土神洲的龙虎山,更是赫赫大名,不隶属于道家三教任何一脉,是自立门户的一方道统,神诰宗少年道士当然早有耳闻,但也只限于一些神鬼志怪的传说,多是见识浅陋的市井百姓以讹传讹,寻常山上练气士都不会当真,只当是笑话来听,不过神诰宗到底是宗字头的仙家门阀,对于龙虎山天师府的真正底蕴,了解得远比别人更多,张家天师一手掌印,一手持仙剑,道法无边,杀力无穷,那真是在神人辈出的中土神洲,也能够跻身前十之列的上五境仙人,这有点类似神诰宗掌门、天君祁真在东宝瓶洲的超然地位,所以神诰宗很容易理解龙虎山的仙气冲天。 道士张山乘胜追击,一脸正气,死死盯住那个眼神阴晴不定的领头老道,“杨晃作为神诰宗的前弟子,为一个情字,沦落至此,便是小道这些外人看来,也觉得可歌可泣,要为夫妇二人掬一把同情泪,神诰宗作为宝瓶洲道统之首,想必也该有与之匹配的气度才对?” 年纪最小、手持古木长条的神诰宗小道童,轻轻扯了扯少女道士的袖子,悄悄问道:“师姐,我觉得那个张天师说得挺对唉,你觉得呢?” 腰间别有一枝青黄竹鞭的少女摇头道:“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别当真。” 陈平安大开眼界。 但是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向绣楼屋脊那边,有些疑惑。 道士张山想要伸出手指,指着那个老道人的鼻子,以此增加言语气势,但是发现自己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便干脆向前蹦跳了一步,冷笑道:“何况老仙长更是杨晃的昔年同辈师兄弟,有多年同门修行之谊,今日相见,他乡遇故知,为何是刀兵相见,而不是把臂言欢?怎么,我张家天师,不管在册还是记名,只要游方四海,只要相互遇上,必然一见如故,偏偏你们神诰宗就没有这等氛围?再说了,小道虽是龙虎山张家子弟,亦是登山修道之人,却也晓得法不外乎人情的浅显道理。” 年轻道士最后变了语气,笑呵呵道:“老仙长,该不会是跟杨晃有旧怨,因此不顾宗门气度,非要将这对夫妇往死路上逼吧?不过小道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老仙长一看就是心胸豁达之人,此间事了,小道张山必然会为老仙长和神诰宗扬名,哪怕是将来到了祖庭正宗的龙虎山,只要提及神诰宗,都要伸出大拇指!” 双手负后的老道人眯起眼,笑而不语。 站在墙头上的青年道人,突然说了一通谁都听不懂言语,道士张山有些犯迷糊,不料那负剑提铃的青年道人,转回宝瓶洲雅言,居高临下,伸手指向道士张山,大怒道:“你这骗子,贫道以俱芦洲官话问你话,为何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在东宝瓶洲胆敢冒充龙虎山张家子弟,就是悖逆一洲道统,你知道神诰宗一样有资格将你拿下吗?!还不跪下认错!” 没想到碰到一个比自己还能胡吹法螺的王八蛋,道士张山勃然大怒,开始用真正的俱芦洲雅言大骂那个青年道士,然后转回宝瓶洲言语,“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好一个神诰宗,好一个宝瓶洲道主!” 不曾想那墙头上的青年道士,根本不理睬道士张山,已经转头望向老道人,笑眯眯提议道:“师父,已经初步判定此人并非来自俱芦洲,至于是不是龙虎山张家弟子,还需慢慢确定,不如将其先行拿下,丢在一旁,咱们先行清理门户,处置了那对伥鬼树鬼才谈其它?” 老道人似乎有所意动,正要开口说话之间,大髯刀客徐远霞,终于忍不住心胸间那口恶气,果真如先前所说那般,手持宝刀,挺身而出,向前走出一步,大笑道:“在下只是无名小卒,没办法要神诰宗的仙师卖什么面子,但若是诸位仙师想要责罚杨晃,依法办事,徐某人便洗耳恭听,领教一下宗字头仙家的金科玉律,到底有无法度可循,可若是不给个说法,就要打杀杨晃夫妇,徐某人便是拼了一百几十斤肉不要,只凭手中一口刀,也要领教领教诸位仙师的通天道法!” 使出一手缚妖索的神诰宗少年突然问道:“你既然自称出身于龙虎山位于俱芦洲的小宗门派,那可有通关文牒?能够证明你来自俱芦洲,且是张家子弟?若是证明不了,假冒龙虎山张天师一事,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道士张山面有难色,流露出一丝犹豫。 大髯刀客有些头疼,心想如果真是小道士意气用事,冒充龙虎山上黄紫贵人的远亲,那可是罪名不小,落在有权利督查一洲道统的神诰宗手中,要吃大苦头的。一洲道主,职责所在,归根结底只是四个字,但分量极重,叫做“正本清源”。 道士张山深呼吸一口气,转头道:“陈平安,帮忙从包袱里取出通关文牒。” 古宅伥鬼杨晃苦笑一声,转头看了眼她,她似乎看出夫君的心思,点了点头,杨晃这才转过身,朗声道:“徐侠士,张道长,你们的好意,杨晃心领,若有来世,必当回报!今日神诰宗是以公法定罪,还是以私怨报仇,杨晃与拙荆全部承担便是,只是徐侠士,张道长,还有那位姓陈的小哥,可别以为我神诰宗修道之人,皆如此人啊,绝非如此,绝非如此!” 说到最后,杨晃笑声肆意,好似百年苟活,心情从未如此轻松快意,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神诰宗!” 略作停顿,伥鬼杨晃手指指向那个老道人,“像你这种修道不修心的蠢货,终究是少数,难怪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你赵鎏还是个五境修为,哈哈,百年之前,我杨晃就已是五境练气士,如果没有记错,你赵鎏当时才三境柳筋境?好一个‘留人境’,留住最多的,便是你这种心怀不轨的王八蛋了!” 一番话语,古宅男人说得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却让老道人手底下那拨宗门晚辈听得面面相觑,颇为难堪。尤其是那个称呼老道为师父的青年道士,杀机毕露,背后长剑在鞘内蠢蠢欲动,竟然是一名剑修。 不过杨晃的言语,恰好戳中此人的心窝,师父赵鎏在三境滞留数十年之久,年轻剑修在此境界一样停滞已久,一步步从惊才绝艳的剑修胚子,变成有望中五境的良才美玉,慢慢沦为前途渺茫的绣花枕头,几乎终生无望炼出一口本命飞剑的花架子,他在神诰宗的地位,也在短短十年之内,就一落千丈。 遥想当年,他甚至能够与那双享誉一洲的金童玉女,偶尔聊上一两句话。 这是何等殊荣?! 尤其是那位身边经常有神异白鹿伴随的道姑女冠,当年闲聊之时,她还曾露出过一丝笑容。 这又是何等稀罕的美景?即便是礼节性的笑意,又如何? 要晓得她可是一位陆地剑仙都苦求不得的女子。而且那位风雪庙剑仙,还是宝瓶洲千年历史上最年轻的上五境剑修。 到头来,如今他却只能跟随一个大道无望的师父,带着这群小屁孩在山脚下的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美其名曰历练修心,一路上斩杀些灵智未开的阴物,降伏几头尚未幻化人形的山精-水怪,然后跟什么乱七八糟的宗门孽徒、树妖女鬼纠缠不休,这算个什么事? 他一怒之下,就要出剑。 反正杀得也是伥鬼树精,死不足惜,自己再不济,也是三境剑修,与数位长老一起,掌管神诰宗外门事务的那位金童,毕竟当年还积攒下些点头之交的香火情,想必就算有责罚,也不过是面壁抄书之类的,怕什么? 一个促狭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剑可不能随便出鞘。” 众人循着声音,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那边的夜幕涟漪阵阵,轻轻荡漾,那位不速之客,似乎是用了上乘的隐身符箓,其实一直就在屋脊那边隔岸观火,此刻缓缓显出身形,是一位身材不那么苗条婀娜的少女,倒也谈不上臃肿肥胖,她一张红润圆脸,身穿红缎子衣裳,很有福气相。 老道人有些惊慌,连忙拱手作揖道:“赵鎏拜见傅师叔。” 踩在一把长剑之上的圆脸少女疑惑道:“你认得我?” 老道人满脸笑容,“神诰宗子弟,无论内门外门,岂会有人不认识傅师叔,那也太过孤陋寡闻了。” 圆脸少女突然黑着脸,冷笑道:“怎么,我跟金童告白失败的糗事,整座宗门都已经知道此事了?是哪个长舌妇或是闲散汉告诉你的,说出来听听,我回到宗门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不但是老道人一头雾水,其实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所以认得出这位傅师叔祖,可不是什么告白不告白,而是这位辈分极高的少女剑修,在神诰宗靠山惊人,平时最喜欢快速御剑,在一座座山峰之间横冲直撞,而且还是个小胖妞,一年到头这么飞来飞去,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笔直御剑冲入云霞,然后从百丈千丈高空一头撞下,只在约莫离地两三丈的高度,紧急御剑拉升高度,贴地飞行,潇洒远去,寻常剑修谁敢这么不要命?谁会不记住这位小祖宗? 再说了,少女在两年前试图在离地一丈的高度转向,结果就那么一头撞入地面,连人带剑一个干脆至极的倒栽葱姿势,就那么孤零零杵在那边,看得原本拍手叫好的旁观子弟,一个个哑口无声。 最后是与她关系极好的玉女贺小凉,对她一番训斥,才让这位小祖宗收敛许多。 少女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从五境破开瓶颈,成功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然后就又开始御剑神诰宗了,每天在各座山峰的老神仙洞府家门口逛荡,让习惯了清净修行的宗门长辈们一个个不厌其烦,但是少女的太姥爷,生前曾是神诰宗现任掌教祁真的传道恩师,故而一向性情冷淡的天君祁真,唯独对待这位恩师后裔,甚至比对待金童玉女还要偏爱。 那少女一看众人表情,立马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并且还说漏嘴了,恨不得当场就御剑远去千万里,但是一想到贺姐姐和那个狗屁金童的交待,只好忍着怒火和羞愤,板着脸站在屋脊上,开始酝酿措辞,早早打发了那对无足轻重的古宅男女。 神诰宗与许多门派一样,分内外门,在贺小凉脱离神诰宗之前,金童玉女同出一宗,是一桩极其罕见的盛事,为了历练两位天之骄子,掌教祁真专门让两位晚辈插手外门事务,当然不是直接丢给他们那么大一个摊子,由着他们独断专权,而是类似世俗王朝的御史台言官,拥有督查百官之权,而且贺小凉他们有些时候,也会被赋予全权处理某些外门俗事的任务,会有朱批之权,就是在以朱笔书写如何处理事务的具体建议,然后交由外门专门负责山下俗世事务的宗门弟子,作为历练之一,最后成果如何,贺小凉两人又有勘验评定之权。 所以说贺小凉这位宝瓶洲的道统玉女,的确深受宗门栽培,却毅然决然选择离开神诰宗,别说是外人不理解,就是神诰宗内部,许多长老祖师爷都觉得匪夷所思,才有愤然大骂贺小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事。 委实是神诰宗上下,对福缘冠绝一洲的贺小凉,太重视了,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杨晃寄往山门的密信,神诰宗在新年初其实早就收到了,当时贺小凉尚未离开宗门,和金童还专门就这封信起了冲突,金童先行提笔朱批,内容大致为妥善处置,不用太过苛责杨晃,实属情有可原。贺小凉却是直接给了相反的意见,朱批措辞极为严厉,是讲杨晃身为神诰宗弟子,竟然沦为伥鬼,应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不过贺小凉两人对于那名女鬼的处置,倒是差不多,选择不理不睬。 因为双方争执,所以杨晃这封密信就被暂时搁置起来,神诰宗外门,关于此事,于情于理,以及还有不可言说的大势,更多还是倾向于当时的贺小凉,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贺小凉突然就不是神诰宗弟子了,连一洲玉女的身份都舍弃不要,那位爱慕贺小凉多年的金童,仿佛是觉得那封密信太过晦气,不愿意再理会半点,而且他手边需要处理的事情,不计其数,就随手丢给外门一位执法长老,只说是交给下山历练的弟子,便宜行事就是了,不用考虑上边的自相矛盾的朱批内容。 后续事情就很明了,赵鎏抓住了这个机会,亲自下山报私仇。 但是姓傅的圆脸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听闻此事后,就偷偷摸摸一路跟随,刚好可以散心,不用在神诰宗成天想着那个狗屁金童,她御剑飞过千山万水,好不痛快,一路上偶有风波,一听说是神诰宗内门嫡传之后,个个桀骜不驯的武道宗师、山野大修,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奉起来。 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 老妪正在灶房忙碌,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有些讶异,君子远庖厨,这可是圣人教诲,虽然也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但不意味着君子贤人们,会自己动手下厨。不过老妪很快释然,眼前少年远游四方,风餐露宿,再者看着也不像是书香门第的孩子,但是老妪还真不觉得陈平安能帮上大忙,便让他帮着做些择菜的活计,顺便帮着盯着炖菜的火候,陈平安没有坚持什么,就帮着打杂,最后温暖的灶房内,砧板上发出老妪娴熟切菜时的清脆声响,咄咄咄,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味。 老妪随口问道:“陈公子,你的左手怎么了?” 陈平安瞥了眼包扎有棉布的左手,笑道:“不小心摔了跤,不碍事。” 老妪难得有人跟自己聊天,便笑道:“雨天地滑,害公子受伤了。咱们这栋宅子啊,本就有些年头了,先前又是虎狼环视的艰难处境,更不敢大肆张扬,至多就是院墙的缝缝补补,夜间也很少挂灯笼,这么多年,怕吓着了老百姓,不敢请砖瓦匠人过来帮忙,都是我胡乱捣鼓的,手艺当然很差,好些个青石地砖,坑坑洼洼,连平整都算不上,这要是在州郡大城里的大家门户里头,不说自家人瞧着碍眼,若是给别家人看见,会被笑话死的,背后肯定要嚼舌头的,什么难听的话都会有,好在老爷和夫人从来不计较这个,这是我的福分。” 老妪的语气平缓,如静水流深,百年光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一点点沉淀在心田了。 这是我的福分。 这应该就是老妪最自己人生的盖棺定论。 陈平安轻声道:“宅子能有老婆婆你忙前忙后,也是他们夫妇二人的福气。” 老妪愣了一下,带着笑意,转头打趣道:“你这孩子,瞧着憨厚本分,怎么也这么会说话?” 陈平安已经将所有剥好的春笋,都放在一只干净竹篮里,抬头道:“老婆婆,我说的是实话啊。” 老妪看着少年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眸,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脸上笑意更多了一些,随口道:“陈公子,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咱们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女子,可是出了名的好看漂亮,若是不着急赶路,可以去那边逛逛庙会什么的,说不定就有一段美好姻缘喽。再说公子你虽然武道境界不高,可在胭脂郡这般无正神无地仙的小地方,真不算差了,若是愿意扎根在此,当个将军都尉什么的,绰绰有余,到时候娶一位书香门第里的大家闺秀,不也挺好。” 陈平安有些羞赧,嚅嚅喏喏,不敢搭话这个话题。 老妪转过头,瞥了眼眉眼颇为周正秀气的少年郎,会心一笑,轻声道:“知道喽,陈公子肯定是有心爱的姑娘了。” 陈平安憋了半天,红着脸问道:“老婆婆,如果我喜欢的那个姑娘,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她,我当时说不喜欢,结果现在去找她,再跟她说我喜欢她,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啊?” “陈公子你这话说得可真绕。” 老妪情不自禁笑出声,一锅菜闷着,她便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笑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喜欢她?胆子小,难为情?还是觉得点头说是,会在姑娘面前丢了面子,所以故意逞英雄?” 陈平安自信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一个诚心诚意的答案,“我傻呗。” 老妪这下子是真被逗乐了,笑得整张苍老脸庞都柔和起来,“我觉得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应该不会生气的。一个姑娘,如果有被人喜欢,而且那个人喜欢得干干净净,怎么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陈平安有些苦恼,将一竹篮子春笋端到灶台旁边,“可是那个姑娘跟我说过,她只喜欢大剑仙……” 老妪忍住笑,“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大剑仙,怎么都该是第六境的神仙,我家公子天资多好,曾经还在神诰宗那样高高在上的洞天福地修行,也不曾跻身中五境,达到传说中的洞府境,陈公子,婆婆给你一个建议,你就跟那个姑娘商量商量,看不能把大剑仙这个要求,变成小剑仙,一般的剑仙?比如洞府境太高了,四境五境怎么样?要知道天底下的剑修,境界再低,还是很吃香的,四境五境已经很了不起。”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宁姑娘所谓的大剑仙,肯定最少最少也是十二境啊! 哪怕宁姚真再好商量,答应自己给往下降一降,估计怎么也得是风雪庙魏晋那种剑仙境界吧? 陈平安叹了口气,突然提醒道:“婆婆,菜好了。” 老妪赶紧起身,掀开锅盖,很快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山珍野味就进了菜盘,让陈平安端着那盘下酒菜,送去三进院子的正房大堂,还让他送完这碟菜就不用回来,就在那边吃菜喝酒,之后她来端菜送酒便是,陈平安一溜烟跑去又跑回,看到老妪佯装生气的模样,陈平安笑问道:“老婆婆,我来拿酒,而且我跟杨老爷打过招呼了,他答应送我酒喝……” 说到这里,陈平安摘下酒葫芦,晃了晃,笑容灿烂道:“装满为止。” 老妪从一只红漆老旧橱柜拿出酒勺子,然后笑着指了指墙根几只大酒坛子,“搬一坛子没开的过去,边上有一坛子是开了泥封的,还剩下小半坛子的自酿土烧酒,你可以装酒葫芦里,怎么都够的。” 随后老妪便不管蹲在墙角勺酒入葫芦的少年,自顾自炒菜,最后陈平安打了声招呼,就捧着一酒坛离开灶房。 老妪笑着转头看了眼,少年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老旧平常,并不起眼,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是个酒鬼啦? 就不知道见着了那位心仪的姑娘后,是变成一葫芦的喜酒,还是断肠酒喽。 不过老妪当然还是希望少年能够得偿所愿,如公子小姐这般成为老爷夫人。 三进院子的正房,其乐融融。 古宅男女主人,伥鬼杨晃和名为莺莺的树魅女鬼,坐在左手边,大髯刀客被请为上座,徐远霞是豪爽性子,也懒得推脱,道士张山峰坐在右边,陈平安端菜送酒过去后,便开始畅饮,女鬼便有些滑稽了,极长的树根从绣楼那边如青藤蔓延,从房门绕入正堂,为了不扫兴,她还有意带了厚实面纱遮掩容貌。 大髯刀客先前便问过了是否有什么仙家法术,能够帮助那位可怜女子恢复容颜,杨晃苦笑摇头,并不藏掖真相,详细说过了其中缘由,原来涉及到神诰宗的青词宝诰、一桩旁门左道的阵法秘术,以及古榆国祖宗榆树的木芯,极为驳杂絮乱,最关键在于古宅阵法与古榆木芯融为一体,无法挪动了,而此地方圆数百里的山水气数,本就是一处乱葬岗,两百年前彩衣国遇上一桩可怕瘟疫,十数万人染病暴毙,大多胡乱随意葬在胭脂郡此地,历代彩衣国皇帝都希望改变此地风水,但是哪怕当初一位观海境的道家神仙,云游经过彩衣国,被皇帝召见,亲临此地,诸多布置,光是两次罗天大醮,就耗费了近百万两银子,只可惜好了没几年,便又恢复成瘴气横生、鬼魂游荡的凄厉场景,真是神仙都束手无策。 根子还在这处地界的风水之上,既是女鬼的救命药,也无异于饮鸩止渴,终有一天会堕入恶鬼,这一点伥鬼杨晃直言不讳,女鬼亦是坦然,原来夫妇二人早已约好,真到了那一天,便双双自尽,以免祸害一方百姓。 其实古榆木芯天生清洁,只是他当时着急换留住女鬼莺莺的魂魄,加上之后病急乱投医,才使得她只能一步步魂魄恶化,若是能够持续汲取天地清灵之气,其实她有望恢复灵性,甚至反哺当地气运,成为类似淫祠山神的存在,但是她的神祇本性,因为古榆树的关系,必然与姓秦的截然不同,她是造福一方,秦姓山神却只能是腐坏山水。 最后杨晃豁达笑言,最多再有三十年,这栋宅子就该无人无酒也无菜了,所以希望徐远霞在内三人,最好在这之前多来此地,好歹还能有个干净厢房被褥作为歇脚的地方,还能如今夜这般天南地北,相谈甚欢。 涉及到一地数百里山水的庞大气运,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都无言以对,实在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因为只有十境练气士,才有资格对此“指手画脚”,十境可称圣,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最早是世俗王朝的恭维奉承,因为上五境的神仙实在太过少见,十境修士却需要牢牢占据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需要长时间积攒修为,面壁破境,偶尔也会跟山下的帝王将相打打交道,因此儒家圣人,道家的陆地神仙,佛家的金身罗汉,这些俗称,皆在此列。 陈平安如今喜欢喝酒不假,但是每次喝得不会太多,大髯刀客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性格,道士张山峰酒量比陈平安还不如,偏偏脸皮子薄,被杨晃和徐远霞一劝两劝,就半碗半碗一口饮尽,使得陈平安最后只敢每次给他倒些许烧酒,即便如此,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还是摇摇晃晃,满脸红光,说话嗓音也大了许多,跟大髯汉子聊江湖见闻,跟士族出身的伥鬼杨晃聊诗词,很是开心。 老妪隔三岔五就会端来一盘菜肴,见一坛子酒空了,又去搬了一坛过来。 主宾尽欢。 在第二坛酒就快要见底的功夫,一声哀嚎骤然响起,“楚兄楚兄!你上哪里去了,莫要抛下我一个人在此啊!” 很快又有哭腔响起,“小道士,姓陈的,你们怎的也不见了,难道是给恶鬼妖魔抓了吃掉吗?不要啊,宅子里的妖怪,你们要吃人,就一起吃啊,不要最后单独吃我啊……” 老妪当时正端来一盘菜,就要去安抚那个姓刘的官家子弟,解释缘由。 陈平安赶紧起身说他去好了,老妪一想也对,若是她去了,估计那个可怜书生就要吓昏过去了。 刘姓书生被陈平安拉着走入三进院子的时候,两腿颤颤,嘴唇铁青,瞧见了大髯刀客后,稍微好转,只是当他看见后门绕入正堂的恐怖树根,两眼一翻白,差点就要晕厥,被陈平安加重力道握住胳膊,立即给疼醒过来,书生哭丧着脸抱怨道:“让我晕过去就好了啊。” 陈平安没好气道:“实在不行,就喝酒壮胆去,醉死拉倒,这点胆量总该有吧?” 刘姓书生苦兮兮道:“可以没有吗?” 陈平安给气笑,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小心翼翼看着少年的脸色,不像是为虎作伥的,刘姓书生哀叹一声,给自己打气道:“喝就喝!便是断头酒也是酒!” 上了酒桌,刘姓书生便低头不敢见人,只管喝酒。 大髯刀客笑问道:“你这书生,运气怎么这么背,交了那么个不地道的精怪朋友?还一路游山玩水,把你骗到这里来,不过你能够活到现在,跟咱们一起喝酒,也算你福大命大,看你穿着,是彩衣国的富家子弟?” 刘姓书生颤声道:“家父是胭脂郡的太守,但是家里真没钱,算不得富家子弟。” 大髯刀客哭笑不得,“怎么,我徐某人像是那种劫匪草寇?!” 读书人抬起头瞥了眼大髯汉子,心想不能更像了。 大髯刀客不再吓唬这个文弱书生,突然有些担忧,“杨兄,那老道士当真会解决了淫祠山神?会不会故意放过,留下来恶心你们?” 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 胭脂郡,太守府邸。 偷过了自家老爹的一郡堪舆候选图,家贼刘高华有些心虚,觉得五十两银子有些烫手,便想着补救一二,就将大髯刀客三人晾在客厅,自己跑去他爹处理政务的官厅,说是自己这趟出门游历,遇上了书本上的神仙中人,其中用刀的大髯汉子,是一位名动江湖的江湖豪侠,便是郡内第一高手,都未必是他的三合之敌,万万怠慢不得。还有一位龙虎山张天师,背负一把桃木剑,家学渊源,杀妖降魔,手到擒来。最后一位姓陈的,更是了不得,别瞧着少年模样,其实是八九十岁的高龄了,只是“修道有成,颜如少童”而已。 儿子刘高华这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把郡守大人给说得将信将疑,略带着一丝忐忑,带上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府邸幕僚,一同前往客厅招待贵客,结果刘郡守大失所望,男人确实没见过诸多神怪精魅,可是看人的眼光,真不差劲,打过招呼之后,落座喝了杯茶,就兴致缺缺,让刘高华好生款待三位贵客,就找了个由头返回官厅。 一路上,刘郡守摇头道:“什么豪侠天师,名不副实,坑蒙拐骗到了我家府上,真是胆大包天,若是之后胆敢提出非分要求,本官非要让他们牢底坐穿,把牢狱饭吃饱。” 老幕僚轻声笑道:“混吃混喝倒也不至于,年轻道士和背匣少年不好说,那名刀客是确有几分真本事的,府上护院肯定不是对手,刘大人,要知道我入府之前,曾经游历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数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在咱们彩衣国南方,都是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仅论气度,大髯汉子毫不逊色,目露精光,气度森严。” 郡守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幕僚小声提醒道:“刘大人,你想一想,驻守本州的那位将军大人,是公认的四境大宗师,咱们曾经在筵席上远远观望,当时就觉得哪怕喝酒谈笑,却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很是吓人,仔细回想,那位自称姓徐的江湖人,是不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刘郡守皱了皱眉头,“听你的意思,是要好好拉拢一番?可是听说江湖人打交道,都是一掷千金才算英雄气概,若是只拿出几两银子做盘缠什么的,不是客套情谊,反而是羞辱,会得罪那帮江湖莽夫,本官向来为官清廉,并无盈余,能够出手,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还要跟郡城富豪借银子?” 说到这里,一郡父母官的神色有些不快,“若是这般满是铜臭气的关系,本官不要也罢。” 读书人看待江湖汉,尤其是有了朝廷官身的读书人,其实心底还是瞧不上眼的。 老幕僚心中叹息,自己送上门的江湖关系,这位刘郡守都接不住,也怨不得一手好文章却只是四品官了,更何况刘郡守的座师房师,如今还是彩衣国的公卿高官。如果换成他是郡守,别说是跟富人借钱,就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假设那位大髯刀客,是一位三境小宗师的江湖高手,只要关系到了,那么桌面底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再说了,人情人情,没有人情往来怎么有人情,想着事事别人求己,可不是为官之道啊,与郡城豪阀大族有点往来,借几百两银子而已,真是你刘郡守丢了面子?错啦,是你给那户人家面子呢。只是这些事情,刘郡守不爱听,觉得有辱斯文,老幕僚一次两次说过之后,就心里有数。 一想到这里,老幕僚又有些心灰意冷,官场如此弯弯曲曲,江湖上何尝不是如此?他在隐姓埋名之前,事实上曾经为一位彩衣国南方江湖的盟主担任心腹谋士,快意恩仇是有,可更多的还是人间细事多如毛,任你英雄盖世,满腔意气,用不了几年就会被磨损殆尽。想当年老盟主何等豪气干云,最后不一样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刘郡守不冷不热地离开后,刘高华有些尴尬,加上一座郡守府邸,竟然寒酸到几间客房都腾不出来,大髯刀客便让刘高华带着去往最近的客栈落脚,只要那神诰宗老道人进入郡城府邸,就赶紧通知他们三人,刘高华连连应下。 因为地段好,又是老字号,客栈生意兴隆,好在郡守嫡子的面子还值点钱,硬是拿出了三间客房出来,而且没敢坐地起价,而刘高华从头到尾也领这份情,全然没意识到客栈掌柜的心疼割肉,这让大髯刀客看得好笑,就连道士张山峰都直摇头。 人情世故,也是学问。这些学问,圣贤书上教的不多,但是江湖里头有,陈平安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其实之前泥瓶巷杏花巷这样的市井坊间,也有。 三人在大髯汉子房间闲聊,自然而然聊起了这趟古宅之行,说起了张山峰的那张神行符,徐远霞问过了价格之后,得知竟然如此昂贵,便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俱芦洲道士,笑言下趟斩妖除魔,一定要有些收获才行,张山峰虽然穷怕了,但是丝毫没有怨天尤人,这倒是让徐远霞刮目相看,汉子可是知道修行路上,练气士积攒家底,何等重要,对于一些个山上仙家的门道规矩,闯荡南北的徐远霞所知甚详,练气士修来修去,修心修力,修的更是真金白银,如果年轻道士一直这么入不敷出,肯定很难往高处走,再好的心性,都经不起这种钝刀子割肉。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离别可以再会 落魄山,竹楼后边新开辟出一方小水塘,水至清且无鱼,空『荡』『荡』的水塘,不知是要做什么。魏檗却经常在此蹲着,一看就能看上半个时辰,还要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最近半年,好好盯着水塘,切莫让外人靠近,约莫是不太放心这两个家伙,魏檗甚至让那条腹下生出金线的黑蛇,从洞『穴』老巢搬出,就在竹楼附近盘踞守候。 陈平安离开之后,青衣小童没了对比,何况春寒渐退,每天的日头暖洋洋的,修行就懈怠下来,粉裙女童提醒了两次,青衣小童振振有词,这叫松弛有度,厚积薄发,可不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魏檗又来到竹楼后,青衣小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之前不管如何询问,魏檗只说让他拭目以待,就是不愿道破真相,害得青衣小童整天挠心挠肺,恨不得现出真身,跳入水塘掀个底朝天,只是忌惮魏檗的身份修为,以及这位山岳大神那笑里藏刀的阴柔脾『性』,这条御江水蛇才硬生生压下好奇心,免得寄人篱下的同时,还要被穿小鞋。 魏檗今天还是蹲在池塘边,仔细凝视着水塘里的细微水流,看似死水一潭,实则不然,脚下这座落魄山的山水气运之根本,其实不在山巅的山神庙,山根在于竹楼,水运在于眼前水塘。山神宋煜章本就交恶了这位北岳正神,加上又是醇臣本『色』,死心塌地为大骊宋氏卖命,便一五一十将这桩密事禀报给礼部和钦天监,得到的答复却是让他守口如瓶,不许泄『露』丝毫。既然是大骊朝廷的旨意,宋煜章也就不再纠缠,至于自身修为因此受到禁锢约束,无法完整统辖落魄山,宋煜章反而看得很淡。 不过宋煜章跟顶头上司魏檗的关系,算是愈行愈远了。 青衣小童同样蹲在池塘边,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池塘清水,是从哪里搬运过来,不过以魏檗的身份,只要是“大骊北岳”辖境之内,搬山运水,实在轻而易举。 青衣小童眼巴巴瞪着池塘清水,只恨无法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全然没有察觉身边蹲着的魏檗,在自家地盘上,竟是脸『色』紧绷,额头渗出汗水,肩头如负山岳,想要起身都没有办法。 光阴如水流逝,百无聊赖的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魏檗身边站着个陌生人,正弯着腰,双手负后,笑眯眯凝视着水塘,他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年纪轻轻,长得还挺俊,就是笑起来不太正经,一看就像是会假借看手相的幌子,趁机偷『摸』姑娘们的小手,若是以往在御江附近,就青衣小童那火爆脾气,早就让这个年轻道士有多远滚多远了,如今在龙泉郡见多了风风雨雨,青衣小童收敛许多,只是一想到身边有一尊金身灿灿的北岳正神,竹楼里头还有一位可怕至极的武道巅峰大宗师,咱这还怕什么? 青衣小童赶紧站起身,润了润嗓子,“喂喂喂,你这道士,咋这么不地道呢,不打声招呼就闯了进来?你晓不晓得我家老爷陈平安,是整座山头的主人?而且竹楼附近就有条贼凶的大黑蛇,最喜欢吃人,你能活下来,得亏大爷我每天苦口婆心,劝那条大黑蛇要吃斋要吃斋,否则你这会儿,哼哼!”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鼻孔朝天。 心中大笑,哇哈哈,憋屈了这么久,总算碰到个自己能够训斥几句的凡夫俗子了!不容易啊,一想到这个,青衣小童就越看那年轻道人越顺眼,恨不得就要跟他称兄道弟一番。 “这样啊,如此说来贫道托你的福,逃过一劫了。”年轻道人笑容灿烂,连忙道谢。 陌生道人这副做派,落在青衣小童眼中,比起魏檗那种绵里藏针的阴森笑容,这哥们可就真诚太多了,不过青衣小童在这狗屁龙泉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混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便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道人,确定没有半点练气士的气象后,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一路晃『荡』过去,跳起来就在年轻道人肩头上一拍,“谢什么,我家老爷陈平安下山前就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要挑起重担,当家作主,你作为客人,哪有让你受到惊吓的道理。” 竹楼后窗那边,光脚老人看到这一幕后,笑呵呵道:“你有本事再拍一下这位道人的肩头。” 青衣小童心生警惕,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又看了几眼二楼窗口那边的疯老头,再看了看道人头戴着的莲花冠,试探『性』问道:“咱们有话好好说啊,你是道家的十境大真人,还是十一十二境的天君?” 年轻道人笑着摇头,“都不是。” 青衣小童半信半疑,低声道:“这位仁兄,咱们行走江湖,无论辈分高低修为深浅,都讲究一个以诚待人,可不许骗人啊?” 年轻道人点头道:“真不骗你。” 十境以下,在落魄山自己哪怕打不过,这不还有魏檗和疯老头嘛,这要还畏畏缩缩,就真说不过去了! 青衣小童迅速掂量一番,觉得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顿时眉开眼笑,又是跳起来拍了一下道人的肩膀,“我一看你就根骨清奇,别灰心,道家元婴境的陆地神仙而已,你努力个几百年,总归还是有点希望的,实在不行,以后给人欺负,就报上我的名号,就说你认识……御江浪里小白条,或是落魄山小龙王,这两个绰号怎么样?一个风流,一个威风……” 二楼老人肆意大笑,朝青衣小童伸出大拇指,“小水蛇,算你本事,要是今天不死,以后够你吹嘘一辈子了!”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转,咳嗽一声,耷拉着脑袋就要撤退,嘴上念叨着“修行去修行去,今天的修行可不能耽搁了”。 年轻道人笑了笑,点头温声道:“修行是不能懈怠,走走走,贫道对于修行略有心得,你问我答,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然后青衣小童眼前一花,突然发现有人与自己并肩而行,这还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魏檗那边,也有个人蹲在那边,更奇怪的是二楼窗口,还有人与光脚疯老头相对而立,而在竹楼那边朝这边探头探脑的傻妞身后,还有个人陪着她一起鬼鬼祟祟望过来。 一个个全是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 青衣小童闭上眼睛,假装瞎子往前边『摸』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梦游,我又在梦游……” 竹楼那边,粉裙女童眨着水灵大眼眸,比起青衣小童的不敬在先,她好奇多于畏惧,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个”年轻道人,双手拢袖,看着墙壁上显现出来的一个个符箓文字,啧啧称奇道:“字还是这般有意思,不愧是帮着……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二楼那边,年轻道人斜靠窗台,笑问道:“听说你想要打架?” 光脚老人先以儒家长揖,以崔氏读书人的身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后退两步,以武夫身份抱拳行礼,再无半点敬畏,眼神炙热道:“还望陆掌教赐教一二!” 年轻道人故作恍然和释然,笑哈哈道:“好说好说,只是一二就好,讨教三四五六的话,贫道还真为难,毕竟如今身在你们浩然天下,两条腿跟蹚泥似的,走的不快,蹦的不高。” 水塘旁边,年轻道人跟魏檗并肩蹲着,问道:“魏大山神,能否告诉贫道,这池塘里的积水,以及里头种下的那粒金莲种子,都是什么来历?” 魏檗仍是无法起身,只得苦笑道:“回禀掌教老祖,水是神水国覆灭前夕,我偷偷让人取出的三万斤泉水。那粒金莲种子,则是神水国皇库里头的老古董,当年就连皇室和钦天监老人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代代都作为珍藏传承下来,神水国亡国之后,逃难经过棋墩山,被我遇上,最后便有了这粒种子。便想着能不能靠着灵泉之水,孕育出一株传说中唯有小莲花洞天,才有的那种紫金莲花。” 因为魏檗是北岳正神,是所有山脉的主人,命运一体,但这既是天时地利人和,但有些时候天灾地祸,就会成为山水正神的负担,当身边这个莲花冠道人出现后,魏檗就被道人一脚踩得无法动弹了,哪怕道人只是踩在落魄山上而已,其实却与踩在魏檗头顶无异。 如果道人一脚踩得落魄山塌陷,那么魏檗可能在披云山之巅的那尊金身,就会断掉大半条胳膊。 年轻道人摇头反驳道:“不是只有小莲花洞天才有,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三株品相极好的紫金莲花,长势还不错,高达十数丈呢。” 魏檗无言以对。 道人正是道教坐镇的青冥天下,道祖座下三弟子陆沉。 青冥天下道教又分三教,这三教掌教,地位之崇高超然,相当于浩然天下的礼圣、亚圣、文圣。 陆沉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微笑道:“行了,别装聋作哑了,贫道若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青衣小童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陆沉的身份,但是仅凭莲花冠道人这一手神通,关键是当着魏檗和老疯子的面施展出来,青衣小童就晓得自己又撞上铁板了,而且极有可能,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硬。 “这位”陆沉陪着青衣小童一起走向崖畔,笑问道:“掩耳盗铃这个典故听说过吗?” 青衣小童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哽咽道:“听说过。” 陆沉又问道:“觉得如何?说心里话。” 青衣小童抽泣道:“只是觉得好玩儿。” 陆沉感慨道:“孺子可教也。” 青衣小童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痴痴望向远方,满脸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 有点想念陈平安了,他如果在身边,哪怕这个老爷的境界根本不够看,可是青衣小童就是会觉得更心安一些。 陆沉『露』出一抹破天荒的慈祥神『色』,侧身低头望向呆呆的小家伙,轻声问道:“小水蛇,想不想跟随贫道去往青冥天下?”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泪水,皱着一张脸蛋,嘴角下撇,苦兮兮道:“如果我拒绝,你是不是就会抬起一脚踩烂我的脑袋?” 陆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贫道只会搬走那座水塘,因为里头的泉水也好,金莲种子也罢,都算是贫道遗留在这座天下的东西,那么陈平安就算失去一桩很大的机缘了。你不是经常自诩为英雄好汉吗,这一路混吃混喝,不讲点义气?好歹为陈平安做点什么?” 青衣小童缓缓摇头,泪眼朦胧,“我不讲义气一两次,陈平安也不会怪我的。” 陆沉扶住额头,碰上这么个不开窍的呆货,也是没辙,罢了,机缘未到,就先这样吧。 他叹了口气,对青衣小童说道:“回头跟陈平安说一声,水塘一事,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至于你,走江化蛟之时,可以去往贯穿俱芦洲东西的那条大渎,如果能够支撑着走上半截,就算你成功了。到时候可以让陈平安帮你保驾护航,嗯,这就是他需要还给贫道的人情了。” 青衣小童试探『性』问道:“仙长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沉看穿小家伙的心思,没好气道:“一,贫道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或者老祖宗。二,贫道对你化蛟之后的蛟龙皮囊看不上眼。三,贫道之所以点化你一次,是因为你的出身比较特殊,而且以后说不得还要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去往青冥天下。” 这个陆沉一闪而逝。 青衣小童起身望去,傻妞和魏檗身边也都没了莲花冠道人。 瞬间破涕为笑,大摇大摆走向竹楼那边的粉裙女童,趾高气昂道:“傻妞儿,晓得不!老仙长夸我天赋太好了,差点就要跪下来收我为徒,还说要带我去那啥啥天下吃香的喝辣的!我谁啊,既然认了陈平安当老爷,就要讲点江湖道义对不对?便毫不犹豫拒绝了,你是没看到老仙长当时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水,唉,可怜老仙长一片赤诚之心,要怪都怪陈平安运气太好,收了我这么个小书童,也怪我太讲义气了!哦对了,傻妞儿,老仙长跟你说了啥?” 粉裙女童扬起一只小手,上边金光熠熠生辉,她尴尬道:“老仙长跟我聊了些写字的规矩,最后说你一定会胡说八道,要我代劳,赏你一耳光。” 清脆悦耳的啪一下。 青衣小童被金光璀璨的手心狠狠摔在脸上,整个人在空中旋转数圈才坠地,青衣小童趴在地上,干脆装死算了。 魏檗站在水塘边,望向静谧竹楼二楼,忧心忡忡。 古榆国,一座名为“大茂府”的私人府邸,一位身材高大的英俊书生,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正在吃着一尾清蒸出来的桃花鳜鱼,左手一支特制银钩,右手一双绿竹筷子,慢悠悠吃着这餐时令美味,手边还有一壶古榆国贡品佳酿,时不时就放下筷子,喝上一口。 儒雅书生餐桌前,站着四位古榆国最顶尖的武道宗师和练气士,名震一方, 一位武道四境巅峰的剑道宗师,自学成才,杀心极重,在古榆国和周边数个国家的江湖上,毁誉参半,公认此人有功高而无德,崇拜者则坚信这位宗师,只要是对上任何一位宗门之外的下五境的剑修,可以稳『操』胜券。 一位四境的刺客,并未蒙面,是一位不起眼的粗朴汉子,但是明显脸上覆有假的面皮,此人是古榆国买椟楼楼主,买椟楼是名动数国的刺客机构,意思是价格公道,雇主只需要花木盒子的钱,就能收到明珠的回报。 他曾经亲自接下一单生意,刺杀中五境练气士,差点就成功,若非对方拥有一件密不外传的师门法宝,恐怕他就要得手。在那之后,买椟楼遭受到一轮雷霆万钧的报复,差点就要销声匿迹,不过在这期间,买椟楼也展现出足够的江湖血『性』,不惜代价,专门刺杀那座仙家的下山游历弟子,长达二十余年的漫长纠缠,一个几近覆灭,一个伤筋动骨,最终在古榆国国师的亲自调停下,双方停战。 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街一战 湖心高台之上,黄纸符箓落地而成的彩衣女子,环顾四周,眉眼灵动,顾盼传神,她哪里是什么傀儡死物,分明是大活人才对。 站在高台边缘的老神仙,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掏出一只粉彩小瓷瓶,打开瓶塞,随手丢向高台中央,滚落在彩衣女子脚边,片刻寂静过后,便有琴声从瓷瓶当中悠扬传出,简直就像是有操琴高手在场抚琴,若是有此道高手,就可以听出琴声以慢角调开指,而彩衣女子随着琴声,缓缓舒展身姿,长袖如七彩流云。 琴声微顿,彩衣女子随之停下身形,保持一个翘脚的俏皮姿势。 那只粉色绣鞋轻轻踮起,如小荷露出尖尖角。 之后琴声由慢转快,美人的舞姿就随之加速,腰肢拧转如风,一个回眸,风情万种。 当琴声变得嘈嘈切切,如一大捧珠子倾倒在玉盘之中, 老神仙微微一笑,猛然抬起两袖,每只大袖分别飘出四张黄纸符箓,落地之后青烟弥漫,将那位彩衣女子笼罩其中,众人只闻琴声愈发急促,却不见美人身影,便有些着急,愈发期待。 刹那之间,琴声骤然高昂,如银瓶乍破。 就在那一瞬间,只见虚无缥缈的烟雾之中,有八位白衣飘飘的妙龄女子,毫无征兆地迅猛现身,以彩衣女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一跃而出,手持长剑,与此同时,那些身形轻灵的白衣持剑女子,齐齐发出一声呼喝,类似古老蛮夷祭祀神灵时的怪声,但是非但没有折损她们的风采,反而生出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独到气势。 临湖水榭内,领兵驻守在胭脂郡附近的中年武将,眼前一亮,大为意外,他原本受邀来此,只是碍于情面而已,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后,情不自禁地拍掌赞赏道:“好一个铁骑突出!尤其是几个女子持剑前冲,便有此气势,殊为不易。” 郡守刘大人抚须而笑,点头附和道:“确实不俗。” 之后琴声愈发直入云霄,如春雷在云海翻滚,而八位持剑白衣少女始终围绕着居中的彩衣女子,飞快旋转,出剑如虹,彩衣女子则故意放缓辗转腾挪的速度,与快若奔雷的持剑少女,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很多次持剑少女的后仰出剑,剑尖距离彩衣女子不过寸余而已,真是险之又险,彩衣女子始终笑颜如花。 湖心高台这幅画面,既有行云流水的美感,又有惊心动魄的魅力。 老神仙微微一笑,轻声道:“收!” 在高台少女身姿堪称快若惊鸿的时候,一大片璀璨的雪白剑光,纷纷向四方溅射出去,时不时映照在湖边看客们的脸上,许多人吓得赶紧捂住脸庞。然后就在此时,当老神仙说出那个“收”字后, 八位白衣少女骤然停歇,变成了一张张黄纸符箓,悬停在空中,老神仙招招手,黄纸便掠回老神仙大袖之中,如燕归巢。 彩衣女子弯腰拾起那只瓷瓶,姗姗而行,当面递给老神仙后,朝水榭主位那边嫣然一笑,这才与白衣少女如出一辙,重新变作一张符文粗糙的黄纸,被老神仙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远道而来的老神仙这一手,技惊四座,当场震慑住了胭脂郡所有赶来凑热闹的有钱人,让一些个先前心存挑衅的本土“仙师”,实在是没那脸皮喝倒彩。 年轻道士绕过中间的郡守嫡子,轻声问道:“徐大哥,看出底细没?是不是妖魔鬼怪?反正我的听妖铃铛是没有动静。” 大髯汉子置若罔闻,揉着下巴嘀咕道:“其中一个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身材似乎不比彩衣女子逊色。” 刘高华在沉浸在心神震撼当中,自言自语道:“真是神通广大,难怪读书笔札上总有人要入山访仙,我要是学会了这个神仙术法,以后哪里需要去青楼喝花酒。” 大髯汉子回过神,对年轻道士问道:“陈平安还没回来?不会掉茅坑里吧?” 年轻道士无奈道:“陈平安对这些没啥兴趣,说不定就偷偷跑去练习拳桩了。” 大髯汉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情,陈平安绝对做得出来。其实回头让刘大公子请咱们去趟胭脂水粉窝,保管陈平安下次再遇到这种好事情,恨不得蹲在湖心高台边上。” 刘高华为难道:“徐大侠,我可穷得家徒四壁了,我家府上的光景,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以往偶有风花雪月,也是被朋友拉着去,说句难听的,一开始姑娘们还念着我是什么郡守之子,愿意说上几句奉承话,主动投怀送抱,后来人人背后骂我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差没给我脸色看了。” 大髯汉子调侃道:“好好一个官宦子弟,竟然当成你这个鸟样,也算你刘高华的本事了。咋的,读书没出息,无法继承父业,又拉不下面子生财有道,到最后两头不靠,就这么成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刘高华脸色黯然,自嘲道:“如果不是家里就我这么一根独苗,爹还想着我传承香火,不然我死在古宅里头,他最多也就是写出一篇名动士林的祭子稿吧,文字一定写得血泪锥心,实则父子之情,也就那般了。” 大髯汉子剥了颗柑橘,递给刘高华一半,也未说什么安慰之语。 衣食无忧的太平岁月里,年轻人才会觉得事事不如意。 等到真正的事情临头,才会知道之前的种种不幸,亦是万幸。 年轻道士有些不放心陈平安,就想要起身去找,只是廊道之中原来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只得作罢。 ———— 到了僻静地方,陈平安站在墙根下,离着宅子外墙还有七八步距离,就不再往前走。 黑衣少年蹲在墙头上,眼神玩味,打量着陈平安,用地地道道的龙泉方言说道:“以前在溪边,瞧不出你的拳意深浅,现在回头再看,神仙坟那一架,我确实是打得大意了,输得不算太冤枉。” 他乡闻乡音。 可是陈平安一点都不高兴。 这个家伙,正是杏花巷的马苦玄,被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收为弟子。 当时在神仙坟,马苦玄一心想要通杀两人,故意蓄力,希望一口气把他和宁姚都解决掉,才被陈平安抓住机会,差点以宁姚暂借的压裙刀宰掉这个家伙。只是真武山高人当时出手阻拦,陈平安没能成功。 马苦玄手里端着一捧盐水黄豆,一颗颗丢入嘴中,吃得津津有味。 他原本在真武山,还担心这个泥瓶巷的家伙,会死翘翘,或是沦为不值一提的凡俗夫子,那么神仙坟的仇,将来就会报得很没劲了。这一年多来,他马苦玄,跟随第二任师父去往真武山修行,上山之后出尽风头,不敢说名动一洲,真武山周边大小数十国,谁不知道真武山有个百年不遇的天才,横空出世?山上那些个兵家老祖老怪物,谁敢仗着境界高辈分高就斜眼看他? 短短一年破三境,势如破竹,如今已是第五境筑庐境巅峰,吓死个人。 真武山上,同境之战,大大小小十六场架,他马苦玄无一败绩。 只可惜这趟下山寻仇,快意恩仇,勉强能算,但是仍然没能破开五境瓶颈,一举跻身中五境,所以马苦玄的心情不太好,让那位陪同自己下山的师父先行回山,他说要在江湖上散散心,找几个炼气三境的江湖宗师练练手,看能否借他山之石攻玉,成功破境。但是哪怕不用真武山奖励、赏赐、赌赢而来的诸多法宝,马苦玄独自走遍五六小国的山下江湖,愣是没找到一个名副其实的宗师,多是四境五境武夫,沽名钓誉,根本受不住他几拳。 马苦玄吃着那把盐水黄豆,笑呵呵道:“陈平安,看你的样子,是铁了心要走纯粹武夫的路数?其实也无所谓,运气好的话,六境武夫就能够让咱们大骊看上眼了,到时候捞个有点实权的沙场武将当当,你陈平安也算光宗耀祖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你来找我?还是路过?” 马苦玄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笑话,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后,将仅剩黄豆一把丢入嘴中,讥笑道:“路过而已,你陈平安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呢,是因为之前听说彩衣国有一位不世出的剑神,归隐山林三十年了,人人都说他剑术通神,比山上神仙还要厉害,什么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吹捧得很厉害,我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找到他,结果他不愿出手,说是已经退出江湖了,把我给气死了,找了他大半个月,哪有一句话把我打发走的道理,但是不管我如何出手,他只是退避不战,一味远遁,哪怕我追上去一拳打死他,也失去了我找人切磋的初衷,我就想了个法子,去江湖上找到他的子孙,提着两颗头颅去找这位剑神,总算愿意跟我打了一架。只不过一名用剑的五境武夫,如何当得起‘剑神二字,你说是不是,陈平安?” 马苦玄在真武山上,其实沉默寡言,绝不是这般滔滔不绝的人物,除了偶有所悟,或是破境提升,就出门找人捉对厮杀,其余时间一直都在闭关苦修,除去名义上的那个师父不提,真武山上仅是给他喂拳和传授兵家真意的老祖,就有两个,一位是真武山的宗门安排,一位是对马苦玄青眼相加,主动现身,将马苦玄视为自家的衣钵继承之人。 马苦玄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这个泥瓶巷同龄人面前,就挺想说话的,当然说完想说的话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再打一场! 马苦玄自登山之后,就立下誓言,同境之争,无论是跟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务必全胜,毫无悬念的下五境是如此,即将到来的中五境也该如此,以后上五境更要如此! 所以家乡少年陈平安,就是一个小小的心结所在,兵家修行,这点心结远远算不得什么,但是恶心人啊,马苦玄心里当然不痛快,在神仙扎堆的真武山上都能大杀四方,当初竟然输给了一个会点武夫烂把式的小泥腿子? 陈平安问道:“见了面,是不是要打一架?” 马苦玄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没事,哪怕是以三境对三境,不欺负你陈平安,可念在同乡之情的份上,我还是会尽量收住手,争取别一不小心打死你。哪怕你今晚伤了残了,以后的岁月里头,等我一步步登顶上五境,神仙坟一战,就足够让你引以为傲了,只不过我在这里先劝你一句,你在心里沾沾自喜就行了,如果外泄,被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马苦玄低头看着下边那个神色自若的同龄人,心中隐隐不悦,呦呵,还学会了故作镇定,看来这次出门远游,一路走到这彩衣国,还是有所历练的,马苦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告诉自己稍后几拳将其打趴下,这小子也就晓得天高地厚了。 马苦玄刚要起身跳下墙头,陈平安已经说道:“去外边打。” 蹲在墙头的马苦玄一个后仰,就那么消失身影,像是摔落在墙外街道上。 陈平安环顾四周,然后脚尖一点,掠上墙头,看到马苦玄缓缓行走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朝自己勾了勾手指。 当陈平安双脚踩在街面上,马苦玄一手负后,一手挠头,瞥了眼陈平安身后剑匣,笑眯眯道:“你可以随便使用兵器,不算你占便宜。” 陈平安二话不说,以撼山拳的六步走桩“缓缓”前行。 水深必然无声。 武人拳意亦是如此。神气内敛,返璞归真,拳理即道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才子佳人 ,剑来 湖心高台那边,老神仙又出奇招,以四张黄纸符箓变化出四位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姿容气度,不输先前那位彩衣女子。 然后让早有准备的宅子杂役,搬上古琴、琴桌,棋墩棋盒,以及大书案和琳琅满目的文房四宝。 凡夫俗子,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名士风流,当然是琴棋书画,十指不沾阳春水,袖袖清风。 老神仙指了指娴静坐于棋盘前的女子,抱拳朗声道:“胭脂郡城内可有围棋高手?只要下赢了她,价值千金的棋墩和两盒棋子,就可以拿走。” 这栋宅子里的物件,可没有便宜货色。 胆敢当着一郡富豪拿出来的东西,当然绝非凡品。 彩衣国胭脂郡文风颇盛,热衷于下棋的手谈高手,不乏其人,很快就有一位青衫老人起身,走向湖心高台,当老人露面之后,一些个自视甚高的弈棋能手,便只能乖乖坐下,由此可见,青衫老人必然是公认的胭脂郡棋坛第一人。 老神仙与青衫老人相互点头致意,后者径直走向棋墩前落座,对弈之前,双方需要猜先,老人不知是自负七品段位,还是同段之间的长者为先,当仁不让地抓起一把白子,黄纸所化的下棋女子笑意淡淡,弯腰捻起两颗黑子,结果是老人先行。 喝彩声顿时响彻湖边。 青衫老者作为彩衣国屈指可数的弈林国手,本就是胭脂郡本土的骄傲,看客为他喝彩,也在情理之中,自家人当然帮着自家人。 然后老神仙指向端坐在书案前的两位女子,指着左手边那位,“听闻郡守大人最近在忧心一事,新建成的寺庙,还缺一幅楹联。她写完之后,用与不用,郡守大人一手灿烂文章,享誉朝野,眼光独到,大可以看过内容再做定夺。” 郡守大人抚须点头而笑,矜持且欣慰。 老神仙再望向水榭中坐在刘郡守旁边的武将,大笑道:“马将军,是功勋卓著的沙场悍将,曾是彩衣国的边关砥柱之一,百战而还,老夫虽是方外之人,也是敬佩至极,特意让她献丑,为将军画一幅大雪满弓图!” 武将一口饮尽杯中酒,肆意大笑道:“若是画得好,当真能够画出沙场之苍茫气,老神仙出城之日,我马某人亲自为老神仙送行三十里!” 老神仙抱拳先行谢过武将,最后走到琴台之前,从袖中滑出一炷香,在空荡荡的黄铜香炉内插上,亲手点燃,香雾袅袅,紫气萦绕。 对那抚琴女子点了点头,后者嫣然一笑,开始低头酝酿情绪。 当悠扬空灵的琴声响起之时,数百听众的心神随之舒缓起来。 蛮荒远古,圣人造琴,以正天下音。正所谓琴以禁制淫邪,正人心也。 游廊内,大髯汉子嗑着瓜子,啧啧道:“花样挺多啊,只是温吞吞的,差了点意思。” 他对于琴棋书画没啥讲究,兴致缺缺,还是更愿意看女子舞剑,彩衣美人和白衣少女们那小腰肢儿扭的,那若隐若现的臀型,才是他爱看的美景。 书生刘高华也是个棋痴,很好奇青衫老人和那位女子的手谈局势,只恨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宦官子弟,没机会亲眼去湖心高台瞧一瞧。 道士张山峰是真急了,左等右看,陈平安就是没出现,总不能是真掉进茅坑里了,便顾不得给人白眼,跟两人知会一声,就起身去找陈平安。 老神仙袖手而立,笑容恬淡,显得高深莫测,他将那湖边景象收入眼底,知道自己这桩谋划,已经成了大半。 ———— 小街上,马苦玄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银色丹药,丢入嘴中后,无奈道:“师父,你很阴魂不散唉。” 看来这趟江湖游历,师父就在暗中盯梢,这让马苦玄很是无奈,身边男子的性情,他大致了解,是臭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定的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马苦玄倒是不曾心虚什么,真武山一位传授兵家秘法、还赐下法宝重器的老祖,就跟马苦玄解释过宗门规矩,真武山除了山主令,其余都不是真正的规矩,但是真武山宗主闭关百年,所以就愈发松散随意。 男子一言不发。 这趟下山,是护送马苦玄去寻找海潮铁骑主帅的麻烦,涉及到马苦玄奶奶之死,而海潮铁骑所在王朝,刚好跟死敌大战一场,双方打得天崩地裂,一方就连百丈金身神灵都动用,另一方也出动了一尊镇国地牛,原来是上古时代,仙人用以镇压大渎水运的水边铁牛。海潮铁骑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严重,马苦玄潜入其中,一夜之间,刺杀了三位中层武将,扬长而去。 之后马苦玄说要闯荡江湖,以江湖磨刀石砥砺体魄,男人没有拒绝,但仍然偷偷尾随,以防不测。 马苦玄伸手抹去泪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抱住后脑勺,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陈平安有机会杀我,师父你会不会出手杀他?” 男人终于说话,“我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 不敢,是因为曾经有人去往大骊皇宫,让飞剑白玉楼损失惨重,而那个人,显然跟陈平安关系不浅。如果只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会有人蠢蠢欲动,但是没有想到,飞升之后的上五境剑修,竟然这么快就返回人间一趟,虽说是给道祖二弟子,那位“真无敌”一拳打回浩然天下,但是说句难听的,天底下谁几个人,有资格挨上道老二倾力一拳? 不想,是因为男人对陈平安印象不错,如果不是宗门规矩使然,他觉得早早悟出拳法真意的泥瓶巷少年,其实更适合做自己的弟子。 只是收取马苦玄作为嫡传弟子,是宗主在至关重要的闭关期间,发出的一道措辞严厉的法旨,要真武山上下郑重对待,不可出现丝毫纰漏,否则他出关之际,就是问责之时。所以真武山才会派遣他去骊珠洞天,跟神诰宗金童玉女争抢马苦玄的过程当中,男人始终半步不退,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显得极为桀骜。 不过男人被视为马苦玄名义上的师父,其实对也不对,佛家有讲经师,苦行僧,还有传法僧,护法僧等等,而他的真实身份,是护道人,是真武山弟子马苦玄大道之行的看护之人。至于马苦玄的道路,与他是不是一致,不重要。 男人突然说道:“但是你可以杀陈平安,前提是你能做到。” 这当然不是男人在怂恿人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苦玄嗤笑道:“做到?我怎么就做不到了!一件咫尺物,里头法宝有多少,别人不清楚,师父你还不清楚?” 男人笑道:“你有,别人就没有?” 马苦玄咧嘴,满脸不屑,“就算他也有,能跟我比?一副真武山祖传的金身仙蜕且不提,只说我体内的那两尊英灵坐镇神魂,便是杀力最大的剑修,只要不曾跻身中五境,任他飞剑刺我千百次,能伤我分毫?” 男人问道:“那你怎么不用,非要给人打得这么惨?” “这场打架,比起真武山上的那种小打小闹,有意思太多了,我哪里舍得仗着狗屁法宝,让那个家伙输得死不瞑目。这不对我的脾气,我也不愿意这么欺负他陈平安。所以我要在他自以为最强的地方,彻彻底底击败他。他不是纯粹武夫吗,拥有体魄上的先天优势吗,我就只以兵家淬炼而成的肉身,跟他硬碰硬,师父,你真当我画地为牢,是不知道陈平安那一拳的古怪?” 马苦玄笑道,“我知道的,否则最早那一次,也不会故意绕开陈平安,避其锋芒。但是回头一想,三境武夫,我都要绕过,以后六境,九境山巅境的大宗师,甚至是宋长镜之流的止境宗师,我哪怕占着境界优势,是不是也要绕一绕?” 男人问道:“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马苦玄回头望去,师徒二人走出去很远,马上就要到达城门口,早已看不到背匣少年的人影,马苦玄收回视线,眼神坚毅,“将来对阵别的人,可以看情况,决定是否绕过他们的最强手,只要我最后赢了就行。但是那个家伙,不行!我就是要以五境练气士的体魄,跟三境武夫的体魄,狠狠打上一架!” 男人不置可否。 马苦玄皱眉问道:“陈平安的三境体魄,为何如此坚韧?我虽然淬炼体魄一事,做得不够好,更多功夫还是用在招徕真武山的祖宗英灵一事上,但是我所谓的不够好,只是相对自己而言,陈平安是怎么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体魄?” 男人摇头道:“各有机缘,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被你马苦玄一个人占尽。” 马苦玄嗤笑道:“只要我视野所及,好事情好东西,就该是我马苦玄一人独占!”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路 陈平安回到游廊坐下没多久,没看到张山峰,大髯汉子是个爱笑话的,便道士与一位妙龄佳人对上眼,夜游去了。刘高华跟着瞎起哄,陈平安当然不信,不过此刻看着郡守嫡子的面容,陈平安眼神有些古怪,心想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犹豫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已经婚配的姐妹?” 刘高华一头雾水,“没啊,姐妹各一人,如今我没娶妻,她们没嫁人,全在家里混吃混喝着,我爹整埋怨我们是一群酒囊饭袋,俸禄都给咱们仨糟践了,尤其是准备嫁妆聘礼,害得他好些年没购置案头清供。” 陈平安松了口气,没有婚嫁就好,否则那个相貌与刘高华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若真是刘高华的姐妹,那么她一枝红杏出墙去,与不,陈平安都挺为难。 湖心亭高台那边很快就落下帷幕,掌声雷动,刘郡守和马将军没有仗着官身,亲自走出水榭,去往高台跟老神仙嘘寒问暖,老神仙对答得体,一文一武两位父母官,都觉得如沐春风,期间还有一个士族弟子模样的年轻人,死活要跟老神仙拜师学艺,结果很快就被宅子里头的管事杂役拖走。 道士张山峰比陈平安晚回来几步,看到陈平安就平平安安地坐在原地,如释重负,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陈平安不愿泄露街一战,低声道:“没找着茅坑,又不好意思去问宅子里的管事,就想着偷偷找个僻静地儿,结果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见游廊人多,不好意思挤进来,就在外边待了一会儿。” 大髯汉子促狭问道:“一个劲往阴暗处钻,就没见着些卿卿我我的画面?我可跟你,这彩衣国尤其是胭脂郡,书生美人最多,闲来无事,就都喜欢看点艳俗禁书,看多了,可不就按照书上写的路数……” 汉子到这里,刘高华忍俊不禁,使劲点头道:“就像我家那个丫头,十三岁而已,就因为偷看了几本烟柳书,倒也不是看男女情爱,性子野着呢,从就向往江湖侠义,总嚷嚷着胭脂郡的男子都是娘们,不爽利,她只学书上那些偷溜出绣楼、架梯子翻墙的伎俩,好在她精明,我娘亲比她更精明,丫头片子就没一次是得手的。” 大髯汉子眼前一亮,拍胸脯道:“向往江湖好啊,徐某人装着一肚子江湖水,随便拎出一两个故事,都是底下最好的下酒菜!” 刘高华白眼道:“别啊,我妹妹岁数还,徐大侠,咋哥俩交情归交情,只在江湖里谈,再了,成了我妹夫,你辈分不亏?” 汉子笑眯眯道:“你不还有个姐姐?” 刘高华不敢多什么,似乎有难言之隐。 陈平安欲言又止。 大髯汉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高华肩膀上,“看把你吓的,我徐某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红颜知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对绣楼闺阁里的女子,从来不感兴趣!” 筵席散去,在人流中走出宅子,三人返回客栈,刘高华被父亲派人逮去应酬关系,虽然儿子不成器,制艺不精,基本上断了仕途前程,可到底是家中独子,刘郡守还是希望刘高华将来能够撑起门面,混得别太难看。 回去的路上,因为到手两件东西,陈平安便跟徐远霞和张山峰询问法宝一事。 要怪就怪陈平安以前遇上的人,太不江湖了,阿良腰间就随便挎了把竹刀,至于少年崔瀺偶然聊起境界和法宝,口气大到吓人,好像上五境和中五境的练气士,和他们携带的法宝,都是孩子玩烂泥巴,不值一提。竹楼里光脚老人,更直截帘,我辈武夫,若是依仗身外物,才能行走下,还不如待在家里下地干活,当个庄稼汉好了。 陈平安也很无奈。 好在经过徐远霞和张山峰的介绍,才大致了解“法宝”的划分,原来同样等级森严,不比官场品秩逊色多少。“法宝”,是一个很笼统的法,最底下的物件,是匠器,只能算是铸造精良的死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些江湖法,多是形容这个范畴的兵器,以及山上仙家象征性赐予入门弟子的物件,往往是卖相不错的匠器,就像道士张山峰的那把桃木剑。 当然如果是龙虎山师府赐予下山师的桃木剑,可就远远不止如此了。 匠器再往上是重器,江湖宗师的神兵利器,大多隶属此类,材质稀罕,一般练气士,尤其是无根浮萍、没有师门传承的野修散仙,被视为大道门外汉的纯粹武夫,修行路上的山腰人,运气好的话,就有一两件“重器”,实属不易,像道士张山峰,就对重器梦寐以求,希冀着以后能够拥有一件趁手的法剑。 大髯汉子那把佩刀,其实就是重器当中的佼佼者。 接下去的灵器和法器,才是真正的“法宝”,灵器分先后,先灵器,更为珍稀,地所钟情,孕育出充沛的灵气,让修行之人操控起来,事半功倍。关键时刻,还能以毁坏根基的代价、反哺主人。雪钱其实勉强能算此类,只是一颗雪花钱蕴含的灵气,太过稀少,可以忽略不计,没有练气士傻乎乎到汲取雪钱的灵气,来助长修行境界。 后灵器,例如高品相的黄纸符箓,以及一些被练气士雕刻、打造而成的神异器物,比如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的那枚玉佩,名为“老龙布雨”,就是灵器之中的头等物件,价值连城,还有他从宋集薪那边购买而得的“山魈壶”,更是珍贵异常。 相比“老龙布雨佩”和“山魈壶”,神诰宗那些练气士随身携带的缚妖索、镇妖木,打鬼竹鞭等,虽然同样是后灵器,无论是价格还是价值,都是壤之别。 灵器之上是法器。 法,从来都是一个很大的字。 否则就不会有道法佛法之。 法器,蕴含着地大道的无形规矩。 专门用以温养飞剑的养剑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当然阿良从魏晋那边取来的银色养剑葫,还有正阳山苏稼腰间悬挂的那枚葫芦,是养剑葫当中的潢贵胄,相传是道祖飞升之前亲手栽下的一串葫芦藤,结出的六颗葫芦,再被山巅高人打造成六件养剑容器,自然不是寻常养剑葫可以媲美。 法器之上还有仙兵。 十之八九的山上练气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看到一件仙兵。哪怕是宗字头的仙家府邸,都未必每一个都拥有仙兵坐镇山头。一洲道统执牛耳者的神诰宗,掌门祁真这次破境成功,跻身君,才被中土神洲的上宗赐下一件仙兵。 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手腕所系的那把本命飞剑,是他遇上一场大的机缘际会,以一条大江之水炼化而来,能够算是一件半仙兵,这才是曹曦最让人忌惮的地方。 但是世间最拔尖的仙兵,无一不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存在,拥有之人,更是地位超然,享誉浩然下,比如龙虎山师府的师印和那把仙剑,还有颍阴陈氏老祖年少时游历下,偶然所得的一只青铜鼎,相传曾是远古圣人悬挂腰间的山河大鼎之仿品。 而本已凤毛麟角的仙兵之中,又有一种更为传奇,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孕育出拥有自我意识的“神灵”。 此神灵,绝非是世俗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之流,所谓的正神不朽金身,在这一类高高在上的“神灵”之前,恐怕就是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陈平安心中有数了。 哪怕抛开五座山头不,自己还是很有钱! 自己当下这一身家当,殷实! 今晚刚刚从路边“白捡来”的瓷碗和乌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匣有两剑,降妖除魔 客栈这边一夜无事。 陈平安独自住在廊道尽头的屋子,入睡前,练习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各一个时辰,最后拿出那只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瓷碗,以及烧成焦炭似的乌木,翻来倒去,仔细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半点眉目。 希冀着两样东西能够价值一两百颗雪花钱,陈平安收起沉甸甸的乌木,将养剑葫芦里的土烧烈酒倒入小白碗,然后在灯下翻看刘高华送给自己的两本山水游记,时不时小酌几口,倒也有滋有味。 熄灯上床之后,陈平安闭上眼睛,开始回味跟马苦玄的小街一战,反省每一拳的得失利弊,光脚老人传授的几招拳法,陈平安当时哪里敢藏私,大战酣畅,时时刻刻生死一线,只得倾囊尽出,无形中对于铁骑凿阵在内的那几式拳法,感悟更深一层。最可惜的是只打出十五拳的神人擂鼓式,直觉告诉陈平安,如果再让自己一口气打出二十拳,就像古宅对付身披甲丸光明铠的树妖书生,马苦玄极有可能早早就要认输。 但是,陈平安思来想去,都觉得让马苦玄自以为险胜一招,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不过跟这位真武山天之骄子,勉强算是打个平手,陈平安其实没有太多胜负之外的感触,一来是根本不知道马苦玄一年破三境的意义,二来马苦玄厌恶泥瓶巷的陈平安,陈平安何尝不是讨厌这个杏花巷的同龄人。 人和人之间确实讲究缘分,有些人一眼望去,就会心生好感,就像春寒严冬里的阳光,比如齐先生、李希圣和张山峰;有些人一眼望去,则是酷暑时节的日头,怎么看怎么刺眼,就像马苦玄,还有老龙城的苻南华、清风城许氏妇人。 陈平安入睡前那一刻的念头,是神人擂鼓式肯定是自己目前最压箱底的拳招了,只是不知道如果一口气能打出五十拳、一百拳,会不会一条大江都会被拦腰斩断,劈出道路?会不会一座大山都被硬生生开出一条峡谷? 天蒙蒙亮,陈平安就起床在屋内练习六步走桩,没过多久,发现有人在一座有假山有绿树的庭院朗诵,正是那个姓柳的书生,颇有几分寒窗苦读的风范,抑扬顿挫,所读内容都是圣人教诲。 陈平安继续练拳,不出意料,果然很快就有客栈各个屋子的住客,开始破口大骂,一些个脾气暴躁的江湖豪客,干脆就裸身跳下床榻,拿了桌上酒水碗碟推开窗去,就砸下去。鸡飞狗跳,那个姓柳的读书人也起了犟脾气,蹦跳着四处躲闪,口中朗读圣贤经典的嗓门越来越大,这一下就惹了众怒,好些用被褥蒙住脑袋都没用的客人,骂骂咧咧穿衣起床,在窗口那边开始跟柳姓书生的祖宗十八代打交道。 鸡飞狗跳。 一炷香后,陈平安和大髯汉子坐在张山峰屋内,年轻道士正在帮着柳姓书生包扎脑袋。 客栈掌柜刚刚黑着脸走出去,气得咬牙切齿,摊上这样拎不清的王八蛋客人,还打骂不得,毕竟是郡守之子带来的贵客,哑巴吃黄连,真是一肚子憋屈。问题在于下榻这座客栈的人物,身份都不简单,不是腰缠万贯的各地商贾,就是行走江湖的各路豪侠,全部是不容小觑的过江龙,给这个读书人这么大清早一折腾,以后生意还怎么做?还要不要回头客了? 柳姓书生名叫柳赤诚,是白山国人氏,书生介绍自己家乡的时候,着重说了“观湖书院附近”六个字,好像这比龙尾溪陈氏的那个前缀还要荣光。 之后他们在客栈闲来无事,柳赤诚还是会偷偷摸摸溜出去,不用想也是跟刘高华姐姐幽会踏春,大髯汉子带着陈平安和张山峰去往郡城里的名胜古迹,文武庙是必去之地,胭脂郡的城隍阁的集会也要去,回来的时候徐远霞眉宇之间有些阴霾,张山峰问起也只说是舟车劳顿。 这次南涧国渡口的下船,南下路程,道士张山峰是要往老龙城去,跟陈平安一路,大髯汉子是要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说是给朋友护送一样东西,那位朋友是江湖里认识的,很投缘,跟两人暂时同路,至于双方何时分道,得看下一处仙家渡口的渡船去向。 在胭脂郡足足等了三天,也没有等到神诰宗那伙下山历练的老少仙师,倒是等到了那位古宅老妪,她一路寻到了郡守府邸,见着了刘高华,然后刘高华带路来到客栈,给众人报了喜讯,原来不知为何古宅周边的山水气运,好似天地翻转、乾坤颠倒,污浊之气全部换成了清灵之气,如今女主人不但永绝后患,不用担心堕为恶鬼,身体肌肤也开始痊愈,反哺伥鬼身份的杨晃之后,顺带着男主人也开始温补神魂,境界逐渐攀升,竟然有了一丝破开瓶颈跻身中五境的希望,真是好事连连。 至于其中缘由,老妪只说猜测是神诰宗某位老祖宗的暗中出手。 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觉得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理由。 陈平安从头到尾听着,虽然一肚子惊涛骇浪,可是脸色如常。 老妪临行前,说是帮陈平安拎了一坛路上买的好酒,两人便回到陈平安房间,陈平安刚关上门,老泪纵横的老妪就要下跪,吓得陈平安赶紧搀扶住老妪,死活都不受这一大礼。因为当时在灶房装酒入葫芦的关系,陈平安故意泄露天机,所以老妪知晓一些内幕,生出一些揣测,也不奇怪。 老妪没有多问什么,陈平安也没有多说什么。 老妪只是在离去之前,掏出一包用丝绢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轻声解释道:“姓秦的淫祠山神金身崩碎殆尽,从此世间便没了这位祸害一地山水的神祇,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我家老爷当时赶紧闻讯赶去,赶在那帮神诰宗仙师到来之前,偷偷捡了秦姓山神的大半金身碎片过来,大小总计八块,按照老爷的说法,一尊淫祠山神的金身遗物,不该有这么多才对,想来姓秦的生前也有过一番古怪机缘,不管如何,这些金身碎片可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便是一国朝廷密库,都未必有太多珍藏,陈公子只管收下,算是我们主仆三人报恩了。” 说到这里,老妪又红了眼眶,“事实上公子的大恩大德,哪里是几块金身碎片能够偿还,只是宅子如今实在没什么家底,我家夫人便为陈公子立起了生祠牌位,恳请公子以后只要路过彩衣国,一定要去宅子里坐坐……” 陈平安只得点头。 老妪最后悄声道:“夫人如今相当于半个淫祠神灵,远观胭脂郡城的气象,发现这两天,每夜总有缕缕阴气在城中袅袅升起,让夫人心神不宁,还望公子早点出城,不管公子如何神通广大,老爷经常念叨,修行路上,小心驶得万年船,莫要事事掺和,哪怕次次有惊无险,可毕竟难免耽误修行,总是不美。”陈平安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把老妪送到客栈门口,老妪笑道:“惟愿公子远游顺遂,平平安安。” 从始至终,老妪都没有去看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 陈平安目送老妪身影消失于人海,转身小跑回大髯汉子的屋子,喊上张山峰,陈平安将老妪发现胭脂郡城内的气象异样,大致说了一通。汉子握住腰间刀柄,点头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先前不告诉你们,是害怕你们两个年轻人热血上头,非要趟这浑水,若真是妖魔作祟,胆敢公然在郡城内行凶,全然不把城隍阁和文武庙在内三尊神灵放在眼中,必然是了不得的大魔头,以你我三人的道行,说不得给人打牙祭都不够塞牙缝,不过一国郡城,这么大的地盘,往往藏龙卧虎,更有高手坐镇,真要打起来,占据天时地利,未必没有胜算。说到底,还是要看彩衣国朝廷跟山上关系如何。” 陈平安问道:“距离胭脂郡城最近的江河水神,以及山岳神祇,大概有多远?真出了事情,他们能够第一时间赶到吗?” 大髯汉子略作思量,盘算一番,“水神相距此地三百里,南岳正神大概有七百里。只是彩衣国的山岳神祇,修为都不会太高,毕竟疆域太小了,远远比不得那些版图辽阔的王朝,恐怕撑死了就是中五境里的洞府境。” 张山峰皱眉道:“那么一旦离开山岳地界,战力岂不就只相当于第五境的练气士?” 徐远霞无奈道:“天地规矩就是如此,没办法。” 张山峰问道:“能不能通知一下刘高华的父亲,好歹是郡城太守,之前那位驻军在郡城附近的马将军,看着也是修行中人。如果早做准备,说不得能够让暗中潜伏的妖魔邪祟知难而退。” 徐远霞叹了口气,“并非我吓唬你们,也绝不是我徐某人贪生怕死,这件事很棘手,且不说郡城那边一定不会相信,哪怕太守和将军都信了,愿意冒着谎报军情、事后被摘掉官帽子的巨大风险,火速通知朝廷,那么你们知不知道,从郡城的消息传递到彩衣国京城,再到六部衙门的审核、御书房的决议,最后到朝廷颁布圣旨,秘密号令山水神灵救援郡城,这期间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再退一步说,圣旨下了,附近的山上练气士,山水神灵都离开地盘赶来,一旦有所风吹草动,郡城给道法深厚的妖魔提前行动,大掠一番,扬长离去,那么到最后,秋后算账,算谁的帐?” 徐远霞指了指年轻道士和木匣少年,“你们信不信,到时候我们三个,会被当成跟妖魔串通一气的同党?揭发弹劾我们的人物,不是刘郡守,就是那位马将军,更坏的结果,是妖魔一开始就另有谋划,是想要调虎离山,到时候我们这边风平浪静,某个仙家门派,或是别处州郡大城给掀了个底朝天,我们三人恐怕都不需要别人揭发,当场就会沦为彩衣国杀无赦的贼人。” 道士张山峰一脸呆滞,有些不敢相信。 徐远霞倒了一杯酒,感慨道:“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这般让人欲哭无泪的事情,我不但亲眼见过,也曾亲身亲历过,好几个朋友就死于‘好心两个字上头……” 徐远霞指了指不远处的包袱,淡然道:“具体事情就不说了,反正四个朋友,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徐远霞,其中一人连尸体都没了,其余两人好歹还能让我帮着收尸,两只骨灰坛,一只已经送给他家人,还余下一个,就是我此次去往青鸾国的原因了。” 难怪当时古宅,大髯汉子两次让张山峰和陈平安赶紧离开。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徐大侠,你后悔那次选择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剑了 ,剑来 胭脂郡城隍阁供奉的城隍爷名为沈温,生前曾是彩衣国的御史台大夫,以刚正不阿享誉朝野,留下过“生为忠臣,死为直鬼”的名言,三百年间一直香火鼎盛。 因为之前和徐远霞张山峰来过一趟城隍阁,陈平安熟门熟路,胭脂郡城隍阁分四殿,两尊原本威风凛凛的彩绘泥塑天官像,立于仪门之前,只是当下已经惨不忍睹,蛇鼠成灾。 陈平安沿着围墙走了数十步,城隍阁广场仍是没有邪祟之物露面,陈平安便不再犹豫,祭出一张袖中所藏的阳气挑灯符,黄纸符箓在陈平安身前一臂距离外悬停,微微飘荡,当陈平安踏出一步后,它便自动往仪门那边缓缓飞去,陈平安心中大定,城隍阁虽然遭难,整座广场面目全非,但是城隍阁后方建筑,肯定尚有灵气残余,否则挑灯符不会前行,注定会往高墙那边退去。 挑灯符散发出淡淡的昏黄光晕,素洁光辉将陈平安整个人笼罩其中,双脚所过之处,地上那些蜈蚣蝎子在内的五毒之物,纷纷避散,经过仪门的时候,大概是被那张挑灯符的光线涟漪波及,左右那两尊道家天官像身上的蛇鼠蝎子,全部从正面绕到泥塑神像的背后,或者躲入中空的腹部。 陈平安屏气凝神,继续缓缓前行,仪门之后是大殿,悬挂金字匾额,大殿祭祀神灵不是城隍爷,而是彩衣国一位开国功勋武将的坐像,左右是文武判官以及总计八位属官。那块彩衣国先帝亲笔题名的匾额,此刻金漆剥落大半,有一条碗口粗细的黑色大蛇,盘曲其上,身躯下挂,探出头颅朝陈平安吐出蛇信,呲呲作响,像是在示威和警告。 当陈平安跨过门槛,黑蛇骤然间一跃而至,张开血盘大口,被陈平安头也不抬地拧腰侧身,以五指攥住黑蛇头颅,手腕轻抖,这条畜生顿时酥软无骨,当它被扔出去后重重摔落在地上,早已毙命。 陈平安跟随晃晃悠悠的挑灯符继续前行,过了大殿,又是一片广场,只是占地较小,古树森森,矗立有一块石碑,是彩衣国皇帝册封一国城隍神灵的诰文勒石,当时陈平安还专程站在碑前打量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字写的真一般,甚至比不得少年崔瀺。 也亏得已经改名为崔东山的大骊国师不在身边,否则肯定要气得不轻。 广场左右各有财神殿和太岁殿,一个烧香磕头,祈求财源广进求,一个礼拜本命太岁,希望无灾无祸,所以老百姓在这里磕头,似乎比在大殿叩拜来得更加虔诚。 挑灯符笔直向前飞掠,陈平安就紧紧跟随,不做丝毫停留。 陈平安猛然回头望去,那块矗立在古柏树下的高大石碑,似乎有白影一闪而逝。 两侧财神殿太岁殿,依稀传出莺莺燕燕的女子嗓音,极其细微,似乎在相互调笑,妩媚背后,透着一股阴寒,就像是阴间的女鬼在向阳间发声,笑声就那么一点点渗过阴阳界线,借着有古树树荫的遮蔽,从两殿透过窗户,进入广场,只是被稀稀疏疏的阳光照射,如雪消融,轻淡许多,可仍是传入了陈平安的耳朵。 陈平安皱了皱眉,转头前行。 只要再往前走十数步,就能够走入这座城隍阁的主殿,供奉有前御史大夫沈温的城隍殿。 除去暂时只是做样子的木匣双剑,养剑葫芦里的两把飞剑,可谓一身拳法之外的绝对主力。 但是外物当中,与阳气挑灯符一样,出自李希圣赠送的那本古籍,《丹书真迹》,陈平安还有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是当初在古宅消灭油纸伞内的铜钱阴物之后,陈平安怕有意外,临时画符而成,后来与姓楚的古榆国树妖一战,没来得及用出,就已经被初一十五先后两剑毙命,击杀了一截古榆树化身。 再就是剩下一张阳气挑灯符和三张缩地符,后者主要是配合神人擂鼓式,当然用来跑路逃命,肯定不比道士张山峰借给他的神行符逊色。 在陈平安转头的瞬间。 石碑之上,就出现一位白衣女子,坐在石碑顶部,披头散发,一头青丝遮覆脸庞,看不清面容。 但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只剩枯骨而无血肉,骨指轻轻敲击石碑顶端,瞬间出现一个鲜血喷涌的泉眼,往下流淌滑落,很快石碑上边洋洋洒洒千余字的古朴碑文,就仿佛变成了一封鲜红血书。 但奇怪的是,女子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没有沾上哪怕一滴鲜血。 女子抬起头,依旧是青丝覆面,开始婉转歌唱,不知是否一首彩衣国早已失传的古老乡谣,咿咿呀呀,白衣女子一边低声唱着,一边抬起手臂,伸出两根白骨手指,捻起一卷青丝,轻轻摇晃,双脚不穿鞋靴,骨肉相间,倒是比起手指要多出些血肉来,双脚晃荡,溅起一阵阵石碑上流淌着的血花。 相较于左右两殿欢声笑语的模糊,白衣女子的歌声清晰可闻,头顶古柏随风飒飒作响,像是在与之唱和。 女子好似唱到了开心处,又抬起一只枯骨手掌,轻柔翻转。 两侧财神殿太岁殿的紧闭房门,啪一下打开,各自摇摇晃晃走出一位男子,财神殿那边走出的男子,年纪轻轻,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不知所踪,但是已经止血,剩余那只手倒拖着一把青锋长剑,脸色雪白,双眼无神。 太岁殿那边走出的中年青衫男子,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跨过门槛,细看之下,此人竟是给人在脖子上以利器劈砍,头颅只靠着一点皮肉牵连才没有离开身体。 随着石碑上白衣女子的手腕转动,两位步履蹒跚的男子,刹那之间,动作变得灵活矫健,开始在广场上起舞。原来白衣女子枯骨手指的指尖,有一丝丝透明的光线挂在空中,如同一根根雪白蛛丝,蛛丝缠绕住两名已死男子的四肢,控制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开了门的两座大殿内,不断有白衣女子拖曳着滚滚黑烟,在门口附近迅速飘荡,望向男子的模样,她们吃吃而笑,充满了讥讽和仇恨,只是门外的阳光映照,如同一道天堑,让她们不敢轻易跨出,但是仍然有四五位白衣女子按奈不住,带着阵阵黑烟,迅猛冲出,围绕着两名男子的尸体飞旋,不断用手指撩拨男子的惨白脸庞,从他们背后绕过,从腋下向上飞掠,但是她们也为这一时之欢愉,付出了阳光曝晒之后,彻底烟消云散的代价。 陈平安站在主殿的门槛外,那张阳气挑灯符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壁,一次次磕碰晃荡,止步不前。 黄纸符箓蕴含的阳气逐渐消逝。 陈平安伸出手去,手掌像是贴在一层冬天河流的冰面上,微微加重力道,仍是无法破开。 陈平安双指并拢,转过身的同时手腕猛然一拧,灵气所剩不多的那张挑灯符,急急飞掠向广场,在两名傀儡尸体的头顶绕行一圈,两位男子啪啦一声,沉沉摔倒在地面,身上光线一根根绷断,尸体倒地后,鲜血横流。 白衣女子收回手,并不动怒,倒是两殿内的那些女子们张牙舞爪,望向陈平安的视线中满是刻骨恨意。 只要堕入恶鬼,任你生前如何慈悲心肠,便再无儒家亚圣所谓的人性本善,竹篮打水,最终点滴不剩。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平安望向石碑女子的背影,轻声道:“这位小姐,死者为大,不管你们生前有什么恩怨,就这么算了吧?” 白衣女子置若罔闻,继续歌唱,这次用上了宝瓶洲雅言,陈平安听得懂了。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女子声调平缓,竟然带着一点平静祥和之意,听不出半点愤懑恨意。 陈平安听得懂文字大概,却听不明白其中蕴含的深意。 陈平安也没心思去揣测这些,如今被城隍阁主殿与外边被某种术法隔绝,应该是城隍爷被拘押其中,不得外出巡守郡城,帮助胭脂郡渡过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陈平安背后大殿之内,就是供奉城隍爷沈温在内三尊神像的城隍殿,沈温神像高达三丈有余,需要香客游人抬头仰望,左右文武神像也有两丈高,分别手持铁锏和官印。 传闻在两百年前,有一位别洲的张姓道士游历至此,有感于胭脂郡的民风淳朴,返回家乡后,很快龙虎山当代天师就赐下一枚“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那个时候众人才知晓,原来年轻道士竟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这桩美谈,半洲皆知,市井传言,那枚来历显赫的金质印章,早已被彩衣国皇帝秘密珍藏在国库当中。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一十五,随我除魔 陈平安手持槐木剑,对着石碑上的白衣女子一剑劈下。 不讲剑法招式,木剑上边,也没有足够震慑阴物的浓郁灵光。 青丝覆面的白衣女子扯了扯嘴角,虽然心存轻视,但是既然那少年能够成功镇压两尊神像,她也不愿意太过托大,陪他玩玩也好,反正城隍阁此处,守住是最好,丢了也无妨,自有高人会再次夺过来。 只见她伸手在腰间迅速一抹,浮现出一把无鞘长剑,剑身呈现出猩红色,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之前她应该是使用了障眼法。 当她的枯骨手心在抹过长剑的时候,接触到了剑刃,发出一串火石电光。不但如此,她手腕上滑落了一只碧绿镯子,滴溜溜围绕着她飞速旋转,毫无轨迹可循,极其之快,以至于瞬间就看不到镯子,只能看到一阵阵碧绿色的流萤。 世间修士,法宝器物当然是越多越好,这跟老百姓谁也不嫌钱压手是一个道理,可毕竟名副其实的灵器法器,太过珍稀罕见,如果能够侥幸拥有两件,一般都是尽可能追求攻守兼备,一件用来杀伐退敌,一件用来防身保命,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例如古宅楚姓树妖的那颗兵家甲丸,可以化作一具光明铠,就是防御法宝中的佼佼者。 白衣女子的猩红佩剑,以及碧绿镯子,一攻一守,正是此理。 从背负剑匣的外乡少年,以品相极高的古怪符箓,强势镇压文官神像,再到踩在神像头顶,手持那把出匣木剑扑杀而来,其实只是一个眨眼功夫。 槐木剑转瞬即至。 白衣女子迅猛提剑,简简单单一剑横扫,在她头顶就出现一道猩红剑气,若是少年躲避不及,就要被剑气拦腰斩断。 但是那个少年突然不见了。 方寸符! 白衣女子心知不妙。 叮! 一点金石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广场。 之后是一连串的敲击声响,细密急促如暴雨水滴砸在屋脊上。 白衣女子脸色微变,腰肢拧动,迅速飞离石碑顶部。白衣红剑,一红一白,围绕着那棵绿意浓郁的古柏旋转向上,似乎在躲避什么。女子已经刻意与碧玉镯子拉开距离,约莫两丈,既能够随心驾驭,又能够避免被殃及池鱼。 是飞剑! 少年竟是一名能够飞剑杀敌的剑修! 什么木剑什么除魔,都是迷惑人心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那把尚未显出真身的阴险飞剑。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且歹毒!难怪能够成为练气士中最难修出结果的剑修。 凭借那些连绵不绝的声响,白衣女子心疼不已,镯子再有灵性,也经不起这么一把飞剑如此欺负,无异于一场辣手摧花。 名为“冰糯”的镯子,是老祖宗亲自赐下的一件上等灵器,并不以坚韧牢固见长,主要还是为了抵御那些所谓正道仙师出其不意的杀手锏,毕竟老祖早有预言,此次密谋夺取彩衣国的镇国之宝,必然是一场伤亡惨重的血战,名门仙家的练气士,厮杀拼命的胆子不大,可玄之又玄的秘术神通,和代代相传的法宝器物,层出不穷,不得不防。 白衣女子暂时无法推算出那把飞剑的轨迹,又不敢收回镯子,这让她愤懑至极,第一次生出滔天怒火,若是镯子就此崩碎,那么这趟彩衣国之行,不说其他盟友,她是注定要得不偿失了,哪怕最终大功告成,论功行赏,她拿到手的奖励,恐怕还不如这只镯子值钱。 白衣女子一头青丝疯狂飞舞,露出真容。 竟是那晚湖心高台上,率先登场的彩衣女子,她当时不知让多少胭脂郡男子惊为天人,只恨无法搂入怀中怜爱一番。 如此说来,那个看上去很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最少是主谋之一。 但是这伙人如此招摇过市,彩衣国就没有一个修士看穿真相? 站在广场上的陈平安愣了一下,心情沉重,将槐木剑放回木匣,习惯性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看到少年竟然还有心情喝酒,白衣女子气极反笑,衣袂飘飘,露出手腕和脚踝,皆是白骨。想必白衣下边的“娇躯”,也是如此光景。 唯独一张脸庞,血肉俱在,而且美艳异常。 原来是一位枯骨美人,不对,是枯骨艳鬼才是。 大致确定了飞剑无法突破镯子,近身纠缠自己,白衣女子心中略定,那就擒贼先擒王,先宰了那个少年郎再说,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本来还想着逗他玩一会儿的,哪里想到是这么个扎手的硬点子。 剑修又如何,只要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大剑仙,哪怕是中五境靠上的小剑仙,在这座胭脂郡城,只要敢露头就都得死! 无形之中,城隍殿外的这座小广场,分割成了三处战场,两张金色材质的宝塔镇妖符,正在一点点消耗两尊泥塑神像的魔气,碎屑四溅,尘土飞扬,不断传出碎裂声,无论两尊神像如何咆哮嘶吼,镇妖符显化而出的宝塔,闪电交织,如雷部天君手持电鞭,鞭笞邪祟,始终稳稳将它们压胜其中。 再就是陈平安请出山的飞剑初一,这次总算不讲究离开养剑葫的排场了,悄无声息地飞掠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只可惜白衣女子有镯子护身,帮她挡下了一剑穿透头颅的灾殃。初一不知是打出了真火,还是顽劣稚童找到了有趣玩物,再也不理睬陈平安的心意,专心致志纠缠那只碧绿镯子,打铁似的,一下一下,飞剑还故意放慢了飞掠速度,每次牵扯着镯子的运转范围。 最后当然是杀机重重的白衣女子,决意要先解决掉陈平安这位“剑修”。 她手持鲜艳欲滴的猩红长剑,扑杀而下,在此之前,向两座侧殿怒喝一声,早已蠢蠢欲动的阴物女鬼蜂拥而出,一时间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全部涌向孑然一身站立广场的陈平安。手脚都系挂银色铃铛的少女,本想入场救援,却被陈平安在第一时间就眼神示意,要她别掺和。 少女没有意气用事,老老实实站在第一处战场,只是手舞足蹈,不断摇晃出阵阵清灵铃声,竭尽全力,让金色花朵不断飘出大殿屋檐,哪怕她面无血色,还是坚持帮着陈平安能够消灭一头女鬼是一头。 对于陈平安来说,少女能够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陈平安双手迅猛一抡,双臂拳罡汹涌流淌,璀璨光明,正是崔姓老人传授的那一招云蒸大泽式,瞬间外泄的充沛气机,震荡四周,十数头冲出侧殿的狰狞女鬼顿时被一扫而空,她们本就头顶太阳,灼烧厉害,加上这一拳,走的是一夫当关的跋扈路数,无异于雪上加霜,她们长如手指的尖锐指甲,根本无法靠近陈平安一丈之内。 陈平安可不是只有一拳的能耐,身体后倾,脚尖一点,顿时倒掠出去数丈,躲过白衣艳鬼飘落下来的那一剑,枯骨艳鬼亦是如同附骨之疽,脚尖甚至没有触及地面,凌空一点,蜻蜓点水,身体前倾,追随陈平安,一剑直直刺出。 但是在这个间隙当中,陈平安又是双拳一抡,摆出先前那个古意无双的拳架,一下子又将十数头乱窜阴物恶鬼,当场打得魂飞魄散。 满头青丝肆意飘拂的白衣艳鬼厉色道,双脚凌空微步,越来越快,“你真是该死!” 她手中长剑只差几寸就要刺入陈平安心口。 陈平安脚尖一拧,学那小街一战的马苦玄,身体如陀螺旋转开来,恰巧躲过了那一剑不说,还趁机欺身而近,一拳砸向枯骨艳鬼的侧脸,后者竟是能够瞬间化为白雾消散四方,下一刻出现在数丈外,五指一扯,没有跟随她一起消失的猩红长剑,旋转半圈,割向陈平安的胳膊。 陈平安毫不犹豫地用掉最后一张方寸符,刹那之间就再次来到艳鬼身侧,一身磅礴拳罡如烈阳,让那枯骨艳鬼痛苦尖叫一声,顾不得牵引驾驭远处那把长剑,故技重施,再次白雾缭绕,飞快消逝。 陈平安脸色沉毅,心中默念,“初一!” 虽然不情不愿,飞剑初一还是脱离原先战场,一抹白虹划破长空,直刺刚刚现出原形的枯骨艳鬼,碧绿镯子与猩红长剑在她第二次消逝的瞬间,本就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像是失去主人心意联系,便有些犹豫不决, 当飞剑初一刺向她眉心处,艳鬼终于彻底惊慌失措,双手护住脸庞,一头青丝疯狂倒卷,遮覆在脸上。 那柄雪白色的袖珍飞剑安安静静悬停在她眼前,没有继续前冲。 但是。 她后脑勺一凉。 枯骨艳鬼像是被仙人施展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的匪夷所思,僵硬转头,痴痴望向那个冲向自己的少年,你是剑修也就罢了,为何会有两把飞剑?又为何假装是一位纯粹武夫?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过即便她已经被飞剑十五从后边一穿而过,陈平安仍是没有半点掉以轻心,再也不管那些阴物的纠缠,任由她们近身出手也不管,陈平安只是以最快速度来到枯骨艳鬼的身前,当机立断,就是干脆利落的一拳神人擂鼓式,一拳到,拳拳到,之后二十拳,打得白衣之下的枯骨一根根粉碎。 最终枯骨艳鬼连同身躯和白衣一起炸裂开来,然后空中飘落一张绘有女子体态的黄符。 第二百二十九章 趋之若鹜 ,剑来 当时陈平安去城隍阁一探虚实,徐远霞和张山峰就去郡守府,两人已经做好了碰壁的心理准备。 不曾想在儿子刘高华的引荐下,满脸忧色的刘郡守,很快就在客厅接见了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非但没有下逐客令,甚至没有要求徐远霞露几手霸气刀法,也没有让张山峰驾驭桃木剑满院子乱飞,听过了他们两人的通风报信后,略作犹豫,就让他们两个跟随自己去往正厅,两人大吃一惊,正厅内坐着七八人,既有按刀而坐的披甲武人,也有在郡城堪舆图上指指点点的年迈文官,还有几个精神饱满、气态丰茂的男女,一看就是修行中人,如果没有刻意隐藏气象和呼吸,应该都是三境四境练气士。 刘太守大致介绍了一圈,多是胭脂郡本地的世外高人,也有闻讯赶来的外乡人,跟徐远霞他们差不多。 徐远霞着重观察了一位模样寻常的汉子,气势沉稳,应该是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雷霆万钧的高手。 张山峰则多看了几眼“崇妙道人”,老道人正在悠悠然喝茶,身后站着两尊身高一丈的黄铜力士,“力士”是道家符箓派独树一帜的标志,多无灵智,只会听从主人一些最简单的指令,例如杀敌。高品相的黄铜力士,战力能够媲美三境武夫,不容小觑,绝不可视为粗劣愚蠢的傀儡。 刘太守先给后到的徐远霞张山峰大致说过了当下形势,然后有些感慨,抱拳诚挚道:“感谢诸位义士相助,若能安然度过此劫,胭脂郡一定为各位立碑,写入地方志。” 几乎所有坐着的人都站起身还礼,说了些义不容辞的客套话。 刘太守走到桌旁,上边搁放有两张地图,一张是郡城形势图,一张是连同胭脂郡在内的彩衣国六郡图,刘太守伸手指了指胭脂郡跟邻郡之间的某地,“方才得到一个好消息,马将军和老神仙在城头那边亲自盯着,六百精骑已经离开驻地,火速向我们郡城开拔,最晚今天戌时就可以入城待命,两千步卒应该是在子时之后才能到达城外。” 刘太守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故,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烟,加上之前的此处奔波,整天都在提心吊胆,这会儿说话的时候嗓音沙哑,赶紧接过幕僚老人端过来的一杯热茶, 在郡守府出谋划策多年的幕僚老人,便代替刘太守,站在桌旁,一处一处指点过去,“东北城隍阁,城正北的绣花巷,南边的马头桥,西边的垂铜塔,中间地带的赵府,目前发现的这六处地方,都有古怪,城隍阁已经紧急关闭,潜入其中的两位仙师,至今尚未出来。绣花巷暴毙六人,当地百姓三十二户人家,全部都已经迁出。马头桥下边出现食人的水妖,不知现在是否沿着河水流窜到城内别处,相当棘手。原本用来跟山上仙家示警的垂铜塔,如今已经倒塌,看守宝塔的老人也暴毙,至于赵府上下疯了十数人,莫名其妙就发作,好似瘟疫一般,就连进去查看情况的衙役,都疯了两个,以至于我们……” 说到这里,刘太守轻轻咳嗽一声,老幕僚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传出去,不太好听,可能会影响郡守大人的清誉官声。 因为赵府已经跟城隍阁一样,被官府派人严密封住出口,不许府内人士外出。 道号崇妙的老道人放下茶杯,笑道:“事关重大,刘大人所作所为,极有魄力,是为了郡城十数万黎民百姓考虑,相信赵府事后,只要稍微有点良知,都会感恩刘大人今日的决定。” 金刀大马坐在椅子上的披甲武将,斜瞥一眼崇妙道人,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 刘太守有些尴尬,轻声道:“不用感恩,若是能够体谅一二,本官就很欣慰了。” 他很快转移话题,唏嘘道:“亏得老神仙刚好路过咱们郡,夜观天象,发现了郡城上方阴气弥漫的异样,否则咱们肯定现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一旦事发,被那伙妖魔打一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徐远霞问道:“那座垂铜塔,作用可是如同边关烽燧,能够向附近的山上仙家传递讯号?” 披甲武将满脸阴霾,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妖魔阴狠狡诈,下了毒手,使得郡城跟距离郡城九百里的那座仙家灵犀派,失去了联系,垂铜塔原本用以传讯的秘术,十分玄妙,最多一炷香功夫,就能够让灵犀派获知,如今飞剑传讯,呵呵,速度尚可,就是价格贵了点。” 披甲武将斜眼那沾沾自喜的崇妙道人,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揍。 一次最普通的飞剑传讯,竟然开口要价十万两白银,真当自己不知道山上驿站的行情? 估计请出那两尊青铜力士,私底下也没少让刘太守掏钱。 武将是马将军的副手,一起在边关驰骋沙场多年,虽然以往一直看不惯刘太守这么个书呆子,但是这次大难临头,看着这个彩衣国著名笔杆子奔前走后,不但没有吓得躲在床底,还竭力维持大局,让他对这个文官印象改观许多,倒是对那个趁火打劫的老道人,印象差到了极点,你一个家底子都在胭脂郡城内的旁门道士,凭什么坐地起价?郡城破灭,就算你崇妙道人能逃走,撒手不管家人弟子和祖宗基业,不怕到最后家徒四壁? 徐远霞问道:“刘太守,敢问灵犀派的仙师,何时能够赶来胭脂郡?大概会有几人赶来?” 郡守大人笑了笑,“万幸灵犀派山门之中,有一头千年高龄的彩鸾,它曾是灵犀派开山老祖的坐骑,老祖仙逝后,彩鸾未曾离开山头,历代掌门都可以请它做些事情,彩鸾背上能够承载五六位仙师乘风而来,若是飞剑传讯没有意外,相信灵犀派大概在明日正午时分,驾临郡城上空。” 刘太守叹了口气,蓦然提高嗓门,激励众人大声道:“所以需要仰仗各位,帮助郡城撑到灵犀派仙师赶来,最少要坚持到明天中午!” 徐远霞和张山峰眼神交汇,脸色都不算轻松。 张山峰更担心陈平安的城隍阁之行,会不会出现意外。 ———— 胭脂郡东门有城楼高耸,两层,三重檐歇山式,有龙盘虎踞之势。 马将军身披铠甲,并不崭新鲜亮,反而十分老旧,上边布满刀剑划痕,显而易见,是这位彩衣国边关武将的心爱之物,近百年彩衣国边境战事不多,只是与北边的古榆国偶有冲突,所以沙场武夫对待军功,历来看重,往往成为军中进阶、庙堂攀升的关键,若非这位马将军朝中无人帮忙说话,恐怕早已成为年纪轻轻的兵部大佬。 城楼顶层,马将军突然看到老神仙望向城隍阁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以为又有突发状况,问道:“黄老,可是里头的妖魔开始现身作祟?” 大袖飘飘的老神仙抚须笑道:“无妨,我自有压胜之法,咱们真正需要留神的地方,还在城中心的赵府,此地距离郡守府太近了,一旦有变,后果严重。好在我此次南下,遇到两位至交好友,都是山上正道仙家的魁首人物,他们原本是要一起去观湖书院游历,与夫子们论道,如今事急从权,顾不上会不会耽误他们的行程了,我已经传讯给他们二人,要他们速速增援胭脂郡,估计他们很快就可以御风赶来,届时我与马将军联手守住城东门,两位老朋友其中一人盯紧赵府,顺便庇护郡守府的安危,再有一人去城西坐镇,加上郡守府内的修士和江湖豪侠,相信此次妖魔作乱,不至于糜烂郡城。” 马将军拱手抱拳,感激道:“若非黄老最早发现蛛丝马迹,赶紧告知我们,这次郡城百姓定要遭了大难。黄老还愿意以身涉险,仗义出手,我马某人是个糙人,说不来漂亮话,但绝对铭记在心!” 老神仙笑着摇头道:“若是山上修行,就是为了自己一人得道飞升,不管众生疾苦,那还修什么神仙?要什么长生不朽?” 马将军以拳重锤胸口铠甲,然后伸出大拇指,由衷佩服道:“黄老,就凭这句话,你就真是在修道!”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武将愤愤不平道:“至于彩衣国某些个只会沽名钓誉的仙师,尤其是京城里头那拨人,哼,真是恬不知耻,成天就是跟朝廷伸手要钱,建仙阁造高楼,劳民伤财……唉,不说也罢,越说越气!” 老神仙双手负后,淡然笑道:“天底下哪条江河不是泥沙俱下?马将军不用太过怨怼,既然世事皆如此,先做好自己就行了。” 武将点点头,深以为然,心底对身旁这位道法高深、同时还悲天悯人的老神仙,愈发敬佩。 神仙不止是山上的洞天福地有啊,山下也有。 老神仙再次运用神通,眯眼竭力望向城隍阁那边,由于隔着太远,具体景象,看得模糊不清。若是米老魔在场就好了,他会一点掌观山河的皮毛,这么一段距离而已,应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城隍阁秘术阵法被破一事,他刚才心生感应,确定无误,定是有不自量力的家伙在逞英雄,没有关系,他在那边早有安排后手,金城隍和两侧文武神像,早就都被米老魔暗中动了手脚,不惜耗费巨大代价,以持续了二十余年的特殊香火,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浸染入魔。为此米老魔还跟他们三人死皮赖脸,索要了三件灵器才肯罢休。 所以说城隍阁的些许波澜,影响不到一条大江大河的最终流向。 将近三十年密谋,四方实力合力行事,怎么可能功亏一篑? 除非是一位十境的陆地神仙从天而降,突然扬言要保下这座胭脂郡城,他们才有可能收手。 可是神诰宗和观湖书院,还有几大仙家山门的动向,他们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有什么十境练气士横空出世,更何况跻身元婴境的大佬,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句难听的,便是真见着了这边的光景,只要不是出身名门正派、而且一身正气的祖师爷,愿不愿意掺和都还两说。 大势已成,大局已定! 老神仙心中微笑不已,他其实很想转过头,拍拍那位憨直武将的肩膀,笑着打趣他,“马老弟,你的眼神不太好使啊。我可不是什么正道仙师,而是你们嘴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你所谓的彩衣国京城仙师,其中两个名气最大的,可都是我的嫡传弟子。” 他们这些外道野修,本来就是田地烂泥里的贼老鼠,求的就是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第二百三十章 上 降服 郡守府,老幕僚拉着刘高华走到官邸后门,刘高华看到一辆马车早已准备就绪,像是要出远门,老先生伸出手掌,笑眯眯道:“公子,请上车。” 有位女子掀开帘子,梨花带雨的模样,见着是弟弟刘高华后,略微心安,放下帘子,背靠车壁,她思念起了那位柳郎。 刘高华一头雾水,“宋叔叔,这是要做什么?” 老先生一板一眼道:“郡守大人要我护送你们出城。” 刘高华急眼了,“这个时候出城做什么?难道胭脂郡真有大难临头?宋叔叔,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离开这里啊,爹出了事情怎么办?” 在郡守府多年的老幕僚笑道:“真要出了事情,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能怎么办?” 刘高华哑口无言。 老人催促道:“公子,走吧,大小姐还等着呢。” 刘高华摇头道:“我反正不走!要走让我姐一个人走……” 刘高华话没说完,就猛然往后门跑去,但是眼前一花,竟然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口,等刘高华停下脚步,老人笑了,像一头老狐狸,打量着眼前年轻人,“宋叔叔好歹混过江湖,会一点花拳绣腿,你是自己上马车呢,还是选择被我一拳打晕扛上马车?说实话,宋叔叔也一把老骨头了,背着个人跑来跑去,你忍心?” 刘高华硬着脖子,“打晕我吧!” 老幕僚叹了口气,“你爹晓得你的臭脾气,本来有话要我转告你,我之前怕伤了你们父子感情,就故意藏起来不提,现在你这副德行,我就只好实话实说了,你爹告诉你,‘刘高华,你这二十来年,就没做过一件让老子舒心的事,就别留在府上碍眼碍事了,行不行?’” 刘高华红着眼睛,嘴唇颤抖。 刘高华沉默片刻,有气无力道:“我妹妹呢?” 老幕僚摇头道:“暂时顾不上了,你和大小姐先走便是,我已经让人去找二小姐。” 刘高华又要犯倔,清瘦老人也急了,一跺脚,没好气道:“我的刘大公子,真不是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婆婆妈妈,成甚大事!” 刘高华委屈道:“爹娘不管,妹妹也不管,我这种没心没肺的王八蛋,能成甚大事才怪了!” 老人给这句话噎得不行,气呼呼道:“走走走,赶紧走。” 刘高华有些茫然失措,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以前在心里头沉甸甸的负担,比如父亲忙于官场往来和道德文章,喜欢跟外人高谈阔论,愿意跟府上清客对弈一下午,对所有世交好友的子女,从来都不吝赞美,唯独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不冷不热,尤其是对他科举的期许落空后,还会拿言语刺他几句…… 现在才发现这些事,原来都不算事啊。 老人叹气道:“走吧,你留在这里,只会添『乱』,害得你爹娘白白担心。” 刘高华惨然一笑,“那就走吧。” 老人点点头,等到刘高华坐入车厢,老人驾驶马车,缓缓驶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街道,马蹄阵阵,一路去往城南。 路上左右张望着郡城景象,大多数街道还是繁华依旧,游人如织,店铺林立,热闹非凡,全然不知危机已经笼罩整座城池,生死一线间。按照马将军的说法,妖魔如此大张旗鼓,一定是有备而来,若是最坏的情况,那可就不是死几百人了,历史上彩衣国许多场朝廷定义为瘟疫的灾难,祸害百姓数万人,其中就有魔道巨擘的邪法大阵,或是一些污秽法宝失去控制,死于这类事故当中的老百姓,往往尸骨都能任其曝晒,而不敢收尸下葬,当年殃及胭脂郡在内的那场瘟疫,便是如此,才有了那处方圆数百里的大型『乱』葬岗。 天真要塌下,懵懂无知的老百姓谁跑得了?除非是有高个子顶住,顶不住,就只能等死了。 老人心中有些感慨,这次郡守府和刘太守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老幕僚都要刮目相看。 刘太守花钱请崇妙道人飞剑传讯,不假,灵犀派一定会派人救援,不假,彩鸾可以载人御风,快速南下,还是不假。 但是怎么一个快,刘太守撒了谎,彩鸾独自飞行,确实能够在明天中午到达胭脂郡上空,可若是载二三人,恐怕晚上都未必临近胭脂郡北境。 刘太守为何撒谎?因为作为牧守一方的一郡首官,刘太守需要有人在危难之际,站出来,这些人能够支撑到彩鸾载人而至,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够撑到明天正午,那么已经抛头『露』面,与妖魔结下私仇的所有人,其实就已经没了退路,只能跟着郡城共存亡。 若是潜伏城内的大妖魔头,一直按兵不动,等到明天中午还不作『乱』,也没事,到时候刘太守一样有法子『逼』着对方现身。 如果胭脂郡主动宣战,妖魔还能耐着『性』子熬到后天,更不打紧,那会儿郡城已是八方增援的大好形势,尤其是灵犀派仙师真的即将到来。刘太守就更不担心局势了。 所以说啊,读书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发起狠来,一肚子坏水能淹死人。 这也是老人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谋主刘太守,老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值得痛饮一番, 只可惜机会恐怕不大了。 把公子刘高华骗到后门之前,老人跟刘太守有过一番肺腑之言。 刘太守坦言若是胭脂郡城这场劫难,死个一两百人就落幕,他肯定能跑就跑。可若是要死很多很多无辜百姓,就不跑了。 当时一身官服的读书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这里不得劲。 还说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跟它们可谓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若是这次苟活人世,怕是以后就没脸面去翻书了,见不得那些老朋友。 “我若是这辈子不再看书,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一辈子从未经历过战事和硝烟的胭脂郡父母官,说着那些真诚言语的时候,其实牙齿打颤,脸『色』发白,两腿打摆子,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让老幕僚看了个一清二楚。 以这种胆小鬼姿态说着豪言壮语, 貌似挺滑稽的。 但是老幕僚笑不出来,也不觉得可笑。 有些当了官的读书人,跟那些自认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酸儒穷秀才,的确不太一样。 充当马夫的老人收回思绪,加快马蹄出城。 老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偷偷收取的那个顽劣徒弟,也不知道上哪边疯玩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只求千万别闯祸,这次胭脂郡大难,绝不是她可以捣浆糊的。 老人摇了摇头,无奈道:“江湖水浑,山上风大,哪里都不好混啊,讨口安生饭吃,就这么难吗?” 胭脂郡城北有家米铺,开了二十来年,铺子主人是个高高瘦瘦的老人,终年沉默寡言,店里两个跟着老人一起扎根郡城的伙计,也不太爱说笑,不过经常去城隍阁烧香,这让街坊邻居们多出一些好感,加上米铺子卖的米和山珍杂货,物美价廉,所以生意还不错。 今天米铺来了两个外乡人,一对看着憨厚本分的中年夫『妇』。铺子早早关门歇业了。一个米铺去年冬末新招收的少年伙计,解释说是米掌柜来了远方亲戚,也没谁觉得奇怪。这么多年没串门的亲戚,见面之后多聊聊才正常。 铺子关门后,铺子主人和夫『妇』二人坐在桌旁,一桌子丰盛饭菜,香气扑鼻,三个店伙计远远凑在一起嗑瓜子,显然是没资格落座。 远道而来的男子伸手直接抓起一只油腻鸡腿,狂啃起来,一手持酒壶,仰头灌酒的时候能溅出一半。 『妇』人微微歪过头,两根手指捻住下巴处的肌肤,轻巧一撕,竟然撕下了一张纤薄面皮,被她重重摔在桌上,这才背靠椅子,重重呼出一口气,“这狗屁玩意儿,戴着真是遭罪,呼吸都不顺畅了,竟然还要三十枚雪花钱……” 远处三个店伙计倒抽一口冷气,撕掉伪装面皮的『妇』人,长得真是丑! 三位师兄弟相视一笑,觉得那张面皮三十雪花钱,『妇』人买得实在太划算了。 『妇』人说着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撕下第二张面皮,往桌上一甩。 三人顿时愕然,咽了咽口水。 这老娘们长得贼好看啊,三人开始不约而同祈求莫要有第三张面皮了,于是当『妇』人再次抬起手臂,三人心中默默哀嚎,得嘞,其实还是个丑八怪,不料姿容妖艳的『妇』人抛了个媚眼给他们,娇滴滴道:“没啦,姐姐就长这样,美不美?” 米铺主人没好气道:“赶紧说正事。” 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妇』人说事儿,他忙着喝酒吃肉。 『妇』人拿出一把小镜子,对镜子整理青丝鬓角,懒洋洋道:“米老魔,咱们这趟来是为了跟你分赃。” 老人夹了一筷子冬腌菜,嚼在嘴里脆生生的,皱眉道:“”赃物还没到手,就想着分赃?你们夫妻两个是不是脑子有坑? 『妇』人微微放低镜子,媚笑道:“你与琉璃仙翁亲近,关系莫逆,是百余年的老朋友了,我们夫妻当然清楚。只是大船将沉,米老魔,你总不能陪着他一起溺水而亡吧? 被称呼为米老魔的老人停下筷子,“怎么说?” “真美,不愧是要价八十雪花钱的上等货,就是胆子太小了,我开价两百文雪花钱,都不敢帮我制造一张与贺小凉七八分相似的面皮。”『妇』人放下镜子后,又撕下一张面皮,『露』出满脸雀斑的老态容颜。 汉子满嘴流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若是能像贺小凉,或是苏稼,像他们七八分,莫说是两百雪花钱,五百,我都愿意出。一到晚上,搂着个贺仙姑或是苏仙子滚被窝,啧啧啧,真是神仙日子,老子能一晚上不熄灯!” 第二百三十章 下 黑云压城 “大事不好!” 城楼之上,俯瞰郡城、掌控全局的的老神仙惊呼出声,他转头对满脸的惊疑马将军解释道:“城隍殿那边出了大问题,看样子,竟是有大妖魔头凶性大发,直接坏了城隍爷的不朽金身,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金城隍牵扯到胭脂郡的气数,沈城隍若是金身彻底崩坏,哪怕这回度过劫难,胭脂郡仍是元气大伤!” 老神仙望向城隍阁方向,忧心忡忡,喟叹一声,冷笑道:“罢了!便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一闯了!说不得要拼了一身道行,试试看能否将重伤的城隍爷救出来。不曾想此次作祟的妖魔如此势大,原本以为只是以阵法牵制城隍爷,哪里想得到是要灭绝一城的狠辣手段,马将军,没办法,城东门暂时就只能交由你一人看顾了。” 马将军沉声道:“需不需要派遣十数位精锐武卒,助黄老一臂之力?郡守府内还有数十枝特殊箭矢,最能诛杀妖魔。” 老神仙摆摆手道:“来不及了,而且意义也不大,” 马将军到底是沙场悍将出身,没有拖泥带水,抱拳道:“预祝黄老旗开得胜!” “那就借马将军吉言!”老神仙抱拳还礼,微微一笑,身形如飞鸟掠下城头,落在数十丈外的一处屋脊上,飘然起身,再次向前飞去,十数次飘逸潇洒的起起落落,最终身形小如米粒,落在尘沙渐歇的城隍阁内。 这位米老魔和夫妇二人嘴中的琉璃仙翁,没有直奔城隍阁,而是落在高墙外的大殿广场,缓缓前行,大袖一挥,飘荡出一大摞黄纸符箓,在空中便烟雾滚滚,眨眼之间就有十数位持剑的白衣少女冲出烟雾,一位位凌波微步,身形曼妙地扑向那座供奉有彩衣国开国元勋的第一层大殿。 老神仙经过两尊残破天官神像的时候,五毒之物都已退散干净,走入大殿,这座大殿内的泥塑雕像,大多保持完整,老人当然知晓原因,没了神灵坐镇其中,这些个看似威风凛凛的神像,其实就只是一件匠人打造的泥衣服罢了,米老魔自然不会在它们身上动手脚,浪费他特制的香火。 曾经在湖心高台上露面的那些持剑少女,脚步轻盈,飞快掠入财神殿太岁殿之间的小广场,其中一名少女嘴唇微动,像是轻轻呼唤着谁,并无回应。老神仙跨过后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皱眉道:“不用喊了,你们彩衣姐姐早已被打回原形,就连我都感知不到她的残余魂魄,出手之人,道行很高啊。” 老人抬起手臂猛然一招手,隐藏在古柏高枝树荫间的那把猩红长剑,瞬间被他握在手中,他低头嗅了嗅剑身,稍稍放心,并无丝毫魔气遗留,这就好,不是米老魔发现了蛛丝马迹,率先夺走了那枚貌似装饰的“精铁官印”,随手丢给长剑抛给一位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老人缓缓向前,虽然目前形势的走向,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境地,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城隍殿已毁,金城隍沈温已经变成一地泥土,两尊文武属官神像是一样的下场,精铁官印不知所踪。 老人神色阴沉,心中思量,难道是重重幕后的那位大人物,对这枚城隍显佑伯印也有兴趣?所以瞒过自己,让人捷足先登?老人随即打消这个念头,不至于,应该不至于,以那位真真正正站在宝瓶洲之巅的老神仙身份而言,这类法宝,对于中五境练气士而言,当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能够拼了命去抢个头破血流,可对那个人来说,远远不值得他为此背信弃义,强取横夺。 那个人所图谋的,太大太大了,是一场彩衣国古榆国在内的五国大混战,是宝瓶洲中部版图的擂鼓声声,硝烟四起。 这位旁门左道的散仙老人,沉着脸走入城隍殿废墟,最后来到一堵整面倒塌在地的墙壁旁边, 虽然墙体维持完整,没有出现太大的裂缝,但是细微的破损极多,老人仔细打量过去每个细节,壁画之上所绘的九九八十一位飞天美人,当下只剩下三十多位品相较好的女子,老人一跺脚,大为痛惜道:“暴殄天物啊!” 老人确定四周无人后,仍是让那些持剑的白衣少女去往各处墙头盯着,这才蹲下身,左手掏出一只流云漓彩的精美小盏,七彩颜色,莹彻光亮,此盏被老人小心翼翼拿出袖后,顿时照耀得四周泛起一阵彩色,美不胜收。 老人赶紧一挥右手袖子,微微压下那些流淌满地的七彩颜色,嘴中默念,壁画上的各色美人,开始线条缓缓流动,一位位飘荡离开墙壁,纷纷涌入琉璃小盏内,三十位容貌、服饰品相最好的壁画女子,最先进入小盏,之后是十数位面容完整、四肢衣衫损坏的女子,最后壁上只留下面容身段俱毁的画中女子,似有一阵阵细微呜咽声,如溪涧清泉流淌过石。 老人还不愿就此罢休,连正幅彩绘壁画的底子都给抽出来,收入小盏,那些好似丢失庭院住处的残破女子,愈发凄婉哀怨,在空落落的墙壁上如泣如诉。 老人收起小盏,起身后俯视着墙壁上零零散散的残余女人,又摇了摇头,心痛不已,抬起大袖,一掌重重拍下,那堵墙壁瞬间化作齑粉。 ———— 米铺再次开门,但不是重新做生意,三个店伙计各自去往郡城一处,尤其是那个俊秀少年跑出去的时候,满脸喜气。米铺掌柜老人则带着夫妇二人,走在一条僻静巷弄里,妇人问道:“城隍阁的金城隍,已经沦为你米老魔的傀儡,哪怕修为有些下降,怎么可能突然就金身炸裂了?小小一座胭脂郡,难道还藏有中五境的高人?” 米老魔心情不佳,最大的杀手锏和护身符,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换做谁都没好心情。 他想了想,摊开手心,还是打算冒险尝试一下掌观山河的神通,这等上乘术法,一直被屈指可数的正道仙家所珍藏,秘不示人,米老魔也是因缘巧合,得到一本残缺的外道秘籍,才学了点皮毛,由于残缺秘籍少了半数运气口诀,每次使用起来,都要耗费他一滴心头血,代价极大,而且遥遥偷窥观看之地,若是境界相当的练气士在场,很容易就会察觉,极有可能循着蛛丝马迹就一路杀至,于是好好一门无上神通,就因为残缺不齐,变得无比鸡肋。 山上的仙家门阀,之所以根深蒂固,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们拥有代代相传的秘诀心法,没有任何后遗症,通过一代代祖师爷的不断完善,趋于圆满,而无瑕疵漏洞,所以根本不需要子孙后代和得意高徒,去自己摸索去碰壁,传闻一些最上乘的宗门秘法,甚至能够让修习之人,有望跻身上五境,而次一等的旁门左道,也是能够帮助跻身中五境的阳光大道。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见城隍爷 陈平安的硬闯,迎来了一拨拨精准有序的箭矢阻滞,马将军安插在郡守府的这些嫡系亲军,都是从边关带回的头等锐士,膂力惊人,而且久经沙场考验,哪怕面对一位山上人,仍是配合默契,陈平安从那边屋脊起身飞掠,到落入郡守府深处,在这个几个眨眼功夫而已的短暂过程中,不得不用手拨开两支气势汹汹且准头极佳的箭矢。 银铃少女高声喊道:“我是郡守之女刘高馨,老神仙是来助阵的盟友,恳请诸位放下弓箭!” 陈平安身形落在官邸正厅大门口,头也不转,侧身横移两步,伸手握住一枝从背后激射而至的箭矢,箭身篆刻有古朴云纹,且凿有三道细微凹槽,期间光彩流动,陈平安随手一丢,将箭矢订入地面,沉声道:“徐大侠,张山,你们在不在大堂?那晚在湖心高台显露神通的老者,是这次城隍阁遭难的幕后主使人!” 大髯汉子率先飞身而出,披甲武将和道士张山峰紧随其后。 一尊丈余高的黄铜力士大踏步轰然冲来,二话不说对着陈平安就是一拳砸下,陈平安只得伸出手掌,挡住那只拳头,崇妙道人精心画符打造而成的这尊黄铜力士,实力不俗,虽然品相不高,但是战力足以媲美二境巅峰的纯粹武夫,可被陈平安五指挡住拳头后,身躯关节处剧烈颤动,发出阵阵嘶鸣声,却始终无法前进分毫。 刘太守也快步跑出大门,仰头望去,见着了那位站在墙头上的银铃少女,立即高呼道:“是我女儿,是我女儿刘高馨,诸位猛士莫要误伤了她!” 大髯刀客也跟旁人赶紧解释道:“是我们朋友,名叫陈平安,之前去往调查城隍阁的虚实。” 披甲武将点了点头,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军中手势,潜伏在各处的弓箭手,没有立即收起手中一架架强弓,只是箭头往下一压,紧绷如满月的弧度,同时缩回弧月形状,如出一辙,几乎连弧度变化都丝毫不差。 游历过许多国家的徐远霞,心细如发,在见到这一幕后,顿时大为叹服,不曾想彩衣国这般书卷气弥漫的地方,还有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那位如今负责坐镇城东门的马将军,必然是一位治军有方的大才。 崇妙道人掐诀召回那尊出师不利的黄铜力士,脸色不太好看,冷笑道:“黄老神仙是主谋?哈哈哈,你这黄口白牙的少年郎,我倒是觉得你才是想要浑水摸鱼的歹人!” 道袍鲜亮的老道人转头,对刘太守和武将说道:“若是道法通天的黄老神仙,是那居心叵测的主谋,那我等还在这里谋划什么,干脆等死好了。再说了,黄老是幕后凶手的话,何必脱裤子放屁,主动为我们示警?” 刘太守沉吟道:“道理是说不通。” 武将倒是为那少年说了一句公道话,“邪魔外道,最擅长兵行险着,不可以常理揣度。我们目前最好谁都不要轻信,不妨先听那少年怎么说。” 少女刘高馨跳下墙头,一路飞奔而来,身法充满灵气,尤其是银质铃铛的叮叮咚咚,身边荡漾出阵阵金色涟漪,分明是登堂入室的修行中人,刘太守顾不得深思为何女儿变成了飞来飞去的神仙,等到小女儿来到身边,立即着急道:“有没有哪里受伤?你这个臭丫头,现在郡城这么乱,瞎跑什么,胡闹!” 刘高馨指了指陈平安,“老神仙……”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先前赶路的时候,一手飞剑术惊天动地的老神仙,专门告诉她不要多说城隍阁的那场战事,他目前还不愿意泄露身份,以免郡守府也有作祟妖魔的内应,早早起了戒心。 刘高馨连忙亡羊补牢,“我和陈平安陈少侠,在城隍阁遭遇了一位枯骨女鬼,正是那晚湖心高台率先露面的彩衣符箓美人,她正是祸害郡城的妖魔之一,我和陈少侠好不容易将其制伏,不料城隍爷和两尊文武属官神像都入魔了,七窍之内黑烟翻涌,就要将我们打杀,所幸有位会飞剑的老神仙横空出世,救下了我们,只是老神仙也身受重伤,要我们先来报信,那位姓黄的家伙,与盟友处心积虑图谋一件法宝,要我捎话给爹,咱们绝对不要引狼入室!老神仙还说必要时刻,他调养好气海和本命飞剑后,一定会再度出手,帮助我们斩妖除魔!” 陈平安神色自若,在心中则为少女的灵机应变称赞一声。 比起棋墩山的朱鹿,以及当初破败寺庙前,那伙鲜衣怒马的江湖儿女,名叫刘高馨的银铃少女,确实要强上太多了。 众人一起快步返回正厅,不等落座,就有一身血污的披甲锐士进入,说是郡城之内,多处出现如同陷入魔障的百姓,开始疯狂杀人,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街坊邻居,都不能幸免,这些好似纯粹武夫走火入魔的郡城百姓,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眼眶渗出鲜血,而且身形颇为矫健,极为棘手,已经有许多官府兵丁和捕快受伤。 不但如此,郡城有数处地方,既有游人如织的石拱桥,也有僻静巷弄,几乎同时出现了猩红光芒,方圆十数丈内,草木枯黄,游鱼翻起肚白。 正厅内气氛凝重,刘太守强自镇定,开始排兵布阵,除了派人火速前往城东门,通知马将军小心那位黄老神仙之外,厅内众人两人组成一队,联手去往各处古怪,以防不测,只要发现魔障百姓或是妖头阴物,可斩立决。 除此之外,郡守府内所有胥吏都要离开官邸,通知城内百姓马上返回家中,暂时不得出门,一经发现,以犯夜禁律从重处置。大髯刀客徐远霞和张山峰一路,一位纯粹武夫,一位道士,正好配合。崇妙道人和那位披甲武将一伙,在刘高馨的竭力要求下,她追随陈平安,刘太守再大公无私,哪里放心自己宝贝闺女去涉险,好在那位江湖武人义士主动请缨,协助陈平安去往赵府门口,刘太守这才千叮咛万嘱咐,要刘高馨不许冲动,一切听从两位高人的吩咐。 刘高馨当然欢天喜地,满口答应下来,刘太守怕她不上心,又拉住她叮嘱一番。 少女便有些不耐烦了,突然身边那位不显老的“老剑仙”提了一嘴,“刘小姐,不要让太守大人担心。” 刘高馨愣了一下,转头望去,看到陈平安既不是生气恼火,也不是倚老卖老,就像是简简单单,要她把当下这件事情做得更好一些。刘高馨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耐着性子跟父亲告别,保证自己不会意气用事,刘太守这才略微放心,最后向陈平安和那位武人抱拳致谢,诚恳道:“小女就有劳两位侠士多加照顾了。” 两人还礼。 三人火速去往距离官邸只隔了两条街的赵府。 那位姓窦的武人抬头看了眼天色,摇了摇头,感慨道:“山上神仙也好,妖魔也罢,骨子里其实从来不把人命当回事,不该如此。”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不言。 三人到了赵府门外,已经有眼眶渗血的魔障男女往外冲杀,张牙舞爪,奔跑迅捷,外边刀客和弓箭手多是郡城捕快和官邸衙役,平日子最多是和江洋大盗和小蟊贼打交道,哪里见识过这番画面,大多脸色雪白,弓箭的准头不堪入目,而且那些魔障了的赵府家丁婢女,哪怕身中箭矢,竟然依然能够继续向前,陈平安亲眼看到一位满脸鲜血的少年,被一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在二十步距离内-射中胸口,整个人都被巨大的贯穿力带飞出去,后仰倒地后,一个挣扎就站起身,胸口还插着大半支箭矢,一边呕血,一边继续向前冲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岁岁平安 金城隍这句话说得分量很重。 便是儒家学宫书院勘定的君子贤人,恐怕都不敢自称“有德者”,读书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以立德为首,最为艰难,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终其一生,只能退而求其次,甚至会一退再退。 但是陈平安如今肚子里的墨水,尚浅,还无法理解彩衣国沈温以读书人身份,而非城隍爷身份说出这句话的深层意义。对于那只一触摸到就心安的青色木盒,陈平安当然喜欢,如今晓得里头装着一件龙虎山掌印天师亲自篆刻的印章,就更喜欢了,天底下谁不喜欢好东西?陈平安喜欢得很! 但是喜欢是一回事,不等于就可以夺人所好,这跟陈平安出拳有多快,武道境界有多高,飞剑有几把,没有关系,这其实正是儒家推崇的克己复礼,只是陈平安暂时不知道“道理”而已。 沈温笑言:“印章你拿着便是。” 看到眼前这位小仙师有点迷糊,城隍爷沈温更加开心,数百年香火浸染,见多了香客们的种种祈求、索要和愚昧,也有苦难、虔诚和世事无奈,沈温从一个生前只知骨鲠报国的纯粹文臣,变得愈发了解世情,偶尔甚至泥菩萨都会生出一些火气,气恼那些只知烧香求神而不自求的男女,恼火那些一肚子龌龊的富贾刁民,也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诸多事诸多人,在自己即将烟消云散之际,一一浮现心头,金城隍沈温看着站在门外的外乡少年郎,百感交集。 沈温突然硬提起来一口气,涣散的缥缈身影稍稍稳固几分,道:“沈温最后有个请求,做与不做,你可以自己考虑,沈温不敢强求。” 陈平安点头道:“城隍爷直说便是。” 沈温问道:“如果彩衣国将来出现英明君主,你能否帮助一二?哪怕是一点点的小忙,例如大旱或是洪涝,你距此不远,能否施展神通,帮助彩衣国百姓安然渡过天灾?一次,一次就好。” 陈平安点头道:“城隍爷放心,无论彩衣国皇帝是否贤明,我只要听说彩衣国有难,一定主动来此。但是事先说好,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望城隍爷理解。” 沈温满脸欣慰,喃喃道:“很好了,这就很好了啊。” 其实这位金城隍心中是有愧疚的,因为他在算计人心,沈温坚信眼前少年,只要修行大道之上,不出现大的纰漏,将来一定前程远大,到时候只要少年对彩衣国怀有情感,越晚出手,境界越高,对彩衣国就越有裨益。 沈温望向土地庙外的阴沉天色,心中有些苦涩,我沈温也只能为彩衣国做到这一步了。 沈温回过神,笑道:“先前金身碎片一事,只说了一半,说了渊源和品秩,至于用处,有点类似……屠龙技,用处极大,但门槛很高,换做一般人,握在手中数十上百枚金身碎片,恐怕也无半点意义,可如果拥有碎片之人,有朋友是走神道路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是天底下先天灵器中,极为珍稀宝贵的一种,或者是一国之君,用以赐给自家山河内的山水神祇,必然算是世间头等恩赏了。退一步说,以后到了靠近山顶的地方,卖给需要此物的识货人,比如金丹境元婴境的大修士,大可以漫天要价,怎么出价都不过分!” 陈平安神色凝重,一一记在心里。 沈温微笑道:“请伸手。” 陈平安有些茫然,伸出手。 沈温伸出手,往自己胸口处一掏,握紧拳头后伸向陈平安,松开拳头,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陈平安手心。 竟是一颗鹅卵大小的金色物品。 陈平安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沈温笑道:“古代战场遗址,无数兵家修士辛苦寻觅沙场阴魂,找的其实是英烈、战神们的英灵英魂,我沈温是读书人出身,死后被彩衣国皇帝敕封为此地城隍爷,一副金身,品相尚可,比不得大王朝京城内的城隍爷,但是这颗金身……文胆!不输一洲任何城隍!” 这一刻的沈温,像是重返弱冠之龄,寒窗苦读十数载,鲤鱼跳龙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意气风发,以状元之身,带头走在皇宫之内,为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光宗耀祖,为的是百家姓氏的俱欢颜。 文士书生金城隍,沈温交出那颗金身文胆之后,像是如释重负,数百年兢兢业业庇护一方风水,如今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陈平安久久没有收回手,沈温哈哈大笑,伸手一根手指,在那颗文胆之上,轻轻一点,微笑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小仙师,以后多读书!” 陈平安郑重其事地收起金身文胆,连同青色木盒,一起放入方寸物当中。 少年以读书人晚辈身份,鞠躬致礼。 沈温却以同辈读书人作揖还礼。 陈平安记起一事,一步跨入土地庙,拿出那对山水印,轻声道:“城隍爷,我叫陈平安,来自大骊的龙泉郡,有位齐先生赠送给我这对印章,说是遇见了山山水水,可以在堪舆图上盖章,先前乱葬岗那边,阴气很重,我便从郡守府托人拿了一副地图,往上一拍,结果好像真的山水气运颠倒了,那么现在妖魔在胭脂郡城内以邪法作祟,还有用吗?能够压制他们制造出来的妖邪之气吗?” 沈温神色肃穆,问道:“我可以拿一下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 沈温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对山水印,然后一手一块,高高举过头顶,看了印章底部的篆文以及微微沁色的正红朱印,沈温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臂,问道:“那位先生有没有告诉你,这样一对价值不可估量的无上法器,存在一个缺陷,就是每钤印一次,灵气就会消散一分,直到最后灵气使用殆尽,变成最普通的一对印章?” 陈平安挠挠头,咧嘴笑道:“齐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温又问道:“你就不怕你这次钤印下去,灵气大损?” 陈平安摇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胡乱挥霍。先前我从一本胭脂郡刊印的山水游记上,看到八个字,叫‘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我特别喜欢,还专门刻在了竹简上。而且我觉得这也是齐先生送我印章的初衷,如果齐先生在这里,肯定一样会这么做。” 沈温喟叹一声,“只可惜这次妖魔作祟,更多是以邪法蛊惑人心,以及瘟疫传播,这对山水章的钤印,意义非凡,却对当下的险峻时局,用处不大。陈平安,收好印章,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将来彩衣国有明主,你路过彩衣国的时候,可以跟那位皇帝讨要一幅京城形势图,往上边一盖,便可以最少惠泽百年。收起来吧,切记切记,好好珍藏。不要轻易拿出来,让人瞧见。” 陈平安有些失落,只好重新收起印章。 这一幕,看得沈温哭笑不得,哪有这么“缺心眼”的孩子,山上人是一个个生意人,都在追求一本万利,或是不计较眼前得失,却也深谋远虑,布局千万里和千百年,归根结底,还是要大赚。 沈温身影愈发虚无缥缈,涣散不定,沉声道:“陈平安,此次妖魔作祟,就像你自己所说,‘力所能及’,就足够了。” 陈平安点点头,摘下酒葫芦,和城隍爷一起抬头望向外边的天空。 沈温突然问道:“大骊龙泉郡?宝瓶洲的州郡县,一般都不会带个龙字才对。” 陈平安笑道:“我家乡以前是那座骊珠洞天,后来小洞天破碎坠地,才改名为龙泉郡。” 沈温一怔,试探性问道:“你说的那位齐先生,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文圣最得意的弟子?” 陈平安嗯了一声,神色黯然,“就是那位齐先生。” 沈温呆呆看着来自大骊的少年郎。 草鞋,酒葫芦,飞剑,印章,赤子之心,名叫陈平安。 沈温有点口干舌燥,“陈平安,那你可是齐先生的嫡传弟子?” 陈平安犹豫不决,最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话,“齐先生不愿收我做弟子,但是后来遇上了文圣老爷,好像齐先生是想代师收徒,不过我当时觉得自己连读书人都不是,就没答应文圣老爷做他的弟子,文圣老爷也没生气,就是喝高了,我背着他的时候,老人就使劲拍着我的脑袋,劝我喝酒……” 陈平安笑着举起手中的酒葫芦,笑容灿烂道:“所以现在我喝酒了。” 读书人沈温只觉得天打五雷轰,还不是一顿天雷砸在脑袋上,是一波接着一波。 齐静春!齐静春的小师弟!文圣老爷!文圣老爷的闭门弟子! 少年给拒绝了,给拒绝了…… 沈温呆若木鸡。 陈平安怔怔看着城隍爷,难不成是自己说错话了,只好偷偷喝了口酒,压压惊。 沈温蓦然大笑,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伸手使劲拍打少年郎的肩膀,“好好好!我们读书人的事情,别人肯定不明白!这才对,这才对!” 沈温收回手,双手负后,大步跨出土地庙的门槛,“痛快痛快,读书人读书人……” 沈温回头一笑,伸出大拇指,“干得漂亮!” 金城隍沈温在跨出大门后,最后一点神性灵光也消磨,就那么大笑着消散在天地间,整个人的身影砰然粉碎。 陈平安有些伤感,别好酒葫芦在腰间,对着那位彩衣国读书人消失的地方,轻声念叨:“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 赵府在白衣公子哥被击杀之后,便再无府上人氏陷入魔障,银铃少女刘高馨虽然作呕不止,仍是不愿退回太平无事的郡守府,陪着那位姓窦的江湖宗师寻找漏网之鱼,当他们来到一处柴房,大门紧闭,刀客皱了皱眉头,一脚踹开,发现里边有个男孩,八九岁,身后就是柴火堆,刀客淡然道:“让开!入魔之后,便没得救了。” 男孩嘴唇抿起,使劲摇头。 刀客脸色冷漠,大步向前,按住男孩的脑袋往后一甩,男孩便撞在墙壁那边,刀客以长刀拨开两捆柴火,里边有个面黄肌瘦的女童,被绳子紧紧捆绑起来,一只眼眶正在渗血不止,另外一只眼眶却与常人无异,女童嘴唇铁青,微微颤抖。 刀客举刀就要劈下,男孩挣扎着起身,拿起一把柴刀冲到女童身前,咬牙切齿道:“你敢杀他,我就杀了你!” 竟然用字正腔圆的一洲雅言开口说话,赵府不愧是胭脂郡第一大豪门,便是府上的仆役孩童,也能通晓一洲雅言。 刀客哂笑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知不知道你今天这点狗屁仁慈,有可能会害死成千上百人。” 男孩身材消瘦,衣衫单薄,眼神坚毅道:“我不管,我要保护鸾鸾!” 刀客一脚踹飞手持柴刀的男孩,一抹刀罡迅猛劈向那位可怜女童的。 银铃响起,刀罡劈碎了飞旋而至的朵朵金色花朵,刀客手上动作略作停留,可刀锋仍是在女童额头处,向下划出一条寸余长的血槽。 一刀被阻,刀客没有动怒,只是转身盯着少女,问道:“刘高馨,你能救她?入魔一事,别人不知道厉害,你身为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会不清楚?怎么,到了不可挽救的局面,是你亲手处决这名女童?” 刘高馨脸色雪白,嘴唇颤抖,“我不忍心。” 刀客呵了一声,“想必是先前赵府门外,那些入魔的家伙被我斩杀得太快了,刘大小姐没能瞧见他们啃咬百姓血肉的场景。” 刘高馨 男孩再次挣扎起身,浑身剧痛的他拿刀都已经不稳,刀尖颤颤巍巍,男孩朝着刀客撕心裂肺道:“王八蛋,有本事你先了杀我!” 刀客冷笑道:“杀你算什么本事?” 他就要再次挥刀劈下。 刘高馨红着眼睛,转过头,不忍再看。 门外有人说道:“稍等。” 背对门口的刀客想了想,竟是干脆收刀入鞘了,转身朝那人抱拳一笑,“既然是仙师发话,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原来是重新返回赵府的陈平安,他向刀客点头致礼。 陈平安快步走入柴房,蹲在女童面前,发现孩子好像在竭力对抗体内魔障,而且哪怕眼眶渗血,痛彻心扉,仍是死死要紧嘴唇,一声不吭,女童竭力睁开那只正常的眼眸,眼神中充满了祈求,人若能活,谁愿死,尤其是这般大的孩子。 陈平安看着倔强的女童,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不怕不怕,疼了就哭出来,没事的,没事的。” 女童仰起头,半张鲜血流淌的小脸蛋,望向那个微笑着的陌生少年,哇一下就哭出声了。 有些委屈,无论大小,只有受过同样委屈的人,才可以真正体会。 否则旁人再好的善心善意,恐怕都无法让人真正心安。 陈平安帮她解开绳子,背转过身,蹲着转头道:“来,我背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人救你。” 在两只冰凉小手放在肩头后,陈平安对那个手持柴刀的男孩笑道:“麻烦你用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我怕万一路上会有事,会照顾不到她,你动作要快,做得到吗?”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一个带着恭敬和敬畏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是刘太守回过神了。 关于山水神只和妖魔鬼魅一事,刘太守的儿子刘高华,只能通过文人笔札和志怪,了解到一鳞半爪,刘太守则不然,毕竟是执掌一郡民生的高官,而且胭脂郡还是彩衣国头等大郡,诸多秘史密事,刘太守其实早就知道颇多内幕,最少州郡城隍阁和山神水神这些事,刘太守是必须要清楚的,朝廷礼部专门有人会为这些地方大员解释其中的玄乎门道。 陈平安略微平稳气海,别好养剑葫芦,转过头望向刘太守,陈平安欲言又止。 他这一战胜得可谓惊险,其实他在城隍殿一战以及为女童画符后,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他虽然驾驭两把来历特殊的飞剑,无需耗练气士所谓的灵气,这不假,因为他是“请”养剑葫芦的两位祖宗,帮着他降妖除魔,心意相通,神意牵引,所以蛇蝎夫饶杀手锏,精心配制而成的“大雪拥关”,对陈平安毫无意义,但是请动初一十五,本身还是会消耗陈平安的精神和心力,如果那名自称姓窦的买椟楼刺客,没有被吓退,陈平安极有可能会被摘取头颅,或是干脆两败俱伤,那么陈平安不但长生桥断了,恐怕连纯粹武夫这条道路,因为伤及体魄本元和神魂根本,都要从此变得破碎不堪。 陈平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涉及到太多秘密了,好在刘太守见这位仙师面有难色,不再刨根问底,山上神仙行走人间,其实规矩和忌讳也多,刘太守这点常识还是晓得的,只要确定眼前这位少年剑仙是“自家人”,不是儿子刘高华的朋友吗?足矣! 陪着刘太守客套寒暄几句,陈平安转身走向老者,蹲下身帮助这位心善的练气士把脉,脉象平稳,应该没有大问题,等到那份“大雪拥关”的药效祛除,很快就可以清醒过来。陈平安突然抬起头,看到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一双生阴阳眼的水灵眼眸,在金色材质的阳气挑灯符牵引下,当下流溢着淡淡的金色光彩。 陈平安笑着伸手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安慰道:“没事了。还疼不疼?” 女童嘴角弯起,脸颊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陈平安把老人扶起,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走向门口,刘太守寻思着如今还是跟在这位剑仙身边,最保命,便亦步亦趋跟着陈平安走出正厅门槛,陈平安走到蛇蝎夫饶尸体旁,从她腰间那只素白色的棉布袋子里,发现了一只粉瓷质地的笔洗,里头盘踞着一条白蛇,长不过一寸,极其纤细,正昂首对着空疯狂吐信,只是充满了色厉内荏,还有一只病恹恹趴在地上的漆黑蝎子,细看之下,它的身架子如同一张墨色琵琶。 陈平安心思微动,驾驭初一十五斩杀强敌,是痴人做梦,但是让它们出来抖搂抖搂威风,还是不难。 初一化作一抹雪白虹光,掠出养剑葫,直扑古色古香的笔洗当中,悬停在两只东西的头顶上空,吓得白蛇瑟瑟发抖,纤细身躯紧贴笔洗内壁,黑蝎子更是拟蓉做出抱头状。初一在笔洗内缓缓盘旋飞转,如武将巡视驻地,气势十足。 刘太守此时此刻,再无郡守官威和书生斯文,就那么跟着陈平安一起蹲着,啧啧称奇道:“真仙剑真剑仙也!” 陈平安手持笔洗,站起身,凝神定睛一看,才发现笔洗外边靠近底部的一圈,竟有细微文字如蝌蚪缓缓流转不定,如一群活泼可爱的稚童青梅绕竹马,欢快绕校 总计十六字,春花秋月,春风秋树,春山秋石,春水秋霜。 陈平安会心一笑,想起了鲲船上遇到的那对姐妹,姐姐春水,性子稳重,妹妹秋实,孩子气更重。陈平安忍不住抬头向南方空望去,不知道她们如今到了老龙城没有?如果下次还能见面,陈平安挺想把这只漂亮笔洗送给她们的,只可惜笔洗上有春水,却无秋实,有一字之差,没能完完整整凑到一起,否则就更好了。 只是现在的陈平安还不知道,有些可惜,是没办法十全十美,有些可惜,是某些长久的遗憾。 陈平安道:“刘大人,死者为大,能不能帮着将这名女子的尸体收殓,以后有机会找一处地方下葬?一切开销,我来支付。” 刘太守笑道:“这点事,哪里需要陈公子费心费力,一切只管交由郡守府,一定办得稳稳妥妥。” 刘太守收敛笑意,试探性道:“只是这次妖魔作祟,那姓黄的老匹夫,包藏祸心,不得还需陈公子飞剑镇妖魔啊?” 陈平安苦笑道:“我暂时需要一只大水桶,装满滚烫热水,至于药材,我自己就有,最少浸泡数个时辰,调养身体。” 刘太守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本官这就要府邸下人去置办,陈公子的身体要紧,身体要紧,胭脂郡十数万百姓的安危,如今都系挂在陈公子一人身上,确实不容出现丝毫纰漏,本官这就去让人办……” 刘太守快步跑开,言外之意,这位彩衣国正四品地方高官,得其实并不弯弯肠子,直白得很,陈平安再不混官场,也当然听得懂,但是他对此既不能拍胸脯保证什么,又不好临阵推脱,就只能是苦笑着不话。 送剑之外,所有事情,陈平安只有四个字,力所能及。 对金城隍沈温是如此,对这位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也是如此。 最后在一间雅静屋子,陈平安整个人浸泡在大药桶里,药材是离开龙泉郡之前,魏檗赠送,足够三次使用的份额,再多魏檗当然拿得出来,这其实算是北岳正神的银子足够,牛角山包袱斋的材地宝也足够,但是魏檗没有一股脑准备太多,当时开玩笑是兆头不好,送太多,属于纯心不念饶好,他还是希望陈平安这趟行走江湖,一路顺风也顺水,受伤次数,事不过三,就当是讨个好彩头。 陈平安在进入这间屋子前,请刘太守帮着保守秘密,不要泄露他是“剑仙”,刘太守满脸会意,答应得很痛快,只差没有发誓了。 同时递给刘太守那张神行符,是还给他的朋友道士张山。 陈平安在浸泡的过程里,明显察觉到胭脂郡城的城隍阁那边,出现了惊动地的大动静,但是陈平安既然顾不上,就干脆不去多想什么,安心温养气机,配合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杨老头教给他的呼吸吐纳,在水桶里凝神入定,双手掐撼山拳谱上的剑炉诀,如一棵冬日里的枯木,安静等待春风的吹拂。 这一夜,胭脂郡还是厮杀不断,一方面是妖魔成功开启阵法,各地皆有百姓被魔障附身,郡守府上上下下疲于应付,另一方面即是好事,又是祸事,好事是城东门那边马将军传来密信,那个披着神仙外衣的黄老魔头,不知为何跟三人在城隍殿那边,窝里反,打得翻覆地,祸事也因此而起,四人出手绝无收手,一位位看家法宝迭出,邪门法术层出不穷,损伤宅邸房舍数百栋,百姓死伤惨重,从驻地火速增援胭脂郡城的马将军麾下精骑,总不能以骑军姿态穿街过巷,只得下马步战,人人身披铁甲,手持强弓劲弩,但是对上那四位山上修行的妖魔巨擘,除了郡守府库存的那数十枝特制箭矢,能够造成实质性威胁,其余弓弩箭矢,一来跟不上四饶飞来掠去的辗转腾挪,二来往往不等靠近,就被一袖拍散拂退,甚至还有一些箭矢被四头妖魔在大战间隙,抓住后随手丢掷返回,又是死伤八十余名精锐。 根本就是想要以死换伤,都做不到。 马将军则确实当得起悍不畏死四个字,在边关沙场上骁勇善战,对阵这些修行中人,亦是身先士卒,与那名副将数次找准机会,逮住落单的某位妖魔,联手贴身近战,后来惹得敌对双方杀红了眼的“黄老神仙”和米老魔,一发狠,先休战片刻,将马将军和副将双双重伤,若非十数位亲军以墨家特制弓箭阻截,以及数人不要命的护卫,否则两人都没办法活着脱离战场,当夜就要战死于这座胭脂郡城内。 后半夜,以一敌三的“黄老神仙”,被米老魔以一大把“白米”洒在头顶,全身上下,瞬间呲呲冒起青烟,血肉模糊,被灼烧出无数个血肉窟窿,只得以遁地之术潜入地底,三名魔头开始搜捕,若是遇上胆敢阻挡的郡城捕快、入城甲士,便毫不留情地出手击杀。 拂晓时分,当陈平安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结果发现刘高馨就坐在廊道尽头,正坐在一根凳子上打盹。 少女睡性浅,很快就已经醒过来,生怕自己睡觉流口水,赶紧撇过头去擦了把脸。 她其实回到官邸也才没多久,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就来这里坐着当门神。 陈平安和她结伴去往正厅,一问一答,陈平安大致了解过这段时间的郡城动向,听到妖魔发生内讧之后,还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番厮杀做不得假,虽然不知其中曲折内幕,但只要有利于胭脂郡,到底还是好事,只是多出来的意外伤亡,谁都没办法掌控。 用崔瀺的话,就是世间有一个家伙,最厉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当时白衣少年飘飘的少年国师,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没奈何媚眼抛给瞎子看,陈平安不愿意接话,少年崔瀺只好自自话,给出答案,称其为“大势”。 大势如此。 崔瀺还人间这块大田地里头的枯荣,就都看某些大势的走向了。 对于崔瀺念叨的这些神神道道,陈平安当时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全然不懂,其实也怕着了那家伙的道。 别看林守一李槐,还有于禄谢谢,对崔瀺都算不得如何亲近,可其实对于此人,内心深处,应该都怀有相当分量的敬畏,甚至是钦佩。 当然唯独红棉袄姑娘,李宝瓶,她绝对不在此粒 是少年崔瀺怵她才对。 陈平安通过刘高馨的言语,得知郡城内处处战火,徐远霞和张山峰在内的江湖高手和山上修士,每次回来稍作休整和伤口包扎,很快就会出去继续镇压各地魔障,期间徐远霞和张山峰还对上了一位年纪不大的魔道高手,应该是布置阵法的魔道关键人物之一,双方绞杀了不到一盏茶功夫,险象环生,大髯汉子被赤手空拳的对手撕扯掉了肩头一大块肉,后来崇妙道人带着黄铜力士增援赶到,才逼退了那位出手狠辣的魔头。 而且她姐姐和哥哥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安然出城,却又和她师父一起回到了府上家中,跟他爹在书房关上门了一通后,师父就带着她大姐和二哥去了后院待着,像是遇上了很古怪的事情,而且暂时分不清是好是坏的那种,是好,就皆大欢喜,是坏,就万事皆休,总之,她爹和师父,都不愿意少女刘高馨掺和其中,她今夜忙着四处救火,也真顾不上。 再就是被陈平安救回的赵府女童,和那个与女童相依为命的倔强男孩,已经被安排住在太守府内。 当陈平安和刘高馨临近正厅的时候,就发现气氛凝重,加快步子进入其中,发现一屋子血腥气,一位道袍破碎的年迈道人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血污,披头散发,心口处血流不止,一身伤痕累累,包扎都无从下手,竟是一口气几乎只出不进的凄凉境地了,刘太守,徐远霞,道士张山峰,腰间悬挂一支毛笔的老者,都围在老道人身旁,之前救过女童的老者对着众人轻轻摇头,满脸苦色和愧疚,刘太守亦是长叹一声。 濒死的老道人,正是那个第一印象给人骄纵且市侩的崇妙道人。 老人有些回光返照,原本浑浊视线逐渐明亮了几分,抬起头对刘太守笑道:“刘大人,如果这次灵犀派仙师救下了胭脂郡,铲除了大大的魔头,以后贫道全家老数十口人,可就要劳烦刘大人这位父母官,多加照拂了。” 刘太守点头沉声道:“崇妙道长放宽心,便是哪本官不在胭脂郡任职,也会让新任郡守知道今日战事,知道崇妙道人对胭脂郡的付出,总之,本官绝不会让道长家眷受了委屈。” 老道人艰难抱拳致谢,然后转头对眼眶微红的年轻道士张山峰,笑道:“张山,如果不是你子傻乎乎不要命,恐怕贫道当时就给人打得气绝毙命了,不定还要给那魔头逃之夭夭,贫道哪里会有此次手刃魔头的壮举……” 老道人咳嗽起来,咳嗽得厉害,所有人便劝阻崇妙道人不要再开口话了。 大髯汉子徐远霞轻声问道:“老道长,要不要喊你家晚辈来这里一趟?” 老道茹点头。 刘太守又去吩咐下人,赶紧去通知老道长在郡城内的嫡系家眷。 老道人趁着自己的那一口气精神气提了上来,在心中默默算着家里子孙赶来这边的路程和时间,沉默休息片刻后,环顾众人,缓缓笑道:“贫道其实知道,你们啊,之前是瞧不起贫道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只是在商言商,修行之人,别羞谈买卖,耻于谈钱,没办法,咱们这些山野散修,没有大树可以乘凉,没有师门祖师爷的祖荫可以庇护,就只能靠自己挣钱,去挣那一线机会。不这样,如何行呢?” 到这里,老道人又陷入沉默,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这辈子的荣辱沉浮。 久久之后,老道人收起思绪,突然感慨了一句,“可生意要做,但是修行中人,这个人也要做啊。对不对?” 老道人自顾自咳嗽着笑起来,“不过可能是贫道的资质太差,早早知道自己无望大道,所以才会有这么幼稚可笑的想法吧。真正的山上修行人,哪里会满身铜臭呢。又哪里会姑上山下百姓的生老病死呢?” 老道人怔怔望向大门方向,似乎是在寻找那些个熟悉身影,老人喃喃道:“给人喊了一辈子崇妙道人,都没能换一个字,被人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崇妙真人’,憾事!大憾事!” 憾事一出口,老饶精神气好像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双眼视线模糊,呼吸已是微弱至极,嗓音低弱不可闻,“怎么还不来呢……” 老人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家饶赶到,就这么靠着椅背,溘然而逝。 既算不得死不瞑目,也没有安然闭眼,就只是像一个老人在眯眼望着远方,想要看到一些什么,可又看不清楚。 全场沉默。 陈平安走过去,帮着老道人擦去脸上的血水。 在他刚做完这件事没多久,崇妙道饶家族晚辈就蜂拥而来,多达十数人,男女老幼皆有,刘太守便大致了过程,当然还有他答应老道饶那个承诺,也与那些老道饶子孙公开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宿古寺有妖气 陈平安三人还是被郡守府强行挽留了三天。 刘高华经此风波,好像脱胎换骨了,再没有初见时的那种颓态,经常去找他爹讨教学问,既有道德文章,也有经世济民,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刘太守还是不待见这个儿子,可是刘高华再不会他爹一流露出不耐烦,就心里发虚,就会打退堂鼓,反正这两天把刘太守给烦得不行。 更多时候,刘高华还是黏在大髯汉子和道士张山峰身边,再就是防贼一样紧紧盯着那个穷书生柳赤诚,他不介意这位白水国寒士娶了他大姐,但是在把他姐用八抬大轿娶进家门之前,就想要咸猪手占便宜,刘高华可不会答应。 既然是共患难的朋友,官宦子弟的刘高华就没了那么多讲究约束,把一些彩衣国的庙堂事、官场事当做下酒菜,私底下说给陈平安他们听。 胭脂郡城这场殃及千家万户的劫难,虽然大妖魔头已经纷纷销声匿迹,或被镇压打杀,或是远遁潜伏,但是对于胭脂郡那些百姓人家的影响,深远且绵长,人心惶惶,许多富贵门庭,也开始偷偷着手准备搬离郡城,去往州城,甚至是彩衣国京城,哪怕不是举家迁移,这些有钱有势的门户,也都想着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本就是世情常理。 据说彩衣国朝廷那边,得知消息后,已经有礼部和兵部的人,官儿都不大的那种,慢悠悠离开京城衙门,南下胭脂郡,说是调查案情,以及安抚人心。不过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刘太守,知道这不过是那位皇帝陛下的做做样子罢了,拨款赈灾的户部银两,那是一两纹银都不用奢望的,胭脂郡这个烂摊子,官邸存银不够十之二三,而他又不是那种横征暴敛的无良官员,所以还得靠他这个郡守大髯,靠着一张老脸去求人,靠什么载入地方县志的美名、撰文立碑以供后人瞻仰,靠这些来跟城内的郡望豪绅们求银子,而且必须赶在京城两部衙门的那些个钦差大人进入郡城之前,把银子的事情敲定,千万别给皇帝陛下心里添堵,更别给本就日子难熬的户部衙门添麻烦,他这个太守的官帽子才有可能保得住。 人生有起有落,官场商场,以及修行路上,有人人生的落,就有可能是别人人生的起。 比如这次陈平安三人出手,不管是出于义愤,还是恻隐之心,大概是好人有好报了一次,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最终一合计,竟然各自收获颇丰。 徐远霞新得了一把神兵利器,是一把米老魔大弟子遗落的短刀,原先主人是货真价实的魔道中人,不曾想这把短刀出鞘之后,也是刀气雪亮,光明辉煌,丝毫没有邪祟气息。再就是马将军的副将,那名披甲武人,两场并肩作战后,一见如故,硬是“报失”了一张军中头等强弓,和官邸库藏的五枝墨家特制箭矢,一起偷偷赠送给徐远霞。 徐远霞起先不愿接受,军法如山这四个字,彩衣国别处不好说,看那个马将军的带兵治军,多半是不含糊的,那名副将汉子知道顾虑后,哈哈大笑,与大髯豪侠实在是脾气相合,干脆就泄露天机,说这本就是马将军点头答应的,一开始他自己只敢要一枝箭矢,是马将军先跟刘太守通了气,打了声招呼,之后大手一挥,将那份递交给朝廷兵部禀报战损的官文,在箭矢一项,直接从十六变成了二十一。 张山峰收缴到了两件品相不好的灵器,一件破损厉害,是一只薄如瓷片的白玉酒杯,能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最终每半旬时光就可凝聚为一粒灵气饱满的露珠,张山峰收入囊中的时候,酒杯给磕出了一个缺口,想必会一定程度影响凝气的速度。 还有一件是双传说中的青神山竹筷,因为一根筷子篆刻有“青神山”,另外一根则篆刻有“神霄竹”,最少一看就是有些岁月年头的老物件了,但至于是不是真的取自青神山,暂时不知真假,但是竹筷确实蕴含着充沛灵气。 不管如何,它们都是所有下五境练气士,人人梦寐以求的灵器。 陈平安没有拿出青色木盒和金银两色金身碎片,事关重大,福祸相依,这些东西,可不是当年在家乡小镇,抓到了山龟或是逮住了捕蛇鹰,可以跟刘羡阳这样的朋友一起乐呵。陈平安只是拿出了那截焦炭似的乌木,和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白碗。 徐远霞没看出白碗的门道,但是对那块沉甸甸的木头啧啧称奇,说这是雷击木,不是寻常的雷电劈中树木就能够生成,必须是某些蕴含着天威的特殊五雷之属,而且被雷劈中的树木,必须存活下来,不能是死木,因为死木根本就留不住那份玄之又玄的雷法天威,徐远霞掂量着手中看似木炭的乌木,笑道“陈平安,你信不信,只要送给农家练气士,人家回头就能帮你变成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苗?” 陈平安立马懂了。 是值钱货! 郡守府还象征性为他们这些“豪侠义士”,赠送了五百两银子,作为犒劳功劳的赏金。 大髯汉子不愿收,道士张山峰也不愿,唯独陈平安收下了,为此张山峰还调侃陈平安真是财迷,陈平安笑着无所谓。 赵府那男孩叫赵树下,女童叫鸾鸾,如今因祸得福,都脱离了贱籍,跟随了那位绰号“渔翁先生”的老者,女童鸾鸾更是成了老人的关门弟子。 陈平安每天清晨在住处的院子里练习走桩,男孩就蹲在院门口,托着腮帮仔细看着。 陈平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撼山拳谱上的东西,他本来就没把拳谱当做自己的东西,更不好随便传授别人拳法。 但是男孩赵树下有心“偷师学艺”,陈平安其实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孩子,心地很好。 所以陈平安就故意放慢了六步走桩,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天,日头高照。立夏已至,万物长成。 陈平安在暮色里,对男孩说道“赵树下,能不能把那个走桩的拳架,认认真真练习一百……” 陈平安赶紧改口,“练习十万遍?” 男孩使劲点头。 陈平安叮嘱道“不可以求快,只能求稳,并且每次都不能出现差错,然后一次加一次,在三年五年之内,练习十万拳,六步走完只算一拳。记住,如果有哪一步觉得走岔了,就要重头再来一遍,不可以有半点含糊。” 陈平安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婆婆妈妈,这一点如今身在落魄山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应该最熟悉不过。 陈平安仔细思量了一番,继续道“练拳是……很笨的事情。赵树下,你人可以聪明,当然你确实很聪明,比我强多了,但是拳要练得越笨越好。知道吗?” 男孩眼神坚毅,双手握拳道“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个天资聪颖的苦孩子,是真知道。 陈平安被逗乐,问道“做了人上人,想做什么?” 男孩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给鸾鸾买好多冬天穿在身上都暖和的好衣裳!” 陈平安又问“那你自己呢?” 男孩抹了抹嘴,憧憬道“顿顿吃上饱饭!” 陈平安收敛笑意,微微皱眉,“就这样?” 男孩是底层穷苦出身,最擅长察言观色,当下便有些难为情,害怕这位大恩人觉得自己没出息,可他是真没啥杂念,孩子始终不愿欺骗陈平安,便耷拉着脑袋,愧疚道“真没了。” “吃上饱饭怎么够?” 陈平安故意板起的脸色,一下子柔和许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打趣道“还得餐餐有肉!” 男孩顿时咧嘴傻乐呵。 道士张山峰,刘高华,柳赤诚,三人肩并肩并排蹲在廊椅上。 鸾鸾被刘高华姐姐抱在怀中,离三个大老爷们稍稍有点远。 看到这一幕后,都忍俊不禁。 这一场萍水相逢,虽有波折,可是好聚且好散,殊为不易。 这天正午时分,书生柳赤诚跟随陈平安他们一起离开的郡城,刘高华和他大姐,还有赵树下和鸾鸾,以及那位儒士出身的渔翁先生都来送行,一直送到城外五里外的路边行亭,行亭附近杨柳依依。 柳赤诚跟刘姑娘在树荫下依依惜别,不知说了什么情话,女子虽然伤感,却也有些笑意,眼神中明显带着许多念想和盼头。 陈平安单独找到了渔翁先生,交给他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说这些是帮着赵树下和鸾鸾的拜师礼,恳请先生务必收下。老人也是豁达的性情,毫不扭捏地收下了,笑着说让陈平安放心,他一定将树下和鸾鸾两个孩子视若己出,绝不会委屈了他们。陈平安最后抱拳道“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乡黄花黄 龙泉郡,小镇谢家。 一位手中拿着几本书的长眉少年跑入院子,开心道:“老祖宗,今天我学跟师父学了一门新剑诀。” 天君谢实点了点头,放下手中书籍。 与人言语之时,哪怕是少年这样隔着无数辈分的晚辈,谢实还是会这般郑重其事,绝不会左看右晃,心不在焉。 少年如今还不知道这份气度的意义所在,更多还是想着老祖宗的道家天君头衔,想着此次南下返乡的千秋大业,以及沉浸在谢家必然崛起的巨大喜悦当中,对于这类细枝末节,毕竟年少,反而没有太大感觉。 谢实接过那几本书,放在石桌上,伸手示意少年落座。 少年轻轻坐下后,问道:“老祖宗,可入得法眼?” 谢实轻轻拍了拍书籍,笑道:“怎么会入不得,我若是去考取功名,会试资格都悬乎。” 谢实虽然相貌粗朴,跟小镇庄稼汉相差无异,可事实上却是博览全书,通晓三教学问,待在谢家老宅这段时日,就是在小院看书,长眉儿每天在阮家铺子那边打铁、铸剑归来,都会捎带几本小镇新开书铺购买而来的书籍,谢实早就告诉长眉儿少年,不必拘泥于道家典籍,什么书都可以买。 谢实突然站起身,长眉少年自然而然跟着起身,一大一小就这么站了约莫半炷香功夫。 少年才惊骇发现自己娘亲,言笑晏晏地领着一位“年轻道士”来到院子。 等到妇人离开后,谢实正要说话,就被登门拜访的莲花冠道人伸手示意坐下。 陆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以手掌作扇子,缓缓扇动清风,像是跟人拉家常一般,与谢实吩咐道:“等到宝瓶洲事了,你返回俱芦洲的之后一甲子,贺小凉那边你多看着点,也不用如何帮她,只需保证她别死了就行。等她站稳脚跟,开宗立派,那个时候你倒是可以锦上添花,人也好,钱也罢,法宝器物都行,多多益善,你们两个也算结下一桩善缘。” 谢实再次起身,拱手行礼道:“谨遵掌教法旨!” “你这古板脾气,真是不讨喜啊。” 陆沉调侃一句,转头对少年笑眯眯道:“长眉儿,来来来,给你一样临别赠礼。” 长眉少年战战兢兢,既有雀跃也有敬畏,赶紧望向老祖谢实。 谢实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收下赏赐便是。 上五境的玉璞境修士,其实都不太敢随便施舍福缘给谁。 但是掌教陆沉,送人东西当然是好是坏,早有定数,绝无差池。 当着谢实的面,送给长眉少年的东西,还能是坏事? 注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幸事! 这也算少年的莫大福气。 陆沉手腕翻转,手心很快多出一座玲珑剔透的七彩宝塔,光彩流转,妙不可言。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不过半尺高度的小小宝塔,光是各处悬挂的匾额,就多达三十六块。 谢实刚刚坐下,又一次猛然起身,对少年沉声道:“还不跪下谢恩!” 这次陆沉倒是没有勉强,由着怀捧小塔的少年迷迷糊糊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陆沉微笑道:“知道你是温和的性子,不用担心你仗势欺人,这座小塔,能够镇压世间所有上五境之下的邪魔阴物,勉强算是一件半仙兵吧。只是切记一点,肉眼可见的邪祟阴物鬼魅,不见得是最坏的,人心微澜处,更有可能心魔横生。” 少年面红耳赤,朗声道:“晚辈一定铭记在心!” 陆沉还是那副惫懒姿态,笑道:“以后你跟阮邛练剑大成,既然是剑修,就肯定要行走四方,到时候多多观察人心,之所以送给你这座宝塔,为的就是让你不用太顾及身外事,多思量一些自家事。佛家有个说法,叫做自了汉,挺有意思。对了,谢实,记得帮这孩子找一件好点的咫尺物,不拔苗助长是好事,可当长辈的,太过吝啬抠门,也不好。” 谢实又要起身领命。 陆沉气笑道:“信不信一巴掌拍死你,还没完没了了!” 谢实只得乖乖坐在原地。 陆沉想了想,沉默片刻,站起身,再没有笑意,郑重其事道:“以后记得保护好李希圣,如果出了问题,贫道就算坏了两边的规矩,也要从白玉京返回这座浩然天下,唯你谢实是问!” 已经吃过挂落的谢实,当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沉一拍额头,“有你这么些不开窍的徒子徒孙,难怪贫道这一脉道统香火不旺啊。” 陆沉抬起头,抬起手臂,屈指轻弹那顶莲花冠,面带笑意,轻声道:“喂喂喂,七十,在不在,在的话,麻烦你开门送客啦!” 谢实脸色微变,赶紧顺着掌教老爷的视线,抬头望去。 以他一洲道主的浩瀚道法,竭尽目力,仍是只能透过重重云海,最终在一处天幕穹顶,看到些许波澜涟漪。 陆沉一闪而逝。 瞬间那处天幕穹顶开启的“小门”,就随之关上。 道祖座下三弟子中的陆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浩然天下,重返青冥天下。 陆沉离开浩然天下,几乎没有半点动静,但是这位头戴莲花冠的掌教老爷在青冥天下那边,闹出的动静,那是真大。 同样是天幕穹顶,只不过换成了道教坐镇天下的青冥天下,破开一个大如山岳的金色云海洞窟,一道粗如山峰的金色虹光轰然砸下,笔直落在了一座高达万丈的高楼之巅。 一位手持竹杖、背负书箱的年迈文士,行走于青冥天下的绵延山脉之中,身边跟着一位刚收的少年书童,这位清瘦老人伸手遮在额头,仰头望去,笑了笑,“看来给齐静春气得不轻啊。” 少年好奇问道:“先生,齐静春是谁呀?” 清瘦老人笑道:“是我家乡那边的一位读书人,年纪不大,学问很高。” 少年接下来的问题有些童心童趣,“那有多高?” 清瘦老人想了想,之后回答得貌似有些敷衍,“你家乡不是有句谚语嘛,大水漫不过鸭子背。” 少年嘀咕道:“看来不太高。” 老人爽朗笑道:“读书人的真正功夫,可不能一味学问求高求远,一身所学所得,还得能够带着老百姓一起跋山涉水才行,读书人除了要让自己有安心之地,也要让老百姓有安身之地,否则一个人的学问再高,文章写得再漂亮,于己有益,却于事无补啊。” 少年无奈道:“先生,我看你的道理说得倒是挺高。” 清瘦老人伸手敲了少年脑袋一个板栗,然后自顾自叹息起来。 少年百无聊赖,反正无所事事,就干脆也跟着老先生叹息起来。 老人是想着自己故乡如今的时节,应该是大地处处黄花了。 ———— 谢实在掌教陆沉离开这座天下后,不得不承认,虽然十分失落,但是整个人的心境,明显轻松了许多。 之前有陆沉身在小镇,谢实其实很忐忑,唯恐哪里做得不对,一不小心就会被那位掌教老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实轻轻呼出一口气,气势浑然一变,站在院子里,遥望西边大山里的梧桐山渡口,很快那边就会出现一艘冠绝北俱芦洲的巨大渡船,上边会有数位名动一洲的大人物,此次打醮山鲲船在宝瓶洲中部被人击毁,除了打醮山的数位祖师倾巢出动,还有几大势力一起南下,名义上是联手调查此地沉船事件,至于真相如何,除了势力最小的打醮山,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谢实知道,大骊国师崔瀺知道,新渡船上的两位大佬也心知肚明。 剑瓮先生是最关键的那枚棋子,是死士。 哪怕是北俱芦洲,也只有极少数,清楚这名散修的那顶貂帽,其实正是法宝“剑瓮”,在帮人温养飞剑的同时,也孕育出无数缕剑气,数百年积攒下来,剑瓮里边的剑气,早已攒聚得密密麻麻,所以剑瓮先生的倾力一击,以彻底毁掉法器“剑瓮”作为代价,几乎等于是一位玉璞境剑修的全力一击。 足够击沉那艘打醮山鲲船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谢实顺理成章地走出第二步,让这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亲自去往观湖书院以北地带,坐镇其中,彻底掐断宝瓶洲南北双方的联系,不让大骊吞并整个宝瓶洲北方的“大势”,出现任何意外。 谢实拍了拍少年肩头,“陪我去一个地方。” 长眉少年跟随自家老祖宗走到了杨家铺子,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多了一件所谓的“咫尺物”,以及那个杨老头的一个承诺。 付出的,同样是天君谢实一个承诺。 回到家中小院,谢实便跟少年说了关于鲲船失事的大致脉络。 少年看到老祖神色凝重的面容,好奇问道:“老祖宗,既然咱们宝瓶洲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而老祖又是北俱芦洲这么一个大洲的道主,还需要担心什么吗?” 谢实摇头笑道:“你把天下事想得太简单了,以后注定会有无数人叫嚣着‘这是俱芦洲欺负我宝瓶洲无人吗?!’这些人物当中,大半只会摇旗呐喊,隔岸观火,小半会蠢蠢欲动,小半人数之中,又会有一拨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初衷,从四面八方赶过去,这拨人中会隐藏着真正的高手,比如……一些个类似风雪庙魏晋的人物,而且这类人,到最后会越来越多。不过你暂时只需要拭目以待,总之这件事,无论以后发展到何种态势,你在成为上五境练气士之前,都不要插手,安心跟随阮邛修行剑道。” 长眉少年心事重重,谢实哑然失笑,“就算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出现的,你操心什么?” 少年闷闷不乐,转身走向院门,“老祖宗,我去练习剑术了。” 谢实独自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默默计算推演宝瓶洲的大势走向。 在谢实和少年前脚走出杨家铺子没多久,曹曦后脚就找到了药铺子,店里边的伙计都没当回事,如今小镇繁华,有钱人见多了,不差这个胖子。 曹曦笑着询问杨老前辈可是住在后院,一位年轻伙计正在药柜那边称量药材,瞥了眼身材臃肿的富家翁,朝悬挂竹帘子的大堂后门,扬了扬下巴,懒得多说什么。曹曦道了声谢,往那边缓缓行去,掀起帘子,四四方方的大天井,屋檐下四条廊道,比起曹氏祖宅,是要稍稍气派一些。 后院正房对面的廊道里头,放着条长凳,仿佛专门为曹曦这种访客准备。 对面正房外,杨老头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青竹烟杆早已摩挲得泛黄古旧,透过烟雾,老人看着那位从南婆娑洲跨海而来的剑仙,双方当然认识,曹曦离开小镇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只是曹曦对这个躲在药铺后边,年复一年坐井观天的杨老头,记忆极为淡薄,不过相信杨老头对他曹曦绝不陌生,说不定当年成功走出骊珠洞天,都有老人的幕后安排。 曹曦来此当然不是为了报恩,他从来不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就算杨老头找上门,曹曦都未必愿意搭理,杨老头在骊珠洞天或者说龙泉郡,谁都要卖几分面子,可是曹曦做完了这次的一锤子买卖,就要返回婆娑洲,厚着脸皮跟颍阴陈氏老祖讨要报酬,杨老头的身份再神秘,未来在东宝瓶洲再牛气,管他曹曦屁事。 至于那支留在大骊王朝的上柱国曹氏,将来是福是祸,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曹曦最多离开之前,象征性帮衬一二,至于大骊宋氏皇帝领不领情,无所谓。曹曦膝下子孙无数,更何况修道修道,从来不是为了修什么子孙满堂,鸡犬升天,只是额外的彩头罢了。 曹曦第一个问题是:“杨老前辈,在数千年的漫长岁月里,这座天下洞天之中,占地面积最小的骊珠洞天,从你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的人物,谁的成就最高?” 杨老头反问道:“你算哪根葱?” 曹曦扬起手腕,露出一截白皙肥腻的手腕,上边系着一根碧绿绳子,笑哈哈道:“这里还真有‘一根葱’。” 杨老头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曹曦放下手臂,立即换了一副嘴脸,搓手谄媚道:“杨老前辈,晚辈听说你神通广大,不知你可知晓我那娘亲的魂魄去处?是消散于坟茔旁的天地间,还是投胎转世?还是……给老前辈你悄悄收拢了起来?以便待价而沽?!” 杨老头不理会那位陆地剑仙后边言语的暗藏杀机,直截了当道:“你曹曦是想出价买走?只要你给得起价格,别说你娘,就是你爹的,都没问题。” 曹曦放声大笑,一只手指向那边吞云吐雾的老人,凌空点了几下,“杨老前辈真是爽快人,好好好!这趟总算没白来!嘿嘿,就是不知道老前辈的一条命,值多少钱?” 杨老头语气平淡道:“要做买卖,欢迎。登了门见了人,不愿意掏钱,趁早滚蛋。” 曹曦闻言后眯起眼,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起来,双手都是如此,姿势显得极为滑稽。 杀机毕露。 杨老头根本就无动于衷。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荒郊野岭,月黑风高夜,适合杀人越货,也适合斩妖除魔,看只看是那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了。 梳水国的破败古寺外,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传来,最终传来阵阵敲门声响,大髯汉子看了眼陈平安,瞥了眼张山峰,调侃道:“你们俩谁去迎客?我去开门的话,怕吓着了雌妖精,到时候人家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咋办?” 道士张山峰拍了拍胸脯,“小道比陈平安相貌英俊一些……” 柳赤诚被听妖铃惊醒,『迷』『迷』糊糊,一听雌妖精,立即想到了神仙志怪小说里的狐仙艳鬼,胆气横生,赶紧从地铺爬起身,嚷嚷道:“我去我去,书上的古灵精怪们,最喜好文弱书生这一口,你们仨个个拿刀背剑的,还是我最合适,不过事先说好,碰上了好妖精,咱们有话好好说,若是人家愿意与我春宵一刻,你们别拦着,可如果碰上了吃人心肝的坏鬼魅,你们可得救我!” 柳赤诚屁颠屁颠跑去打开大门,呼啦一下狂风大作,吹拂得穷酸书生睁不开眼,然后只觉得香风飘过,身边响起两个银铃般的娇媚嗓音,还有一条绸缎袖巾掠过他的脸庞,丝滑细腻,让柳赤诚有些陶醉,赶忙关上门,等到山风停歇,转身定睛一看,看到了三位姿容美艳的女子,其中两位娇笑着奔向大髯汉子三人的火堆,体态丰腴,仅是背影,就晃『荡』得柳赤诚心神摇曳,还有一位年纪稍小的妙龄少女,身穿淡粉长裙,脚踩绣花鞋,怯生生站在柳赤诚身前不远处,手指使劲捻着衣裙,比起她那两位『性』情豪放的美人姐姐,落在柳赤诚眼中,小家碧玉,尤为动人。 大髯汉子正盘腿坐着喝酒,两位衣着“大气”的女子,胸脯那边,『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旖旎风光,脸皮子薄的年轻道士瞧着有些脸红,陈平安正在拨弄篝火,往火堆里添加枯枝,枯枝烧裂,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两位“胸有沟壑”的美人,秋波流转,很快选定了顺眼的心仪对象,一位坐在年轻道士身边,一位落在陈平安身旁,大髯汉子本来都已经伸开双臂,结果动作僵在那边,愣了愣,只得自顾自喝酒掩饰窘态。 坐在张山峰身边的妖娆女子,一手扶住领口位置,看似是出于矜持,为了遮掩春光,实则微微用力往下按去,东边日出西边雨,愈发显得衣襟紧绷,鼓囊囊的,呼之欲出。她用肩头蹭了蹭年轻道士,娇滴滴问道:“呦,小道长,还背着把木剑哩,是不是传说中的桃木剑?不然拔剑出鞘,给姐姐瞅瞅是长是短?” 道士张山峰耳根子红透,不敢搭话。 依偎在陈平安身边的女子,生了张瓜子脸,眉眼带春,伸出纤细如春葱的一双手,嗓音软糯道:“这位公子,奴家与姐妹们这次赶夜路,山岭夜间好大的山风,吹得奴家小手儿都冰凉冰凉,不信公子你『摸』『摸』看?” 陈平安指了指火堆,笑道:“姑娘手冷就烤火,很快就可以暖和起来。” 那位粉裙绣花鞋的妙龄少女,没有凑热闹,独自蹲在篝火这边,低着头伸出手去,柳赤诚在她身边坐下,主动套近乎笑问道:“小姑娘,你们可是梳水国人氏?” 少女轻轻点头,抬起头,睫『毛』颤颤,欲言又止。 大髯汉子斜眼少女的绣花鞋边沿,然后望向那两位媚态女子,笑道:“除了这位小姑娘脚上沾了些泥土,为何两位姐姐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还是纤尘不染?该不会是山野而生的鬼魅精怪吧?那咱们四人可就要遭殃了,到时候只求两位姐姐,给兄弟们一个痛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嘿嘿,不知姐姐们意下如何?” 柳赤诚笑呵呵道:“这两位姐姐生得如此国『色』天香,怎么可能是鬼怪呢,相由心生,不可能不可能,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鬼魅,那肯定也是素手添香的好鬼,咱们今夜对花对酒,虽是阴阳殊途,却是人鬼相逢,能够桃李春风一杯酒,那才是一桩真正的雅事,姐姐们,对不对?等会儿可千万莫要喝着酒,一不小心『露』出吓人的鬼魅本态,那可就不美了。” 两位妩媚女子相视一笑,在此祸害生人百余年,还真是头回遇上这么些没心没肺的家伙,是艺高人的胆大,还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根本不知山水神怪的厉害凶猛?她们中一个掩嘴娇笑起来,一个干脆就捧腹大笑,身体前倾后仰,雪白胸脯晃得对面的柳赤诚直咽口水。 那个少女猛然抬头,『露』出惨白脸『色』,尖叫出声道:“你们快跑啊!她们是……” 对面掩嘴娇笑的美人神『色』一凝,一只长袖一撞而去,击中少女额头,打得少女后仰倒地,眉心处红肿一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暑过后,春风犹在 貌似少女的魔头脸色阴晴不定,“宋雨烧,你今日铁了心要与本仙掰掰腕子?” 黑衣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本老黄历,翻开一页,手指抵住一处,默念道:“宜斋戒,宜求财。” 老人收起老黄历,握住那把青铜古剑,收入鞘中,向少女伸手道:“容你破财消灾。” 少女很清楚眼前这位老怪胎的江湖规矩,她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玉铜钱,正面篆刻有“出梅入伏”,反面则是“雷轰天顶”。这种玉钱,跟雪花钱一样,都是山上神仙用来做买卖的货币,少女手心这枚玉钱,昵称为“小暑钱”,雪花钱与之相比,价值就像市井坊间的铜钱对比银两,相差很大。 她将这颗小暑钱轻轻抛给黑衣老人,非但没有撂下狠话,反而笑颜如花道:“不打不相识,希望以后本仙去剑水山庄登门拜访,老庄主可别拒人千里之外。” 黑衣老人面无表情,收起小暑钱,任由少女化作一股乌青浓烟,缓缓飘掠离开寺庙。 这位名叫宋雨烧的剑道宗师,屈指轻弹,有一缕缕清风如箭矢,分别击中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的心口几处窍穴,原本两人受了女魔头的暗算,被点穴定身,口不言能、身不能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自行冲破禁制,但是如果老人没有出现的话,短时间内仍是只能靠陈平安一人对敌。 这是张山峰第一次品尝到江湖高手的点穴手法,恢复自由后立即大口喘息,还是有些身体不适。 徐远霞本就是武功绝顶的纯粹武夫,此次阴沟里翻船,难免面红耳赤,对着老人抱拳道:“谢过宋剑圣的仗义相助!” 黑衣老人是个脾气乖僻的,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火堆旁,盘腿而坐,横剑在膝,开始闭目养神。 徐远霞便放低嗓音,为张山峰和陈平安大致介绍了一番江湖事。 在宝瓶洲中部地带,尤其是彩衣国附近的十数国,有四位剑道宗师,名动一方,彩衣国有一位剑神,早已退出江湖,隐居山林三十余年,被誉为剑术通神,佩剑烛阳。但是近期传出一个惊人噩耗,老剑神竟然死于仇家报复,在周边江湖上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人心浮动。 然后就是眼前这位黑衣老人,身为梳水国剑水山庄的老庄主,性情古怪,比起彩衣国剑神要晚一个辈分,有剑圣美誉,佩剑铁水,创立了剑水山庄,是梳水国第一大江湖门派,现任庄主是宋雨烧的嫡长孙,剑术造诣,同样惊才绝艳。 古榆国则涌现出一位大名鼎鼎的剑尊,杀力极大,武德极差,是一位居无定所的江湖散仙,并无开创门派,独来独往,传闻跟古榆国皇帝关系不错,佩剑绿珠。 松溪国还有一位年纪最轻的后起之秀,自封青竹剑仙。 这四位剑道宗师,群星璀璨,闪亮于彩衣国在内十数国的江湖上空,便是山上仙家,都不敢小觑。 黑衣老人蓦然睁开眼睛,冷笑道:“鬼鬼祟祟,给我显形!” 这位被尊崇为“剑圣”头衔的老人,长剑铿然出鞘,随手向寺庙神台方向劈斩而去,一大片耀眼的清亮剑气,骤然而起,本就残败不堪的神台彻底砰然碎裂,后边露出一位模样娇俏的瘦弱少女,不管不顾,双手捧住小脑袋,好像这样就谁也瞧不见她了。 当又一位古怪少女出现后,张山峰的那串听妖铃轻微颤动起来。 世间精灵妖怪,以及阴物鬼魅,修炼之法,几乎全部道统不正,只要道行不深,境界不高,往往在听妖铃之下无处遁形,这也是听妖铃能够成为仅次于白泽图的练气士必须之物,备受推崇,徐远霞在跻身武道第四境之前,也曾有过一串类似铃铛,用以防身示警。 徐远霞和张山峰更多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 想要正式练剑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陈平安,却被老人这出鞘一剑所惊艳,看似轻描淡写,随手一挥而已,但是剑气如虹,剑气所到之处,就像被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砸中,所向披靡。 柳赤诚在少女魔头出手后,就变得异常沉默,始终蹲在篝火旁,一声不吭,伸出双掌,低头烤火。 “好好一处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这等小妖玷污!” 黑衣老人脸色冷硬,手腕一抖,只见青铜剑尖轻颤,瞬间就从剑尖激射出一抹刺眼白芒,像是山上仙师的缚妖索,扭扭曲曲,很快在空中撒开,像是一张天道浩荡的恢恢法网,对着那只被断定为妖物的胆怯少女当头罩下。 陈平安不动声色地将这幅画面收入眼帘,大开眼界。 本该细致入微的剑气,竟然也能如此娴熟驾驭,变化万千? 老人单手持剑,一切信手拈来! 尤其是那份沉静气度,最让陈平安神往。 少女被剑气先凝聚再涣散的大网撒落在身上,呲呲作响,这让她疼痛得满地打滚,这份痛彻心扉的灼烧,已经伤及这头山野妖魅的神魂深处,想当初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尚且痛不欲生,更何谈一个修炼散漫、数百年与世无争的小妖? 少女经此劫难,很快就稳固不住人形,大半脸庞露出狐狸的面容,手背、脖颈生出一丛丛雪白绒毛,泛起淡淡的狐骚-味。 那头道行薄弱的雪白狐仙在地上挣扎哀嚎,“我没有害过人,我一个人都没有害过,我只逗弄吓唬过一些借宿古寺的书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黑衣老人似乎有些心结,手握长剑,剑气辉煌,虹光绽放,厉色道:“妖就是妖,魔就是魔,今日不害人又如何?等你道行高涨,自然而然就会屠戮无辜,以此为乐!” 大半身躯就变成了白狐的少女匍匐在地,奄奄一息道:“我还从那个嬷嬷手中救下两位读书人,为此我还将好些珍藏已久的东西,送给了她们,才让她们放过了读书人,我不会害人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的……” 黑衣老人冷笑道:“小小狐仙,死不足惜!老夫敢说剑下斩杀一百头妖魅,最多只冤枉一头!” 年幼狐仙已经无力辩解什么,身体抽搐,衣衫破碎,浑身浴血,一双原本黑黝黝异常发亮的水灵眼眸,已经黯淡无光,只是在弥留之际,少女只是并未怨恨老人的凶狠出手,只是痴痴望向古寺大门,像是在等待一位穷酸秀才的登门拜访,然后她就可以又吓唬他们一下,一次得逞的话,就能让她开心好几个月。 柳赤诚缓缓抬起头,深邃眼眸中金光流转,嘴角有些冷漠笑意,还有些阅尽人世的无奈叹息,只觉得人生再过千年,还是这般无趣。 就在柳赤诚正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颠了颠背后剑匣,突然开口问道:“宋老前辈,如果这头狐仙,刚好是那一头被冤枉的妖魅,又该如何?” 老人扯了扯嘴角,笑道:“那正好,可以确定之前九十九头,之后九十九头,都板上钉钉是祸害百姓的作祟妖魔了,因此老夫出剑,只会更加爽利。” 陈平安指向那头已经完全变作狐狸的少女,“那她怎么办?” 老人拍了拍胸口处,直截了当道:“若是翻出老黄历,宜下葬,老夫便会把它葬了,若是不宜,那就尸体曝晒,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做山泽妖魅了,当然更不要再被老夫遇上。” 陈平安有些犯犟,道:“老前辈遇妖杀妖,遇魔降魔,当然做得对,但是可以做得更对。” 老人仔细凝视着负匣少年,突然笑出声,“瓜娃子,你似不似个撒子呦?不过是借宿古寺,就当自个儿是救苦救难的佛子菩萨啦?”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宋老前辈,你要如何才能放过这头狐魅?” 黑衣老人宋雨烧站起身,沉声道:“念在娃儿你也是个用剑的江湖中人,老夫就把本该斩杀狐仙的那一剑,用来对付你,你如果接得住,古寺此间事就算了了,这头狐仙将来是作孽还是行善,善恶报应,以后就由你来承担因果,若是接不住,死于老夫剑下,就怨你本事不够强出头,咋样?” 徐远霞和张山峰也都站起身,如临大敌。 宋雨烧哈哈笑道:“没关系,你们两个要出手,老夫大不了就多出两剑,还是一样的规矩。” 老人笑声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古寺内一根根腐朽梁木随之颤抖,洒落无数灰尘。 “可以!”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对徐远霞和张山峰摇摇头,示意不用插手。 “小心了。” 老人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出声提醒之后,就是一剑挥下。 相距不过一丈,剑芒罡气转瞬间就劈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袖中早已滑落一张方寸缩地符,普通的黄纸材质,双指捻住,剑气近身的刹那之间,陈平安的身影就原地消失。 黑衣老人嗤笑一声。 原来那抹剑气劈斩在空处后,继续前行,正好是那头雪白狐狸蜷缩地面的方向。 出自李希圣所赠的方寸符,玄妙神奇,但属于一次性消耗物品,陈平安祭出此符后,已经出现在两丈外的空地,但是当他发现剑气原来继续斩向狐魅之后,来不及再掏出一张方寸符箓,只得脚尖一点,向前迅猛跃去,同时伸手向肩头,按住槐木剑“除魔”的剑柄,对着那抹剑气一斩当空而去。 虽是出剑,其实归根结底,陈平安还是拳法为本。 走得是崔姓老人传授铁骑凿阵式的刚猛路数,但是以木剑取代拳招,陈平安不过是武道三境的体魄神魂,更不是那种能够将拳法、剑意融会贯通的武道大宗师,自然落在真正的行家眼中,这次匆忙出手就显得颇为别扭。 流淌拳意的槐木剑劈砍在老人的那道剑气之上,强行阻滞其斩杀那头年幼狐仙。 一时间剑光炸裂,剑气四溅。 陈平安手持槐木剑,双脚落定后错步转身,挡在妖狐身前,对着那些分裂开来的剑气就是一顿胡乱挥舞,出剑架势,完全就是某人调侃过的好一通王八拳。 道士张山峰松了口气后,不忍直视。 大髯汉子伸手捂住额头,无奈道:“本以为这家伙拳法相当不俗,背了这么久的剑匣,肯定是一名深藏不露的少侠剑客……” 身前剑气尽碎,陈平安打完收工,赶紧掂量了一下手中槐木剑,虽是轻巧木剑,竟然极为坚韧,对上那位梳水国剑道宗师的磅礴剑气,剑身上下,没有一处缺口瑕疵,陈平安心中大定。 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 柳赤诚一袭粉『色』道袍在微风中,缓缓飘拂摇『荡』,这位千年之前的白帝城巨擘,破天荒有些拘谨。 这不合理。 因为陈平安身边由一缕缕春风凝聚而成的身影,是一位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虚无缥缈,面带微笑。 柳赤诚观其气象,不过是一盏几近枯涸的油灯而已,但是气象之外,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换成任何一位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恐怕就要琢磨不透其中关节,但是暂时依附于柳赤诚之身的他,在修为巅峰之际,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境仙人境,在尚未叛出魔教道统之前,他在那座黄河小洞天江水倾泻之下、绚烂彩云之间的白帝城,恰好见过太多屹立于群山之巅的能人异士,反而一下子就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越是看不出深浅虚实,柳赤诚越是不敢轻视。 齐静春先眼神示意陈平安只管放心,与少年并肩而立,对柳赤诚笑着自我介绍道:“齐静春,文圣门下弟子,曾是山崖书院山长。” “柳赤诚”有些茫然。 眼前这家伙的架子倒是不大,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文圣?齐静春?山崖书院?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是自己被龙虎山张天师压胜的这一千年中,涌现出来的两位儒家师徒圣人?只是“文圣”这个说法,可不简单,某个人的称呼,单以圣字作为后缀,例如礼圣,亚圣,无一不是有资格在儒家文庙里头竖立神像的家伙,而且神像的位置必然极其靠前。 要怪就怪柳赤诚这个半吊子读书人,根脚太浅,成天不务正业,对于一洲形势从来不感兴趣,光想着靠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去风花雪月,蒙骗女子感情。当然他自己也有责任,觉得东宝瓶洲这么一块蛮夷之地,哪怕千年光阴积攒底蕴,上五境修士肯定还是屈指可数,自己根本无需上心。 齐静春随手挥袖,柳赤诚造就的禁制便消散一空。 君子待人以诚。 如此一来,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很快就发现这边的异样,一下子面面相觑,那个穿粉『色』道袍的家伙,是穷书生柳赤诚?为何还有这种脂粉味十足的古怪癖好?那个上了岁数的青衫儒士,又是何方神圣。 柳赤诚眯起眼。 竟然瞬间就破去自己布置的障眼法,他如今虽然只有半个玉璞境的修为,但是白帝城魔教道统传承下来的艰深神通,哪怕是一个实打实的玉璞境练气士,也没办法如此轻而易举破开禁制才对。 张山峰就要起身去往陈平安那边,却被徐远霞一把抓住胳膊,轻声提醒道:“我们继续聊我们的,那边的事情,绝对不要掺和,咱俩最好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然后大髯汉子看到那位青衫儒士向他们望来,微笑点头致意。 徐远霞连忙抱拳还礼。 齐静春笑问道:“前辈可是白帝城的琉璃阁主?” 柳赤诚点头玩味道:“怎么,听说过我的大名?是不是臭名昭彰,在中土神洲早已是烂大街的名声了?” 齐静春摇头道:“我曾经游历黄河大水,在河畔与白帝城城主见过一次,便聊到了前辈。” 柳赤诚突然破口大骂道:“放你的屁!我大师兄怎么可能出城见人?!就我大师兄的脾气,就算是那些个文庙里头的神像老头儿,慕名而往,登门拜访,大师兄在历史上也从未主动出城迎客,最多就是在城头彩云间『露』个面而已,那就已经算是卖了你们儒家天大面子,你们俩还二人相见于大河之畔?好小子,吹牛也该有个底线!” 齐静春哑然失笑道:“城主还曾邀请我手谈三局,只是当时我临时有事,必须要马上返回学宫,便先欠下了,不曾想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机会重返白帝城,实属无奈。” 柳赤诚抬起双手,使劲『揉』着脸颊,一肚子火气,他虽然与大师兄决裂,再无半点香火情,可内心深处,对于那位白帝城城主,他始终心怀敬意,是一种很纯粹的仰慕以及崇拜,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果断出手,一巴掌拍散这家伙弥留人间的最后这点残魂神意。 既然眼前这位琉璃阁主不愿意相信,齐静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对于这位重新现世的白帝城大妖,齐静春观感其实不差,此人第一次心生杀机,是梳水国剑客对那位年幼狐仙不分青红皂白,痛下杀手。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不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魔道中人,其实亦是不缺大风流之辈,齐静春当年数次跟随左师兄,一起远游天下山川,早有见识,当然不会非黑即白。 何况白帝城千年前那桩琉璃崩碎的公案,齐静春本就对眼前这位大妖心存肯定。 齐静春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对柳赤诚笑道:“陈平安向你拜师一事,肯定不行。但是练剑一事,如果前辈愿意教,陈平安愿意学,我齐静春乐见其成。” 柳赤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你现在什么处境,几你我心知肚明,缕春风凝聚而成的那点魂魄罢了,哪怕你生前是上五境的儒家圣人,可今时不同往日,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跟我讨价还价?” 齐静春看了眼身穿粉『色』道袍的大妖,一看望去,就看到了柳赤诚的杀机涌现,蠢蠢欲动。 妖族本心易摇不易定,许多抉择,更倾向于顺从先天而生的暴躁本『性』,这便有了许多世间惨状。 浩然天下对世间大妖镇压、束缚极多,并非没有缘由,曾有人提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妖魅精怪,天生苟且偷生,喜欢夺万物生机,唯有人族教化,愿意慷慨赴义。”这些观点言论对于人族之外,是很难听,事实上在礼圣坐镇天下期间,不乏有学宫圣人提出建议,干脆对所有跻身上五境的大妖进行围剿,全部拘押在牢狱之中,永绝后患。只是最终礼圣没有接纳而已。 齐静春有些感慨。 归根结底,世间妖物的道理,全落在一个“活”字上,是孜孜不倦追求自己活着成为强者,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而浩然天下的道理,则落在“规矩”两个字上,在规矩之内,泽被苍生。 齐静春伸出一只手,笑道:“你如果不讲理,只想要以力服人,那我可就要借剑斩去你一半道行了。” 陈平安背后的槐木剑匣,那把被他私底下取名为“降妖”的长剑,如久旱逢甘霖,欢快颤鸣,一寸寸缓缓出鞘,气冲斗牛! 柳赤诚的粉『色』道袍鼓鼓『荡』『荡』,眼眸里充满了戾气,浑身上下充满了磅礴妖气,笑问道:“姓齐的,你确定有机会握住那把专门针对妖族的神兵?我就算一拳打不烂你魂魄,你就不怕我一拳将陈平安拍成肉泥?” 齐静春神『色』如常,像是在讲述一个最天经地义的道理,“有我齐静春尚且在世一时半刻,就没有谁能欺负小师弟一点半点。” 柳赤诚哈哈大笑道:“我还不信这个邪!” 柳赤诚瞳孔剧缩。 他整个人笼罩在淡金『色』的光球之中。 但是在头顶上方,先是出现了一点漏洞,就像是当初一座黄河小洞天,被那人一剑劈砍出大洞的光景,如出一辙,庇护柳赤诚的这座白帝城混元金光阵,先是『露』出一点破绽,柳赤诚视线中,显『露』出小如芥子的一粒黑点,然后是一条细微黑线,最终哗啦一下彻底劈开金光大阵。 剑尖直指柳赤诚眉心处,相距不过寸余。 柳赤诚纹丝不动。 并非失去了先手,他就没有一战之力,恰恰相反,白帝城向来以道法驳杂、神通繁多着称于世,仅是身上这件媲美半仙兵的法袍,就能够让他站着不动,力扛那一剑。 但是那位单手持剑的青衫儒士,手中所持长剑,不是那把阮邛铸造的长剑,而是那把简简单单的槐木剑。 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 陈平安守后半夜,回到古寺内,徐远霞和张山峰都没有开口问什么,陈平安也就不说什么。 一夜到天明,陈平安对着篝火,火光映照着那张略微白皙几分的脸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蒙蒙亮,大髯汉子还在酣睡,张山峰收拾好被褥后,发现陈平安不在古寺,走出大门,发现陈平安破天荒没有练习拳桩,而是手持槐木剑,一动不动。 陈平安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道:“起了?” 张山峰点头,摊开手臂,一番舒展筋骨,清晨山风吹拂,还是有些寒意,张山峰摘下背后的那把桃木剑,开始练习一套万年不变的剑术,辗转腾挪,人随剑走,身姿轻灵。 张山峰臂长如猿,剑招衔接圆转如意,按照江湖高手的眼光来看,天生就是练剑的好胚子,当然,在山上仙家看来,恐怕就没有这个说法了,更多还是注重“养气炼气”,讲究一个登山够快,快到在同辈人当中好似一骑绝尘,快到连百岁千年的老家伙都望尘莫及。 在张山峰收剑之后,陈平安还是持剑姿势,犹豫不决,就是递不出一剑。 吃早餐的时候,三人一合计,打算去一趟宋雨烧创建的剑水山庄,稍作休整,打听清楚那座梳水国仙家渡口的具体位置后,再动身不迟。 山庄离此七百余里,多是雄山峻岭,好在入夏之后,风和日丽,三人放开手脚赶路,很快就到了剑水山庄辖境,庄子建在一座秀美大山的山脚,去往山庄之前,经过一座川流不息的繁华小镇,陈平安独自去买了酒装入养剑葫,徐远霞去了趟书肆,张山峰负责去购置添补干粮肉脯,钱到用处方恨少,大髯汉子看上了一本定价极高的梳水国前朝孤本,品相极好,没奈何囊中羞涩,懊恼自己当初在胭脂郡城脸皮太薄,就应该跟陈平安一样,大大方方收下那五千两银子。 由于给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三人继续赶路去往剑水山庄的途中,张山峰就提及了价值还要在小暑钱之上的“谷雨钱”,说他这辈子还没能见过一次,只闻其名,一枚小暑钱等同于千枚雪花钱,一颗材质珍稀的谷雨钱,又价值百枚小暑钱,金丹境元婴境的地仙们,好像都是使用这种钱币用来交易法宝,最关键是谷雨钱,本身就是练气士的大补之物,能够快速补气,恢复元气。 徐远霞期间提醒他们两个,这次在胭脂郡斩妖除魔的收获,若是无益于自己当下的修行,最好找一处山上店铺,哪怕折价,只要别太贱卖,都应该购置一两件裨益修行的所需灵器,落袋为安,钱财是如此,实打实的境界提升更是如此。 张山峰对此心中早有定数,说要购买几张梦寐以求的攻伐符箓,若是雷法符箓最佳,再就是希望能找到一把价格公道的法剑,桃木剑虽然也能降服鬼魅yīn物,可受限于桃木材质本身的孱弱,万一遇上力大无比的山泽大妖,铁定遭殃。 陈平安有些犯嘀咕,他当然是恨不得世间万千法宝,只进口袋不出口袋。 而且他跟张山峰不太一样,立身之本,是纯粹武夫的体魄和拳法,可以傍身,无形中就是防御,还有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可谓杀力无穷,所以暂时没想着卖出那些缴获而来的小物件们,或是与练气士以物易物。 到了车水马龙的剑水山庄,三个人发现处境有些尴尬,剑庄是有一位年纪很大的楚管事不假,可门房和负责待客的外府管事,一听说三个陌生外乡人开口就要见楚老祖,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但是有大把的正当理由推脱出去,要知道楚老祖将近百岁高龄,是跟老庄主一起打天下的功勋元老,早已不理俗事,甚至可以说,老庄主在将庄子交到嫡长孙手上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一出门就是三年五载不回庄子,德高望重的楚老祖就是剑水山庄的二庄主,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当咱们剑水山庄是小镇的街边店铺呢? 于是三人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闭门羹,张山峰问徐远霞,能否给点银子,让那位管事通融通融。 徐远霞苦笑道:“江湖中人,尤其是剑水山庄这种江湖执牛耳者,你随便掏银子,是打人家的脸,只会适得其反。” 张山峰笑道:“实在不行,徐大哥你在大门口耍一套刀法,咱仨保管立即成为座上宾。” 宝瓶洲的江湖,水其实不深,比不上顶尖剑客辈出的北俱芦洲,徐远霞这种四境的纯粹武夫,在彩衣国梳水国这种小国江湖,已经属于横着走的宗师,又有趁手的神兵利器在身,如虎添翼,当初在破败古寺,如果不是着了道,被那貌似少女的“嬷嬷”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倾力一战,徐远霞未必就输了那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嬷嬷。 徐远霞用手心抹着络腮胡子,觉得实在不行,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山峰突然扯了扯两人袖子,徐远霞和陈平安转头望去,一架装饰豪奢的巨大马车缓缓停下,气势凌人,走下了一位少女和一位魁梧壮汉,少女是熟面孔,正是古寺中设计逞凶的魔头,当时她对梳水国剑圣宋雨烧,说她要亲自拜访剑水山庄,没想到说来就真来了,半点不含糊。 壮汉身高九尺,赤手空拳,气焰惊人,所到之处,远道而来的各方江湖豪客、门派高手和武林名宿,纷纷主动让路。 陈平安三人看到了少女魔头,她也看到了他们,跟壮汉说了一声,就径直走向三人,身姿婀娜地施了一个万福,然后微笑道:“三位英雄好汉,不打不相识,此次做客剑水山庄,咱们双方不如在酒桌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徐远霞跟陈平安张山峰对视一眼后,转头笑道:“可以啊。” 很快山庄那边就有一位佝偻老人出门迎接少女和壮汉,姓楚。原来壮汉在登门之前,投了拜帖,山庄不敢怠慢。 徐远霞借这个机会,跟老者传告宋雨烧的那番言辞,正是剑庄大管事的楚姓老人,一听就确定是老庄主的语气,相比对待少女和壮汉的小心谨慎,就多出了许多真诚热络。而且能够入了老庄主法眼的江湖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多益善,少庄主的那把盟主交椅,说不定就可以坐得稳当了! 进了庄子,穿廊过道绕影壁,剑庄建造得别有洞天,三人被楚管事亲自安排在风景优美的一座独栋大院,少女和壮汉刚好下榻在邻近的一栋院子。 陈平安在进院子前就听到了水声,一问附近是否有溪涧,才知道原来院子后边,沿着石板路一路前行,离此不算近,有条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是剑水山庄名动梳水国的一处美景胜地,雨后天晴,就会有彩虹挂空,景象壮丽,动人心魄。 徐远霞和张山峰暂时不想出门走动,陈平安就独自去观看瀑布。 张山峰在院子里练习剑术,徐远霞坐在石凳上,自嘲道:“好嘛,我一个四境武夫,都能没听到瀑布声,你小子倒是耳朵尖。” 那位楚姓老人在走出一段路程后,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山中远方的瀑布方向,自言自语道:“这背剑少年,难道是一位返老还童的大宗师?” ———— 龙泉郡迎来了一支车队,绝对是稀客。 车队人马来自大隋官方,虽然轻车简从,并未大张旗鼓,但是在大骊庙堂中枢还是掀起了大风浪,以至于大骊方面的迎客队伍中,有两位上柱国,分别姓袁和曹,还有出身山崖书院的礼部尚书,以及数位京城大佬,无一例外,都是大骊皇帝的嫡系亲信,郡守吴鸢身处其中,实在不起眼。 大隋那边的主心骨,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迈老人,只知道姓高,与大隋皇帝同姓,只看相貌气度,更像是一个四海为家的说书先生,没什么富贵气焰,身边带了一位少女随从。其余两辆马车,分别乘坐有皇子高煊和蟒服宦官,以及一位身份清贵但是品秩不算太高的礼部侍郎。 两拨人在一处驿站汇合之后,不过是一顿简单的清茶粗饭,就火速赶往新敕封为北岳的披云山,北岳大神魏檗,原黄庭国官宦出身、如今一跃成为林鹿书院副山长程水东,一神祇一老蛟,在山脚耐心等候大队伍。 三方聚头,依次登山。 大骊宋氏要与大隋高氏,双方结盟于披云山! 此次“山盟”,东宝瓶洲北方仅剩的两大王朝,要签订百年攻守同盟。 在双方按照儒家订立礼仪结盟的时候,有两位同龄人少年面对面而站,同样是皇子,一个叫宋集薪,身后站着心不在焉的婢女稚圭,一个叫高煊,身后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蟒服貂寺肃手恭立。 高煊微笑道:“又见面了。” 宋集薪对于这位初次相逢于泥瓶巷的大隋贵胄,印象极差,便没有开口说话。 高煊愁眉苦脸道:“风水轮流转,如今你比我更牛气了。” 宋集薪冷笑不语。 高煊转为望向亭亭玉立的少女,微笑道:“我跟陈平安如今是很要好的朋友了,他在大隋的时候,只要说到家乡,就会经常提及你。” 稚圭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高煊好像记起一事,询问宋集薪,“当初我跟你买这位婢女,如果没有记错,你是出价黄金万两,如今还是这个价格?” 宋集薪这才开口说道:“整个大隋是什么价钱,说来听听,以后我有钱了,说不定会买。” 高煊啧啧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如今你这口气真是吓人。” 宋集薪冷笑道:“那你吓死了没有?” 高煊撇撇嘴,不再跟这个家伙斗嘴,转头望向气势巍峨的大骊北岳山神庙,轻声道:“北岳庙在这里,南岳呢?” ———— 在大隋山崖书院所在的京城东山,也有一桩更加隐蔽的另一半附属山盟,虽然看似规格不高,而且没有对外泄露半点风声,但是大隋京城内外紧张万分,从皇帝到六部衙门,以及山上山下,外松内紧,将山崖书院盯得严严实实,好在书院副山长茅小冬像一只护鸡崽儿的老母鸡,强力要求大隋朝廷不可因为此事,耽搁书院的正常授业,这才使得书院绝刀部分的夫子学生们,都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大隋之所以如此风声鹤唳,怪不得大隋小题大做,委实是大骊此次负责签订东山盟约的人,来头太大。 大骊国师崔瀺。 山崖书院的一栋雅静院落,如今在大隋京城名声大噪的少女谢谢,跪坐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两人对坐。 准确说来,其实是一个人。 白衣飘飘的少年崔瀺,一袭文士青衫的老崔瀺。 两人见面之后就没有任何言语交汇,只是下了一盘棋,最终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棋输一着,只是少年心情不坏,嬉皮笑脸地独自复盘。 老崔瀺脸sè肃穆,接过少女谢谢战战兢兢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缓缓喝茶,看也不看棋局。 崔瀺突然开口道:“是不是哪怕如今有了神魂合一的法子,你也不愿答应了?” 崔东山不断弯腰捻子收入棋盒,没好气道:“还用问?崔瀺什么脾气性格,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一百年前是这样,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 崔瀺唏嘘道:“世事难料,荒诞不经。” 崔东山笑问道:“如今我消息不畅,宝瓶洲中部彩衣国那边,乱起来了吗?” 崔瀺点头道:“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是不妨碍大势,乱局已定。” 崔东山收拾了半天棋局,斜眼看着正襟危坐当大爷的老头子,有些愤懑,就也不当苦力了,四肢趴开躺在编织精致的大竹席子上,嘀咕道:“你运气比我好多了,老秀才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愿跟你撕破脸皮,就来收拾我一个天真无邪的青葱少年,你是不知道,从骊珠洞天到这大隋京城,老子受了多少白眼委屈。” 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 观瀑有所感悟的陈平安,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槐木剑,劈出齐先生在古寺对峙粉袍大妖的那一剑。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出了剑,就肯定是错的?难道说练拳跟练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个能够勤能补拙,一个就只讲天赋资质?” 陈平安当下还不知道,这不是他悟性太差,更不是没有练剑的天赋,而是他所看到的剑,无论是持剑之人,还是他们的剑术神通,对于武夫三境的陈平安来说,实在太高太远。 但问题在于陈平安的眼力很不错,看得清楚许多寻常武夫看不到的地方,这就更给陈平安带来一种无形的负担,每当他想要递出一剑的时候,习惯了追求尽善尽美的陈平安,就会觉得鞘中长剑,重达千钧万斤。 陈平安这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跻身陆地剑仙的风雪庙魏晋,人未至剑来到,一剑劈开嫁衣女鬼的地界天幕,还是之后墨家豪侠许弱的长剑出鞘些许,借助观想而得的一条山脉,来抵御魏晋的出剑,或是最后齐静春那随手一剑,轻松写意,便斩开白帝城道统传承的混元金光阵。 这跟宁姚在泥瓶巷祖宅,她走几次撼山拳谱的基础走桩,陈平安勉强就能跟上宁姚的动作,甚至琢磨出几分拳道真意,大不相同。因为崔姓老人在翻阅过拳谱后,早已盖棺定论,撼山拳的拳架其实很粗劣,不值一提,所以谁都可以模仿,就像胭脂郡的赵树下,偷看陈平安走桩后,也可以淬炼体魄,强身健体。 但是撼山拳最可贵的地方,是“我辈武夫”的那一口气,所以撼山拳属于入门易,把拳法练高练透,难。 有多难? 就说那撼山拳的宗旨,是“习我拳者,迎敌道祖,可败不可退”,崔的爷爷,重返十境巅峰的顶尖武夫,遇上陆沉,可曾出拳?没有,不管老人有什么顾虑和理由,若是只看结果,老人到底还是没有递出那一拳,以此可见,撼山谱推崇的拳法精髓,后辈习拳之人,想要完全掌握,形容为难如登天都不夸张。 瀑布撞击水潭,水花四溅,如百万颗珍珠齐齐崩碎,雾气升腾。 “阿良,练剑好难啊。” 陈平安怔怔出神,挠挠头,喝了口闷酒,有些无奈。他站在水榭栏杆上,环顾四周,最后视线依旧凝聚在瀑布上,虽然出剑的念头已经没有,但是记起那位帮助自己打熬三境体魄的光脚老人,提及云蒸大泽式的拳架,就坦言此拳第一次现世,就打得天地间的雨幕倒退天上。 陈平安此刻看着那条飞泻而下的巨大瀑布,想知道如果竹楼老人递出一拳,是否能够打得瀑布激荡上扬,大水退转? 一旦由很陌生的拔剑,转入再熟悉不过的出拳,陈平安立马就有了信心,这股信心来自数十万次走桩,来自一次次迎敌不退。 陈平安望向那条壮观瀑布,突发奇想,倘若自己倾力一拳,能否一鼓作气打穿那道瀑布水帘?能否侥幸打穿之后,犹有丝毫拳罡砸中瀑布之后的坚韧石壁上?不知道徐远霞这些已经跻身炼气境的江湖武夫,能不能一拳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坑洼来? 陈平安有些意动。 只是陈平安很快就跳下了栏杆,坐在水榭长椅上,喝起了酒,就像是一个慕名观景的山庄游客。 陈平安望向道路那边,片刻之后,很快就有衣着鲜亮的一行人缓缓走来,有人高声笑语,气概豪迈,有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有女子仪态雍容,笑颜如花。为首三人,居中是一位面如冠玉的俊逸公子,腰间一侧悬挂玉佩,一侧悬挂了一把不常见的短剑,器宇轩昂。他左手边是一位佩刀汉子,龙骧虎步,顾盼自雄。右边是一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 三人身后,有数位妇人少女,姿色气态都极为不俗。 再往后,是一群扈从随侍,多是双目精光、气势凌人的青壮男子,其中一人背负一张牛角硬弓,最为瞩目。 一种难以言喻的江湖气息,往水榭这边扑面而来。 剑水山庄的观瀑道路,是一条断头路,终点就在这座水榭,对方那些人拥簇在小路上,几乎没有空隙,陈平安就只好暂时待在水榭,想着等他们进了水榭,再找机会离开。为首三人和女子们先后拾阶而上,那些扈从则各自占据一方,守在水榭外,对于水榭内背负剑匣的陈平安,大多只是瞥过一眼就不再上心。 气质更像是一位豪阀世族子弟的为首公子,见到陈平安后,视线微微停留,似乎在等待陈平安的主动开口,只是陈平安与其视线交汇后,显得有些木讷,公子哥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实则内心有些奇怪,进入山庄的江湖各路豪杰,竟然还有不认得自己的人物? 陈平安这才点头还礼。 在陈平安打算趁势走出水榭的时候,一位坐在俊逸公子身边的年轻妇人,望向陈平安柔声道:“公子若是来此赏景,尚未尽兴的话,无需离开。” 陈平安愣了愣,因为妇人所说的梳水国官话,他完全听不懂。 妇人心领神会,立即以宝瓶洲雅言重复了一遍。 陈平安这才听明白。 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高不输男子,脸色冷若冰霜,腰间悬挂有一柄刀鞘精美、裹缠金丝的长刀,只是挎刀的姿势很稀奇少见,属于反向悬挂,这一点跟那位中年汉子,如出一辙。 她瞥了眼陈平安身后的槐木剑匣,又看了眼陈平安别在腰间的“朱红酒壶”,没有看出江湖根脚和境界高低,女子便没了兴趣。 佩刀汉子大大方方道:“小兄弟,只管坐着便是,该喝酒喝酒,该赏景赏景,不用拘束,若说先来后到,是我们叨扰了小兄弟的闲情雅致才是。当然,如果等会儿嫌弃咱们说话吵闹,小兄弟再走不迟。” 一般人也就只好坐在原地了,可陈平安抱拳告辞道:“我到这里已经半天了,看过了瀑布,这就要原路返回。” 佩刀汉子爽朗大笑,竟是站起身抱拳相送的架势,“无妨无妨,小兄弟自便。” 一位年纪最小的少女瞪大眼睛,觉得这个陌生少年真是好差的眼光,好大的架子。难道他当真不知道水榭内的那位东道主,正是剑水山庄的少庄主宋凤山?梳水国江湖上第一流的小剑仙唉,传言梳水国一位公主都仰慕得差点私奔了,哪怕客人不认得主人,可梳水国胆敢如此反向挎刀的大人物,也认不得吗?抱拳相送的那位汉子,别看如此平易近人,半点不像江湖大佬,其实是与剑水山庄齐名的横刀山庄现任庄主,是梳水国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宗师,大名鼎鼎,曾经闯荡过十数国江湖,何等的威名赫赫,就连老剑圣宋雨烧都亲口称赞过此人的刀法,只差丝毫就能够达到出神入化的武道之境。 少女心中偷着乐,心想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少年,该不会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吧?难不成是胆大包天偷溜进剑水山庄的小蟊贼,所以根本不敢逗留?哈哈,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好玩了。 陈平安走出水榭,走下台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嗓音,“稍等。”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那位反向挎刀的年轻女子,她走到台阶顶部,俯瞰着自己,“你师从何人?可是彩衣国或者古榆国的剑术门派?” 虽然女子言语略显气势凌人,陈平安转过身,摇摇头,还是尽量说一些不伤和气的客气话,“我来自更北的地方,这次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剑水山庄,听说少庄主要被推选为梳水国武林盟主,就想着找机会道个贺。” 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 王毅然神色凝重,身形拧转,顾不得会不会惊吓到水榭内的其余女子家眷,脚尖踩在栏杆上,飞快掠向水潭,去打捞落水的女儿。 剑水山庄少庄主神色如常,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啧啧道:“不曾想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书生啪一声收起折扇,望向小路上那位渐行渐远的背剑少年,绝对是一位武夫四境的小宗师!难道是彩衣国剑神的关门弟子?只因为江湖险恶,加上师父剑神暴毙于山林,不得不伪装成外乡人,独自远游避难?否则他真想不出谁能调教出如此年轻的武道天才,比宋凤山还要更早跻身宗师境。 宋凤山的妻子,那位貌美贤淑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轻声问道:“珊瑚会不会有事?” 宋凤山以拇指食指悄悄摩挲腰间短剑“沧水”的剑柄,笑而不语。 书生微笑解释道:“夫人放心,刘姑娘没有大碍,少年那一拳用了巧劲,只是以拳罡外力击晕了王姑娘,属于皮外伤,不会伤及体魄神魂,这次切磋,少年是临时收了手的,大概正如王庄主所说,不愿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吧。” 果不其然,王毅然抱起女儿返回水榭,而且在王毅然的帮助下,数次点穴,女子已经缓缓清醒过来,她除了模样狼狈不堪,衣衫浸透,春光隐约,丢了天大面子,脸色和精神气尚可,反向挎刀的女子挣扎着站在水榭中,额头红肿,她背对众人,一只手抵住亭柱,一手捂住嘴巴,浑身湿漉漉的修长女子,一双眼眸水雾朦胧,比起平日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那个凑热闹不嫌大的少女,伸长脖子,痴痴望向小路上的喝酒少年,惊叹道:“哇,真的是高人唉。” 书生斜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子的婀娜背影,落汤鸡似的女子,体态玲珑毕露,书生嘴角翘起,好惊人的一双大长腿,愣头青少年恐怕不谙此等风情,如他这般阅历丰富的豪门公孙,才知道此间滋味最伤男儿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湖上讲究一个主辱臣死,水榭外各个阵营的心腹扈从当中,背负牛角大弓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几位同行随侍的含蓄讥笑,一时间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摘下那张匠人打造十年而成的珍稀硬弓,从腰间白羽攒簇的箭袋摸出一枝雕翎箭矢,挽弓如满月,“歹人胆敢伤我家小姐,吃我一箭!” 接连遭遇惊变,横刀山庄庄主王毅然素来以沉稳著称,刀法有“山岳气象”的刀法宗师,也有些恼火,暴怒出声道:“马录!不可暗箭伤人!” 已经走到百步之外的陈平安刚要转身,微微一愣,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大树之巅的高枝处,有人双手负后站在枝头,山风吹拂,黑衣老人身形随着树枝一起如水波轻轻晃动,极具风采。两人很快对视,老人点头致意,陈平安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水榭。 佩剑老人身形一晃,消逝不见,下一刻就落在小路之上,如一缕青烟与陈平安擦肩而过,抬起手臂向前伸出一根手指,竖立起来。 一枝破空而至的雕翎箭矢,就那么被黑衣老人以手指抵住箭尖,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寸寸崩碎,而老人的手指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异样。 老人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握住已是强弩之末的仅剩箭尖,随手一丢,箭尖激射而去,钉穿了握弓大汉的一只手掌,汉子倒也血性十足,仍是没有丢了牛角大弓,手心血肉模糊的那条胳膊颓然下垂,单手持弓,瞪圆眼睛,与那位不速之客凶狠对峙。 黑衣老人神色冷漠,“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就没有长辈教过你们这点道理?在梳水国别处江湖,什么规矩都不讲,随你们高兴就好,可是在我剑水山庄,不行。” 年轻妇人站起身,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恭敬称呼道:“老祖宗。” 王毅然脸色微变,赶紧抱拳,微微低头道:“横刀山庄王毅然,拜见宋剑圣!” 书生紧随其后,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示意她起身相迎,然后书生作揖朗声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见过老庄主。” 少女性情活泼,毫无怯场,跟随哥哥依葫芦画瓢,作揖却不低头,直直望向那位如雷贯耳的江湖老神仙,稚声稚气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见过老庄主。” 老剑圣宋雨烧现身露面,宋凤山作为老人嫡孙,竟是最后一位站起身,语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缓缓道:“爷爷这次出门有些短暂,孙儿本以为只有等到庄子这边清净下来,没了任何客人,爷爷才愿意回来。” 老人环顾四周,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乌烟瘴气”,就陪着陈平安一起转身离去,什么梳水国中流砥柱小重山韩氏,什么横刀山庄,全然不顾,仿佛全不入他法眼,老庄主的眼皮子都不愿意搭一下。 宋雨烧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背对众人才显得有些神色落寞,走出一里路后,自嘲道:“家风歪斜得厉害,还不如一条瀑布,让你见笑了。”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庄子里的人其实还好,没老前辈说得这么过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人再大度豁达,也不愿意在外人跟前宣扬家丑,便转移话题道:“水榭外那一拳,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十分气力只用上三四分?那个横刀山庄的未来庄主,心性执拗,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手下留情,她可未必领情,说不定就要对你纠缠不休。现在年轻一辈的江湖儿郎,只讲自己的痛快,老夫很不喜欢,但是你这般太不痛快了,老夫也实在欣赏不来啊。” 陈平安喝了口酒,用手背擦拭嘴角,笑道:“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要一拳打死人,那也太霸道了。何况我很快就要离开梳水国,横刀山庄想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最多就是给那女子在背后骂上几句,我又听不到了。” 宋雨烧转头看了眼神色真诚的少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笑道:“这种话,老夫这个岁数的老头子来说,是可以的,半截身子入了土,万事皆休,还能如何?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儿,老气横秋太无趣。”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一拳之后,心中萦绕不去的积郁清减许多,这就足够。 他记起一事,轻声提醒道:“古寺里自称梳水国四煞的嬷嬷,跟一名魁梧汉子一起进了你们庄子,老前辈要小心些。”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加上方才水榭里的那位韩氏贵公子,恶名昭彰的梳水国四煞,已经凑齐了。” 陈平安疑惑道:“剩下的那个魔头?” 宋雨烧摇头苦笑,“不说也罢。” 陈平安喝了口酒,想着事情。 老人心中了然,坦诚相见道:“此次邀请你们来此做客,并无任何算计的意思,只是纯粹希望这么个庄子,别尽是一些人模狗样的混账货色,这座剑水山庄,毕竟是老夫亲手经营出来的地方,不想处处是狗屎,这里一坨那里一滩的,害得老夫在自家走路都嫌恶心。有你们在家中做客,老夫就顺眼许多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这位老前辈也太耿直了些。 陈平安并不知道,宋雨烧在江湖上,除了越来越响亮的剑圣头衔,还有同辈中人赠予的“铁疙瘩”的绰号,说的就是宋雨烧不苟言笑,在家族是如此,在家外的江湖更是如此。若说宋凤山半点不随宋雨烧的性格,还真是冤枉了小剑仙,只不过宋雨烧身上的老辈江湖气,古板迂腐,束手束脚,一心追求剑道极致的宋凤山不屑奉行而已。 宋雨烧这么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见识过太多的江湖风浪和人心险恶,愈发笃定一件事,道理只需说给讲道理的人听,否则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铁剑,就是他宋雨烧的道理。宋雨烧喜欢一人一剑游历江湖,这些年见过许多锋芒肆意的后起之秀,天赋那是真好,可武德是真不咋的,但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仰慕他们的江湖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宋雨烧不太明白,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后,江湖就要交到这些人手上,那还有啥盼头? 只是宋雨烧的剑术再高,也只是一人而已,同辈老人一个个走了,带着那些晚辈不爱听的老话老规矩,一起埋进了泥地里,如今连亦敌亦友更是前辈的彩衣国老剑神都死了,宋雨烧便有些提不起兴致。 觉得如今的江湖,清汤寡水的,全然没了酒味。 一老一小闲来无事散着步,宋雨烧突然说道:“瀑布水榭那帮人眼拙,看不出你的拳意高低,老夫却看得清楚,所以多嘴说一句,你当下的心境有些问题,三境破四境,是我辈武人的第一道大门槛,你底子打得越结实,一旦带着心结破镜,反而越容易出现纰漏,一座大雪山崩塌的声势,可要比小山头的泥石流,可怕千百倍。小娃儿,你当下要留神啊!” 陈平安悚然醒悟,伸手抹了抹额头汗水,沉思片刻,转头道:“谢过老前辈提点。” 宋雨烧略作思量,说了一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先前收拳,是你做人厚道不假,但是对于你的破境一事,反而不美。按照一般的江湖路数,你若是一拳全力递出,打得那女子重伤甚至是毙命,之后顺势惹来众怒,一番大战血战死战,说不定就是你破境的契机,便是山上神仙所谓的机缘了。” 陈平安笑了笑,并没有后悔,又说了一句很有老气横秋嫌疑的话,“没有关系,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抓不来。” 宋雨烧其实一直在仔细打量少年神色变化,观其神色从容,眼神清澈,老人暗暗点头。 第两百四十二章 月下打瀑,一挂彩虹 ,剑来 夜幕降临,剑水山庄灯火辉煌,大小院落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喝掉醇酒无数坛,事后据说连小镇那边都闻到了庄子飘来的酒香。 陈平安跟楚老管事询问了仙家渡口的事情,梳水国确实有这么一处地方,距离剑水山庄还有六百余里,位于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边境,听说时常有山上练气士出没,但是方圆三百里地界,早已被梳水国皇室圈为禁地,如果没有州府一级颁发的官家文牒,无论是百姓还是武人,擅自闯入,一律杀无赦。老管事人情达练,善解人意,主动笑言剑水山庄与一座边境上的大都督府,关系相当不错,是世交,只需老庄主书信一封,就可以拿到通关文牒,不用陈平安他们劳心劳力。 张山峰多问了一句,跟老人询问渡口那边是否有练气士开设的店铺,用以交易货物。老管事说有的,因为少庄主宋凤山在原本佩剑损毁后,就曾亲自去过一趟渡口,带回来了那把如今时刻悬挂腰间的短剑。老管事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但泄露了这些梳水国内幕,甚至连宋凤山为了购买那把名为“沧水”的仙家神兵,耗费掉九百枚山上雪花钱,几乎是山庄半数的金银积蓄了,竹筒倒豆子,将这些密事一并说给了三人听。 这当然不是老管事被江湖义气四个字,冲昏了头脑,半点不晓得交浅言深的忌讳,而是宋老剑圣私底下叮嘱过他,对待三人,尤其是背剑少年陈平安,可以当做他宋雨烧的忘年好友对待,山庄不用有任何提防。 一诺千金,生死相交,朋友二字重若山岳。 这是宋雨烧老一辈人推崇的江湖道义,楚老管事追随梳水国剑圣已经一甲子光阴,为山庄出生入死,荣辱与共,未尝不是被宋雨烧的这份江湖气所感染,才能如此兢兢业业,无怨无悔。 在张山峰的屋内,三人吃过一顿满是山珍野味的丰盛晚餐,陈平安就要去往瀑布练拳,突然被张山峰喊住,让陈平安等会儿,大髯汉子一条腿踩在长凳上,用竹签剔牙缝,问张山峰要不要避讳什么,年轻道士一边跑去打开行囊,一边说不用。张山峰很快拿出一双竹筷,放在桌上,推向陈平安。 陈平安好奇问道:“干嘛?饭都吃完了,你再给我筷子做啥?” 桌上那双竹筷,正是张山峰在胭脂郡获得的战利品之一,一只篆刻青神山,一只刻有神霄竹。 张山峰笑道:“送你了。就当是那枚墨家甲丸光明铠的利息,贫道生平最怕欠人钱,一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何况一欠就是五百枚雪花钱,换做真金白银,那就是五十万两银子,按照楚老管事的说法,身为梳水国江湖的头把交椅,整座剑水山庄的百年家底,总计不过两百余万两,不还给你一点什么,贫道今晚肯定要睡不着。” 陈平安无奈道:“你傻啊,这双筷子,如果真是青竹洞天的神霄竹制造而成,说不定就能卖个几百枚雪花钱,退一万步说,不是青神山的竹子,可筷子上边数百年灵气凝聚不散,总归做不得假,既然是一件后天灵器,最少也能卖个几十枚雪花钱吧?利息?有这么高的利息吗?你张山峰当我是放高利贷的无良奸商?” 陈平安越说越气,将筷子推回给年轻道人,“再说了,咱们马上就要去梳水国那座仙家渡口,既然有交易重器法宝的店铺,一切等确定了竹筷的价格再说,如果只值十几枚雪花钱,我就收下,如果过了五十枚价格,你就不能当是利息还我。” 张山峰摇摇头,语气坚决道:“不行!贫道良心难安,道家求道,最怕心魔,你陈平安不要误我大道修行!” 陈平安站起身,笑骂道:“你就可劲儿瞎扯吧,滚滚滚,这事儿没得商量,拿回去!不然有本事咱俩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 张山峰默然无声。 陈平安推门离开,去瀑布那边练拳。 张山峰叹了口气,望向大髯汉子,“如何是好?” 徐远霞幸灾乐祸道:“跟陈平安比散财童子,你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张山峰有些郁闷,给自己倒了一碗烧酒,低头小酌一口,顿时满脸通红。 原来在彩衣国胭脂郡,那场追杀米老魔大弟子的生死大战中,年轻道士在生死一线间,灵犀一动,浇灌灵气入甲丸,一副光明铠宝甲护身,才为崇妙道人挡下了魔头的致命一击,识货的老道人满脸震惊,直呼不可思议,说这兵家至宝,只听说宝瓶洲中部彩衣国在内十数国,古榆国皇家库藏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甲丸,传言曾有松溪国有武道第一人,出价六千枚小雪钱,跟古榆国皇帝购买,都被拒绝。 在那之后,年轻道士一直心头萦绕此事,又不知道如何跟陈平安开口,后来古寺变故,七百里山路,陈平安走得异常沉闷,张山峰就更不好跟陈平安坦诚相见地谈一次。 如今到了剑水山庄,即将去往仙家渡口,实在受不了那份内心煎熬,张山峰便跟老江湖的大髯汉子吐露心扉,徐远霞帮着年轻道士确定了两件事,一是陈平安肯定清楚甲丸的真正价值,当时随口报价五百枚雪花钱,是故意半卖半送给张山峰。二是根据张山峰的讲述,陈平安乘坐北俱芦洲打醮山鲲船的时候,是住在天字号厢房,虽然毋庸置疑,背剑南下的少年是那市井底层的穷苦出身,但是显然拥有自己的独到机缘,而且对于财货一事,陈平安似乎一直不太看重,最少对朋友是如此。 所以这已经不纯粹是欠钱,而是欠了一份天大人情的麻烦事。 最后徐远霞没有直接告诉张山峰如何做,而是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不要把朋友的善意付出,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第二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交情才能长久,千万不要觉得成了朋友,就可以万事不计较,那是没长大孩子的天真想法。 于是才有了张山峰想要假借利息的幌子,希望送出那双产自青神山的玄妙竹筷。 之所以不是那只能够缓慢汲取天地灵气、凝聚为一滴甘露的白碗,因为张山峰自己是练气士,白碗对张山峰而言,属于修行路上的必需品,堪称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而陈平安是纯粹武夫,用不着,最多只是锦上添花,哪怕收到了白碗,多半也只会折价卖出,换成小雪钱。 张山峰喝着酒,红光满脸,醉醺醺道:“徐大哥,你给支个招?小道是真想不出法子了。” 大髯汉子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你就穿上一身妇人衣裳?我看那陈平安这一路,对女子女鬼可都没半点兴趣,该打该杀,从不含糊……” 听着大髯汉子的胡说八道,年轻道士哀叹一声,脑袋一磕桌面,醉倒了。 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徐远霞用手心摩挲胡须,脑子里浮现出两幅画面,全是在那座破败古寺内,少年对着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说着天气冷就伸手烤火。 再就是女子变成了女鬼后,给少年掐住脖子,一拳拳锤到魂飞魄散。 徐远霞又想起方才饭桌上,陈平安说起那桩瀑布风波,有位反向挎刀的年轻女子,被他一拳打入了水潭。 汉子打了个激灵,心惊胆战道:“陈平安!你小子该不会真是喜欢男人吧?” ———— 在剑水山庄大堂主厅,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酒香醉人。 大堂铺有大幅的彩色地毯,是出自彩衣国织女郡的独有“地衣”。 老庄主宋雨烧仍是不愿露面迎客,少庄主宋凤山就坐在了主位上,身边是他那位操持山庄内外事务的贤惠妻子,年轻妇人虽然持家有道,但是分寸拿捏极好,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不说,而且从不会遮掩丈夫的半点光彩,以至于哪怕宋凤山常年闭关悟剑,可这位小剑仙在梳水国江湖上的名声,却越来越大,最后大到了能够召开武林大会的地步。 梳水国名列前茅的江湖门派,话事人在今夜都已纷纷到场,除了这些名门正派的江湖大佬、白道巨擘,还有数目可观的江湖散仙,一些个久不在江湖现身的老前辈,大多古稀高龄,甚至还有两位耄耋名宿,都借此机会重新聚头,共襄盛举,给足了剑水山庄面子。 出身小重山韩氏的那对兄妹,书生韩元善,少女韩元学,两人位置并不最靠前,因为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属于官家人,若是在今夜座椅太过扎眼,其实剑水山庄和韩氏双方都不讨喜,必然会惹来诸多江湖豪客的嘀咕腹诽。 横刀山庄王毅然、王珊瑚父女,座位要比韩氏兄妹更有分量,隔着两张酒水几案。 对此少女韩元学颇有怨言,觉得受到了山庄的冷落,韩氏在梳水国任何地方,都不该遭此境遇才对。那位貌似儒雅文士的韩元善,一手折扇轻摇,一手举杯畅饮,毫不介怀,而此人的另一重身份,惊世骇俗,竟是“山上”的梳水国四煞之一。 梳水国虽有仙家渡口,国境内却无山上门派坐镇,所以这个名声不太好听的四煞,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梳水国最拔尖的一小撮高手,俯瞰江湖,傲视武夫。韩元善又有小重山韩氏的干净身份,在庙堂中枢在地方官场,家族世交前辈多如牛毛,故而到哪里都走得畅通无阻,威震江湖的剑水山庄,当然也不例外。 孤零零一张酒桌几案,坐着魁梧壮汉和妙龄少女,在左手边居中位置上,与两边几案明显隔得有些疏远,因为江湖中人都晓得此人的显赫身份,梳水国黑道第一人,名为窦阳,貌似青壮汉子,传闻早已是百岁高龄,对外自称魔教教主,麾下魔头护法十数人之多,在梳水国南方叱咤风云,好在门派偏居一隅,在梳水国和松溪国的边境线上,这几十年中还算安分,没有掀起腥风血雨,可在场老一辈江湖人,对此人深恶痛绝的同时,更多还是忌惮畏惧,五十年前的梳水国,正道魔道为了争夺江湖版图,三次血战,杀得昏天暗地,数以千计的正道高人为此丧命。 剑水山庄敢这么安排座位,没有将窦阳和他的婢女放在一边首位,顿时让在座众人心生佩服,对那位年纪轻轻的宋凤山,多出几分欣赏。 宋凤山虽然是此次会盟的主人,高居主位,却言语寥寥,只是独自缓缓喝酒,并不与谁刻意说话,偶尔有人搬出与老剑圣的香火情,来跟这位未来武林盟主攀交关系,一袭青衫腰佩短剑的宋凤山最多只是回敬一杯酒,多是身边的年轻妇人,将对方的江湖事迹如数家珍,加上从自家老祖宗那边听来的一些点评,甚至连对方一些俊彦晚辈的江湖成就,她都清清楚楚,这就很能让对方非但不觉得受到丝毫怠慢,反而浑身舒坦、极有颜面了。 人敬我一尺,回敬人一丈。 年轻妇人做得任谁都挑不出剑水山庄半点瑕疵。 那个被误认为是大魔头窦阳贴身婢女的古寺嬷嬷,看似娇憨稚嫩的漂亮脸蛋上,流光溢彩,眼神悄然巡视四方来宾,偶有与韩元善的视线交汇,也是一触即散,但是少女嘴角翘起,眼神妩媚,书生亦是心领神会,做出一些投桃报李的细微动作,少女愈发-春心萌发,低头喝酒的时候,悄悄伸出舌头舔过半圈杯沿,看得韩元善眼神眯起,口干舌燥,这老妖婆的床笫功夫,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还会次次喊上数位曼妙艳鬼,他哪怕天赋异禀,又修炼了魔门秘法,还是想不认输都难。 窦阳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冷笑道:“骚婆娘,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发情!” 少女笑道:“呦,窦大教主吃醋啦?” 窦阳夹了一筷子咸淡适宜的时蔬,不理睬这位同道中人的打趣。 男女情爱,鱼水之欢,相较于大道争锋、独自登顶,算个鸟! 王毅然明显感受到身边女儿的失魂落魄,以及她数次偷望向宋凤山的眼神,其中蕴含的绵绵情意和浓重失落。 这份注定没有善果的儿女情长,王毅然心知肚明,但是汉子没觉得需要从中作梗,棒打鸳鸯。一来剑水山庄的那块金字招牌,不是低人一头的横刀山庄可以说三道四的,再者女儿王珊瑚想要成为合格的未来庄主,受一点情伤,或是像今天那样被人一拳打昏,当众出丑,都不是坏事,总好过将来再铸下大错,吃更大的苦头。 王毅然决定对此视而不见,江湖上,如他们这些世人眼中的大宗师,谁年轻时候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最后相濡以沫能有几人,相忘于江湖又有几人?等到真正站在了江湖顶点,就会发现全是过眼云烟罢了。 就说那城府深沉的世族子弟韩元善,听说最擅长金屋藏娇,关键是还能让女子死心塌地跟随他,手握实权的疆臣之女,江湖宗师的女弟子,冷艳嗜杀得年轻女魔头,享誉江湖的仙子,全部被他收入囊中。 若是女儿王珊瑚痴情于此人,王毅然才会强硬插手,绝对不允许女儿与韩元善有什么牵连,否则到时候恐怕连横刀山庄,都要成为双手奉上的嫁妆了吧?显而易见,韩元善所谋甚大,布局深远,而且身后必有真正的高人出谋划策,跟这种人做生意没问题,不会少赚,可千万别跟他当什么交心朋友,无异于找死。 至于女儿暗恋宋凤山,王毅然反而觉得无所谓,因为宋凤山才是地地道道的江湖中人,如果有一天,宋凤山若是真愿意娶他女儿作为平妻,王毅然不介意横刀山庄并入剑水山庄,但是必须新山庄必须带一个刀字,以及将来子女当中,必须有一个姓王,那么未来百年的梳水国江湖,就只有两个姓了,宋和王! 有人高声酒杯敬酒,王毅然笑着举杯还礼,王珊瑚虽然心不在焉,但是这点礼仪还是不缺,跟随父亲一起回敬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后,王毅然目视前方,轻声道:“还想着那个背剑少年的事情?觉得是不杀对方不足以泄愤的奇耻大辱?爹劝你一句,少年绝不是常人,就连宋凤山都已经将其视为潜在对手了,只是宋老剑圣好像与少年颇有渊源,韩元善有一点猜得不错,少年极有可能是彩衣国剑神的得意弟子,此次出门游历,是恩师暴毙,仇家势大,少年为了躲避风头,宋剑圣与彩衣国剑神关系莫逆,所以才会如此照拂,不惜亲自出手教训了马录。” 年轻女子握紧刀柄,眼帘低垂,“爹,难道就这么算了吗?那个藏头藏尾的可恨家伙,在水榭一拳打死我,我认了。哪怕一拳重伤于我,我也服输!可他偏偏如此辱我!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走江湖?难道要我一辈子躲在横刀山庄吗?” 王毅然将手中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面子这东西,是靠一场场名动江湖的大战胜仗,挣出来的,江湖,是一个记性最好也是最差的地方,数十年后,等你王珊瑚成为比爹还强大的刀法宗师,跻身传说中彩衣国剑神、宋剑圣的六境大宗师境界,你看看谁会提及水榭这点破事?只会记得你王珊瑚打败了哪位剑道宗师,宰掉了多少个黑道魔头,一刀出鞘,刀罡如瀑,观战之人,谁不拍手叫好?谁敢?!” 女子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黯然道:“可我连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剑士,都打不过,还不是他的一拳之敌,将来如何跟爹你并肩?还谈不什么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 对于梳水国这一带的宝瓶洲中部而言,武道六境,就是纯粹武夫的极致,再往上,数百年来,早已无人知晓那个境界的风光,可算是世间无敌的“大武神”了。相传彩衣国剑神在退隐山林前的巅峰之时,曾经摸到过那道门槛,但是最后不知为何境界大跌,心灰意冷,彻底退出江湖。 而老剑圣宋雨烧直言不讳,他此生无望武神境界。 如果陈平安知道这些,可能又要瞠目结舌了。毕竟同样是骊珠洞天走出来的四境武人朱河,都知道九境才是武道止境,当然,朱河一样不曾窥得武道全貌,事实上,不久之后,宋长镜和李二先后成功跻身十境,而第十一境,才是真正的武道顶点,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武神,而传授陈平安“最强三境”的崔姓老人,恰好又与十一境失之交臂。 水有深浅,山有高低。 陈平安的家乡骊珠洞天,如今的大骊龙泉郡,就属于整座宝瓶洲水最深、山最高、局势最浑的古怪地方。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军万马之前,我喝一口酒 ,剑来 旁观一位纯粹武夫的三境破四境而已,竟有此等风景可看,宋雨烧顿时觉得哪怕如今的江湖再不讨喜,能够多活几年,也算不亏了。 宋雨烧轻轻拍打腰间的那把老剑,为瀑布那边的雄浑气机牵引,早已与老人生出灵犀感应的鞘内长剑,便有些寂寞难耐。站在水榭内的宋雨烧有些感伤道:“若是高风还在世的话,今夜说不定就是他站在此处了。” 剑水山庄的第二任庄主,宋高风,也就是少庄主宋凤山的父亲,同样是世间一流资质的剑胚,只可惜天妒英才,为情所困,走上歧途。这也是宋雨烧的最大心结所在,那场悲剧,很大程度上是宋雨烧一手造就,因为宋凤山的娘亲,也是山泽精怪出身,不为世人所容的禁忌存在,但是那时候的宋雨烧何等意气风发,从不计较世俗眼光,只凭一剑,傲视梳水国朝野,自认江湖上已无敌手,便开始独自登山访仙,最后救下了一位性情醇善的小姑娘,是草木成精幻化人形,宋雨烧非但没有厌弃她的出身,反而带回山庄,她与少年宋高风两情相悦,宋雨烧仍是对此不作异议,最终坦然坐在高堂之位,接受了那双恩爱男女的所敬之酒。 如果到此为止,也算一桩良缘美谈,只是世事难料,精魅女子精心培育的一方花圃,灵气充沛,花草四时皆春,不知何时开来,武林中人以讹传讹,这块山庄后山的花圃,就成了江湖上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一棵吃下,就可以增长十数年功力,在那之后,若是有人偷摘一两棵,心善的女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贼人取走便是,山庄也曾明言,花圃所栽植物,并无让人增长功力的神效,只是略有延年益寿而已,随着时间推移,江湖上觊觎花圃的高人宗师,逐渐熄了那份龌龊心思,但是有一天,花圃被人偷采大半之外,那窃贼犹不满意,将剩余花草踩踏殆尽,满地狼藉。花圃无益于江湖武夫的境界提升,却是宋高风妻子的大道契机,经此浩劫,女子伤心欲绝,形销骨立。 宋高风顺着蛛丝马迹,找到罪魁祸首,竟是一位对他因爱成恨的江湖女子,那一剑,宋高风递出得毫不犹豫,只是却被女子父亲拦阻,要知道那人是当时梳水国的武林盟主,是名动数国的拳法宗师,还是边境武将出身,官场关系根深蒂固,深得皇帝陛下器重信赖,所谓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不过是皇帝管束江湖的一种手腕。 无论宋高风如何拼死出手,都不是那人的对手,回到剑水山庄之后,女子和她父亲也跟着登门道歉,那位武林盟主的老者,作为与宋雨烧辈分相同的江湖执牛耳者,竟然愿意当场自砍一臂,鲜血淋漓地站在山庄门外,说以此为女儿赎罪,宋雨烧哪怕剑术高出那人的武道修为一筹,又能够如何做?再砍掉那人一条胳膊?然后一剑削掉那名闯祸女子的脑袋? 只能就此作罢了。 宋高风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露面都没有,只是守在妻子病榻旁。 宋雨烧在那对父女离去后,黯然转身,去跟儿子诉说此事结果,宋高风闭门不见,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最后宋雨烧才知道,儿子宋高风入了魔道,修炼了一本魔道秘笈,最后一次行走江湖,就是销毁面容,更换兵器,将那把佩剑留在家中,在那位拳法宗师金盆洗手辞去盟主的那天,宋高风潜入府邸,身负重伤,却也成功手刃敌人,等到宋高风返回山庄,已是油尽灯枯,最终与奄奄一息的妻子,双双闭眼而逝。 当时宋雨烧站在门外,尚且年幼的孙子宋凤山,就默默守在爹娘床边,没有流泪,一言不发。 人在江湖,不但身不由己,还会心不由己。 宋雨烧对宋高风的愧疚,转嫁到了孙子宋凤山身上,尤其是在宋凤山执意要迎娶一位精魅女子,那场变故之后,宋雨烧彻底心灰意冷,愈发悔恨自己,所以哪怕宋凤山勾结梳水国其余三煞,宋雨烧仍是不愿痛下杀手,再不会以自己的江湖规矩,去管束一意孤行的宋凤山。 宋凤山要做什么,宋雨烧心知肚明。 那夜宋高风击杀了朝中有人的前任武林盟主,但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逃过一劫,之后皇帝陛下不愿与剑水山庄撕破脸皮,大概也有些心怀愧疚,便亲自当起了媒人,让劫后余生的可怜女子,成为梳水国一位功勋大将的妻子,成了品秩最高的一国诰命夫人。 谁都知道老剑圣宋雨烧是讲江湖规矩的,所以江湖第一人的梳水国剑圣,梳水国皇帝反而不用如何担心。至于宋雨烧的孙子,当时十分年幼,所有人都觉得肯定记忆模糊,注定难成心腹大患。 就这样,之后梳水国的这座江湖,风和日丽了二十多年,也武林盟主宝座空悬了二十多年。 直到宋凤山大开剑水山庄之门,大宴款待四方豪杰,在明天就要举行正式的盟主大典。 宋雨烧对于江湖早已没有兴趣,但绝不是万事不上心,这么多年为何经常独自游历江湖?难道真是散心?对孙子眼不见心不烦? 绝非如此。 但是宋雨烧明知道有一天会黑云压城,直扑这座毕生心血所在的剑水山庄,孙子宋凤山会踩过界,会在看似花团锦簇的大好形势下,暗中成为朝野上下的众矢之的,这一切,宋雨烧又在心结之外,又有心结,第一个心结,是愧对儿子宋高风,第二个心结,是自己奉行遵守的江湖规矩,与孙子的所作所为,南辕北辙。 这位梳水国剑圣,内心在犹豫,要不要向朝廷出剑,一旦出了剑,是否挑衅皇帝威严,宋雨烧其实根本不在乎,而在于这违背了宋雨烧的本心。 因为老人内心深处,从来不认同宋凤山的江湖。 这一切,无法跟人诉说。 之前那趟江湖,原本是想要找到亦敌亦友的武林前辈,那位武德武功皆高耸入云的彩衣国剑圣,宋雨烧既是切磋问剑,更是想要解开这个心结,只可惜那位剑术通神的老人竟然死了。这让宋雨烧只得半路返回,才有了古寺那趟遭遇。 黑衣老人在水榭百感交集,思绪飘摇,以至于没有发现那位出拳破境的少年,久久没有离开瀑布水帘。 等到宋雨烧察觉到不妙,刚要去一探究竟,才看到陈平安缓缓走出瀑布,一跃而还,飘然落在水榭内,血肉模糊的双手已经潦草包扎上棉布。 宋雨烧收起那些烦心的思绪,笑问道:“山庄的美酒已经尝过滋味了,如今跻身小宗师境界,如何?是不是更好?” 但是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老人瞪大眼睛,“好像还差一点才破境,现在就像一拳打破了瀑布,还差一脚没跨过去。” 宋雨烧打量着少年的内敛气势,一身拳意如瀑布汹涌流泻,当得起气象万千四字评价,老人错愕道:“你分明是实打实的四境了,老夫甚至可以拍胸脯说,就没见过比你更坚实沉稳的三境,以及当下的崭新四境,陈平安,你怎么可能还会觉得差一脚?!” 陈平安无奈道:“宋老前辈,真差了一点火候,我说不上缘由,但是我知道的。不过现在我知道大方向了,脚下有了条路可以走,不会像之前那样走得无头苍蝇乱撞,差不多到老龙城之前,就能一点一点熬出来,运气好的话,到了你们梳水国仙家渡口,可能莫名其妙就破境了,不过我这个人的运气一直不太好,到了老龙城再破境的可能性,更大。” 宋雨烧双手负后,绕着少年慢行两圈才停步,啧啧称奇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算是涨了大见识。” 宋雨烧大笑道:“走,喝酒去,不管如何,哪怕没有完完全全破境,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天大好事!” 陈平安晃了晃酒葫芦,酒还多着呢,便点头笑道:“好啊。” 宋雨烧突然问道:“山庄外边的小镇,有一家酒楼的火锅,是一绝,食材好到能让客人吃掉舌头,酒也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这会儿刚好是饭点了,老夫跟那边的掌柜交情不错,可以打八折。” 陈平安一听可以打八折,立即豪气纵横道:“那我来付钱!” 宋雨烧笑呵呵道:“哦?事先说好,酒楼火锅一顿饭,加上好酒,最少得开销个五六两银子。” 陈平安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道:“小镇离着山庄有点远啊,不如咱们在院子里喝酒就好了。” 宋雨烧伸出大拇指,“真是一掷千金的豪杰气概!” 陈平安蓦然大笑,“去就去,怎么不去?午饭就吃火锅了!” 宋雨烧愣了一下,不给陈平安反悔的机会,大笑一声,撂下一句随我来,就掠出水榭,踩着大树高枝,往山庄外一路掠去。 陈平安只好放弃了喊上徐远霞和张山峰的念头,紧随其后。 高过水榭之顶的时候,陈平安转头望向瀑布那边,嘿嘿一笑。 瀑布水帘之后的石壁上,少年偷偷摸摸以手指刻下了两行字,从上到下,一行写了一位姑娘的名字,另一行写下了“陈平安到此一游”,少年希望下次再来剑水山庄的时候,自己身边有那位姑娘。 当然了,陈平安只敢偷偷这么想。 ———— 泥瓶巷和杏花巷这边,家家户户只要有红白喜事,街坊邻居都愿意主动帮忙,这跟上坟添土是一样的规矩,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都不用讲什么道理。今天杏花巷有人成亲,娶了一位桃叶巷那边的富贵女子,杏花巷这户人家口碑好,当年便是马婆婆那样风评不好的老妪,都跟这户人家都走得近,所以光是酒桌就摆了将近二十桌,只要随便给个红包,无论是一粒碎银子,还是几颗铜钱,都能上桌吃饭,沾沾喜气。 酒桌上,有几张陌生脸孔,为首一人还算熟悉,是泥瓶巷一栋老宅的老人,富家翁装束,经常在小镇逛荡,久而久之,就混了熟脸,姓曹,街坊们习惯喊他老曹,老曹对谁都和和气气,笑脸相迎,没啥有钱人的架子,跟周边的市井百姓都能瞎聊半天,与成亲这户人家的韩老汉就经常唠嗑,所以今天喝喜酒,包了个大红包,给足了面子,换上崭新衣服的老汉还特意拉着儿子儿媳来敬了酒。 老曹带了三人同行,都姓曹,相貌俊俏的年轻人曹峻,也住在泥瓶巷的曹家老宅,还有一对从外乡赶回小镇的爷孙,据说都是老曹的京城亲戚,看样子,混得不差,像是读书人出身,而且像是带着点官气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京城的人物,都这样。 老曹是个喜欢热闹的,经常端着酒杯主动跑来跑去敬酒,桌旁边那对京城人氏的曹氏爷孙,明显不太适应这种闹哄哄的场景,不太放得开手脚,坐在原地,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小镇酒肆中等价格的烧酒,倒是曹峻相对自在一些,一脚踩在长凳上,自饮自酌,斜眼看着老曹跟一些老头子称兄道弟,笑意玩味。 那位桃叶巷的老亲家,虽然家道中落,可比起杏花巷,家底还是要殷实许多,所以就有些端着,杏花巷泥瓶巷的街坊对此也觉得正常,福禄街桃叶巷的门庭,再不如当年风光,寻常人家一样高攀不起。如果不是老韩的儿子有出息,如今在龙泉郡府当差任职,否则哪里有这份福气,娶一位桃叶巷的千金小姐? 老曹又去别处酒桌厮混,曹峻呲溜一下喝了口烈酒,深呼吸一口气,赶紧夹了一筷子蹄膀肉,转头望向那对爷孙,用大骊官话笑问道:“咋的,吃喝不惯?不然咱仨回头换个地儿,去酒楼吃顿好的?” 一袭素洁青衫的老人笑着摇头道:“不用如此讲究,我只是在京城斋菜吃惯了,不适应喜宴上的大荤大肉而已,并非是瞧不起此处风土人情。何况这龙泉郡槐黄县,本就是我曹氏的祖地,我们当子孙的,岂可忘本。” 容颜俊美的曹峻点点头,笑眯眯道:“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祖宗,是我们家门不幸。” 老人万万不敢接话。 置喙一位十一境剑修的家族老祖,哪怕老人贵为大骊王朝的上柱国重臣,也没有这份胆量气魄。 那位风流倜傥、气度迥异于曹峻的年轻人,名为曹茂,正是龙泉郡的新任窑务督造官,礼部衙门的直辖官员,玉树临风,在大骊官场有曹家玉树的美誉。当时在槐宅驿站迎接大骊国师,也就曹茂一人一骑,浑身酒气,晃晃悠悠下马进了驿站,足可见这位京城贵公子的不与俗同。 曹曦回到座位,哪怕是曹茂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青衫老人更是正襟危坐,放下了筷子,拿起酒壶,主动为隔着无数个辈分的老祖宗曹曦倒酒。 曹曦一口气喝完酒,放下酒杯,看着络绎不绝进门道贺的客人,起身道:“别蹲着茅坑不拉屎了,咱们给后边的人腾出座位,走了。” 一行四人离开院子,巷子附近几家的院落都摆满了酒桌,曹曦领着三人走入泥瓶巷,随口问道:“你们皇帝回京城了?” 老人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宗,皇帝陛下身体有恙,已经由龙泉郡城的驿路北返京城。” 曹曦路过顾家祖宅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门神破败、春联老旧的无人宅子,停下脚步,“据说这家的母子二人,如今被截江真君带去了书简湖青峡岛,那个名叫顾璨的小屁孩,离开小镇前,得了一桩天大机缘,能够驾驭一条媲美十境练气士的水蛟?而且那条水蛟境界攀升神速,极有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破开十境瓶颈?” 老人点头道:“大骊朝廷在国师亲手安排下,专门新建了一座谍报机构,负责记载骊珠洞天这些孩子的成长经历,除了顾璨,还有方才杏花巷内的马苦玄,福禄街的赵繇,谢家长眉儿谢灵气,多是小镇出身,但也有在此获得机遇福缘的外乡练气士,例如大隋皇子高煊,总计十六人。” 曹曦缓缓前行,再次停步,“那么这两户人呢?” 相邻两栋宅子的主人,一个已经在大骊宋氏族谱上记名为宋睦,刚刚跟随皇帝陛下一起返回京城,一个名为陈平安,已经南下远游,但是在小镇拥有两座铺子,在西边大山拥有五座山头。 老人神色尴尬道:“十六人当中,应该没有皇子殿下和陈平安。” 曹曦哦了一声,“那李希圣呢?” 身为大骊上柱国的青山老人摇头道:“也无。” 曹曦转头望向腰悬长短双剑的曹峻,“你跟李希圣交过手,他以六境修为,就让你一个九境剑修无功而返,觉得如何?” 曹峻没好气道:“还能如何?他厉害啊,我是个窝囊废呗。” 曹曦笑呵呵道:“接下来你这个窝囊废很快就要去往边境投军,运气好的话,可以待在大骊藩王宋长镜身边,跟随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说不定要一口气杀到宝瓶洲中部才停下,又觉得如何?” 曹峻直截了当道:“混吃等死呗。” 大骊第一等世家子弟的曹茂,有些由衷佩服曹峻这哥们,虽然自己跟这位剑修看似年龄差不多,其实差了一甲子岁数,这段时日经常一起喝花酒,知道曹峻的玩世不恭,万事不上心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表面功夫。 曹曦厉色道:“十年之内,你如果宰不掉一两个十境老王八,到时候我亲手宰了你!” 曹峻双手抱住后脑勺,对曹茂笑道:“我死后,记得帮我收尸,葬在神仙坟那边,我觉得那边风水不错,跟一尊尊泥塑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当邻居,住在那儿心情会好,因为不用听人唠叨,耳根子一定清净,没谁扰人美梦。” 哀其不幸未必有,怒其不争是真,曹曦勃然大怒道:“小王八羔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修缮你湖心那座先天而生的剑气莲池,老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曹峻笑起来的时候,眼眸眯成一条缝,像极了一头狡黠狐狸,“这我哪里晓得,不然你说说看?” 曹曦冷笑道:“有你这种子孙,一样是家门不幸,祖坟冒再多的青烟,都没卵用!滚蛋,赶紧去京城找宋长镜,然后直接去南方边境,老子这十年不想再见到你。” 曹峻说走就走,拔地而起,肆意大笑,御风往北方而去。 知晓这方天地规矩的督造官曹茂,刚要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 在小镇南边的龙须河畔,那座剑铺有位兵家圣人冷笑一声,“不长记性的东西。” 龙泉郡蔚蓝天空一处,出现了一口好似泉眼涌水的景象,一柄长剑缓缓升起。 “阮邛,这点面子也不给吗?” 曹曦脸色阴沉,一抖手腕,那根碧绿细绳似的本命飞剑,正是剑仙曹曦能够纵横南婆娑洲的最大依仗,是上古神人炼化一条万里大江为剑器的半仙兵,当曹曦心神一动后,手腕上的碧绿细绳虽未现出真身,但是微微颤动,流溢出一丝丝绿色水气,迅猛掠向曹峻身影消逝的高空。 阮邛从泉眼涌出的那把剑,斩向坏了规矩的剑修曹峻头颅,速度之快,远远超过曹峻御风北去的速度,如果没有意外,不等曹峻离开旧骊珠洞天的边境,就要被一剑斩掉脑袋。 所幸在阮邛飞剑和曹峻身形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条碧波滔滔的大河之水,大河隔断长空,拦阻阮邛飞剑的去路。 一剑斩断宽不过数里的河水,碧绿长河竟是两端折叠而起,压向那把继续前掠的凌厉飞剑,大河拍岸,不断阻滞那好似一叶扁舟的飞剑前行,哪怕河水无穷无尽,风雪庙兵家圣人驾驭的那把飞剑,依然开河劈水,一往无前。 曹峻身形不停,但是转过身,腰间长剑一剑出鞘,刚好击中阮邛飞剑的剑尖,曹峻长剑一弹高飞,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却以更快速度倒退飞离。 一条长达百里的河水翻滚成团,死死裹住阮邛那把飞剑,碧绿江水大球之中,不断有剑气激射而出,直到最后江水粉碎,化作漫天雨滴,只是水滴不等坠地,就重新凝聚为一缕缕碧绿剑气,悠然返回小镇泥瓶巷。 阮邛那把毫发无损的本命飞剑,悬停在高空,稍作停顿,长剑下方又出现一座小水潭,飞剑缓缓向下,没入水潭,就此消逝于空中。 这位先前吃过阮邛一拳的婆娑洲剑修,借此成功离开战场,曹峻爽朗大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谢过阮圣人和老祖宗联袂送行!” 泥瓶巷内,曹氏上柱国老人百感交集,他虽不是什么练气士,但是家族客卿供奉不乏山上高人,可是亲眼看到此等惊天动地的神仙打架,仍是次数寥寥。京城曹氏这一代嫡孙的窑务督造官曹茂,问道:“老祖宗,如果因此惹恼了此地圣人?” 曹曦冷笑道:“打不过北俱芦洲的十二境道家天君,难道老子还打不过一位宝瓶洲新十一境?曹峻能丢老曹家的脸,老子可不会丢婆娑洲练气士的脸!” 这一刻,曹氏上柱国和督造官曹茂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小镇貌似与人为善的老祖宗,为何能够成为那座海边雄镇楼的看门人。 一位汉子站在泥瓶巷巷口另一端,“那就试试看?” 曹曦咧嘴道:“行啊,你挑地点,我挑时辰!” 那位从剑铺赶来兴师问罪的汉子毫不犹豫道:“西边大山之中,有一处方圆百里的山坳,人迹罕至,如今还有大骊设置的阵法禁制,足够你我分胜负了。” 曹曦使劲点头道:“好,一百年后再打!” 阮邛愣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去。 曹茂伸手捂住脸。 曹氏上柱国哭笑不得。 曹曦白眼道:“干嘛?这叫智斗,你们懂个屁!” 曹曦率先走入自家老宅,身后爷孙二人刚要跟随走入,房门却砰然关上。 曹茂和大骊上柱国的爷爷相视苦笑,只得就此离开泥瓶巷,去往那座督造衙署,秘密商议家族接下来的各方布局。 宝瓶洲北方风雨已起,形势大利于大骊王朝,当然是越早进场,获利越大。 何况如曹氏今还有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老祖宗曹曦会留在宝瓶洲一段时间,天才剑修曹峻还要入伍大骊边军,想必皇帝陛下或多或少都会念这份香火情,未来百年曹氏稳压庙堂死敌袁氏一头,是板上钉钉的格局了。 ———— 在落魄山竹楼习惯了粗布麻衣、光脚行走的崔姓老人,在莲花冠道人陆沉拜访了一趟后,就转了性子,换上了读书人的青衫文巾,自己做了一根行走山林的竹杖,一双登山木屐,经常下山去购置古书和文房用品,将竹楼二楼布置得好似书香门第的书房,一有空就提笔书画。 看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觑,误以为老头儿走火入魔了,后来粉裙女童看过了老人的墨宝,经常跟老人攀谈,才发现原来老人是真正的硕儒,琴棋书画都是一绝,对于儒家正统学问,更是功夫很深。 青衣小童是个没心没肺和怕生怕死的,一门心思想着老头子好好练武,早点成为武力冠绝这座小天地的大佬,自己才能安心,就经常跟老人旁敲侧击,跟老人说龙泉郡的藏龙卧虎,不可以掉以轻心,苦口婆心诉说大骊江湖的云诡波谲,还是要靠一身拔尖的山巅修为才能震慑屑小之徒。 只可惜老人根本不愿意理睬这个家伙,最多只是跟讨教学问的粉裙女童闲聊,对于所谓的武道,好像就这么丢在地上再不捡起了。青衣小童徒呼奈何,哀叹着求人不如求己,只好继续勤勉修行,竭力消化那两颗进入了肚子的上等蛇胆石。 最近迎来送往十分忙碌的新晋北岳正神魏檗,还是会时不时来到竹楼,看望那座丢入一颗紫金莲花种子的小池塘。 除了留在落魄山的那颗紫金莲花种子,陈平安当时听了魏檗的建议,既然是落魄山的主人,就留下了一方闲章在竹楼一楼,作为压胜山水之物。印章正是齐静春篆刻的“陈十一”,并无玄机,只是当时齐静春给予陈平安的一份美好愿景而已。 武道止境第十境之上,方是人间武神,可与天底下的山巅练气士并肩而立。 粉裙女童对此重视得无以复加,几乎已经胜过那只少年崔瀺托付给他的书箱,每天早中晚三次,她都会偷偷拿出自家老爷教给她的小印章,用绸缎丝巾仔细擦拭。不管青衣小童如何坑蒙拐骗,她都不许他染指分毫。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 ,剑来 宋雨烧腰间悬佩的那把剑,昨日临时取自瀑布,是一把山上练气士都要避其锋芒的神兵利器,名为“屹然”。 事实上宋雨烧生平第一次见这把剑的地点,就位于瀑布底下的深潭,而且就在陈平安在瀑布下练习剑炉立桩的脚下,那块好似中流砥柱的石墩之中,巨石内暗藏机关,当年宋雨烧因缘际会,偶然得此剑,剑术与名剑相得益彰,才有了未来的梳水国剑圣。 在儿子宋高风死后,宋雨烧便更换了随身佩剑,将这把剑鞘为特殊青竹的屹然剑,重新藏入巨石,宋雨烧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一页秘史记载,相传此剑曾是一位别洲武神亲手铸造,遗落于宝瓶洲,不知所踪,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文字记录。 宋雨烧此时悬佩剑鞘泛黄的长剑,望向马蹄骤然放缓的朝廷兵马,不愧佩剑之名,黑衣老人屹然而立,毫无惧色。 这支将近万人的梳水国“平叛大军”,其中三千精骑,是大将军楚濠的嫡系,全是边疆沙场出身,是梳水国一等一的锐士,此外还有四五千从各地驻军中抽调而出的地方精锐,再有千余人是州城官府调遣的老捕快,以及重金笼络的江湖豪侠,当然还有大将军楚濠自己收拢的一批江湖高手,几乎全是当年天子亲自做媒、迎娶那位女子的丰厚“嫁妆”,老丈人虽然死于江湖仇杀,可在那之前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武林盟主,又有朝廷做靠山,暗中培植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江湖羽翼,之后便都成了女婿楚濠的扈从死士。 楚濠的枕边人,那位女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剑水山庄,扔是深恶痛绝,心怀死结。 对此楚濠拎得很清楚,嘴上附和,但绝不会轻举妄动,在皇帝陛下没有开口之前,以大将军府的明面身份,去挑衅一位剑术冠绝梳水国的武道大宗师,所以女子怨言颇多,好在这次剑水山庄自己找死,陛下龙颜震怒,楚濠便顺势请缨出战,一切水到渠成。 说句实在话,妻子有心结难解,楚濠作为驰骋边关多年的风云人物,在庙堂上纵横捭阖,也有心结,你一个娘们,明知宋高风早有婚配,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还有一个当剑圣的父亲,凭什么人家因为你武林盟主的女儿身份,就得休妻娶你?然后你一怒之下,就找人去毁了花圃?坏了那位女子的性命?换成是楚濠,早就调动麾下大军,杀个血流成河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楚濠到底不是那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虫宋高风,既然已是夫妻,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手底下还多出可供驱使的十数位江湖顶尖高手,一举三得,做了这么一笔赚得盆满钵盈的大买卖,枭雄楚濠对于这点心结,看得很轻。再者老盟主在金盆洗手的那天,被销毁面容的宋高风独力斩杀,也让女子这些年收敛了许多,大体上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在梳水国京城与其她诰命夫人广结善缘,为他楚濠增色不少,仕途顺畅许多,楚濠觉得这还得谢过当年姓宋的,让她吃过教训,否则吃苦头的就是自己了。 此次离开京城之前,妻子暗中随行,现在就秘密住在州城之内,她提出这次踏平剑水山庄之后,老剑圣宋雨烧可以不用死,逃了就逃了,但是那个据说容貌酷似他母亲的孽障宋凤山,必须要挫骨扬灰,到时候她要亲手带着宋凤山的骨灰坛,在那对狗男女的坟头砸烂,要他们亲眼看着宋氏香火断绝。 青蛇竹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犹可,最毒妇人心。 不愧是他楚濠明媒正娶的妻子,好事! 楚濠收回思绪,一手勒住马缰,一手遮住阳光,继续闲情逸致地远眺道路。 此处官路宽阔,道路两侧亦是平坦,不但适合步卒结阵,骑军冲锋也算不得太过勉强,那个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惯了的宋老头子,真是不知死活的江湖莽夫,半点不通行军打仗,还敢逞英雄,该他和剑水山庄一起灰飞烟灭。 楚濠看着那位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的江湖老人,扯了扯嘴角,放下手臂,手心摩挲着一柄皇帝御赐的黄金裁纸刀,笑道:“可惜了这份英雄气概,也好,以后世人提及此事,只会说我楚濠阵前斩杀了一位剑圣。” 沙场多有万人敌之说,可惜那只是些狗屁文人的溢美之词,梳水国在内的十数国广袤版图上,确实有不容小觑的猛将,膂力惊人,擅长亲身陷阵,若有神驹坐骑,更是如虎添翼,可是万人敌?不存在的。 楚濠身经百战,绝非躺在安乐窝享福的文人,不曾见识过此等神人。 宋雨烧站在原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老人就不愿意后退一步,只是回首望去,有些无奈。 你陈平安跑来凑什么热闹? 陈平安此次出行,背上了装有降妖除魔的剑匣,绳索早已系紧系死。 一路小跑到宋雨烧身边。 老人隐约有些怒气,道:“在水榭那边,你与横刀山庄起了冲突,我当时曾说过‘行走江湖,生死自负’这八个字。陈平安,你知道这里头的意思吗?” 陈平安点点头。 宋雨烧气笑道:“你知道个屁!那王珊瑚以刀鞘顶端指向你,她这就是在行走江湖。那名刀庄扈从在人背后挽弓射箭,这也是。我孙子宋凤山,每次找人试剑,也是。我宋雨烧今天拦阻在大军之前,更是!” 宋雨烧一番话说得疾风骤雨,最终只有一声叹息,“陈平安,你不该来的。” 陈平安轻声道:“不管宋老前辈今天做什么,我只负责一件事,带着宋老前辈活着离开这里,就这么多,我不杀人。”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争取不杀人。” 宋雨烧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劝说道:“现在双方等同于两军对峙,你说不杀人就能不杀人?你当是孩子过家家呢,大军之中,有数千骑军可以奔袭游曳,有重甲步卒结阵如山,更有数千张强弓劲弩对准你,二话不说就是大雨浇头的下场,更别提楚濠麾下还有十数位江湖好手,以及一些个手持兵家神弓的校尉都尉,是朝廷官府专门针对练气士和江湖宗师的国之重器,哪怕是我宋雨烧,若是给射中一箭要害,都要重伤!” 陈平安反问道:“既然对方这么厉害,老前辈难道只是来送死?” 宋雨烧沉声道:“我要擒贼先擒王,尽量一鼓作气拿下主帅楚濠,好让这支大军群龙无首,然后威胁楚濠交出那名女子。我一人行事,有五成把握,可你如果跟随我冲锋陷阵,一旦陷入包围,只会是我的累赘,所以听我一言,赶紧返回山庄,带着两个朋友远离是非之地。” 宋雨烧仰起头,入夏时分,还有这等好似春光明媚的艳阳天,真是不错,转头对那个北方少年微笑道:“陈平安,好意心领了。但是我宋雨烧是生是死,剑水山庄是存是亡,都称得上是问心无愧,行走江湖,这还不够?很够了!” 陈平安拍了拍腰间酒葫芦,灿烂笑道:“我跑起路来,真不是我吹牛,两条腿肯定比四条腿的战马还要快,而且我还有保命的压箱底宝贝,老前辈你不用担心我,只管放开手脚收拾那个楚濠。如果不是有这份底气,我今天不会露面的。” 宋雨烧气急,恨不得一个板栗砸在这个榆木疙瘩的脑门上,“瓜皮!你小子真当自己的小破酒壶,是山上剑仙腰间的养剑葫了?再说了,你一个淬炼体魄的纯粹武夫,有了传说中的养剑葫芦,又有何用?!” 陈平安挪动脚步,站在了宋雨烧身后,来到了一个不会被梳水国朝廷兵马看见的地方,重重一拍底款篆刻有“姜壶”的养剑葫,沉声道:“初一,有人瞧不起你呢,出来。” 宋雨烧愣在那里。 干啥呢? 朱红色酒葫芦也没个动静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十五。” 嗖一下,一缕惊世骇俗的碧绿剑光,迅猛掠出养剑葫,速度之快,堪称风驰电掣,晶莹剔透的那柄袖珍小剑,骤然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然后缓缓游荡起来,像是在跟主人陈平安邀功请赏。 陈平安早就心里有数,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飞剑十五温驯听话,陈平安心意所至,十五就会剑尖所指,简直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至于初一这位大爷,那真是架子比天大,除非生死一线的险境,或是它自己感兴趣了,陈平安基本上使唤不动,不过对此陈平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奢望初一能够像十五那样,事事顺心,最少在几次关键时刻,初一从未坑过自己。 宋雨烧惊讶道:“还真是一只大剑仙的养剑葫芦?!” 陈平安咧嘴一笑。 但是宋雨烧接下来的选择和话语,依然充满了老江湖的古板迂腐,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陈平安,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走吧,你能来此送行,已算情至意尽,既然你的武道之路,已是坦途,更身怀重宝,就更应该珍惜当下的安稳,走走走,莫要再婆婆妈妈,信不信我跟大军交手之前,先打你一个灰头土脸?!” 宋雨烧厉色道:“我宋雨烧说到做到!” 可也还是一个但是。 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一身直愣愣的江湖气,竟是半点不输老江湖宋雨烧。 那个穿草鞋,背木匣,腰间挎了个养剑葫,葫芦里有飞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的北方少年,对老人郑重其事道:“我陈平安,来自北方大骊龙泉郡槐黄县泥瓶巷,也在行走江湖!” 老人转过身,大笑道:“瓜娃儿,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踏步向前,与老人并肩而立,“我还要回请你一顿火锅。” 老人实在放心不下,虽然目视远方,不得不再问:“形势不妙,你真能想跑就跑得掉?” 陈平安点头道:“我不但有养剑葫和飞剑护身,昨夜我还一口气写了二十张方寸符,能够帮我缩地成寸,真要逃命,那速度保管嗖嗖的,连我自己都要忍不住伸大拇指。”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说笑话,可老人转头仔细打量少年的神色,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人便放下心来,豪气干云,伸手按住“屹然”的剑柄,“好!那就等你小子请我吃这顿火锅!” 陈平安突然轻声问道:“去酒楼吃火锅,能不能酒水自带?” 多出了养剑葫、飞剑和什么方寸符,可那副扣扣搜搜的财迷德行,照旧。 老人哈哈大笑道:“这有啥子阔以不阔以的,阔以得很!” 宋雨烧一掠向前,长剑出竹鞘,剑气萦绕天地间,纵声大笑:“容我先行一步,为我殿后即可!” 一方是两人而已,一方是万人大军。 但是后者面对那一老一少的江湖中人,却人人如临大敌,当战鼓擂响,有些地方驻军出身的年轻士卒,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因为剑气近。 对阵两名江湖莽夫,耗死对方就行了,不用讲究太沙场上的排兵布阵,无非是先头骑军冲锋,再适当拉开锋线,左右策应,尽量将箭雨全部覆盖那名梳水国剑圣破阵的路程,然后就是后方步兵起阵,刀盾手在前,长矛穿刺而出,形成一座层层叠叠的铜墙铁壁。 除了梳水国军中制式步卒弓弩,还隐藏夹杂有从朝廷皇家库藏里取出的数十张神弓,由墨家匠人精心打造,一向为兵家武将倚重,箭尖篆刻有云纹符箓,箭杆以精铁铸造而成,箭羽为金色雕翎,一枝箭矢坚韧且沉重,故而寻常行伍神箭手都无法驾驭,唯有武道造诣不俗的军中力士才可拉满弓弦,威力极大,速度、射程和精度都要远胜一般强弓。 最后在大将军楚濠四周,聚集了将近二十位江湖鹰犬,高手环卫,宋雨烧想要一人开阵,杀到楚濠身前,难如登天。 但是楚濠知道自己稳操胜券,麾下三千能征善战的嫡系精骑,也能够不惧一个剑圣头衔,敢于正面冲锋,可不意味着手底下其余兵马,都能悍不畏死,楚濠久在沙场,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派人传话给几位地方驻军武将,此次战马践踏江湖,军中每战死一人,朝廷的抚恤金,是令人咂舌的一百两银子,阵亡士卒所在家族,一律免役十年! 但是临阵胆敢退缩者,斩立决,而且还会按照边军律法处置,举族流徙千里! 赏罚并下,如此一来,全军上下,唯有死战了。 大将军楚濠策马立于迎风招展的威武大纛之下,志得意满。 大军压境,江湖莽夫不过是螳臂当车,皇帝私下许诺自己,剑水山庄的家底,他楚濠半数可以收入囊中,用来犒赏此次楚氏大军的出兵,其余半数上缴国库,但是地方军伍的一切折损抚恤,需要他楚濠独力解决,不许劳烦兵部和户部。 这点银子开销,只要将山庄抄家之后,楚濠还有莫大的赚头。 宋雨烧没有第一时间掠向高空,去当那扎眼的箭靶子,低头弯腰,手持屹然,一路前奔,气势如虹,快若奔雷。 与那已经拉开出一条整齐锋线的楚氏精骑,对撞而去。 第一拨箭雨泼洒而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攒集黑点,激射而至,弓弦紧绷之后的骤然松开,发出嗡嗡响声。 这还只是第一轮骑弓攒射。 宋雨烧一脚重重踩在地面,本就迅猛的前掠愈发身影飘忽,整个人以更快速度前冲,同时手腕拧转,身形一旋,剑气翻滚,方圆数丈之内,磅礴剑气凝聚成团,然后猛然炸裂四溅。 宋雨烧身后地面瞬间插满了画弧而落的箭矢,泥土翻裂,尘土四起。 其余刚好迎面而来的箭矢,则被宋雨烧的四散剑气悉数击碎。 虽然宋雨烧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剑气之盛,更让那些沙场将士大开眼界,可第二拨骑弓劲射,仍是有条不紊地紧随而至,纷纷如雨落。 宋雨烧手持屹然,身形如陀螺迅猛旋转一圈,只见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四周,便瞬间多出了成百上千柄“屹然”剑,剑尖齐齐指向圈外。 一气呵成,剑气千万。 宋雨烧手中不再持剑,双指并拢作剑诀,指向高空,轻喝道:“去!” 然后一跺脚,身前半个圆圈的剑阵,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向着手持枪矛冲撞而来的前排精骑,挥洒而去,一时间戳断了数十骑的马腿,更穿透了二十精骑的坐骑脖子,正面骑军冲锋的道路上,顿时人仰马翻。 一把屹然剑飞升上空,在宋雨烧的剑诀牵引之下,剑气纵横,如一把大伞遮蔽雨水,当那些箭矢落在雨伞之上,无一例外,皆是以卵击石,粉碎不堪。 两翼有两股精骑加速前冲,同时侧面骑弓倾斜射向宋雨烧,老人身后那剩下半圈剑气,飞快补上之前的半圆剑阵,再次飞射而出,两翼骑军又有数十骑战马当场暴毙,骑卒摔落马背,只是楚濠带兵的能耐在此凸显,那些骑卒除了极少数晕厥过去,绝大多数都飘然落地,或是翻滚起身,抽出腰间战刀,直接向宋雨烧扑杀而来。 一个梳水国剑圣的头衔,所谓的江湖第一人,根本吓不住这些血水里泡过、尸骨堆里躺过的精悍健士。 宝瓶洲中部以西地带,彩衣国在内周边十数国,以彩衣国兵马最多,是桌面上的第一强国,尤其是骑军数目冠绝诸国,只是真实战力如何,无论是盛产重甲步卒的古榆国,还是弓马熟谙、擅长骑战的松溪国,或是民风彪悍、步骑精锐的梳水国,都有资格嘲笑彩衣国边军的那些绣花枕头,曾经好不容易冒出头一个姓马的厉害武将,还给边关大佬排挤到了胭脂郡那个脂粉窝里头养老,这么一大块油腻肥肉,够彩衣国的接壤三国联手饱餐一顿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风雨如晦 战场上死寂一片,以少年为圆心的一大圈军阵,在片刻错愕之后,就掀起整齐的铁甲震动声响,大军作战,可不是来看热闹的,一时间长矛攒簇,弓弩挽起,全部对准了那位自称大骊人氏的少年剑仙。 然后陈平安做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动作,左手将槐木剑放回木匣,右手娴熟摘下酒葫芦,然后猛然间高高举起左手,好像是在跟梳水国大军说:各位稍等片刻,容我喝过酒再打不迟。 顿时惹来了一阵『潮』水般的哗然,便是一些能征善战的校尉都尉,都有些面面相觑,这位一剑斩金甲的少年剑仙,难不成真是一位万人敌?方能如此从头到尾,闲庭信步,一路长驱直入,视万人大军如无物?这场憋屈仗,还怎么打!总不能让兄弟们拿『性』命去填一个无底洞吧?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是很高,可天底下的沙场袍泽之间,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身边熟悉一条条鲜活生命,变成一堆死物银子? 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都已立下战功,无形中又助涨了陈平安的那种无敌假象。 青竹剑仙的那一剑劈斩向宋雨烧的剑气,如一线『潮』水汹涌前冲,却被肆意飞掠的初一,不断在一线『潮』当中穿梭,点点滴滴陆续蚕食殆尽。而双手巨斧的梳水国兵家修士,被速度快到吓人的十五直指眉心,吓得魁梧壮汉不得不收起攻势,他可不愿与宋雨烧以命换命,不断以双斧遮挡在身体四周,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咚,双斧更是火星四溅。 宋雨烧顺势换了一口新气,手臂横伸出去,持有剑芒吐『露』的屹然,腰挂竹鞘,浑身剑意暴涨,一袭黑衣无风而飘『荡』,能够再次放手一战,快意至极。 陈平安在抬起手臂故弄玄虚之后,仰头喝酒的同事,在心中默念道:“初一,十五,继续缠住你们的对手,招式花里花哨一点……也无妨!” 飞剑初一如同纠缠不休的无赖汉,盯上了青竹剑仙这位“小娘们”,十五更是将那柄重器双斧给啃咬得面目全非,满是坑坑洼洼,让魁梧汉子心疼不已。 眼力与修为都高出众人一头的青竹剑仙,这位志在梳水国老剑圣项上头颅的剑道宗师,在抵御初一的间隙,满脸杀气地愤怒出声,一语道破天机:“那少年两次喝酒是假,换气是真!” 武道宗师之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陈平安已经放下手臂,将养剑葫别在了腰间,跃过大军步阵,朝那青竹剑仙咧嘴一笑。 换了一身新气象的宋雨烧火上浇油,大笑道:“瓜皮!” 先前以符箓请出一尊金甲力士的锦袍老者,在丧失了压箱底的宝贝后,苦笑一声,双手捻出三张青『色』符箓,只是符文不再是金『色』,一张银『色』两张朱字,再度丢掷而出,又是三尊道家符箓派的力士轰然落地,并肩而立,拦在主将大纛之前,一尊银甲力士,两尊黄铜力士。 当宋雨烧和少年剑仙联袂杀到大纛眼前,无形之中,敌对双方已经攻守转换。 如果没有后者,宋雨烧其实已经战死于此。 可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搅局者,宋雨烧反而占了些优势。 楚濠对于战场形势的判断,无比清晰,半辈子戎马生涯,大小三十余场战役,尚无败绩,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所以这位脸『色』阴沉的大将军,悄悄将武夫真气灌入手中那枚银锭模样的兵家重宝,这枚他夫人当年那笔丰厚嫁妆中最珍贵的甲丸,瞬间如水银在楚濠披挂甲胄外边流淌,原本黑漆漆的军方重甲,变成了一副布满云纹古篆的雪白宝甲,名为神人承『露』甲,山上俗称甘『露』甲。 虽是兵家甲丸中的最下等品秩,可遍观梳水国在内十数国,没有任何一位统军大将能够拥有此物,当然不是这些手握雄兵的国之砥柱们兜里没钱,而是有价无市,否则别说是价值一千五百枚雪花钱,就是价格再往上翻一番,武将们都愿意砸锅卖铁购买一副,三千枚山上雪花钱,三十万两银子,换来一张最好的保命符,谁不愿意掏这笔银子?根本买不着而已。 山上兵家修士几乎全部垄断了甲丸,而剑修之外的练气士,淬炼体魄无法媲美前两者,因此更想要购置甲丸作为护身符,哪里轮得到山下的武人莽夫染指?那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宋雨烧开始前掠,再无后顾之忧,一人一剑,愈发一往无前。 因为有陈平安帮着殿后。 陈平安大笑一声,一步向前,跨出两丈多远,“回来!” 初一不情不愿地放过青竹剑仙,慢悠悠掠回,显然有些闹脾气。 飞剑十五则转瞬间就环绕在陈平安四周,为他阻挡那些蜂拥而至的矛尖和箭矢。 始终站在战马背脊上的青竹剑仙叹息一声,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宋雨烧腰间竹鞘,这位江湖声望还要压过宋凤山一头的松溪国剑仙,身体后倾,脚尖一点,瞬间后掠出去,在空中转身,一脚脚踩在大纛后方的士卒头顶之上,就这样飘然远遁,彻底离开这支梳水国大军后,年轻剑仙收起那截青竹悬挂腰间,往州城方向缓缓行去,回望那杆大纛,惋惜道:“再想要趁机夺取那把青神山竹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牛年马月。这宋雨烧此次能活下来的话,怎么都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吧?” 青竹剑仙这一临阵脱逃,梳水国朝廷大军马上开始军心大『乱』,楚濠眼神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几处地方驻军的步阵,只比炸营略好一些,照理来说,不该如此自『乱』阵脚才对,这四支梳水国关隘驻军,虽然战力远远不如自己嫡系兵马,可有两支精锐步军老营,曾经在边境战事熏陶过多年,远远不至于如此不堪。 当楚濠看到一位地方驻军的统兵武将,非但没有制止近乎糜烂的糟糕局势,反而高坐马背,双臂环胸,好似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楚濠顿时脸『色』铁青,气得咬紧牙关,恨不得策马飞奔过去,『乱』刀将其砍成肉泥。 楚濠脸『色』大变,抬起屁股,举目眺望,不知何时,大致按兵不动的驻军厚实步阵,反而成为阻碍楚氏嫡系精骑救驾的存在,已经将大纛下的自己和数十骑贴身扈从,与三千精骑隔绝。 宋雨烧一人对敌持斧壮汉和锦袍老者请出的符箓力士,犹有余力,始终在观察楚濠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逐渐发现了事态发展的古怪之处,步阵的迅猛攻势缓缓下降,除了那拨聚拢起来围攻自己的江湖高手,军中箭矢、枪矛越来越稀疏,最后干脆就变成隔岸观火,看戏一般。而且不断有都尉校尉模样的武将在步阵缝隙策马游曳,不断与一些下属伍长和精锐士卒诉说什么。 宋雨烧一剑将一尊黄铜力士拦腰斩断,被打回原形的符箓在空中化作灰烬,又一剑划过两柄巨斧,一长串火星绚烂炸裂开来,向四面八方激『射』散开,那些由斧头碎屑化成的滚烫火星,在远处士卒的甲胄上崩碎,两两敲击,甚至会发出细微的金石声,由此可见,战场上那位梳水国武道第一人的修为,是何等惊世骇俗。 一剑『逼』退梳水国朝廷供奉的兵家修士后,宋雨烧以剑尖指向楚濠,微笑道:“老夫此次远道相迎,只请大将军楚濠一人去山庄做客,其余人等,愿意死战就死战,屹然剑下,生死自负!” 大纛之下,出现轰然一声巨响。 原来是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将与十余位江湖高手的战场,且战且行,不『露』声『色』地搬到了距离大纛不过五十步的地方,然后将后背托付给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悄悄使出一张方寸符,直接越过了宋雨烧和两位练气士的那处小战场,出现在了身穿甘『露』甲的大将军楚濠马前十步外!一个箭步,重重踏地,然后身形倾斜向上,右手一拳打在那匹骏马的马头之上,打得高头大马头颅粉碎、双腿断裂,用兵才华在梳水国首屈一指,武道境界其实才三境的楚濠顿时向前扑倒,结果刚好被陈平安左手一拳砸在胸口,虽然甘『露』甲蕴含的灵气,几乎同时凝聚在了陈平安拳头击中地带,可是楚濠仍是被一拳砸向天空,重重摔落在三四丈外的地面,在官道上溅起一阵尘土。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 大战之后,需要休养,这是常理。因为朝廷大军已经不构成威胁,山庄又有宋凤山坐镇,宋雨烧就不急于赶回去,只等楚濠下次清醒过来,他要询问一些事情。 一位登堂入室的纯粹武夫,只要不伤及体魄根本、神魂元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就可以恢复巅峰,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宋雨烧原本以为的“武神境”,也就是陈平安所谓的金身、羽化和山巅三境,相传新旧两口真气的转换,刹那之间就能够完成,外人根本无法洞悉真相,当然就没有了破绽,青竹剑仙先前在战场上的守株待兔,就不可能出现,故而宝瓶洲中部江湖一直流传个说法,霸气十足,叫“武神战死之前,皆为巅峰”,不过宋雨烧只是道听途说,陈平安只知道境界划分,对于炼神三境的武道山顶风光,依旧云遮雾绕。 宋雨烧看到陈平安脸色不太好,这有些反常,照理说武夫脱离战场后,一身气象应该趋于稳当才对,陈平安反而显露出一些疲态,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受了暗伤?” 陈平安先察看了一下楚濠,呼吸缓慢平稳,好像暂时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可陈平安二话不说,仿佛少年时代跟随刘羡阳漫山遍野逛荡,抓住山蛇之后,只要一抖蛇身,就能将其舒筋散骨,又是一抖手腕,将梳水国大将军彻底震晕昏死。 原本自以为遮掩极佳的楚濠心中哀嚎,两眼一黑,再无知觉。摊上这么个不讲江湖道义的狗屁剑仙,他这回是真没辙了。 陈平安这才跟宋雨烧解释道:“因为不是山上的剑修,所以我驾驭两把飞剑,需要耗费不少心意,它们虽然离开养剑葫后,能够自行杀敌,但是仍然需要我分出一些神意在飞剑上,类似它们的剑鞘吧,否则它们不会在气府或者养剑葫外滞留太久,而且方寸符用得有点多了,加上两次换气有点仓促,现在有点难受,不过没关系,只要近期没有大战,就能靠呼吸吐纳一点点补回来。” 宋雨烧如释重负,行走在山林之间,树荫与阳光相得益彰,老人心旷神怡,既有心结打开的缘故,更因为认识了一位能够托付性命的往年小友,而对江湖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哪怕人心不古,可江湖还在。 老人突然笑道:“陈平安,虽说你有了一只养剑葫,就不用像剑仙那般每次出手,事后都要耗费一定天材地宝,来修缮缝补本命飞剑的瑕疵,但是一码归一码,楚濠竟然请出了那位松溪国青竹剑仙压阵,这次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肯定要栽在大军围困之中,所以回了山庄,我会拿所有小雪钱,作为馈赠报答,数目不多,这么多年也就攒下不到两千枚,凤山去仙家渡口购买‘沧水’,又用掉半数,所以只能给你八九百枚小雪钱。” 老人说到这些,有些难为情,自嘲道:“不曾想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一条命,才值不到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宋老前辈,我只要三四百枚小雪钱就够了,不用全部给我,宋凤山以后肯定还用得着。” 虽然在飞剑十五这件方寸物当中,放着青衣小童当初购买普通蛇胆石的一堆雪花钱,还有八枚更加珍贵的小暑钱,不算少了。可是陈平安在魏檗的引荐下,亲眼见识过牛角山包袱斋的景象,担心随后到了那座仙家渡口,一旦遇上心仪的山上物件,会遗憾错过。 至于宋老前辈和剑水山庄,陈平安相信老人说的那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选择收下钱,又不全收,在宋雨烧的意料之外,老人忍俊不禁道:“你倒是客气……也不客气!晓不晓得老一辈江湖人,会怎么说吗?会拍着胸脯说一句‘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若是把我当兄弟,就莫要再谈此事,否则兄弟都么得做了。’” 陈平安摇头道:“欠人情比欠钱,更难受,最少我是这样。” 宋雨烧对此深有体会,点头道:“确实如此。” 老人最后补充了一句,“理该如此。” 山林间山风吹拂,绿叶婆娑,树荫清凉。 因为顾及陈平安的身体状态,宋雨烧行走不快,不过既无什么风波压在心头,老人就当沿路赏景了,宋雨烧只是提醒了一声陈平安,下次楚濠醒来,不同打晕,他有话要问。陈平安自无不可,断定了楚濠的大致武道修为,生性谨慎的陈平安也放下心来,不愿背着楚濠行走山岭,可拎着人家的脖子总归不是一个事儿,思来想去,陈平安干脆就拖着楚濠的一条腿,像一位巡视地盘的山大王,用扫帚一路“清扫”着自家门院里的枯枝落叶。 ———— 青竹剑仙不惧宋雨烧和少年追杀自己,沿着官路悠悠然返回州城,突然转头望向远处的路旁山林,他站定后,伸手握住挂在腰侧的那截青竹。从山林中缓缓走出一位青竹剑仙的熟人,古稀之年,面容棱角分明,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江湖中人,腰间佩剑,以不知材质的绿色丝线缠绕剑鞘,长度远胜寻常剑客的长剑,极为扎眼。 青竹剑仙走出官路,迎面走向那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古榆国剑客,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相距二十步。 老剑客微笑道:“苏琅,上次江畔一别,有五六年时间了吧?” 青竹剑仙淡然道:“林孤山,找我有何事?有话直说,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对于一位江湖晚辈的盛气凌人,老剑客不以为意,果真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是受国师所托,来此截杀陈平安,先前有过交手,一位皇室供奉练气士以及蛇蝎夫人,先后死在陈平安之手,如今只剩下我和买椟楼楼主,不愿就此收手,之前在山中见识过了一场神仙凿阵的精彩好戏,就想着能不能与你联手,一起追杀陈平安和宋雨烧,得手之后,无论死活,宋雨烧归你处置,陈平安交由我们带回古榆国。” 苏琅瞥了眼山岭密林,问了两个问题,“来得及?有胜算?” 古榆国剑尊林孤山点头道:“买椟楼楼主最擅长刺杀,他会先行动手,进行袭扰,足够拖延住两人脚步。至于胜算,我只能说,事在人为。我们三人即便联手,最后能活下几个,我林孤山不敢保证。” 苏琅笑道:“林前辈如果说胜算极大,那我就不点这个头了。” 林孤山问道:“这算是答应了?” 苏琅点头道:“你先去支援买椟楼楼主,我要原路返回,去找楚氏精骑的副将,以及那两位梳水国供奉练气士,你们两个只要能够拦下宋雨烧和陈平安,我就能让胜算变得更大。” 林孤山有些犹豫不决。 苏琅微笑道:“这次匆忙联手,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你信不过我苏琅很正常,但是好歹要相信亲手斩下一颗梳水国老剑圣的头颅,对于一位松溪国剑仙而言,诱惑到底有多大。” 林孤山冷笑道:“是不是顺手也将古榆国剑尊的头颅,一并取走?届时十数国江湖,唯你剑仙一人独尊剑道,岂不更好!” 苏琅一手双指捻住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一手屈指轻轻敲打那截青竹,显得无比随意散漫,“你林孤山的剑,从来不曾入我的眼啊。” 江湖口碑极差的林孤山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口气恁大。” 苏琅神色坦然,“真话一向不太好听。” 林孤山嗤笑一声,冷声道:“不管如何,今天宋陈二人,才是我们的大敌,我与买椟楼楼主静候佳音!若是你们来晚了,我不敢说那位记仇的买椟楼楼主,会不会报复你苏琅,我林孤山肯定会跟你和松溪国皇室,讨要一个公道。” 苏琅伸出一只手,示意林孤山先行。 这位剑尊一掠长去。 苏琅亦是转身掠向官路。 只是在半道上,苏琅骤然停下身形,他看到了一位天真无邪的动人少女,一袭鹅黄粉裙,全身纤尘不染地站在道路中央。 苏琅缓缓前行。 少女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上头有有朱红色的封泥,是写信人以防送信人私自拆开,少女笑眯眯道:“宋凤山要我交给你的,说你打开信封一看便知,那个家伙还说如果你答应,就当着我的面点个头,就行了,宋凤山承诺之后一甲子的十数国江湖,你苏琅会以剑仙身份,稳稳占据半壁江山。” 苏琅思量片刻,从袖子掏出两只雪白丝线缝制而成的手套,戴上后,招手道:“丢过来。” 少女正是古寺“嬷嬷”的梳水国四煞之一,此次离开剑水山庄,除了盯住宋雨烧之外,以防不测,更重要的还是这封密信,找机会亲手交到苏琅手上,这位享誉江湖的青竹剑仙,其实还是松溪国的皇亲国戚,只不过血统不正,早早没有了继承皇位的机会。 苏琅小心翼翼剔除封泥,拆开信封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密信内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手腕一抖,震碎密信,摘下手套收回袖中,苏琅点头道:“姑娘可以去宋凤山那边交差了,既然剑水山庄这么有诚意,我苏琅也投桃报李,姑娘你告诉宋凤山,很快就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跟老剑圣有关系。信上之事,我希望宋凤山说到做到。” 当下少女无事一身轻,双手搁在身后,十指交缠,巧笑盼兮,“宋凤山虽然不解风情,可做事情还是很稳重的,比咱们这些活了百年、几百年的魔头,还要老练。所以苏琅你大可放心,将来你就是十数国版图的江湖君主,不坐龙椅胜似龙椅。” 苏琅笑道:“那就借姑娘吉言。” “苏大剑仙以后若是缺少枕边人,只管知会一声,奴家随叫随到!”少女向玉树临风的男子抛了一个媚眼,发出一串银铃笑声,身形飘摇涣散,然后化作一股滚滚青烟,拔地而起,很快在空中消逝不见。 苏琅继续独自前行,只是开始权衡利弊。 是急功近利一些,早早将好处落袋为安。 还是与宋凤山联手,让他将自己推到的江湖君王的那个高位上? 苏琅突然哑然失笑,密信上有个提议,实在有趣,宋凤山承诺他们之间,大约每十年会有一场浩浩荡荡的江湖造势,两人进行一场巅峰之战,他宋凤山届时会继承剑水山庄的剑圣头衔,以剑圣身份,与独占剑仙名头的苏琅,进行所谓的生死之战,其实不过是给江湖演戏罢了。宋凤山在信上,甚至已经挑好了三个交手地点,第一次是他宋凤山挑战苏琅,地点选在松溪国皇宫大内的大殿之巅,苏琅大胜,第二次选在剑水山庄的瀑布之顶,宋凤山略胜一筹,第三次约在彩衣国胭脂郡的乱葬岗,苏琅胜出。 苏琅觉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他决定把古榆国的剑尊和买椟楼楼主的脑袋,一起摘下来,作为礼尚往来。 苏琅很快就看到了梳水国朝廷兵马的身影,脑子里还是宋凤山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谋划,喃喃道:“江湖还可以这么玩啊?” 最终这位松溪国剑仙,没有径直去往大军之中,而是一个骤然转向,独自掠向山林。 还是三对二,只不过这个三,是宋雨烧,陈平安,加他苏琅。 将会一起对付林孤山和买椟楼楼主。 苏琅进入林间山路之后,开始故意放慢脚步,笑道:“江湖险恶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 书院贤人周矩走出山庄大堂,梳水国剑圣走入大堂,这一去一来,略微弥补了山庄坠入谷底的气势,毕竟观湖书院远在天边,一位贤人走了就走了,何况没有对剑水山庄兴师问罪,那就意味着庄子的百年经营,不会伤筋动骨,而且宋雨烧却还在梳水国江湖上,哪怕他不出剑,不在山庄,只要还在十数国江湖的某个角落游历,那么宋凤山的武林盟主,就能坐得安稳。 但是一瞬间,宋雨烧猛然转头望去,跨出数步,先有意无意将陈平安拦在身后,然后笔直大步跨出门槛,正了正衣襟,老人弯下腰,对着周矩那边的空中拱手抱拳。 直到这个时候,大堂众人才惊骇发现,大门之外的高空,涟漪『荡』漾,出现了一位身高三丈的儒衫老者,身影缥缈,仙气弥漫。 圣人驾到,亲临山庄。 煌煌巍哉,泱泱深远。 周矩在宋雨烧察觉到玄机之前,就赶紧从背剑少年身上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撤去对那块书院平安玉牌的术法禁制,抽丝剥茧,『露』出真容,篆刻有“制怒”二字的玉佩,不动声『色』地重新别在腰间,在宋雨烧行江湖大礼之际,几乎同时,作揖低头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人如朝野祠庙供奉的一尊高大神像,俯视着自己的弟子周矩,喜怒不『露』于『色』,缓缓道:“梳水国儒生韩元善修习魔道功法一事,我会交由别人处理,你立即返回书院。” 周矩叹息一声,直起腰后无奈道:“先生,不能打个商量?” 书院圣人直白无误道:“不能。” 周矩哭丧着脸道:“苦也。” 圣人望向门槛那边的梳水国老剑圣,抱拳还礼后,双手负后微笑道:“宋庄主破境在即,可喜可贺。听闻宋庄主每次游历江湖,都会拜访各地文庙敬香,此心可鉴,若有闲暇,宋庄主在破境之后,可以来我们书院修行一段时间,稳固金身境。” 宋雨烧愈发心悦诚服,始终没有撤去拱手抱拳的手势,“先行谢过圣人恩典。” 虽然不知这位观湖书院的山长,使用了儒家何种浩然神通,可如此之快就能够从书院来到梳水国,千万里山水,好像只是书院圣人脚下的几步之遥。 负责坐镇观湖书院的这位儒家圣人,笑了笑,因为他此刻身形高大,悬停空中,门槛内的梳水国江湖人氏,几乎一览无余,气质儒雅的老者深深望了一眼宋雨烧身后的背剑少年,复杂深邃的眼神一闪而逝,好像既有激赏认可,又有遗憾,还有几分缅怀,最终老人没有说什么,收回视线,再次对周矩提醒道:“不得故意延误行程,速速返回书院,另有重任交付与你。” 周矩眼前一亮,“是北边的事儿?” 对于这位闭门弟子无心之言的泄『露』天机,儒家圣人置若罔闻,不愿在书院外人这边多说什么,只是对满堂江湖豪客微笑道:“大道殊途同归,武学一样贵在养心,方可洞彻天道之妙,反哺武道根基,希望在座各位莫要忘却侠义之心,我观湖书院也愿意对各位敞开大门,用以自省悟道,尽心知『性』。” 圣人一番点拨言语,如春风化雨,却又点到即止,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妙不可言的感觉。 大堂众人顿时为之折服,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度,书院高风。于是早已站起身的梳水国黑白两道豪杰枭雄,不约而同地作揖拜礼。比起先前震慑于周矩的书院身份,这一次作揖,要更加心悦诚服,仰慕非凡。 这位观湖书院山长的身影在空中消散,随之摇晃出一阵阵金『色』的光线涟漪。 在离去之前,圣人又以心眼神通看了一眼背剑少年,感慨万千,山崖齐静春,果真选择了这位暂时才武道四境门槛上的大骊少年,做那些嫡传弟子的护道人。 此事,观湖书院除了寥寥数人,无人知晓,这位圣人也是此刻亲眼所见,才循着蛛丝马迹,推衍演化出一些道路远处的风光。 与此同时,圣人以心声告诫周矩:“巨然,不管你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都不可妄言妄动,切记慎言慎行!” 周矩以心声笑着回复道:“先生,见贤思齐焉,这点道理,弟子岂会不知?” 圣人已去,周矩发现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已经消失,原来是被自己先生取走了。 周矩不再回头望向大堂,只是唏嘘不已。 一直到他走出剑水山庄的大门后,才回头望去,笑道:“大开眼界。” 他周矩,或者说周巨然,虽然如今只是观湖书院的贤人,但是哪怕是崔明皇这般的宝瓶洲大君子,一样不敢轻视周矩分毫。不单单是周矩的儒家修为,不容小觑,也不仅仅是贤人跻身君子又被打回贤人的那场经历,而是周矩能够看到他那位圣人先生都看不到的某些景象,关于这份天赋异禀,学宫圣人都曾亲自嘱咐过观湖书院的山长,要小心呵护周矩,绝不可让周矩误入歧途。 在周矩眼中的世人,是真正名副其实是的“众生百态”,所有修行中人,尤其是儒家门生,都会将一些蕴含特殊意义的精神气,具象化成某些奇异景象,多是一位位米粒大的小人儿,指甲盖大小,待在周矩眼前之人的身上,或是气府之中。 比如院贤人,他的小人儿,却是佝偻蹒跚,如同在负重登山,汗流浃背。 一位以古板着称、治学严谨的夫子,脑袋附近却有浓妆艳抹的飞天女子,盘桓不去。 一位死气沉沉、暮气深深的书院学子,内心却有一位大髯剑客的小人儿,在气府之间豪迈游历。 周矩曾经一顿饱揍过的那位贤人,满嘴仁义道德,在书院向来以作风严谨、妙笔生花着称于世,但是周矩却看得到那位贤人的书页之间,满是彩蝶、蜜蜂萦绕,充满了脂粉气,以及有一柄沾满蜂蜜的锋利飞剑,胡『乱』飞掠。 这种人,周矩看不惯,只是恪守师训,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此人在山崖书院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后,传言齐静春身死道消,山崖书院更是从大骊迁徙到大隋,门庭冷落,那一文脉的香火几近凋零,那位贤人便公然落井下石,大肆抨击齐静春的经世学问,以此作为沽名钓誉的养望手段,希冀着借此机会博取某些老夫子的欢心,成功跻身君子。周矩对那支敌对文脉,观感谈不上好恶,但是对这位口蜜腹剑的贤人,关键此人还假借自家先生的文章宗旨,用以攻讦山崖书院,那是真讨厌,最后周矩便出手打人了,打得那家伙半年时间没好意思出门。 崔明皇是一幅山河社稷图,幅员辽阔,但是硝烟四起,支离破碎,在此人心相之中,绝无一粒小人儿。 而那位宝瓶洲的首席大君子,风流儒雅,名动一洲,本相竟是一位质朴老农,守着庄稼地,勤勤恳恳。 周矩自幼就拥有这份不见经传的古怪神通,且过目不忘,文思如泉涌。九岁秘密进入书院,跟随先生学习圣人教诲,十四岁成为贤人,之后依然待在先生亲手打造的一座学庐,深居简出,一年到头只与师兄师姐们打交道,二十岁跻身君子后,经过文庙一件礼器的鉴定,周矩很快又被发现了“正人”迹象,有望追上两位宝瓶洲的大君子。 周矩走在剑水山庄通往小镇的大路上,叹息一声,“有点自惭形秽啊。” 走在空落落的宽阔道路上,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贤人周矩身侧,轻声问道:“巨然,可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景象?” 周矩笑道:“我的好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唬弟子?如果给你吓傻了这么一棵好苗子,先生就哭去吧。” 书院山长的缥缈身影与周矩并肩而行。 周矩微笑道:“先生,这一次,我可不想与你说了,馋死你。” 儒衫老人哈哈大笑,“也好,你就等着回书院吃板子吧。” 圣人这才真的离去。 周矩独自行在异乡路上,啧啧称奇,摇头晃脑。 有一颗分明是别人赠送的金身文胆,却能够与神魂相容,毫无排斥,故而小小少年,一身儒家气象,有一丝正人君子的气象。 少年行路之间,两袖有清风,两肩像是挑着向阳花木,草长莺飞,更是美丽动人。 有小人儿坐在,打着酒嗝,晃『荡』着朱红『色』酒葫芦,有草鞋小人儿临水立桩,翻山走桩…… 有个翻书的小人儿,发髻别有簪子,低头看书,浏览一篇文章,像是处处都有拦路虎,所以眉头紧皱,直挠头,在犯愁呢。 还有数钱的小人儿,盘腿而坐,眉开眼笑,时不时拎起一粒钱币,放在嘴里咬一咬,或是用袖子擦一餐。 一个小人儿,满满的珠光宝气,四处奔跑,这里递出一样东西,在那边双手奉上另一件,像是在不停送给别人自己的心爱东西…… 明明奇思妙想那么多,种种执念根深蒂固,却仍是心思澄澈,天底下竟有这么奇怪的少年郎? 周矩收敛笑意,喟叹一声,他嘴上说见贤思齐,可是却一点都不想成为那样的少年,因为做这种人,应该挺累的。 但是如果能够跟这种人成为交心朋友,应该挺好的。 周矩想着一件事情,骤然身形拔地而起,高入云霄,御风远游,脚下就是梳水国的山河大地,云海间隙,依稀可见山脉起伏,周矩自言自语道:“这趟见识过了俱芦洲的道教天君,要不然我听从那人的建议,挑一座大一点的福地,以谪仙人的身份,下去领略一下别处风光?否则我当下这境界,雷打不动好些年了,真是蹲着茅坑拉不出屎,半点动静也无啊。”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贤人周矩的那份神通,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么多秘密。 观湖书院圣人的大驾光临,可能对梳水国江湖人士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奇景,可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谈不上如何震惊,不管是在家乡骊珠洞天,还是之后去往大隋,陈平安已经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甚至连那幅文圣老秀才的山河画卷之中,陈平安都见过了中土神洲的那尊穗山大神,自己甚至亲手递出了那开山一剑。 在山庄大堂内,陈平安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宋雨烧在说了一句话后,很快就离开。 老人那句话,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前来围剿山庄的朝廷万余兵马,已经自行退去。” 那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少女嬷嬷,其实跟他们两人一起返回山庄,但是不敢面对一位书院贤人,当时就躲在暗处,好在圣人和贤人都没有计较,这让她大有劫后余生的雀跃,在确定书院两人都离开山庄后,这才进入大堂,落座后与宋凤山以心声交谈,只不过少女是练气士术法,心湖牵扯,宋凤山是武夫功法,凝音聚线,一个需要练气士第五境,一个需要武道第四境。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 到达剑水山庄之前的七百里路程,由于陈平安心事重重,三人走得略显沉闷,这趟去往边境的仙家渡口,走得天壤之别,而且因为许多话都说开了,各自抖搂了身上许多秘密,三人关系愈发瓷实,便是那桩朋友死尽的惨案,一次露宿山巅,徐远霞喝着酒都说了一些,而张山峰也难得提及自己的家世和师门,接过陈平安递过来的酒葫芦,破天荒大口喝酒,尤其说到他的师傅火龙真人,坏话连篇,大骂不已,只是嘴上不留情,年轻道士脸上却是满是怀念,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桃木剑,说到动容处,只得以喝酒掩饰眼眶里的泪花。 期间年轻道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髯汉子开玩笑说咋的,你那师傅隔着一个洲,还能听到你的埋怨?难不成是一位龙虎山外门天师?张山峰悻悻然说道,什么天师,老头子一辈子都没去过中土神洲,天天念叨着要去祖庭龙虎山拜谒祖师爷,可不是今天腰酸就是明天腿疼的,不然就是呼呼大睡,每次睡觉能睡十天半个月,最长一次,师门山头下了一场连绵两月的大雪,老家伙就在立于崖畔风雪中睡了整整两个月,等到风雪彻底消融,这才醒过来,在那之前,门内弟子们原本早早准备妥当,要跟随师父一起远游龙虎山的既定行程,又给打了水漂,总之,老头子没有半点诚意,师兄弟们怨声载道,一次次旁敲侧击,老家伙全当做耳旁风,你说任你说,清风拂大岗。 陈平安也主动说到了齐先生,毕竟那晚齐先生出现在了梳水国古寺,跟徐远霞和张山峰都见过面。 但是只提到了家乡那座骊珠洞天,说自己是那边土生土长的人,说齐先生在那边学塾教了很多年的书。 陈平安不是不愿多说,他如果真敞开了说,借着酒劲,关于齐先生,他能跟两位朋友说上一整晚。 而是不敢多说。 与少年崔瀺同行的短暂归途中,那位死皮赖脸的弟子学生,嫌弃陈平安闷不吭声,总是他在显摆唠叨,说了许多关于山顶的事情,例如那些诸子百家圣人们在各大洲的“有趣”谋划,哪怕少年崔瀺每次都是只言片语,零零碎碎,故意不说透,使得真正的内幕,如蛟龙在云端若隐若现,可是陈平安已经知道轻重厉害。 陈平安还说了自己的打瀑过程和境界攀升。 徐远霞是武道中人,惊艳不已,哪怕早有预料,仍是对陈平安竖起大拇指,说前途远大,一个炼神境的大宗师,跑不掉了。 看张山峰一脸茫然,徐远霞就举了个例子,说如今陈平安如今的境界,放在山上,那就是即将破开下五境**颈,随时一脚跨出就能跻身第六境的洞府境,张山峰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年轻道士哀嚎开来,说自己每天的勤勉修行,难道成效都给狗叼走了吗? 陈平安哈哈大笑,跟大髯汉子一起合伙挖苦张山峰。 因为张山峰不需要别人安慰,这家伙的坚韧心性,其实不输陈平安,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件事:兜里没钱,吃不饱饭。 如果非要再多一件事,就是年轻道士的南下游历途中,几次降妖除魔,都做得不够好,一直良心难安。 随后这一路,风平浪静,经历过了胭脂郡的风波诡谲,又看过了剑水山庄的江湖热闹,三人走得反而觉得有些寂寞,好在很快就到了那座边境关隘,三人都有正儿八经的通关文牒,虽然盘查严密,仍是顺利走过城洞,去往大都督府。 在宋雨烧赠送的包裹当中,除了将近两千枚小雪钱,还有一封老人亲写的书信,只要陈平安交给边境上的那座梳水国大都督府,就能够获得朝廷许可,进入禁地。 陈平安到了门禁森严的府门前,上去搭话,不曾想这些边关武卒听不懂宝**洲雅言,陈平安又不会梳水国官话,一时间鸡同鸭讲,十分尴尬,好在府门武卒示意陈平安稍等,让一人进去禀报,很快就走出一位书卷气的儒衫老者,精通一洲雅言,陈平安递出那封信,“大都督亲启”,署名为剑水山庄宋雨烧。 府邸老幕僚双手接过信封,再不敢怠慢,直接领着三人在偏厅落座,在上茶之后,这才快步跑向大都督处理军务的官厅,又过了一会儿,就走来一位身材矮小的黝黑老人,既没有披挂甲胄,也未身穿武臣官服,神色木讷,手里攥着三块青铜印符,径直交给陈平安,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三人离开大都督府的时候,陈平安和张山峰都有些懵,那位其貌不扬的梳水国大都督,也太过雷厉风行了些。 腰佩长短双刀的大髯汉子解释道:“真正从底层攀爬到高位的沙场武将,都不会是夸夸其谈的性格。” 随后他笑道:“搁在官场上,这叫做贵人语迟。” 张山峰没好气道:“人家根本就没说一个字,迟啥迟。” 两人听陈平安说过剑水山庄的那场风波,知道朝廷对山庄的态度,徐远霞不由得感慨道:“能够在这个当下,愿意接见我们三人,还掏出三枚通关印符,这位大都督也算仗义了,跟宋老剑圣的交情,一定极好。” 陈平安点头道:“能够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人,肯定不坏。” 徐远霞和张山峰相视一笑,后者啧啧道:“陈平安,你这句话说得有学问啊,都会拐弯抹角吹嘘自己了?” 陈平安又说道:“能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人做朋友,应该也不差。” 徐远霞伸出大拇指,“这话说得厚道,有嚼劲!” 张山峰搂过陈平安肩膀,称赞道:“转折自如,无懈可击!” 三人大笑着从南门离开关隘,继续往南去,各自腰间都悬挂着那枚印符。 百余里后,就会进入仙家渡口管辖的禁地。 在半路上的一座小山头,三人停歇,陈平安生火做饭,期间暗处远远有人望向他们,大概是见到腰间印符后,就不再留心,悄然离去。 三人吃饭,都没有喝酒,即将进入那座山上练气士聚集的渡口,还是小心为上。 徐远霞这次更多是为陈平安和张山峰送行,不过如果有渡船去往宝**洲东南部的青鸾国,那是更好,至于渡口兜售法宝重器的店铺,徐远霞一个纯粹武夫,而且如今又多出一把神兵利器,已经完全没有兴趣。 张山峰除了想要购买一把攻伐法剑,再就是补充一些类似神行符的珍稀符箓,以及找人鉴定那双青神山神霄竹筷的价格,那口凝聚灵气化为甘露的白碗,以及陈平安半卖半送给他的古榆国甲丸,年轻道士是万万不会卖的,两件宝贝,他连拿都不会拿出来,免得让人起了觊觎之心,白白多出一桩祸事。 陈平安从落魄山带出的东西,肯定一件都不会动。 神诰宗贺小凉在鲲船上还给他的那颗上等蛇胆石,留着便是了,骊珠洞天在下坠后,龙须河和铁符江早已见不到一颗蛇胆石,都变成了普通石子,听说蛇胆石是骊珠洞天的特产,这意味着每用掉一颗,世上就要少掉一颗,陈平安如今已经知道这叫奇货可居,越晚出手,只会越赚。 胭脂郡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身文胆,要藏好,先后两次获得的金身碎片和银色碎片,一样不可示人。 篆刻有“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的天师印,沈温最为重视,甚至说了一句“神器唯有德者持之”,据说此印需要配合五雷正法,才能够发挥出浩荡威势。陈平安其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龙虎山外门道士的张山峰,以及如今在山崖书院求学、但是修习《云上琅琅书》的林守一,但是陈平安用心思量之后,不是不舍得送给他们中的一人,而是觉得不妥,觉得哪怕赠送,也应该以后再说,一是等到陈平安理解了何谓“有德者”,再就是那个时候,张山峰或是林守一,谁能够称得上这三个字。 若是以前,陈平安二话不说就送出去。 如今不会了。 至于那截遭受雷击、犹有生机残存的乌木,绘有五岳真形图的大白碗,藏匿有枯骨艳鬼的那张符箓,陈平安都会拿出来询问价格,各自能卖多少小雪钱,至于是否典当出售,到时候再看,相信渡口店铺总不能强买强卖。 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雪花钱,加上青衣小童的雪花钱和小暑钱,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总计四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乐呵。 只是他又想到一件事,就乐呵不起来了。 魏檗和崔姓老人曾经说过一些差不多意思的话,要陈平安进入倒悬山之前,一定要先跻身武道四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座长城上站稳脚跟,以浩然天下最充沛的无形剑意,淬炼体魄,夯实神魂,对于任何一位炼气三境的纯粹武夫,绝对大有裨益。按照老人的话说,如果连四境都没有,就干脆别去城头上丢人现眼了,即便能走上去,可未必能够爬下来,只能在剑气长城下边,给那位姑娘送完了剑,他陈平安就只能干瞪眼了,乖乖滚回落魄山当山大王。 陈平安想在那边多呆一会儿。 很快有一行人在山头下边的道路走过,七八人,老幼皆有,装束各异,个个不似俗人,山坡三人只是斜瞥一眼就不再多看。 出门在外,小心道士和尚。入山涉水,避开稚童妇人。 这是山上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遇上不知深浅的同道中人,没事别瞎瞅瞅,天晓得会不会碰上个脾气坏的。 那些人亦是视线扫过三人,就不再如何打量。 虽然还没有到达渡口,可几十里路,能走多久?离别在即,原本说好了都不喝酒的,但是只因为陈平安习惯性喝了口酒,张山峰就说也要喝,陈平安便将酒葫芦递过去,结果徐远霞也来了一口,于是就这么轮流,三人坐在小山头的山顶,一人一口酒,默默饮酒不停休。 最后大髯汉子喃喃道:“我曾是行伍出身,还是战事惨烈的边军,只是实在受不了身边每天死人,才开始厮混江湖,不曾想到最后还是死人。你们可能不信,我徐远霞出自书香门第,当年属于投笔从戎,当然家族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阀,可也算一地郡望吧,这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好好一个父母健在的家乡,如今倒像是个故乡了。” 大髯汉子喝酒喝得满胡子都是酒水,盘腿而坐,醉眼朦胧,“当边军那些岁月,我早前读过些书,还算稍稍讲一点家国忠义,军中袍泽们,大多不谈这些,挣军功,赚银子,给先行一步的兄弟们报仇,沙场杀敌就是只是杀敌,痛快而已。不过沙场上给敌人砍了一刀,射了一箭,那么缝针拔箭的时候,可就只有痛没有快了。一大堆大老爷们,躺在满是血污气的伤兵帐篷,疼得嗷嗷叫,谁也别笑话谁……” 年轻道士后仰倒去,他是真不能再喝了,陈平安总不能一口气背两个人吧,他望着蔚蓝天空,“师傅总说我是有悟性有根骨的,当年不去参加科举,而是上山修行,这辈子肯定不亏。可我哪里知道自己的悟性根骨在哪儿,若是也被狗叼走了,我真想求一求那些狗,还给我呗,你们又用不着,可我张山峰要下山降妖除魔,用得着啊,有了道行,就不用再愧疚了,再也不会害得那些花钱请我办事的百姓骨肉分离、流离失所了。” 陈平安喝酒有一点好,哪怕喝多了,言语反而少。 所以就默默听着两个朋友的吐露心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那只酒葫芦,眺望远方,看一眼北方,再转头看一眼南方,这一刻,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多的忧愁。 最后下山去往渡口,想着自己千万不能醉酒的年轻道士,已经让大髯汉子背着了。 徐远霞脚步还算沉稳,只是酒话没少说,大声吟诵了好些边塞诗,最后说到了“美酒千杯少哇……” 打了个酒嗝,就没下文了。 陈平安笑着接话道:“佳人……两个也多呀。” 徐远霞翻了个白眼,“白瞎了一位剑仙!” 陈平安立即改正道:“大剑仙!” 年轻道士喃喃说着梦话:“还有大天师……” ———— 这座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的仙家渡口,竟是一座没有城廓的繁华小镇,这让陈平安有一种重返龙泉家乡的错觉。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练气士其实不算太多,更多还是世代扎根于此的凡夫俗子,以及各色商贾,街道处处是店铺。到了小镇,张山峰已经清醒过来,就是有点头疼晕乎,陈平安和徐远霞则早已酒气散尽。 徐远霞轻声提醒道:“咱们别想着货比三家,直接找一家地段最好、店铺最大的地儿。” 这就是宝贵的江湖经验。 然后三人找到了一家挂有“青蚨坊”匾额的大铺子,楼高五层,很有鹤立鸡群的气势,而且占地广袤,楼后好像还有一座大庭院,古树参天,似乎还有流水声,暂时不知具体用处。 店门口两侧楹联是“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青蚨坊了! 店门口街道,没有伙计招徕生意,但是三人走入荫凉大堂后,很快就有一位衣衫华美的年轻妇人姗姗而来,两侧肩头各自悬停有一只青色飞虫,如碧玉雕琢而成,她直接以宝**洲雅言问道:“三人客人是要鉴赏宝物,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当妇人问话的时候,两只青色飞虫已经振翅而飞,围绕四人,传出啾啾的细微声响。 原来是为了遮蔽双方对话,不让店内其他人听闻。 徐远霞笑道:“先鉴宝,再看看你家收藏的成色,若是有合适的,而且果真价格公道,我们再买不迟。” 妇人伸手指向一处,微笑道:“重器鉴赏就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楼梯口在那边,三位客官自行选择便是,我会一路跟随。” 徐远霞点点头,大步走向楼梯口,肯定是在二楼停步,灵器再好,价格还有个底,若是身怀仙家法器?就算陈平安和张山峰想卖,大髯汉子都不建议在这座渡口进行交易。 妇人跟在三人身后,微微而笑。 既然是直奔二楼,那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有点赚头了。 一楼其余几位差不多姿色气度的女子,眼神都有些艳羡。但是每天迎客一事,青蚨坊早有顺序安排,财路大小,这就要靠她们的各自运气了。不过一年下来,大致上相差不多,即便有人骤然暴富,以青蚨坊五百年老字号订立下来的祖传规矩,也不会让其余人等知晓,除非那个人自己说漏了嘴。 到了二楼,女子又开始领路前行,廊道铺有一整彩衣国出产的幅锦绣地衣,看绣工丝毫不比剑水山庄大堂那幅逊色。她领着三人走到一间房间门口,轻轻屈指敲门,得到一个苍老嗓音的允诺后,女子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等到大髯汉子三人都跨过门槛后,才轻轻关上屋门。 屋内有一张大桌案,后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有一座小香炉,香气袅袅,还有一古柏盆栽,古柏虬曲,横向蔓延极长,枝干上竟然蹲坐着一排绿衣小人,原本在窃窃私语,见到客人莅临后,竟是齐齐站起身,站在古柏枝干上,作揖行礼,稚声稚气道:“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不愧是仙家手笔。 看得陈平安一愣一愣的。 徐远霞是老江湖,知道隐藏情绪,张山峰本就是山上人,虽然如今很穷,可在师门修行的时候,其实见识不浅。 所以露出马脚的土鳖,其实就陈平安一个。 只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年轻妇人就将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徐远霞和张山峰身上,觉得草鞋背剑的少年,多半是有点小机缘才踏足修行的山野散修了,不用她太花心思。 老人笑问道:“鉴宝?什么灵器,我最擅长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的鉴定,其余诸多杂项器物,也皆有涉猎,不敢说样样精通,但是在青蚨坊这间屋子坐了四十多年,看走眼的次数,屈指可数,客人只管放心拿出珍藏之物。” 张山峰便从袖中拿出那双竹筷,递给老人。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精光绽放,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神色,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双青色竹筷,坐下后,小心翼翼将竹筷放在身前桌面,从抽屉中拿出一块特制丝巾,仔细擦拭双手手心和五指,这才拎起那支刻有“神霄竹”的竹筷,耐心端详,久久无言。 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 陈平安所乘渡船的渡口,与去往云松国的渡口不在一处,付过十枚雪花钱,拿了一块木牌,交还那座大都督府赠予的印符后,陈平安就跟随数十号人一同去往渡口,地点竟是一座地下溶洞的入口,洞口阔达五六丈,布满了历朝历代的仙师名人崖刻,“鱼鳞仙境”,“壶中日月长”,“瑶琳洞天”,大多笔力虬劲,入洞后豁然开朗,光线明亮,一行人拾级而下,缓行一炷香后,进入一座巨大的洞厅,东西两面石壁,有栩栩如生的飞天壁画,大袖拖曳,神采飘然,女子面容清晰可见,体态多丰腴,却不给人臃肿之感。 渡口岸边停泊有一座三层楼船,船尾各有龙头龙尾雕饰,除了体型庞大,几乎媲美王朝大湖战船之外,样式似乎与世俗渡船并无两样,除了陈平安这拨人,已经有人头攒动的三百余号人聚集在那边,渡口有各色店铺商家,多玲珑精致,不挂匾额楹联,只在店门外悬挂字牌,贩卖字画、糕点和瓜果,以及一些梳水国周边的地方特产,例如彩衣国的小幅地衣、斗鸡杯,松溪国的松针字画,古榆国的榆树叶雕、根雕罗汉等等。 陈平安先前支付十枚雪花钱,在二楼租了一间单人厢房,其实一楼只需三枚,也就是三千两银子,虽说是仙家渡口,且路程漫长,可这个价格相对世俗王朝的远游开支,还是很吓人。好在陈平安是乘坐过鲲船的人,不至于一惊一乍,在青蚨坊又卖出了五岳真形碗和雷击乌木,多出了四百五十枚雪花钱,获利不错,加上陈平安需要每天练拳走桩,所以这份钱还得掏,不好节省。 有一位渡口练气士坐在岸边小石台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只布满鹧鸪斑的茶盏,喝了无数口,茶水也没见底。他对众人朗声提醒,渡船在半个时辰后南下,登船之前,可以购买一些价廉物美的特产带回家乡,然后他着重提及了彩衣国的地衣和山兰国的盆栽,大肆渲染,极尽吹捧,还报上了两家店面的门口字牌,果真有不少渡船客人动了心,去往两间铺子一掷千金,这让其余铺子的掌柜或白眼或艳羡,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他们没钱打点关系,就只能如此了。 陈平安默默站在人群之中,突然想到了胭脂郡太守之子的刘高华,以及古榆国树精书生,还有他们当时携带的斗鸡杯,听说在别处价格要翻几番,就也跑去买了一对斗鸡杯,一枚雪花钱两只,将装有瓷杯的黄杨木盒放入包裹,便又去用真金白银买了些新鲜瓜果,一大兜拎在手里。 人山人海之中,少年脚穿草鞋,背负剑匣,斜挎棉布包裹,还拎着一兜瓜果。 虽然人很多,人与人之间不过两三步距离,可是比起州郡集市的喧闹,这座仙家渡口就要安静许多,多是好友扎堆,窃窃私语,少有人高声言语,一些个按耐不住活泼天性的稚童,也被家中长辈牵手拉住,坚决不许他们四处乱跑。 毕竟是传说中的神仙游集之地。 山上练气士,谁出门在外,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上师门名号,更不会流露出真实的境界修为。 下五境中五境,总计十境,境界就这么多,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圣人言性相近习相远,大道漫漫,动辄数十年百年的修行,天晓得一位练气士最后会是怎样的性情?若是事事无所顾忌,只靠一双拳头一身修为随心所欲,肯定一天会被别人踩在地上讲道理。 不过有幸出身宗字头的仙家府邸,例如神诰宗,真武山风雪庙这类,尤其是那座震慑宝瓶洲的观湖书院,哪怕不是嫡传弟子,照样有资格横行一洲,无形中就像悬挂了一枚无事平安牌。 要么就是有一个金丹境元婴境的传道恩师,这也是一张分量十足的护身符。 山上恩怨,可能是凡夫俗子几辈子加在一起的事情,所以冤家宜解不宜结,风雷园和正阳山就是最好的例子,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子苏稼如今如何了?她那只世间第一等的养剑葫,被收缴回师门,剑心和修为一同破碎不堪,据说已经彻底杳无音信,有多少爱慕她的年轻练气士,至今还在痛心疾首? 陈平安默默无言,只是摘下酒壶喝着酒,等待渡船出发去往南方,此行乘船南下二十万里,下船渡口处,又会有其它仙家渡船直达老龙城,再由老龙城跨洲去往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所以再没有与朋友一起游历江湖的机会了,哪怕想喝酒,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喝。 渡船即将起航,客人们开始陆续登船,陈平安在二楼找到自己房间,比起梧桐山渡口登上的那艘鲲船天字房,十分逼仄狭小,只摆放了一张床铺,外边有一个仅供两人站立的小阳台, 陈平安放下那兜花费了十数两银子的瓜果,摘下剑匣和包裹,坐在被褥整洁舒适的床铺上,没来由想起了泥瓶巷祖宅的木板床铺,陈平安后仰躺下,穷人畏冬,富人怕暑。可好像有钱人,消暑避暑的门道也很多,更别提神通广大的山上练气士。 陈平安坐起身,卷起袖管和裤管,双手手腕处和双腿脚踝上方,露出隐隐约约的符箓模样,真气缓缓流转,如同裹缠有无形的负担,瞧着不太起眼,而且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也无记载。这是杨老头的手笔,名为真气八两符,老人没有细说,只说是能够帮助纯粹武夫在酣睡时,以真气运转自行淬炼体魄,而且陈平安只要跻身炼气境,这四张符箓就会自行退散,如果始终无法破开瓶颈,就让陈平安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去一座灰尘药铺找郑大风,让那位曾经的小镇看门人帮忙解除束缚。 陈平安收起袖管裤管,走到渡船阳台,根据梳水国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潜入地下,它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大骊,最后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所以这条航道又有“走龙道”的俗称。 河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航道,以便南北渡船各自往来,中间竖立有一道长无止境的栅栏,每隔十数里,石壁就会挂有一盏荧光熠熠的灯笼,照耀得附近河道无比雪亮。但是到了夜间时分,灯笼就会熄灭,以便乘客休息入睡,不受亮光影响。 两边隔壁都有些噪杂,似乎住了不少人,渡口对于二楼房间,约束比较宽松,最多可以住下五人,没有床铺可躺,打地铺就是了。毕竟十枚雪花钱,不是一笔小开销。练气士修行不易,尤其是无根浮萍的山野散修,挣钱尤其是大钱,风险极大,若无捷径和门路,不夸张的说,全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血汗钱,每一颗雪花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才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的房间朝向,面对河道另一侧水道,渡船开始前行,发现一楼船板栏杆附近,已经有不少人手持鱼竿,钩上不挂鱼饵,就是空钩,但是鱼钩荧光闪动,直接抛入地下河流之中,竟是拖拽钓鱼的蛮横路数。 时不时还真有巴掌大小的蠢鱼儿上钩,被拽上船板,随手丢入鱼篓,可若是钓上通体雪白、一指长的银虾,钓鱼人就会欣喜万分,原来此物大有来头,是这条地下河道的独有之物,在梳水国干脆称之为“河龙”,南边则昵称为“银子”,此物能够汲取水精灵气,更是老饕清谗们的 幼虾半寸长,十数年后可以长到一指长短,百年后,才堪堪长到两指,如武将披挂玉甲,却又玲珑剔透,这么一条百岁高龄的“河龙”,灵气充沛,美味异常,能够在南方卖到半枚雪花钱的天价。 如果一楼乘客能够钓上六只大“银子”,就等于白坐了一次渡船。既能挣大钱,又能打发光阴,何乐不为?只是一指长的河龙好钓,想要上钩两指长的河龙,还是要看缘分和运气。梳水国渡口河道已经开凿千年之久,传言曾经有人钓上过一条三尺长的河龙,一根根金黄色的虾须,惊动四方,最后卖给了老龙城城主,只可惜那位富甲半洲的大神仙出价多少,外界不得而知。 陈平安自己从小就喜欢钓鱼,就难得万事不想,趴在栏杆上,盯着那些钓鱼人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船上应该会有鱼竿卖,就是不知道贵不贵,如果一两枚雪花钱就能拿下,那么练拳之余,确实可以去船栏那边碰碰运气。 回到屋子,陈平安吃着除了新鲜并无半点灵气的瓜果,开始盘算练拳一事,二十万里行程,耗时两个月,期间停留各国仙家渡口和修整补给,加在一起大概是四五天左右。这艘渡船航速逊色鲲船不少,这也正常,鲲船是北俱芦洲大门派打醮山的跨洲渡船,远远不是这座渡船能够媲美。 陈平安大略算了一下,若是一天除去吃睡闲杂事,算它两三个时辰,争取每天练拳九到十个时辰,加上如今出拳由慢转快,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么每天可以六步走桩三千六百次左右,两个月六十天,差不多能练拳二十万遍。 听上去是一道很简单的术算,可当真实行起来,对于练拳无比娴熟的陈平安心知肚明,能够让人抓狂,哪怕是自认定力尚可的陈平安,都觉得有些困难。之前练拳,不管是去大隋,还是南下到达梳水国,一路上到底是逢山遇水,各有风光,可此次乘船,却是要在这方丈之地,好似枯槁面壁一般。 最重要是走桩一事,比起竹楼跟老人练拳吃尽苦头,是两回事,后者更多是考验承受皮肉之苦、神魂飘荡的“快刀短痛”,而前者看似轻松闲适,一拳一拳递出去,越到后边,越是一场钝刀子割肉的长痛,就像那场从黄庭国古栈道入关大骊的风雪天,到最后每呼吸一口气,就像是在吞刀子。 难怪老人说,武夫淬炼,既要与天地斗力,承受山岳碾压肉身的苦痛,也与自己斗心,文火慢炖熬出一个定字。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关上阳台门后,开始走桩,脚步轻,出拳快,拳意淌。 之后便是这般枯燥乏味的日夜不歇,陈平安甚至都不去渡船饭馆进餐,只以干粮就酒糊弄一日三餐。 入夏之后,哪怕地下河道天气清凉,陈平安仍是大汗淋漓,从屋门这边走桩刚好停步在阳台边缘的木门,一遍拳桩之后,转头再来一趟,久而久之,屋内地板全是大汗水渍。每次练拳到精疲力竭,就小憩片刻,在这座狭窄房间内,不像之前远游,总有种种顾虑,就只是沉下心练拳而已,一天十二个时辰,刨开睡觉两个时辰和中途几次休息,最后是整整九个时辰的出拳,浑然忘我,天地好像就只有这么点地方,再无名山大川,再无大河滔滔、山风吹拂和雨雪凌冽,仿佛春夏秋冬和生老病死只在方丈之间。 两旬过后,观景阳台的木门,一次都没有打开。 夜幕中,陈平安躺在地上,衣衫浸透,地板湿漉,像一条给人拽上岸的鱼,大口喘气。 陈平安咧咧嘴,想笑又笑不出,若是那位精通刺杀之道的买椟楼楼主,这个时候偷袭自己,如何是好? 视线低移,望着那只养剑葫芦,就只能靠这两位小祖宗了吧。 接下来一旬光阴,陈平安不得不摘掉腰间的酒壶,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一并脱去,卷起袖管裤管,光脚在屋里来回走桩练拳。 由炼体入炼气的武道第四境,仿佛只差一口气,就能跨过去剩余的那只脚,可偏偏那只脚,就像深陷泥泞之中,陈平安死活拔不出来,一整月的练拳,仍是进展缓慢,将那只脚从泥泞中拔出些许。 练拳间隙,外边的天地,也不是全无动静,两边邻居乘客习惯了渡船生活后,便不再拘束,左手边那间好像是一屋子的江湖豪侠,每天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畅谈江湖恩仇,只是言谈之间,多以别国官话聊天,极少时候才蹦出几句宝瓶洲雅言,陈平安每天练到极致阶段,就会从玄之又玄的“忘我”境界跳出,些许动静,就会响如春雷,所以听着那边的高谈阔论,陈平安只觉得有些烦躁。 而隔壁右边的住客,像是山上小门派的仙师在下山游历,相对安静,但是每天早晚两次的修行功课,要齐声朗诵山门科仪,木板隔音不好,这些下五境的练气士又用上了独门吐纳术,也是一桩烦心事。 若说这些还能忍受,那么有一件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就有些让陈平安哭笑不得了。 头顶渡船三楼,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大概陈平安屋子的上边,是一对山上的神仙眷侣,恩爱缠绵异常,经常会有吱吱呀呀的床铺摇晃声,透过地板,传到楼下,这也就罢了,那位女子练气士,大概也是个情难自禁的,经常嘤嘤呜呜“哭出声”,细细绵绵的,显然是给男子欺负得惨了,陈平安就想不明白了,既然女子如此遭罪,那就别次次顺着你男人啊,既然是夫妻,何不双方敞开了讲一讲道理? 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 二十万余里走龙道,在芒种过后,就这么临近了尾声,这艘渡船即将到达走龙道的南方尽头。 既然已经走桩二十万遍,陈平安接下来练拳,就没有那么刻意紧绷着,相对更加松散随意。在那夜买酒不成之后,第二天白天去饭馆买了三坛酒,装满了养剑葫,价格死贵,滋味尚可,比不得剑水山庄的陈酿美酒。 然后陈平安摘下张贴在墙壁上的两张符箓,都是普通的青色符纸材质,一张静心安宁符,能够一定程度上帮助陈平安凝神静气,免受外界打扰,山下的那些道教大观,每逢斋醮科仪,往往也会张贴此符。 一张祛秽涤尘符,酷暑时分,世俗王朝的达官显贵和清谈名士,都会去道观跟真人们讨要此符,不但可以散发淡淡的灵气,还能够吸收邪祟煞风以及种种污渍,故而让书斋房舍变得澄净素洁。 两张符箓虽然都是是《丹书真迹》中的最入门符箓,品秩很低,但是帮了陈平安很大的忙,否则渡船那边非要跟陈平安拼命不可,两个月的日夜练拳,陈平安挥汗如雨,接下来谁敢住在二楼这间屋子? 两张符箓都是一次性丹书,如今已经灵气惨淡,几乎与寻常书籍纸张无异,陈平安是小心惯了的,不愿露出蛛丝马迹,甚至没有随手丢入河道,还是收在了方寸物之中,毕竟它们都是练拳二十万的功臣,过河拆桥要不得,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如今陈平安已经大致确定,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那一摞符纸,尤其是金色材质与古籍书页这两种,一定是价值连城,一定要珍惜更珍惜才行。很简单的道理,一张金色符纸的宝塔镇妖符,能够轻松压胜胭脂郡城隍殿入魔后的文武属官,而一位梳水国顶尖练气士的压箱底保命符,“请神”而出的金甲力士,那张出自道教符箓派的符纸,不谈符文品秩高低,只说符纸材质好坏,就未必比得上李希圣赠送的金色符纸。 下船之前,陈平安已经收拾干净房间,背好行礼,跟渡船那边还了房间木牌,与众人一同依次下船,身前不远处有男女对话,女子嗓音极其熟悉,陈平安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是一位嘴角有痣的年轻妇人,陈平安心有戚戚然,就住在自己楼上的这位夫人,近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陈平安猜测妇人与他丈夫定然是真情实意,否则不会如此迁就忍受。 在下船过程中,陈平安听到了不少事情,比如那次在膏腴渡口的太液池,有人捕获了一双难得一见的孪生花草娘,若是单只的这类花魅,也就值十数枚雪花钱,可一旦成双成对,买方不拿出个五六十枚雪花钱,根本不用奢望收入囊中。 两月走龙道水路行程,最后钓鱼人们,只是钓起了几只长两指的河龙,并未有奇遇发生。 渡船这趟走走停停,许多腰缠万贯的练气士,最后下船的时候,可怜扈从们背满了大小包裹,走路的时候还得极为小心,免得磕碰坏了,东西大多精贵着呢,其中有些奢侈物件,恐怕不比人命便宜。 这处渡口广大,依然是店铺林立的热闹场景,只是商家吆喝售卖之物,变作了附近国家的地方特产,陈平安闲来无事,就一家家店铺逛了过去,竟然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古怪精魅,多是活泼可爱的草木精怪,有稚童模样的小人儿,也有白发老翁老妪,以及妙龄少女的身段面容,大小不一,但是最大的精魅,也不过一指高度,或者关在青竹笼子里,或者站在一方砚台上,还有长有翅膀的纺织小娘,坐在一架袖珍纺车后埋头劳作,种种趣味,不一而足。 陈平安借着一些客人跟店家掌柜的讨价还价,得知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类似青蚨坊那位洪老先生的古柏盆栽,站在上边齐声说着“恭喜发财”的青衣小童,以珍稀程度决定价格,便宜的,竟然只需一枚雪花钱,昂贵的,要卖到三十四枚。 陈平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好像越往南边,这类精魅越是寻常可见。 陈平安逛遍了店铺小摊,却没有买东西,这次还真不是陈平安吝啬,而是想着送完剑后,从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返回,在北归大骊的途中再买不迟。 走出溶洞,陈平安颇有重见天日的感觉,发现洞口还是布满了名人崖刻,比起北边尽头的梳水国渡口,还要密密麻麻,就跟争抢位置似的,见缝插针,有些崖刻仿佛是在跟邻居怄气呢。陈平安在洞口一一看过,字当然都是好字,韵味各有千秋,可心底觉得好像还是比不过少年崔瀺写的字。 渡口外是一处山谷,道路平整宽阔,两侧铺子比起渡口岸边的商家,要更加富贵阔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太平盛世,繁华喧闹,便是路边趴着的土狗,都透着股悠闲。 最先映入眼帘,是左手边一栋三层小楼,屋檐高翘,勾心斗角,悬挂着“懿女渡口”的金字匾额,陈平安如今已经熟门熟路,知道这处就是掏钱乘坐去往老龙城渡船的地点,进去之后,跟柜台一番询问,得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最早一艘是今天午时到达,上等船舱的价格是二十枚雪花钱,中等船舱是十枚,陈平安询问末等船舱的价位,那位男子皮笑肉不笑解释道,那艘去往老龙城的羊脂堂渡船,最便宜的就是中等房屋的十枚雪花钱,根本就没有末等一说。 楼内大堂四周,都是微微讥讽的眼神和笑意,陈平安倒是没觉得丢人现眼,掏出二十枚雪花钱,买了登船玉佩,正反雕琢有“羊脂堂”“上等房十一”,陈平安看着十一,想起了留在落魄山竹楼的那方印章,觉得是个好兆头,挺吉利,陈平安笑呵呵走出门,算了一下时辰,便开始逛街,打算买两身衣服,鞋子不用,这么多年草鞋穿习惯了,而且方寸物里还有两双崭新的。 街上店铺虽然气派了许多,可是售卖东西,跟走龙道渡口岸边铺子大同小异,就是同样种类的花草精魅,价格会更便宜一些,陈平安对这些瞧这就很喜庆的小家伙们,百看不厌。 只是他光看不掏钱,就有些不讨喜了。陈平安就这么在各个铺子里走走停停,然后找到了一家尤为富贵满堂的店铺,陈平安站在门口外边,有些发愣,原来大门口摆放有一张与人等高的屏风,上边有一位背负长剑、腰悬紫金葫芦的女子,立于崖畔观看云海滔滔,衣裙摇曳,飘然出尘。 应该是类似鲲船上的那幅山水画卷,以山上术法拓印而成。 有数人在屏风前指指点点,言语之中,充满了幸灾乐祸,说着风雷园和正阳山的数百年恩仇,说这位苏大仙子,早年何等风姿卓绝,超然世外,生平唯一一次身穿师门之外的衣衫,还是与这间铺子的祖师爷,有过一场并肩作战斩妖除魔的经历,才破例一回,不要任何酬劳,破天荒穿上了这身衣裙,在之前十数年前,这个样式的衣裙,可谓风靡宝瓶洲大江南北,无论是山上女修,还是豪阀千金,成百上千人,那叫一个趋之若鹜。 有年轻女子嗤笑道:“如今这家铺子还不愿撤掉这道屏风,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不知道苏稼如今亲眼见到,会不会羞愧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有一位黑着脸的年轻练气士忍了半天,终于愤然出声,为自己仰慕已久的仙子仗义执言,“苏仙子再跌境,也还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真正神仙中人,你们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若是苏仙子真站在这里,你们敢放一个屁?” 一位中年男子嬉皮笑脸道:“苏稼在被风雷园李抟景的关门弟子黄河,彻底击碎心境之前,我给这位仙子舔鞋底板都可以,可惜如今嘛,还真不是我胡吹法螺,苏稼若真站在我面前,我都敢伸手捏一捏她的脸蛋儿,摸一摸她的腰肢儿!啧啧,不知手感如何……” 年轻修士涨红了脸,气得浑身颤抖,“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混账之人!” 男子哈哈笑道:“怎么会有?答案很简单啊,你问我爹娘去嘛。” 年轻修士双拳紧握,双眼喷火,死死盯住那个混蛋。 男子啧啧道:“咋的,要打死我?来啊,在这儿打死人,不但凶手要下狱,还要追责师门。来来来,你今天要是不打死我,就不算你小子当真仰慕苏稼!你要是不打死我,等会儿我就去摸屏风上的苏稼仙子,还要从头摸到脚哩。” 中年男人横着脖子,满脸猥亵笑意。 年轻修士颓然转身。 男人肆意大笑,讥讽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孬儿,还敢跟大爷我斗法!别走啊,我真要摸了,呦,这脸蛋嫩滑-嫩滑的,真是好俊俏的小娘们,还苏大仙子呢,一个剑心破碎的小娘们,说不得你们下次见面,就是在那座青楼了……” 年轻修士快步离去,不愿再听那些让人悲愤欲绝的污秽言语。 陈平安径直走入店铺,没有理睬双方的嘴皮子打架,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子,买了两套最普通的衣衫,其实这家铺子大有来历,在宝瓶洲南方生意做得很大,虽然此处只是数百家分店之一,可镇店之宝的那件法袍,哪怕陈平安一个门外汉,粗略看了眼,都晓得不比楚濠那件神人承露甲的防御逊色。 陈平安走出店铺后,那个男人竟然还没走,他身边看客已经换了一拨,男女皆有,就在屏风前边,男子多是惋惜神色,女子则是冷笑不满,氛围微妙。游手好闲的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始妖风妖雨,让几位女子十分解气,哪怕明知男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可听说他就是隔壁杂项铺子的掌柜后,仍是向几位男伴提议进去看一看,后者哪里愿意,恨不得一拳打烂那个中年汉子的嘴脸。 男子人品低劣不假,可做生意的眼光,确实不差,可劲儿挖苦讥讽那位正阳山苏仙子,越说越不堪,那些女子也是伶俐机灵的,嘴上言语从不附和男子,反而会不痛不痒“反驳”几句,为了招徕生意上门的男子,更是心领神会,便愈发唾沫四溅,让她们心情大好,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一起出游的男子同伴,好似在快意诉说着你们一见钟情痴迷不已的苏稼,如今沦落至此,你们还仰慕得起来吗? 男子手舞足蹈,说到尽兴时,干脆走到了屏风旁,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挥动,离着屏风些许距离,装模作样,扇了画面上栩栩如生的苏稼几巴掌,嘴上骂骂咧咧。 陈平安想起当年在小镇,那个风雷园剑修刘灞桥说起苏稼时候的场景。 那次外人进入骊珠洞天寻找机缘,唯独跟随颍阴陈氏女子和龙尾郡陈氏公子身边的刘灞桥,让陈平安觉得外边的山上神仙,也有不错的人。 而刘灞桥最让陈平安动容的地方,不是身为风雷园的天才剑修,说起苏稼就会觉得总有一天,我刘灞桥会让苏稼心甘情愿嫁给我,不是这类所谓的男子豪迈气概,恰恰相反,当有人问他如果真有一天,你惺惺念念的苏仙子,真的不因门户之见而喜欢你,你怎么办?那个时候的刘灞桥,反而迷糊了,呢呢喃喃说了一句,“她怎么会喜欢我呢?” 陈平安想到刘灞桥,不免想到了自己。 所以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走到屏风那边,看着那个在隔壁做生意的男人。 男人正要打算领着女子去自家铺子买东西,突然发现又冒出一个不长眼的家伙,有些不耐烦道:“瞅啥瞅?” 陈平安说道:“瞅你。” 男人瞪眼道:“你有本事再瞅瞅?”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盯着男人,缓缓道:“好的。” 便是那些对苏稼怀有莫大成见的山上年轻女子,也有些忍俊不禁,这个背剑少年还挺逗的。 她们和身边同伴出身的师门,距离正阳山不远,所以经常会打照面,师门上下,从祖师爷到外门弟子,无一例外,都对正阳山都有着高山仰止的感觉,师门男子,不管老少,当年对于正阳山苏稼仙子,那更是容不得外人说一句坏话。只是如今苏稼坠落尘埃,外人再不见踪迹,才略微收敛。 那个在山谷做买卖的男人恼羞成怒道:“你找死?” 陈平安摇摇头。 男人厉色道:“那你像根木头杵在这里作甚?!知不知道老子世世代代在这里做生意,结识的老神仙,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在男人眼中,那个脑子有坑的少年突然蹦出一句:“风雷园刘灞桥,喜欢苏稼。” 男人愕然,气焰骤降,将信将疑。 陈平安又说:“我认识刘灞桥。” 男人瞥了眼少年身后的剑匣,咽了口唾沫。 陈平安说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刘灞桥,会跟他说今天的事情。” 男人色厉内荏道:“你吓唬谁呢,你也能认识风雷园刘灞桥?我还认识神诰宗宗主,真武山老祖呢,但是他们认识我吗?” 陈平安又说道:“他们认不认识你,我不清楚。但是刘灞桥认识我,我很确定。” 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 东宝瓶洲这数千年,北边是流水的皇帝,最南边有个铁打的苻家。 老龙城苻家,很有钱,怎么个有钱?就说那只比仙兵差一筹的法宝,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钱买的,然后代代相传,一直到传到了现任家主苻畦手里,听说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刚回来,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事不过三?苻家没这个讲究。 苻家的有趣事有趣人多了去,例如从不修撰家谱,子孙取名从来随意。苻家的女子地位极高,历史上担任城主的女豪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苻家子弟可以读书购书藏书,一座座私家书楼收藏着宝瓶洲数量最丰的孤本善本,但是哪怕离开老龙城的苻家偏支,都从来不参加科举,不给任何一位皇帝君主当武将文臣,只管躺在金山银山里,混吃等死都无妨,历代家主对此从无偏见,都养着。 所以有钱的苻家,出过下棋最厉害、书画双绝、琴技入神的诸多俊彦子弟,还有苻氏子孙写过最经典的食谱,出版过风靡一洲的山水游记,在北方广袤版图买下过无数座山头,却都空着不去建造仙家府邸,任其荒废。 苻家的怪人妙人,实在太多。 但是苻家有一条家规,雷打不动。 唯有家族最强者,可穿祖传老龙袍。 羊脂堂渡船停靠的渡口,在老龙城外三百余里,不是什么山水形胜的僻静之地,近百艘各『色』渡船在此滞留,喧闹沸腾,人满为患,既有墨家匠人打造的死物渡船,也有类似鲲船的活物渡船,光怪陆离,陈平安在渡船下降途中,看得目不暇接。 在渡船靠岸前,陈平安就听说了一个说法,说居住在城内的一个凡夫俗子,一辈子都逛不完老龙城。 陈平安之前在渡船上,试图俯瞰老龙城全貌,却发现有云海遮掩,有些遗憾。由于刘灞桥的出现,负责这艘渡船事宜的羊脂堂老人,主动来到陈平安身边,为他解『惑』,原来那些滚滚云海就是老龙城的一件半仙兵,如果从城内抬头望天,却不会看到半片云彩,老人还告诉陈平安一个惊世骇俗的传说。 相传在八百年前,曾经有近千位邪门歪道的修士,浩浩『荡』『荡』杀向老龙城,其中有两位地仙坐镇,金丹元婴境的顶尖练气士,多达十人,这拨权倾一方的强横之辈,为了谋划占据老龙城一事,将近百年的秘密经营,里应外合,万事俱备,在大军压境之际,刚好是老城主去世、新家主未出的关键时刻,老龙城内苻家十二房已经内讧,元气大伤,尤其是两位苻家老祖,各持一件半仙兵,打得翻天覆地,哪怕有层层叠叠的术法禁制,极大压制了半仙兵的杀伤力,仍是毁去半座老龙城。 结果临了,一位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练气士,好似在老龙城云海之中打瞌睡,她现身后,看了一眼脚底下硝烟四起的老龙城,又看了一眼千余位练气士的汇聚,她打了个哈欠后,就探手一抓,占据方圆千里的云海,被她凝聚为手心的一颗珠子,丢入嘴中,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南海之中便出了成百上千道罡风龙卷,从海面上往北吹拂而去,对老龙城势在必得的魔道练气士,不提滥竽充数、只是负责摇旗呐喊的下五境练气士,光是中五境神仙,就被一道道罡风吹死了将近半数,在那之后,逃过一劫的群魔仓皇退散,之后被局势稳定的苻家追杀了整整百年之久。 陈平安听得一愣一愣。 老人最后笑眯眯问道:“怎么,公子不信?” 陈平安摇摇头,他当然不信。天底下哪有人能够只以一手神通,就吹死那么多中五境练气士。 老人捋须笑道:“其实我也不信。便是神诰宗天君祁真,风雪庙和真武山的剑仙和圣人,联手一击,也不该有此威势。后世人的演义渲染罢了,只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吓唬人故事,还是得像我这么夸张了说,才有意思。” 与老人告辞,陈平安下了渡船,一栋栋高楼鳞次栉比,大街宽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行人仍是比肩接踵,陈平安被裹挟其中,有些头疼,这还没进老龙城,就已经如此,还怎么找灰尘『药』铺和郑大风。之前和羊脂堂老人的闲聊中,陈平安试探『性』询问了倒悬山一事,想知道能否乘坐跨洲渡船前去,结果老人一脸茫然,只说倒悬山当然听说,道祖二弟子的山字印嘛,霸气得很,别处天下的一位道家掌教,竟然能够在咱们这座浩然天下钉下这么颗大钉子,未免太不把文庙里供奉那些神像圣人当回事了。 可老人从未听说老龙城渡口,有去往此处的渡船。老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倒悬山的具体位置,只听说与那座南婆娑洲比较近。 所以下了船的陈平安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老老实实走完三百里路,进了老龙城再说。一路走一路问,确定大方向没错后,陈平安发现了大道中央地带,没有步行之人,许多车辆来往,来去如风,有马车宝气灿烂,拉车的骏马一匹比一匹神俊奇特,有人的坐骑则是猛虎、长蛇和大龟仙鹤,虽然人人皆是练气士,但是街道上井然有序,没有谁敢横冲直撞。 杨老头和崔姓老人,还有魏檗,都曾建议跻身武道四境之后再乘坐老龙城渡船,前往倒悬山,所以在此之前,陈平安没有太过执着于匆忙赶路,可是当陈平安在老龙城地界双脚落地后,不知为何就特别想要尽早赶往倒悬山,什么四境不四境的,反而没了执念。 已经将整个宝瓶洲走北走到了南,数百万里迢迢路程,都已经走了下来,陈平安从没有如此迫切,于是他在街边一座类似驿站的地方,陈平安破天荒大方了一回,花了十枚雪花钱雇佣了一辆马车,两匹通体雪白的拉车骏马,车夫不是青壮男子,而是一位姿『色』中上的妙龄少女,透着股天生的爽朗气,丝毫没有腼腆羞赧,在陈平安坐上马车后,大大咧咧建议雇主不妨坐在她身旁,她会在驾车途中,为客人介绍两侧街道的那些着名店铺,有哪些馋人的美食和价格咋舌的古董字画,她自幼在老龙城外的渡口长大,熟悉得很,保管陈平安这趟选择乘坐她的马车,不虚此行! 马车缓缓穿过人海,在驶入大街中央地带后,少女骤然快马加鞭,与其它车辆一同迅猛驶向老龙城西门方向,陈平安坐在娴熟驾车的少女身后,吃着干饼,没敢喝酒。因为养剑葫芦在下船之前,就已经被他收入斜挎背后的棉布包裹,魏檗当初提醒过,金丹元婴之上的十境地仙、圣人,还是能够看破他施展的障眼法,认出养剑葫。 少女很开朗外向,滔滔不绝,给陈平安讲述着一间间店铺高楼的历史渊源,介绍有哪些了不起的山上神仙在其中,说过什么豪言做过什么壮举,陈平安走过“五境大妖”的山下江湖,直到今天,才发现一个类似家乡小镇的地方,好像中五境的神仙,终于不那么值钱了。 陈平安询问少女可曾听说过城内的灰尘『药』铺,少女摇头不知,说老龙城内的光景,她见识不多,因为老龙城实在太大了,而且分外城内城以及苻城,每过一道城门,就要缴纳一笔高昂费用,只要是外乡人,任你是金丹元婴老神仙,一样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所以她只去过老龙城的外城几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袋子,肯定就要干瘪一回。 不过如果是苻家人和其余老龙城五大姓子弟,不但次次过境不花钱,而且还可以在内外城御风而行,当然如果有本事跟苻家购买一枚老龙翻云佩,也可以潇洒御风,除了老龙城最中心的符家城不得凌空掠过,无拘无束。驾车少女问陈平安一枚老龙翻云玉佩,猜得出多少钱吗? 陈平安尽量往天价猜,说一千枚雪花钱。 就是一百万两银子。 少女开怀大笑,转头朝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千!” 陈平安生怕马车出现纰漏,顾不得心中震撼,赶紧说道:“姑娘小心驾车。” 少女嘿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陈平安,只是少女高高扬起了下巴,骄傲道:“公子,真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双手松开缰绳,闭上眼睛,马车都能安安稳稳一直跑到西门口。只不过呢,免得客人们担心,我才这么假装认真驾车。” 第二百五十二章 泥菩萨踩剑过河 老龙城西门交钱入城后,走过几乎可以形容为漫长的城洞,孙嘉树带着陈平安走上一辆宽大马车,乍一看除了车辆大一些,拉车的马匹温驯些,根本瞧不出有钱人的气派,车夫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汉,等到陈平安坐入车厢,才发现别有洞天,放有四只素白『色』的蒲团,面对车帘子的那堵墙壁,是一排到顶的书柜,放慢了书籍,有一只包浆『迷』人的黄铜香炉,紫烟袅袅,陈平安和孙嘉树相对而坐,陈平安其实有些拘谨,生怕踩脏了这座纤尘不染的小“书斋”,孙嘉树看着陈平安的草鞋,笑道:“很小的时候,按照家规,我爷爷就开始带着我走南闯北,在十八岁之前,几乎每年换一个地方,所以当过店伙计,渔樵村夫,米铺小贩,衙门胥吏,零零种种,得有十来种行当营生,我其实也会编织草鞋,只是很粗糙马虎,比不得你脚下这双坚实细密。” 孙嘉树盘腿坐在蒲团上,没有任何慵懒姿态,但是给人感觉还是很闲适从容,他笑问道:“陈平安,知道我当年最怕干什么农活吗?” 陈平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更不是孙嘉树肚子里的蛔虫,当然猜不出来。更何况孙嘉树这个人,很奇怪,对他的印象,虽然两人见面没多久,可是越相处越模糊。 孙嘉树微笑道:“是采桑叶,好不容易摘满了一背篓桑叶,我爷爷伸手往背篓轻轻一压,就变成了半背篓,再采满,又一压,我又得采摘半天,能让人感到绝望。而且每次上山,总会被草木倒钩割划出一条条很细微的伤口,太阳一晒,汗水一出来,就要火辣辣疼。反而是给下田『插』秧,被蚂蟥吸附叮咬,反而觉得有趣,爷爷喜欢抽旱烟,烫一下就会掉下来。” 陈平安深以为然,说道:“在我们家乡那边,水田里被蚂蟥咬上,很麻烦的,因为舍不得盐醋,得折腾半天,跟那些惹人烦的蚂蟥斗智斗勇,最后腿上鲜血直流,好在田地旁边会有一种我们土话叫‘绿娘娘’的小草,拿草叶贴在伤口,很快就能止血。我出了家乡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孙嘉树笑着点头,“真正的穷苦人家出身,是没讲究,也更熬得住遭罪,我这种有钱少爷当然没法比,吃再多苦,也很难跟你们比。一开始我跟爷爷出门远游,隔三差五就要哭闹一回,嚷着要回家,现在回想起来,以后我若是带着一个像我这样的孙子,肯定没有爷爷当年的脾气耐心。” 陈平安笑道:“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你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脾气更好呢。” 孙嘉树微微讶异,然后点头道:“还真有可能。” 一个坐拥老龙城外整条大街的男人,一个被他说成错过一座老龙城的少年,聊着这些乡土味的鸡『毛』蒜皮,竟然两个人都觉得天经地义,毫不别扭。 马车行驶平稳,香炉虽然一直紫烟升腾,可是车厢内并未变得烟雾缭绕,只是多了一份春风青草的清新气息。 陈平安说道:“你『操』持这么大的家业,还专门跑来接我,得损失多少钱啊?其实你可以让别人来的。” 孙嘉树摇头道:“怎么挣钱是一回事,锱铢必较,哪怕一颗铜钱都需要跟人算清楚,可是有了钱怎么花,就看各自习惯了。像我,一年到头确实在拼命赚钱,图什么?就是为了自己能够不用在交朋友这种事上,太小气,还要计较一个钱字。” 陈平安恍然道:“很有道理!” 恨不得拿出方寸物里余下的小竹简,赶紧将孙嘉树这个道理刻在上边。 等自己真有了钱,以后再有人说自己烂好人,就拿孙嘉树这番话反驳对方。 这一路相谈甚欢,孙嘉树说了许多当年游历的趣闻和糗事,陈平安从来是个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而且从言谈之中,孙嘉树原本模糊的印象,又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很“心平气和”的……有钱人! 我孙嘉树如此有钱,不是如何了不起的事情,但也不用跟人故意拿捏,刻意放低身价,与人他孙嘉树认定的朋友相处,从内而外,真正做到了平起平坐。 陈平安觉得这才是真正有钱人该有的样子。 马车来到一处乡下地方,马蹄下是一条黄泥路,故而车辆有些颠簸起伏,孙嘉树看到陈平安有些奇怪,笑着掀起车帘,车窗外是一大丛丛的芦苇『荡』,绿意葱茏,随着马车前行,竟然还有金灿灿的油菜花,瞧着就赏心悦目,照理说油菜花的花期早就过了才对,陈平安只当是老龙城的水土异于自己家乡。 孙嘉树解释道:“这里是我孙氏先祖发家的祖地,后世子孙一直尽量维持原貌,怕坏了风水祖荫,也有缅怀先辈的意思在里头。孙家款待贵客,山上神仙和帝王将相,都放在内城的孙府,很金玉满堂的一个地儿,不比苻家老龙府差。但是招待真正的朋友,还是愿意拉来这边,再往前十余里,就是孙家祖宅,占地不大,三进的院落,宅子临水,正对着一条河,可以钓鱼,希望你会喜欢。” 陈平安灿烂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孙嘉树笑问道:“要不然咱们下车步行?”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下车走路去往孙氏祖宅,孙嘉树又说了这处祖地的大概情况,一句轻描淡写的“方圆百里,都是我们孙家的,有六个村庄,约莫两千户人家,养蚕种茶,一切出产,孙氏全部以略高于市价的价钱买下,乡民收入尚可,算是在此安居乐业”,就让陈平安真正理解了老龙城的大,以及孙氏的阔绰。 在已经可以看到孙氏祖宅轮廓的时候,陈平安问道:“老龙城有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吗?” 孙嘉树点头道:“有,老龙城其实本就是宝瓶洲最大的商贸枢纽,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只不过想要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挣钱,不是谁都这份能耐,哪怕是老龙城苻家和孙氏在内五大姓氏,这份买卖,都要做得小心翼翼,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 说到这里,孙嘉树有些感慨,缓缓道:“几千年下来,不谈城主苻家,老龙城五大姓氏除了孙氏,已经全部换了好几遍,栽在倒悬山那边的,占了大半,孙氏几次差点家道中落的伤筋动骨,也跟剑气长城有关。如今老龙城只有六艘渡船可以去往倒悬山,苻家占了两艘,六艘渡船都很大,最少一次可以载人两千余人,苻家渡船,是一头吞宝鲸和一只墨家巨子打造的浮空山,被誉为‘小倒悬’,上边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风光很好,是山上神仙的首选渡船,几乎次次都会有许多金丹元婴境的修士大佬。而我们孙氏的渡船,是一只被先祖捕获驯服的山海龟,龟甲背部大如山峰,能够容纳客人两千四百人,当然货物更多,来往一趟倒悬山,真正挣钱的,肯定不是客人乘坐渡船的那点点费用,而是种种宝瓶洲和俱芦洲的物资和特产,只要能够送到倒悬山,那就是一本万利,不过路途遥远,意外众多,渡船伤亡惨重,血本无归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练气士按照年份、时节和卦象,各自选择适合的渡船,就已经是一门大学问。” 说到最后,孙嘉树略带几分自嘲意味,微笑道:“忘了跟你说,老龙城苻家与我们五大姓氏,都是诸子百家中的商家门生,每个家族的大房所奉老祖,与文庙里的儒家圣人可不一样。只不过商家哪怕到现在,都是不入流的学问,听说在最早的时候,有位最终配享文庙、位置还很靠前的儒家学宫圣人,说过一句狗肉不上席,其实就是讲我们商家。这类评价还算客气的了,什么商贾贱流,百家末席,一身铜臭,商人必无仁义之心,世风日下商家功莫大焉,这些骂得更狠。所以浩然天下九大洲,商人很多,但是绝对不会被哪个王朝推奉为主流。” 这些涉及到诸子百家学问宗旨的内幕,陈平安就只能听听,不敢胡『乱』评价,妄下定论。 到了那座不大的孙氏祖宅,没有什么美婢俏丫鬟,只有十数位看顾宅子老汉老妪,孙嘉树请陈平安吃过一顿饭,既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也不至于粗茶淡饭,都是来自宅子附近的时令蔬菜和鱼虾鸡鸭,做得很下饭,唯一一道硬菜,应该是几种海味食材的煲汤,陈平安吃惯了河鲜,不太习惯,孙嘉树也不劝他多吃,反正陈平安只凭自己喜好下筷夹菜就行。 吃过了饭,两人在宅子外边的河畔散步,陈平安问道:“孙公子,知道老龙城里一个叫灰尘『药』铺的地方吗?” 孙嘉树想了想,“之前没听说过,但是我很快就可以帮你找到。” 陈平安道谢一声。 孙嘉树笑着摆摆手,示意陈平安不用如此客气。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石子,侧身抛出,一路向对岸打水漂而去。 对岸是油菜花田,一路蔓延出去,视野之中,全是金黄『色』。 陈平安已经将包裹放在住处的屋子,重新在腰间别上了那枚养剑葫,当然依旧背负剑匣。摘下“姜壶”喝了口酒,河水平缓流淌,像一位宁静安详的老人。 孙嘉树停下脚步,说道:“我大致算过了,去往倒悬山的渡船,近期还剩下三艘,其余三艘尚未返航,一艘是我们孙氏的山海龟,再就是苻家的吞宝鲸,以及范家的桂花岛。如果从安稳角度而言,我建议你乘坐吞宝鲸,因为这十年内,去往倒悬山的跨洲航道,气候恶劣,山海龟不如吞宝鲸,甚至不如岛屿打造而成的桂花岛,毕竟山海龟脾气再好,终究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宝瓶洲中部的打醮山鲲船失事坠毁,就是例子。而吞宝鲸,能够在深海之中远游,最是安稳,那条航道又是苻家开辟多年的熟悉路线,如何避让那些水中大妖,早已烂熟于心。如果是想着省钱和舒适的话,那肯定是我家的山海龟,你待在上边,不敢说如何享福,终归是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陈平安犹豫了半天,蹦出一句,“要么山海龟,要么选桂花岛,我绝对不会乘坐吞宝鲸的。” 孙嘉树很意外,问道:“为何?”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在家乡骊珠洞天,我差点杀了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哪里敢坐他家的渡船。” 孙嘉树忍不住伸手放在陈平安肩头,重重一拍,“陈平安!我见过不少英雄豪杰,但是像你这样胆大的,真不多!” 陈平安叹息一声,因为听孙嘉树的口气,就知道苻南华真不好惹。 孙嘉树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老龙城的少城主,虽然不止一位,有望继承那件祖传老龙袍的苻家别房子弟,也有好几个,可是世人皆知苻南华最受城主苻畦器重,其中一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更是苻南华的传道之人,只是最近几年都在闭关,传言正在冲刺上五境。所以苻南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城主。陈平安,你可以啊,这要是传出去,保证你一个月之内,就立即名动半洲。” 陈平安无奈道:“这种名声,还是不要了吧。” 孙嘉树越笑越开怀,“虽说我跟苻南华打了不少交道,甚至不算是简单的酒肉朋友,当然,苻南华跟刘灞桥仍是远远比不得,今天听到这个真相,我就是想笑,看来是我太不厚道了。所以陈平安你也悠着点,跟我这种人当朋友,暂时别太交心,一定要多处处。” 结果陈平安冒出一句,“其实我跟刘灞桥不是很熟,总共就见过两次面。” 孙嘉树有点憋屈,“那刘灞桥在信上,说得跟你像是出生入死了一百回,是咋回事?信上都把你夸得天底下绝无仅有了,还扬言如果我敢不亲自盛情款待,他就要跟我绝交,然后将我的绰号传遍宝瓶洲。”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绰号是孙子?” 孙嘉树伸手扶住额头,苦笑道:“这也能猜到?” 陈平安笑道:“虽然才见过两次,可刘灞桥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最没个正形。” 孙嘉树唏嘘道:“我与苻南华这种关系,无非是白首如新的下场,你跟刘灞桥,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那名车夫遥遥出现在远处,孙嘉树回头看了一眼,对陈平安说道:“我得马上去内城孙府见一位客人,约好了的。灰尘『药』铺的事情,最晚天黑前,就会有人告诉你。再就是你既然跟苻南华有死仇,那么近期你只要出门,就一定要先让人跟我打招呼,我会让人安排行程。如此一来,渡船远游,苻家吞宝鲸就可以先排除了,你干脆就坐我家的山海龟去往倒悬山,二十天后准时出发。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我家祖宅这边住着,想要任何东西,只要老龙城有,我就可以帮你送过来,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之前,你可以不断告诉自己,‘那个孙子有钱很有钱,做朋友嘛,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把福享了,以后并肩作战,再把苦吃了,这才不亏’。” “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眨了眨眼睛,“这句话是刘灞桥说的吧?” 孙嘉树伸出大拇指,“难怪刘灞桥死皮赖脸要跟你当朋友,你懂他!” 孙嘉树告辞离去,跟随那位陈平安看不出深浅的老车夫,渐行渐远,乘坐马车去往老龙城内城。 于是独自一人的陈平安,开始沿着河水练习六步走桩。 平静的河水,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普普通通的泥路,如果不是没有一座石拱桥和一座阮家剑铺,陈平安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家乡。 陈平安一路练拳走出去十余里,再往前就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小村庄,有鸡鸣犬吠,还有炊烟袅袅,陈平安停下练拳,环顾四周,身边有一座横跨河面的小木桥,这一刻,他没来由觉得恍若隔世。 陈平安正要转身走回孙氏祖宅,发现对岸远处的油菜田里,走出一群穿着朴素的稚童孩子,大多是私塾蒙学的年幼岁数,还有一些个年纪更小的,挂着鼻涕更在后边。有两个大些的男孩,手持应该是家中长辈削出的木剑竹剑,样式简陋,只算有个剑的粗糙胚子而已,两人好像是在比拼剑术,先后走在田埂上,对着油菜花就是一顿劈砍,还有瞎嚷嚷的呼喝声,气势十足。 可怜田垄油菜花给两孩子砍得七零八落,很快后边有个年幼孩子,骤然哭出声,原来他一开始还挺乐呵,才发现这块油菜花田地是他家的,这要是给爹娘晓得了,自己回到家还不得屁股开花? 可是他又不敢阻拦那两个年纪大的“剑客”,只好哭得撕心裂肺,好在很快有一名剑客就意识到不妙,掏出一块自家烘烤而成的冻米糖片,再跟孩子叮嘱了几句,满脸鼻涕眼泪的幼童立即笑开了花,大摇大摆跟在两名剑客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嗖嗖嗖出剑,厉害极了。想着等到自己大一些,有了力气,也要跟做木匠的爹讨要一把剑,把所有油菜花都给砍了去,那得多威风啊?邻居家的翠花小丫头,还能只喜欢跟村后头的小秀才玩?到时候肯定天天粘着自己。 陈平安看得直乐呵。 这可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吗?刘羡阳当年就最喜欢做这种讨人嫌的事情,不光是拿木剑砍油菜花,还喜欢把一座座高高低低的田垄推倒,拿石子砸河水里的鸭子,天天挨『妇』人骂,被人撵着揍,后来跟陈平安两人都成了窑工,刘羡阳就做得少了,觉得没意思,喜欢往山里窜,抓蛇逮野鸡。可是陈平安屁股后头多出了一个顾璨,将刘羡阳的本事发扬光大,只是比起刘羡阳的大大方方做坏事,小小年纪的鼻涕虫顾璨要机警太多了,几乎从来不会被人发现,既有陈平安都佩服的恒心毅力,又有与年龄不符的早熟狡黠。 大太阳底下,就为了钓上一条黄鳝,顾璨一个人能够撅着屁股等上大半天。 泥瓶巷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都会响起顾璨他娘亲扯开嗓门的呼喊声。 陈平安蹲在河边,往水里丢石子。 孩子们浩浩『荡』『荡』从独木桥那边走来,一颗脑袋跟着一颗脑袋,跟一长串糖葫芦似的。 见着了陈平安这张陌生面孔,孩子们也不怕,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走向不远处的村子,但是一名手持竹剑的孩子,一步三回头,视线始终放在陈平安背后的剑匣上,最后按耐不住好奇心,转身飞奔,来到陈平安身边,以字正腔圆的宝瓶洲雅言问道:“难道你是一名剑客?” 陈平安站起身,拍拍手掌,笑问道:“你也是?” 孩子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幼稚,没好气道:“我还差一本绝世秘籍呢。” 陈平安憋住笑意,点头道:“我也是。” 孩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竹剑,再抬头瞅瞅那个家伙身后木匣里的剑柄,问道:“能给我看一看你的剑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行。” 这个大孩子扯了扯嘴角,瞄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你这人忒小气,根本不像是行走江湖的剑客。我看你的酒壶里肯定不是装着酒,而是水,做样子骗人呢。” 陈平安问道:“那你见过真正的剑客?” 孩子使劲点头。 后边有位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怯生生道:“咱们最远只去过几十里外的集市,见不着剑客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人送剑有人等 ,剑来 好似胆小稚童躲在小巷深处的灰尘药铺,除了女子长腿和掌柜荤话,一天到晚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生意清淡,有些时候就连女子们都想不明白,花钱雇佣她们做什么,要说是那个冤大头掌柜每天都会毛手毛脚,相对还好理解,可是汉子其实嘴上不正经,眼神吃人,从不会真正揩油,这就有些让她们犯迷糊了,不过每月薪水不缺她们一颗铜钱,也就乐得在这座药铺虚度光阴,反正每天给那掌柜的瞅几眼,身上也不会少块肉,倒是在此做事薪水颇丰,衣食无忧,在各自家中伙食改善许多,女子们大多胖了两三斤,惹人忧愁。 郑大风今天又收到一个口信,传信之人,是当时与他一起离开骊珠洞天的一尊阴神,不管郑大风如何插科打诨、称兄道弟,阴神只是装聋作哑,绝不泄露半点底细,以至于到现在郑大风还揣摩不出阴神的修为境界。 老头子让阴神告诉郑大风两件事情,一件事是陈平安的真气八两符已经破碎,已经不用他郑大风出手祛除,第二件事是传道人和护道人,都在老龙城,要他自己注意。 第一件事很浅显,关键是下边那件事,老家伙的话说得很模棱两可,含糊不清,郑大风想要追问,有符箓傍身的阴神已经身形消逝。 郑大风百思不得其解,便坐在药铺门槛上发呆。关于师父和传道人,本就是郑大风的一个心结所在,老头子承认自己是他和师兄李二的师父,但不是他们俩的传道人,反而让李二的女儿李柳,认了老家伙做传道人。至于护道人身份,郑大风如今算是范家小子的护道人,要保证那个小家伙顺利破开武夫三境瓶颈,之后还要帮着范家小子一路走到纯粹武夫的炼神境。 老头子对于陈平安的态度,也挺让人捉摸不透,但是郑大风可以明确一点,泥瓶巷少年,只是师父众多押注对象之一,分量远远比不得天道眷顾的马苦玄,和生而知之的李柳,当初传授的那门吐纳法门,其实很粗陋,算不得什么武道上乘心法,郑大风猜测应该是这几年陈平安在武道的上升势头太过惊人,现在都已经由炼体境跻身炼气境,所以老头子开始逐渐加大押注。 郑大风皱眉沉思道:“难道是要我去当陈平安的传道人,或是护道人?不对啊,老头子以往让手底下谁去做这类事,从来直截了当,给谁当,当几年,负责护道对象到达何种境界为止,清清楚楚,绝不会如此藏藏掖掖。” 郑大风双手抱住脑袋,无奈叹息:“再说了我跟陈平安八字不合,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死板少年,我实在喜欢不起来啊。显然让李二给陈平安当护道人,才是最合适的。师父啊,你老人家到底是咋想的,能不能给句痛快话?给他当个一年半载的护道人,还好说,捏着鼻子忍忍就过去了,可要是当他的传道人,那不是要了我的亲命嘛。” 一位活泼少女坐在门槛旁边嗑瓜子,笑问道:“掌柜的,愁啥呢?” 郑大风转头瞥了眼少女胸前略显平坦的风光,沉声道:“小荷啊,要跟上啊,不能光长腿不长肉啊。” 少女本就是胆大的,又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处,那些个荤话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继续嗑瓜子,不以为意道:“想要长肉,就得多吃东西,可是药铺每个月的薪水就那么点,我倒是想要那儿更风光些,可是兜里的银子不答应,我能咋办?掌柜的,给我偷偷涨涨薪水呗?我保证不告诉她们。” 郑大风没嬉皮笑脸道:“就你这张唧唧喳喳的小嘴,藏不住话的,我要是给你涨了薪水,第二天肯定人人都得涨,你当我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帮子小姑娘大姐姐,很辛苦的好不好。” 少女小屁股蛋儿坐在门槛上,故意向门外伸长了那双腿,笑道:“掌柜的,隔壁街不是有位姐姐爱慕你嘛,那么丰满,不是你最好的那口儿嘛,你为啥不答应人家?人家这儿……可长肉啦,咱们药铺里谁都比不上她呢。” 少女丢了瓜子,双手在胸口托了托。 郑大风呲牙咧嘴,挥手赶人道:“小姑娘家家的,尽说一些不害臊的羞人话,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赶紧回铺子扫地!” 少女不愿挪窝,理直气壮道:“咱们铺子就叫灰尘药铺,打扫那么干净,多不像话。” 郑大风说不过小丫头,便翘起二郎腿,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向天空。 别人看不出那片云海,他一个八境巅峰的武道宗师,看得出。 法宝之上,是为仙兵。 可是宗字头的宗门,在宝瓶洲就已经足够凤毛麟角,仙兵更是难有。有多难?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洲道统所在的神诰宗,宗主祁真是因为跻身天君,才被中土神洲的正宗赐下一把仙兵。 所以距离仙兵一大截、却又超出法宝一筹的半仙兵,就成了所有练气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今老龙城有四件,两件是城主苻家的老祖持有,皆是攻伐重宝,从中土神洲新购而来的那件,是倾向防御、庇护一城的重宝。唯独城头上空的那片云海,老龙城对外宣称是苻家持有,可其实真相如何,是否真是苻家的杀手锏,难说。至于八百年前那场正邪之战,什么女子酣睡于云海,她醒来后驾驭那件半仙兵斩杀群魔,骗鬼呢,若真有那等滔天威势,必须两点兼具,一是城上云海,绝不是什么半仙兵,二是使用者必须是上五境练气士。 少女看着汉子的侧脸,好奇问道:“掌柜的,你看啥呢?” 郑大风使劲瞪大眼睛,抬头望去,轻声回答少女的问题:“看有没有体态婀娜、穿着清凉的仙子御风经过啊。” 少女白眼道:“看看看,小心仙子撒尿在你头上。” 郑大风啧啧道:“那岂不是久旱逢甘霖。” 少女站起身,“恶心!” 郑大风哈哈大笑。 少女刚跨过门槛,突然转头问道:“掌柜的,你上次哼唱的家乡小曲儿,能不能再哼哼?” 郑大风使劲摇头,“那可是我赢得佳人芳心的压箱底本事,哪里好轻易展露,去去去,忙你的去。” 少女低声道:“哼哼呗,说不定我以后成了你媳妇呢?” 郑大风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少女已经坐回门槛,转过头望着汉子,一脸惋惜道:“掌柜的,你这也信啊,以后娶媳妇难喽。” 郑大风一屁股坐回,沉默片刻后,吹起了口哨,调子还是那支乡谣的调子,只是汉子这次没有唱词。 少女弯下腰,双手托起腮帮,安静听着哨子,反正之前掌柜的哼唱曲词,是他的家乡话,她也听不懂。 初一的月儿弯,十五的月儿圆,听阿婆说,吃着饼儿,对着月儿挥一挥手,就会没有烦忧。 春风儿吹秋风儿摇,听阿婆说,红灿灿的柿子挂满了枝头,跌倒了摔疼了也不要愁,柿子装满了背篓。 乌云朵儿来乌云朵儿走,听阿婆说,雨后会有彩带挂在天边头,是老神仙在天上搭了座高楼…… ———— 老龙城即将迎来一场盛事,少城主苻南华即将迎娶云林姜氏嫡女。 云林姜氏是宝瓶洲历史最悠久的豪阀之一,相传在上古时代,儒家刚刚成为浩然天下的正统,百废待兴,礼圣制定了最早的儒教规矩,姜氏出过数位大祝,即《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并列为六大天官之一,主掌祁神降福的各种祝词。 云林姜氏位于宝瓶洲东南部的大海之滨,面朝大海的府门,有一条极其宽阔的阙门行道,长达三十余里,一直延伸到大海之中,最终以一对巨大的天然礁石作为阙门,有囊括东海之意,气魄极大。 在从中土神洲迁徙宝瓶洲后的漫长岁月里,姜氏逐渐弃文从商,家族在无数次山河动荡中,始终屹立不倒,成为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老龙城苻家同样如此,所以这两家选择联姻,在宝瓶洲南方是近期最大的一个消息,有人好奇先前苻家的聘礼是什么,也有人好奇姜氏女子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以及那些与苻家世代交好的山上仙府,会拿出怎样的珍重贺礼,所以老龙城这两个月涌入无数看热闹的山上修士,加上传闻那位姜氏女子奇丑无比,更让人遐想连篇。 素来以交友广泛著称老龙城的苻南华,在从北方骊珠洞天返回后,突然变得深居简出,虽说谈不上就此闭门谢客,可是除了孙嘉树这些老朋友,能够登门见上他几面,苻南华再也没有结交什么新朋友,一直待在苻家,外城几处名动半洲的风花雪月场所,这位少城主再没有露过面。 今天苻南华竟然离开私宅,独自走到苻城大门口,头顶高冠,一袭玉白色长袍,腰间悬挂翠绿欲滴的龙形玉佩,这位少城主在神色沉稳之余,似乎还有些郁郁寡欢,比起去往骊珠洞天的意气风发,天壤之别。 这段时间这座符城贵客临门,川流不息,哪怕苻家待人接物,可能比一国朝廷还要经验老道,可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此时符城门外,就有好几拨山上仙家府邸的重要人物,前来祝贺那桩被世人誉为“金玉良缘”的联姻,其中就有云霞山,云霞山算不得最顶尖的门派,但是出产的云根石,风靡数洲,财源滚滚,故而也有一番蒸蒸日上的景象,若是再冒出一两个能够扛起大梁的天之骄子,云霞山跻身宝瓶洲一流仙家行列,指日可待。 老龙城与云霞山有着数百年香火情,因为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正是苻家吞宝鲸、悬浮山两艘渡船的重要货物之一,由云根石淬炼打造而出的磨石,是剑气长城剑修用以砥砺剑锋的好东西,因为价廉物美,最重要当然还是价格便宜,哪怕效果比之世间最佳磨剑石的斩龙台,云泥之别,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每逢妖族作乱,大战连绵,便是赊账,欠下一屁股烂账,也顾不得了,对剑修而言,没什么比有一把好剑更重要。 当然所谓的价钱便宜,是相比其它通过倒悬山运往剑气长城的珍稀物品,云霞山云根石的价格,卖给宝瓶洲修士,卖给老龙城苻家,卖给剑气长城剑修,是三种悬殊价格。 这次丹霞山来了四人,两位山门老祖和各自得意弟子。 苻南华今天破天荒出门迎客,是来见一个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云霞山仙子蔡金简。 当苻南华出人意料地现身后,城门这边顿时议论纷纷,招呼声贺喜声连绵不绝,苻南华一一应付过去,不失礼节,最后苻南华来到位置靠后的两辆马车前,看到那两匹神俊非凡的青骢马,有着蛟龙之属的偏远血统,应该是从孙家驿站临时雇佣的车辆,老龙城内外都知道,两种游览老龙城的方式最耗钱,一是向苻家买下一枚老龙翻云佩,再就是跟孙嘉树那家伙名下的店铺雇车,一般只有两种人会如此做派,一种是兜里真有钱,一种是土鳖傻子。 云霞山的两位老祖当然不傻,这点门面还是撑得起的,而且是必须要撑的。 见到了苻南华亲自出门迎接,两位老祖赶紧带着得意弟子走下马车,其中一位云霞山嫡传,正是脸色微白却容颜妩媚的仙子蔡金简,另外一位则是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身上所传法袍隐约有云雾缭绕的气象。 苻南华跟两位云霞山老祖客套寒暄之后,提了一个小要求,说要带着蔡仙子先入城赏景叙旧。 蔡金简的传道恩师,受宠若惊,哪里会拒绝这番美意,之前蔡金简在骊珠洞天两手空空返回山门,整整一袋子金精铜钱,连打水漂都不如,半点响声都没有,那可是金精铜钱,谷雨钱在它面前,就是诰命夫人见着了皇后娘娘,屁都不是。 连累老人在云霞山这两年受尽白眼和诘难,原本想要一步步将蔡金简推上山主宝座的老人,心灰意冷,但是更气人的是寄予厚望的蔡金简,这两年跟个活死人似的,修行山门神通十分惫懒,让老人既心疼又愤懑,还打不得骂不得,生怕蔡金简破罐子破摔,沦为正阳山苏稼那般废物。 苻南华与蔡金简并肩而行,走过符城大门,带着这位小有名气的蔡仙子,一路走向他在符城的辉煌私宅。 在骊珠洞天寻觅机缘之时,苻南华还只是众多未来家主候选人之一,所以精于生意的苻南华,对当时就矮他一头的蔡金简十分客气,可如今对他青眼相加的传道老祖,破关在即,又有与云林姜氏嫡女联姻的推波助澜,苻南华的身价水涨船高,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在云霞山两位老祖看来,苻南华如此亲近蔡金简,绝不是当年一起在骊珠洞天结为短暂盟友可以解释,难道两人曾经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也不对,蔡金简分明还是处子之身。但是不管如何,终有一天会穿上那件老龙袍的苻南华,愿意如此对待破格礼遇云霞山,两位老祖可谓颜面有光。 苻南华和蔡金简两人极有默契,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一直到了苻南华的私人府邸,苻南华在大厅落座,拍了拍腰间那块父亲亲自赐下的崭新玉佩,望向那位曾经在小巷被少年以瓷片捅碎喉咙的仙子,说道:“我们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蔡金简看似嫣然一笑,但是笑容其实了无生气,“说什么?” 苻南华死死盯住这个本该身死道消于骊珠洞天的女子,“我不会问你如何活了过来,我只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救你,救了你之后,他想要你做什么?” 蔡金简收敛笑意,“如果我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信吗?” 苻南华冷笑道:“君子?如果他齐静春只是一位君子,那么儒家圣人还不得占据四座天下?” 蔡金简神色平淡,“苻南华,咬文嚼字就没有意思了吧?” 苻南华深呼吸一口气,“那我先坦诚相见,你倒在血泊之后,我也阴沟里翻船,差点栽在那个破地方,姓齐的当时从那个泥腿子贱胚手底下,救下了我……” 苻南华突然察觉到蔡金简嘴角笑意的玩味,立即停下言语,改了口风,“他齐静春拦下陈平安后,跟我说了一番话,要我离开骊珠洞天,但是随手赠予我一份不在法宝器物上的机缘,具体为何,就不与你说了,但是很奇怪,齐静春从头到尾,没有要求要我发誓将来放过陈平安,不找他的麻烦,或是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劝说言语。” 蔡金简环顾四周,神情淡漠,最后望向苻南华,微笑道:“对待救命恩人和一位圣人,你难道不该以姓氏加先生作为敬称吗?” 苻南华扯了扯嘴角,“人都死了,还是被各路天上仙人联手镇压致死,儒教那座文庙选择袖手旁观,齐静春明显再无翻身的半点机会,那么圣人又如何,先生又如何?齐静春又如何?” 蔡金简一笑置之,感慨了一句题外话,“我们云霞山的几位老祖的修道之地,都没有这座府邸来得灵气充沛,苻南华,你们苻家真是有钱。” 这座苻家私邸,八根主要栋梁,皆是名为“龙绕梁”,雕有真龙缠绕,口衔宝珠,每一颗宝珠都是价值连城的先天灵器,使得这座宅邸汇聚有大量灵气,宛如一座小型洞天福地,大大利于修行。 所以说,真正顶尖的仙家子弟,喝茶聊天是修行,睡觉打盹还是修行,一点都没有水分。 无根浮萍的山野散修对此眼红嫉妒,合情合理。 苻南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眯眼道:“蔡金简,别给脸不要脸,我即将拥有一艘吞宝鲸渡船,若是不收你云霞山的云根石,你们云霞山的山门收入就会骤减两成,你再被那位老祖器重看好,可是你先赔了一袋子金精铜钱在前,如果再有影响云霞山攫取暴利的途径在后,你自己掂量掂量!” 蔡金简笑了起来,“行了,苻南华你就别威胁我了,老龙城苻家到底如何有钱,我是不知道,可苻家几千年来是如何做买卖的,我一清二楚,别说你拥有一艘吞宝鲸,就是你真当上了城主,也不会在这种祖宗规矩上动手脚。” 苻南华叹息一声,“既然你这么聪明,当初我们也曾在骊珠洞天共患难一场,为何不能合则两利?你我二人,以诚相交,彻底消弭那场祸事的后遗症?在这之后,我不但会争取城主之位,还能够帮你往上行走,试想一下,我只需要稍稍提高吞宝鲸收购云根石的价格,对外放出风声,是因为你蔡金简的功劳,云霞山岂敢怠慢你这位招财童子?何况你自身天赋就很好,又有押宝在你一人身上的老祖恩师,作为山门靠山,再有老龙城这么一个强力外援,云霞山山主之位,最迟百年,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说到最后,苻南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言语激昂,气势勃发,如同一位指点江山的未来君主。 蔡金简微微抬头,看着这位踌躇满志的少城主,眼神清澈,她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不是苻南华说得不够真诚,所描绘的前景不够美妙,而是如今的蔡金简,跟当初那个负担山门重任、一肚子勾心斗角的蔡仙子,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人真正死过一次,仿佛从鬼门关一步步走回阳间,跟命悬一线却最终大难不死,还是不一样的。 那位在骊珠洞天担任教书先生的儒家圣人,以莫大神通救了她后,在那座学塾内,有过一场如同长辈与晚辈的对话,就像只是在闲聊人生,蔡金简当初肉身依旧重伤不堪,远未痊愈,齐先生便只是将她的魂魄剥离开来,学塾内,光阴如溪水潺潺流淌,先生向她询问了许多洞天之外的事情,都是很琐碎的小事,山下市井的粮米价格如何,书本刊印之术,是不是更加简单便于流传,等等,蔡金简一开始还十分忐忑,到后来便放下心来,与齐先生一问一答,有些她答不上来,有些她可以回答,那位先生始终面带微笑,偶尔蔡金简也会询问一些连她师父都束手无策的修行症结,先生便会三言两语,一一点透。 最后齐先生还向她推荐一些圣贤经典,说是山上修行,修力当然不可或缺,神通术法,自然多多益善,能够由杂入精是更好,可修心一样很重要,读那些书上道理,未必是要她去做圣人,可如人之心境即心田,需要有源头活水来,庄稼才能繁茂丰收,修道才算是真正修长生…… 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 果然在天黑前,陈平安就得到了灰尘药铺的确切消息,除了内城地址,还有药铺掌柜姓郑,铺子是老龙城五大姓之一范家的祖业,郑掌柜北方大骊口音,表面上性情粗鄙,喜好美色,每天守着小巷铺子混吃等死,实则此人曾经两次进入过范府,范家对其十分重视,极有可能是范家嫡孙范高水的武道明师,至于此人容貌绘画,还要明天才能拿到。 陈平安神色古怪,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了,就是家乡小镇的看门人郑大风。至于范家如此礼重于郑大风,陈平安不觉得意外,一个经常要过手袋袋金精铜钱的汉子,哪怕瞧着再不正经,真实身份肯定不简单。否则杨老头也不会让他帮助自己祛除真气八两符。 除此之外,孙嘉树也让人拿来了山海龟和桂花岛两艘渡船的详细档案,说是让陈平安多了解一下途径航道的内幕,跨洲航行数百万里,风云难测,不是小事。渡船,其中夹杂有一封孙嘉树仓促写就的亲笔信,大致意思就是:这趟去往倒悬山,渡船,你陈平安坐我孙家的,但是桂花岛渡船相较山海龟的优劣,我也都与你说清楚。 这看似是一件很多此一举的事情,而且容易画蛇添足,但是陈平安看完信后,略作思量,便有些佩服孙嘉树的经商之道。设身处地,自己若是货物需要在老龙城周转的商贾,也愿意与这样的孙家合作。 只不过陈平安有一点想岔了,那就是做生意很一根筋的老龙城孙家,靠着祖祖代代积攒下来的口碑,而不是家底,从来是挑选别人成为家族生意伙伴,而不是谁想要与孙家做买卖,就能够做到,哪怕对方再财势惊人,也不行。 孙家的奇怪家规,就跟苻家的奇人怪胎,一样多。 破四境,找药铺,挑渡船,接连了去三桩大小心事的陈平安吃过了晚餐,中午那道海味硬菜,换成了山珍河鲜的煲汤,陈平安这下子吃得很欢实,下筷如飞,难得吃了一次十分饱,陈平安便沿着河岸散步,夕阳西下,风景宜人,陈平安觉得这里是自己的一块福地,以后若是还有机会,一定要再来。 陈平安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致,跑回孙氏祖宅,跟一位老管家询问有无鱼竿,以及最近鱼情如何,河中有无大物,是否需要打窝,对此熟门熟路的老人笑着一一解释过去,然后亲自帮着陈平安准备妥当,两人一起去往河边钓点,老管家听说陈平安要夜钓到很晚,本想帮着这位贵客搭建临水帐篷,陈平安是穷了就绝不讲究,对于衣食住行,从来没有什么要求。自然不愿点头答应,老人也不强求,缓缓离去。 陈平安不急于抛竿,就开始在河边来来回回练习走桩,一个时辰走桩后,又在河边站了一个时辰的立桩,这才开始夜钓,陈平安闭上眼睛,随手抛竿,鱼饵叮咚一声入水。 清风吹拂油菜花,花蕊的颤颤巍巍。 河水缓缓推移,流向远方,河面可见的涟漪,河底无形的水脉。 细如发丝的那根鱼线,被轻轻扯动,时而绷直时而松散。 陈平安一晚上,纹丝不动,任由小鱼啄碎鱼饵,再无大鱼上钩,然后就这么枯坐到天亮。 当陈平安心有感应,转头遥望东方,在他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绚烂一幕。 圣人有云,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 肉眼凡胎,朝霞本该只是艳红而已,可是陈平安却从东方天空的绚烂朝霞之中,看到一条条金黄色的气流,气若游龙,在火红云海之中缓缓游曳。 陈平安始终仰头凝视着万丈朝霞和金黄之气,面对刺眼霞光和金黄气流,陈平安双眼浑然不觉有何不适。 不知是否错觉,陈平安好像察觉到云霞滚滚而落,之后他心神微震,刹那之间,又有十数道金色游龙汹涌窜出,从天而降,向他直扑而来,气势汹汹,似乎要碾压人间这位胆敢与它们对视的窥探之人。 那些蛟龙来势极快,陈平安松开鱼竿,猛然起身,一身拳意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布满外在身躯和内里气府,心随意动,面对挑衅,陈平安只觉得如同面对落魄山竹楼老人,天大地大,唯有拳法最大,他一定要出这拳! 十数条并无实质身躯的金色蛟龙,直直向陈平安扑压而来。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云蒸大泽式的起手拳架,两脚先后踩踏河边大地,劲道直透底下一丈有余,不但地面咚咚作响,连绵不绝,如春雷在地面滚动,靠近河岸的水面,也同时激起了阵阵浪花,向对岸激荡而去。 初一和十五都悄然掠出了养剑葫,但是各自懒洋洋趴在葫芦口子上,好像在看热闹,并未将那些朝霞云霄中飞掠而下的金色蛟龙视为敌人。 陈平安心神沉浸于拳意之中,并不知道自己造就的这番惊人异象,只是单纯觉得既然已经跻身四境,出拳就应该更快,可之前夜钓,他始终在适应眼中所看到的崭新世界,以及稳固一座座气府大门和平稳体内那道兴风作浪的气机,一直没有机会递拳验证,那么到底怎么一个快,就看当下! “给我回去!”陈平安向高空为首蛟龙一拳递出,拳罡大振,以至于袖满拳意,鼓鼓荡荡,猎猎作响。 一声砰然巨响。 河水剧烈翻涌,油菜花哗啦啦歪斜了一大片。 那条井口粗细的金色蛟龙,明明虚无缥缈,并无肉身,却给磅礴拳意一拳击中头颅,晕乎乎给一拳打得倒飞十数丈。 之后一阵密集巨响。 十数条金色蛟龙悉数被陈平安以云蒸大泽式打回天空,它们盘旋不去,低头望向陈平安又换了一个气焰骇人的古朴拳架,它们眼神既有费解,也有幽怨,只得摇头摆尾,齐齐返回朝霞云海之中,陈平安愣了一下,再望去,已经没有金色气机的流转,东边的朝霞似乎总算恢复正常。 陈平安收起拳架,有些心满意足,咧嘴而笑。 这一拳拳打得真是够快够猛,不愧是武道第四境,每次出拳都像是没了天地束缚,再无拖泥带水的感觉,确实痛快! 养剑葫芦的葫芦口子上,初一和十五“面面相觑”,十五似乎羞于见人,滑入养剑葫。 脾气相对暴躁的初一在错愕呆滞之后,咻一下飞掠而起,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它还是一次次徒劳无功地刺穿陈平安身体,像是在发泄怒火。 本命飞剑之于剑修主人,在窍为虚,出府为实,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故而进出于养育飞剑的剑修窍穴,绝不会伤害到剑修本人,如今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与陈平安的关系,并非剑修与飞剑的主仆,谈不上性命攸关,生死共存,更像是住客与东家,半个主人。 陈平安一头雾水,不管初一的胡闹,直挠头,“咋了?难道是我的第四境太弱,让你们觉得丢人现眼?” 先前朝霞出现金色蛟龙的天地异象,之后直扑孙氏祖宅,三金丹一元婴,总计四位孙家供奉,不得不郑重其事对待,很快聚头在祖宅一栋小藏书楼内,如今四人终于没了有关少年是练气士和武夫的争执,但是又多出新的分歧。 因为此等奇异景象,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练气士成就金丹境,从此逍遥天地间,所以引来天地感应,在丹室之中,结成一颗品相高低不一的金丹,全看天地景象的动静大小。一种是纯粹武夫的三破四、六破七,前者机会很小,堪称渺茫,后者则是常理。一旦吸引而来,按照武道俗语,这叫能够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泥菩萨过江更难得,往往可以借机淬炼体魄神魂,是一桩莫大的机遇福缘,必须珍惜再珍惜。 看那少年一览无余的拳法真意,浑厚无匹,绝不是练气士了,所以必然是纯粹武夫,可到底是第四境,还是第七境,四人又有争执,这次三人坚信是第七境,所以家主孙嘉树才愿意请人来到孙氏祖宅,结下一份香火情,而且三境破四境,如何都引不来这份云龙降落的巍峨气象,只有一人坚信少年只是刚刚跻身第四境。 突然那位樵夫苦笑道:“先别争这个几境了,咱们不应扼腕痛惜,那个少年的不可理喻错失良机吗?” 三人恍然,俱是喟叹。 少年观景,引来异象,是为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 世间纯粹武夫朝思暮想的大机缘,就这样给少年一通王八拳给打过了回去…… 然后四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如此惊艳的武学天才,难道传道恩师就没有跟他讲过这种最粗浅的事宜?例如三破四或是六破七,会有一场天人感应,必须好好抓住,能够帮忙稳固境界…… 四人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传授少年拳法的竹楼老人,曾经走到过武道十境巅峰的高处,根本不觉得这种事情,是什么机缘,一样属于无异于拳法根本的外物!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都不如,陈平安学他拳法,就不该走此捷径,若是光脚老人看到此时此景,一定会开怀大笑,觉得少年做得好,这才是“陈十一”会做的“蠢事”。 在孙嘉树中午回到祖宅后,见到陈平安之前,一位孙氏老祖私底下对现任家主打趣笑道:“你请了一位神仙来做客。” 孙嘉树好奇询问,在此隐居三百余年的老祖便将那场风波说出,孙嘉树手掌拍在额头,无奈道:“真神仙也。” 一起吃饭的时候,陈平安发现孙嘉树的眼神有些古怪,有点类似自己早些时候看刘灞桥…… 陈平安误以为是早上那次拳打游龙,给孙氏祖宅带来了麻烦,担忧问道:“怎么了?是我早上出拳,惊动了老龙城苻家?给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 孙嘉树笑着摇头道:“老龙城练气士和武夫宗师万万千,奇怪事多了去,涉及到孙氏祖宅,怪事就不显得奇怪,而且别人不太敢无礼窥探此地,所以你这次出拳,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孙嘉树觉得自己有点违心,也替陈平安感到心疼,犹豫不决,要不要告诉少年真相。 孙嘉树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坦诚相见,将真相告诉了全然不知错过什么的陈平安。 陈平安听完之后,默默喝着酒,试探性问道:“明儿我再去瞅瞅朝霞,还能再看到那些金色蛟龙吗?” 孙嘉树气笑道:“你觉得呢?!” 陈平安跟着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感慨道:“吃了读书少的亏啊。” 孙嘉树看着陈平安,玩笑道:“怎么,想着今晚再去河边钓鱼,然后等着明天日出?” 陈平安惊讶道:“孙嘉树,你难道看得到人心?” 孙嘉树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可没这份能耐,不过听说咱们商家的老祖宗,还真有。” 之后陈平安又带着鱼竿去了河边,孙嘉树跟着在旁边提鱼篓,路上跟陈平安说了灰尘药铺的事情,陈平安也说了自己破四境,去不去灰尘药铺已经没那么重要,但是他还是想要去见一见那个熟人,孙嘉树自无不可,说明天就可以动身,只需要到时候稍作准备,他肯定无法随行,反而容易好心办坏事,但是会让家族一位金丹境供奉随行扈从。 孙嘉树作为一家之主,手头有办不完的事情,自然不可能陪着陈平安枯坐河边,他孙家要钓的鱼,都很大。 孙嘉树很快就走回祖宅处理家族事务,坐在桌后,摊开一摞摞账本,身前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老算盘,算盘瞧着并不出奇,真正出奇之处,在于算盘四周蹲坐着数位拇指大小的金色小人,与传说中的银虫一脉相承,诞生于金库,它们身后长有羽翅,金光灿灿,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滚来滚去嬉戏打闹,寓意着财运滚滚。 当孙嘉树心中快速默念数字之时,就会有金色小人飞掠到算盘珠子上,迅速推动。 祖传算盘和金色童子都不是俗物,但是书房之外一切物件,都很朴素平常,就连桌上那盏油灯都是如此,需要孙嘉树偶尔添加香油,孙家自古就有祖训传于子孙:该省之省,一文铜钱,即是家族根本。该花则花,一掷千金,根本无需眨眼。 在起身添油间隙,孙嘉树就会来到窗口眺望河水,小憩片刻。 身为中五境练气士的他,最后一次远望天色,突然以心声传告自家老祖之外的祖宅供奉,“小赌怡情,三位敢不敢与我赌一把?我输了,既然是小赌怡情,就拿出一枚谷雨钱,若是三位输了,就再为孙氏祖宅看顾百年?当然,每年孙家该给的薪水俸禄,照旧。” 那位樵夫笑道:“孙嘉树,这谁敢赌?太不公平了。” 孙嘉树笑道:“我是要赌这位少年此次守夜,还能等来天地异象,如此一来,你们赌不赌?” “赌!” 三位老神仙异口同声,笑声爽朗。 输了不过是三枚谷雨钱,赢了,孙家未来百年就多出三位金丹境,运气好的,三人之中,会出现一位第九境元婴境的修士大佬。 想必那三人也知道其中关节,只是三位都不觉得孙嘉树会赢而已。而且对于一枚谷雨钱,三人早已不痛不痒,而是要想亲自赌赢一回老龙城小财神罢了。 孙嘉树然后笑着从袖中掏出三枚谷雨钱,依次排开放在窗台上,自嘲道:“突然发现,三位可以拿走谷雨钱了。” 三人也不客气,纷纷运用神通术法,三枚谷雨钱凭空消失。 修为最高,却是最后取走那枚谷雨钱的老人,正是最有望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 孙嘉树微笑不语,不再返回座位,站在窗口,安静等待陈平安从立桩中睁眼抬头的那一刻,那些价值连城的金色童子翘首以盼,小家伙们都有些疑惑,为何这个主人今天如此不爱挣钱了。 东方天空,先是银灰色,继而鱼肚白,最后朝霞万里,红灿灿耀眼,照彻老龙城。 然后就是天地安宁,东海旭日缓缓升起,云聚云散,并无半点异样。 输了三枚谷雨钱的孙嘉树笑了笑,不以为意。 三位老神仙显然心情舒畅,纷纷调侃孙嘉树。 那位孙氏老祖来到书房,身为元婴境大佬,大手一挥,暂时隔绝书房与外方天地的联系,笑着安慰道:“如何?服气了吧,你爷爷早就说过,孙家的偏门财运,早就给你的那门神通消耗殆尽了,你啊,就老老实实挣辛苦钱吧。” 孙嘉树唉声叹气,突然想起一事,走向屋门,与老祖告辞一声,笑道:“我去祖宅灶房老宋说一声,今天早餐,做得平常一些,不要再挥霍那些山珍海味了,反正陈平安那小子也吃不出好坏,说不定寻常腌菜馒头他还更喜欢,我就不抛媚眼给瞎子看了,省钱省钱!” 孙氏老祖笑着点头,望向老算盘上的那些个金色小人儿,老人神色有些自傲,苻家是比孙家有钱,可要说这些品相最高的招财童子,苻家不过一双孪生金身童子而已,勉强算他苻家有三只好了,孙家却有四位之多,其余老龙城四大姓,最多也就是范家从一个大王朝的亡国皇帝手中,侥幸购买了一只。 早餐,看着陈平安狼吞虎咽那些米粥馒头就腌菜,果然比起先前胃口要好很多,孙嘉树坐在桌对面,细嚼慢咽,胃口比起往日也要好上一些。喝酒,遇上爱喝酒的,吃饭,碰到对胃口的,确实更容易酒足饭饱。 之后陈平安返回河边真正钓起了鱼,斩获颇丰,半鱼篓老龙城俗称白条的河鱼,其余半篓,是黄辣丁、趴地虎在内的杂鱼。 中午吃过一顿鱼宴,孙嘉树在让陈平安覆上一张易容面皮后,再叮嘱一番,再让陈平安跟随那位元婴老祖来到祖宅外边的一口池塘,孙氏老祖拂袖之后,池水如镜,里边出现一间屋子的景象,老人示意陈平安只管走上池塘水面,收起养剑葫、只背负剑匣示人的陈平安,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出,并未坠入池塘水底,而是踩在了镜面之上,只是脚底下的涟漪荡漾开来,走出数步之后,身形骤然消失,如同走入了镜面之内。 下一刻,陈平安在屋内一步跨出,左右张望,四周正是通过水面所见的画面。 在孙氏祖宅那边,老人看着尚未平息的水面涟漪,对孙嘉树啧啧称奇道:“这位大骊少年,好稳的神魂,好重的骨气,难怪会被刘灞桥当做朋友。” 孙嘉树笑着摇头反驳,“刘灞桥并不是因此而将陈平安视为朋友。” 老人又直指人心,询问孙嘉树,“那你呢?” 孙嘉树想了想,坦言道:“到底不是相逢于患难,不如刘灞桥和陈平安。” 镜面那边,位于老龙城内城,早有人恭候屋外,正是那位孙家金丹境神仙,他领着陈平安走出一栋广袤庭院,从侧面走出,乘坐一辆久候多时的马车,气势内敛、返璞归真的金丹境老神仙,亲自担任马夫,马车最终停在一条街巷口子上,巷口有一棵年岁不大的槐树,树底下有个一边嗑瓜子一边翻书的汉子。 在陈平安下车后,两人对视。 汉子默不作声端起板凳,先行一步走入巷子,孙家老人停车在路旁,并未跟随,开始闭目养神。 到了药铺,郑大风将板凳放在门口,让陈平安坐着,又去拎了一条过来,一时间门槛那边人头攒动,都是过来凑热闹的妇人女子,只可惜陈平安戴了一张其貌不扬的面皮,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趣,纷纷走回店铺懒散度日。 郑大风笑眯眯问道:“既然自己打散了真气八两符,为何还要冒险来到这里?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跟少城主苻南华是深仇大恨,就不怕露馅?到时候孙家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你难道以为我会出手救你?” 陈平安问了三个问题,“当年是谁告诉我爹本命瓷的事情?是谁害死我爹?这些跟杨老头有没关系?” 郑大风脸色平淡,笑着反问道:“如果跟老头子有关系,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 郑大风用那本书扇动清风,“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情,老头子没掺和其中,但是我可以直白无误告诉你,老头子最早的时候肯定看到了,只是大概觉得没意义,不值得,就懒得插手。你要是因此怨恨老头子当初没出手阻拦,是你陈平安的事情,我一样不拦着你。” 陈平安摇摇头,苦笑道:“我怨恨这个做什么,杨老头什么性格,我很清楚,从不会欠人,也不让人欠他,做什么都是公平买卖。” 郑大风点点头,转头望向陈平安,咧嘴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省得我拼了事后被老头子打死骂死,也要一拳打烂你的头颅。” 陈平安貌似无动于衷,又或者像是早就猜测到小镇看门人的脾性。 郑大风扇着风,“当初那些孩子当中,且不提各自传承和阵营,我最看好杏花巷马苦玄和福禄街赵繇,以及泥瓶巷宋集薪,我师兄李二,也就是李柳李槐他们爹,猪油蒙心,最喜欢你,后来你离开骊珠洞天的种种际遇,我大致上有所了解,才发现我既看错了你,也看错了师兄,以前我觉得你们俩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如今才发现是我郑大风眼瞎。” 郑大风其实想说,其实他李二和你陈平安,才是顶聪明的人。 一个孤苦伶仃的泥瓶巷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走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才开始问那三个问题。 陈平安问道:“杨老头那边,我不敢问这些,而且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你这边,我觉得可以问问看。” 郑大风笑问道:“怎么,觉得有一位金丹境练气士护着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陈平安莫名其妙指了指天上,“杨老头可以权衡利弊,说不定我问到了要害,他还是会一巴掌拍死我,但是你郑大风应该不敢。如果我猜错了,我也不一定是必死无疑,而且你付出的代价,不会很小。” 陈平安其实是想说郑大风这个人,也是生意人,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邋遢汉子的眼界和身份,远远不如杨老头。 不过当陈平安真正开口询问,这些在他心底憋了整整十年的问题,还是会有浓重的不安,只是跻身第四境之后,已经能够控制心境,做做样子,假装云淡风轻,还是不难的。而且在走入这条小巷后,在郑大风进铺子拎板凳的时候,陈平安就已经从包裹里拿出养剑葫,开始喝酒。 自己的第四境如果不够看,还有初一和十五,之后还有那位孙家的金丹境练气士。 更何况有些陈年旧事,也该揭开伤疤,拿出来晒一晒太阳了。 郑大风看着神色肃穆的少年,叹了口气,收起那本让他差点磨破嘴皮子、好不容易再次跟少女借阅的书籍,卷成一团,轻轻捶打膝盖,懒洋洋道:“你这小子越来越惹人厌了。行了,不用提心吊胆,偷偷绷着个心弦,我都替你累得慌,放心,我不会杀你,杨老头对你如今挺器重,何况我郑大风也不至于你问了几个问题,就要对你打打杀杀,我格局再小,也没小到这个份上。” 郑大风随即道:“但是那两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有本事自己去顺藤摸瓜……” 说到这里,郑大风笑问道:“你怎么不直接问齐静春?” 陈平安果然轻松许多,以身后剑匣轻轻靠着墙壁,仰头喝了口酒,说了一句让郑大风愈发疑惑的话,“我怕齐先生会失望。” 郑大风转头嚷嚷了一声,“梅儿,端两碟瓜子花生出来待客!” 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笑着端出那两碟碎嘴吃食,当妇人弯腰递给他碟子的时候,郑大风故作惊吓道:“山峰压我顶,好凶的气势啊。” 妇人将两只碟子往郑大风手上一摔,赶紧起身,踩了男人一脚,笑脸妩媚道:“德行!” 郑大风将一碟花生交给陈平安,自己开始嗑瓜子。 陈平安似乎对于郑大风的答案,早有预料,并没有如何失落,问道:“你有没有好一点的剑术秘籍,可以卖?” 郑大风随口问道:“是练气士的仙家剑诀,还是江湖上的武学秘籍?” 陈平安直言不讳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那座长生桥早就断了,想要练剑,只能练习武学剑谱。” 郑大风也说得直截了当,“最好的武学秘籍,我也能帮你找来,然后以天价卖给你,但是没啥意思,我劝你别去碰江湖上所谓的绝世秘籍,我郑大风自己就是武道中人,知道这里头的深浅,既然你现在练拳练得够好了,别节外生枝,浪费光阴。” 陈平安吃了颗花生米,想了想,跟这个男人诚恳说道:“谢了。就凭这些话,你欠我那五颗铜钱,不用还了。” 郑大风嘴角抽搐。 瞧瞧,这种无趣至极的少年郎,怎么让他郑大风顺眼得起来?! 但是男人的眼神深处,晦涩难明。 郑大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道:“麻烦你把面皮摘了吧,本来就长得不俊,戴了这么张面皮,越看越糟心。” 陈平安摇头道:“你不是知道我跟苻南华的过节吗?我哪里敢摘下来,光明正大地逛这老龙城内城,天晓得苻家有什么术法可以查看城内动静,比如类似神人以手掌观山河?如果真有,我这不等于在别人家门口,嚷嚷快来打死我吗?人家除非傻,否则肯定一大堆人涌出门把我打死。” 郑大风被逗乐,笑着泄露天机,“行了,杨老头叮嘱过我,只要你自行破开真气符,我就需要保证你在老龙城活蹦乱跳,哪怕你一心求死,大摇大摆去符城大门口显摆,我一样要保证你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城。” 第二百五十五章 传道人传道 孙嘉树这一晚,本该要宴请一位东南大洲的某位大人物,可是年轻家主临时起意,让内城孙府推掉这次接风宴,虽然很不合适,以至于那边的管事破天荒提出了异议,但是孙嘉树没有任何解释,在书房已经掐断老宅与孙府的联系,然后去往后边的小祠堂。 那边的管事有些束手无策,孙氏元婴老祖不愿孙府为难,已经百年光阴不在孙府那边现身的老人,亲自向那位管事面授机宜,这才让孙府上下吃了一颗定心丸。 之后一番沐浴更衣的孙嘉树,独自站在祠堂内,敬香后,如同面壁思过,沉默不语。 祠堂除了灵位,墙上还悬挂有一幅幅孙家历代已逝家主的画像,多是如今孙嘉树这般不起眼的装束,这一代孙氏家主之位,属于爷传孙的隔代传承,孙嘉树爷爷在卸任家主之后,就去游历中土神洲,当年孙嘉树以弱冠之龄,继承如此大的一份家业,孙嘉树这些年可谓甘苦自知。 孙嘉树望着那些挂像,有人在家族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有人开辟出新的商路,有人为家族结识拉拢了上五境修士的至交好友,有人一生碌碌无为,连累孙家在老龙城抬不起头,有人决策失误,害得孙家不断让出外城地盘,祖宗家业不断被蚕食分割,有人误入歧途,潜心修道,家族大权旁落外戚之手…… 孙嘉树很想知道将来自己被挂在墙上,后世子孙又是如何看待自己,是振臂奋发的中兴之祖,还是埋下家族祸根的罪魁祸首,亦或是一个错失千载难逢良机的蠢货? 夜幕深沉,那位元婴老祖缓缓走入祠堂,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安慰道:“事不过三,你愿意选择相信那少年,赌第四次,已经殊为不易,输在了第五次上,无需如此懊恼。那位有望跻身元婴的金丹供奉,其实愿意陪你赌这四次,本就倾向于留在孙氏祖宅,而不是被苻东海拉拢过去。” 孙嘉树没有转身,依旧抬头凝望着一幅画像,点头道:“这一点,我已经想通了,并无太多心结。在押注这件事上,事情没有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差,结果我能够接受。退一步说,我孙家还不至于少了一位未来元婴境,就要死要活。” 孙氏老祖欲言又止,涉及到孙嘉树的大道根本,哪怕是他,也不好随便询问。这就像孙氏祖宅三位供奉,不管与孙嘉树个人关系如何好,再好奇那名少年的境界修为,也绝不会主动开口问,而只是当一个乐子在那边猜测。 孙嘉树摊开一只手掌,“我与陈平安相处,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做生意。不是我不把刘灞桥当朋友,而是陈平安此人,太过奇怪,我忍不住要在他身上搏一把大的,没办法,我孙嘉树是商人,是孙家家主。原来知道得太多,也不好。” 孙嘉树转过头,举起那只手掌,“等到陈平安第二次打退朝霞金龙,等到苻家的按兵不动,让我一切谋划落空,反受其害,我才知道自己这次捞偏门,错得离谱,以至于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了……一座老龙城。” 哪怕是被世间誉为地仙的一位元婴老祖,也看不出年轻人那只手掌有任何异样。 但是老人无比确定,孙嘉树看到的,就是最终的真相。 孙嘉树满脸悲怆神『色』,“若只是少了陈平安一个本就不是朋友的朋友,失去一座老龙城,我孙嘉树打落牙齿和血吞,其实我照样能忍!钱跑了,再挣就是,赚钱的能耐,我孙嘉树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老人只能一言不发,静待下文。 孙嘉树收起手掌,握紧拳头,颤声道:“可是经过这番波折,我发现自己的取财之道,原本一直坚信堂堂正正,是毋庸置疑的商家大道,最为契合正大光明、源远流长八字祖训,但是却被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陈平安,验证为偏门小道,商家老祖早就遗言后世,偏财如流水,来去皆快,兴勃焉亡也忽焉,故而绝不可取。” 孙嘉树转过头去,不让老祖看到自己的面容。 他微微低头,仿佛也不愿那些家族老祖看到他的神『色』。 元婴境老人缓缓走到孙嘉树身边,“事已至此,难道你就此心灰意冷,什么事情也不做了?” 孙嘉树双手放在嘴边轻轻呵气,“苻家莫名其妙地没有动作,里外不是人的,只有我孙嘉树。关键是我现在还不确定,陈平安认为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 老人皱眉道:“陈平安对你如何,不好说。可他的『性』情,你还没有吃透?” 孙嘉树无奈道:“之前我觉得已经看透,所以哪怕事后他知道了真相,孙家该有的,陈平安不会少了一分,大不了以后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可现在,不好说了。我不确定陈平安对人对己,是否完全一致。” 老人拍了拍孙嘉树的肩膀,“嘉树,你很聪明,又有天赋,当个孙氏家主,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现在捅出这么个篓子,我还是这么认为。那我今天便不以老祖身份,不对一位孙氏家主指手画脚,只以长辈对晚辈多说一句,抛开种种算计,家族荣辱,以及那宝瓶洲大势,你到底还是孙嘉树,是刘灞桥最好的朋友,陈平安又是刘灞桥介绍给你的朋友,你不妨以简简单单的朋友之道,与之相处,暂时就不要考虑什么家族了。” 孙嘉树转过头,疑『惑』道:“可行?” 老人笑道:“不妨试试看,反正事情已经不能再糟糕了。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人生在世,遇到一个坎不怕,努力走过去就是了,过不过得去,两说,你好歹尝试过。如你所言,孙家还扛得住。” 孙嘉树还有些犹豫狐疑,“那我试试看?” 老人转头望向祠堂外的天『色』,“去吧。别忘了,今天就是山海龟起航的日子。” 孙嘉树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祠堂,虽然下定决心,年轻人的步伐并不轻松。 “这次嘉树这孩子是真输惨了,输怕了。一口气接连输了三次,输小暑钱,错失一位有望元婴的百年供奉。输给不动如山的苻家,最后输道心,本心开始动摇,最是致命。换成是我站在他这个位置上,恐怕只会比他更差,心境早已崩碎,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老人不再凝视孙嘉树的背影,重新望向那些挂像,笑了笑,“有此一劫,也算好事。总好过将来闯下大祸,再难亡羊补牢。太过顺风顺水,一直自负于聪明才智,终归不是长久之道。诸位以为然?” 墙壁上一幅幅挂像,哗啦啦作响,似在附和。 符城内,宋集薪身边时刻跟随有那名林鹿书院副山长。 老龙城与大骊的买卖,早于苻南华进入骊珠洞天就已经敲定,宋集薪此行,不过是以大骊皇子宋睦的身份,象征『性』抛头『露』面。这一切,既是大骊国师崔瀺的运筹帷幄,更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此次宋集薪由龙泉郡渡口南下老龙城,在大骊京城调养身体的皇帝陛下,对宋集薪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以至于宋集薪在渡船上的时候,生出一些错觉,婢女稚圭才是此次远游的真正主心骨。 龙泉郡,老龙城。 稚圭,王朱为珠。 宋集薪知道这些他知道的蛛丝马迹,和尚未水落石出的伏线千里,已经编织成一张大网,最终会形成一个南下一个北上的局面,加上大隋高氏愿意退让一大步,与大骊宋氏结盟,宝瓶洲中部有北俱芦洲天君谢实,拦腰斩断观湖书院对北方地带的严密控制,虽然书院第一次出手就雷霆万钧,扼杀了彩衣国梳水国在内中部十数国蠢蠢欲动的战争苗头,但是宋集薪依稀看出了一条大骊铁骑的推进路径,势如破竹,长驱南下,策马扬鞭于南海之滨…… 宋集薪对此默不作声,只是看在眼中,放在肚里。 宝瓶洲形势如何有利于大骊宋氏,不等于有利于他宋集薪,不提他跟庙堂重臣、柱国功勋们毫无交集,长春宫还有一个同胞弟弟,以及一位死心塌地偏爱幼子的娘娘,当初他去了一趟长春宫,名义上是骨肉分离多年,儿子认祖归宗后,应当主动问候娘亲,但是不管那位娘娘在长春宫,表现得如何伤心,宋集薪内心深处,发现自己很难感同身受,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在那边痛彻心扉,而他毫无恻隐之心,宋集薪当时就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除了挤出一点泪水,跟那位被打入冷宫的权贵『妇』人,就再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她问一句,宋集薪答一句,不像是母子重聚,反而像是一场生搬硬套的君臣奏对。 再加上一个弟弟宋和在旁边流泪,那次见面,母子三人应该都很别扭。 宋集薪独自走在苻家的庭院廊道之中,他说想要自己散步逛逛,林鹿书院副山长便不再跟随。宋集薪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俊朗男子和丫鬟婢女,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只不过宋集薪腰间的那对老龙翻云佩和老龙布雨佩,足够让他在苻家畅通无阻。 今天稚圭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剑仙许弱也不知所踪,这个人,据说在中土神洲都有偌大名头的墨家豪侠,宋集薪一直想要结交示好,但是总觉得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许弱,其实最不好说话,双方很难交心,也许哪天等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才会好一些?宋集薪便忍着,以免适得其反。 一路行去,宋集薪欣赏着苻家精心打造的山水园林和亭台楼阁,看多了,便有些无聊。以前他在小镇那些街巷瞎逛,不管身边有没有带着婢女稚圭,都没觉得风景如此不耐看。宋集薪想起稚圭,心中阴霾越来越浓郁。 他很怕有一天,她不再是自己的婢女,一回头,再没有她的纤细身影。 就像现在这样,宋集薪转过头,空『荡』『荡』的廊道,只有不识趣的笼中鹦鹉在那里说着人话,还是拗口晦涩的老龙城方言,宋集薪转身走到鸟笼前,用手指重重敲击竹编鸟笼,“闭嘴!” 鹦鹉学舌极快极准,回了宋集薪一句宝瓶洲雅言,“闭嘴!” 宋集薪一挑眉头,又道:“宋睦是大爷。” 那只五彩鹦鹉默默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宋集薪,然后来了一句,“你大爷!” 宋集薪不怒反笑,心情好转,笑着离去。 苻家有一座登龙台,是老龙城一处禁地,不在符城内,而是在老龙城最东边的海边大崖上,登龙台高数十丈,是老龙城最高的建筑,但是空无一物,一直有位金丹境练气士在此结茅修行,以防外人擅自闯入。 今天苻畦亲自领着一位客人登台观景,此外只有嫡子苻南华作陪,再无他人。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是苻畦在登龙台脚就停下身影,只让那位客人独自登上高台。 金丹境练气士跟苻畦恭敬打过招呼之后,多看了眼苻南华,就返回茅屋,继续感悟大海『潮』汐,用以砥砺神魂。 苻畦轻声道:“南华,你之前没有选择对陈平安出手,是不是认为孙嘉树那么聪明的人,只会做出比你更聪明的举动?” 苻南华老老实实回答:“除此之外,我始终在扪心自问,若是以老龙城城主的身份,对待此事,我应该如何做。是公器私用,还是……” 苻南华神『色』尴尬,不再说下去。 苻畦赞赏道:“如此看来,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真听进去了。苻家子孙,不能等到当了城主的那一天,才开始以城主身份行事,这点视野眼界都没有的话,哪怕是家族最强者,只知道为了一己私欲,打打杀杀,横行无忌,一旦遇上真正的上五境仙人,莫说是苻家,整座老龙城,又算个什么东西?” 苻南华一狠心,咬牙道:“父亲,但是我如今境界低微,将来如何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城主?” 苻畦哑然失笑,“如何?用钱砸啊,老龙城苻家别的不说,钱是真不少。你以为当初我是怎么从金丹境跻身十境元婴的?我所消耗的天材地宝,都够买下孙家在城外的三百里长街。在那之后,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十境巅峰?除了还算勤勉修行,更多还是用钱堆出来的,不然你以为?” 苻南华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苻畦双手负后,抬头望向那个步步登高的清瘦身影,微笑道:“我看好你之外,她的意见,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还是最重要,形容为一锤定音也不夸张。老龙城苻家有些人和事,你目前无法接触,但是接下来你会了解得越来越多,宝瓶洲山巅的真正风景,也会逐一呈现在你眼前。” 苻南华眼神炙热起来。 苻畦笑意晦暗,“然后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四周全是血腥味。” 那个拾级而上的外乡人,是一位少女,她走上登龙台后,她满脸血污,不断有血泪从金黄眼眸中流淌而下。 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环顾四周。 九大洲,五湖四海,山上山下,尽是坟冢,皆是仇寇! 这一天陈平安依旧守夜钓鱼,然后掐着时辰,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等到天亮后,又一次睁眼望向东边的海面上空。只是这次陈平安没有再惹来金『色』气流的下坠,但是陈平安咧嘴笑,站起身朝那边挥挥手,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陈平安收起鱼竿鱼篓,返回孙家祖宅,结果看到孙嘉树在河边等待自己。 他在等陈平安,其实陈平安也在等他孙嘉树。 郑大风当初在内城小巷,怂恿自己摘掉那张遮掩容貌的面皮,之后更有阴神对郑大风从中作梗。 看似与孙家无关的只言片语,陈平安稍作咀嚼,就能尝出里头的暗藏杀机。 失望?当然会有。 怒火滔天?谈不上。 刘灞桥介绍孙嘉树给自己认识,肯定是好心好意,所以愿不愿意来到孙氏祖宅,是陈平安自己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是回头来看,这个选择可能不是最差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苻家和孙家信奉的商贾之道,学问宗旨是什么?孙嘉树在闲聊之中,其实已经透『露』过一些。 陈平安对孙嘉树的印象再次模糊起来,而且内心已经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一个人的本『性』单纯淳朴,完全不等同于憨傻迟钝。要做真正的好人,得知道什么是坏人。一个好人能够好好活着,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这些浅显的东西,陈平安根本不用书上告诉他,市井巷弄的鸡飞狗跳,街坊邻居的鸡『毛』蒜皮,龙窑学徒的勾心斗角,不都在讲这些? 孙嘉树看着那个愈行愈近的背剑少年,深呼吸一口气,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作揖赔礼。 陈平安挪开脚步,避让了孙嘉树这个看似无缘无故的赔罪。 孙嘉树起身后,对此不以为意,苦笑道:“陈平安,我已经帮你安排了范家的桂花岛渡船,我孙家已经没有颜面请你登上山海龟。”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 ,剑来 陈平安抬头望向高空,郑大风的破境气象之大,直接让那片苻家云海显出真身,不过最终人与云海一起缓缓消逝,忍不住忧心忡忡问道:“会不会动静太大了点?” 阴神笑道:“动静足够大,才能震慑鼠辈和豺狼。” 郑大风能够厚积薄发,一举打破瓶颈,这尊阴神当然乐见其成,若是郑大风在此夭折,神君与人做生意自然公平公道,可它们这些从那座小庙走出的阴物阴神,却无这份待遇。一旦坏了神君的谋划,惹来震怒,在千万里之外将它弹指灭杀,毫不奇怪。 一贯谨小慎微的陈平安认真嚼了嚼这句话,觉得还真有道理,不过这种道理,暂时不适用于自己,无妨,就像那些刻在小竹简上的文字,先攒着,行走江湖技不压身,道理更是如此。 陈平安好奇问道:“会不会闹得满城皆知,以后郑大风想要点做什么,岂不是处处是苻家和五大姓的盯梢眼线?” 阴神瞥了眼东海方向,摇头道:“苻畦已经出马了,借此契机,郑大风应该会顺势做下几笔生意,从云海返回的时候,一定不会像上去的时候那么大张旗鼓。” 陈平安点点头,收起所有翠绿欲滴的片片小竹简,收入方寸物之中,这些竹简,既有当初为林守一李槐做小竹箱剩下的普通绿竹,更多还是返回落魄山后,魏檗赠予的竹楼残余,都是从青神山迁出的棋墩山奋勇竹,在梳水国渡口青蚨坊做了买卖之后,知道了青神山神霄竹的价值连城,陈平安愈发珍稀,以至于好些在书上看到的美好句子,都要咀嚼几遍,才决定要不要刻在竹简之上。 阴神突然问道:“能不能给我一片小竹简,写有‘神仙有别,阴阳相隔,魂以定神,魄塑金身’的那片。”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摇头拒绝:“不行。” 你以为你是宝瓶李槐他们啊,想要啥我就给啥? 但是陈平安随即想起头回在小巷,阴神当面揭穿郑大风的心思,不管是不是杨老头的意思,好像都应该承情,想通了这个关节,陈平安立即就大方起来,“好,送你就送你,一片竹简而已。” 阴神虽然不理解为何陈平安更改心意,之前它由于心意迫切,所以说得过于直白,其实阴神不愿占这个便宜,微笑解释道:“我方才话没说完,其实是想要跟你购买那片竹简,十枚谷雨钱,如何?” 陈平安刚从方寸物拿出那片竹简,听到谷雨钱三个字后,顿时有些头皮发麻,疑惑道:“哪怕竹简是青神山奋勇竹制成,可就这么点大,不值这个吓人的天价啊?” 阴神淡然笑道:“卖给其他任何人,撑死了就是几枚小暑钱,但是对我而言,这篇竹简加上这句话,就值这个价。怎么,嫌价钱太高,不卖?要便宜一些才肯卖?那就一枚小暑钱?” 陈平安站起身递过那片竹简,笑呵呵道:“赵老先生,东西收好。” 阴神一手接过竹简,一手手心堆放着十枚谷雨钱,陈平安接过那把灵气盎然的谷雨钱,使劲看了两眼,然后赶紧收入方寸物。 阴神打趣道:“不确定真伪?小暑钱和谷雨钱的造价,在山上层出不穷。”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也没见过真正的谷雨钱,而是我信得过赵老先生。” 陈平安酒也不喝了,别好装有飞剑十五的养剑葫芦在腰间。 小雪钱,相当于世俗王朝的一千两银子。一颗小暑钱,等同于一百枚小雪钱。一颗谷雨钱,则是等价于十枚小暑钱。这就是山上货币交易的所谓“千百十”。至于为了骊珠洞天特制的金精铜钱,比起谷雨钱还要珍贵。 十枚谷雨钱! 这会儿终于有点腰缠万贯的感觉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赵老先生,不然我把那些竹简都给你瞧瞧,你找找有没有还想买的?” 阴神摇头笑道:“钱囊空空,买不起了。” 十枚谷雨钱,其实是它此次跟随郑大风南下老龙城的所有积蓄。 之所以出此高价,恭贺郑大风破境是一回事,自己当时神魂震动,一眼相中了那句谶语,更加关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它不行。不是他真愿意一口气拿出十枚谷雨钱,而是不得不如此为之,其中深意,玄之又玄,恐怕只有阴阳家的练气士才能体会。 结果陈平安又说道:“没事,赵老先生你看上哪片竹简,我送你便是。” 阴神转头打量着这个少年,笑了笑,不再说话,重新仰头望向云海,觉得有点意思。 老龙城实在太大,就像一般很少有人,会去留心空中一只纸鸢、一只飞鸟的动静,郑大风的御风登天,随后破境引来云海异象,男人脚底下的老百姓不会察觉什么,但是几乎所有中五境练气士和武道大小宗师,都在情不自禁地仰头关注这一幕,尤其是苻家,闹出的动静最大,在登龙台底下等候少女稚圭的苻畦,甚至亲自去往云海,见一见这个能够破开云海大阵的人物。 由于云海遮掩,外人看不清云海之上的男子容貌,大多数老龙城位居高位的修行中人,更多还是凑个热闹,猜测那位巅峰强者的真实身份,是那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破关而出?还是云林姜氏的老祖在为即将下嫁老龙城的家族嫡女,敲山震虎? 老龙城商贸繁华,冠绝宝瓶洲,作为连通三大洲物资的重要中转枢纽,这里鱼龙混杂,有钱人多,赌鬼也多,私底下好友之间的较劲,甚至是几家大的赌档的押注,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来。赌得千奇百怪,有赌此人身份的,赌此人会不会被苻家打残的,赌此人性别甚至是姓氏的…… 内城范家府邸,现任家主和几位家族老祖、供奉客卿,没有任何年轻子弟,全部都是百岁高龄往上的老人,此刻并肩站在一座高楼廊道,人人满脸喜气。他们以云海之上的人物登天起始地,开始推算,加上之前的情报,可以推断出正是灰尘药铺的郑大风,毫无征兆地跻身第九境,成为武道止境的山巅境大宗师,对于范家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而且郑大风未来数十年,不出意外都会待在老龙城,范家无异于多出一位从天而降的山巅境武夫,八九之差,云泥之别! 纯粹武夫入门炼体,中期炼气,巅峰炼神,各有三境,越往后,尤其是第七境之后,相邻两境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像一道鸿沟,所以流传着一句武道俗语:高境对敌低境,杀人不过一拳事。 只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个杀字,应该改为伤字,更加准确。 与棋坛国手的段位有点相似,同样是九段,分强九弱九,七八段的棋手,偶尔以妙招神仙手击败弱九国手,不是没有可能,但到底属于特例,不是棋坛常理。话说回来,宝瓶洲的棋手段位评定,尤其是八九段,往往只是由某个朝廷的棋待诏轮番对弈,而各位棋待诏的棋力水平,本身就相差悬殊,远远比不得中土神洲,儒家学宫书院会亲自让棋道君子出面勘验。 一位范家金丹老祖抚须而笑:“范小子有这么一位传道人,真是好大的福气!” 笑声四起。 骤然之间,老龙城上空的云海汹涌下沉,几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身处云海之中,四顾茫然,哪怕先前近在咫尺的亲朋好友、同道中人,然后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这一刻的气机运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凝滞减缓的状况,不过转瞬之后,天地又恢复清明,云雾消散得半点不剩,很多蛰伏或是供奉于老龙城的金丹境修士,心情尤为沉重。 郑大风是以八境远游境御风而去,却是以九境山巅境步行返回小巷。 药铺里的女子们,从头到尾都在嬉笑打闹,没有任何异样感触,这既是山下人的井底之蛙,也是凡夫俗子的另一种安稳。她们见着了从铺子外边走入的掌柜,也没往深处去想,汉子手里拎了两坛从邻近大街买来的美酒,掀起门帘,低头弯腰走入院子,一坛酒高高抛给坐在板凳上的少年,他自己捡起老烟杆,再次坐在正房前的台阶上,沉默不语,既不抽旱烟,也不豪饮醇酒。 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对老头子“钦定”的传道人陈平安说,而是询问阴神,“老赵,现在是不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老头子到底还有什么交待?陈平安过几天就要去乘坐桂花岛渡船离开此地,护道人一事,你能不能给句准话?” 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 范家那艘桂花岛跨洲渡船会在六天后出发,而孙家的山海龟则已经率先出海远游,陈平安本想去亲眼看一下山海龟的模样,但是想着老龙城最近人多眼杂,郑大风又刚刚破境,惹出天大动静,就告诉自己不要给人添麻烦,把这份好奇心就着酒水一起喝掉了。 接下来两天范家少年还是每天过来灰尘药铺,拎着桂花小酿跟郑大风讨教武学,郑大风虽然人不太正经,聊起武道一事,判若两人,虽然措辞还是有些花俏了点,可陈平安在旁听着,觉得对于范家少年当下的武道破境,确实大有裨益,说是金玉良言都不为过。只是郑大风讲述的内容,对于陈平安没有什么用处,最后心底反而还有点疑问。 郑大风不介意陈平安旁听这些有关三境瓶颈的小打小闹,甚至巴不得陈平安一个心痒,自己蹦出来,要对范家小子言传身教,到时候他就乐得轻松自在,大可以跑去前边铺子,为姐姐妹妹们排忧解愁。只可惜陈平安只听不说,装傻扮痴,好像半点不骄傲自己的武道四境,这让郑大风怨念更深,瞧瞧,一个比入定老僧、坐忘道人还稳得住的少年,要他风流不羁的郑大风如何喜欢得起来? 如果不是陈平安算是他的大半个传道人,如果不是每天能蹭一壶桂花小酿,郑大风早就要让陈平安卷铺盖滚蛋,赶紧离开这间春光满溢的药铺,搬去范家府邸那边当你的贵客,只管在那边扯自己的虎皮作威作福。 这天范二听完了郑大风的疑难解惑,汉子已经火急火燎去铺子跟女子调笑,少年便跟陈平安闲聊起来,两个同龄人坐在屋檐下乘凉。 跟已是一家之主、身负重担的孙嘉树相比,孙嘉树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让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少年范二就要稚嫩许多,但是也不是那种全然不知民间疾苦的那种天真,少年聪明,开朗直爽,而且家教极好,他爹娘多半是心大的,取名字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 每当少年聊起自己的姐姐范峻茂,都是满满的钦佩,要知道他与姐姐是同父异母,何况生在豪门富贵之家,可范二对那位身为范家主妇的“大娘”,一样特别亲近,总说自己亲生娘亲太娇惯着自己了,好是好,可就是担心自己会长不大,大娘对自己从来都是宠溺但也讲规矩,对错分明,读书开窍了,习武有成了,待人接物做得好了,大娘都会嘉奖,说好在哪里,但是做错了事,大娘也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大人对待,绝不会训斥喝骂,而是心平气和与他讲道理,所以范二发自肺腑地敬重这位大娘。 少年范二愿意对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大骊少年陈平安,说着这些独属于少年的开心和忧愁。 陈平安就安安静静倾听范二的诉说,听得津津有味,范二起先还怕陈平安觉得烦,后来见陈平安是真心喜欢,范二便会忍不住要多喝几口酒。 陈平安后来也跟范二说了许多家乡龙泉的事情,聊了他当窑工烧炭、上山下水的事情。 范二紧随其后的问题,往往都很天马行空,“陈平安你还要吃土啊?有米饭那么好吃吗?不管了,只要能扛饿就行!不然你教教我,哪些泥土更好吃些,以后我在家受罚挨饿之前,去祠堂路上就抓一大兜泥土!” “你能从头到尾就靠自己一个人,烧出一件瓷器吗?陈平安,以后我成人礼的时候,你一定要送我一件瓷器啊,酒杯茶盏这种小东西就行了,不用太讲究,有个能让人认得出是啥的粗胚模样就成,我好跟人显摆,说这是我朋友亲手做的,他们一定吃瘪,眼馋死他们。” “天井是什么东西?刮风下雨下雪的天气,咋办?那天井对着的池子,里头能养鱼龟虾蟹吗?” 陈平安一一回答范二,最后笑着说了一句最让范二高兴的话,“我有个好朋友叫刘羡阳,现在可有出息了,已经一个人去了婆娑洲那么远的地方,下套子做弓箭都是他教我的,以后介绍你们俩认识啊。” 范二就在那边小鸡啄米,满脸期待。 他已经开始盘算将来有一天陈平安带着刘羡阳登门做客,要如何安排他们俩的住处,每天喝什么酒吃什么菜,去老龙城哪儿玩…… 之后范二缺了一天没有来灰尘药铺。 这天暮色里,药铺早早打烊关门,陈平安和郑大风在后院正房,吃着一位妇人做的一桌子饭菜,郑大风倒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姿色,让那位姐姐不收钱,好让他在陈平安面前涨涨面子,没奈何妇人六亲不认,斩钉截铁,一颗铜钱不可少。 郑大风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菜喝酒两不误,随口问道:“你整天跟范家小子聊些有的没的,有意思?” 陈平安细嚼慢咽对付饭菜,放下筷子后,“有意思。” 郑大风嗤之以鼻,可最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我离开骊珠洞天才这么点时间,你就捞到了这么多宝贝?咋来的,给说道说道?是不是一路踩狗屎撞大运来的?” 陈平安顶了一嘴,“跟你不熟。” 郑大风斜眼道:“跟范二就熟了?” 陈平安说道:“比你熟。” 郑大风呲牙咧嘴,“老头子愿意把珍藏已久的初一卖给你,对你是真不差。” 陈平安这次没有反驳什么。 既然破功先开了口,郑大风就不要啥面子了,又问,“跟孙嘉树那个聪明蛋分道扬镳啦?” 陈平安点点头。 郑大风笑道:“这个孙子很有钱的,不挽回一下?跟他成了朋友,哪怕是酒肉朋友,以后到了老龙城,保管你小子吃喝不愁。” 陈平安摇头道:“也就那样了。” 犹豫了一下,陈平安补充道:“孙嘉树人不坏,就是有些事情,不够厚道,我如果是商人,不太敢跟他做大买卖。因为他这种人,对谁有都有个估价,大致值多少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生意,孙嘉树一清二楚,如果说到最后,再好的关系,也就只是生意而已,谁能保证他不把人卖了挣钱?但是我可能看错了他,误会了他,可不管怎么样,孙嘉树如何,跟我是没关系了。” 郑大风笑道:“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当然也没你想得那么差劲。以后这个人,会挺了不起,你今天错过了他,既是孙嘉树的损失,也是你小子的损失。你要是不信,咱们走着瞧。” 陈平安问道:“你是说钱财上的损失?” 郑大风一条腿踩在长凳上,“不然?天下熙攘,图个啥?名,不是钱?修为,不是钱?都是钱。” 陈平安笑道:“只是钱,那就更没关系了。” 郑大风知道陈平安的言下之意,舍不得钱,也最舍得钱,看似矛盾,实则不矛盾,归根结底,每个人尤其是修行之人的脚下大道,在于左右双脚的平衡,只要做到这一点,哪怕蹦跳着前行,一样能够走到众山之巅。 曾经并肩同行,又分道而行,未必就是陈平安和孙嘉树有高下之分,好坏之别,就只是不同路而已。 事实上,关于眼前少年的心性,郑大风看得很透彻,不过人之砒-霜我之甘饴罢了,李二喜欢,他就不喜欢,可不喜欢归不喜欢,不得不承认,陈平安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自有其道。再者,天底下有几人可以做他郑大风的传道人? 老头子可以做,但是不愿意,只承认师徒关系,不想要在道这个字上琢磨更多。 陈平安未必愿意,可世事无巧不成书,就是这么有趣。 郑大风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些深远处的景象,有些已经近距离亲眼看到,有些暂时离着还有点远,汉子便有些慵懒乏味,决定结束这场还不如一桌子死咸死咸饭菜有滋味的对话,说道:“欠你的五文钱,在你坐上桂花岛之前,我一定还你,肯定公道。这次我破境,也会跟你一并结账。既然老头子没说清楚护道人一事,我又没觉着是你的护道人,那我就当没这回事,最少跟你陈平安是如此。” 陈平安没意见,点头答应。 郑大风拿起老烟杆,开始吞云吐雾,抽旱烟久了,习惯成自然,觉得还挺不错,难怪老头子好这一口。 郑大风眼神恍惚。 当初破开云海,郑大风差一点就要去做一天之内连破两境的壮举,然后郑大风看到了云海之上的一幕风景。 让他打消了念头。 纯粹武夫的九十之间,需撞天门,自然可见天门。这不奇怪,但是郑大风深信不疑,自己看到的天门,与任何一位已经跻身十境的武道前辈,绝不相同。 那道天门,的的确确出现了。 但是不止有天门而已。 郑大风看到了天门一根通天大柱之上,有一个面容模糊的神将,披挂一副如霜雪般的庄严铠甲,神将被一把剑钉死在天门柱子上,金黄色的血液,涂满了天柱。 郑大风当时仰头望着那具凄惨尸体。 有一个瞬间,仿佛那具神将尸体活了过来,在与他郑大风凝视,神将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一个字。 走! 郑大风那一刻差点就要肝胆崩裂,魂飞魄散,更差一点就要沦为才破境就跌境的可怜虫。 当时苻畦的出现,帮助郑大风挣脱了那种束缚,而此刻陈平安的问话,打破了郑大风的思绪。 “郑大风,我的三境,是被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范二既然三境底子打得不算好,你为什么不帮他?” 郑大风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家伙,笑出声,“你觉得范二的三境底子,打得‘不算好’?” 陈平安皱眉道:“难道是‘很不好’?” 郑大风差点被一口旱烟活活呛死,大笑道:“不好个屁!不提我郑大风,师兄李二,当然还有那个藩王宋长镜,按照宝瓶洲武夫的正常水准来说,范二的底子从一境到三境,打得已经够好了,而且范二本身就是个武道天才,你小子竟然说不算好?那宝瓶洲的纯粹武夫,都可以拿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不然用娘们的腰带上吊自杀也行。” 陈平安将信将疑,总觉得这个家伙是在推卸责任,一天到晚想着跟药铺女子嬉皮笑脸,不愿多花心思在范二身上。 郑大风笑眯眯道:“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个你,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李二当初的三境底子,可能比你都要差一点。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只是三境出色而已,李二的九境底子,堪称世间最强,我的八境也差不多。奇了怪了,谁有这么大本事,能用拳头把你打出先前那么个三境?总不可能是李二给老头子喊回骊珠洞天,手把手教你?” 陈平安摇头道:“是其他人。” 郑大风这次是真好奇了,旱烟也不再抽,“到底那人是怎么锤炼的体魄神魂?” 陈平安脸色微变,光是回想一下落魄山竹楼的境遇,他就觉得糟心。 郑大风笑道:“随便说说,你只要大致聊一下,之前所有买卖之外,我就再送你一本最入门、但是被誉为‘最没错’的武道剑谱,当初是老头子从一位生前是剑修的阴神那边要来的,我和李二,还有李柳三人都学过,只是对我最没有意义,老头子主要还是为了李柳,对你陈平安则未必无用。”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淬炼体魄神魂,就跟捣糯米打麻糍差不多,信不信由你,就这么简单,不过后边我还要做点事情……” 说到这里,陈平安双指黏在一起,指向自己的胳膊,“然后自己给自己剥皮,抽筋,一寸一寸慢慢来,眼睛不能眨一下,不用彻底剥掉皮肤,也不用抽断筋,每次都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之后就给人扛着去泡药桶,伤口很快就可以痊愈。” 郑大风问道:“总共几次?一两次?三四次?” 陈平安咧嘴一笑,“每天都要做,一双手数不过来。” 郑大风先是一脸匪夷所思,然后捧腹大笑,“好好好,就冲你小子吃了这么多苦头,老子想一想就开心得不行,那部剑谱回头我整理好,保证不动任何手脚,完完整整送给你便是!”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 这人够无聊的。 不过想想也是,不无聊的话,能开这么间每天不挣钱光赔钱的药铺? 郑大风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范二的先天底子不比你差,但是心境上,到底是大家少爷,磨砺得少了,所以体魄神魂一体的武道根本,说句不好听点,相比我们,仍然属于外强中干,经不起你这般的折腾打熬,否则会碎的。” 郑大风双指捏住酒桌上那只杯子,瞬间化作齑粉。 郑大风淡然道:“武道要紧?还是命重要?” 陈平安开始起身收拾碗筷。 郑大风心情沉重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当初陈平安本命瓷打碎一事,水-很深,比想象中还要深不见底。 没来由的,看着少年娴熟叠放碗碟,郑大风有些可怜他。 陈平安? 除了姓氏没什么好说的,名字好像取反了吧? 郑大风随口问道:“陈平安,你模样随谁,你爹还是你娘?”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听老街坊说随我娘亲多一些。” 然后陈平安瞥了眼郑大风,“反正随谁,都比你长得周正。” 郑大风没好气道:“滚滚滚,收拾你的菜盘子去!” 对这个小子,老子果然就不该有那份恻隐之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 陈平安腰间挂了一枚桂树制成的木牌,正面刻着一句怪话,“生于明月里,人间次第开”,反面为“范氏桂客”,桂客而非贵客,也挺奇怪,而且这枚范二亲自送给陈平安的桂树木牌,还偷偷『摸』『摸』刻下了“范二之友”的蝇头小字,这肯定范二的手笔,一个会偷偷往床底下藏两斤泥土的家伙,做得出这种事情。 很快有人『露』面迎接陈平安,姗姗而来,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的意味,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质很好,清雅恬淡,而且陈平安观其气象,应该是一位中五境的练气士,她自称是桂花岛的挂名管事之一,笑言占着年纪大的便宜,陈公子可以喊她桂姨,桂花的桂。陈平安便喊了声桂姨,说这趟去往倒悬山,多有麻烦。 『妇』人微笑摇头,“我们这些生意人,有贵客临门,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麻烦事。” 她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木牌,解释道:“凭借咱们家主才能送出的桂客牌,陈公子在桂花岛购买任何东西,一律七折。” 然后『妇』人忍俊不禁,笑意多了几分亲昵,“范小子捎了口信给我这个当姨的,所以陈公子可以再破例,全部打六折。” 陈平安虽然点头,但是在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只要不是特别一见钟情的心仪物件,这趟跨洲远游,就不要购买任何东西了。毕竟别人把你当朋友,你也得把别人当朋友。所以真正的朋友之间,做买卖,实在不是陈平安的擅长,因为很难拿捏那个分寸火候。 『妇』人桂姨领着陈平安走向一座名为桂宫的高门大宅,一路为少年介绍桂花岛的风土人情,专门提及了桂花糕和桂子酒,说一定要多尝尝,陈平安的独栋小院就有,不用客气,只管跟那位担任小院婢女的桂花小娘索要。 陈平安没有拒绝,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笑道:“喝酒我喜欢。” 『妇』人瞥了眼那枚“朱红『色』酒葫芦”,笑了笑,“那就好。” 桂花岛上有上千棵桂树,山巅那棵参天古木的祖宗树,岁数比老龙城还大,是中土神洲的某位农家仙人亲手栽下,桂花岛能够成为一艘跨洲渡船,历经千年而无损,甚至随着山上桂树的树根蔓延,加上范家以独特手法添土,桂花岛还会缓慢成长,都要归功于那棵祖宗桂花树,而范家售卖的桂花小酿,之所以天价,依然是有价无市的行情,也因为酿酒的桂花,取自千岁高龄的老桂,宝瓶洲与老龙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贾,偶有购得,往往用以送礼或是独饮。 过了桂宫大门,『妇』人带着陈平安一路穿廊过道,庭院并不显得富丽堂皇,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妇』人最后领着陈平安到了一座叫“圭脉”的院子,看到陈平安仰头多看了几眼,解释道:“桂花因为叶脉如同儒家礼器里的圭,所以称为桂,这座院子,虽然占地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陈平安觉得有些暴殄天物,自己又不是练气士,灵气厚薄并无意义,这么一个洞天福地,还不如让别人花钱入住,便试探『性』说道:“桂姨,我是纯粹武夫,给我住太浪费了,我换一处院子吧?” 『妇』人柔声笑道:“不是钱的事情,陈公子只管放心住下。以公子和我家少爷的关系,哪怕以后此地成为公子的独有小院,桂花岛不再对外人开放,我都不觉得意外。” 这两句话一下戳中陈平安的心坎,想到范二,陈平安便心安理得地走入这座雅致宁静的圭脉小院。 院中早有一位貌美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清,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但是见到『妇』人和陈平安后,她立即对着陈平安展颜一笑,嫣然道:“陈公子,我叫金粟,金『色』的金,粟米的粟,古书上就是桂花之意。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 清冷少女这一笑,颇有我花开来百花杀的风情。 陈平安有些拘谨,下意识抱拳还礼,“以后就有劳金粟姑娘了。” 然后他有些失落,摘下酒壶迅速喝了口酒。 『妇』人擅长察言观『色』,敏锐察觉到少年的一丝变化,却也没有深思,世间百态,少年有些心事,也实属正常。 『妇』人告辞离去,但是在门口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更在情理之外的熟人,正是那位驾车送两人前来桂花岛的范家老车夫,『妇』人笑问道:“是范小子还有叮嘱要交待?” 老车夫面对这位桂姨,似乎相当礼敬,摇头笑道:“是受家主所托,与陈公子一起去往倒悬山,在此期间,我恐怕要住在圭脉小院。” 桂姨眼神讶异更浓,问道:“需要金粟住在别处吗?” 老车夫点了点头,“最好是这样,让她挑一个近一点的院子,每天送些饭菜过来就行,其余事宜,无需『操』心。” 桂姨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跟脸『色』如常的金粟打了声招呼,一起离开。 老车夫不忘提醒了一句,“家主吩咐,还得叨扰桂夫人一件事,让山顶的那株祖宗桂树,分出一些树荫在圭脉小院,免得被外人有心窥探。” 桂姨点了点头,在桂花岛上,摘得百余位桂花小娘头魁的少女金粟,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老车夫和草鞋少年。 在桂姨和金粟走出圭脉院子后,一阵清凉山风吹拂而过此地,同时有树荫笼罩院落,只是一闪而逝,之后就依然是阳光灿烂。 被范二称呼为马爷爷的老车夫面朝陈平安,开诚布公道:“我叫马致,是范家清客之一,我是一名金丹境的剑修,但是天赋不高,杀力不强,哪怕对上同境的苻家供奉楚阳,一样不是他的对手。这次我马致是受家主所托,但是家主又是受灰尘『药』铺郑先生所托,要我来陪陈公子试剑。” 陈平安一听到郑先生,就知道这应该是郑大风的酬劳报答之一,便在这座小院第二次拱手抱拳。 老人笑着点头,“先不急,我就住在小院厢房,今天陈公子先好好休息,可以多逛逛桂花岛, 否则明天开始试剑,陈公子就未必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了。” 老人走向一间侧屋,关上门后,笑道:“如果郑大先生不是开玩笑,那么这回范家桂花岛的待客之道,有点夸张啊,那个少年武夫当真扛得住?我马致在金丹同辈剑修之中再不济事,好歹也是一名九境剑修啊。” 说到这里,老人气府之中掠出一把一尺有余的墨『色』飞剑,它现世之后,开始萦绕老人缓缓飞旋,剑气浓厚,拖曳出一条条黑『色』流萤。 满室森寒剑气,盛夏时分的暑气,瞬间点滴不存。 陈平安住在面对院门的正屋,关上门后,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当初郑大风丢在门口的包袱, 有一本还带着新鲜墨香的书籍,刊印精良,书名为《剑术正经》,极有可能是郑大风通过范家的人脉关系,找了家信得过书坊,由他亲自刊印成册,仅是映入眼帘的书名四字,极见功力,实在无法跟吊儿郎当的郑大风联系在一起。 这本《剑术正经》之外,还有一只不起眼的棉布小钱袋,掂量了一下,钱币数量不多,十数颗,陈平安误以为是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结果打开一看,吓得陈平安赶紧捂住钱袋,竟是一袋子能让谷雨钱喊大爷的金精铜钱!金精铜钱何等珍贵,陈平安无比清楚,落魄山在内几座山头是怎么到手的?就是一枚枚金精铜钱轻飘飘丢出去的结果! 陈平安甚至没有清点数目,没有辨认金精铜钱的种类,是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还是三者皆有?陈平安二话不说直接收入了方寸物十五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块玉牌和一封信。 玉牌没有任何篆刻雕饰,就只是方方正正的简单玉牌,但是质地细腻,『摸』上去如同世间最好的绸缎质感,一看就是很好的老东西,到底有多好,以陈平安目前的眼力,瞧不出。 陈平安打开信封,信上笔迹,果真与《剑术正经》书名相同,必然是郑大风的亲笔手书。信上几件事说得简明扼要,这部剑经,道不高,但已是武学的顶点,所载剑术,全是返璞归真的招式,很适合陈平安这种一根筋的人来研习苦修。十五颗金精铜钱,是偿还五文钱。 至于那块玉牌,郑大风在信上只说了三个字,咫尺物。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任何介绍,渊源来历,如何使用,只字不提。 但哪怕只有这三个字,分量就已经足够。 少年崔瀺当初远游大隋,这位大骊国师随身携带,也就是一件咫尺物。 信的末尾,郑大风说马致陪他试剑,只是三笔买卖的一点小彩头,是为了让陈平安更好适应剑气长城对一名纯粹武夫的无形“压胜”,所以金丹剑修马致,到时候会祭出本命飞剑,既是指点剑术,也能教会陈平安如何对敌一位中五境剑修。 聊到这件事,郑大风变得有些不吝笔墨,还加了几句类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但是陈平安哪怕只是拿着信,看着那些文字,就能想象郑大风写信之时满脸贱兮兮的贼笑。陈平安心知肚明,是郑大风听说了自己的三境磨砺,所以没打算让自己在四境上舒服,估计这会儿郑大风在灰尘『药』铺正偷着乐,一想到他陈平安要在桂花岛吃尽苦头,那家伙接下来一定喝凉水都像是在喝酒。 否则老剑修不会让陈平安今天就逛完桂花岛。 郑大风挖的这个坑,陈平安不得不跳。 收好剑经,以及玉牌,咫尺物一样可以放入方寸物。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神诰宗贺小凉,她的方寸物咫尺物,那才叫多,可谓琳琅满目。 但是想起这位第一印象原本极好的道姑仙子,陈平安现在心头唯有浓重的阴霾。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出门去游历桂花岛。 从山顶望下去,渡船尚未起航,山脚还有诸多练气士在陆续登船。 收起视线,陈平安平视望向远方,三面皆是海水无垠的壮丽景象,让人心旷神怡,置身其中,倍感渺小。 陈平安记起一事。 关于最强二字。 竹楼崔姓老人说他的三境,是天底下的最强三境。 不是宝瓶洲。 之后郑大风在闲谈之中,提及此事,也说李二曾是底子最为雄厚的最强九境武夫,只不过如今跻身第十境,陈平安猜测李二暂时应该就失去了最强二字。 陈平安眺望远方,听崔瀺说这座浩然天下极大,有五湖四海九大洲,宝瓶洲、俱芦洲、皑皑洲、婆娑洲和金甲洲等,如众星拱月,围住那座最大的中土神洲,而中土神洲又有数个大王朝,大骊唯有吞并半座宝瓶洲,版图才能与它们媲美。 陈平安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 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武神,天底下存在吗? 少年崔瀺当时嘿嘿一笑,没有给出答案。 金甲洲。 一处灵气稀薄到了极点的古战场废墟,一座座“生前”高达数十丈、百余丈的巨大神像,全部坍塌倒地,无一幸免,绵延开去,如同一条支离破碎的山脉。 此地就成了一洲练气士的天然禁地。 经常有一阵阵毫无征兆的罡风席卷天地,对于地仙金丹之下的中五境练气士而言,无异于刀锋削骨。 在一座最为巍峨雄壮的倒地残破佛像处,似乎倒地之前是拈花而笑的佛陀神像,在轰然倒地之时,胳膊齐肩而断,整条手臂横在大地之上,佛陀手指所捻花朵,早已粉碎,五指也只剩下三指,其中翘起一指,指向天空,仅是一指就高达十数丈,可想而知,这尊神像在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是何等高大。 有一位赤脚的白衣少女站在手指上,双眼紧闭,双手掐诀,迎风而立。 少女面容普通,就像市井坊间随处可见的一位小姑娘。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 桂花岛山顶那株祖宗老桂树,陈平安站在暑气几无的树荫下,不得不想起家乡的老槐树,只是眼前桂树叶茂如盖,老槐树却已不在,陈平安伤感之后,会心一笑,犹然记得红棉袄小姑娘扛着槐枝奔跑的画面,李宝瓶的活波可爱,天不怕地不怕,跟老龙城范二的无忧无虑,能够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美好,都会让陈平安羡慕不已,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他们这样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圣贤书上所谓的见贤思齐? 除了陈平安,老桂树下站着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都是慕名而来的看客,对着这棵高龄老树指指点点,还有一些女子挑选位置站定,让几位专门候在此地的桂花岛画师,为她们提笔作画,还有一家三口,要那位丹青妙手的练气士画师,帮他们画了一幅全家福,留作纪念。 范二先前在马车上提醒过陈平安,能够从老龙城去往倒悬山做生意的客人,境界有高低,出身有好坏,但是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这些人都不好惹,七拐八弯,谁都能搬出一两位通天人物或是仙家豪阀。因为范家在桂花岛除了自家几座库藏物资,许多财大气粗的客人,也会借助桂花岛承载货物,这批人,不缺背景和财力,甚至有可能会比范家更加富可敌国,只是缺了一艘机缘而得的跨洲渡船,以及一条成熟安稳的航线而已。 陈平安本就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所以范二这份提醒,属于锦上添花。 当下陈平安安安静静站在远处,在等一位中年画师停笔交付画卷后,陈平安才走上前去,与那位兴高采烈手捧画卷的女子擦肩而过,他瞥了眼一位女子练气士手中的画卷,惟妙惟肖,不是家乡门上那种彩绘门神的死板不动,画卷之上,女子衣衫和青丝缓缓飘拂,一树桂叶亦是如涟漪晃动,不过以陈平安的眼力,发现女子真容与画卷上,略有出入,好像给那位画师画得增『色』几分,陈平安叹为观止,比起之前鲲船上的拓碑手法,各有千秋。 中年画师看到这位背剑少年,抖了抖手腕,他身后有一位桂花小娘端着小案,摆放有文房四宝。 画师笑问道:“公子可是也要作画?我们桂花岛此次跨洲远游,到达倒悬山之前,一路上会有十景,每一处都是世间独一份的美景,其中就有这株祖宗老桂树,沾了仙桂的光,我们笔下所绘画卷,会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可以保存百年而不褪『色』,而且可避虫蚁毁坏。绝不会让公子失望。” 陈平安在动身之前,就已经收起那枚桂客木牌,点头笑道:“我想要画三幅一样的,敢问先生,需要多少钱?” 中年画师愣了一下,不知道眼前草鞋少年,是真人不『露』相的豪阀公孙,还是不谙世情的有钱子弟,一般人最多画一幅,哪里会一口气要三幅之多,只不过谁也不嫌自己挣钱多,画师微笑道:“一幅画十枚雪花钱,若是公子要三幅,可以便宜些,只收公子二十五枚。” 那位姿『色』远远不如圭脉小院金粟的桂花小娘,嫣然而笑,柔声补充了一句,“公子若是持有桂花岛特殊木牌,还可以再打折。”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普通客人。” 一幅画十枚雪花钱,对于买酒从来拣最便宜的陈平安而言,实在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开销,但是今天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掏出二十五枚雪花钱,按照桂花小娘的要求,放在她端着的小案上即可,范家画师并不过手。然后中年画师让陈平安站在桂花树下,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挑中一个景象最佳的地点,陈平安独自站在树下,面对画师的审视,明显有些拘谨,在画师和颜悦『色』地安慰几句之后,才略微放松一些,四肢不再那么僵硬,但还是有些绷着脸,画师不敢过多指手画脚,本想着大不了自己落笔之时,多花点心思。 那位桂花小娘忍不住有些笑意,这般腼腆的客人,在神仙汇集之地的桂花岛可不多见,曾经一些胆大的男女,还要问能不能站在祖宗桂树上,让画师干脆来一幅登高望远图,女子则问能否折桂一枝拎在手中,当然不行。 中年画师拿起笔,轻轻挥袖,那张出自青鸾国的珍稀宣纸,从小案上滑落,缓缓飞掠到他身前,悬停不动,就像搁放在平整的画案之上。画师没有急于在纸上落笔,而是开始酝酿情绪,写字入木三分,作人物画,也当画出一份精气神。 画师一手负后,一手持笔,凝望着那位树下少年,背负剑匣,双拳紧握,垂放在身体两侧,眼眸明亮,肤『色』微黑,穿着一双不常见的草鞋,穿着朴素得有点寒酸,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给人半点邋遢观感。身高比起南方青壮男子,只是稍矮些许,可能在宝瓶洲北方地带,会相对显得更加少年身材一些。 但是画技娴熟的画师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抓不住眼前少年的那股精气神,不是说少年没有,而是画师无法确定,总觉得自己不管如何落笔,都很难画到“十分神似”的境界,画师不愿『露』怯,以免煮熟的鸭子飞走,二十五枚雪花钱,他能抽成五枚,可不是小数目。 中年画师只好硬着头皮,假装胸有成竹地开始作画。 第一幅少年画像,只能说是十分形似而已,莫说是他这种练气士,就是山下王朝的寻常宫廷画师,都可以做到,画师自己极其不满意,但是有苦说不出。 画完之后,画师略作休息,那位少年也摘下了腰间酒壶,喝了口酒,喝酒之后,愈发放松,少年转头望了一眼北方陆地,脸上多了点会心笑意,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人或事,少年收回视线后,双臂环胸,挺起胸膛,笑容灿烂。 画师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灵光乍现,有了。 于是第二幅画就明显多出几分灵气,少年郎离乡远游千万里的那份复杂情感,在画师笔端缓缓流泻而出。 中年画师休息的间隙,少年再次喝酒,然后便没了笑意,不再双手环胸,而且好似不愿腰间的酒葫芦在画中出现,隐藏悬挂在了身后,但是少年无形中的气势,更加稳重,更像一位离乡再远、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大人。 第三幅画,画师也比较满意。 桂花小娘已经熟门熟路地将三幅画卷加上白玉画轴,在陈平安一路小跑而来,看过了三幅画后,看上去很高兴,没有半点异议。将画作交给少年,中年画师其实有点忐忑,“希望公子能够满意。” 陈平安双手捧住三轴画卷,笑容灿烂道:“很好了!谢谢啊!” 中年画师如释重负,笑道:“以后公子若是还想作画,可以跟我预约,之后桂花岛九景,我肯定都会准时作画,价格一律给公子打九折。我叫苏玉亭,公子只需跟渡船任何一位桂花小娘问一下,到时候就可以找到我。” 陈平安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其实陈平安没好意思说,之后海上九景,机会不大了,按照郑大风不坑死他不罢休的架势,以及陈平安喜欢自讨苦吃的脾气,此后已经不太可能离开圭脉小院半步。 回到圭脉小院的屋子,陈平安开始提笔写信,还是写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匠气十足,别说是跟弟子崔东山相比,恐怕连李宝瓶都远远比不上。 之前在老龙城灰尘『药』铺,陈平安本想给山崖书院和家乡龙泉各寄一封信,只是生怕横生枝节,毕竟老龙城姓苻,不敢轻举妄动。知道范家桂花岛上有飞剑传讯的仙家驿站后,就想着乘船后再说,刚好这次很凑巧,画了三幅画像,一幅连同书信送给李宝瓶,一幅家书寄往龙泉,到时候再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两个小家伙,帮着他去爹娘坟头上坟,将那幅画烧掉,好让爹娘知道如今自己过得很好,所以陈平安当时在桂树下才会藏起养剑葫,可不能让爹娘知道他已经是一个小酒鬼了啊。 写完了两封信,带着两幅画卷,陈平安再次离开院子,去往仙家驿站。这次陈平安在门外遇到了桂花小娘金粟,虽然陈平安坚持自己去驿站寄信,可是金粟也坚持要带路,说她虽然不住在圭脉小院,但还是那座小院的婢女,如果陈平安连这种事情都要独自处理,她一定会被桂姨和范家责罚,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好让她跟随,好在之后到了驿站,金粟都只是默不作声,没有任何『插』手,哪怕陈平安还是收起了桂客木牌,以普通客人身份交付雪花钱,女子也只当全然没有看见。 金粟将陈平安送回小院门口,就停步告辞。回到住处,桂姨就在一座雅静小院之中,原来她们住在一处。 哪怕是桂花岛的老人,都并不清楚,金粟是这位『妇』人的唯一弟子。 金粟坐在『妇』人对面,『妇』人笑问道:“怎么,有心事?跟那个少年有关?” 天生『性』情冷淡的金粟哪怕面对这位授业恩师,也没有太多笑容,“有点怪。” 桂姨笑道:“你如今还只是在桂花岛这一隅之地,跟着渡船在海上来来回回,其实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少,会觉得那个少年奇怪,很正常。” 金粟破天荒『露』出一抹少女娇憨神『色』,赌气道:“我也下船去过几趟内城,见识过很多老龙城年轻俊彦。” 『妇』人哑然失笑,“然后就对孙嘉树一见钟情?甚至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苻南华的好意?你知不知道,范家更希望你与苻南华走得更近一些,只不过范家虽然是生意人,但是家风一向不错,哪怕你不懂事,还差点闯出祸事,依然不愿强人所难,换一个老龙城大姓试试看?你这会儿早就要吃苦头了。” 金粟眼神凌厉,“范家待我不薄,我将来自然会报恩,可若是敢在这种事情上『逼』人太甚,我……” 不等女子说完,『妇』人身体前倾,伸手在弟子额头上重重一拍,气笑道:“少说些无用大话,一个跌跌撞撞跻身中五境的洞府练气士,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修行天才了?只说天赋,你跟范小子差不多,在老龙城是算惊艳,可在整座宝瓶洲,就算不得最拔尖了,若是再搁在整座浩然天下……” 说到这里,『妇』人叹了口气,收取一位合心合意的“得己意”弟子,何其艰难,想要弟子一路破境,步步登天,更是艰难。所以真正的山顶仙家,收取弟子一事,从来都是重中之重,仅次于自身的证道长生,她认识两位十境地仙和一位玉璞境修士,为了考验一位未来弟子的心『性』,耗时最少的十年,最长的长达百年,万事俱备之后,才会接受弟子的拜师礼。 心情高傲的年轻女子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这里没有外人,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在『妇』人身边,抱住桂姨的手臂,撒娇道:“金粟不是还有一个好师父嘛。” 桂姨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女子,打趣道:“你是有一个好师父,我却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蹩脚徒弟。” 年轻女子抱住『妇』人胳膊,脑袋靠着『妇』人肩膀,呢喃道:“师父,你说孙嘉树喜欢我吗?” 桂姨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调侃了一句,“春天已去,春心还在。” 金粟满脸娇羞,埋怨道:“师父!” 『妇』人转头凝视着弟子的脸庞,和蔼笑道:“这么俊俏的好姑娘,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金粟满心欢喜。 但是『妇』人随即叹息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孙嘉树除了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还是老龙城的孙家家主,是野心勃勃想要成为孙家中兴之祖的男人,更是商家寄予厚望的门生弟子。就算你们俩最后排除万难,最终能够走到一起,一旦嫁为商人『妇』,你的修行之路,会很难的。” 年轻女子神『色』黯然。 『妇』人『摸』着金粟的柔顺青丝,“大道风光无限好,可是行走不易,一切取舍,皆是修行,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苦修。” 『妇』人突然笑道:“师父就不明白了,你为何偏偏看不上范小子?多好一孩子,你要是能够真心喜欢他,师父哪怕拼了脸面不要,耗费掉与范家的千年香火情,也要促成你们两个的一段姻缘。” 金粟哎呦一声,连忙坐直身体,“师父,千万别『乱』点鸳鸯谱,那范小子傻乎乎的,没有半点豪杰气魄或是枭雄之姿,整天瞎胡闹,我要是看上他这么个小屁孩,那才是真鬼『迷』心窍。” 『妇』人笑着摇头。 金粟轻声道:“师父你瞧瞧,范二结识的这个朋友,多无趣,榆木疙瘩似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一板一眼,这种人,哪怕家世再好,再让范家隆重对待,以后的成就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 『妇』人略作思索,关于此事,既不认可,也不否定。 陈平安回到院子后,暂时便再无闲事挂心头,就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六步走桩。 金丹老剑修其实不用离开屋子,就可以观察少年的练拳,但是老人仍然推门走出,光明正大地观看拳桩。 陈平安对此不以为意,只是默默练拳。 在乘坐梳水国渡船之前,陈平安走桩练拳相对很慢,那条二十万里路的走龙道,以及之后的羊脂堂渡船上,陈平安当时已经处于一脚跨入四境门槛的状态,所以出拳极快,总计三十万拳,好像一个眨眼功夫就完成了。 如今彻底打破三境瓶颈,跻身第四境,陈平安再次放慢了出拳速度。 纯粹武夫的炼气三境,是炼气,而非修士的练气,是要在魂、魄、胆三件事上下死功夫。 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曾经说过陈平安这个最强三境,只要成功破境,之后炼气三境就会走得一马平川,畅通无阻。 关于如今第四境的打熬,陈平安总觉得有点飘忽空『荡』,不像前三境,步步都落在结实地面上, 所以陈平安暂时还感触不深,不知道自己的第四境算不算足够扎实。 老人有过建议,四五六的武夫三层境境,最好是在古战场遗址上寻觅机缘,诸多阴风煞气,至阳至刚的罡风,各种来历驳杂的絮『乱』气机,全部都是武夫用来淬炼魂魄胆的好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吃苦二字。 这是与天地斗。 退而求其次,是战场杀伐,置身其中,越是血战死战,越能够体悟“举世皆敌”。 再其次,才是江湖上的捉对厮杀,将江湖宗师或是中五境练气士作为磨刀石,砥砺武道修为。 而那座剑气长城,剑气肆意纵横于天地间,先天排斥剑修之外的所有练气士,更别提纯粹武夫,不知有多少武夫拿捏不好分寸,或是护道人的本事不够大,贪图境界攀升,暴毙于剑气长城,所以老人才会要求陈平安必须跻身第四境,才出发去往倒悬山,登上那座城头,然后再活着走下剑气长城的城头。 至于陈平安需要在城头熬多久,至于如何拿捏分寸,尽量多爬几趟城头,老人没有多说一个字,应该是觉得这些纯属废话。 光脚老人的眼光太高,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跻身十境巅峰,所以他的眼光,一直望向了浩然天下最高处。 第二百六十章 海上生明月 在范二走出小巷的时候,那位年纪轻轻的绿袍女子已经步入灰尘『药』铺。 当她走入其中,争芳斗艳的『妇』人少女,顿时黯然失『色』,她们面面相觑,与这位女子同处一室,她们心中的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相比范二的客客气气,这位女子就没那么平易近人了,大步走向竹帘,去往后院。 从头到尾,没有哪位『药』铺女子敢出声阻拦。 郑大风坐在正屋台阶上,抽着旱烟, 绿袍女子环顾四周,抬手一招,一根小板凳从厢房屋檐下瞬间出现在她身后,她坐着开始喝酒。 郑大风当然认得此人,他此次南下进入老龙城,所见第一人,就是这位名声不显的范家大小姐,范峻茂。 老龙城五大姓,符孙方侯丁。 不提地仙苻畦以及手握四把仙兵的苻家,孙家是出了名的底蕴深厚,拥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祖宅。 方家虽无元婴震慑群雄,却有两位七境武道宗师和一位九境金丹剑修,在宝瓶洲南方的山下王朝,尤其是江湖,方家拥有极大的威势,遍布各地的银庄、镖局、当铺客栈,星罗棋布,相比苻家和孙家,方家挣的是蝇头小利,走的是积少成多的路数。 侯家的顶尖战力,那拨中五境的供奉清客,不占任何优势,但是有一位离家多年的庶子,已是观湖书院的贤人,虽然那位贤人离家之后,从未返乡祭祖,但是侯家的的确确因此受益深远,每年都会派人去往观湖书院拜年。 侯家除了去往倒悬山的那艘跨洲渡船,还拥有老龙城去往北俱芦洲最多的航线,路程大多不长,从数万里到三十万里,例如北段尽头在梳水国的那条走龙道,侯家就占据了半壁江山,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不容小觑。 侯家与俱芦洲南部仙家门派多有交集,经过最近两百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在那边扶植起数个山上门派。 丁家原本差点就要从五大姓氏中除名,被一个虎视眈眈了将近百年的崛起姓氏所顶替,尤其是丁家当初惹恼了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也就是在登龙台结茅修行的那位,元气大伤,声势坠入谷底, 但是在这个时候,一位来自东南大洲的年轻人,改变了一切,他初次进入老龙城,十分落魄,到最后也没能在老龙城惊起半点涟漪,离开老龙城之前,仍是落魄不堪。 可在丁家几乎就要彻底衰败之际,这个年轻人及时赶到老龙城,带人带钱,为丁家力挽狂澜,到最后不过是带走了一位女子而已。 老龙城那时候才得知,年轻人竟是东南桐叶洲最大宗字头仙家的嫡传弟子,辈分奇高。 在那之后,丁家就搭上了桐叶洲这条线,这些年发展势头迅猛,隐约间有了跟孙家掰掰手腕的迹象。 唯独范家,不温不火,始终不引人注意。 家族内既无十境元婴老祖,也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强大金丹,更没有天资卓绝的后起之秀,从来都是步步紧跟苻家,大树底下好乘凉,靠着这一层关系,勉强抱住了五大姓氏之一的头衔。 所以与范家有间隙的侯家,就敢自言范家不过是城主苻畦的一条看门狗,年复一年吃着残羹冷炙,吃不饱饿不死,历代家主都胸无大志,混吃等死。 而老龙城城主一直认可范家为五大姓之一,老龙城绝大部分人,却认为丁家更加名副其实,范家不该位列其中,这其实也是一桩趣事。 郑大风透过烟雾,凝视着不远处一袭墨绿长袍的年轻女子,优哉游哉喝着酒。 关于此人,老头子没有细说她的根脚,只说到了老龙城,先找她,只需要打个照面即可,然后才是去跟老龙城城主苻畦商议买卖。 郑大风习惯了老头子的云遮雾绕,抽旱烟是如此,做事更是如此,所以对名为范峻茂的女子,懒得去刨根问底,当初以八境武夫境界观察范峻茂,就只是一位尚未跻身中五境的稚嫩修士,但是如今跻身九境之后,再来打量一番,郑大风发现自己当初看错了,当下范峻茂分明是金丹境的练气士。 女子只喝酒不说话。 郑大风就陪着她沉默不言,反正女子长得水灵,是他占便宜。 郑大风突然发出一连串啧啧啧,“厉害厉害,以前总觉得在老龙城,就见不到比小镇更夸张的奇人怪事,今天真是涨了见识。” 原来那个“范峻茂”在喝酒的时候,就跻身了第十境,元婴境,一举成为世俗眼中的地仙之流。 虽然她已经尽量压制破境流『露』出的那点蛛丝马迹,可郑大风还是抓到了一点端倪,心中惊叹不已。 确认无误了。 老头子对于此人,势在必得。 甚至说不定此人早就是老头子心目中的胜负手之一。 范峻茂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以后在老龙城,你听命于我。” 郑大风皱了皱眉头。 绿袍女子站起身,冷笑不已,然后做出一个古怪至极的动作,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抛掷动作,脸上笑意森严,双手朝郑大风心口轻轻一戳,缓缓道:“嗖,死啦。” 郑大风站起身,这一刻,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药』铺掌柜。 而是与李二有过五次“求死”之战的郑大风,那个曾经在小镇门外,打死过数十位来到骊珠洞天寻找机缘的看门人。 女子微微一笑,“我现在打不过你。” 但是她很快补充道:“暂时的。” 她整个人化为丝丝缕缕的墨绿『色』雾气,然后瞬间冲向云霄,与那片云海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坐在云海边缘,双脚悬空,轻轻晃『荡』起来,以至于整座云海都随之微微起伏,就像市井少女『荡』着秋千,她喝着酒,望向大海。 海上生明月。 观景女子的明亮眼眸之中,亦是此景。 拂晓时分,陈平安就已经在小院练习走桩,天地寂寥,唯有晨曦懒洋洋躺在少年的肩头。 等到金丹剑修马致推门而出,陈平安已经走桩完毕,坐在石桌旁翻看那本《剑术正经》,陈平安在练拳间隙,读书其实没有停过,既有自己沿途购买的杂书,也有当初从彩衣国郡守府邸书房“偷来”的山水游记,当然还有老秀才赠送的那本儒家入门典籍,加上跟弟子崔东山那一路相伴游历,早已知道正经二字,不是俗语所谓正儿八经的正经,而是极大的一个说法,一本书能够称为经,已是世俗立言之巅,若是再加上一个正字,更是了不得。 郑大风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其实并不含糊。 郑大风不喜欢陈平安,陈平安何尝就喜欢这个小镇看门人了? 但是两看相厌,不等于可以只看对方惹人厌的地方。两看欢喜,则一样不可以只看到好的地方。 就像顾粲,小小年纪,『性』子阴沉,陈平安就很怕他在书简湖跟随截江真君刘志茂,朝夕相处,最后顾粲变成自己年幼时最讨厌的那种人。李槐,刚离开家乡的时候,典型的窝里横,不知道如今变得如何了?敢不敢在朋友受人欺辱的时候,挺身而出,而不是像之前远游大隋,次次只敢躲在他陈平安身后?林守一,虽然早熟沉稳,是修道的良材美玉,一路潜心问道,陈平安就会担心潜心问道是好事,可若只是一心问道,连患难与共的李宝瓶李槐他们,在大道之前,林守一会不会觉得只是挂碍,从而不念旧情,双方愈行愈远,如何是好? 还有那最好的朋友,刘羡阳,很早就扬言要去看家乡之外最高的山,最大的江河,他这辈子绝不能死在小镇这么个小地方,那么刘羡阳会不会看惯了雄山峻岭和山上风光后,干脆就连家乡也不愿回了? 陈平安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所以他才会由衷羡慕范二的无忧无虑。 陈平安跟邻居宋集薪和杏花巷马苦玄不太一样,两位注定要一飞冲天的天之骄子,一个若是看到求而不得的好东西,宋集薪多半会冷嘲热讽,马苦玄一个心情不好的话,可能就会干脆一拳将其打碎,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了。 陈平安略微收起思绪,继续翻开那本被郑大风临时取名为《剑术正经》的剑谱。 若说正经很大,剑术则就很小了,因为剑术是武夫剑客所学技击之法,往往只有练气士当中的剑修,才能言说剑道二字。被马苦玄活活打死的彩衣国剑神,梳水国剑圣宋雨烧,古榆国剑尊林孤山,松溪国剑仙苏琅,就都是山下武夫,大体上还是在混迹江湖,不被山上视为同道。 那个头戴斗笠腰挂竹刀的家伙,是一个例外,明明是天底下最牛气的剑修,仍然喜欢自称剑客,喜欢浪『荡』四方。 这部剑谱上只记载了六招剑术,攻守各二式,攻为雪崩式和镇神头,守为山岳式和披甲式,之外两招,是用来淬炼剑客体魄神魂的剑术,不在杀敌而在养身,一为炼化,二为入神,炼化有点类似撼山拳谱的六步走桩,入神类似剑炉立桩,一动一静。 六招剑术之中,陈平安尤其喜欢雪崩式,剑势极快,人随剑走,就像一团『乱』雪,让人眼花缭『乱』。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 郑大风抬头看了眼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云海,突然说道:“怎么不是穿裙子呢。” 那尊来自小庙的阴神在院中缓缓浮现,哭笑不得。 郑大风收回视线,笑问道:“老赵,是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不会说?” 阴神摇头道:“关于范峻茂此人,我并不比你知道更多。不过当初在小庙内,听一位陨落的外乡剑仙,说起过一个未必属实的小道传闻。” 郑大风来了兴致,“说说看,反正咱哥俩整天游手好闲……” 阴神冷笑道:“是你无所事事,我忙得很,穿针引线的活,不比打打杀杀。也不对,你每天其实也挺忙,忙着跟着一帮市井女子说荤话,君子动嘴不动手,你其实该去观湖书院的。” 郑大风笑道:“老赵啊,伤感情的话一定要少说,咱俩能够共事一场,多大的缘分。” 阴神顶回去一句,“孽缘罢了。” 郑大风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云海,“她跟我才是孽缘,咱哥俩是善缘。” 之前范峻茂进入灰尘药铺后,阴神就自动退散,这既是礼数,也是规矩。所以并未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但是看得出来,有点不欢而散。而且那位范家嫡长女的突飞猛进,从范郑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洞府境,到一趟大骊往返,重回老龙城,站在小巷药铺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丹境,这种境界攀升的速度,已经不可以用什么不世出的修道天才来解释,太过骇人听闻,赵姓阴神难免想到了骊珠洞天内长大的某位少女,山上修行,所有惹人艳羡惊叹的天赋,可能都敌不过轻飘飘的四个字“生而知之”。 惊为天人? 这尊阴神心中微微叹息。 好在这种人,放眼五湖四海九大洲,也是屈指可数。 郑大风提醒道:“喂喂,老赵,醒醒,别发呆了,继续说那凄凄惨惨死在骊珠洞天里的外乡剑仙,关于苻家这件半仙兵的云海,到底讲了啥内幕?” 阴神说道:“不想说了,我还有事情要忙。” 就此消逝。 郑大风一脸呆滞,然后怒道:“你大爷啊!” 枉费我那么看好跟你同姓的赵繇。 竹帘掀起,露出一张稚嫩漂亮的少女容颜,正是那位喜欢坐在郑大风身边嗑瓜子的小丫头,她笑眯眯道:“掌柜的,你是要认我做长辈呀?” 郑大风收起老烟杆,起身搓手,屁颠屁颠跑向少女,“做啥长辈,显得多生分。” 少女眨眨眼,“做了亲戚还生分,那得做啥才不生分?” 郑大风作势要搂过少女的肩头,少女一弯腰,后退两步,巧笑盼兮,“咋的,要娶我啊?” 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做兄妹,做兄妹。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也生分的。” 汉子去趴在柜台上,看着一铺子的婀娜多姿,“春色满园关得住啊。” 汉子突然笑道:“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赐子好名。这句老话,姐姐妹妹们,你们听过吗?” 只有那位被郑大风偷走那本书的少女,认得字能看书,可是她不爱搭理郑大风。那本书之后又被掌柜死皮赖脸地借走,借走之后竟然就不打算还了,一个药铺掌柜的,坑店伙计这几十文钱,也不害臊,后来汉子干脆就说丢了,气得她拿起扫帚就一顿打,汉子只好说那本书的钱,回头一起算在下个月薪水当中,按照一百文钱算。少女这才罢休,反正书也看过了,在家里放着也是放着,若是给从小就偏心弟弟的爹娘发现,指不定还要骂她败家呢。 汉子见没人响应,只好祭出杀手锏,“那个经常来咱们药铺的范家小子,你们想不想知道叫啥名?” 所有女子都望向汉子。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叫范二,一二三的二。这个好名字,是不是跟少年的模样很搭?” 没一个人愿意相信,只当是掌柜汉子在那里故意捉弄她们。 郑大风不再多说范二,自言自语道:“范小子学武,以后还要以庶子身份继承家业。至于他姐姐,这个小娘们的名字取得不错,根柢盘深,枝叶峻茂。范家……有点讲究啊。” 郑大风把一侧脸颊贴在桌面上,望向药铺外边的小巷,风雨将至啊。 云林姜氏嫡女嫁入老龙城苻家。 嫁妆之大,绝对会超乎想象。 就是不知道,苻家会以什么名头掀起这场腥风血雨,最终一家独霸老龙城,也有可能是两家。 郑大风笑了笑,这些乌烟瘴气,关老子屁事。 他瞄了眼一位妇人,想着不然自己掏腰包花点钱,购买一些既昂贵又贴身的衣裙?送给她们穿上?大夏天的,稍稍出点汗什么的,就会愈发曲线毕露,玲珑有致。郑大风呵呵笑了起来,抹了把口水。 这才是神仙日子嘛。 什么被一剑钉死在柱子上的天门神将,什么宝光熠熠的霜雪甲胄,什么看破天机的范峻茂……事到临头再说不迟。 ———— 金丹境剑修蕴含剑道真意的一缕剑气,在对方毫无征兆的前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伐一位四境武夫的魂魄。 马致哪怕知道陈平安的三境底子打得极好,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最少也该有个踉跄动作吧? 陈平安误以为这位将近三百岁高龄的老神仙,此次“偷袭”,太过手下留情,便笑道:“马先生,没事,我之前在三境淬炼神魂,吃过不少苦头,还算熬得住痛,只要剑气不会伤及武道根本,马先生只管出手。” “小心了。”马致点点头,略作思量,伸出一手,双指从本命飞剑凉荫中捻出三缕剑气,先后搓成三粒珍珠大小的小圆球,泛起幽绿寒光,果真如同采撷清凉树荫而成,老剑修弯曲手指,飞快轻弹三下,三粒剑气凝聚而成的凉荫剑气珠子,在掠入陈平安身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叮咚之声,分别针对胎光、爽灵和幽精三魂。 陈平安这次早有准备,摆出一个剑炉立桩站定,心扉门外,如同有访客三次敲门声,以尖锐利器刺向心扉门户,冰凉刺骨,钉入神魂,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打寒颤,陈平安脸色认识不变,自有应付之法,那条气若火龙的武夫纯粹真气,从别处迅猛游荡而来,瞬间抚平三处寒冷剑意凝聚的坑洼。 陈平安说道:“马先生,再来便是。” 老剑修神色自若,心中已是犯起了嘀咕,没有说话,双指并拢,在本命飞剑上轻轻一抹,这次不再是剑气凝珠的神仙手笔,而是从凉荫上直接剥落了一整条剑气,它没有急于掠向陈平安,而是微微飘荡,寒意流溢,让本就凉爽的圭脉小院一下子从盛夏,倒转回到春寒时节。 那条剑气在两人之间蓄势待发。 马致缓缓道:“胎光为人之本命元神孕育而出,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多以此作为一座先天剑炉,剑成之后,便将此处作为剑鞘,也是养剑之所。三魂在人体内飘忽不定,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三魂也不例外,各有一条大致魂路。先前我以剑气珠粒叩响你的心扉,不过是三小碟开胃小菜,现在才是正餐,会稍微加重力道,其中蕴含的剑意分量,要重上不少,陈平安,接好了!” 陈平安下意识点了点头。 就在陈平安做出这个细微动作的瞬间,老人嘴角一扯,剑气化虚,已经势如破竹,窜入陈平安体魄,微笑道:“将来与一名剑修对峙,生死之战,可莫要如此一心两用……” 纯粹武夫,本就是天地间最走极端的一拨人,先后三炼总计九境,炼体炼气炼神,由外而内,层层递进,而且能够不断反哺肉身,故而体魄之强健,自然比起练气士要更加出众。归根结底,在山上修士眼中,追的不是大道,而是自身,事实上武夫寿命之短,三百岁,就可谓登峰造极,远远比不得练气士。 相比练气士的内外兼修,纯粹武夫的肉身“气量太重”,反而会成为一种累赘,而武学的道太低,武夫又太过执拗,对于魂魄的打熬,竟然就是以一己之力,用那一口纯粹真气,自食其力。 美其名曰,不向天地借力。 不像练气士,是架起一座长生桥,如同沟通内外两座洞天,以天地大洞天的充沛灵气,浇灌磨炼人身小洞天的神魂,天地同力,自然更容易长寿不朽。 此时此刻,陈平安神魂之中出现一阵抽筋之痛,自己动手的那种。 只可惜陈平安还是剑炉依旧,不动如山。 马致一挑眉毛。 他虽然出手留力极多,可是金丹境的眼光摆在那里,四境武夫的顶点瑕疵,落在马致眼中,便会大如簸箕,四处漏水,皆是漏洞。所以陈平安的那一次点头,就是机会。但是马致已经高估眼前背剑少年的体魄底子,可还不够,远远不够,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遭受的捶打,一副皮囊身躯,“享受”的是十境武夫崔姓老人的神人擂鼓式,三魂七魄,遭受的是云蒸大泽式和铁骑凿阵式,俱是老人毕生所学的武道精髓,是他走到十境巅峰后仍要引以为傲的招式。 陈平安当时为了承受更多的神人擂鼓式,每一次呼吸吐纳,以及十八停剑气,早已浑然天成,之后又有抽筋剥皮之苦,无数次刺眼锥心之痛,虽然还远远算不得武夫第七境巅峰的无漏金身,可是马致的那条细微剑气,还真无法抓住陈平安的破绽,除非是一力降十会,强行破开。 天下最强三境,含金量之重。 只是传授拳法的光脚老人不屑说而已。 马致生出一点争胜之心,再从本命飞剑上拨出三缕剑气,化虚入体,这一次三剑齐下,他就不信陈平安的三魂路线,当真无懈可击。 陈平安只是岿然不动,欲言又止,这一次他不敢再主动要求马老剑仙增加力道,总觉得会让老人脸上会挂不住,不太妥当。但是那三缕剑气虽然凌厉阴沉,好像犁牛翻田,在体内那虚无缥缈的三条驿路上,以剑气强行犁出三条沟壑,就像心坎上流淌着三条冬日溪涧,透心凉,可是这种苦头遭罪,陈平安当初在竹楼还是属于“开胃小菜”。 马致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得不再次拔高陈平安的四境高度,瞥了眼在身前微微颤动的飞剑凉荫,深呼吸一口气,“陈平安,我接下来要以凉荫强行化虚,挤入你神魂之中,这份剖心之痛,你要有心理准备,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主动开口。因为凉荫虽是我的本命飞剑,与我心意相通,但毕竟就像是闯入别家的洞天福地,被你的神魂遮蔽,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我与凉荫的联系,寻常杀敌,大可以不管不顾,只要它翻天覆地就行,但是你我之间,另当别论。所以你千万别逞强。” 陈平安撤掉剑炉立桩,一步后撤,摆出一个古老拳架,一手握拳贴在心口,一拳高过头顶, 若是再抬起一腿,其实有点类似佛教寺庙的一尊天王相,只不过形似而已,真意大不相同,此拳,正是在孙氏祖宅两次打退金色云海蛟龙的云蒸大泽式。 当陈平安由撼山拳剑炉变为这一拳架后,气势浑然一变。 再不是马致眼中,那个与少年范二有说有笑的阳光少年,不再是走桩立桩时神气内敛的沉稳少年。 而像是一位 这一拳将出未出。 拳架而已。 真是好大的气魄!若是老龙城的那几位七境武道宗师,或是那位隐世多年的八境大宗师,有此惊人架势,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千锤百炼,经历过一次次我活敌死的巅峰之战,也就罢了,可眼前少年才多大? 马致都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感到震惊了。 陈平安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眼前不再有什么飞剑荫凉,不再有金丹境剑修。 只有光脚老人在竹楼内的暴虐大笑,豪气纵横,一次次打得他生不如死,一句句骂他是个孬种小娘们,其中夹杂着一些老人根本不是对他陈平安,而是在对整座天地放声的肺腑之言。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叶扁舟,翩翩少年 汹汹一剑从陆地来到大海中央的桂花岛,再有一剑紧随其后,仍是从老龙城云海之巅破空而至。 两剑之威,惊天动地。 在老龙城和桂花岛之间的海面上,先后两次被天上剑气斩出沟壑。 在陈平安闭眼体悟剑意的同时,金丹老剑修已经回过神,之所以没有像陈平安这样去抓住一闪而逝的剑意,试图以他山之石攻玉,不是老剑修的阅历还不如一个四境武夫,而是老人深知,当自己的剑意塑造成型后,其它剑仙一剑之中蕴含的意气精神,若是旁观者胡乱借鉴和汲取,反而容易自相矛盾,使得自身纯粹剑意变得驳杂。 不过如果两者剑意大致相近,当然是好事。 马致那把本命飞剑荫凉的剑意根柢,为树荫乘凉,故而剑意近春寒、大雪、清泉等等,而远大火、酷暑、熔炉等,与那云海两剑类似取自沙场真意的“绞杀、攻伐”,大不相同,因此老剑修不会去循着蛛丝马迹,去采撷两剑剑意,化为己用。反倒是一些初入中五境的晚辈剑修,剑意尚未稳固,哪怕两种剑意截然相反,一样会有所裨益。 陈平安站在原地,下意识摆出了剑炉立桩。 马致何等老辣,当然不会去打搅少年的这份小机缘,甚至刻意抬手一拂袖,不但打散了一些祖宗树凉荫的遮蔽,还主动抓取了一些稍纵即逝的丝丝缕缕剑气,让其渗入圭脉小院,让陈平安感受剑意更深。 马致在这个过程中,对那名老龙城剑修的敬畏更浓,地仙一剑,威力大到摧山倒海,是一种震慑,算不得如何出奇,真正决定地仙剑修距离上五境到底有多远,其实已经不在表面威势,而是考验剑意的凝聚程度,若是剑气涣散,精神絮乱,一剑递出,威力大,剑意却是四处流溢,说明剑修对剑意的掌控,还称不上尽善尽美。 而那位从老龙城悍然出手的剑修,哪怕一剑递出,跨海如此遥远,剑意之凝聚,几乎等同于马致的百丈出剑,这让马致如何不惊叹佩服? 被誉为地仙境的十境剑修,只差一步就可以破开瓶颈,跻身上五境,由于剑修杀力太大,在此之前的整个中五境生涯,往往锋芒毕露,所以比起寻常十境元婴的陆地神仙,反而要更加“出世”,就像风雪庙魏晋,成为玉璞境剑仙之前,就彻底离开江湖,一直在闭生死关。 看来这位老龙城的老剑修,一定是被范家桂花岛上某人惹恼得厉害,否则绝不会冒着惹来天劫的风险,如此凌厉出剑。 马致以心声相问于那位桂姨,“桂夫人,是何方神圣出手了?是针对我们范家的手段,还是跟外乡客人起了纠纷?” 桂姨犹豫了一下,含糊回答:“应该是一位老龙城的世外高人,跟桐叶洲玉圭宗的姜氏子弟,出现了一些冲突,咱们范家和桂花岛不用理会,保持中立即可。” 马致感慨道:“既然是山顶两拨神仙打架,咱们看戏就成。” 桂姨微微一笑,“理该如此。” 马致突然惊讶道:“玉圭宗姜氏?可是那个手握云窟福地的姜氏?” 桂姨却已经早早关闭心扉,掐断心声,不再理睬老剑修的询问。 马致对此不以为意,只当是那位身份特殊的桂夫人,担心桂花岛本体会被殃及池鱼,需要她分心应对。 马致眼见着少年还在立桩,便干脆收起了荫凉飞剑,坐在石桌旁,世间的洞天福地,总计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为几座天下所共有,分三六九等,品秩高低有别,宝瓶洲神诰宗掌握的那块清潭福地,品秩就很低,而桐叶洲姜氏手中那块云窟福地,就极其不俗。 在陈平安睁眼后,老人笑问道:“如何?” 陈平安笑道:“只知道这一剑很厉害,到底怎么个厉害,说不上来。琢磨了半天,只模模糊糊抓到丁点儿意思,太可惜了,若是这一剑能够再慢一点,就好了。” 马致打趣道:“一位元婴境地仙剑修,出剑的快慢,事先还要跟你陈平安打声招呼?” 陈平安挠挠头,“这哪里敢。” 陈平安突然忧心忡忡问道:“难道是有剑修想对桂花岛不利?” 马致摆摆手,神态闲适,笑着解释道:“不是,只是跟岛上的桐叶洲客人有过节,便出了两剑示威,两剑很有讲究,不曾伤及桂花岛半点根本,这其实无异于在对桂花岛表达善意,否则地仙之间的过招,除非是在人迹罕至的偏远地带,否则一个收不住手,多多少少会有些气机流散,很正常。” 马致说得比较浅淡,老人想得更加深远。 这位不知名的地仙剑修,要么是一个极其讲规矩的存在,要么就是跟老龙城范家有旧,后者可能性显然更大。 在桂花岛别处,可就没有圭脉小院这么融洽和气的氛围了。 姜北海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家族十境元婴供奉老人,倒在血泊之中,那件价值连城的法袍“墨竹林”,已经算是销毁殆尽,想要完全修复的开销之巨,恐怕还不如直接买一件新的上乘法袍。老人受伤不重,很快就摇摇晃晃站起身,只是瞧着凄凉渗人,因为第二剑的威势,大多被身上这件姜氏老祖赐下的珍贵法袍所抵消。 高瘦老人死死盯住陆地上的那座老龙城,咬牙切齿道:“贼子先后两剑暗算偷袭,欺人太甚!” “苏老,到底怎么回事?”姜北海轻声询问,身体则一动不动,双脚扎根站在原地,不但是他这位姜氏嫡子,其余家族扈从和玉圭宗嫡系,如出一辙,个个纹丝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老供奉气急败坏,语气却颇为无奈,道:“只知道那两剑,出自同一人之手,出剑之地,在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云海。难道是某位苻家老祖,手持一件半仙兵,向我们示威?” 姜北海思量片刻,“苻家向来不喜欢丁家,而丁家跟桐叶宗关系不错,丁家之前正是靠着那个家伙才能在老龙城屹立不倒,我们玉圭宗跟桐叶宗那是千年之久的死对头了,照理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我们这次选择范家的桂花岛去往倒悬山,没有选择苻家的吞宝鲸 也不该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怨气,苻家不蠢,不会不知道玉圭宗的实力,也不会不清楚我们姜氏在玉圭宗的地位。而且苻家一向跟范家关系很好……” 那位宫装妇人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桂夫人的缘故?有可能是某位苻家老祖,心仪于她?” 姜北海压低嗓音,气笑道:“咱们又不是明着抢夺桂夫人?只是开诚布公谈买卖而已,若说桂花岛是苻畦的产业,桂夫人是那苻畦的姘头,那么有此风波,还勉强算过得去,这座桂花岛,是范家先祖当年凭借运气得来的,苻家为此出头?真当我们玉圭宗是吃素的?你信不信,我只要稍稍添油加醋一番,咱们玉圭宗那两位脾气火爆的老祖,马上就会杀到老龙城兴师问罪?” 女子总爱在情爱一事上动脑筋,男子喜好在江山一事上花心思。 高瘦老人目露厉色,以心声告诫姜北海:“少爷,我们此次去往倒悬山,不可禀告宗门!” 姜北海在心中点头苦笑道:“苏老,我知道轻重利害。”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我马上去趟老龙城,亲自去见一见那位剑仙,总得把这件事情了解和了结,咱们才能安心去往倒悬山。我尽量早点返回桂花岛。” 姜北海轻声道:“苏老小心行事。” “放心,绝不会辱没玉圭宗和云窟姜氏的名头。” 老人撂下这句话后,拔地而起,御风去往老龙城。在此之前,老人已经收起那件价值连城的法袍“墨竹林”,血肉模糊的伤口,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真正是白骨生肉的神仙手段,不愧是桐叶洲成名已久的元婴境大佬。 风云跌宕的两剑过后,桂花岛上,无论是范家人还是乘客,都议论纷纷,好在几乎人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山上人氏,见多识广,既然有资格亲自去往倒悬山,不管是去做生意还是游历,都不会简单,虽然震惊,却也谈不上惊吓恐慌,加上桂花岛很快就出面安抚,风波很快就平息下去。 金粟给圭脉小院送去了山脚取回的药材,飞快返回师父桂姨身边,看到云淡风轻的妇人,难得有好心情煮了一壶茶水,见到弟子归来,递给金粟一杯热茶,金粟落座后,尚未喝茶品尝师父的手艺,就已经跟着心境沉静下来。 妇人知道金粟一肚子疑问,却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微笑道:“对于那位姜氏大少爷,无疑是飞来横祸,对于你我师徒二人,则是喜从天降,金粟,你不用多问,此次出海,从倒悬山返回后,我会尽量争取让你与出剑之人,见一次面。” 桂姨轻声笑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可不是什么废话,以后你独自行走四方,还是收敛一点为妙。” 最后一句老成之见的金玉良言,金粟并未如何上心,早已转头眺望老龙城方向,充满了期待。 一座与世无争的圭脉小院,根本无需计较这些山顶风云。 陈平安之后每天就是与金丹老剑修练剑,后者做三件事,一是祭出本命飞剑,化虚入体,帮助陈平安淬炼三魂,夯实胎光、爽灵和幽精三条魂路的路基,再就是马致会压境,以剑修手段驾驭飞剑凉荫,跟陈平安对敌,最后则是旁观陈平安练习《剑术正经》的剑招,指点一二,矫正陈平安出剑姿势上的瑕疵。 但是陈平安练剑,很有意思,并没有抽出背后木匣里任何一把剑,每次只是做握剑式,假想自己单手持剑。对此马致有所疑问,结果陈平安给出的答案,比较荒诞不经,说是背后双剑,被他取名为“降妖”的那一把,是别人的剑,不能使用,名为“除魔”的槐木剑,曾经在沙场战阵上拔出剑鞘一次,但是事后发现木剑实在太轻了,他觉得自己开始练剑用的剑,最好去找一把分量足够的铁剑之流,否则手上轻飘飘的,拿剑跟没拿差不多,总觉得不对劲。 只有手握重剑,做到出剑犹然极快,那么才有可能在将来某一天,遇上重剑不敌的强敌,他陈平安才会换上一把木剑,以出剑最快的一剑对敌。 马致身为一名世俗眼中的天上神仙,对于武学剑术本就兴致平平,对于陈平安这种江湖剑客的执拗追求,其实谈不上有何感触,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屑,庄稼地里刨食吃,能刨出什么天材地宝?可若说陈平安是在剑意大道上下功夫,钻牛角尖,马致恐怕就要情不自禁,滔滔不绝给陈平安说上三天三夜都不难。 桂花小娘金粟会定时送来一日三餐,让这位女子如释重负的是陈平安没有得寸进尺,真将她当做了端茶送水的婢女丫鬟,非要让她服侍沐浴更衣之事,要不然她还真要头疼。哪怕是水桶药水的更换,还是陈平安自力更生,这让金粟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范氏桂客,总算生出一丝好感。 再就是圭脉小院储藏的桂花小酿,需要隔三差五就补充一次。 以金粟的身份,不是不可以一口气给小院搬来数十壶醇酒,但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打算,未尝不是希望借着多见一次面的机会,看出那位外乡少年的深浅。毕竟一次跨海远游,对于她们这些早已熟悉航线的桂花小娘而言,略显枯燥乏味,所谓的桂花岛十景,例如明月共潮生、依稀可见月中生桂树,幻化出古代宫阙奇景的那座海市蜃楼,海上飞鱼群的环绕桂花岛,等等,初看会倍觉惊艳,甚至会让人主动掏钱聘请画师在笔下留下一幅幅美景,可真正看多了,也就很难引人入胜。一些发生在桂花岛身边的奇人怪事,反而更能让她们这些桂花小娘觉得有趣。 陈平安现在每天卯时之初起床,天未亮,先练习六步走桩约莫一个时辰,老剑修马致会在辰时左右露面,优哉游哉喝上一壶桂花小娘,等到陈平安练完那个平淡无奇的拳桩,或者准确说是陈平安等老人喝完一壶酒,差不多刚好是金粟送来早餐食盒,耗时两刻钟左右,期间马致会大致说一下今天出剑的力道轻重、剑意侧重的缘由,和一些有关天下剑修的奇闻趣事。 之后陈平安将食盒交还给等在院门口的金粟,大多是道一声谢而已,若是圭脉小院需要添酒,也不会难为情,跟那位年轻女子直说便是。 一天修行,在马致的提议下,由易到难,陈平安先练习那本《剑术正经》的剑招,上午两个时辰,期间马致会毫无征兆地出剑,故意破坏陈平安一气呵成的剑招,所以陈平安既需要打磨雪崩式、镇神头在内四种剑招,更需要时刻留心一位金丹剑修的袭扰,偶尔马致会干脆就将下午的陪同试剑提前到上午。 午时末尾之前,两人一定会解决午餐,然后开始下午的切磋试剑,如今马致已经默默将境界从洞府境剑修提升到第七观海境,坐在石桌旁,自饮自酌,出剑不断,驾驭本命飞剑凉荫刺杀陈平安,随便陈平安以什么手段迎敌,是那些气势吓人的古朴拳架,还是从《剑术正经》新学来的攻守四招,或是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王八拳,马致从来不管这些,只要你陈平安躲得掉满院子迅猛飞逝的凉荫,或是一拳打得退那把本命飞剑,都成。 往往一个下午不等练剑完毕,陈平安就已经皮开肉绽,衣衫褴褛。 有些时候马致会放缓出剑速度,放过狼狈不堪的陈平安一马,多喝几口酒,桌上那些小菜碟里的酒鬼花生、蒜香花甲、油炸小杂鱼、凉拌猪耳朵,足够老人下酒了。但是每次陈平安难得喘口气之后,老人下一次骤然出剑,必然雷霆万钧,可能当时老人嘴里还嚼着清脆的杂鱼干,陈平安却要被迅猛一剑刺入心脏,飞剑画弧返回,又从后背刺穿陈平安后心,然后老人就会嗤笑道:“若非飞剑化虚,你已经死了两次。就再也尝不到这份椒盐小鱼干,陈平安,哪怕只是为了这份佐酒美食,你也该多努力啊。” 为了保证练剑的延续性,圭脉小院没有晚餐一说,只有宵夜,金粟只需要将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行。 一般在酉时过后,陈平安就要站着挨打,借助飞剑凉荫在神魂之中的“穿廊过栋”、“驰骋驿路”,打熬三魂的厚度和韧性。 老剑修最近已经不再详细解释他的出剑法门,只是小心拿捏分寸,让陈平安细细咀嚼那份苦楚便是。 陈平安喜欢又最不喜欢这段时光,喜欢是知道这份磨砺,武道修行收益最大,不喜欢是总会让他记起落魄山竹楼的磨难,好在老剑修出手比较含蓄,比起光脚老人的大开大合,好似天庭神人捶杀凡夫俗子的狠辣手段,要轻松许多,陈平安不但熬得住,而且还能趁此机会,练习六步走桩和《剑术正经》的两个剑招守势,山岳式和披甲式,比起自己修行的文火慢炖,有了老剑修的帮忙,无异于武火大煮,事半功倍。 但是久而久之,给苦中作乐的陈平安琢磨出一件趣事,那就是出剑迅猛且繁杂的雪崩式,配合老剑修飞剑淬炼带来的开膛破肚、锥心剁肝之痛,只要咬牙坚持,出剑就会更快,对于这一剑术攻招的领会,陈平安进展神速,越到后来,陈平安每次“握剑”递出雪崩式,连他自己都觉得只要手中真有一把神兵利器,当真要有几分剑气光寒冲天的气象,说不定还真可以凛凛照彻小院。 一天练剑完毕,多在戌时亥时之交,然后陈平安就去烧水,将药材放入水桶,在等水烧开之前,陈平安去院门口拿食盒,一老一少将石桌当作餐桌,吃过宵夜,若是有些时候陈平安伤得比较重,或是一身血迹太过凄惨,就会先去水桶浸泡,沐浴更衣后再吃宵夜,老剑修马致哪怕先行吃过,也会坐在石桌旁等着陈平安,在后者进餐期间,为陈平安讲解今日练剑的得失,如同棋局的复盘,马致到底是一位金丹剑修,眼光独到,而且比起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马致虽然境界相差悬殊,但是更愿意仔仔细细说清楚一件事情,陈平安所有疑问,大多能够得到答案。 收拾过食盒,陈平安就会继续练习撼山拳谱的走桩,哪怕再过十年百年,不管到时候自己境界到了何种高度,陈平安可能都不会落下这个堪称武道最入门的粗陋拳架。 在子时过半,陈平安就会回到屋子睡觉。 几乎每天就是这样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之中,桂花岛已经日出日落三十多次,海上九景也已悄然过去三景。 又过去一旬,关于桂花岛在航线上的海上第四景,老剑修建议陈平安可以适当停下修行,去祖宗桂树那边赏景。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 一座桂花岛就像位于一只大碗的碗底,海水就是碗壁。 所有乘客,极有可能成为那些蛟龙后裔的盘中餐。 将是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花岛与渡船下边的海水已经悬停静止,四周全是蛟龙沟投来的阴冷视线。 当下的形势极其微妙,桂花岛上寂静无声,既有对桂花岛的愤懑埋怨,也有天降横祸的茫然失措,更有人在心中默默打着小算盘,各自掂量着自己的护身符,试图火中取栗,一旦成功活到最后,不说桂花岛库藏,便是随手捞取几具练气士的尸体,就已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最前方,一直深藏不露的管事桂姨,悬停在海水峭壁之前,与那头金色老蛟对峙,双方言语晦涩,绝不是任何一洲的雅言,极有可能是远古蛟龙的特有言语,在当时被诸子百家雅称为“水声”,至于桂姨为何精通此言,为何胆敢孤军深入,独自与众多蛟龙对峙,桂花岛乘客已经已经懒得深思,恨不得这位姿色平平的妇人摇身一变,成了上五境修士,力挽狂澜,然后带领桂花岛驶出这片该死的蛟龙沟。 妇人似乎与金色蛟龙的沟通并不顺利,她有些压抑很辛苦的怒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缓缓道:“难道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根据记载,范家仅是帮你们拖回布雨之蛟的尸体,就多达十二条。这么多年来,只要经过你们蛟龙沟,范家的摆渡舟子,必然会撒下大量的银箔折纸,作为礼敬于你们行云布雨的贡品,一次都不曾错过……” 这条浑身金色鳞甲的老蛟,眼眸果真大如簸箕,眼神充满了冷漠,“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可以不讲规矩,世上又岂会有这条蛟龙沟?” 桂姨还想辩驳解释什么,金色老蛟抬起一爪,重重按在水中,一时间水流汹涌,狂风大作,御风而立的桂姨,脸颊被迎面而来的风浪拍打得一阵火辣辣疼痛,但是她从头到尾没有伸手阻挡,更没有凭借地仙境的神通进行躲避,只是硬生生扛下老蛟这次怒火。 老蛟冷笑道:“有人故意陷害你桂花岛,我又不是瞎子,自然一眼看穿。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桂花岛自己识人不明,才使得渡船客人擅自使用龙王篓,捕捉幼蛟,坏了我们双方的规矩。桂夫人你可以独自离去,其余渡船上所有活人,必须死在此地。” 桂姨摇头道:“我不会抛下他们。” 老蛟那双眼眸充满了冰冷意味的讥讽,还有一种类似老饕看中美食的炙热眼神,一冷一热,交替浮现,“我知道,所以才会有此一说。桂夫人,你知不知,每次你路过我头顶,我必须老老实实恪守规矩,尊奉那几条破烂铁律,只能忍着不吃掉你,需要多大的毅力吗?” 桂姨最后问道:“没得谈?” 金色老蛟缓缓挪动长如山脊的身躯,两缕龙须缓缓拖曳在清澈海水之中,宝光流转,它瞥了眼妇人身后不远处的一艘小舟,上边的舟子早已惨遭毙命,那名船客是位贼眉鼠眼的汉子,看似畏畏缩缩,左右张望,手中拎了一只好似蛐蛐笼的小篓,象牙材质,袖珍可爱。 一条原本长达六七丈的年幼小蛟,在被捕获后,在那只龙王篓内体型缩小如泥鳅,在其中扑腾挣扎,不断发出哀鸣声。 当时为金粟和陈平安撑船的舟子老汉,此刻就站在汉子那艘小舟旁边的水面上,严防死守,绝不能让这名罪魁祸首逃离。 至于为何真实身份是桂花岛常驻金丹的舟子老汉,没有果断出手抢夺龙王篓,原因有二,看似獐头鼠目的猥琐汉子,四周有一把本命飞剑缓缓环绕,剑长一尺,通体如墨,不断有浓稠黑烟涌出,境界最低也该是一位龙门境剑修。再就是舟子老汉害怕这歹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龙王篓和幼蛟一起毁掉,那就真要一整座桂花岛都给这家伙陪葬了。 老舟子质问那汉子为何要做此等损人不利己的勾当,酿下大祸的汉子咧嘴一笑,只是打量四周景象,并不回答。老舟子几次试探,试图通过汉子的三言两语,推算出此人的幕后主使,是那中途下船的姜氏公子?还是与范家势同水火的老龙城丁家?可惜汉子始终置若罔闻,惜字如金,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老舟子对此无可奈何,一切事宜,他还需要等待桂夫人与那条老蛟的谈判结果,若确定真是死结无疑,那就只能先将眼前汉子打杀,竭力抢夺龙王篓,桂花岛能少死一人是一人!范家千年家业,绝不能毁在今天,毁在这帮上古时代的刑徒余孽嘴中! 老舟子平稳心境,不再奢望那个来历古怪的汉子能够开口说话,淡然问道:“你以为自己还能跑?在那条老蛟的眼皮子底下,从这条蛟龙沟逃脱?” 其貌不扬的汉子终于咧嘴笑道:“那我就试试看?” “这只小篓可值好些谷雨钱的,送你了!接住喽!”汉子突然高高抛出那只品相不高的龙王篓,多半是上古蜀国某个山上割据势力,大量制造的低劣次品,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在漫长的岁月里,龙王篓经过一次次搜刮、收集和销毁,变得越来越罕见,龙王篓几乎成为媲美养剑葫的珍稀存在。 老舟子没有立即伸手去接龙王篓,以免中了歹毒算计,而是驾驭灵气将其悬停在身前,凝神一看,勃然大怒,原来那汉子不知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篓中幼蛟竟然已经濒死,血肉模糊,筋骨暴露,奄奄一息。 而那汉子大笑一声,本命飞剑化作滚滚黑烟护住全身,双指捻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箓,“回头给你们上坟敬酒,哈哈,只可惜世间再无桂花小酿……” 符箓金光一闪,汉子从小舟之上瞬间消逝不见。 鳞甲熠熠的金色老蛟一晃头颅,一根龙须如长鞭迅猛拍打海水,明明龙须击打在身躯附近的空处。 但是下一刻,一道,或者说两截身影,从蛟龙沟上空的云霄之中颓然坠落,正是先前那位祭出符箓逃离蛟龙沟的剑修男子,哪怕那张符箓是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的方寸符,品秩是世间方寸符的第二等,能够一瞬远遁百里,即便赠送此符的人言之凿凿,蛟龙沟那帮畜生,绝对不会有谁能够阻挡此符,这名剑修男子生前自认算无遗策,抛出龙王篓,幼蛟将死未死,桂花岛与蛟龙沟如同两军对峙,桂夫人正在牵扯那头老蛟的注意力,加上这张号称能够躲避陆地剑仙一剑的金色方寸符,他借机逃离战场,有何不可? 老蛟又是一根龙须凌空拍打一记,海水中响起一串好似春雷的沉闷炸响。 那名被拦腰斩断的金丹剑修,一颗本命金丹在空中化作齑粉,一大捧金色碎屑纷纷洒入蛟龙沟的清澈海水之中,粉碎金丹连同两截身躯,一起缓缓下沉,引来无数条蛟龙之属汹涌跃向水面,一时间浪花汹涌,如豺狼争抢食物。 剑修死不瞑目。 一名没有根基的山泽散修,修出一个金丹境剑修,何其艰难? 此人生前还想着这单大买卖做成之后,有了一份雄厚家底,便去找一处山清水秀灵气充沛的好地方,做那仙家门派的开山鼻祖,开枝散叶,百年千年,世代安稳,学那些羡慕已久的仙家苗子,只管潜心问道,再也不用次次剑走偏锋了…… 老舟子确认龙王篓并没有被动手脚后,轻轻握住手中,转头望去,叹息一声,“小家伙,你来这做什么?这场祸事,不是你可以掺和的,速速退往桂花岛。运气好的话,还能见着倒悬山,运气不好的话……” 老舟子不再继续说下去,这些个丧气话,哪怕是天大的实话,大战在即,多说无益。 陈平安喝过了一大口酒后,已经将养剑葫重新别在腰间。 老舟子没有看出异样,一直面对老蛟、背对桂花岛的妇人同样如此。 可是那条金色老蛟那双瞳孔竖立的银色眼眸之中,却泛起一丝玩味,并未当场揭穿那少年的小把戏,只当是闲来无事,不如猫逗耗子一番。 陈平安问道:“老前辈,咱们桂花岛当下的形势,是不是已经不能再坏了?” “坏到了极点。” 老舟子点点头,不愿在此事上说谎,没有任何遮掩,轻声道:“传闻那条老蛟当初跟范家先祖签订契约的时候,境界就相当于元婴境练气士,老蛟这类天生异种,修行往往极为缓慢,可一旦给它们爬到高处,真实战力,往往要高出所处境界一大截。更别提一条海沟的千百条蛟龙之属,不弱于宝瓶洲的一座宗字头仙家,关键是有那头老蛟负责压阵,最为棘手。” 陈平安有点无奈,“老蛟最低也是元婴境地仙?” 老舟子点点头,不知道眼前肩扛竹篙的背剑少年,为何有此问。 陈平安抬头望向远处那条金色老蛟。 后者也随之与他对视,银色眼眸之中充满了浓郁的嘲讽,它还故意瞥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 陈平安便知道老蛟已经看穿了自己那点小伎俩。 亲手递交这只“姜壶”的山神魏檗曾言,十境练气士之下,无法看破他施展在养剑葫上的障眼法,可眼前老蛟,分明就是一位十境地仙,既然如此,那么陈平安假借喝酒默默牵引初一、十五化虚入体的手段,一定早就落入了老蛟的视野。那么陈平安压箱底的杀手锏之一,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舟子劝说道:“小家伙,走吧。你这份少年侠气,很不错,可是注定于事无补,又何必逞英雄?还不如返回桂花岛,乖乖等着那一线生机。你留在这里,我肯定顾不上你的生死,所以谈不上帮倒忙,只是以你现在的修为,跟送死没区别。” 老舟子本想说就算返回桂花岛,无非等死,可总好过在海中被蛟龙分尸吞食要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肚子。 陈平安拿下那根打龙篙,将竹篙递向老舟子,解释道:“前辈,这是我做了修改的斩锁符,出自一本《丹书真迹》,根据记载,完整符箓,应该有八个古篆,你们之前竹篙上只有‘作甚务甚’四字,其实你们漏掉了雨师敕令,而且符箓的云纹也偏差不小,我便重新画了这道斩锁符。” 老汉定睛一看,愣在当场,随后二话不说,伸手夺过那杆世代相传的打龙篙,细细打量一番,以手心摩挲竹篙符箓纹理,“本名是叫斩锁符?缺了雨师敕令四个字?此符丹书字体、云篆纹路、以及压胜真意,确实品秩都很高,少年,你难道是符箓派道人?师从某位宗门大家?” 陈平安轻轻摇头。 并没有说自己是位武夫,只是以体内一口纯粹真气,学那福禄街的读书人李希圣,一气呵成提笔画符。 老舟子喟然长叹道:“可惜了,咱们只有这一根恢复原貌的打龙篙,若是数十根竹篙,皆画有这道斩锁符,再配合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阵法宗师,说不定还真可以震慑这条蛟龙沟。可惜了,太可惜了!” 桂姨已经飘掠退回,看到这根竹篙后,同样有些讶异,只不过没有老舟子那般扼腕痛惜,淡然摇头道:“没有用的,虽然此符渊源颇深,往往篆刻在锁龙柱或是刀剑之上,是上古神人捉拿、鞭笞获罪蛟龙的工具之一,便是我早年也只是粗略看过几眼,确实能够压胜蛟龙之属,可是那头老蛟道行高深,已经不太忌惮这个,一来这些竹篙材质不高,二来此符对笔墨要求同样极高……” 陈平安递出竹篙之后,就在竭尽目力,偷偷观察那条老蛟。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 在陈平安提笔画符的第一时间,在金色老蛟的示意下,蛟龙沟就已经有所动作,而且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潜伏在这道沟壑的成百上千条蛟龙之属,与原本高耸空中的海水一起涌向桂花岛。 唯独金色老蛟盘踞的那个方向,显得格外平静。 舟子老汉将手中龙王篓丢在脚边,一条幼蛟的生死,已经无关大局,老汉瞥了眼背对自己的背剑少年,整个人好似笼罩在素洁月辉之中,一人一笔一符纸,浑然一体,就像一座方丈之间的小天地。 老汉心中赞叹一声,小家伙倒是有点大气象,虽然与境界高低、修为深浅关系不大,可老舟子自认自己年轻时候,可没有这份气度。 老汉快速收回视线,轻声道:“桂夫人,桂花岛危在旦夕,陈平安和这道符,暂时就交由我来保护,桂夫人只管去坐镇渡船,再让马致和几位管事,赶紧对山上所有客人晓以利害,莫要再藏掖修为了,所有私人恩怨,以及报酬和赔偿,等桂花岛渡过此劫再谈。” “老蛟这次出手,很是古怪,而且看它击杀那名金丹剑修的手段,要么已经破境,跻身上五境,要么就是有人在蛟龙沟暗中布阵,将此地变成类似儒家学宫书院的存在。说不定就某位旁门左道的高人,看中了这块飞地,才让老蛟有了与婆娑洲儒家圣人叫板的底气。可无论是玉璞境,还是一位伪圣,它一旦全力出手,没有我在,你一个人很难应付。” 桂夫人有些犹豫,没有匆忙赶往桂花岛,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在此期间权衡利弊,在漫长的修道生涯当中,桂夫人知道置身于四顾茫然的困境之中,做十件事百件事,都不如做对一件事。 三面海水如决堤,砸向“碗底”的渡船。 桂花岛上,除去山顶的那株祖宗桂,其余一千多棵桂树,同时落叶纷纷,一片片落叶不等坠地,就一起飞向空中,并非杂乱无章,桂叶陆续悬虚空停后,形成一个半圆形,笼罩住桂花岛,之后桂叶瞬间烧成灰烬,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团碧绿灵气在原地,凝聚成一粒大小圆球,这些大如野栗的桂叶灵球之间,向四周衍生出去丝丝缕缕的幽绿丝线,相互牵引衔接。 海水汹涌,渡船如一叶扁舟,桂叶蕴含的灵气相互联结,如同舟子使劲抛撒出去的一张大网,只是这次“撒网”,不为捕鱼,只为遮雨。 当海水砸在大网之上,浪花激荡,但是没有一滴水渗透大网落在桂花岛,渡船仅是微微摇晃,而且当那棵祖宗桂呈现出枝叶急速生长的玄妙姿态后,山顶地面开裂,出现众多沟壑,露出老桂树盘曲的树根。整座桂花岛随之开始缓缓上升,竟像是要顶住海水的冲击,悬空御风,强行脱离蛟龙沟。 许多额头生角的水虬,冲杀势头最凶,一条条落在那张大网上,以利爪撕扯那座桂叶大阵,或是以头颅撞击。 这类水虬,算是蛟龙之属里的勋贵成员,与最早掌管五湖四海的真龙,关系相对亲近,比起蛇鲤之流,天壤之别。只不过多了一个水字,就要比单个字称呼的虬,比起这种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还是要差上一截,水虬是上古大虬与海中青蛇交-媾的种类,故而又被称为青虬,与喜好藏身于雄山峻岭的白螭,一在深海一在陆地,经常出现在文人骚客的文章之中,更是游仙诗的常客。 诸多蛟龙后裔尾随其后,凶悍撞击大网,还施展天赋异禀的水术神通,一条条裹挟万钧海水,一起冲击大网。 舟子老汉看到这一幕后,心疼不已,这可是桂夫人拼着一身来之不易的地仙道行,任由真身的根本元气急剧损耗,在为所有人谋取一线生机。 待在岛上的马致应该已经跟客人交涉,就是不知道能否众志成城,一起合力渡过难关。 在陈平安竭力书写那张斩锁符的时刻,金色老蛟除了发号施令,让蛟龙沟一鼓作气攻破桂花岛,可是它自己却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略作思量,摇晃百丈金鳞身躯,缓缓游向清澈海水的边缘,最后从涟漪之中走出一位身穿金色长袍的威严老人,双眉极长,垂挂到胸前,他凌空前行,这条化为人形的老蛟,没有理睬需要分心去驾驭桂花岛的桂夫人,就连那条幼蛟的生死,金袍老者一样漠不关心,他像是一位缓缓走下山坡的登山游客,居高临下,俯瞰山脚的那两条小舟和三人。 老蛟望向那个少年的背影,脚步不停,微笑道:“小家伙,在那杆打龙篙上动手脚,擅自书写斩锁符,我只当你年少无知,由着你偷偷摸摸藏好两把飞剑,可若是再得寸进尺……” 舟子老汉驾驭脚下小船,挡在陈平安一人一舟身后,仰头望向那条性情大变的老畜生,嗤笑道:“得寸进尺又如何,难道引颈就戮,讨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求你们这帮孽畜囫囵吞下,别细嚼慢咽?” 老蛟斜瞥一眼老舟子,笑道:“你们坏了规矩,死都是要死的,至于怎么个死法嘛,其实不重要,难道你忘了,你们死后的魂魄,若是一点一点被我手下抽丝剥茧,给做成几十支烛火明灯,点燃后,放在蛟龙沟最深处,承受那阴冷之苦,这份罪,可比人间刑场上的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更加难熬,尤其是你这种金丹老修士,道行越高,香烛品相越高……” 说到这里,金袍老者叹了口气,停下身形,一手负后,一手双指捻动垂挂胸前的金色长眉,无奈道:“小家伙,我和这范家舟子都帮你拖延了这么久,一张雨师敕令的斩锁符而已,还没有画好?是道家的符箓派弟子,如今越来越不济事了?还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画符本事不济?还是这张符箓威力太大,符纸太过珍贵,害得你下笔有些……涩?无妨,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识和领教过斩锁符了,很是怀念,所以这点时间,还等得起,少年郎慢慢来,莫要急。” 桂夫人哀叹一声。 老舟子亦是差不多的心境。 这就是圣人管辖一方天地的恐怖之处。 如同儒圣坐镇学宫书院,真君身处道观,罗汉坐镇寺庙,武圣统辖沙场。 脸色苍白的桂夫人厉色道:“如此暴虐行凶,你就不怕婆娑洲儒家圣人问责于你?!” 老蛟眼神怜悯道:“桂夫人啊桂夫人,你不该待在老龙城这么一座烂泥塘的,作茧自缚而已,这么多年碌碌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晓得大势之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桂夫人,我虽然觊觎你的真身很多年,但是念在你出身不俗,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归顺于我,与蛟龙沟共襄盛举,如何?” 桂夫人冷笑道:“真不知道若是儒家圣人在此,你还敢不敢大放厥词!别说圣人,恐怕只是一位君子,就足够让你战战兢兢了吧?” 金袍老人笑着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所以我才说你桂夫人眼界太窄,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吃掉你之后,我便可以顺利跻身玉璞境,到时候就算颍阴陈氏的儒家圣人,离开书院,来此问责,又能奈我何?” 老人咧嘴一笑,笑意森森,“知道你还不死心,以为我先前是在故弄玄虚,还心存侥幸,让那少年画出那道斩锁符,好吓住除我之外的所有蛟龙之属,你瞧瞧,我仍是遂了你的心愿,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老人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陈平安乘坐小舟一侧十数丈外。 陈平安好似不问世事的入定老僧,只是缓缓画符。 桂夫人和舟子老汉同时有所动作,她丢出一截桂花枝,落在小舟船头,妇人默念一句“结根依青天”,桂枝瞬间生长成一棵小桂树,枝叶婆娑,开出了一丛丛金黄桂花,芬香扑鼻,桂树高达一丈,树荫覆盖住陈平安。 老汉则双手快速掐诀,默诵咒语,一脚重重跺在他所立小舟,双手手心相抵,十指交错,从指缝间绽放出绚烂光彩,老舟子一手大拇指抵住心口,一手小拇指指向金色老蛟,当老汉掐诀之后,有鲜红火光萦绕全身,如同一位身披红袍的天官神灵,额头布满猩红篆文,怒喝道:“金乌振翅,火神煮水!” 从老汉脚下小舟到金袍老人之间的海面,如同热锅沸水,雾气腾腾,然后从中飞出一头头金色乌鸦,它们拖着一道道滚滚火焰,飞快扑向老蛟。 但是金袍老蛟只是随手一挥袖,从身侧两处海水中扯出两条碧水苍龙,与金色乌鸦双方碰撞在一起,数十只金乌瞬间被两头苍老吞噬殆尽,虽然碧水苍龙饱餐一顿,腹中时不时闪烁火光,最终同归于尽,身躯崩碎,重归大海,可是老汉手掐法诀,出手迅猛,可谓声势浩荡,相较金袍老蛟的轻描淡写,高下立判,悬殊极大。 金袍老蛟嗤笑道:“火神?这类上古神祇太杂了,而且因为一桩天大祸事,继承这份大统的神灵,往往名不正言不顺,比起历来传承有序、深受天帝倚重的水部正神,实在不值一提。你这小小金丹,恐怕根本不知道火神煮水四字,本身就是在露怯吧?最早的那位火神,那可是放话要煮干四海、烧光五湖作天上云雾的,后世火部神灵,就只敢说煮水了,什么水,大江大河是水,小小溪涧是水,煮开了水,泡茶喝不成?” 老汉这一道法诀被金袍老蛟轻松破去,并不气馁,在后者絮絮叨叨的话语期间,又换一诀,双手握拳,重重撞在一起,双脚踩出独门罡步,之前火部天官的形象不见,怒目相视,有护法力士之容,老汉四周有一颗颗萦绕电光的雷珠环绕飞旋。 老汉最终双拳分离,一拳重锤心口至腹部接连三下,三处气府的灵气激荡不已,另外一拳恢复手掌,手心朝向天空,“惊蛰鼓腹,雷泽洞开,听我敕令,代天施罚!”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凭空出现一座电闪雷鸣的巨大漩涡,一道雪白雷电突显,在空中几次转折,劈向那位金袍老蛟的头顶。 金袍老者身形在原地消逝不见,但是那道劈空的雷电并未就此消散,直接穿透海水,落入蛟龙沟深处后,弹射而返,映照得这一处海底雪白茫茫,诸多隐藏在海底的蛟龙之属,它们没有参与此次围剿,被这道雷法惊扰之后,全部下意识闭上眼眸,不敢与之正视。 雷电掠出海面,飞向一处,金袍老蛟显出真身,面对这条不太合常理的雷电,老蛟似乎终于有些恼火,这次没了先前闲适神态,也没有继续躲闪,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双指并拢,分别夹住一条金色长眉,迅速抹过,从手指尖滑出两抹金色剑芒,约莫三尺,与世间利剑等长,一剑迎向那道雷电,一剑直刺头顶那座与某座小雷泽相通的漩涡。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师兄姓左 陈平安写错了一道斩锁符,若说之前小雪锥触及符纸的瞬间,是海上生明月的景象,那么当这道符画成之后,就如一轮红日,与水井口子差不多大小,只是并无灼烧感觉,反而温暖和煦,这张符在陈平安说出那八个字后,好像失去了真气牵引,晃晃悠悠,飘落在海面上,然后缓缓沉入蛟龙沟,再没有在海上引起什么异象。 可那些在蛟龙沟底蜿蜒盘踞的大物,无一例外化为人形,或老翁或老妇,离开各自巢穴,站在海沟石壁,对那张符箓作揖行礼,随着这些与金袍老蛟辈分相当的老家伙们,如此兴师动众,许多年幼懵懂的蛟龙之属,战力孱弱,此次没有机会参与桂花岛大战,或是被祖辈强行拘押在海底,这些小家伙们哪怕尚未凝聚人身,一样依葫芦画瓢,向那张符箓使劲点头致礼。 然后这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物,纷纷施展秘术神通,以远古水声训斥那些攻击桂花岛的蛟龙后裔,措辞极其严厉。 那些“青壮”水虬、蛇蟒面面相觑之后,眼神中皆是疑惑、震惊和不甘,只是各家老祖扬言胆敢半炷香内不回到蛟龙沟,一律先逐出本族,然后受剥皮之苦,最后丢在海面漂泊,曝晒三年,活下来才有机会认祖归宗。 它们这次跟随金袍老蛟,老祖之前都是默认许可,这些大多在南海和婆娑洲陆地吃过苦头的年轻后裔,为的就是跟随那条金袍老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去婆娑洲大杀四方,将那些醇儒陈氏子弟和沿海布防的练气士,杀个精光。但是现在老祖发号施令,而那位金袍老蛟又无异议,他们只得纷纷纵身一跃,离开桂花岛上空,扑向海面,入水之后,各自打道回府,去跟老祖讨要一个公道说法。 在那之后,就是金袍老蛟在领取法旨之前,对着那坏了他百年谋划的少年,一剑斩下。 陆沉敕令? 陆沉是谁,老蛟当然听说过,听他的祖辈说,这位道家掌教之一的至人,在飞升之前,最喜欢一叶扁舟游历四海,好像不太喜欢待在陆地上。还传言有一位专门为陆沉驾驭小船的舟子,出海之时还是而立之年,等到陆沉在北海飞升,他才独自驾舟回到陆地,等他回到家,发现熟悉的家国山河皆已不在,他的名字,只是被留在了三百年前的家谱上,在那之后,姓名无据可查的舟子便重新出海,寻访陆沉,从此杳无音信。 金袍老蛟怕不怕掌教陆沉? 怕当然怕,但是绝对不会怕到一听名字就打颤的地步。 因为他在这座浩然天下,陆沉却是在那座青冥天下。 越是陆沉这种尊贵无比的身份,想要莅临另外一座天下,越是不易,而且规矩繁复,一举一动,都会被儒家圣人盯着。 一旦陆沉要亲自出手,就会坏了规矩,到时候自己深恶痛绝的儒家圣人,反而是他和蛟龙沟的护身符,甚至有可能出手相助之人,就会是那个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氏老祖。 只不过不如何畏惧,也别太不当回事,挑衅圣人,哪怕隔着一座天下,也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金袍老蛟心中冷笑不已,这位出身浩然天下,却在别处天下执掌一脉道统的掌教,真是取了个好名字啊。 至于那位祭出一对山水印,挡下剑气的碍事少年。 金袍老蛟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虽然恨极了眼前少年,可是老蛟已经准备收手,真正的得失,不在朝夕之间。今日之事,超乎预期太多,说不定已经惹来婆娑洲南海之滨的巡狩视线,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给抓住把柄,会坏了大事。 老蛟啧啧笑道:“可惜了这方印章,能够挡下玉璞境剑仙的全力一剑,可不是一只破鱼篓能比的,小家伙,这会儿心不心疼?” 陈平安答非所问,“如果我家中有好些骊珠洞天的上等蛇胆石,需要多少颗,才能换回一座桂花岛的安稳通行?” 金袍老蛟愣了一下,“你是说宝瓶洲背部上空的那座骊珠洞天?若是灵气盎然的头等蛇胆石,对于我们而言,不亚于一块斩龙台对一名剑修的重要性,元婴之下的蛟龙之属,一颗就是换取稳稳当当的一境提升,容我算一下,一座桂花岛,一位桂夫人,两千条练气士的人命……小子,除非你有一大堆蛇胆石才行啊。” 金袍老者伸出一双手掌,翻了一下,“最少二十颗。你有吗?” 陈平安摇摇头,“这些年送出去一些,已经没有这么多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那一截桂枝生成的桂树,已经在老蛟剑气的冲击下,毁于一旦。 陈平安收起毛笔小雪锥和孤零零的一方水印,放入方寸物之中,心领神会之下,飞剑初一和十五快速掠出神魂动荡的陈平安,重归养剑葫,这次没有遮遮掩掩,反正老蛟早已看穿。 金袍老蛟眯起眼。 少年背后木匣其中一把剑,带给他不小的威胁感觉。 一张颠倒乾坤的陆沉敕令,一堆骊珠洞天蛇胆石,一对山水印,一支“下笔有神”的毛笔,一枚品相不错的养剑葫芦,而且还姓陈。 金袍老蛟心中愈发确定自己适时收手,是明智之举。 可惜可惜,这种家伙,若是方才一剑打杀了,才是最无后患的。至于之后引发的种种波折,他完全不怕。 比拼修为境界,他这位伪圣,尚且不敢有任何托大,可若是比拼靠山,他还真不觉得自己输给任何人。 老蛟看到那位伤了本命元神的舟子老汉,站在少年身后,满脸戒备,他笑道:“放心,那张斩锁符,面子很大,我的胆子,只能支撑我出手一次。” 老蛟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陈平安,“你既然有蛇胆石,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又何须有此一战,伤了双方和气?” 陈平安反问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金袍老蛟脸色阴沉。 舟子老汉冷笑道:“当时情景,你胜券在握,杀人夺宝还来不及,还会跟一个少年坐下来好好谈生意?” 金袍老蛟不理会金丹老汉的冷嘲热讽,死死盯住少年,“太聪明了,活不长久。” 陈平安转头道:“老前辈,你先回桂花岛,我有些话要单独跟这畜……跟这条老蛟前辈说。” 老舟子摇摇头,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平安,你还年轻,大道修行,这些挫折,现在福祸还难说,不用难以释怀……” 不知是否错觉,老汉总觉得眼前少年,好像一直沉浸在那道符箓的神意之中,迟迟没有从中拔出。 陈平安笑了笑,“老前辈,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想要拱手抱拳,以示谢意,可是只抬起了右手,写字的左手整条胳膊都弯不起来,陈平安便以右手握拳,轻轻敲打心口,“我稍后回到桂花岛,请老前辈喝酒。” 老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返回相邻那条小舟,缓缓驶向桂花岛。 在老舟子远离后,陈平安一拍养剑葫,初一十五各自悬停在少年肩头,然后再次祭出那枚水印。 金色老蛟笑道:“怎么,要跟我拼命?” 陈平安咧咧嘴,“跟某些家伙讲话,拳头不硬,再好的道理都听不进去。先前那道斩锁符,就是明证,由此可见,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个道理,对你们是管用的。我问一个问题,范家和桂夫人跟你订了什么规矩,可以让你理直气壮地杀掉两千多人?” 老蛟有些不耐烦,阴沉道:“觉得这个规矩不合理?” 他有无无意地轻轻跺脚,隔绝了此地与外边的联系。 然后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蛟龙之属,蛟龙沟这一脉,被流徙之初,到扎根此地,你知道中途死了多少条性命吗?这么多年来,又被儒家圣人订立的那些狗屁规矩,枉死多少条性命吗?” 陈平安反问道:“你觉得儒家的规矩不对,跟你订立的规矩对不对,有关系吗?退一步说,即便真是圣人做的不对,你就可以跟着犯错?再说了,你有本事,去跟儒家圣人吵架也好,打架也罢,迁怒于桂花岛渡船,算什么?” 老蛟哈哈笑道:“算什么?吐出一口怨气而已,远远不够。” 陈平安说道:“如此看来,儒家圣人没把你一巴掌拍死,才是错。” 老蛟不怒反笑,“小子,你跟我在这里绕来绕去,到底想做什么?是想要跟我抖搂你的靠山,威胁我以后总有一天,你家老祖,或是你的授业恩师,会来找我和蛟龙沟的麻烦?” 第二百六十六章 磨损心中万古刀 蛟龙沟海面之上,陈平安愣愣看着那个自称大师兄的青衫剑修。 少年皱着脸,嘴唇颤抖,然后低下头去。 名字古怪的剑修没好气道“要哭鼻子了?怎么跟小齐当年一个德行,难怪会挑中你,讲道理行不通,又打不过别人,次次都会躲起来哭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剑修蓦然厉色道“抬起头!” 陈平安呆呆抬起头。 男子质问道“为何事到临头,还要改变主意,不选择出剑而是出拳?大声回答,别扭扭捏捏!” 陈平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剑术太差,不丢那个人!拳法尚可,不出不痛快!” “我呸!就你这点武道拳意,也敢说尚可?” 男子一脸怒容,转头狠狠吐了口唾沫,既没有齐静春那种儒雅气度,也没有阿良的那种和气,看上去这个名叫左右的剑仙,昔年文圣门下最离经叛道的弟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只是男子眼底深处的隐藏笑意,愈来愈浓,但是脸色转为冷漠,再次抬起手臂,大拇指指向身后,“不说这条蛟龙沟,只说那座岛屿上的神像,我嫌它挡住我的路,就一剑劈了它,你觉得如何?再说这条臭水沟,我觉得那些孽畜碍眼,就以剑气洗了它,你又觉得如何?” 陈平安诚实回答,“应该算是蛮不讲理。” 但是一想到此人是齐先生的师兄,很快补上一个字,“吧?” 男人嗤笑道“你说话倒是客气,什么算是,本来就是!” 他以手心抵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问道“知道我一介书生,学剑比读书更用心,是为什么?” 陈平安摇头。 他只听说阿良和少年崔瀺偶尔提到过一些此人,前者没说太多,只说是老秀才弟子中剑术最高的,后者则咬牙切齿,一个欺师灭祖的,对一个离经叛道的,昔年的同门师兄弟,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到最后,“姓左的”,在陈平安心目中,就如云中隐龙,高不可攀,捉摸不定。 这名出身儒家正统的剑修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了小齐的一片厚望,如果你哪天做得差了,说不定我会来找你的麻烦。” 悬停在蛟龙沟之中的男子,对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任你境界再高,就是一剑的事情。” 对他而言,师兄教训师弟,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道理不道理的?他从来懒得多想,做师兄就是大道理。 就在此时,云海骤然低垂,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法相浮现而出,是一位头顶鱼尾冠的中年道人,“你就是文圣座下弟子,剑修左右?听说很多人推举你为人间剑术第一?就连倒悬山和剑气长城,都有很多你的崇拜者。” 青衫剑修抬头望去,“听你的口气,是有点不服?” 高大道人爽朗大笑,“你剑术第几,贫道根本无所谓,只是纯粹看你不爽而已,怎么样,找地方痛痛快快打一架?” 剑修微笑道“你这臭牛鼻子道士,别的都不行,就属运气比我好,摊上了道老二当师父,我家先生就不行,只会耍些嘴皮子功夫。但是我家先生万般不如你师父,有一点比道老二强,就是老秀才有我这么个弟子,连你在内,道老二的十几位弟子……” 青衫男子伸出一根手指,高高举起,轻轻摇晃,“不行。” 他犹不罢休,仰起头,“比如你搬出这么大一尊法相,又如何?还不是在我剑前……不够看?!” 不等男子言语落定。 从大海之中,掀起百丈巨浪,一道比整座桂花岛还要粗壮的磅礴剑气,以光柱形态冲霄而起,硬生生将那尊金身法相给瞬间打碎。 陈平安脚下被殃及池鱼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颠簸不已。 他转头望去,望着那道气冲斗牛的雪白剑气。 之前觉得风雪庙魏晋破开嫁衣女鬼的夜幕一剑,已经是世上飞剑的极致。 这一刻才发现,还是自己太过孤陋寡闻。 一尊金身法相破碎不堪,可是仍有嗓音如洪钟大吕从空中落下,“贫道不愿占你半点便宜,有那个小子在场,你我双方都放不开手脚,不如去往风神岛海域,如何?” 不知何时,那位被剑气充盈三百多气府的金色老蛟,已经连苦苦支撑气府不炸的机会都没了。 原来被那位千万里之遥的高大道人,不知以何种神通,趁着金身法相被剑气销毁的瞬间,从虚空中探出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在金袍老蛟额头一点,后者刹那之间形若枯槁,然后字面意思上的心如死灰,由内而外,绝大部分身躯都化作一阵阵灰烬,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件飘落在海面上的金色长袍,和一些元婴凝结的半步不朽之物。 剑修对此根本无动于衷。 他只是随手一挥,将金袍老蛟那些残余拍入陈平安的小舟之中,“这点破烂收好了。这趟倒悬山之行,以及之后的剑气长城,自求多福吧。” 陈平安弯腰作揖。 剑修点了点头,坦然受之,然后也不再多说一句,御风向西南方向远去,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余音袅袅,不知剑修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陈平安。 “长生不朽,逍遥山海,餐霞饮露,不食五谷,已是异类也。” 陈平安默默坐回小舟,将剑修左右丢到他脚边的三件东西,收入飞剑十五当中,分别是一件金色长袍,两根纠缠在一起的金色龙须,和一块拳头大小的珠子,光泽暗淡,微黄色,有点类似人老珠黄的那个说法。 陈平安环顾四周,逐渐风平浪静,抬头望去,风和日丽。 陈平安休息片刻,拿起那根刻画有真正斩锁符的竹篙,起身撑船去追桂花岛,一时间有些尴尬,渡船可千万别一鼓作气驶向倒悬山,把自己撂在这茫茫大海之上。陈平安瞪大眼睛,使劲望向远方。 若是以前,陈平安会觉得桂花岛怎么可能如此行事? 可是现在,陈平安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会有这种念头。 心猿意马,不知不觉也。 那位潇洒御风远游、不为天地拘束的剑修,突然停下身形,在一个陈平安注定无法看到他的地方,回头望去。 男子眼中所见,是大骊少年。 但是心中所想,却是一位故人。 那人曾说,我也不愿找你当陈平安的护道人,也知道师兄你多半不会答应。可是我齐静春这辈子,就没几个朋友,整个天下,我只能找你了。 就只能找你了! 男子一想到这句混账话,就一肚子憋屈,盘腿坐下,悬停海面之上,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一身凌厉剑气愈发流泻,脚下海水剧烈翻涌沸腾,但是那些雾气一样无法靠近这位剑修。 世间练气士,都羡慕那种天生资质惊艳的剑道天才,冠以先天剑胚的头衔,可是这个男人却是很晚学剑,而且从来不是什么剑胚,所以等到此人在中土神洲横空出世,不是力压,而是碾压无数前辈剑修,对于那些所谓的剑胚,此人出手尤其不留情,大肆嘲讽,传遍天下,不知有多少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从此剑心崩碎,大道断绝。 以至于所有年纪轻轻的中土天才剑修,在被人赞誉为先天剑胚后,都难免犯嘀咕,总觉得这句话是在骂人。 这名剑修,就叫左右。 天下剑术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左右”。 男子哪怕怔怔出神,眼神依旧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他先前凝望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太像自己年少时熟悉的那个臭屁师弟了,仗着自己读书聪明,被先生宠溺,说起一套套的圣贤道理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还偏要在左右承认辩论输了后,还要补上一句,“我觉得师兄你不是真心服输,这样是不对的”,真是烦死人。 他这辈子最烦先生吹牛自己打架如何厉害,再就是看书极快的小齐,他的翻书声,以及他讲道理的话语声。 他只喜欢先生两次参加三教辩论的盛况,那种夫子遗世独立、秀才如日中天的气势。 喜欢齐静春每次与自己一起远游名山大川,他喝酒之后就会登高作赋,会让人觉得,山岳再高,千丈万丈,也高不过此人的学问! 可哪怕到了今天,老秀才已经没了任何退路,散入天地,小齐已经不在人世,阿良也离开了浩然天下,男人还是始终认为,先生也好,小齐也罢,甚至是那个貌似自由自在的阿良,都活得太累。 不如自己。 因为他左右从来懒得跟人讲道理。 打不过人家,讲道理不管用,打得过人家,讲道理好像没必要。 有剑即可。 男子叹息一声,站起身,继续去往西南海域的那座风神岛。 有些话,他觉得矫情了,便一样“懒得”说出口。 小师弟,你一定要替小齐多看几眼这座天下。 以后有机会就去别处天下看看,一座座都看遍,小齐这辈子还没走出过浩然天下,而他是先生众多弟子当中,最憧憬远方的那个人,到头来,偏偏是待在书斋和学塾最多的一个。 小齐这辈子哭了几次,我一清二楚。因为都是少年岁数被我揍哭的,没办法,我讲道理讲不过他,打架他打不过我。 小子,你能想象你的齐先生,苦兮兮哭鼻子的模样吗? 男人哈哈大笑,推剑出鞘,脚下附近数十座海上岛屿,无论大小,全部被一切为二。 人间挺无趣。 唯有打架才能让左右稍微提起一点劲。 ———— 在匆忙赶路的一叶扁舟和缓缓前行的桂花岛之间,有位其实已经身受重伤的老人,在海上等待陈平安。 陈平安咧嘴一笑,是那个神通广大的舟子老汉。 两人一起乘坐小舟,泛海而游,很快就赶上桂花岛,停船靠岸,桂夫人独自站在渡口,满脸歉意,对陈平安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向范氏祠堂禀明清楚,陈公子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陈平安笑意苦涩,摇头道“自救而已。” 桂夫人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与一老一少并肩走上桂花岛山巅。 老舟子需要静养,与陈平安告别,去了自己住处,陈平安跟桂夫人一起走到了圭脉小院,桂夫人犹豫了一下,解释道“马致在先前守护桂花岛的大战之中,身先士卒,所以也受了伤,近期可能无法陪你试剑了,让我捎话,希望陈公子见谅。”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是马前辈养伤要紧。” 桂夫人有些无奈,“如今桂花岛形势有些微妙,我实在不放心外人进入这座院子,哪怕是金粟都不妥,如果陈公子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负责圭脉小院的饮食起居。” 陈平安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只需要像先前那样,送来一日三餐就行了,如果不是这边没有灶房,我其实都可以自己烧饭做菜。” 桂夫人笑着告辞,“诸多事务,需要解决,陈公子你好好休息,有事直接吩咐我便是,院子附近,会有一位桂花小娘专门等候公子。” 陈平安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有人敲门,是一位桂花小娘在门外柔声道“陈公子,有两位来自皑皑洲的客人,见与不见,桂夫人先前说只看公子的意思。” 陈平安起身去开门,除了桂花岛少女,还有一位满脸笑意的绿衣少年,一位脸色肃穆的白发老妪。 那少年开门见山道“恩人,我叫刘幽州,来自最北边的皑皑洲,我就不进院子打搅你清修了,只是过来当面跟你道谢的。”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 陈平安在屋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件衣服,养剑葫芦就放在身边,若是以往,陈平安醉酒昏睡一整宿,第一时间肯定是跳下屋顶,去查看昨夜放在屋内桌上的槐木剑匣,但是今天,陈平安只是缓缓收起那件衣服,细细折叠,不着急,因为他相信,木匣就在那里。 陈平安相信那位老舟子。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盘腿而坐,转头望向东方,朝霞灿若绮。 相较于先前陈平安离开蛟龙沟追赶桂花岛时的心境,天壤之别,一个心猿意马,飘忽不定,一个心有拴马桩。 陈平安站起身,伸手遮在眼前,欣赏着朝霞景象,他曾经在一本山水游记里看到,朝霞散彩羞衣架,真不知道读书人怎么能想出这么美好的意象。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圭脉小院外边,有一位桂花小娘装束的妙龄少女,正站在一棵绿荫稀疏的桂树下,正百无聊赖,仰头对着一枝桂叶,伸手指指点点,估计是在猜测树叶的单双数,陈平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定睛一看,咧嘴一笑,大声道:“姑娘,是三十二片叶子!” 少女茫然转头,看到屋顶上那位背匣小剑仙后,脸颊绯红,看来天上的朝霞也会多眷顾一些美人。 被发现自己偷懒的桂花小娘,忍住心中娇羞,问道:“公子这会儿要吃早餐吗?” 陈平安笑道:“好咧,劳烦姑娘多拿些,饿着呢。” 桂花小娘眨了眨眼眸,那个身形飘落小院,倏忽不见踪影,少女心情也蓦然好了起来。 之前几天,虽然这位小剑仙也客客气气的,可她还是怕得很,总觉得自己做了丁点儿错事纰漏,哪怕他肯定不会去桂姨那边告状,可一定会被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所以她有些怕他,他当初叮嘱她,不见任何人,她便老老实实挡下了许多前来拜访的客人,硬着头皮拒绝了一拨拨山上神仙,不知吃了多少白眼和挂落。 陈平安吃过了早餐,开始在院中练拳,一上午的撼山拳走桩,下午是独自练剑,依然是假象握剑,主攻伐的雪崩式居多,因为陈平安觉得这一招剑术很畅快,跻身第四境之后,精神气开始内敛,六步走桩行走之间,看着轻飘飘,好似飞鸿踏雪泥,但是每一次微妙的急促停顿,拳意罡气倾泻,尤为迅猛。 转入练剑,陈平安发现双方的运气路线截然不同,但是那点“意思”是共通的,这让陈平安愈发心安,因为他发现勤勉练拳,就是修行,而且是可以修很多行。李希圣当时在落魄山竹楼前画符的时候,就说过画符即修行,阿良给人一拳打落人间,在鲲船上也说过练拳到了极致,就是练剑。 那么武道第四境就这么走下去,之前陈平安还会觉得茫茫然如蹈虚空,摸不着头脑,现在已经坚定许多。 晚上陈平安练习剑炉立桩。 吃宵夜的时候,桂夫人没有让那位桂花小娘出面,妇人亲自拿来食盒。 这位桂姨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如何开口,陈平安已经率先开口说道:“桂姨,这次我帮范小子保住了桂花岛,你能不能帮我飞剑传讯给他,就说我很喜欢这座圭脉小院,以后就归我了?桂姨,我觉得范小子不会太小气,但是范家长辈多半不会答应,到时候你帮我说说?” 桂姨满腹狐疑,仔细打量了一眼少年,神色不似作伪,一时间百感交集,笑道:“范氏祠堂那边,敢不答应的话,那桂姨就拖着范小子一起去喊冤,一个泼妇骂街,一个满地打滚,肯定能成。” 桂姨坐在陈平安身边,一直看他狼吞虎咽,似乎被自己逗乐,她掩嘴而笑,“桂花岛单独划拉出一座小院,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稀罕事,桂姨这就去亲自起草一份地契,按照衙门规矩,一式两份,咱俩先画押,先斩后奏,到时候让范小子往祖宗祠堂里头一丢,撒腿就跑,管那帮老头子愿不愿意。” 陈平安笑道:“桂姨,地契就不用了,我跟你们不需要这个。” 桂姨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真的不需要?” 陈平安对她对视,点头道:“真的。” 妇人微微叹息一声,突然一把搂过少年,搂在怀里,这位姿色虽然平平却气度雍容的桂夫人,柔声笑道:“虽然跟范小子差不多的岁数,那次挑竹泛舟,是英雄气概,今天又这般……唉,真是世间所有女子的心肠都要酥了。” 陈平安还拿着筷子,身体歪斜,有点像是铁符江畔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他倒是没多想,只觉得桂夫人说了自己的好话,可好在哪里,陈平安还真不懂,尤其是女子心肠酥不酥的,是个啥讲究?又是文人书生的比喻不成?而且桂姨这种表达朋友善意和长辈慈祥的方式,确实有点不妥,好在他俩辈分岁数差了太多,相信外人就算瞧见了,也不会多想…… 妇人已经松开陈平安,微微一笑,看着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只有双眼茫然的可爱模样,桂姨眯眼,素来端庄的妇人,破天荒露出一抹娇俏妩媚的动人神色,打趣道:“哎呀,原来还是跟范小子一样,是个孩子。” 从头到尾,陈平安有些尴尬,就只好低头吃饭,偶尔喝酒。 桂姨笑着起身离开。 结果在门口看到一个笑容玩味的提酒老汉,满身酒气,晃荡着酒壶,大步走入院子,嚷嚷着什么酒为欢伯,除忧来乐,蟾兔动色,桂树摇荫。 桂夫人无奈一笑,不以为意,姗姗而去,桂花树荫一路相随。 舟子老汉突然醺醺醉态一扫而空,正色道:“陈平安,我师父突然来到了桂花岛,点名道姓要找你,说是要捎话给你,你见不见?我只能确定师父老人家,不是坏人,从来慈悲心肠,但是我同样不能确定,这么一个大好人会不会做一次坏事。之所以不愿登山来到这座小院……” 老汉突然有些难为情,“照理说,我这个当徒弟的,应该为尊者讳,只不过这种事情,算了,还是说给你听好了,师父他老人家,曾经算是桂花岛渡船的第一位舟子,打龙篙也好,那些折纸车马高楼,都是他传授下来的规矩,只是在那之后,师父很快就消逝不见了,只在五百年前出现过一次,顺手收了我这么个记名弟子,看得出来……师父他老人家对桂夫人,有些念想,只可惜不知如何惹恼了桂夫人,不准师父这辈子踏足桂花岛半步。” 老舟子突然说道:“我猜测师父他老人家,就是道家典籍里记载的那位撑船人,一次出海就数百年,给……你说的那个人撑船的。所以这次他来找你,我只帮着通风报信,去不去,陈平安你自己好好想想。” 陈平安略作思量,点头道:“去。那个陆……” 老舟子赶紧挤眉弄眼,拦下陈平安的话头,压低嗓音道:“被某些人直呼名讳的话,道法通天的圣人便可以心生感应。你想一想,市井寻常门户,为何经常被告诫,不许喊逝去长辈的姓名?难道只是出于礼仪?没这么简单。” 陈平安嗯了一声,与老舟子一起下山。 老汉玩笑道:“就不怕我心怀不轨?” 陈平安故作神秘,轻声道:“别人害不害我,我也有些感应。前辈,这莫不是说我有圣人潜质?” 老汉忍俊不禁,圣人与上五境练气士,其实算是两种人,想要成为圣人,尤其是诸子百家中的三教圣人,哪怕只是十境修为的圣人,恐怕比起其他练气士跻身玉璞境还要难。 下山之后,靠近那座熟悉的渡口,陈平安和老舟子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桂夫人站在渡口,衣袖飘飘,超然世外,好像正在阻止一位中年汉子的停船登岸。 桂夫人是桂花岛这座小天地的主人,自然知晓两人的靠近,不愿再跟此人纠缠不休,便疾言厉色,对那个神色木讷的中年舟子怒道:“赶紧走,要聊天,去海上聊,你休想踏足桂花岛!否则我便与你拼命了。” 相貌粗朴的中年汉子,正是先前在剑修左右脚下撑船远游的船夫,应该也是陈平安身边那位老舟子的传道恩师。 中年汉子本是雷打不动的闷葫芦性子,可渡口这位桂夫人却是他的死穴所在,眼见着妇人如此不近人情,甚至是头一遭如此凶他,这让憨厚汉子只觉得天崩地裂,人生好没滋味了,便也急眼了,丢了竹篙,连连跺脚,哀嚎道:“嘛呢,嘛呢!不就是那次被你拒绝后,受了恁大情伤,喝醉了酒后,酒壮怂人胆,偷偷跑去抱了几下那棵桂树嘛,那也是情难自禁,情有可原啊……我是啥人,你还不清楚啊,连我家先生都说我老实憨厚。” 桂夫人给气得不行,冷笑道:“呦呦呦,环环相扣,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最后搬出靠山,厉害啊,这套措辞谁教你的?” 汉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干二净,沉闷道:“神诰宗的小祁……” 桂夫人伸手怒斥道:“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有没有一点担当和义气,人家祁真帮你出谋划策,你就这么出卖人家?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滚!” 中年汉子如遭天谴,一屁股坐在小船上,手脚乱晃,嚷嚷道:“么法活了!人生么得意思了!” 老舟子停下脚步,死活不愿再往前走一步,伸手捂住脸,打死不去看师父他老人家这一幕,恩师如此丧心病狂,实在是当弟子的天大耻辱。 老舟子猛然转身,“走了走了,再瞧下去,我这点破碎道心,哪怕先前运气好,没被老蛟打烂,反而要还给师父了。” 汉子对老舟子喊道:“小水桶,见着了师父,也不打声招呼?” 被喊破幼时绰号的老舟子停下脚步,唉了一声,只是转身后坚决不与师父对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作揖行礼,说了句“师父万寿,弟子拜别”,就赶紧跑路登山了。 陈平安一路前行,走到桂夫人身边,双方点头一笑,陈平安蹲在渡口岸边,望向那个看一眼自己又看一眼桂夫人的汉子,陈平安有点毛骨悚然,心想这汉子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啊,怎么像是泥瓶巷和杏花巷妇人,在看自家男人和顾璨娘亲的眼神?陈平安有点恍然大悟,瞧着挺老实一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呢?难怪桂夫人不喜欢。 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 ,剑来 有大山倒悬天地间。 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陈平安坐在祖宗桂枝头,痴痴望向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宁姑娘就是从这里出发,游历浩然天下的。 听说婆娑洲是距离最近的一个大洲,不知道刘羡阳以后会不会来这里看一看? 桂花岛距离进入真正的倒悬山地界,还有约莫半天的航程,四周往来的渡船千奇百怪,有驮碑大龟,晶莹剔透的蚌壳浮游海面,比打醮山更巨大的鲲船缓缓降低高度,有一片彩色云海,云海底下簇拥着无数喜鹊,有一排排仙鹤青鸟拖拽着一栋高楼,桂花岛身处其中,半点也不惊奇。 陈平安突然转身低头望去。 又看到了那位年轻女子,身材婀娜,容颜秀美,头戴珠钗,身着衣裙,腰系彩带…… 可是陈平安有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比起在破败寺庙,看到柳赤诚身穿一袭粉色道袍,还要来得直截了当。 因为陈平安看到了那位“美人”的喉结。 谈不上讨厌,就是不适应。 陈平安突然挠挠头,直直望向那位喜爱红妆的男子,心里头那点疙瘩芥蒂,一扫而空,转为有点怀念。 以前在龙窑当学徒的时候,陈平安就认识一个被人嘲笑为娘娘腔的汉子,性情怯弱,走路扭捏,说话的时候爱抛媚眼,捻兰花指,在姚老头当窑头的龙窑里,这个汉子最受歧视,好不容易攒下银钱买了新鞋子,保管当天就会被其他窑工们踩脏,他也不敢说什么,都默默受着。在龙窑里,照理说他跟不招人待见的陈平安,本该同病相怜才对,但是很奇怪,喜欢哭哭啼啼的汉子到了陈平安这边,胆子立即就大了,成天拿话刺陈平安,说话阴阳怪气,陈平安从不搭理他,汉子好几次管不住嘴,不小心给姚老头的正式弟子刘羡阳撞见,直接耳光扇得他原地打转,他立即就老实了,回头还会偷偷给刘羡阳屋里塞一些碎嘴吃食糕点,一包包油纸扎得比店铺伙计还要精巧,那汉子大概对刘羡阳这个板上钉钉的未来窑头,既是道歉赔罪,又有谄媚讨好。 龙窑贴在窗口上的喜庆剪纸,都是他熬夜一人一剪刀裁剪出来的,便是街巷妇人见着了,都要自愧不如,天晓得汉子若真是女子,女红得有多好? 陈平安那会儿当然很讨厌说话损阴德的娘娘腔,只是害怕自己一个收不住手,一拳就给他打得半死,当时的陈平安,已经跟随老人走遍了小镇周边的山山水水,砍柴烧炭更是家常饭,加上很早就每天练习杨老头的吐纳,气力比起青壮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某次负责守夜的娘娘腔汉子,捅出一个天大娄子,一座龙窑的窑火竟然给他断了。然后他大半夜就吓得直接跑了,有点小聪明,根本不敢往小镇那边跑,一个劲往深山老林里逃窜。 这要搁在市井坊间,简直就是害人断子绝孙的死罪,脸色铁青的姚老头二话不说,就让几十号青壮去追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熟悉山路的陈平安当然也在其中。 两天后,娘娘腔汉子给人五花大绑带回龙窑,姚老头当场打断了他的手脚,打得皮开肉绽,白骨裸露。 找到他的人,正是平日里他最奉承的一拨男人。 没有任何人同情这个闯下泼天大祸的汉子,哪怕有,也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毕竟姚老头几乎从没有那么生气。 打断手脚之前的娘娘腔,就已经吓得尿裤子,给人按在地上后,浑身颤抖,再被人一棍子砸下去,撕心裂肺,满脸鼻涕眼泪,之后一顿乱棍,娘娘腔就像一条砧板上被刀剁的活鱼,娘娘腔就是娘娘腔,一直到最后昏死过去,从头到尾,半点男子的骨气始终都没有。 娘娘腔最后竟然没被打死,在病床上躺了小半年,顽强得活了过来。 期间很多窑工学徒都照顾过他,陈平安也不例外,很多人都不乐意这份苦差事,便找陈平安代劳,陈平安在龙窑算是最好说话的,到头来,反而是娘娘腔最不喜欢的陈平安,照顾他最多,只不过两人一天到晚不说话,终究是谁也不喜欢谁。 陈平安只是每天采药煎药,那个娘娘腔偶尔会出神,呆呆看着窗户上风吹雨淋后发白的老旧窗纸,可能是想着哪天能够下地做活了,一定要趁着劳作间隙,换上一张张崭新漂亮的窗纸,红艳艳的。 可是明明已经大难不死一回的娘娘腔,这个在病床上,硬是咬牙熬着从鬼门关走回阳间的汉子,还是死了。 是给一句话说死的。 是一位窑工的无心之言,当时陈平安在门口煎药,背对着窑工和娘娘腔,前者笑着说娘娘腔你那天给打得衣服破烂,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蛋,真像个娘们。 陈平安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龙窑男人平日里骂这个娘娘腔的言语,比这恶毒狠辣很多的都有。娘娘腔几乎从来不会跟人吵架,是不敢,颠来倒去,大概他就只会在背后,私底下嘀咕着回骂一句:敢骂我,信不信你家祖宗十八代祖坟都炸了。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言语过后,已经可以自己坐起身的娘娘腔,那天破天荒跟陈平安聊了很多,多是他说,闷葫芦陈平安便耐心听着,说起窗纸后,陈平安便由衷夸他窗纸裁剪得好,他会笑。 然后在那天晚上,一个胆子比针眼还小的娘娘腔,竟然用剪子捅穿了自己的喉咙,还不忘用被子捂住自己,不让人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他那副死状。 甚至都没人敢把尸体抬出去,实在太渗人晦气了。 好在陈平安见惯了身边的生死,对这些没讲究,都是他拽着刘羡阳一起,忙前忙后。期间既没有太多伤心,也没有什么感悟,唯独守灵的时候,陈平安一个人坐在空落落阴恻恻的灵堂,没有半点畏惧,坐在火炉旁,喃喃道:“既然这辈子不喜欢当男人,那就下辈子投胎当个女人吧。” 其实那天闲聊,娘娘腔就问陈平安,为什么明明是第一个找到了他,还要放过他,给他指出一条去往大山更深处的小路。 陈平安就说我怕你被抓回去给姚老头打死,到时候就你这点芝麻胆子,变成了厉鬼,谁都不敢去报仇,也就只敢报复我了。 当时娘娘腔笑得特别开心。 其实哪怕陈平安现在回想起来,娘娘腔当时笑起来的时候,模样还是挺丑的。 不过实在让人厌恶不起来就是了。 桂花树底下那位姿容明艳的“年轻女子”,已经气得火冒三丈,被一个家伙这么目不转睛盯着瞧,她,或者准确说来是他,如果不是忌惮伤及桂花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就要祭出那两把本命飞剑,乱剑戳死这个长了一双狗眼的家伙了。 陈平安回过神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无礼,拱手抱拳,歉意道:“对不住,有点走神了。” 那人眯起一双好似吊挂着春色春光的桃花眼眸,伸出并拢双指,戳向陈平安,然后微微弯曲,挑衅意味,浓郁至极。 陈平安不再只是转头姿势,干脆转过身,拍了拍身边高枝的空位,笑道:“作为赔罪,我可以先替桂夫人答应你,可以在这边欣赏倒悬山的风景。” 他双手负后,扬起那张娇若春风的容颜,笑眯眯道:“你喜欢男人?还是说只要好看的,男女都喜欢?” 陈平安一阵头大,使劲摇头,以示清白。 他当然只喜欢姑娘。 而且只喜欢一个姑娘。 桂花树底下那人,放在身后的双手附近,出现了一金黄一雪白两缕剑气,极其细微,几不可见。 显而易见,一言不合,他就要飞剑杀人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会更加生气,但是你这样穿,很好看。” 陈平安双手撑在树枝上,眼神澄澈,“是我的心里话。” 是男子却女子妆容装束的那人,皱了皱眉头。 他默然离开,没有离开山顶,而是站在观景台栏杆附近,眺望远方。 陈平安从枝头一跃而下,对他的背影喊道:“我走了啊,如果你想去桂树上赏景,最好趁着现在人少,不然桂夫人可能会不高兴的。” 那人无动于衷。 等到陈平安远去,他才回头看了眼桂树,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去更高处观看倒悬山。 至于那两缕剑气,早已收入腰间那条彩带之中。 它们其实并非剑气,只是瞧着不起眼而已,但却是两把品相极高的本命飞剑,分别名为针尖和麦芒。 生而既有。 是谓先天剑胚。 而且一生下来就有两把本命飞剑的,是剑修中的万中无一,重点不在那个一,而是无这个字。 关键是飞剑品相好到吓人,所以他师父说他必然是上五境剑仙之资,否则就不会收取他做弟子了。 但是需要多少年才能跻身玉璞境,师父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因为他丝毫不感兴趣,他更多还是痴迷于大道推衍术,只可惜师父说他在这条道路上走得不会太远,继承不了师门衣钵,连同师父在内,所有师兄弟都怂恿他去修习剑道,他其实知道,不是他们真的期待自己剑道登顶,独占鳌头,而是不怀好意,想着看自己笑话罢了。 理由很简单。 他恐高。 一位恐高的剑修,像什么话。 他如今偶尔驾驭飞剑,御风远游,从来不会高出地面两丈。 他瞥了眼之前那家伙坐着的桂树高枝,觉得自己其实也傻了吧唧的。 陈平安返回圭脉小院,金丹剑修马致已经站在院中,笑脸相迎。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 站在桂花岛山脚渡口处,陈平安轻轻跨出一脚,便踏上了倒悬山。 桂姨事先就跟陈平安说好,在桂花岛靠岸的那一刻,就是渡船最繁忙的时分,那些来自宝瓶洲、俱芦洲和桐叶洲的货物卸载,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老龙城范家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所以她和老舟子以及马致三人,需要亲自盯着每一手货物的交易,没办法带他去倒悬山客栈下榻,原本桂姨想让金粟领着陈平安,去往那间与桂花岛世代交好的客栈下榻,被陈平安婉拒,惹来金粟心中微微埋怨,这座倒悬山,无奇不有,让人游历再多次都会觉得新鲜。 结果这位正郁闷的桂花小娘,看到那背剑少年朝咧嘴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金粟狠狠瞪了一眼,少年跟桂夫人老舟子三位老神仙挥手告别,似乎不敢金粟眼神对峙,已经转身快步跑向渡口。看着少年路荒而逃的背影,金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平安行走在人头攒动的人流之中,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 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除了一枚进入倒悬山的青木通关牌外,需要再过一关的桂花岛百余人,多领了一枚玉牌,同时得到告知,他们在三天后的子时通关,一炷香后就要轮到下一拨人,过时不候。 陈平安走下船,腰间悬挂着那枚只篆刻有一个“涯”字的白玉牌,桂姨告诉他,倒悬山上风景各异,商铺林立,趁着这三天功夫,可以多走走,若是相中了心仪的法宝器物,手中钱财不够,可以跟客栈掌柜借,十颗谷雨钱以下,那位掌柜都会答应,而且按照老规矩,记在桂花岛头上。 山崖畔的这座渡口,名为捉放渡,源于渡口附近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古亭,悬挂匾额“捉放亭”,是某一脉道统前任老掌教的亲笔手书。 倒悬山上有九座建筑,隶属于此方天地的道家,其余高楼庭院商铺等地皮,早已卖给八方来客,其中八座,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分别屹立于倒悬山八方,加上中央的孤峰,总计九块地盘。 相较于方圆百里有余的倒悬山,道祖二弟子这一脉道统,无论是地盘大小,还是徒子徒孙的人数,在倒悬山都不算太夸张。 “陈公子,陈公子。” 有人在陈平安背后急乎乎嚷着,陈平安回头一看,是那个自称刘幽州的绿衣少年,后者一路小跑到陈平安身边,竹筒倒豆子,问了一连串问题,“陈公子,你在倒悬山上住哪儿?有约好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不然去我那边?我家在这边有栋宅子,靠近一个叫敬剑阁的地方,据说宅子还挺大,我一直想要谢你呢,不然给我个机会?”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桂花岛帮我安排好了,去鹳雀客栈住。” 那个来自北方皑皑洲的少年一脸失落,仍是不愿死心,“这样啊,那我回头能找你玩吗?我是第一次来倒悬山,要好好逛逛,咱们一起呗?” 陈平安愣了愣。 老妪无奈道:“少爷,萍水初逢,你便如此热络交往,不合情理的。别说是陈公子不敢答应,便是换成我,也不会点头。”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那少年神色黯然,“好吧,陈公子,我住在猿蹂府,你要是没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就说找刘幽州,是我朋友。”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没问题。” 陈平安和刘幽州以及老妪同时转头,一位姿容动人的“女子”站在三人附近,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妪苍老脸庞上满是笑容,如枯木逢春,和颜悦色问道:“这位小仙师,可是有什么为难?” 但是他对老妪视而不见,盯着陈平安,喂了一声,“你能不能借我一颗谷雨钱?我以后还你三五颗就是。” 陈平安递过去一颗谷雨钱,那人接过手,笑着离去。 少年刘幽州轻声道:“陈公子,是你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不认识。” 刘幽州惊讶道:“那你也借钱给人家?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最会骗人了。陈公子,容我多嘴一句啊,一颗谷雨钱,哪怕钱再少,也不能这般行走江湖啊。” 陈平安呲牙咧嘴,告辞离去。 一颗谷雨钱还少?好看的姑娘? 老妪忍俊不禁,笑道:“少爷,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位漂亮姑娘,其实是一位男子?” 刘幽州呆若木鸡,小声道:“我方才光顾着偷瞄那姑娘的脸蛋和身段了,没敢多看。” 老妪只得反驳道:“少爷,人家不是姑娘唉。” 刘幽州一挥袖子,大步向前,“长那么好看,我就当他是姑娘了。” 陈平安没有急于去往鹳雀客栈,而是跟随一股人流去附近的捉放亭。 等到陈平安临近人满为患的小亭子,难免有些失望,觉得好像名不副实,亭子极小,甚至不比彩衣国宋老剑圣家的山水亭大,亭子内外已经站了不下百余人。陈平安踮起脚尖,看了眼见缝插针都难的小亭子,就打算去鹳雀客栈。 陈平安刚要离去,身后有熟悉嗓音响起,跟他的容貌一样阴柔,“不去亭子里停留片刻?” 他与陈平安并肩而立,陈平安转头笑道:“这也太挤了,不敢去,怕出不来。”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三位女子,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捉放亭,他微笑道:“你只管跟着我,就当我先还你那一颗谷雨钱的利息。” 陈平安一头雾水。 他指了指自己喉结,笑容古怪,陈平安试探性问道:“障眼法?” “你的酒壶先借我一用,放心,这么个小破葫芦,我还不放在眼里,我那只养剑葫,算是你们的老祖宗,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朝陈平安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拿过陈平安腰间的姜壶,快步走向那三位姿色上等的年轻女子,一边仰头喝酒,于是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男的豪迈奔放的气概,同时在他身上显现, 然后片刻之后,那人站在花丛之中,就朝陈平安挥挥手,陈平安只得走过去,那人以陈平安听不懂的话语介绍了一通,然后又用宝瓶洲雅言给陈平安说了一遍,原来三位女子是婆娑洲的宗门子弟,结伴联袂游历海外,需要斩杀一头龙门境的海中巨妖,才算完成历练,终点即是这座倒悬山,之后就要返回南婆娑洲师门。 之后他不由分说拽着陈平安胳膊,带着三位婆娑洲仙子一起杀向捉放亭。 捉放亭,相传那座青冥天下的道家正统,三位掌教之一的“真无敌”,道祖座下二弟子,当初丢下这方最大的山字印后,亲临此地,有位十二境巅峰的大妖不知如何手段,悄然越过了剑气长城的众多禁制,来到倒悬山,结果第一次所见之人,恰好就是那位掌教,当时倒悬山一带,是个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大妖本以为从此天高任鸟飞,见着了那位道人,自然出言不逊,就要将其一口吃下,至于结局,毫无悬念,被那位道家掌教一巴掌拍了个半死,只是最后不知内幕如何,那位被誉为四座天下最能打的老道人,将那头大妖丢回了剑气长城以南。 后世倒悬山道人,便建造此亭,彰显那位掌教的道法通天。 这一趟捉放亭之行,陈平安累得汗流浃背,因为三位仙子,加上姿容犹胜他们一筹的那个家伙,小亭内外人人并肩擦踵,有些是无心的碰撞,有些是有心的揩油,陈平安便只好尽量护着她们,还得做到不能监守自盗,自然劳心劳力,处处皆是细微的勾心斗角,好在倒悬山第一条规矩就是伤人者死,所以武夫四境的陈平安应对得还算成功。 成功走出捉放亭后,陈平安两人跟那三位仙子分道扬镳,她们还要去往最近一处景点,麋鹿崖。 陈平安收回养剑葫,别在腰间,无奈道:“以后别再干这种事情了。” 他白了一眼陈平安,“没劲,我陪仙子姐姐们耍去。” 陈平安如释重负,告辞离去。 那人瞥了眼陈平安的远去背影,嘀咕道:“也太正儿八经了,竟然还不是假装的,难道是哪家老夫子教出来的小夫子?” 附近有英俊男子搭讪,“这位小姐,一个人赏景呢?” 他笑呵呵道:“呢你大爷的呢,老子跟你娘亲一起逛过窑子呢。” 那器宇轩昂的男子赶紧摆手,示意身边扈从不要轻举妄动,最后笑容灿烂,伸出大拇指,“姑娘这性格,我喜欢。” 他径直离开捉放亭,途中犹豫是先去敬剑阁还是上香楼。 男子望向那位腰系彩带的大美人,感慨道:“唯有山上,方有此等通透灵秀的女子,修行好啊。山下女子,便是皮囊再出彩,不过短短十几二十年的动人时光。” 一位贴身扈从以中土神洲的大雅言,轻声提醒道:“陛下,可以动身去往雷泽台了,莫要让国师久等。” 男子嗯了一声,笑道:“速去。” 被称呼为陛下的男子也好,扈从也罢,好像都没有觉得一位九五之尊,让一位国师等候是对的。 一行人匆忙赶往雷泽台。 雷泽台,是一处九十九阶的高台,一只巨大甘露碗的模样,其中雷电浓稠浆液状。 传闻是道老二施展无上神通,从那座只见文字记载、不知所踪的上古雷泽中,“掬起一捧水”,放置在了倒悬山,嫡传弟子之一的大天君,每次打杀了不守规矩的各路神仙精怪,一律将他们的魂魄拘押在此处。 雷泽台这边,今日竟然封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此时此刻,唯有一人身形高大,屈膝半蹲在最高处的雷泽旁,手肘抵住膝盖,下巴抵住胳膊,一把无鞘长剑悬停在雷泽之中,露出小半截,长剑入泽之后,整座小雷泽都在沸腾翻滚。 应该是此人在淬炼佩剑。 一位手捧拂尘的老道人站在高台底部,笑容和煦,满脸的与有荣焉。 老道人作为倒悬山的三把手,被南海所有蛟龙之属视为天敌,千年之间,斩杀蛟龙无数,硬生生被道人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尘,最近的五百年间,老道人曾经与婆娑洲的两位陈氏儒圣,在南海之水交手,威名远播。 可是今天哪怕是面对一个外人,仿佛是给人看家护院,老道人仍是丝毫没有觉得掉价,反而神色颇为自得。 ―――― 陈平安遇上了一件尴尬事,原来在倒悬山,十个人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东宝瓶洲雅言,而陈平安又不会中土神洲的大雅言,所以问路的陈平安,跟被问路的好心人,双方鸡同鸭讲。最后陈平安硬着头皮,孜孜不倦问过了三十余人,总算问到了一个略通宝瓶洲言语的行人,结果人家不知鹳雀客栈在何方。 陈平安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四顾茫然,摘下养剑葫,只得站在原地借酒浇愁。 实在不行,就只能原路返回捉放渡,去跟桂夫人讨要金粟了,请这位桂花小娘帮着带路。至于会不会被“大仇得报”的金粟冷嘲热讽,陈平安倒是无所谓。面子不面子的,熟人之间还好,可与金粟这样短暂相逢的人,这辈子又能见到几回?故而脸皮厚一点,不打紧。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平安又逮住一个知晓宝瓶洲雅言的路人,后者虽然依旧不知客栈地点,却知晓敬剑阁与猿蹂府,而且说起这两处地方的时候,陈平安询问的是“先生可知敬剑阁在何方”,那人的回答竟是“哦,你说那猿蹂府旁边的敬剑阁啊,好走,离此不算太远。” 皑皑洲少年刘幽州,不简单。 于是陈平安直接转头,去往捉放渡口,那位路人看着少年背影,满是遗憾,若是借此机会,自己能够跟猿蹂府搭上丁点儿关系,哪怕只是混个熟脸也好。 到最后金粟开开心心走下桂花岛,领着“灰头土脸”的陈平安一起去往鹳雀客栈,她下山之前,桂夫人给了她三颗小暑钱,要她省着点花。走下渡口后,金粟问陈平安要不要去捉放亭,陈平安说已经去过了,金粟点点头,说捉放亭最没有花头,远远不如其它景点有意思,比如那灵芝斋、麋鹿崖,尤其是敬剑阁,就必须要去,才不虚此行。 两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金粟给陈平安大致讲解了灵芝斋在内,倒悬山一些重要风景名胜的情况,例如那敬剑阁,剑气长城所有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他们的佩剑,倒悬山都会打造一把仿品,供奉在阁内,以供后人瞻仰。 金粟到了倒悬山,明显不再像桂花岛上那般冷淡,性情大变,虽然称不上滔滔不绝,可已经与寻常女子无异,她说那那灵芝斋,摆放有一枚道祖遗留在浩然天下的灵芝如意,灵气盎然,将整座灵芝斋浸染得如同一座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所以灵芝斋是倒悬山最为销金窝的一座客栈,但是来此历练的仙家宗门子弟,以及来此游览赏景的千年豪阀公孙,仍是有钱难进灵芝斋,需要数月之前就开始预约房屋。 临近那座鹳雀客栈,金粟低声道:“也有传闻,从道祖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上,打造而成七枚品秩最高的养剑葫芦,灵芝斋密室就藏有七只一只,而且是第一颗成熟的葫芦籽,如今里头秘密温养着浩然天下十数位大剑仙的飞剑。” 这些小道消息,往往旁人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识过养剑葫似的。道听途说而来的金粟,一样不能免俗。 实则执掌倒悬山“金科玉律”的道老二这一脉道人,关于养剑葫和为天下剑仙养剑一事,从来不会泄露半点天机,只说灵芝斋并无此等奇事,切勿多想,莫要以讹传讹。 陈平安想起了阿良赠送给小宝瓶的银色养剑葫,当然还有正阳山苏稼仙子曾经悬佩的那枚紫金养剑葫,以及方才不久那家伙自称的“养剑葫老祖宗”。 陈平安突然问道:“金粟姑娘,猿蹂府在倒悬山很有名吗?” 金粟点头道:“当然,皑皑洲刘家名下的猿蹂府,是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占地很大,名声更大,刘氏在皑皑洲是第一大姓氏,而且口碑极好,几乎所有皑皑洲的君主皇帝、地仙修士,都要跟刘氏打好关系,而且咱们练气士最多使用的雪花钱,就是按照刘家打造的钱模子铸造的,而那条玉矿山脉,刘氏一家就占了一成,别觉得一成听上去很不起眼,实在是不能再多了!” 陈平安有些震惊。 难怪一颗谷雨钱也叫“哪怕钱再少”,真不是人家刘幽州大吹法螺。 金粟有些眼神恍惚,“刘氏子弟,那才真是一生下来就是坐拥金山银山的幸运儿,想要什么,用钱砸就是了,天底下就没有刘氏买不起的宝贝。” 这些话,是老龙城孙嘉树亲口告诉她的,当时金粟从小财神孙嘉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憧憬。所以让她尤为记忆深刻。 陈平安愈发打定主意,不要去刻意结识刘幽州。 那个少年就像一艘桂花岛渡船,掀起的任何风浪,都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抗衡的。 陈平安一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黯然,心扉如有风雪拍打。 自己能有多少山水印可以挥霍? 如今就已经只剩下一方水印了。 不管有万千理由必须要那么做,不管遇上同样的事情,陈平安还是会挺身而出。 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见,宁姑娘 ,剑来 这天去过了师刀房后,陈平安和金粟最后去了敬剑阁,如此一来,今日行程绕路最少,不用走太多冤枉路。 先前在师刀房那堵影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榜单,陈平安当时找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崔瀺,许弱,宋长镜。 其中崔瀺次数最多,有六张之多,发榜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大洲,可想而知,这位昔年的文圣首徒在浩然天下,是何等不受待见。 墨家许弱和大骊藩王各一张,理由都很奇怪,悬赏许弱之人,是一位署名“峥嵘湖碧水元君刘柔玺”的女子,字里行间,满满的恨意,以及情意。 至于悬赏宋长镜的那个人,署名为金甲洲韩万斩,此人可能是钱太多了没地方花,理由竟然是觉得小小宝瓶洲,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位武道止境大宗师。 在陈平安和金粟转身离去的时候,与街道上另一边的一行三人,遥遥擦肩而过。 陈平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因为那个女子实在太高了,满头青丝扎成了一条马尾辫,身材匀称,腰间悬挂着一把无鞘长剑,像是新鲜出炉的新剑,阳光映照下,高大女子在行走之间,长剑折射出一阵阵雪白清亮的光线。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街道两侧众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打量这位奇怪女子。 一位英俊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窃窃私语,女子偶尔点头,极少说话。 两人身后是一位中年扈从,杀气极重,难以遮掩,要么是七境以下的纯粹武夫,尚未凝聚金身,所以遮掩不住气机,若是七境以上,还能拥有如此气象,那就有些可怕了。浩然天下的万千剑修之中,中土神洲的那个左右,便是最极端的例子。 金粟哪怕走出去很远,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位女子的背影,恋恋不舍。虽然那女子始终没说话,没有华美衣饰,甚至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可是金粟就是羡慕这样的女子,说不清道不明。 有些人总是这么不一样,看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很多年。而有些人,哪怕看了再多年,也没在心头住下。 陈平安倒是没有怎么留意,很快就走自己的路,小口小口喝着酒,只是想起了家乡的石拱桥而已,当然想着想着,也想到了天上的那座金色拱桥,云海之中,一望无垠。 高大女子这一路,从未打量过任何人。 她一直走到了师刀房影壁前,仰起头,迅速浏览悬赏榜单,大多兴致缺缺,懒得多看一眼,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左上角的一张榜单,她眼前一亮。 此次南下倒悬山,乘坐那艘自家王朝名下的渡船“蜃楼”,一路从中土神洲北方,飞过五大湖之一的峥嵘湖,掠过世间最大的山岳穗山,再过南婆娑洲,她始终待在屋内,翻阅一部某个覆灭王朝的库藏古书,一直没有露面,静极思动,便想着这次倒悬山淬剑之后,北归途中,找件事做做。 她伸手一抓,将那张悬赏榜单扯入手中,对师刀房大门方向淡然道:“这份悬赏,我接了。” 那英俊男子之前顺着高大女子的视线,一直在碎碎念念,当她盯住这张榜单后,便默念道:“不要撕这张,不要撕这张,随便换一张都行……” 结果天不遂人愿,女子偏偏就是撕下了这张不知已经张贴多少年的老旧榜单。 男女身后的宗师扈从,满脸笑意,毫不意外,早早知道会是这样。 男子哭丧着脸道:“国师,难道咱们真要去白帝城大闹一场。靠近咱们附近的那位魔道巨擘,不是只比白帝城城主差几个名次嘛,同样是浩然天下十大魔头之列,国师为何不找他?一趟来回,说不定我刚好在皇宫为国师温一壶酒。虽说这位魔头近些年忌惮国师,已经隐世不出,还传出要搬迁宗门的消息……” 她笑着打断男子的言语:“我之所以能够破境,那人功劳很大。忘了告诉陛下,他已经被我宰了。” 男人愣了一下,惋惜道:“国师为何不对其劝降招徕,若是有此助力……” 高大女子又笑了,“说过啊,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我给他做侍妾,我想了想,觉得比起端茶送水,还是做掉他更容易一些。” 男人先是哀叹一声,随即醒悟过来,捶胸顿足道:“国师,你与我直说,这些话是不是打架之前说的?” 女子略有愧疚,笑着拍了拍男子肩膀,“陛下英明。” 事后那位魔头在她脚下跪地求饶,磕头认错,她没有答应,离开那座满山尸体的魔教宗门后,她策马驰骋于山间小道,手中长枪的枪头还挂着那颗头颅,本想拿去京城皇宫给陛下瞧一眼,他惺惺念念的大魔头,到底长什么样,可一想到皇帝多半要埋怨自己不为大局考虑,便一抖手腕,将那颗头颅从枪头上甩掉,如此一来,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 所以她觉得有点对不住身边这位皇帝陛下。 一个连皇后废立、太子人选、陵墓地址,都要询问自己的皇帝陛下,在浩然天下很难找的。 她要珍惜。 男人心疼得有点麻木了,有气无力道:“那我赶紧让人传讯京城,要他们为国师搬来那副铠甲,白帝城城主太过无敌,国师不可掉以轻心。” 她突然摇摇头,眼神炙热,“若是跟白帝城来一场生死大战,那副金银台铠甲穿不穿,没有两样。陛下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男人语气沉重道:“求你很多次了,我再求你一次,别分什么生死,分出胜负就行,然后跟人家白帝城城主看看彩云,下下棋,在大河之水畔散散步……” 高大女子瞥了他一眼,笑道:“陛下是想白帝城城主能够有朝一日,入赘我们王朝?” 男子伸出大拇指,厚颜无耻道:“国师算无遗策!” 女子淡然道:“我此生所嫁,唯有武道。” 男子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当高大女子揭下这张榜单后,师刀房没有任何人出门应酬,影壁附近看热闹的所有练气士,都已鸟兽散。 中土神洲最新的十大高手中,当然是在最近百年间露面现世过的山巅之人,否则就会被排除之外。 最终原本十位全是上五境练气士,例如龙虎山大天师之流,结果如今变成了九人。 这是浩然天下历史上,纯粹武夫第一次跻身此列。 而且那位女子武神,一鼓作气冲入了前五。 第四人,正是白帝城城主。 高大女子转头对身后那名扈从说道:“宝瓶洲之行,你替我去,若是人家实在不愿意交出那把剑鞘,就算了,你不用强人所难。” 扈从汉子点点头。 ———— 进入敬剑阁之前,陈平安和金粟各怀心思,陈平安是想要去看看,敬剑阁内有没有那个斗笠汉子的佩剑,如果有,会是叫什么名字?被斩于剑下的上五境大妖到底有几头?而金粟则是去瞻仰那些女子剑仙的佩剑风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 陈平安不等宁姚把话说完,就说火急火燎说宁姑娘你等会儿,然后陈平安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偷偷喝了口酒。 宁姚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这个家伙,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比如从骊珠洞天一路赶来倒悬山,欠了一屁股债,都记在了她宁姚的头上? 比如他早早将那个撼山拳谱丢了,只练了几千拳就觉得练拳没出息,所以如今背了剑匣,开始练剑了,最后练拳练剑都很没出息? 又或者陈平安闯荡江湖,傻人有傻福,身边围了一大圈缺心眼的红颜知己,如今正在客栈等他? 宁姚想东想西,想南想北。 唯独没有想过陈平安是不是把阮邛铸造的那把剑丢了。 这怎么可能呢,千山万水,春夏秋冬,他一定会把剑送来的。 喝过了酒,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走到台阶下,面对宁姚,宁姚身后就是一座敬剑阁,仿佛是剑气长城的万年精气神所在,而且还有那茱萸和幽篁,陈平安当时蹲在墙根,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书上记载的诗词佳句中,有遍插茱萸少一人,有独坐幽篁里,有阿良和那个猛字,有雷池重地那些更加历史悠久的刻字,陈平安甚至想过了两人之间第一次重逢的情景,绝不是这样傻乎乎坐在倒悬山台阶上,然后就见到了她。 宁姚好整以暇地坐在台阶上,身体后仰,手肘懒洋洋抵住高处的台阶,她双眼眯起,一双狭眉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转过头,又喝了口酒。 陈平安刚好开口说话。 宁姚突然长眉一挑,坐直身体,问道“陈平安,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好似登山一般艰难爬到嘴边的言语,一个个吓回了肚子,仿佛坠崖身亡,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 陈平安哀叹一声,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双手挠头。 宁姚站起身,笑道“陈平安,你个子好像长高了唉?” 陈平安猛然起身,伸手示意宁姚不要走下那一级级台阶,“宁姑娘,你等我把这句话说完!” 少年高高扬起头,挺起胸膛,攥紧酒壶,望向那位身穿一袭墨绿长袍的姑娘。 宁姚眨了眨眼睛,似乎猜不出陈平安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平安说道“宁姑娘……” 他赶紧摇摇头,换了一个称呼,“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坐回台阶,“你有本事说大声一点。” 陈平安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宁姚!我喜欢你!” 宁姚问道“你谁啊?” 陈平安笑脸灿烂,再没有半点拘谨,豪气干云道“大骊龙泉陈平安!” 虽然陈平安也知道,把剑送给宁姑娘之后,再相处一段时间,最好再见识过宁姑娘土生土长的家乡,以及她在剑气长城的朋友,到时候再来决定要不要说出口,是最稳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宁姚不喜欢他,但是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 可是陈平安不愿意这样。 宁姚再次站起身,她神色古怪,问了陈平安一句,“喜欢一个人,这么了不起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如何作答。 被人告白喜欢之后,世上的姑娘都会问这么个问题吗? 陈平安忍不住有些埋怨梳水国宋老剑圣和桂花岛老舟子的师父,一个乌鸦嘴,一个死活不肯传授江湖经验。 宁姚一步跨下台阶,来到陈平安身前,伸出一只手,“拿来。” 陈平安哦了一声,解开绳结,摘下背后的木匣,抽出那把圣人阮邛铸造的长剑,递给眼前的姑娘。 宁姚接过那把长剑后,没有拔剑出鞘察看锋芒,悬挂在腰间右侧,她径直向前,与陈平安就那么擦肩而过。 当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去,只看到她抬起一条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陈平安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因为所有的力气和胆子,都用在之前那句话上。 他久久不愿转头,不愿收回视线。 她愈行愈远,身影逐渐消逝在夜幕中。 陈平安转过头,走向台阶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开始碎碎念叨,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宁姑娘,最近还好吗? 宁姑娘,我这趟出门,见识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说给你听吧? 宁姑娘,你一定想不到吧,我当初答应你练拳一百万遍,现在只差两万拳了。 宁姑娘,你知不知道,当时在泥瓶巷祖宅,你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宁姚,我见到了阿良,可是齐先生走了。 宁姚,我去过了黄庭国,大隋,彩衣国,梳水国,老龙城,去过了很多的地方。见过了很多的姑娘,可是她们都不如你好看。 宁姑娘,你以前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没有,你好像没有不开心,可是如今我有这么喜欢你了,你好像不太开心,对不起。 宁姑娘,遇见你,我很高兴。 ———— 孤峰山脚的白玉广场上,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继续坐在蒲团上翻书,这几日是青冥天下的重要斋戒日,倒悬山一向不以浩然天下自居,所以通往剑气长城的这道大门,需要后天子时才会重新开启,否则这里就是倒悬山最热闹的地带,之一。 因为这里只过人,不过货物。 真正的中转枢纽,在倒悬山的山腹之中。 捉放亭上香楼在内的附近八座渡口,各有一条倾斜向下的大路通往山腹,早年为了是否需要凿开山壁,在山腹之中建造新的大渡口,是否要请示青冥天下的那位掌教师尊,师兄弟二人起了争执,倒悬山大天君认为大势所趋,倒悬山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香火钱不挣? 真实身份除了看门人之外,更是倒悬山第二把交椅的小道童,则觉得倒悬山的破土动工,只要涉及到山字印本体,哪怕一丝一毫,就是对师尊的大不敬。 当时两人争吵不出答案,不惜为此大打出手,事后又各自在上香楼点燃三炷香,惊动了常年待在天外天的掌教师尊,师尊先是返回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然后亲自颁布了一封旨意,两位师兄弟这才消停,但是在那之后,原本手握大权、几乎不输师兄的小道童,一气之下,就不再处理任何倒悬山事务,全部甩给大天君,自己就守着这么一块蒲团。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男子,整个大白天都在酣睡,到了晚上反而清醒得很,眼神明亮得如同皎皎明月,满脸看热闹的笑意,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 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意料中人,他便有些不耐烦,跳下拴马桩,绕过镜面大门,来到小道童旁边蹲着,耳畔唯有小道童慢悠悠的翻书声。 小道童最近心情本来就很糟糕,他虽是大天君这一脉的道人,却与三掌教陆沉关系亲近,见到那个姓陆的娘娘腔,就烦。小娘娘腔口气恁大,更烦。师兄大天君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烦。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烦心事? 之前没有被小掌教陆沉骗到这座天下的倒悬山,待在那座白玉京,可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每天陪着陆掌教在顶楼的栏杆上散步,眼巴巴等着师尊从天外天返回白玉京休养生息,偶尔运气好,还能遇到百年难遇的道祖老爷,道祖老爷是个大忙人,很少出现在白玉京,要么在不知名的秘境云游,帮忙稳固气运,打造成可供修士居住修道的洞天,要么在那座小莲花洞天观道,道祖老爷当然已经不需要悟道了,所谓观道,按照自家师尊的说法,也只是观看别人的小道罢了。 小道童受不了身边这抱剑汉子,“归根结底,不就还是个小姑娘嘛,有什么好瞧的。” 抱剑汉子笑道“你不懂,我这戴罪之身,在此受罚,难得有点小兴趣。” 小道童合上书籍,咧嘴笑道“呦,一门之隔,身处浩然天下,还拥有仙人境的大剑仙呢,小兴趣?多小?” 中年男子摇头叹息道“跟你这种家伙聊天,真没啥意思。” 汉子又补了一句,“还是咱们隔壁那一对,比咱们合得来,这不现在都已经开始小赌怡情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 陈平安其实有些意外,难得在倒悬山遇到会说东宝瓶洲雅言的人,只是走了这么远,晓得僧不言名,道不言寿,遇上陌生人,冒冒然询问何方人氏,好像也不妥当。 陈平安便带着那对夫『妇』走入敬剑阁,将金粟告诉他的,再告诉夫『妇』一遍,而且陈平安从小就记『性』好,一座座屋子仙剑仿品和剑仙画卷,只要是上了心去记住的,陈平安第一时间都能给夫『妇』说出姓名、剑名和大致履历。 带着夫『妇』游览过去,陈平安也多出一个念头,想着既然用过了剑,那就在倒悬山多待一段时间,将敬剑阁里某些有眼缘的剑仙和仙剑,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后带回落魄山竹楼,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翻一翻,就像那些刻着美好诗句、人世道理的小竹简,太阳底下晒着它们的时候,哪怕远远看着,陈平安就会觉得格外舒服,暖洋洋的,好像阳光不是晒在小竹简和文字上,而是晒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摘抄临摹的时候,刚好可以练字,就是不知道倒悬山的笔墨纸,会不会很贵。 那位年轻『妇』人笑道:“你的记『性』很不错。” 陈平安收起思绪,咧嘴一笑。这点本事,在山上,算不得什么,想来这位夫人肯定是在客气寒暄。 陈平安这次还真是妄自菲薄了,因为那对眼力极好的夫『妇』已经确定,陈平安每次望向某一柄仙剑仿品的时候,便已经胸有成竹,这叫眼光未到,心意已至。这是剑修的一个着名瓶颈,决定了剑修的最终高度,是被飞剑拘役本心的小小剑修而已,还是驾驭万千剑意的大道剑仙。 走过了大半屋子,陈平安还是不厌其烦,跟随看得仔细的夫『妇』,其实说过了敬剑阁大致历史,接下来无非就是凭兴趣,去挑选着瞻仰剑仙或是名剑,但是『妇』人偶尔还是会跟陈平安聊几句,陈平安就继续跟着他们。 从头到尾,那个男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突然说道:“我先去前边等你们。” 『妇』人点点头,不以为意,继续跟陈平安闲聊。陈平安虽然来过一趟敬剑阁,但是对于剑气长城,除了墙壁上这些名垂千古的剑仙,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反倒是那位慕名而来的『妇』人,娓娓道来,说了好些剑仙的传说事迹,比如什么这位姓董的开山老祖,佩剑之所以名为“三尸”,可不是他信奉道教,而是他曾经孤身进入妖族天下的腹地,一路上斩杀了三头上五境大妖,董家在剑气长城因此崛起,后来董家几乎历任家主,都曾亲手斩杀过玉璞境甚至是仙人境的大妖…… 既然聊到了董家,然后『妇』人就会兴匆匆带着陈平安,去找那把名为“竹箧”的仙剑仿品,佩剑主人是董家的一位中兴之祖,当时董家本来已经香火凋零,家主被一位大妖重伤致死,家族内剑气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处境,然后就有一位年纪轻轻的董家金丹境剑修,毅然决然,带着一把祖传的“一丈高”,走上了老祖走过的那条斩妖之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此人的情况下,在两百年后,这位剑修一人一剑返回剑气长城,还背着一只竹箧,装着一头十三境大妖的头颅,而他在登上城头之前,以已经接近崩碎的佩剑一丈高,在剑气长城上刻下了那个董字。 从那之后,此人新铸一把佩剑,就被取名为竹箧。 董家从此一直是剑气长城最有分量的姓氏之一。 经过聊天,『妇』人得知少年姓陈之后,便笑着问陈平安有没有注意那把“飞来山”。 陈平安笑容腼腆,有点难为情,因为这把名字古怪的仙剑主人,姓陈。所以陈平安尤为注意,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只要是姓陈的剑仙,陈平安连仙人带佩剑,都记得很用心。如果不是没有学过绘画,身边又没有桂花岛画师那样的丹青妙手,可以请教学问,陈平安都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能够将这些“剑仙”的模样一起搬回落魄山。 之后『妇』人便笑着为陈平安挑选了几位陈氏剑仙的故人,说了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 当有人以言语说来,而不是冰冷文字、言简意赅的寥寥几句记载,故事往往就会十分精彩,像是光阴长河之畔的一道道丰碑,一株株依依柳树,后世人站在树下就能感受到它们的树荫,树荫之外,狂风暴雨,那一段岁月河流,汹涌跌宕。 原本打算以后都不再喝酒的陈平安,又情不自禁地喝起了酒。 不被喜欢的姑娘喜欢,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可天没有塌下来,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 这是陈平安重返敬剑阁,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 但是陈平安也不会了解这么多剑仙风采后,就会觉得自己的这桩伤心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比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被打得生不如死,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两种难受,不一样。前者熬过去,就熬过去了。 可是后者的难受,好像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百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未必熬得过去。 最奇怪的地方,是陈平安一想到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就会更加难受。 书上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所以先前才会吓得他都不敢喝酒了。 不知不觉中,从一开始陈平安的领路,到最后『妇』人大篇幅的描述讲解,自然而然,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后陈平安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笑望向自己和『妇』人。 男人不爱说话,之前一路同行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打量一眼陈平安。 走入最后那间屋子,走到了茱萸和幽篁相邻剑架那边,『妇』人惊讶咦了一声,“怎么这两位没有画像了?听说茱萸剑的主人,是剑气长城很英俊的男子啊。” 陈平安有点汗颜,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的男子,可莫要打翻醋缸子啊。 不曾想男人立即还以颜『色』,“幽篁的女主人,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大美人。” 陈平安顿时为『妇』人打抱不平,女子开玩笑几句,又能如何?你身为男人,就该大度一些啊,怎能如此针锋相对? 『妇』人白了一眼自己男人,对陈平安笑道:“这次谢谢你领着我逛了敬剑阁。” 陈平安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自己都爱逛这里,以后几天还要来的。” 男人眯起眼道:“听说敬剑阁有个小傻子,喜欢给这两把剑和剑架擦拭口水,该不会是你吧?” 陈平安不愿节外生枝,便装着一脸茫然,使劲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那么傻呢?” 『妇』人偷偷一脚踩在男子脚背上,然后对陈平安道:“我们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男人突然问道:“看你也是个爱喝酒的,你想不想喝酒?我知道有个喝酒的好地方,价廉物美,不是熟人不招呼。” 陈平安摇摇头。 男人没好气道:“请你喝酒就喝,在倒悬山还怕有歹人?再说了,你看我们夫『妇』二人,像是垂涎你一把破剑、一只破养剑葫的人吗?” 陈平安有些尴尬。 这个男人,说话也太耿直了些。 男人又挨了『妇』人一脚,后者埋怨道:“是谁说最恨劝酒人了?” 男人不敢跟自己妻子较劲,就瞪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便对『妇』人展颜一笑。 男人愈发气恼,却已经被『妇』人拽着走向屋门口。 三人一起走出敬剑阁,走下台阶。 男人憋了半天,问道:“真不喝酒?倒悬山的忘忧酒,整座浩然天下的酒鬼酒仙都想喝,据说是当年儒家礼圣留下的独门酿酒法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小子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养剑葫,里头是没剩下多少桂花小酿了。 男人啧啧道:“小子,就你这婆婆妈妈的脾气,估计找个媳『妇』都难。” 这一刀子真是戳在陈平安心窝上,心想老子就是太不婆婆妈妈了,现在才跟一只孤魂野鬼似的,大半夜还游『荡』在倒悬山,不然说不定还在跟宁姑娘散步赏景呢! 陈平安冷哼道:“不喝酒!没媳『妇』就没媳『妇』!” 这算是陈平安难得的发脾气了。 视线偏移,对着那位夫人,陈平安就要好脸『色』太多了,拱手抱拳道:“夫人,后会有期。” 年轻『妇』人微笑道:“倒悬山的忘忧酒,是该尝一尝,便是寻常的玉璞境练气士,也一杯难求。我们是跟那边的店掌柜有些香火情,才得以走入酒铺子,你如果真喜欢喝酒,就不要错过。嗯,哪怕不喜欢喝酒,最好也不要错过。” 陈平安有些犹豫。 男子开始告刁状了,“瞅瞅,扭扭捏捏,你喜欢得起来?反正我是不太喜欢。” 陈平安黑着脸,心想老子要你喜欢做什么。 其实陈平安今夜就像一个大醉未醒的醉汉,脾气实在算不得好,毕竟泥菩萨也有火气。 『妇』人不理睬小肚鸡肠的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打趣道:“走,一起喝酒去,我看你就是有心事的,到时候喝酒,你别管这个家伙唠叨什么,只管喝自己的酒,天大地大,酒杯最大,山高水远,酒水最深。” 陈平安挠挠头,便跟着『妇』人一起前行。 男人跟在两人身后,回望一眼敬剑阁,扯了扯嘴角。 一位负责看守敬剑阁的倒悬山道姑,在被人一把甩出敬剑阁后,来到孤峰山脚的广场上,对着那位正在翻书的小道童泫然欲泣,对着这位自家师尊控诉那名男子的罪行,小道童心不在焉地听完道观的愤懑言语,问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这位金丹境的道姑,茫然摇头。 小道童点点头,“那就是不知者无罪,你走吧。” 道姑愈发疑『惑』。 后边拴马桩上那位抱剑汉子幸灾乐祸道:“教不严师之惰。” 小道童怒道:“放屁,这是儒家的王八蛋说法,我这一脉从不推崇这个!做人修道,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道姑吓得瑟瑟发抖,待在原地,低眉顺眼,丝毫不敢动弹。 抱剑汉子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火上加油,嬉笑道:“难怪上香楼里头,你们道祖老爷的画像挂那么高,距离你们师尊三位掌教,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 清晨的阳光洒入酒铺,老掌柜正在吹口哨,逗弄那只笼中雀,小雀高冷如山上的仙子,老头子反而斗志昂扬,使劲炫技,口哨吹得麻溜儿的。 少年店伙计正在勤勤恳恳打扫屋子,本就纤尘不染的桌凳愈发素洁,时不时呵一口气,拿袖子仔细抹一抹,整个人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采。 好像对于倒悬山贩酒少年而言,收拾一屋子东西,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趴在酒桌上的陈平安悠悠醒来,并无酩酊大醉后的头痛欲裂,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茫然坐在原地,试图使劲去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竟然半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答应那对夫妇来喝什么玉璞境修士都难得喝上的忘忧酒,夫妇是谁,自己跟他们聊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全都忘了。 明明说好了是忘忧酒,结果忘的到底是什么啊? 陈平安反而觉得更加忧愁了,总觉得心扉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伤感,挥之不去。 就像天蒙蒙亮,一只黄雀停留在泥瓶巷祖宅的黄土窗口上,叽叽喳喳,有些扰人清梦,又不舍得赶走。 陈平安环顾四周,看见了正在辛勤劳作的店伙计少年,悠闲的老掌柜。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结账?” 正蹲在地上擦拭一根桌脚的少年伙计咧咧嘴,不说话。 老头子笑道“你们总共喝了四坛酒,其中三坛是我送的,你小子还真得结剩下一坛子酒的账。” 陈平安问道“多少钱?” 老人哈哈大笑“钱?如果真要花钱买一坛黄粱酒,那可就有点多喽。” 被掌柜称呼为许甲的少年嘿嘿笑道“昨夜儿有个皑皑洲的富家少爷,慕名而来,想要买一坛忘忧酒带回家,掌柜的不愿意卖,说不是钱的事情,那少年就死缠烂打,非要问出价格,结果一问价钱,就吓傻了,这不坐在门外台阶上发呆一整宿了,大概是还没死心吧。” 陈平安问道“刘幽州?” 老头子点点头,“就是这个小家伙,皑皑洲刘氏的未来家主,被誉为多宝童子,一件方丈物,装了众多法宝,因为猿蹂府的缘故,倒悬山都晓得这位有钱少爷的名号。有次在中土神洲跟人结伴历练,同行七人,遭遇劲敌,小家伙一口气拿出七件攻伐的上品法宝,然后把自己弄得跟乌龟壳似的,不提什么圣人本名字符,光是神人承露甲就穿了两件,其余七人,硬是靠这个砸死了一头高出他们两境的地仙阴物。” 显而易见,在老掌柜眼中,这个小家伙,值得多唠叨几句,笑呵呵道“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连我都差点没忍住,想要送他一碗黄粱酒喝。” 陈平安有些汗颜,刘幽州这得是多怕死啊。 陈平安有些忐忑,“老先生,怎么结账算钱?” 老人想了想,“暂时没想好怎么个算账,以后想起来了再找你。” 陈平安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 老人笑道“也有可能你过完这辈子,我都想不起来了,所以别怕。” 陈平安略微松了口气。 陈平安起身就要离开酒铺,老人问道“小子,黄粱酒还剩下小半坛,不喝掉再走?” 陈平安伸手晃了一下酒坛子,果真还剩下小半坛,疑惑道“不能拿走?” 老人摇头道“拿走了,就忘不了忧,比寻常酒水还不如,暴殄天物,劝你别做这种蠢事。这酒,有点小门道的,其实他们夫妇现在就请你喝,本就是天大的浪费了,越晚喝越好,只不过世事难求最好二字,得过且过吧,是个好就成了。” 陈平安便重新坐下,好奇问道“不是叫忘忧酒吗,为什么掌柜的经常说成黄粱酒?” 名叫许甲的少年瞪大眼睛,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陈平安愈发奇怪,“难道不是倒悬山?” 许甲咧嘴道“那你总该听说过黄粱福地吧?” 陈平安仍是摇头。 老人帮陈平安解了围,“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块福地与你家乡的骊珠小洞天,是一样的境遇,毁了。” 许甲赶紧丢了抹布,火急火燎道“掌柜掌柜,接下来让我来说,小姐说我讲这一段的时候特别帅气呢。” 老人呵呵笑道“要么我闺女眼瞎,要么她喝多了酒说胡话,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一点?” “小姐好着呢!” 许甲咳嗽一声,润了润嗓子,正色道“如今这黄粱福地,就只剩下一点废墟遗址,早年黄粱福地最风光的时候,世间失意人都要去一趟,很热闹的,美人美景,美酒美梦,这块福地里都有,而且保证合乎心意,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还能映照出一个人的道心,许多勉强跻身上五境的玉璞境修士,当初侥幸破境,其实用了诸多百家秘法和旁门左道,所以就要专程跑一趟这倒悬山铺子,先剥离出一魂一魄保持清醒,然后喝上一坛忘忧酒,真心流露,借此机会,一览无余,或者抽丝剥茧,或者查漏补缺……” 许甲正说得抑扬顿挫,老人不耐烦道“打住打住!一本老黄历翻来翻去的,也不怕给你翻烂了。总之,现在一座黄粱福地,就只有咱们店铺这么点大地方了。” 陈平安倒了一碗酒,左看右看,实在无法将一座福地与一间店铺挂钩。 在宝瓶洲其实也有一块福地,清潭福地,被一洲道统神诰宗掌握。 据说桐叶洲的玉圭宗姜氏,也掌管着一座云窟福地。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问道“老先生,昨天我没有撒酒疯吧?还有那对夫妇人呢?” 老人反问道“不记得了?” 陈平安摇头。 老人笑道“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一个外人为什么要记得?” 陈平安无法反驳,默默喝酒。 还是喝不出好坏。 就是觉得好入口。 老人想起一事,指了指一堵墙壁,对陈平安说道“瞧见那堵墙壁没有,能坐下来喝酒的人,都可以去那边题诗一首,或是写上几句话都行。” 许甲老气横秋道“喝过了酒,一种是醉死拉倒,后半辈子就在酒缸里生和死了,到死为止都没能醒酒,一种是彻底清醒,看透人生,一辈子还没过完,就把好几辈子的滋味尝过了。这两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我觉得都会格外有意思,客人,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老人气笑道“你可拉倒吧,牙齿都要被你酸掉了,屁大一个人,成天想着学阿良,你也不嫌臊得慌。” 许甲理直气壮道“小姐那么喜欢阿良,我不学他学谁?” 老人感慨道“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你见了那么多醉鬼,听了那么多醉话,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许甲嘿嘿笑道“我学阿良,可没学你。” 老人丢了一只酒杯过去,“成天就知道跟我耍嘴皮子!” 许甲轻轻接过酒杯,高高抛还给老头子后,很快小跑着给陈平安拿来一支笔,“留点念想在上头。” 陈平安放下酒碗,无奈道“我写的字,很不行啊。” 许甲白眼道“能比阿良的蚯蚓爬爬更差?再说了,便是那些享誉天下的书法大家,不一样被同行说成是石压蛤蟆,死蛇挂枝,武将绣花,老妇披甲?” 第二百七十四章 剑气长城陈见陈 在她忍不住要踹陈平安一脚的时候。 陈平安竟然凭空消失了。 好像被谁一把扯住,拽入了别处天地。 她一下子空落落的,视野和心头都是,然后她充满了愤怒。 在她不管不顾就要出剑,试图遵循足迹、去破开天地间隙的瞬间,她突然有些脸红,好像听到了话语声,她哦了一声,对着陈平安消失的地方,冷哼一声。 然后她一路飞掠向孤峰山脚的广场。 又他娘的见着了这个不讲规矩的家伙,小道童都快气炸了,狠狠摔了手中书籍,从蒲团上跳起,大骂道:“小丫头片子,你真当倒悬山是你家院子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次了,三次了!哪怕是剑气长城的剑仙,一辈子都未必能有一次,你倒好,一天之内就两次!” 抱剑汉子打了个哈欠,“你有本事打她啊。” 小道童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我如果不是可怜她的身世,早一拳打得她……” 那位英气少女面无表情地走入镜面大门,身体微微后仰,转头道:“你可怜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小道童总觉得小姑娘的这句话,说得好没道理,又好像有点道理。 抱剑汉子在拴马桩那边捧腹大笑。 ———— 同样是倒悬山酒铺门口,陈平安离开铺子后是一条僻静小巷。 刘幽州却是在一棵庭院高墙外的古槐树下,蹲在那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地仙老妪便安安静静守候在一旁,不打搅自家少爷的发呆。 天边泛起鱼肚白,眼神明亮的刘幽州站起身,转头对好似老妪邀功献宝说道:“我算是瞧明白了,倒悬山长大的蚂蚁,跟市井坊间的蚂蚁也没啥两样嘛。” 老妪习惯了少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刘幽州瞥了眼老槐树,兴致不高,“不买了不买了,太贵了,我还是心疼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压岁钱。” 老妪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少爷一时冲动,砸锅卖铁买下一坛忘忧酒,中五境的练气士喝此黄粱酒,意义不大,皑皑洲刘氏再有钱,也不该如此挥霍,到时候少爷是注定不会挨罚的,说不定家主和老祖宗们还要咬着牙挤出笑脸,夸奖一句你这孩子不愧是刘氏子弟,有大将风度,花钱眨眼那还是未来刘氏家主该有的样子吗? 而她肯定免不了要被训斥几句。 她倒不是因此埋怨少年,而是她想着少年更好,那么多压岁钱,买一把半仙兵不是挺好?何必跟一坛酒怄气? 刘幽州开始返回打道回府,冷不丁问道:“柳婆婆,你说柳姨有没有从最北边的冰原回来?” 当少年提及“柳姨”的时候,老妪褶皱沧桑的脸庞,立即洋溢起骄傲的光彩,“应该回了,运气好的话,这个死妮子也许已经跻身武道第九境。少爷,按照约定,到时候就可以让她带你去北边冰原游历,斩杀大妖。” 刘幽州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言语有些孩子气,“那么快到第九境做什么,我爹说柳姨的武道最强第八境,意义之重大,不比寻常的弱十止境宗师差了。我爹就当面劝过柳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要随随便便破境。” 老妪轻声笑道:“家主当然是好心,可万事莫走极端,若是能够顺利破境而强压境界,对于纯粹武夫而言,反而不美,恐怕就要失去十境之上的所有可能性。当然,一般的天才也就算了,能够勉强跻身十境,已是天大的奢望,可是你柳姨不一样。” 刘幽州对这些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一直不太感兴趣,反而想着最不打紧的,叹气道:“柳姨也真是的,天天嚷着天底下的好男人死哪里去了,还喜欢问我有没有遇上好男人,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回答她?可我爹给她介绍了那么多皑皑洲的年轻俊彦,也没见柳姨对谁心动,真是头疼。” 刘幽州的想法实在羚羊挂角,又问了让老妪觉得好笑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妖族大军淹没了剑气长城,倒悬山咋办?树底下那窝蚂蚁,爬得那么慢,到时候搬家会来不及吧?” 老妪神色和蔼,温声道:“少爷,剑气长城屹立不倒,这都多少年了,隔壁那座天下,妖族差不多每百年就要掀起一场大战,这么多年来,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在城墙下都撂下多少具尸体了,不一样次次无功而返?一些个战力惊人的大妖,它们最多只是在城头上待一会儿,最后都会被一些个老剑仙们撵下去。” 刘幽州哦了一声,结果又跳回自己的想法当中,不可自拔,忧心忡忡道:“咱们家那座猿蹂府比蚂蚁窝还不如,是没办法挪走搬家的,好在皑皑洲离着倒悬山最远,唉,婆娑洲就有点惨了,到时候一定会硝烟万里吧,不知道醇儒陈氏那位肩挑日月的老祖,能不能力挽狂澜,将瞒天过海的妖族阻挡在陆地之外。” 老妪被少爷的杞人忧天给逗乐,忍俊不禁道:“对啊,咱们皑皑洲跟这座倒悬山,不但隔着一个南婆娑洲,还隔着一个八洲版图加在一起都不如它的中土神洲,少爷担心什么。” 刘幽州喃喃道:“我不是担忧皑皑洲的安危,只是觉得打仗就要死很多人,心里有点不舒服,婆娑洲好歹还有那位亚圣弟子第一人坐镇,可是我们逛过的东南桐叶洲,还有马上要去游历的扶摇洲,好像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厉害家伙啊。” 老妪还是笑,“少爷,不能把所有人都拿来跟你爹作比较啊,一位练气士,不如咱们家主,就是不厉害啦?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皑皑洲最有钱的人,跟皑皑洲最强大的练气士,是同一个人。 刘幽州的父亲。 这个男人,比刘氏家族历史上任何一位老祖都要修为更高,战力更强。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民风彪悍、仙师好战的皑皑洲,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功验证这个男人的最终实力。 这个男人有一句在山上脍炙人口的名言:能够用仙兵和半仙兵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用拳脚了吧? 刘幽州似乎对他爹颇有怨言,“妻妾成群,有什么好的。” 老妪打死也不敢置喙这位家主的好与坏。 家主脾气好是一回事,当奴作婢的人如果不懂规矩,又是一回事。 刘家死死掌握住那条雪花钱玉矿山脉,树大招风,每年死在嘴巴上的下人,很多,暴毙的刘氏家族各房子弟,也不少。 刘幽州此刻身穿明黄色竹衣“清凉”,这件曾是大王朝皇帝心头好的法宝,被誉为小洞天。 而另外一件被皑皑洲刘氏凑成对的竹衣“避暑”,则有小福地的美誉。 刘幽州喜欢换着穿它们。 穿着舒服,还不招摇过市,否则那些道家符箓法袍和神人承露甲之类的,太扎眼了,这不明摆着跟人说我有钱吗? 我有钱,但是我不喜欢说啊。 再说了,其实我刘幽州也没不算真有钱,这不昨夜一坛忘忧酒都不舍得买吗? 刘幽州叹了口气,“柳婆婆,我真不能去剑气长城啊?” 老妪语气坚定,“家主吩咐过,绝对不许去。” 刘幽州问了一个很直指人心的问题,“剑气长城归根结底,还是浩然天下的刑徒流民,跟咱们这边关系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好,倒悬山的龌龊事多了去,他们跟妖族打生打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人一怒之下,干脆就反出剑气长城,投靠妖族?” 老妪想了想,“剑气长城有那些老剑仙和三教高人盯着,应该出不了大的乱子,但是这类人,肯定会有的,想来是剑气长城不愿意宣扬家丑。少爷,其实你不用太在乎那边的形势,按照猿蹂府的谍报显示,这一代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资质尤其好,而且不是几个人,是雨后春笋一般,一起冒尖,几乎能够媲美三千年前那一拨剑仙,那一辈人,可真是厉害,压得妖族整整八百年都不敢挑衅剑气长城,许多妖族终其一生,都没能见到过那堵城墙。所以啊,我看未来几百年,倒悬山都会是生意兴隆的太平光景。” 少年有些伤感,喃喃道:“可是我们刘家挣钱的大头,就是发死人财啊。” 老妪想要提醒少爷在倒悬山要慎言,可看着少年神色失落的侧脸,有些于心不忍。 一位猿蹂府管事出现在两人前方,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老管事轻声道:“少爷,府上有贵客登门。” 刘幽州点点头,登上一辆马车。 到了猿蹂府,刘幽州看到一个斯文男人和一位高大女子,满身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站着欣赏一幅挂画,女子坐在那边喝茶。 男子似乎是一位书画行家,赞叹道:“不曾想这幅《老莲佝偻图》才是真迹,不愧是力量气局,卓尔磊落,仅就画莲而言,五百年间无此笔墨者。” 在来的路上,管事小心起见,都没有跟刘幽州说到底是谁,直到跨过猿蹂府大门门槛,才小声告诉刘幽州,是中土神洲的大端王朝皇帝与国师联袂莅临府邸。 刘幽州作揖行礼,“刘幽州见过陛下和国师。” 那男子转过头,对少年笑道:“这次寡人是借着国师需要借助小雷泽淬剑的机会,才能够忙里偷闲,来这倒悬山透口气,本来不愿叨扰猿蹂府,只是听说刘公子刚好也在倒悬山,便想着如何都要来此讨要一杯茶水了。” 刘幽州再次作揖,“陛下太客气了。” 大端,浩然天下最新的九大王朝之一。 吞并了某个旧王朝的大半版图,新的大端如今百废待兴,照理说不该皇帝和国师都离开庙堂。 只是这些机密内幕,暂时不是刘幽州能够去揣测的,至于为何大端皇帝如此卖猿蹂府面子,刘幽州倒是一清二楚,大端能够打烂一个前九大王朝之一的太玄王朝,一场牵扯到无数势力的灭国之战,持续了将近十年,大端硬生生拖垮了太玄谢氏,皑皑洲的刘氏,或者说他爹的钱袋子,出力极大。 刘幽州直腰起身后,又对那位大端女子国师作揖道:“小子仰慕国师已久。” 其实刘家是大端王朝的幕后恩人之一,作为未来家主的刘幽州,不用如此放低身价。 女子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放下茶杯,“跟你爹性情相差也太大了,挺好的。” 大端皇帝有些汗颜。 这话算是好话吗? 高大女子笑问道:“可曾去过剑气长城?” 刘幽州甚至连落座都没有,一直毕恭毕敬站着,摇头道:“还不曾,家父不许我去,怕出意外。” 女子想了想,“我唯一的弟子,如今正在剑气长城那边砥砺武道,刘公子若是愿意,可以与我同行,不会有意外。”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 陈平安已经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倒悬山什么方位,四处并无大树高枝,可以让他居高眺望,街上只有宅门和高墙,陈平安哪里敢随便去人家墙头站着,可大清早的,行人稀疏,知晓东宝瓶洲雅言的更是一个也无,若是平时,想到自己一夜未归,鹳雀客栈的金粟一定会着急,说不定还会惊动正在捉放渡卸货的桂花岛,陈平安难免会有些焦虑,可是今天散步在冷清的街道上,陈平安其实觉得就这么慢慢走着,随缘,能看到什么景色就是什么。 一个人,哪能什么都不麻烦别人,偶尔有个一两次,不用太愧疚。 然后走着走着,陈平安就看到了她。 宁姚站在街道那一头,缓缓走向陈平安。 她一袭墨绿色长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跟他当初在骊珠洞天给她买的新衣服,很像,穿在她身上,正好。 陈平安小跑向前,来到宁姚身前,脱口而出道:“这么巧啊。” 宁姚扯了扯嘴角,然后板着脸,不说话。 陈平安轻声道:“本来想着这两天逛完倒悬山,多看一些铺子,才最后决定要不要去灵芝斋买下几样东西,到时候就连同阮师傅铸造的那把剑一起送给你。” 宁姚没好气道:“灵芝斋能有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那把如意灵芝,和一只养剑葫,还凑合,可我又用不着,再说了灵芝斋不会卖,你也买不起。” 陈平安哦了一声,挠挠头,有些遗憾。 宁姚犹豫了一下,仍是拗着自己的心性,破天荒多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没其它意思,你别多想。” 陈平安笑道:“不会多想。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什么都头疼。” 宁姚问道:“见着我,头疼不疼?” 陈平安赶紧道:“好多了。” 宁姚问道:“你住哪里?就这么瞎逛荡,怎么,想着路见不平,英雄救美?” 陈平安叹气道:“昨夜喝了黄粱福地的忘忧酒,结果一出铺子,就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两人随意走在街上,宁姚问:“你怎么喝得起忘忧酒?” 陈平安压低嗓音道:“有一对夫妇请我喝的,有点奇怪,我刚才给人抓去了剑气长城,明明在城头上看到了他们俩,可是昨夜他们却说第一次逛敬剑阁,但是说起好些前辈剑仙,如数家珍,难道倒悬山的人,去剑气长城很容易,反过来,就很难?不过这件事奇怪归奇怪,我还是想得那对夫妇是好人,请我喝酒,是好事,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回请他们。” 宁姚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在一条幽静巷弄,两侧高墙爬满了藤萝,宁姚一直沉默。 陈平安问道:“宁姑娘,当时你走得急,我都忘了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宁姚干脆利落道:“没有。” 陈平安停下脚步,下意识去抓酒葫芦,但是很快松开手,直直望向宁姚,“宁姑娘,那你喜不喜欢我?” 宁姚默不作声。 陈平安学她当年在泥瓶巷祖宅的动作,伸出两根手指,只露出些许间隙,“这么点喜欢,有没有?” 宁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陈平安转过头去,摘下养剑葫,快速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这才笑容灿烂道:“这可就有的说了,我慢慢说给你听,不管如何,宁姑娘,你一定要听我说完,哪怕再生气也不要打断我,我怕一个打断,我这辈子就再也不敢说了。宁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在遇到你之前,在骊珠洞天就没有看到比你更好看的人,后来在泥瓶巷养伤,还没嫌弃我家破。你还教了我认字,是因为你帮我解释了撼山拳谱,我才开始练拳,才能一直走到今天,走到这倒悬山。 在廊桥那边,你借给我了压裙刀,然后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揍了那头正阳山搬山猿,我们都差点死了,但是我们最后都没有死,多好。在神仙坟,我还差点打死那个马苦玄。我们一起去了西边大山,去帮忙婆娑洲的陈氏女子找那棵楷树。后来你有一次生气,不要我帮忙,一定要自己煎药,糊焦糊焦的,我觉得你很可爱。你曾经说过一句大道不该如此小,我当时不明白,这次出门远游,才算真正懂了。你劝我不要当烂好人和善财童子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你当时离开骊珠洞天,已经跟那些神仙走了那么远,还愿意御剑返回,跟我告别,你走了以后,我当时一个人吃着小时候想一想都要流口水的糖葫芦,也没啥滋味了。齐先生走了,我带着小宝瓶他们去大隋,看到好看的山,就会想起宁姑娘的眉毛,看到好看的水,就会想到宁姑娘的眼睛,在游历途中看到好看的姑娘,就会想到宁姑娘,然后她们好像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竹筒倒豆子,一鼓作气说完这些话后,陈平安便开始喉咙发涩,满脸涨红,只觉得手里的那只养剑葫,有几万斤重。 但是陈平安不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 陈平安颤声道:“宁姑娘,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的。” 宁姚背靠墙壁,那些藤萝依然不如她动人。 她问道:“是不是我不喜欢你,你就要去喜欢别的姑娘?比如……” 她想了想,“阮秀?” 陈平安望着她,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很好的姑娘,而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是这么既伤心又觉得不用太伤心的事情,“如果我只要喜欢别的姑娘,就再也见不到你,那我这辈子就不喜欢别人了。我在一千里一万里之外,在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打了一百万一千万拳,还是只会喜欢你。” 宁姚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 然后宁姚斩钉截铁道:“对,我就是这么不讲理!” 她蓦然笑了起来,充满了稚气的得意,当她一笑起来,便愈发眉眼如画,生动活泼,她双手环胸,“谁让有个傻子喜欢我呢?” 然后,她向前走出两步,一把抱住了那个大骊少年,喃喃道:“陈平安!我喜欢你,不比你喜欢我少一点点!” 第一次重逢,其实她想跟他说。 我不喜欢你。 可是那么难。 她松开手,眼眶微红,有着她宁姚这辈子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罕见懊恼和羞赧,“你怎么这么笨?!” 陈平安呆呆说道:“你怎么会真的喜欢我……” 这一点,陈平安跟风雷园刘灞桥如出一辙。 喜欢一个姑娘,会喜欢到觉得那个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自己,而且不会觉得有任何委屈。 宁姚总算恢复了一些,眉眼飞扬,如天底下最锋利的飞剑,“我宁姚喜欢谁,还需要理由?!” 其实是有的,而且很多。 只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到底是女孩子啊,又不是陈平安这种厚脸皮的。 陈平安突然之间,有如神助,一下子抱住宁姚。 宁姚满脸绯红,撇撇嘴,没有挣扎,反而悄悄抬起一只手,轻轻捻住陈平安的衣襟。 倒悬山小巷中,少年和少女就这样安安静静相拥在一起。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 ,剑来 陈平安见过不少相貌好的同龄人,泥瓶巷的邻居宋集薪,曾经在学塾跟随齐先生读书的赵繇,林守一,再就是桂花岛上那位雌雄难辨的红妆男子,大隋皇子高煊,可是都不如黄粱酒铺这位少年。 这人在墙壁上题完字之后,捧着酒坛坐在隔壁桌子,要了两只大白碗,喊了许甲一起喝酒,而最清楚黄粱酒价格的许甲,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揭开泥封,帮忙倒酒,碰碗对饮,很痛快的样子,而老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只是可怜那只笼中雀,背对着阳光少年,病恹恹的。 少年主动对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我叫曹慈,中土大端人氏。” 陈平安只好跟着拿起酒碗,“我叫陈平安,宝瓶洲大骊人氏。” 曹慈点点头,眼神充满了赞赏,“你的武道三境底子,打得很不错。”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默喝了一口酒,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余味来,原来这位中土神洲的少年,无论是气态还是口气,都不像是一个同龄人,反而很像是那个落魄山竹楼的光脚老人。只不过少年少了崔姓老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气焰,恰恰相反,名叫曹慈的大端少年,言语说得心平气和,可哪怕是双方随便拉家常,陈平安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曹慈如何,宁姚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有点不乐意,凭空多出一个碍眼的家伙,喝酒便少了许多兴致。 与陈平安潦草喝掉半坛子黄粱酒,就拉着陈平安走向酒铺大门。 在陈平安就要离开酒铺的时候,曹慈笑着喊了声陈平安,“你喜欢的宁姑娘,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见了很多次面,不记得我的名字。” 陈平安笑着回了一句:“我觉得更好了。” 曹慈爽朗大笑,一手举起酒碗,一手跟陈平安挥手告别,笑容真诚,“陈平安,三天后,开始去争取成为世间最强的第四境。” 又是一句略微咀嚼就会显得很古怪的言语。 陈平安拱手抱拳,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跟着宁姚离开这座狭小的黄粱福地。 酒铺内,许甲纳闷问道:“你喜欢宁姑娘?” 曹慈笑着摆手道:“我喜欢在我心目中无敌手的师父,喜欢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窝的皇后娘娘,喜欢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宁姑娘,但都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男女情爱,很拖累修行的。” 曹慈喝了口酒,叹息道:“实在无法想象,以后我喜欢某位姑娘的样子。” 许甲哦了一声,曹慈说什么他便信什么,然后这位店伙计满脸雀跃,转移话题道:“听你口气,马上要跻身第五境了?” 曹慈点头道:“在剑气长城熬了这么久,也该破境了。” 许甲咧嘴笑道:“如果是在家乡,我估计你现在都是第七境了吧。” 不等曹慈说话,许甲立即补充道:“而且七境之前,都会是最强第四境,第五境,第六境!” 许甲聊起这个,比曹慈本人还要高兴,“老掌柜说你现在的第四境,是历史上最强的第四境,而不是当下四境武夫中的第一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的吗?” 曹慈无奈道:“前无古人,我大概可以确定,可是后无来者,我只是一个纯粹武夫,又不会推算以后百年千年的天下武运。” 许甲哈哈大笑,“曹慈!哪天我忍不住要去找大小姐的话,一定顺便去大端王朝找你玩。” 曹慈点点头,“那我早早就准备好美酒。” 许甲突然压低嗓音,祈求道:“曹慈,要不咱们打一架吧,然后你故意输给我,以后我离开倒悬山,好四处跟人说自己打赢了曹慈,你想啊,十年后,百年后,那个时候你天下无敌了,甚至打得青冥天下的道老二,从真无敌变成了真有敌,我就成了唯一打赢过你曹慈的人,到时候肯定全天下都要问这家伙是谁啊,说不定大小姐就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曹慈笑得眯起眼,一手端碗,一只手掌轻轻拍了自己的脑袋,“好了,你许甲打赢我曹慈了,出了倒悬山,只管跟人这么说。” 许甲有点心虚,“你现在无所谓,将来不会反悔吧?” 曹慈喝过了碗中酒,转过头,对老掌柜招手道:“老吕,舍不舍得送我一坛酒喝?我现在就后悔了,没酒下肚,压不住那股子悔意啊,要是多喝一坛忘忧酒,最少百年无悔意!” 许甲可怜巴巴望着老掌柜。 老头子笑道:“许甲,去给曹慈搬一坛酒来便是,还有,以后记得多惦念掌柜的好,别成天在偷偷骂我抠门,或是埋怨我不让你去闯荡江湖。” 许甲屁颠屁颠去搬酒。 曹慈只剩下最后一碗酒,在等新酒上桌的时候,便手持酒碗,起身去墙壁下站着,视线巡游,距离第一次喝酒已经过了将近三年,墙上的新字多出不少,最后曹慈望向下边角落的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却死板,好奇问道:“老吕,那个陈平安在墙上留下的字,是这‘剑气长’?” 老人问道:“怎么,这小子很不简单?” 曹慈蹲下身,端着大白碗抿了一小口酒,眼神淡然,“他可能就是在我之后的那个最强三境吧。” 老人便有些可惜,笼中那只武雀,勘定一位纯粹武夫的武运长短,是有时限的,不是题字之后,武雀随时都可以飞出笼子给啄出来,结果陈平安题字前后,刚好是这对师徒一首一尾,这段时日根本不用奢望武雀会离开鸟笼了。 没那胆子。 曹慈跟许甲又对半喝完了一坛忘忧酒。 许甲酒量不行,越喝越醉,最后便睡死在酒桌上。 曹慈是越喝越清醒的人,眼神熠熠。 曹慈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师父来接我,真想去一趟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天下,最多四五十年,我就能敢那十几头大妖掰手腕,在这之前,必然会是一场场酣畅淋漓的生死大战。” 老人笑道:“你信不信,你只要走出城头,你就会死?” 曹慈叹了口气。 道理很简单,老人一点就透。 他曹慈极有可能已经进了巅峰大妖的视野,属于必杀之人,绝对不会给他四五十年时间,甚至一天都不会多给。 曹慈无奈道:“那就老老实实回中土神洲吧。” 老人有意无意说道:“杀穿蛮荒天下、最终横空出世的董家老祖,剑气长城有一个就够了,也只会有一个。如果妖族再次养虎为患,养出一个有望武道十一境的曹慈,我觉得它们可以自尽了。” 曹慈嗯了一声,“我得问问师父,到底有没有跻身第十一境。我希望是没有……” 老人笑着打趣道:“你这当徒弟的,也太没良心了吧?怎么不念着师父的好,这一点,你曹慈竟然跟许甲差不多德行,很不好啊。你是曹慈唉,怎能如此平庸。” 曹慈摇摇头,抬起手臂,伸出手掌,高过头顶,在酒桌上方抹了一下,嗓音轻柔,却眼神笃定:“如今师父的武道,已经这么高,几乎已经能够与那些真正的山巅之巅……媲美,那么如果不是第十一境的话,我的师父,或是以后的我,岂不是……” 老人微笑道:“大可以拭目以待。” 曹慈转头望向老人,“像你这般好说话的老前辈,太少了。” 老人自嘲道:“那是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已经认命了。” 曹慈默然坐在酒桌旁,许甲鼾声如雷,老头子已经不知所踪,去了别处,黄粱福地当然要比想象中略大一些,不会真的只有酒铺这么点地方,不过确实已经残破不全,如果不是这位诸子百家的祖师爷之一竭力维持,早就与骊珠洞天差不多,彻底失去“洞天福地”的后缀资格。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每天会忙什么? 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是怎么来的? 宝瓶洲的骊珠洞天破碎之后,难道就只有三十五洞天了? 实则浩然天下的圣人们,很多需要去开辟疆土,拓展浩然天下的版图。 这一点,青冥天下的道教圣人不太一样,他们主要还是追求白玉京的高,层层叠叠,不断往上。 而佛家那座天地,则是求佛法之远,前世今生来世,都要让人活得无疑问,无所执。 当然,浩然天下的儒家,除了开辟出崭新的洞天福地,教化苍生,还需要盯着蛮荒天下的妖族。 其余两座天下,一样没闲着。 道家掌教陆沉在浩然天下兴风作浪,落子布局。 难道儒家亚圣就不在青冥天下收徒传道? 酒铺内,曹慈哪怕无人聊天,也无酒喝,也依然心境安稳,就那么坐着。 很难想象武道中人,会觉得破境没意思,压境才好玩。 老掌柜回来的时候,笑问道:“曹慈,除了武道登顶,这辈子就不想其它什么的了?” 曹慈笑道:“我在想会想什么呢。” 老人调侃道:“那你就不如我家许甲和那个大骊少年喽。” 曹慈点点头。 最后白衣少年走出酒铺,没有去找下榻于倒悬山某处大姓私邸的师父,而是径直去往孤峰山脚,到了广场大门附近,小道童和抱剑汉子都跟少年打了声招呼,曹慈便停下脚步,跟他们聊了大半天,这才走入镜面,结果到了那边,埋头淬炼本命剑的老剑修,以及腰佩法刀的师刀道姑,一样跟他笑着打招呼,曹慈再次停下,与他们聊了半天。 第二百七十七章 城头两人四境三战 桌上,琳琅满目。 既是陈平安的收获,也是陈平安的江湖。 一颗上等蛇胆石,是神诰宗道姑贺小凉当初在鲲船上,还给陈平安,还有一些已经褪色的普通蛇胆石。 彩衣国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色文胆,除此之外,旁边搁着一小堆金银两色的金身碎片,文武辅官的银色碎片,也有胭脂郡淫祠山神的破碎金身。 一枚出自某一代龙虎山大天师之手的印章,按照沈温的说法,需要配合道家五雷正法,才能发挥威力,但是最让陈平安记忆犹新的,还是这句话:唯有德者持之。 一堆铜钱小山,谷雨钱,小暑钱,雪花钱。 一堆小竹简,既有寻常竹子削成,更多还是魏檗打造竹楼剩余下来的青神山竹子,上边刻满了名言警句和诗词佳句。有崔瀺跟他一起练拳时朗诵的圣贤文章,有李希圣在竹楼外墙壁上画符的文字,有陈平安从山水游记里摘抄而来,有在江湖上道听途说而来的无心之语…… 在梳水国渡口购买的一只斗鸡杯,不值钱,但这是陈平安难得的额外开销。 剑修左右赠送的两根金色龙须,以及作祟老蛟死后遗留下来的一件金色法袍,和一颗好似泛黄丹丸的老珠子。 一只白瓷笔洗,从古榆国刺客蛇蝎夫人那边获得,最后没有在青蚨坊卖出去,因为陈平安喜欢那些活泼灵动的一圈文字。 一本《剑术正经》,一枚咫尺物的玉牌,都是老龙城郑大风送的。 一本文圣老秀才赠送的儒家典籍,几本从胭脂郡太守府邸得到的山水游记和文人笔札。 一枚篆刻有“静心得意”的印章。 一枚没了山字印作伴的水字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它被陈平安放在了最手边的位置。 当然还有那本相伴时间最久的撼山拳谱。 宁姚翻翻捡捡,一样样打量过去,最后笑道:“都给我了?不留点私房钱?” 宁姚心中有些懊恼。 私房钱算怎么回事,以后跟陈平安说话,不能再这么没心没肺了。 切记,这不是剑道修行。 陈平安显然没有察觉到宁姚言语中的深意,指了几样东西,一本正经道:“这本撼山拳谱,你是知道的,不是我的,只是我帮顾璨保管,不能给你。齐先生送给我的印章也不行,还有城隍爷的那枚天师印章,我觉得给你不太合适,其余的,你想要就都拿去吧。” 宁姚撇撇嘴,“不稀罕,你都留着吧。” 陈平安一拍脑袋,将腰间的养剑葫“姜壶”摘下,放在桌上,再从剑匣里抽出那张栖息有枯骨女鬼的符箓,解释道:“这只养剑葫芦,是我购买几座山头的彩头,山神魏檗帮我跟大骊要的,这张符箓里头,住着一位挺凶的女鬼,在桂花岛的帮助下,跟我签订了六十年契约,如今就住在剑匣里头,桂夫人说这叫槐宅,阴物身处其中,能够滋养魂魄,增长修为,就像是它们独有的一座小洞天福地。” 宁姚问道:“枯骨女鬼,漂亮吗?” 陈平安想了想,“就那样吧,不如一个山庄的嫁衣女鬼好看,嫁衣女鬼又不如你好看。” 宁姚怒气汹汹道:“陈平安,你变得这么油嘴滑舌,是不是跟阿良学的?”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没呢,都是我的心里话,好话跟油嘴滑舌,可不一样。” 宁姚呵呵笑道:“那你是不是骗了许多姑娘的真心?” 说到这里,宁姚趴在桌上,转头望向个子高了许多、皮肤也白了一些的陈平安,她好像有些灰心丧气,“我如今再也不能一只手打五百个陈平安了,那么你走过大半个宝瓶洲,那么多小地方的姑娘,说不定就会把你当做神仙,然后喜欢你。” 陈平安赶紧摆手道:“没有哪个姑娘喜欢我,一路上不是打打杀杀的仇家,就是终有一别的萍水相逢。” 说到这里,陈平安叹了口气,也趴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戳着养剑葫,“我当时离开家乡,是乘坐一艘俱芦洲打醮山的鲲船,上边遇上了一对姐妹,一个叫春水一个叫秋实,跟我差不多岁数,后来鲲船坠毁,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吧。”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那只不起眼的笔洗。 跟它隔着不过一尺多距离。 可跟她们已经隔了很远。 宁姚非但没有觉得陈平安是起了花心思,反而轻声安慰道:“生离死别,免不了的。” 她还是把一边脸颊贴靠在桌面上,“在剑气长城这边,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只要一打仗,每次都会死很多人,有你不认识的,有你认识的,你根本顾不过来伤心,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只有等到大战落幕后,活下来的人才有空去伤心,但是伤心都不会太多,对着剑气长城的南方,最多遥寄一杯酒,人人都是这样。” 宁姚眼神深深,如陈平安家乡的那口铁锁井,幽幽凉凉,“就像之前在酒铺喝忘忧酒,我跟你随口说起那件小事,我跟朋友喝送行酒,会有人拿我爹娘的事情,喜欢阴阳怪气说话,你问我生不生气,生气当然有,但是没外人想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你知道吗?” 陈平安跟她对视,趴在那儿,只能微微摇头。 宁姚给出答案:“因为那个说怪话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死在战场上,而且他一定会是慷慨赴死,就像他的祖祖辈辈那样。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不用太生气,几句话而已,轻飘飘的,还没身边的剑气重。说不定哪天我就会跟这些人并肩作战,或者是谁救了谁,又或者只能眼睁睁看着谁死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坐起身,又摇头道:“宁姑娘,你这么想……” 宁姚白眼道:“我不想听道理,不许烦我。” 别人的道理,她可以不用听,家里长辈老祖宗的,城头上老大剑仙的,当初为自己送行离开倒悬山的阿良的,身边同龄朋友的,可如果是陈平安来说,她就只能被他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别说。 陈平安哦了一声,继续趴着,果真不讲那些自己好不容易从书上读来的道理。 宁姚突然坐起身,“你真要去剑气长城那边?” 陈平安跟着坐直,点头道:“教我拳法的老前辈说,只要登上城头,就能有助于武夫的神魂淬炼,只要别死在那边,就是很大的收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上次跟那对夫妇喝过了忘忧酒后,我总觉得当下的四境,到第六境,有种水到渠成的错觉,好像只要我想升境,就可以轻松做到,不过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就这么一路破境,一步走得不扎实,以后就悬了。但是我有一种直觉,喝了过黄粱福地的美酒,以后七境之前,四到五和五到六,两次破境会简单很多。” 宁姚拿过那只养剑葫,随意晃荡起来,睫毛微颤,“那你得好好感谢他们啊,给了你这么一桩机缘。” 陈平安点头道:“那当然,所以这次去剑气长城,看看能否再次碰到他们。” 宁姚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 陈平安有些忐忑,“可是先前给人抓去剑气长城,太难受了,我怕站都站不稳,还怎么登上城头?” 宁姚解释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可怕,城头那边本来就是剑气最盛的地方,你如果是从倒悬山入关,一步步往城头那边走,循序渐进,慢慢适应,就会好受许多。剑气长城有点类似青冥天下对应的天外天,是一个无法之地,十三境的飞升境剑修,都不会被强迫飞升,谁都不管我们的死活,就连天道都不管这里,所以很多外乡剑修都喜欢来此历练,参加战事,上次你在骊珠洞天上空,见到的那拨天上剑修,就是俱芦洲的练气士,这次有他们助阵,表面上妖族三次攻势都无功而返,在城头下撂下了数万具尸体,全部变成了我们购买倒悬山渡船物资的本钱,但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相信抓你去剑气长城的陈爷爷,和其余两位坐镇此地的圣人,更能够看得出来。” 宁姚笑了笑,“境界越高的修士,尤其是上五境,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进入别人家的地盘,就同样越会水土不服,这就是圣人坐镇一方天地、占尽天时地利的关键所在,打个比方,青冥天下的道家掌教陆沉,之前进入浩然天下,境界最高,应该就只能是十三境,这是礼圣最早订立的规矩,而儒家圣人进入青冥天下,也不例外。圣人之间,既有大道之争,可不代表他们不会相互尊重。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妖族之中,也有值得我们剑修敬佩的存在,哪怕它们是战场上必须分出生死的敌人。同样,妖族里也有很多大妖,会钦佩我们的一些厉害剑修。” “在我们剑气长城,只要不是剑修,像你这的武人,还有诸子百家的练气士,就都会很难熬,有可能是一笔天大的福缘,更有可能会被这边的剑道意气,彻底磨坏了大道根本。有两个例子,一个是历史上有位俱芦洲的洞府境剑修,在这里一步步成为仙人境修士,一个是扶摇洲的仙人境修士,非但没有在此找到破境契机,反而一口气坠回元婴境。” 陈平安突然说道:“阿良教了我十八停的运气法门。” 宁姚愣了一下,“这家伙对你不错啊,在咱们这边,只有立下大功的剑修,才有资格传授给某个人这门运气方式,几乎都是传给最得意弟子,或是家族继承人。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十八停更多是一种仪式感,好像是在说,剑气长城世代传承,始终有后辈继承最早一辈上古剑仙的剑意,其实十八停本身,不算多高明的运气剑诀。” “北边城池里头的那些个大家族,每家都有真正的上乘剑诀,陈家剑诀可以重骨,董家剑诀能够洗髓,齐家擅长炼神,宁家磨砺本命剑的剑锋,姚家侧重剑气的虚实,纳兰家剑诀的气意互补,都是你们浩然天下的剑修无法想象的好,可不管如何,你既然学会了十八停,你到了剑气长城,会更快适应,是好事情。” 陈平安咧嘴笑。 宁姚随口问道:“按照时间来算,你学了快两年了吧,十八停走完几停了?十五,十六?最少也该过十二停了吧,在那之后,不像之前,每一停都会比较难跨过去。你毕竟不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人,慢一些很正常。我身边一些朋友,胖子花了八个月走完十八停,小董天赋更好一些,才半年,其余几个差不多是九个月到一年之间,不过小董他的姐姐比较厉害,才三个月而已,只是董家这么多年一直藏藏掖掖,不愿意对外泄露真相,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剑气长城走完十八停的,大概有三十人左右,所以我们这一辈,被视为剑气长城三千年以来,最好的一个年份,长辈们都说只要给我们五六十年,妖族下一个千年,就会见不到剑气长城的城头。” 陈平安一脸呆滞。 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勉强破了第七停的门槛,能够一鼓作气走完十二座气府,然后就开始大雪封山,雷打不动,让人觉得希望太渺茫。 宁姚发现陈平安的脸色后,便停下话头,“那就不说我了。”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你多久?” 宁姚皮笑肉不笑,“呵呵。” 陈平安不愿死心,“呵呵是多久啊?” 宁姚忍了半天,见陈平安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老实回答:“就是‘呵呵这么久,我刚听完十八停口诀就学会了。” 陈平安哀叹一声,拿过养剑葫,默默喝了一口酒,“当初拿到撼山拳谱,学拳是这样,如今十八停,练剑还是这样,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追不上你啊,那还怎么成为大剑仙……”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武无第二,拳高天外 打完最后一场架,曹慈就跟他师父告辞离去,师徒二人应该是就此离开剑气长城,返回中土大端。 曹慈临行前,对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回倒悬山之前,那座小茅屋,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笑道“没问题。” 这是曹慈独有的善意。 白衣少年和女子武神在走马道上愈行愈远。 老剑仙对陈平安提醒道“我要撤去小天地了。”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老剑仙随手撤去那方天地的禁制,剑气顿时汹涌而至,陈平安当下神魂震荡,受伤不轻,只能老老实实以剑炉立桩与之抗衡。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才能够走动,与宁姚来到面向南边的城墙附近,她问道“没事吧?” 陈平安摇头道“这点伤不算什么。” 宁姚皱眉,指了指心坎,“我是说这里。” 顺着少女青葱一般的纤细手指,陈平安视线久久没有转移。 结果宁姚一巴掌拍在陈平安头上。 陈平安挠挠头,赶紧亡羊补牢,“心里头,更加没事。” 男人的脑袋女人腰,一个拍不得,一个摸不得。 但是这种话,陈平安哪里敢讲。 宁姚背靠城墙,忧心问道“真没事?” 一天之内,陈平安输了三次,输得不能再输了。 第一次是陈平安和曹慈切磋拳法技击,双方如有默契,都很纯粹,可陈平安次次出拳,好像刚好要比曹慈慢上一线。 不是说陈平安的拳法不入流,恰恰相反,崔姓老人传授的神人擂鼓式,云蒸大泽式等拳招,一旁观战的女子武神都有数次点头。 反观曹慈显得太写意闲适了,闲庭信步,未卜先知,料敌先机,陈平安的拳脚,就像刚好凑到他想要到的地方。 陈平安就没有打中过曹慈,一拳都没有。 在老剑仙和宁姚都觉得一场足矣的时候,这次轮到女子武神微笑建议,再打一架,并且让陈平安放开手脚,不用拘束于拳法。 第二场,陈平安用上了飞剑初一和十五,助阵,甚至用上了几种符箓。 可是比起曹慈的身法,还是要慢一点,不多不少,依旧是一线之差。 这一次,就连宁姚都替陈平安感到无奈。 如同下棋,同样是九段国手,强九胜弱九,并不奇怪,可如果这个强九棋手,次次半目胜出,恐怕说明两者之间的棋力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最后一场架,是陈平安自己提出来,曹慈点头答应。 第三场,陈平安开始变了。 变得不像是在跟曹慈过招,而是跟自己较劲,不断强行变更既定拳招的路数,试想一下,神人擂鼓式也好,铁骑凿阵式也罢,都是崔姓老人锤炼千百万遍的“神仙手”,陈平安这种行径,看上去有些自乱阵脚。 于是曹慈出拳,比陈平安的出拳,不再是只快一线,许多时候,曹慈在陈平安出拳之初,或是拳架中段就打烂了陈平安的拳意,根本就比前两场还要输得更惨。 但是在场三人,哪怕是武道之外的宁姚,最终都看出了陈平安的临时变阵,大方向是对的。 最主要的差距,还是在四境底子上。 第三场之后,曹慈对陈平安伸出了大拇指,只说了四个字,再接再厉。 如果不是曹慈,也不是陈平安,恐怕所有人都觉得曹慈这是在挑衅,是在耀武扬威,或是在居高临下,俯瞰败者。 但是,曹慈的心平气和,陈平安的心境安定,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同样是四境武夫,陈平安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曹慈手下败将。 所以“剑心澄澈、锋芒毕露”的宁姚才有此问,她担心陈平安输了第四场。 无形中的心境之争。 一旦武道心境被曹慈碾压破碎,恐怕陈平安别说是武道止境,此生跻身七境都难。 好在陈平安说没事。 宁姚相信他。 陈平安不怕死,她在骊珠洞天的时候就知道,差点死在搬山猿手下,差点为了她跟马苦玄换命。 但是不怕死,不意味着就不怕输。 一穷二白的时候,光脚不怕穿鞋的,可是当宁姚之前在倒悬山鹳雀客栈,看到一桌子的宝贝,才知道原来陈平安已经挺有钱,尤其是武道可期。 所以宁姚担心陈平安会钻牛角尖。 所幸不是。 两人一起坐在朝南的城头上,肩并肩。 宁姚将一新一旧两把剑叠放在膝盖上,陈平安依旧背负只剩下一把槐木剑的剑匣。 她其实觉得降妖这个剑名挺俗气的,但是一想到陈平安还背着一把除魔,就不跟他计较了。 陈平安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千里之外,就是无数妖族大军的驻地,蜂拥蚁簇,听宁姚说每一次妖族大军进攻剑气长城,这个峡谷就会塞满密密麻麻的妖族,但是,它们的头顶,同样会有密密麻麻的飞剑。 陈平安跟宁姚在一起,都是想到什么就随便聊什么。 从老剑仙陈爷爷,到曹慈和女子武神,以及他们所在的中土神洲大端王朝,再到拥有四大仙剑之一的龙虎山大天师,谈到了仙剑,自然而然就牵扯到了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因为他那把仙剑被誉为“道高人间一尺”,然后就是道老二座下一脉的倒悬山,最后回到了剑气长城,陈平安的拳法。 兜兜转转,聊得随心所欲。 陈平安从未坐过这么视野开阔的地方,心境上更是。 就这么仿佛直接跟一座天下面对面。 陈平安情不自禁道“最早练拳是为了活命,等到不用担心寿命的时候,就开始去想自己为什么练拳,第一次觉得我的出拳一定要更快,比谁都快。后来我又觉得我的出拳,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有道理的,所以我看书,向人请教学问,跟别人学为人处世,让身边的人在我做错的时候,要告诉我。”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有些无奈道“我跟人讲道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对方也讲道理。而不是我觉得我的道理,就一定是对的。只可惜这趟走下来,很多人连道理都不愿意讲。” “官服,姓氏,兜里的银子,几境几境的修为,大概他们都很省心省力,觉得这些就足够讲清楚道理了吧。” 陈平安突然想起剑修左右,那个剑术之高、人间无敌的男人。 好像这个齐先生的师兄,剑修左右,也很不爱讲道理。 但是两者是有天壤之别的,一个是主动为恶,一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算他倒霉了。 所以他选择远离人间。 而且他说了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所有修道之人,已经不算……人了,是异类。 除了字面意思之外,陈平安不解其中深意,但觉得这是一句很沉重的话语。 陈平安转头对宁姚笑道“当然,如果我的拳法,还有以后的剑法,能够最快,更快!那是最好! 陈平安将养剑葫递给宁姚后,站起身,开始缓缓打拳,配合阿良传授的十八停。 阿良曾经说过,他的十八停,不太一样。 宁姚皱眉道“陈平安,你每天要练那么多拳,还要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随便想想。” 陈平安满脸笑意,出拳舒展自如,慢悠悠,却不是懒散,而是自然。 宁姚转头看着一身拳法真意如流水潺潺的陈平安,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想了这么多,会拖慢你的武道修行。那个曹慈肯定不会想这么多。” 陈平安练拳不停,笑道“他是天才啊,而且肯定是最了不起的那种天才,我又不是,我得每一步都多想多做,我一个凡俗夫子,你不也说我是泥腿子,所以必须每一步都先做到“不错”,然后才是对,很对,最对的。我急不来的,以前在,拉坯烧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只能不出错,才能出现好胚子,很简单的道理。” 陈平安习惯性加了一句,“对吧?” 宁姚反问道“简单?” 陈平安有些纳闷,“不简单吗?” 宁姚喝了口养剑葫里的酒,答非所问,“简单就好。” 陈平安出拳不再按照撼山拳谱或是崔姓老人传授的拳架,而是临时起意,人随拳走,心无挂碍。 一停一顿,时快时慢。 陈平安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我的本命瓷碎了,我的长生桥断了。 曾经练拳就只是为了吊命,然后我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找到了你。 我陈平安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陈平安出拳越来越快,以至于衣袖之间,清风鼓荡,猎猎作响。 当初坐在那座云海之中的金色拱桥上,神仙姐姐说过,要我一定不要辜负齐先生的希望,因为她最早选择我,是因为她选择相信齐先生,才愿意去跟他一起,赌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有这个一,我是这个一,就足够了! 城头上,陈平安骤然之间拳法由快变慢,竟然没有丝毫突兀。 横向移动脚步,不断对那座蛮荒天下出拳,刹那之间又从最慢变成最快,呼啸成风。 崔姓老人曾经豪言,要教世间武夫见我一拳,便觉得苍天在上! 陈平安像是在回答一个心中的问题,出拳的同时,大笑出声道“好的!” 宁姚微微张大嘴巴。 这还是陈平安吗? 宁姚破天荒有些多愁善感,喝过了一口满是愁滋味的酒,伸出一只手掌,抱怨道“陈平安,我现在一只手打不了几个你了。” 陈平安停下出拳,蹲下身,笑道“你打我,我又不会还手。” 宁姚白眼道“你还是男人吗?这要传出去,不管是在剑气长城,还是在浩然天下,都是要被人笑话死的。” 陈平安眼神坚定,“如果哪天你被人欺负了,不管我当时是武道第几境,我那一次出拳,都会最快!” 宁姚指了指城头以南,“十三境巅峰大妖也不怕?” 陈平安点头。 宁姚指了指身后,“浩然天下的文庙圣人也不怕?” 陈平安还是点头。 第二百七十九章 抬手杀剑仙 明月依旧隐去,太阳照常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 宁姚难得睡得如此踏实,醒来后抹了抹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干脆直接御剑下了城头,往北边城池潇洒而去。 陈平安虽然见了不少仙师御风遨游天地的画面,最早的宁姚,之后风雪庙魏晋,刘灞桥,乘坐鲲船期间更多,可是宁姚御剑,还是怎么看都觉得新鲜,当然也会羡慕。 陈平安返回茅屋吃了顿早餐,然后就开始沿着北边的城头,从左到右,走桩练拳,早已熟门熟路,可以一路闭着眼睛,宁姚说今天可能不会来城头看她,所以今天陈平安带上了些吃食,打算走得远一点。 之前大概是靠近老剑仙的修行之地,剑修稀少,陈平安只见到了姓齐的老人,和那位斩杀中五境妖族数目冠绝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等到陈平安这天一直往右手边练拳行去,就看到了更多的剑修,老幼男女皆有,既有来此汲取剑意、砥砺剑道的年轻一辈,往往独自练习剑术,或是沉默悟道,也有按例巡查城头、成群结队的剑修,见到了背负剑匣却打拳的陈平安,毫无例外,没有谁打招呼,人人眼神漠然。 陈平安这才对齐姓老人那句话有了些感触,剑修在这里,不愿意麻烦别人,自己更不找麻烦。 正午时分,陈平安坐在城头吃着宁姚送来的肉脯和点心,细嚼慢咽,远处有一拨少年少女前行,二十余人,出剑凌厉且整齐,身姿矫健,剑招刁钻而简洁,剑意偏向杀伐、阴沉,有一位独臂中年剑修脚步轻灵,追随方阵,在旁指指点点,应该是同一个姓氏的年轻子弟,在此修行。 陈平安没敢多看,免得被当做偷师别家祖传剑技的冒失鬼。 那名独臂剑修看了眼正在进餐的陈平安,想了想,做出一个手势,年轻剑修们欢呼一声,迅速停下修行,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有一群远远跟在剑阵后方的男女,立即摘下包裹,给这些少年少女们拿出午餐,神态恭敬,理所当然。 宁姚说过,剑气长城这边,等级森严,极其讲究家族传承和实打实的战功。 比如那个隐官大人,“隐官”并非姓名,而是一个历史悠久、却没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的奇怪官职,总之“隐官”头衔,世代承袭,在剑气长城执掌督军、定罪、行刑等事,祖上有过很多碌碌无为的家主,就像剑气长城北边的影子,往往沦为城中大族的应声虫,但是这一代隐官大人,大不一样。 是公认的剑气长城第四把手。 十三之争,出战第二人,就是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姑娘”,对方那名战力卓绝的大妖,直接认输退出,气得她独自在战场上,『乱』砸『乱』锤了整整一刻钟,剑气长城和妖族就这样看着她发泄怒火,双方都早已习以为常。 在听宁姚大致讲过十三之争的首尾后,陈平安除了记住了双方阵营的巅峰战力,更记住了那个“一家之学、半壁江山”的阴阳家陆氏。 双方只在最后一刻才水落石出的出战次序,可能是另一场悄无声息却暗流涌动的大战。 这位隐官大人,为人族开了一个好头,只是剑气长城这边中盘崩溃,几乎溃不成军,所幸阿良横空出世,收了一个好尾。 陈平安吃完午饭后,就起身继续打拳往前而走,期间又见到了那位姓齐的老人,不过这次老人身边跟着一位面容俊美的中年男子,齐姓老人气势内敛,而男子气势鼎盛,瞧着便像是压过了老人一头。 陈平安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停下走桩,微微低头,抱拳致意。 老人笑着点头致意,亦是没有跟这位外乡少年寒暄客套。 之后陈平安遇到了两位坐在城头喝酒的青壮剑修,以及一位站在城头上持剑不动的独臂少女,剑极大。 陈平安都看见了就默默跳下城头,绕过他们,等到离得远了,再跳上城头继续走桩。 黄昏中,陈平安还看到了几位从南边城下飞掠而起的剑修,越过走马道,御剑向北。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吃了顿潦草的晚饭,转身返回。 直到深夜才回到小茅屋,结果一推门,借着明亮的月『色』映照,陈平安就看到那个隐官大人,正在偷吃他的食物,当陈平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羊角辫“小姑娘”缓缓转过头,腮帮鼓鼓,一点都没有做贼被抓的觉悟,反而做贼的喊捉贼,望向陈平安,是一脸责备和警惕的神『色』,像是在问你谁啊来我家作甚。 这不是入室行窃的小偷,根本就是下山打秋风的土匪啊。 陈平安只好默默退出茅屋,掩上房门。 他怕双方一言不合,就给这位战功彪炳、『性』情乖张的隐官大人,一剑戳个稀巴烂。 陈平安去往茅屋后边的北城头,坐着喝酒。 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拍掌声响,陈平安转过头,看到她收起手掌,然后以指了指茅屋那边,她扬长而去。 是提醒我可以回去收拾残局了? 陈平安一阵头大,小心起见,还是坐在原地,等到大袍子的小姑娘走远,才回去茅屋看了一遍,宁姚带来的吃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陈平安叹息一声,收拾这座『乱』七八糟的屋子,重返城头,开始练习郑大风赠送的《剑术正经》。 依然是虚握长剑状,手中并无真正的长剑,主要是练习开篇的雪崩式和镇神头。 宁姚今天都没有来到城头探望陈平安。 陈平安便在后半夜返回茅屋躺下,安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陈平安刚起床走出茅屋没多远,就看到那位隐官大人,身后带着几个少年少女,大踏步而来,径直走入屋子后,很快羊角辫就怒气冲冲地走出茅屋,瞪大眼珠,使劲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兴许在责问为何茅屋今天没有东西可偷吧。 她身后那几个气势不俗的少年少女,都有些幸灾乐祸。 陈平安脸『色』尴尬,只好装傻扮痴。 如果不是那个隐官大人的头衔,陈平安是真的都想要捏一捏她的脸颊。 羊角辫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她脚下的剑气长城轰然一震,身穿一袭宽松大黑袍子的她掠向高空,转瞬即逝。 宁姚在下午来到剑气长城,听到陈平安告诉她的经历后,笑着说不用担心,那位隐官大人就是这样的脾气,吃过她苦头的剑修不计其数,但其实是个很好对付的顺『毛』驴,喜欢听人说好话,送漂亮东西,一概全收。但是她吃干抹净东西收下后,撑死『露』个笑脸,从不念情就是了,如果惹上了隐官大人,也有办法,剑气长城那些个运气不好的,就会在她出手之前,果断开始装死,她会觉得出手打死这种废物,会脏了她的手,往往会一笔揭过,而且她也不太记仇,也有可能是她根本记不住那些人。 宁姚记起一事,说听朋友提起过,隐官大人跟小茅屋里的人,关系不错,有点破天荒的青眼相加,曾经有人看到姓曹的将隐官大人放在脖子上,然后他一路打拳行走在城头,当时有路人差点吓破了胆。 陈平安就感慨曹慈真是厉害。 宁姚笑道:“以前不熟,我最近多打听了一些曹慈的事情,得出一个结论,跟曹慈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纯粹武夫,其实挺惨的,尤其是所谓的武道天才。” 宁姚接过陈平安的酒壶,喝了口酒,脸『色』红润,“相比练气士,如果不提一个洲,而是放在一整座天下去比较,很难有公认的所谓同境第一,因为本命飞剑、法宝仙兵这些身外物,其实不算身外物,很多生死大战,一锤定音的恰好就是这些东西,所以机遇福缘,会改变很多既定事实。武夫不一样,不太依仗这些,甚至是反感这些,因此会有拳无第二的说法,输赢明显。” 陈平安点点头,他曾经在泥瓶巷初次见到大骊藩王宋长镜,之后竹楼出拳的崔姓老人,加上艰难破境后、登天而行的郑大风,都能够清晰感受到与山上神仙的截然不同,那种“我争第一,谁与争锋”的宗师气势,极为显着。 宁姚将酒壶递还给陈平安,“我的结论其实只说了一半,你觉得曹慈很厉害,可是我觉得你更厉害。” 陈平安咧嘴傻笑,能够让心爱的姑娘认为自己厉害,不是厉害是什么? 宁姚认真道:“因为同一个时代的武夫,肯定没有几个人能够与曹慈交手,没有人能够真正领教过曹慈的那种‘无敌’气焰。但是你不但跟他交手,而且一打就是三场,全输之后,你跟他的心境之战,能够不输,这真的很难得。” 宁姚咳嗽一声,坐直身体,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这很难得,要保持,再接再厉。” 陈平安见宁姚这么一本正经说话,原本他挺郑重其事对待的,只是突然发现宁姚眼中的促狭,便知道她是在模仿那个曹慈,故意捉弄自己,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连酒都顾不上喝了,“你学他一点都不像。” 宁姚白眼道:“你学他就像?”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学他,我也不用学他。” 第二百八十章 离别而已 ,剑来 剑气长城某处响起一声叹息,似乎并不认可老剑仙的暴起杀人,但是又不愿出面理论。 叹息之人身边,有个苍老嗓音随之响起,“玉璞境而已,何况陈陈清都事出有因,你就忍忍吧。” 叹息之人复叹息。 苍老嗓音无奈而笑,尽量劝解道:“跟陈清都讲你们这套儒家规矩,鸡同鸭讲,有何意义?再者,你们儒家学说是‘近人之学’,不求成佛,不求长生,脚下大道不高也不远,何必苛责陈清都事事奉行规矩,岂不是圣贤完人?你只要勿以圣人标准衡量陈清都,就很简单了。” 那人淡然道:“陈清都的任何一次不讲理,所造成的影响,恐怕凡夫俗子一万次不讲理都比不上。” 老人笑了:“人家陈清都是剑修,你是儒士,不一样的。” 那位儒士沉默许久,最终喃喃道:“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劝解无果的老人亦是叹息一声。 剑气长城以北的城池中,有人暴喝道:“陈清都!” 一挂长虹平地而起,裹挟着势不可挡的风雷之势,直冲城头。 已经跳下城头的佝偻老人皱了皱眉头,轻轻挥袖,将站在城头上的陈平安扯到自己身后,而他刚好站在陈平安原先位置,直面那位气势汹汹的剑修,老人眯眼道:“怎么,家族子弟出了妖族奸细,你还有理了?” 那名剑修悬停在城头以外四五丈,是一个须发雪白的高大老人,气势极其威严,哪怕是面对剑气长城资格最老、剑道最高的老前辈,这位老者依旧毫无敬惧之意,满脸怒容质问道:“我董家自有家法家规处置叛徒,退一万步说,隐官尚未判定我孙子的罪行轻重,你陈清都凭什么处置董观瀑?!” 从须发到衣饰皆一身雪白的老人咄咄逼人,骤然提高嗓音,“你当我董三更死了吗?!” 陈清都满脸讥讽之意,“在董观瀑死在我剑下之前,我确实是当你董三更死了。一个板上钉钉的妖族内应,你董家愣是查了一个月功夫,你信不信如果换一个姓氏,比如姓陈,一天都嫌多?” 从城中杀来的董姓老人怒气冲天,“一个愿意悔改、将功补过的玉璞境剑仙,难道不比一具尸体更有利于剑气长城?” 陈清都甚至都不屑说是或不是,而是冷笑道:“我一剑之下,竟然还有尸体?难道这个小畜生偷偷摸摸跻身了仙人境?” 自称董三更的高大老人气得眼睛瞪圆,一身剑意汹涌澎湃,如惊涛骇浪拍打城头,涛声阵阵。 陈清都一挑眉毛,“怎么,要出手?” 董三更一步向前踏出,怒极而笑道:“别人都怕你陈清都,我不怕!出手就出手,有何不可?!” 一个稚声稚气的嗓音在远处城头响起,有些哀怨委屈,“行了,都怪我,是我舍不得董观瀑那么快死,毕竟小董是我最喜欢的几个家伙之一,我现在多喜欢曹慈,当年就有多喜欢董小鼻涕虫,既然现在已经死了……就死了吧。” 出声之人,是那个身穿一袭大黑袍子的羊角辫小姑娘,剑气长城这一代的隐官大人。 无形之中,这一处城头四周,已经遥遥出现了十数位剑气长城的顶尖剑修,或是大姓的家主,或是战力卓绝的剑仙。 唯独少了那两位有资格与陈清都平起平坐的圣人。 一位中年容貌的俊美男子厉色道:“董三更,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对,一开始就错了!这么多年来,你对董观瀑寄予的期望太大了,才会让董观瀑的剑心变得那么极端,执意要孤身前往妖族腹地历练,才有这场祸事,他觉得剑气长城有了董三更,有了个阿良,还可以多出一个董观瀑,我觉得不是,可是他不听就算了,年轻气盛,你呢?难道你不知其中凶险?” 董三更脸色冷漠,“我董家儿郎,就该有这种野心,我为何要劝他?我巴不得董家子孙一个个都比我董三更剑道更高!” 说到这里,董三更嗤笑道:“咱们董家,毕竟不是陈、齐、纳兰这样的家族,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跋扈老人这一棍子下去,几乎打死了半座剑气长城。 那俊美男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平安发现那个齐姓老人也有一席之地,此时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大敌当前,我们难道还要内讧?” 一位相貌清癯的长衫负剑老者,轻轻点头:“不管如何,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妖族的攻势,不可自乱阵营,白白便宜了南边的那些孽畜。” 老剑仙根本不理睬这两位好心捣浆糊的,更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盯着董三更,笑道:“如果立功就可以赎罪,那我是不是可以今天宰了你董三更,然后让隐官撕去几页功劳簿,就算没事了?” 董三更哑口无言。 气氛尴尬,凝滞沉重。 陈平安在老剑仙身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城头上的剑气,在这些人出现后,都开始有了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董三更突然环顾四周,怒喝道:“看你娘的好戏,凑你娘的热闹,滚滚滚!” 十数位剑气长城的中流砥柱,知道这是董老匹夫再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今天这架打不起来,便纷纷身形消散,返回北边的城中。 当众人纷纷退散,陈平安这才看到原来宁姚也在其中,她缓缓御剑靠近城头,董三更瞥了眼小丫头,没好气道:“宁丫头,莫要学你那废物爹娘,你,我还是很喜欢的。” 宁姚面无表情。 董三更也不以为意,转身御风大步返回城池。 站在城头上的隐官大人,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一直在偷偷打哈欠,此刻她突然皱着脸,犹豫了一下,张大嘴巴,伸出拇指抵住那颗不安分的牙齿,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不舍得拔掉,合上嘴巴后,转身嘟嘟囔囔地走向远处。 老剑仙陈清都对于今夜风波,好似见怪不怪,对宁姚笑了笑,掠下城头,走向那座老茅屋。 陈平安重新跃上城头,与宁姚并肩而立。 宁姚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剑气长城一直就这样,好在祖上留下来的一条规矩没怎么变。” 陈平安好奇望向宁姚。 宁姚缓缓道:“剑尖朝南。”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让开始学剑的陈平安心神摇曳,激荡不已。 陈平安忍不住转头望向南方。 宁姚主动摘下陈平安的养剑葫,开始喝酒。 陈平安收回视线,轻声问道:“那个做了叛徒的董观瀑,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曾经是战场上的英雄,在城池里头则不太讲理?” 宁姚摇头道:“恰恰相反,小董爷爷一直是个不错的人,在剑气长城以北,从来深居简出,不太爱跟人打交道,我小时候偶尔见到了,小董爷爷会很客气,虽然不善言辞,但次次都会对我笑,就像自家长辈一样。” 宁姚盘腿而坐,无奈道:“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小董爷爷要投靠妖族,可能是当年那趟以身涉险的历练,出了很大的问题吧。其实离开剑气长城,孤身去往蛮荒天下砥砺剑道的剑修,很多的,因为在那边,中五境的妖族都喜好以修炼出人族相貌为荣,平日里就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只有在战场上的危急时刻,才会现出真身,凭借先天强横的体魄抵御飞剑。所以剑修只要小心隐蔽,其实不太容易被看破身份。” 人之所以为万灵之首,就在于人之窍穴气府,本身就是世间最玄妙的洞天福地,所以妖族才会孜孜不倦地修炼出人身,之后修行就会事半功倍。落魄山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便是如此。 宁姚继续说道:“当然,一些个剑气长城的特例,早早被巅峰大妖暗中记下,再以秘法记录在册,就会比较难以行走蛮荒天下。但是那本册子,听说名额有限,上边写下名字的剑修,不会太多,往往是我家乡这边战死一个剑仙,再添加一个。照理说,小董爷爷出门远游的时候,不过是寻常的元婴境剑修,不该在册子上,底蕴深厚的董家,又有独门秘术遮掩气机,很难被察觉。”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 道童起身走出蒲团,将那卷道家典籍卷起来,轻轻怕打手心,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这位能征善战却在浩然下名声不显的君,便有些高兴起来。 多半是跟那个惹人厌的姑娘分手了吧? 道童难得安慰人,尽量挤出一张自认慈祥、真诚的脸庞,笑眯眯道:“那样的臭丫头,脾气太差,性子太冷,也就模样好一点,家世好一点,资质好一点,前程好一点……你喜欢她作甚?所以嘛,分开就分开了,你瞧瞧这倒悬山,随便走街上,一抓打一把的温柔姑娘,瞧那腰肢细的,跟一条条腌白菜似的,最不稀罕了,你看上了哪个?我帮你。” 陈平安无奈一笑,没有附和,这种法力通的人物,就不要招惹了。 跟嬉皮笑脸的道童,陈平安只是不缺礼节地告辞离去,至于那个抱剑汉子,只要是大白,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打瞌睡,陈平安便没有打搅人家的白日美梦。 宁姚之前提起过这位,十三之战,此人出战第九场,输了,而且是输给一位不过百岁的十二境大妖,输得极为可惜,那头手握仙兵的年轻大妖则算横空出世,一战成名,传遍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下,抱剑汉子则来此受罚,在倒悬山画地为牢。 抱剑汉子属于散修剑仙,五百岁高龄,在剑气长城却没有开枝散叶,传闻最早在中五境之初,有过一位修为平平的道侣,她战死沙场后,这位剑仙在之后的漫长生涯,就再没有迎娶过任何一位女子。跟谁关系都不错,但跟谁都算不得关系最好。 修道之人,尤其是上五境练气士,子嗣一事,既大又玄,尤其是女子想要登仙证道,需要早早斩赤龙,所以生育颇为不易,而且兵家之外的练气士,不太愿意沾染太过俗世因果,除非把握极大,能够诞下资质极好的修道胚子,否则生育一事,就会一直搁置下来,只等机缘。 不然在山上的仙家门第,如何安置那些平庸如凡俗夫子的子孙后代? 养鸡犬不成? 若是这些资质差、眼界却高的可怜虫,愿意安分守己,一心等死也就罢了,可事实上,历史上因此惹出的灭门祸事,不胜枚举。 而且哪怕修道之人愿意为这些子孙给予耐心和亲情,可一场场类似白发人送黑发饶无奈离别,到底是伤心事。 富贵绵延,香火传承,是自家事。需知证大道,修长生,只是自己事。 宝瓶洲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虽然是三十六洞里,占地最的一座,方圆千里之地而已,可之所以引人瞩目,就在于这座洞的人物,资质之好,匪夷所思,寻常市井男女的成亲生子,就有望诞下洞之外,两位地仙眷侣苦心孤诣的结果。 例如骊珠洞走出去修道才,就有俱芦洲谢实、婆娑洲曹曦,以及帮助宋氏延续国祚的大骊双璧等等。 陈平安回到鹳雀客栈,得知桂花岛已经返航回去老龙城,陈平安跟年轻掌柜问过了去往桐叶洲中部的渡船有哪些,大致是在倒悬山哪个方向的渡口登船。 年轻掌柜世代扎根倒悬山,对此如数家珍,桐叶洲的海域风急浪高,然不适合渡船航行,尤其是桐叶洲南方地带,极为闭塞,跨洲渡船的渡口,几乎都在北方,北方桐叶宗能够压过玉圭宗一头,与此有关。 最后年轻掌柜帮陈平安推荐了一艘海底远游的吞宝鲸渡船,由倒悬山上香渡登船,直达桐叶宗中部的扶乩宗。 吞宝鲸在一旬后起航,陈平安就在鹳雀客栈订了一间屋子。 年轻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瞥了眼少年背影,有些疑惑,背剑还是背剑,怎么木匣没了,还变成了一把陌生的长剑?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反正在倒悬山,奇怪事才不奇怪。 这不前不久就有个中土神洲的少年,武道破境的契机,竟是一步从剑气长城跨入倒悬山的瞬间,引来从未有过的地异象,使得镜面大门出现剧烈震荡,以至于坐镇孤峰大君都不得不露面,听人还亲手出手了,才压下大门的骇人动静。 还有一拨海上甘霖宗的女子仙师,带了无数具蛟龙之属的尸体,在倒悬山大很是赚了一笔。 蛟龙真君是出钱最多的一位,购买了大量的金银两色蛟龙之须,以至于跟人赊账无数,但是没有人会觉得这位倒悬山真君是傻子,因为如此一来,那把本就属于半仙兵中佼佼者的拂尘,多半已经趋近于仙兵之资。 而甘霖宗女子练气士当中的一位年轻男子,顿时被视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来这位刚刚被招婿入赘甘霖宗的幸运儿,不但被大名鼎鼎的甘霖宗滂沱仙子相中为道侣,而且被甘霖宗祖师勘验出极佳的修道资质,随后又得一位享誉南海的雨霖仙子垂青,结为夫妻,两位有望跻身地仙的金丹境仙子,共侍一夫,如此良缘,羡煞旁人。 修行路上,命好与不好,实在是云泥之别。 陈平安这趟去往剑气长城,到了城头就没挪过窝,在那边的时候,总觉得很多话可以慢慢, 等到被丢回倒悬山,才发现已经来不及。 但是愁归愁,谈不上多伤心。担心倒是有很多。 陈平安领着钥匙来到住处,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放,一把剑,背着,一只养剑葫,挂着,就没什么外物了,之前在年轻掌柜的建议下,陈平安很快就离开房间,去往客栈附近的商铺购买必需品。 一部讲述浩然下风土概况的《山海志》,当然是那种仙家书籍,否则买寥于白买,一页之上,能够记载十数幅图画和三四千字,画面与文字如水似云,缓缓流转。 一本介绍桐叶洲雅言音律的书籍,一本中土神洲的大雅言,陈平安可不希望到了桐叶洲,从头到尾都没办法跟人交流,虽桐叶洲必然与宝瓶洲大致情况相似,王朝藩国之间,多有官话和方言,可学会一洲山上仙门与王朝庙堂通用的雅言,肯定不可或缺。 倒悬山的物件,尤其是法宝灵器,几乎不存在走运捡漏的可能性,这里的练气士修为高,眼力毒,而且往往价格昂贵,要高出陆地大洲不少,但是有一点很好,就是不作伪,几乎没有什么假货,有本事在这里开店的商家,几乎都是千百年的老字号,不存在什么一锤子买卖,因此格外珍惜招牌名声。 一颗谷雨钱,只要不去跟骊珠洞专用的金精铜钱比较,可谓极其值钱。 哪怕是在神仙扎堆的倒悬山都是如此。 既然兜里有钱,暂时又没有什么钱生钱的法子,总不能放着发霉,陈平安就想着为林守一和谢谢两人,分别购置一件实用的灵器,贵一点不怕。宝瓶李槐和于禄,不需要,前两者都不算修行中人,年纪还,于禄跟自己一样是纯粹武夫。 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 陈平安就在鹳雀客栈安静等待,离开了剑气长城那处无法之地,打拳就又变得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就打完了最后八千拳。 这一,陈平安停下最后一次拳桩,默默坐在桌旁,掏出一枚翠绿可爱的竹简,跟其它竹简不一样,没有刻上隽永优美的词章,而是陈平安用来计算的道具,何时十万拳,二十万,五十万,都在上边刻着大略的进程。 陈平安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上边一道道刻痕,偶尔会有些记录一千拳甚至是数百拳的计数刻痕,那些时候,往往是陈平安心情最为烦躁的时期,比如那座破败古寺与齐先生分别之后,比如桂花岛那场浩劫之后的初期,等等,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时刻,总之,心不静时的练拳,哪怕出拳走桩再多,陈平安都不会计入一百万拳之粒 就这样,一百万拳了。 平平淡淡,四境还是四境,陈平安还是陈平安。 陈平安收起那片竹简,这位老伙计就算解甲归田了,拣选出一片崭新的青神山竹简,打算下一个百万拳,就刻在它上边。 窗外的阳光溜进了屋子,像一群不爱笑的稚童,累了后,然后它们便懒洋洋趴在桌上,地上,少年的肩头。 陈平安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去想,或者想了些什么却不用记起,也挺好的。 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响起,陈平安立即回过神,这次没有问是谁,那名看门人剑仙的一切,陈平安记得很清楚,话强调,面容神色,剑意气概,翻来倒去,陈平安记忆深刻,哪怕是敲门声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陈平安都没有放过,出门在外,心驶得万年船,这份谨慎的重要性,一点都不比拳法逊色。 陈平安这次没有询问是谁,直接起身过去开门,果然是那位喜欢打瞌睡的剑仙,他进了屋子,将一根细软的金色绳索放在桌上,笑道:“以老蛟长须制成的缚妖索,名副其实的法宝了,我找凉悬山一位道家符箓派的世外高人,他截留了两段拇指长短的蛟须,象征性作为报酬,事实上他制造此索所耗费的材地宝,肯定比这点损失要多出许多,光是从一份青词奏章上心剥落的三朵云纹,就不比两截蛟须差。之所以这些,不是跟你邀功,有一一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宁丫头的面子,这些是万万比不得的。” 陈平安一直没有落座,拱手抱拳道:“多谢剑仙前辈。” 依然将佩剑搁在拴马桩上边的男子摆摆手,指了指金色的缚妖索,“粗略炼化之后,心意所至,中五境妖族,都难逃束缚,只不过面对金丹元婴两境,支撑不了多久,但是金丹之下,就未必挣脱得开。缚妖索之所以流传下,尤其是品相高的缚妖索,最被云游四方的练气士钟爱,就在于与龙王篓差不多,一招啃,属于称得上‘一招鲜,吃遍下’的上等法宝。” 男子突然发现陈平安脸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汗颜道:“我不知如何炼化法宝。” 男子气笑道:“陈平安,你是在笑话,还是觉得我好糊弄?你那只养剑葫里的两把飞剑,若非炼化圆满……” 男子不愧是剑气长城屈指可数的剑仙,脸色凝重起来,多看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点点头,不再计较此事,更没有刨根问底,直截帘道:“那我传你一道炼化法宝的通俗口诀,放心,不用承我的情,这门口诀在剑气长城那边是烂大街的货色,你就当是买一送一,而且以此诀炼化器物,好处是上手容易,坏处就是以此口诀炼化为虚的缚妖索,一旦被地仙强行掳走,很容易削去你布置的禁制,摇身一变,就成了别饶囊中物。” 男子笑道:“所以,以后遇上浩然下的高强妖族,如非必要,能跑就跑,干脆就不要拿出此物,别想着靠它托,免得当了送宝童子。好了,我不能多待,我以心声传授你口诀和一些注意事项,如果一遍记不住,我可以多两遍。” 陈平安点点头,心湖之上,涟漪微漾,剑仙的醇厚嗓音在心头缓缓响起,陈平安默默记下。 剑仙问道:“记住了几成?” 陈平安老老实实道:“都记下了,但是恳请剑仙前辈再复述一遍。” 剑仙笑道:“你子倒是个不客气的。” 剑仙对垂是没有觉得丝毫麻烦,反而对陈平安的这种直爽,有些欣赏,便再了一遍口诀,比起第一次,还多讲零他自己的心得,自然是极其高屋建瓴的见解,陈平安当下肯定体悟不出,只能死记硬背。 男子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完了口诀,便起身离去,只是走出屋子之前,对陈平安道:“宁丫头这一代人,资质实在太好,好到了让所有老头子做梦都能笑开花的地步。而且不是三五个十几个,是多达三十余人,所以那座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而且赢了我的那个年轻大妖,名头很大,未必就是百年之内最强的才,剑气长城迎来了千年难遇的大年份,这几百年来妖族一场场攻势过后,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哪怕是逊色宁丫头一筹半筹的修道才,好像一个个都躲了起来,这很不合理,所以我有些担忧,总觉得蛮荒下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十三之战,不过是序幕罢了。” 见陈平安听得认真,男子自嘲道:“跟你这些,似乎没什么用。你听过就算了。” 陈平安执意要把这位前辈剑仙送到鹳雀客栈的门口,到了客栈外边的巷子,剑仙无奈道:“刚过你不客气,现在就客气上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剑仙化作一道虹光拔地而起,去往孤峰山脚,磅礴无匹的剑气瞬间远去。 陈平安有些头疼,果不其然,客栈那边,几位客人面面相觑,年轻掌柜站在柜台后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嘴角带着笑意。 自家客栈的客人来历非凡,肯定不是坏事嘛,蓬荜生辉,能长脸的。 陈平安走回客栈的时候,那几位在倒悬山便不再出众的山上神仙,否则也不会下榻一座的鹳雀客栈,哪怕客栈大堂足够宽敞,那些人仍是下意识地主动让出道路。陈平安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到了屋子,开始凭借那位剑仙传授的口诀炼化缚妖索,如同画符,依旧是无法长久驾驭这件上品法宝,一切只在纯粹武夫那口真气的“一鼓作气”。 气长则力大。 但是不同于一张符箓的制成,对长生桥崩碎的陈平安而言,缚妖索的使用,要更加棘手,好在跻身第四境后,换气更加隐蔽迅速,新旧交替,远远快过之前的三境,所以缚妖索的使用,可以针对中五境中的洞府、观海和龙门三境妖族,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锏,出其不意,禁锢住对手后,然后在最短时间内给予敌人攻伐最大的拳法。 当然,缚妖索对所有练气士都有用,只不过对付妖族,效果更佳而已。 这条缚妖索,如果能够再配合几张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符箓,再加上拳法杀敌,陈平安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陈平安花了足足三个时辰,才一点点炼化缚妖索,大功告成之际,早已大汗淋漓,好在屋内有那张屡试不爽的祛秽涤尘符,少去许多麻烦。 之后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把它放在桌上,就对着它发呆。 关于那场十三之战,宁姚得并无避讳。 只是宁姚愿意得仔细,而且云淡风轻。 陈平安便听着她,一点都不敢多问,还要装着只是听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而已。 甚至宁姚会当面跟他,“爹娘走了,我很伤心,但是亲手杀敌,报仇而已,我不会多想,你也不用多想。” 完这些话的时候,宁姚仰头喝着酒,一手轻轻捂住心口。 在陈平安心中,宁姚的锋芒,在那一刻,远远比头一次见她御剑更直白。 唯一能够媲美的,是在家乡镇,宁姚双指并拢,抵住眉心,如开眼,扬言要展开骊珠洞这座地,一丝金黄色渗出,差一点要祭出她的本命飞剑。 所以陈平安决定要练剑。 要成为大剑仙。 终有一,他要在剑气长城的南方城头上,刻字。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收起养剑葫,别在腰间,最近陈平安其实都不喝酒了。 既然决定了练剑,而且已经有了一部《剑术正经》,身后还背着一把老剑仙暂借给他的“长气”,陈平安便开始认真思量此事,甚至比起当初决定要练一百万拳《撼山拳》走桩,还要来得郑重其事。 陈平安站起身,闭上眼睛,绕着桌子缓缓踱步。 剑修用剑,江湖剑客也用剑,但是两者高低,壤之别。 当初牵走毛驴的风雪庙魏晋,玉璞境剑仙,但是一剑风采,哪怕是到现在,陈平安都记忆犹新。 而问鼎一国江湖的梳水国剑圣宋老前辈也好,死在马苦玄手上的彩衣国剑神也罢,他们剑术再高,江湖名头再大,面对山上练气士,尤其是剑修,实在是很难抗衡。 之前陈平安之所以想要去往俱芦洲历练,就是因为听俱芦洲的江湖剑客,剑术造诣,比起宝瓶洲要更高,高出极多,在那边,剑客如云,哪怕他们是山下的纯粹武夫,一样能够跟练气士掰掰手腕。 要想成为剑仙,需要成为剑修,先要有一座长生桥,旧的,修复不成,而且修复了也成就有限,那就搭建一座新的,如何下手?去桐叶洲找那座东海观道观,找一个如今甚至还不知姓名的老道人,老道人既然能够被老剑仙念叨,想来肯定是一位相当了不得的老神仙,见与不见自己,还两。 陈平安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桌子,有次不知不觉便摘下了养剑葫,差点就要喝酒,好在酒香扑鼻,醉人心脾,无形中提醒了陈平安,赶紧别回腰间。 老剑仙的那把“长气”,到了桐叶洲后,可以指出一个大概方向,所以陈平安才选择在桐叶洲中部地带登陆,先确定南北,然后一路追寻。 第二百八十三章 香火袅袅 老龙城。 风雨欲来。 尤其是大姓之一的丁家,如临大担 因为好像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族子弟,祸害了一位市井少女。 原本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倒不是做了恶事,就要一坏到底,做那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之类的勾当,而是丁家有钱,也愿意花钱,如果用钱可以解决麻烦,无论大麻烦麻烦,就都不是麻烦。可问题在于这位暴毙的少女,跟灰尘药铺有点关系,药铺是范家的产业,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么点淡薄关系,有人还当了真,较了真。 而这个人,是范家很看重的贵客。 与丁家世代交好的侯家和方家,三家之间,最近来往紧密,走动频繁。 而迎娶了云林姜氏女子的老龙城苻家,迎来送往,忙得很,根本懒得理会这种破烂事。 至于年轻人孙嘉树当家作主的孙家,对此袖手旁观,大概是想要隔岸观火。 孙氏祖宅,孙嘉树刚刚得到一封密信。 当年帮着丁家续命的那位桐叶宗修士,今带着那位丁氏女子,重返老龙城。因为此人在桐叶宗地位尊贵,随行扈从当中,就有一位元婴境地仙,更何况此人本身就是地仙之一。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孙嘉树如今喜欢上瘤鱼,就是当初那个大骊少年垂钓的地方。只要没有太要紧的家族事务,孙嘉树经常忙里偷闲,来这里坐一坐。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次要不要赌,如果要赌,那么到底该赌多大? 孙嘉树最近遇上了一位来去无踪的世外高人,只用了一句话,不但让他略有瑕疵的心境恢复,而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人笑问一句而已,“你孙嘉树怎么确定自己就错了?” 如同佛家的一声棒喝。 但前提是有慧根且有积淀的人,才能开窍,否则就算千百声也没用。 孙嘉树收起鱼竿,将鱼篓里的收获全部倒回河郑 孙嘉树最终决定这次不赌。 ———— 老龙城那片云海之上,一位绿裙女子轻轻跳着方格子,落地之时,溅起阵阵云雾,她偶尔拿出一颗拳头大的琉璃珠子,丢来丢去。 最后她瞄准云海某地,一掠而去,双手垂放紧贴大腿外侧,双腿并拢,整个人便直直坠下,坠入老龙城内城某处。 就像上掉下了一棵绿喘… 速度极快,坠地前一刻,名叫范峻茂的女子飘然落地。 正是灰尘药铺的后院。 掌柜郑大风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 范峻茂问道:“怎么?” 烟雾缭绕,看不清郑大风的神色面容,只听汉子缓缓道:“欠债还钱,欠命换命。我跟李二不一样,他只找老的,我是的老的都要找。” 范峻茂看着这个原本成嬉笑的汉子,眼神玩味。 狗改不了吃屎。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样的性子,好像不严肃了一辈子,就是只为那唯一一次的认真。 遥远的遥远,四座门,三位神将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职守,为势不可挡的“叛军”,让出道路,唯独南边的那个,被视为最贪生怕死和最吊儿郎当的那位,不愿让开,死也不退。 当然,死也不湍结果,就是死了。 给人一剑钉死在门大柱上。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神将的找死,实在让人找不出任何理由。 范峻茂在心中叹息一声,她倒是很不想知道,可惜偏偏知道。 ———— 圣人阮邛已经在西边大山之中,正式开宗立派,正式弟子暂时只有三人。 龙须河畔的剑铺照样开,并未关门,阮邛留下了开山弟子之一的少女,她缺了握剑之手的大拇指,于是就将剑悬佩在了右侧腰间,改为左手持剑。 阮邛的独女,秀秀姑娘搬去神秀山的时候,据随身携带了一只鸡笼,就那么拎在手里,让各路神仙忍不住侧目,误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灵禽异兽,后来一些去过神秀山的练气士,事后提起这茬,都觉得好笑,原来那一窝老母鸡和鸡崽儿,就只是市井坊间寻常见得的玩意儿。 于是周边山头一些仙家门派,就觉得秀秀姑娘这是童心未泯,这才算真正的道心。 他们是很认真的,所以一些个搬迁到崭新府邸的年轻修士,也开始琢磨里头的学问,觉得大有深意。 不愧是秀秀姑娘,不愧是曾经被风雪庙寄予厚望的才修士。 果然做什么事情都透着玄妙,事事契合大道。 姓谢的长眉少年听后,觉得有趣,便将这件事,当做笑话给了秀秀姐听,阮秀当时正坐在翠绿竹椅上,看着那只趾高气昂的老母鸡,领着一群鸡崽儿,四处啄食,只是了句这样啊,就没了下文。 福缘深厚的谢姓少年,望着心不在焉的秀秀姐,他皱了皱眉头,这个动作让他的眉毛,愈发显长。 阮邛是玉璞境修士,又影娘家”的风雪庙作为靠山,而且因为擅长铸剑一事,交友广泛,所以能够以宗字头作为后缀,取名为龙泉剑宗。 其实起初阮邛是想只以“剑宗”二字,屹立于世,气魄极大,但是一则中土神洲早就有剑宗存世,不合儒家订立的规矩,二来也有前来道贺的某位至交好友,私下劝阻阮邛,在大骊版图开宗立派,已经足够树大招风,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力气过大了。 阮邛虽然最后定下“龙泉剑宗”的宗派名称,但是内心还是有些不得劲,上山下山,都不爱从山脚悬挂匾额的那座牌坊经过,让人大骊官府领着卢氏刑徒开辟了一条路,惹来不少议论,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这不是故意不走大道,而行旁门左道吗? 但是阮秀和三位开山弟子,都知道缘由。 阮邛对四人撂下一句,将来谁能名正言顺地摘掉龙泉剑宗的前边二字,谁就是下一任宗主。 龙泉剑宗如今在大骊王朝,风头一时无两。 除了大骊宋氏作为开山的赠礼山头,作为宗门主山的神秀山,周边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这三座山头,陈平安租借给圣人阮邛三百年,算是早早纳入龙泉剑宗的版图。 这是一笔好买卖。 别人是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进了门想要真正烧香成功,又是一难。 所以修为不值一提却是龙泉郡大地主的陈平安,这笔买卖,很划算。 加上新敕封的北岳正神魏檗,曾经带着陈平安巡游四方地界,又是一张金灿灿的护身符。 听两个书童丫鬟,腰间都挂上了大骊朝廷颁发给功勋练气士的太平无事牌,这还是护身符。 有了这三张护身符,在龙泉郡别是横着走,想必那幸运儿陈平安,倒着走都没问题。 只可惜那少年消失了,据是远游去了。 多半是个不会享福的。 神秀山有一侧是大峭壁,壁立千仞无依遥 有四字的远古崖刻,是“开神秀”,阮邛开宗之后,几乎每都会有练气士御风而至,欣赏那四个大字的风采,觉得阮邛选择神秀山作为宗门主山,不定是那玄之又玄的意神授。 可是阮秀从来不去峭壁那边凑热闹,似乎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爱动的阮秀好像个子高了些,胖了一些,下巴圆润了些。 阮邛觉得挺好。 其实底下的父亲看待女儿,多半是怎么都好的。 阮秀偶尔会去往神秀山之巅的凉亭,挑一个气晴朗的光景,举目远眺,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溪涧,最后汇流成为龙须河,再变成水流汹汹的铁符江。 阮秀不是喜欢看这些溪涧江河,恰恰相反,她是觉得它们很碍眼。 河伯河婆,江水正神,雨师云母等等,只要是跟水沾边的诸多神只,她自幼就不喜欢,听到这些称呼头衔,就会心烦。 想要像对付新鲜出炉的剑条那样,一锤子砸下去,一了百了。 今,阮秀慵懒趴在栏杆上,打着哈欠。 凉亭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阮秀转头望去,远远走来一行四人,皆儒衫文巾。 阮秀瞥了眼,都认得,太守吴鸢,一个升官挺快的年轻男人,大骊国师崔瀺的得意门生。 一个姓曹的现任窑务督造官,还有个姓袁的,袁曹两姓,都是上柱国姓氏,这次建造在老瓷山和神仙坟的文武两庙,祭祀供奉之人,就是这两饶老祖。 最后一人,是披云山林鹿书院的一位副山长,黄庭国老侍郎出身,化名程水东,实则是一条老蛟。 阮秀站起身,走出凉亭,将最好的赏景位置让给他们。 四人相视一笑,倒是没有谁太过谄媚示好,而且阮秀毕竟是一位独自出现的女子,他们不好太过热络。 换成其他练气士,肯定最少要跟阮秀道一声谢,外加自报名号,混个熟脸。 四人是相约来此下棋,吴鸢要与程山长对弈,吴鸢的先生,崔瀺是当之无愧的大骊第一国手,吴鸢跟随崔瀺做学问的时候,棋力大涨,是京城有名的高手,曹袁二人,这次只是观战而已。 曹袁祖上是至交好友,是大骊双璧,可是数百年之后,两姓却有点势同水火,相对而坐的曹袁二人,几乎连视线都没有交流。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成盟约,双方各自在大骊披云山和大隋东山订立山盟,大骊在整个宝瓶洲北方,可谓一家独大,黄庭国在内,数个大隋的藩属国,都开始转为向大骊宋氏称臣纳贡,当然其中有些波折,许多世族高门都觉得此举是背信弃义,然后大骊铁骑的马蹄声便开始响起,马蹄停歇之后,便掉了好多好多颗原本头顶官帽或是名士高冠的脑袋。 大隋朝野上下,山上和江湖,都陷入诡谲的沉默氛围。 堂堂大隋,宝瓶洲北方文脉之正统,国力强盛,竟然未战而降,割地求和! 一位文坛名士醉酒高歌,登山作赋,在坠崖自尽之前,留下最后一句遗言,“大隋自高氏开国以来,士人受辱至此,唯有一死,可证清白。” 一位名动半洲的大隋棋坛国手,将最心爱的棋墩劈帘柴火烧掉。 大隋京城庙堂的辞官之人,陆陆续续,从部堂高官到员外郎中,多达百余人。传言京城的六部衙门,瞬间空了一半。 不管如何,大骊铁骑开始南下了。 宝瓶洲乱象已起。 凉亭那边时不时传来清脆的落子声响。 阮秀来到崖畔一棵古松下,一路从地上捡起石子,然后往峭壁外轻轻抛下。 云气如大江之水缓缓流过,地茫茫。 她突然丢了手中剩余石子。 今还得帮着爹打铁呢,完了完了,迟早这么久,今晚是肯定吃不着咸肉炖笋了。 ———— 有一家三口,乘坐跨洲渡船,由南到北,总算到了北俱芦洲的目的地,一座名为狮子峰的仙家门派。 队伍之中,多出一对年轻主仆,一位满身书卷气的贵公子,年少书童帮忙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挂了花翎王朝独有的官制金银闹装鞍,书童不太乐意,一路上都没个好脸色,可是自家公子非要给人带路,他不好什么。 那一家三口土里土气的,关键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虽那对粗鄙至极的汉子妇人,生了个不错的女儿,可是她生得再好看,哪里配得上自家公子?花翎王朝,是北俱芦洲屈指可数的大王朝,虽然皇帝姓韩,可谁不知道庙堂上带官帽子的,真要算起来,半数都跟自家公子一个姓氏? 而且公子虽然不是家族独苗,可家族这一代就公子和他兄长二人,长兄为庶子,公子却是嫡子,所以公子便是娶了公主都委屈了,何必要跟一个睁眼瞎的山野女子纠缠不休? 一户来自宝瓶洲那种地方的人家,真当不起公子你这般殷勤啊。 书童这一路气得几次掉下眼泪,可是公子至多便是安慰他几句,依旧跟着那三人一起赶往狮子峰。 狮子峰的主人,虽然是挺有名气的仙家人,可又如何? 见着了公子的爷爷,不一样要夹着尾巴做人? 便是风里来云里去的那些个陆地剑仙,他不过是一个伴读书童,这些年沾公子的光,都见到了一手之数。 只是这位眼界奇高的少年书童,见过数位货真价实的剑仙不假,可是那座狮子峰的山主,其实他还是觑了,虽然只是十境的元婴地仙,可北俱芦洲的地仙,本就值钱,没点真本事,除非是做那逍遥世外的山野散仙,否则很难站稳脚跟。 尤其是狮子峰这一位,是地道的外乡人,可在短短两百年间,几乎是仅凭一己之力,就打得花翎王朝一座宗字头仙家没脾气,足可证明此饶战力卓绝。再者俱芦洲盛产高手,怪人,不讲理的,以及三者兼具的。 所以在俱芦洲坐镇山头,最容易飞来横祸。 经常有大修士只是看你山门的不顺眼,就往山门一通乱锤,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要你拆掉匾额。 这就是硬生生抢走皑皑洲那个“北”字的俱芦洲,民风彪悍,朝野皆崇武,修士善战且好战,有许多喜好独行游历的仙家豪阀子弟,下山之后故意假扮散修野修,为的就是能够痛快出手。 这里,剑修如云。 一些个享誉江湖的顶尖剑客,剑术通神,甚至能够与山上地仙较劲。 所以俱芦洲的三座儒家书院,相较别洲,簇圣人历来是战力极高的读书人,至于学问高不高,可以先让一让,不然的话根本镇不住。 鱼凫书院的这一代圣人,原本名声不显,在书院常年深居简出,在土生土长的俱芦洲修士和君主将相眼中,此人又喜欢掉书袋,故而不是特别讨喜,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一位从中土学宫临行前、会被恩师赠予“制怒”二字的圣人,结果某一次火大了,竟然有人公然叫嚣这位圣人传授的道德学问,狗屁不通,此缺时距离鱼凫书院,不过咫尺之遥,然后大摇大摆离去,俱芦洲仙家附和之人颇多。 书院黯然了许久,终于有一,圣人离开书院,一月之间,接连打得两位元婴一位玉璞境鼻青脸肿,听每次到最后,这位儒家圣人都是一边往人家脑袋上敲板栗,一边大声质问“现在通了没颖,对方三缺然只好通了,结果圣人次次回复“你通个屁!” 传为笑谈。 而狮子峰的山主,则是那位鱼凫书院圣人难得看顺眼的地仙之一。 只不过这些顶层内幕,书童终究是接触不到的。 到了狮子峰山脚的山门,书童想着既然到了这里,好歹去跟人家讨杯茶水喝,可公子又犯犟劲了,与那对夫妇和年轻女子了一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便带着他掉头走了,书童委屈得又差点满脸泪水。 在外边逛荡了半年,打道回府是好事,可是走得一点都不豪气啊。 登山之后,妇人与女儿窃窃私语,叨叨了好些,无非是觉得这位富家子弟蛮不错的,待人和气,模样也不俗,而且一看就是读书人,比起林守一董水井那半桶水,瞧着就要更有学问。可惜她那个女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气得妇人拿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笑骂了一句“不开窍的蠢丫头”,大概已经不能算是少女的她,柔柔而笑,从到大,历来如此。 从来不生气,没有大笑过,除了那个名叫李槐的弟弟,对谁都不上心。 妇人就经常她是软面团,谁都可以拿捏,以后嫁了人,是要吃大苦头的。 当然,妇人最主要的意思,还是觉得女儿这么软绵绵的性子,以后嫁为人妇,肯定无法持家,镇不住夫家人,那还怎么补贴弟弟? 妇饶偏心,从不掩饰。 好在妇饶丈夫,名叫李二的粗朴汉子,倒是从来不会重男轻女,儿子女儿,都宠着。 只可惜他在家里地位最低,话最不管用。 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 ,剑来 陈平安登上那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之前,专程去了趟上香楼外的集市,买了一只香筒,里头装了八十一根倒悬山特制的三清香,清香扑鼻,无论是礼敬神灵,还是焚香静心,都是上佳之品,就是价格不便宜,一枚小暑钱,也就是一百颗雪花钱。 之所以破费,是陈平安想起自家落魄山有座山神庙,以后若是有朋友到访,不妨拿出此香送给他们,客有诚意,神享好香,到底是件美事。 除了这只上香楼的香筒,以及之前在灵芝斋重金购得的两件宝贝,陈平安还从敬剑阁外的铺子,买了一套婆娑洲丹青圣手临摹的《剑仙图》,总计五幅图,每一幅都是大长卷,绘画有二十位剑仙,每位剑仙在画卷上不过一寸长,栩栩如生,飘然欲仙。 《剑仙图》的初版,是一位画家祖师爷在剑气长城观战后的大手笔,之后被摹刻无数。 敬剑阁的剑仙人数太多,这套名为石渠版的《剑仙图》,也只是按照丹青妙手的个人喜好,选取其中百人,当时店铺还有数个版本,价格悬殊,又以石渠版最为昂贵,陈平安仔细对比之后,发现还是这个石渠版的所绘剑仙,最合自己心意,便一咬牙买下乐。 这笔开销,真不算小,足足五十枚小暑钱。 眉开眼笑的店铺掌柜,不知是高兴遇上了冤大头,还是由衷觉得陈平安有眼光,说了些关于《剑仙图》的奇人趣事,说天底下有好几位剑修,都是无意间获得了早期剑仙图临作的残卷,就悟出了各自画卷上那几剑仙的真意,一步登仙,成为大名鼎鼎的陆地剑仙。 这一套《剑仙图》,陈平安打算以后作为贺礼,送给圣人阮邛,当时离开家乡龙泉郡,阮师傅尚未举办开山立宗的庆典,现在应该已经办完了。五十枚小暑钱,对于阮邛而言,肯定不值一提,不过好歹是从倒悬山带往大骊龙泉的东西,隔了千山万水,多少有点礼轻情意重的味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 陈平安一路走向上香渡,竟有数位妙龄女仙师瞅了他几眼,瞅完之后再看一下的那种,不是一扫而空就算了。 陈平安这趟桐叶洲寻道之行,比起倒悬山送剑之行,心思要更重一些,确定那些年纪轻轻的女子练气士并非心怀恶意之后,便不再多想。 上香渡比起捉放渡要更大,但是腰悬登船玉佩的陈平安,却没有看到那头必然身躯庞大的吞宝鲸,倒是看到了一头背甲上建有亭台楼阁的山海龟,以及一辆由青鸾仙鹤拖拽的巨辇,还有《山海志》上记载扶摇洲独有之物,一座绿树荫荫的小山峰。 就是不知道是飞来山,还是飞去峰,相传这类山峰灵气凝聚而成的山根,是世间蛟龙的大补之物,远古陆地大蛟的走江化龙,在选好某条通海大渎后,还会请人搬来一座座飞来山飞去峰丢在水畔,为的就是能够及时进食,防止筋疲力尽,气血耗竭。 陈平安才刚开始学中土神洲的大雅言,问路一事注定鸡同鸭讲,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拿出竹简刻字问路了。 好在陈平安找到了几位悬挂相同样式的渡船乘客,便默默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很快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地方,陈平安松了口气,结果左边肩头被人轻轻一拍,陈平安直接转头望向右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见陈平安没有中计,觉得有些无趣,懒洋洋道:“怎么,你也是去往桐叶洲的扶乩宗?这么巧?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所图谋吧?垂涎美色?” 恶人先告状? 陈平安对此人印象不好不坏。 这个头戴珠钗,身穿粉裙,腰系彩带的……貌美男人。 如果说一起从老龙城乘坐桂花岛来到倒悬山,是缘分,那么又在同一天从倒悬山去往扶乩宗,极有可能是心怀叵测的设计。 这位曾经被看门小道童打出上香楼的陆姓子弟,明显也看出了陈平安的戒备,他拍了拍腰间那块吞宝鲸颁发的登船玉牌,哈哈笑道:“如你所想,我这次去往扶乩宗,是守株待兔,专程等你的。” 这算是哪门子的开诚布公? 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在心中打定主意,绝对要对此人敬而远之。 这家伙不但模样如女子绝色,嗓音也清脆悦耳,难分雌雄,之前“无意间”一起游览捉放亭,他的言行举止,一看就是性子跳脱、不按常理行事的人,陈平安虽然不反感此人的装束、性情和癖好,但是也不希望有人打破自己的平静生活。 那人双手负后,十指交缠,下巴微微翘起,眯眼望向陈平安,姿态娇柔,比女子还要风流,柔声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我呢,姓陆名台,陆地的陆,上阳台的台,是中土神洲的陆氏子弟,在家族内不怎么受待见,就自己跑出来游历天下了,走了浩然天下九大洲里的五个了,原本我是不打算去桐叶洲的,可如今实在囊中羞涩,就想着能找个蹭吃蹭喝又不觊觎我美色的好人,我觉得你就是,反正已经欠了你一枚谷雨钱,不介意多欠一枚,说不定到了桐叶洲,我路上踩到狗屎,就能把钱还你,顺便还可以挣到回家的路费。” 自称陆台的他见陈平安面无表情,显然根本不愿意相信他这套鬼话。 他叹息一声,“好吧,实话实说,我出身阴阳家,精于占卜算卦,兜里没钱是真,挣不到钱是假,但是我欠了你一颗谷雨钱后,给自己算了一卦,是东游吞宝、桐叶封侯,上上卦,此卦的意思很粗浅,但是以防意外,我仍是在这里待了足足两旬,这就是之前我说‘守株待兔’的由来,最后见到了你,我就知道,这趟老祖宗显灵保佑的桐叶洲之行,不去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陈平安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而是用一种打商量的和善口气询问道:“陆公子,你循着大吉卦象去往桐叶洲,我当然不会拦着你,也拦不住你,但是你我二人,能不能各走各的?若是陆公子你急需钱财,我可以再借给你一些小暑钱……”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 陈平安来到一座湖心台上,环顾四周,碧水湖,水波浩渺,云雾升腾,湖上悬有百余座阁楼,阁楼之间有小路相互衔接,各自系有泛湖赏景的三两小舟。 高台四面八方,有亭亭玉立的绿裙少女,大多豆蔻年华,姿色出彩,正在为客人指明方向。 陈平安所住阁楼名为“余荫山楼”,当初购买玉牌的时候,对方建议此楼高三层,可以与数人合住,更加实惠,但是陈平安思量一番,还是婉拒。 吞宝鲸渡船方面不觉奇怪,修道之人,喜好独来独往,亦是常理,不过若是挣钱不易的山泽野修,习惯了精打细算,还是愿意跟陌生人同住一楼,说不定可以笼络关系,大道之上,多个朋友,哪怕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仍然不是坏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时来运转,就会是一桩大机缘。 在被碧水湖绿裙侍女指出方位后,陈平安走下湖心台,沿着一条湖上小径缓缓前行,两边或是头顶,时不时有仙师踩剑或是御风而行。陈平安走出去没多久,身后就有位“美人”拎着裙摆,踩着小碎步,一路小步跑来,俏皮娇憨。 陈平安是一个很不怕麻烦的人,从龙窑担任任劳任怨的学徒,到之后护送李宝瓶李槐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事无巨细,都是在陈平安操心和照顾。但是陈平安不怕这种麻烦,却很怕另外一种虚无缥缈的麻烦,比如这个名叫陆台的阴阳家术士,虽然陈平安直觉上没有什么不适,没有当初面对苻南华、崔瀺的那种压抑和阴沉,可是在不确定一件事是好是坏的时候,陈平安习惯了先保证让一件事“不坏”。 在倒悬山上,多少梦寐以求一步跨入猿蹂府刘家的门槛? 而陈平安在听说“猿蹂府旁边的敬剑阁”这个说法后,大致确定皑皑洲刘氏的分量,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那个印象颇为不错的刘幽州划清界线。可能内心深处,陈平安还是更倾向于骊珠洞天的那种独处,孤零零一个人生活的感觉,早已刻骨铭心。 自称陆台的中土神洲陆氏子弟,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转头望向陈平安的侧脸,嫣然笑道:“生气了?男人这么小气怎么行,大度一点,度量大,能够容纳的福缘也会跟着大,儒家的君子不器,总该听说过吧?”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古怪的家伙,“你跟在我身边,到底图什么?你那大吉卦象跟我又没有关系……” 陆台笑眯眯道:“怎么没有,我可是用你给我的那颗谷雨钱算的卦,你的关系大了去了,你就是这场机缘棋局里的那个一……” 这次轮到陈平安打断他的言语,“谷雨钱不是给,是借。” 陆台皱起如女子纤细妩媚的黛眉,用心想了想,柔声问道:“总谈钱多伤感情,不如咱们做笔小买卖,我拿一样心爱法宝跟你多换一些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那还是先欠着吧。” 陆台委屈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视我如洪水猛兽?你想啊,修行路上,一见投缘,携手游历,看遍山河,是多美好的事情?” 陈平安头都大了。 原来天底下真有道理讲不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 两人默默前行,陈平安说不出个所以然,陆台左顾右看,自顾自说道:“这处秘境曾是垂花小洞天的一部分,为一位喜好收集世间泉水的女仙人占据,只可惜她最终飞升失败,不但身死道消,还被天道反扑,连累整座垂花洞天支离破碎,绝大多数消散在天地间,这座碧水湖算是比较出名的一个,因为这三百里湖水,都是女仙人当年收集的名泉之一,只要你抓得到其中泉水精华所在的一条条细微水脉,最适合拿来煮茶。” 陈平安一言不发,走出四五里路后,看到了那座高三层的余荫山楼,楼台四周是檐下走廊,围有白玉栏杆,还有一座小渡口,停靠有两条小舟,余荫山楼附近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有采莲女摇舟穿梭其中,哼着乡谣小曲,软糯动人。 陈平安停下脚步,提醒道:“我到了。” 陆台点点头。 陈平安见他装傻扮痴,只好直截了当问道:“我今天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有空的话我去找你,你住在什么楼?” 陆台伸手指了指余荫山楼。 陈平安苦笑道:“陆公子不要开玩笑了。” 陆台抬起双手,捧着一大把小暑钱,“方才在湖心台那边,我迫于生计,想着咱俩关系这么好,总会给我一个落脚的地儿,便将住处卖于一位极其有钱的神仙了。” 陈平安脸色有点难看。 陆台赶紧说道:“放心,我绝不会打搅你的修行,你借我一条小舟就行了,我每天就睡在上边,没有紧要事情,保证绝不走入余荫山楼,我自己带了些果腹的吃食,你不用管我,人生在世,我辈修士,哪里不是逆旅,你千万不用内疚,吃苦也是修行的一种……” 陈平安脸都黑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死皮赖脸的牛皮糖人物? 陆台蓦然一笑,“好啦好啦,我便与你坦诚相见了,我除了算出这趟桐叶洲之行,是‘封侯’的上上签,其实还算出了这次机缘不在宝物,而是‘上阳台观道’五字,与你同行,借由你的心境,无论好坏高低,都可以砥砺我的道心,这叫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说到这里,陆台呵呵一笑,改口道:“错了错了,是借他山之玉可以攻石!” 陈平安没有计较陆台的措辞,但是当陆台说出“观道”二字后,陈平安既忧心又放心。 放心是陆台多半没有胡说八道,所以不是刻意针对他陈平安的阴谋,忧心是自己寻找那座观道观和老道人,多出一个身世不明的陆台,不是节外生枝是什么? 陆台犹豫了一下,似乎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咬牙道:“你若是这般处处提防我,肯定会影响到我的‘观道封侯’契机,我可以认认真真帮你算卦一次,只要别牵扯到太厉害的大人物,我算得都还算准,可如果牵扯到上五境的神仙,我就有大苦头吃了,比起什么睡在小舟上,要遭罪千百倍!陈平安,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陆台似乎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死死盯住陈平安,“不骗你!” 陈平安叹了口气,摆摆手,拒绝了陆台的提议,只是说道:“你就在余荫山楼住下吧,但是之后你我各自修行,井水不犯河水。” 陆台神色古怪,望向陈平安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恍然回神,脸上有些如释重负,快步跟上。 最后陈平安住在一楼,陆台选了三楼,无形中隔出一个二楼。 陆台舒舒服服躺在三楼的床榻上,满脸的慵懒满足,笑了笑,哈哈,男女授受不亲呢。 既来之则安之。 陈平安不再管那个云遮雾绕的阴阳家子弟,除了背着的长剑和腰间的养剑葫,其实身无外物,孑然一身,很轻松,美中不足的当然就是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陆台。 陈平安坐在靠窗的桌旁,从方寸物十五当中取出一叠书籍,神仙书《山海志》,介绍中土神洲和桐叶洲各自雅言的两本书,还有彩衣国获得的几本山水游记,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取出一些来自竹海洞天青神山的珍贵竹简,打算看书之余,随手刻字。 每天早上练习撼山拳,下午练习《剑术正经》,晚上看书,学习两洲雅言。 很奇怪,明明只是破碎的秘境,碧水湖仍然有日月升落于湖水的奇异景象,也就一样有了昼夜之分,不知是仙人的上乘障眼法,还是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独有规矩? 陈平安练拳走桩,就围绕着余荫山楼的那圈廊道。 凉风习习,荷花清香徐徐而来,在依稀可闻的采莲女歌谣之中,白衣少年悠悠出拳。 下午陈平安练剑就只在宽敞的一楼,并不去楼外廊道,依然是虚握持剑式。 因为背负长剑“剑气”能够淬炼魂魄,本身就是修行,陈平安哪怕到了晚上睡觉,都不会摘下长剑,选择侧身而眠的姿势。 养剑葫悬高高挂在床前,如今不再经常喝酒,就不用总是悬挂腰间,与初一和十五两位小祖宗心意相通,一路远游千万里,朝夕相处,越来越心有灵犀,交流起来越来越顺畅,似乎两把本命飞剑的灵智越来越成熟。 陈平安入睡之后,就交由它们帮着看家护院。初一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更加温驯的十五则在养剑葫内欣然“点头”。 晚上看书期间,陈平安也会从方寸物临时取出那本《丹书真迹》,跻身武道第四境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多画两种符箓,一种《山河剑敕符》,山为三山之山,但是何谓三山,书上并未详细介绍,此符的河字解释,也很笼统含糊,只说曾有神人坐镇江河,职掌“斩邪灭煞”,喜好“吞食万鬼”。 剑敕符为护身符的一种,至于第二种“求雨符”,可“天地晦冥,大雨流淹”,此符顾名思义,属于坛符之一,多是道门的高功法师所擅长,陈平安则兴趣不大。 比阳气挑灯符、祛秽涤尘符和宝塔镇妖符,这两张符箓的品秩要略高,陈平安对剑敕符尤为上心,就以最普通的黄纸符书写了一张,有些勉强,陈平安跻身武夫炼气境后,魂魄大定,愈发浑厚,经常能够听到三魂路过心湖之时,那种冥冥之中的滴水叮咚声。 所以陈平安已经可以看出这张剑敕符的神意不足,只是具体威力有多大,因为楼上还住着一个陆台,就没有找机会去证实。 一旬过后,偶尔会听到二楼的轻微脚步声,但是次数不多,陆台一次都没有下楼打搅陈平安。 陈平安略微心安。 一桩没来由跑到自己跟前的缘分,不是孽缘就可以了,不用刻意追求善缘。 这天夜里,陈平安刚写完第二张剑敕符,还是不太满意。 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 故事而已,一坛老酒揭了泥封,就只能喝光为止。 这坛老酒,这点小事,在陈平安的肚子里就像陈酿了很多年,一打开后,遇上对的人,就会有酒香,而且陈平安也只会遇上对的人,才会与他对饮。 陆台便是那个与他对饮的人。 哪怕陈平安喜欢和尊敬、亲近的人,宁姚,阿良,刘羡阳,顾璨,道士张山峰他们,陈平安都没有说起过这一茬。 可惜陆台听完这个故事后,似乎没有太大感触,最后反而打趣陈平安,跟我讲这个,是不是说我这样悖理违俗的男人,没几个好下场,到最后连个坟头都留不住? 陈平安哑然失笑,只得跳下栏杆返回一楼。 不知为何,跟陆台好似闲聊,说过了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陈平安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如解心结。 当天下午的练剑,同样是雪崩式,感觉少了些凝滞,多了几分圆转如意。 在这天之后,陆台便换了一身装束,头别玉簪、身穿青衫,手持黄竹折扇,从一位绝『色』佳人变成了翩翩公子,这让陈平安如释重负,所以哪怕陆台时不时走到一楼,要么随手翻阅他的藏书,要么煮一壶茶看他练习剑术正经,陈平安都没有说什么。 而陆台不愧是被誉为最为博闻强识的阴阳家子弟,跟陈平安说了许多以往不曾听说的事情,比如拳架分内外、剑架分意气,还说了打磨第四境的注意事项和一些建议,一位纯粹武夫跻身炼气境后,如何打熬三魂,讲究很多,人身三魂,胎光为太清之阳气,武夫淬炼此魂,最好是拣选旭日东升、朝霞绚烂之际,练拳不懈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会有机缘巧合,让三魂之一的胎光更为强壮,生机勃勃。 陆台提及此事的时候,陈平安大为汗颜,心虚不已。 在老龙城孙氏祖宅破开三境之初,有金『色』蛟龙从朝霞云海之中汹涌扑下,却被他一拳拳打了回去,而且还不是一次,是两次。 陆台当时正跪坐在靠窗位置,换了装束妆扮后,高冠博带,大袖逶迤,士子风流,喝着自己以碧水湖名泉精华煮出的茶水,他何等心眼活络,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便刨根问底,涉及武道修为,陈平安便和盘托出,陆台一口茶水当场喷出来,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说教你陈平安符箓和拳法的老师傅,估计都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 陈平安询问是否有补救之法,陆台想了想,喝过一杯茶,说到了桐叶洲,可以碰碰运气,去一些个犹有神灵巡游阳间的武圣人庙,历史上不少令人惊艳的天才武夫,都是在武圣人庙瞎猫碰死耗子,得到了一份很大的机缘。说到这里,陆台便有些唏嘘,说他在离家游历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位大端王朝的年轻武夫,资质天赋好到惊世骇俗,厉害到了要数位武圣人庙神灵主动找上门的地步,都要给予他一份武运,而那个家伙比他陈平安还要过分,竟然一拳拳打退了那些主动示好的武庙神灵。 陈平安猜测多半是剑气长城上结茅修行的曹慈了。 陆台随便提了一嘴,既是告诫陈平安,又仿佛是在自省,说纯粹武夫也好,山上修行也罢, 大道之上,运气很重要,但是接不接得住,更重要。福祸相依,天才早夭的例子,不计其数,便是此理。 陈平安深以为然。 但是陆台随即话锋一转,说你陈平安这般深居简出,害怕所有麻烦,从不主动追求机缘,一心只想着避开机会,很不好。 陆台之所以有此“怨言”,除了起先陈平安死活不愿与他有交集,还源于这艘吞宝鲸前段时间,打开了第四个破碎福地的秘境入门禁制,准许乘客入内探寻,只要乘客交付一枚谷雨钱,就能够进入其中历练修行,一切所得,渡船不会索取,但是如果有人愿意折算成雪花钱就地售卖,吞宝鲸当然欢迎。 这条吞宝鲸是金甲洲五兵宗的独有之物,这块秘境多上古术法残留,极难打开,代价极大,得到这块秘境之后,五兵宗按照一般惯例,吃独食“吃”了足足一百年,到最后发现竟然得不偿失,所以五兵宗干脆将这个名为名为“登真仙境”对外开放,学那宝瓶洲的骊珠洞天,收取一笔过路费而已。 登真仙境,版图有方圆千里之大,只是一块残破之地,大小就已经跟整座骊珠洞天媲美,能够跻身七十二福地之列,广袤程度,确实比三十六洞天要远远胜出。 这块秘境每十年打开一次,只需金丹元婴之下的练气士进入其中,对于纯粹武夫则无门槛要求,在两百年前有一位扶摇洲的幸运儿,不过洞府境修行,竟然得到了一把威力巨大的半仙兵,大概是觉得守不住那把神将大戟,也不适合自己,便卖给了五兵宗,可谓一夜暴富,之后凭借财大气粗,硬生生靠钱把自己堆上了金丹境,一枚谷雨钱换来了一个金丹修为,谁不艳羡? 此事轰动金甲洲,一时间涌入登真仙境的练气士,多如过江之鲫,早期需要很硬的关系才能排上队,已经不是一颗谷雨钱的事情了,经过三百年进进出出,期间又有种种福缘和法宝现世,只是都不如半仙兵那么夸张,登真仙境的寻访,才逐渐变得没那么炙手可热,但依然是让人觉得物有所值的一方胜地。 不过陆台当然知道这种“开门红”,多半是商家高人指点五兵宗的手笔。 跟那盒风靡数洲的胭脂一个德行,是合伙坑人呢。 可是登真仙境的虚实和底蕴深浅,陆台一清二楚,师父说过他如果有兴致,又有闲暇,不妨走上一遭,看能不能捡到一些值点小钱的破烂货。 陆台此次为何乘坐吞宝鲸? 当然上上签卦象和大道契机最重要,可是进入登真仙境,也是他陆台志在必得的一笔横财。 陆台原本极力邀请陈平安一起进入登真仙境,寻访仙人仙境和法宝机缘,可是陈平安到最后,哪怕答应再借给陆台一颗谷雨钱,他自己还是执意不去赌一把运气。 陆台只得独自进入,两旬之后风尘仆仆地离开登真仙境,当天就还给陈平安三颗谷雨钱,多出的一颗,说是利息。陈平安听完陆台讲述的游历经过和巨大收获后,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原来陆台凭借家传阴阳术,破开了一座上古仙家府邸的禁制,一路有惊无险,差点成为那座古老仙府的主人,只是碍于五兵宗订立的规矩,才主动放弃了那座福地府邸的掌控,跟五兵宗私下交易,换成了谷雨钱,一大堆的那种。因为五兵宗的跨洲商贸,很多地方需要小暑钱和谷雨钱,所以五兵宗暂时赊欠陆台,半年之内就会全数偿还,而且会额外加上一笔红利。 别觉得五兵宗是亏大了,实则不然,原本鸡肋的仙府在被陆台成功打开后,由于灵气充沛,适宜修行,吞宝鲸的贵客,比如金丹元婴这些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地仙,就会愿意居住其中,细水流长,五兵宗半点不亏,商家挣钱,暴利当然很好,可是这种稳定收入的“钱脉”,才是长长久久的立身之本。 陆台一举成为登真秘境历史上收获第三的幸运人。 除此之外,陆台从仙府拿到了一门上古登仙术法,和一件名为“鳌山幻楼”的上乘法宝。 陆台并未售卖这两份机缘。 可哪怕陆台实实在在证明了陈平安与一桩洪福的失之交臂,陈平安还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将那枚赚到的谷雨钱放在桌上,偶尔看书乏了,就以手指翻转谷雨钱,让它在手背上滚来滚去,对于陈平安,这是一个解乏的好法子,立竿见影。 这让陆台很是郁闷。 说了好些苦口婆心的言语,可是陈平安始终不为所动。 所以陆台每次煮茶,都没有邀请陈平安共饮的意思,当然,估计陈平安自己也没有想法。 陆台是个地地道道的讲究人,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生于千年豪阀,而且还是仙人之家,不是寻常的人间世族可以媲美,所以陆台的气质,浑然天成,既是钟灵毓秀,也是耳濡目染。 斗茶之茶,要新。手法和茶具,要古。煮茶泉水要清且重。饮茶之人,要净且灵。 陆台跟陈平安相处久了,始终觉得陈平安太死板了,所以是净有余而灵不足。 一样还是会辜负他的好茶。 就像今天,陆台又借机提起这桩“天上掉了钱如雨哗哗落下,你陈平安却去屋檐下躲雨”的痛心事,陈平安只是默然不说话。 陆台觉得实在敲不醒这个榆木疙瘩,大概是要放弃说服陈平安了,便随口说了一句大而无当的空洞言语,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陈平安不但听得进去,反而极其认真。 “陈平安,你练拳练剑,心都很定,这是你厉害的地方,但是你要小心,心定不是心死,心境静如止水,切忌一潭死水。” 这是陆台随口说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些废话。 可陈平安竟然第一次主动停下那套翻来覆去的枯燥剑架,坐在他面前,学陆台摆出跪坐饮茶的姿势,有些别扭,与陆台的潇洒风流,云泥之别,就像是庄稼地里的老农,学那老夫子坐而论道,只会摇头晃脑,装模作样。 陈平安摆出这幅姿态,陆台觉得挺好玩的,在中土神洲年轻一辈当中,被誉为斗茶无敌手的陆氏俊彦,斜眼打量着浑身不自在的陈平安,怎么看怎么有意思,给他这么一瞧,陈平安自然愈发拘谨。 对于真正的读书人,陈平安还是很向往的。 因为有齐先生,有李希圣,还有彩衣国城隍爷沈温,哪怕是张山峰临时兴起的『吟』诗作对,都会让陈平安心生向往。 陈平安克服心中的不适,问道:“你是说我的心『性』,走了极端?” 陆台愣了一下,天资聪慧至极的他,没有敷衍应付,也不敢妄下断论。 若是常人,陆台可以随口胡诌,或是说些不错不对的言语。 可是今天不行。 两人对坐,陈平安一脸认真神『色』,陆台心中苦笑,好像自己画地为牢了。 但是陆台灵犀一动,有些恍惚,来得这么早?本以为只有踏足桐叶洲的陆地,相伴游历,种种坎坷和磨难,才会有此契机的苗头出现。不曾想如此措手不及。陆台稳定心境,开始屏气凝神,郑重其事递给陈平安一碗茶,“慢饮,等你喝完,我再说我的一点见解。” 陈平安不知其中讲究,也只当是一场找人解『惑』的普通问答,就点点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小口。 在桂花岛风波过后,陈平安遇上那位爱慕桂夫人数百年的老舟子,既是桂花岛的第一位撑船人,更是陆沉飞升之前的唯一仆人,一起泛海远游天地四方。当时陈平安做了个怪梦,进入某本书中,“一夜读书”,在渡口老舟子挥手造就的小天地之中,跟老舟子有过一番问答,以至于那位舟子竟然说了句“莫要坏我大道”。 当时陈平安便是大致在说一把尺子的道理两端。 他认为舟子的道理,走了极端,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因为不够完善,不如书上所说的“中庸”。 而道家的根只,是道法自然四字。 所以那次梦中读书,陈平安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儒家的道理,从不在高处,不在到底有多高,而在道理是否落在了实处。 那人甚至笑言,咱们儒家的至圣先师,学问已是何等的深远高超,可有一次问道之后,都曾对一位弟子私下感慨,甚至带了点自惭形秽,说某人的道,真高,可是…… 第二百八十七章 北行 陆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手里的肉包子还没丢。 踹了自己一脚,那家伙竟然还有脸笑? 口口声声着怕死,怎么到了我陆大爷这边,你陈平安就不怕死了? 真当我的针尖、麦芒,与那些废弃的胭脂水粉一般,只是摆设? 陆台突然有些郁闷,因为他才记起,陈平安根本就不晓得这两把本命飞剑的存在。 陆台站起身,恶狠狠吃掉肉包子,警告道:“吞宝鲸那一拳,渡口这一脚,两次了!” 陈平安笑道:“事不过三。” 陆台厉色道:“敢有第三次,我要么打死你,要么换回女子装束,恶心死你!” 陈平安立即抬起手臂,双指并拢,佯装对发誓状,可言语内容却是,“如果有第三次,请你务必选择打死我。” 陆台蓦然一笑。 见陆台没有追究计较的意思,陈平安便仰头望去,远处有一座巍峨大山,在半山处,即有云海遮蔽景象,使得世人看不见山上风光,据一年之内只有数次机会,山下得以窥得全貌,山巅矗立着一大片宫观殿阁。 神仙书《山海志》就有记载这个扶乩宗,让陈平安印象最深的有两点,扶乩宗与龙虎山师府一样,不属于道家三脉之一,擅长“神仙问答,众真降授”,简单来就是与宝瓶洲的风雪庙、真武山,有异曲同工之妙,能够请下神仙,区别在于请下人间的是神只,还是真仙。 再就是扶乩宗的山头,豢养精怪鬼魅之多,冠绝桐叶洲,半山腰处有一条喊街,无奇不樱 陈平安对于那些活泼可爱的古灵精怪,一直很有兴趣。就想着在扶乩宗开开眼界,若是以往,也就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可是现在倒是愿意做一做。 而且背着的那把“长气”,当陈平安向北而走,便有剑气微颤,因此震动陈平安的神魂,若是向南而行,剑气便无动静。 这让陈平安松了口气,往北走,好歹距离宝瓶洲越来越近。 陆台对于游览喊街一事,举双手赞成,那儿的一些玩意儿,不但珍稀罕见,而且价钱公道,是练气士游历桐叶洲的必去之地。 望山跑死马,瞧着距离那座大山头不太远,徒步行走,有的走。陈平安如今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一路上时不时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很清楚扶乩宗的厉害,若是搁在宝瓶洲,就只比神诰宗略逊一筹。 这座位于桐叶洲中部的扶乩宗,既然是宗字头仙家,意味着最少都有一位玉璞境修,而且比起版图最的宝瓶洲,桐叶洲的山顶仙家更有分量和底蕴。加上南北各有桐叶宗、玉圭宗,分别掐住这块陆地的两端,好似占据了桐叶洲半壁江山的气运,所以在桐叶洲还能够脱颖而出的宗门,往往都是杀出一条血路的强大势力。 闲来无事,陆台便聊了些桐叶洲和宝瓶洲不太一样的风土人情,宝瓶洲是地方,如果不是神诰宗祁真跻身十二境仙人境,获得中土上宗赐下的君头衔,明面上一个仙人境都没有,所以陈平安在师刀房那堵墙壁上,看到有人悬赏大骊藩王宋长镜,理由只是觉得宝瓶洲不配冒出一个十境武夫,其实可笑也不可笑。 反观桐叶洲,桐叶宗和玉圭宗的当家大佬,都是在仙人境趴了好几百年的老王八。 扶乩宗有两位玉璞境修士,一男一女,是一对道侣,羡煞旁人。 相传扶乩宗之所以会有那条熙熙攘攘的喊街,就在于那位玉璞境女修喜好饲养精魅,哪怕当年成为地仙后,还是愿意经常露面,下山专程收集种种精怪,扶乩宗宗主便干脆大手一挥,倾尽私人财力,打造了喊街,只为了让道侣近水楼台,不用多跑那几步路。 起这桩恩爱,陆台满脸陶醉和憧憬,看得一旁陈平安毛骨悚然,因为他都不知道陆台是将自己想象成了扶乩宗宗主,还是道侣女修。 之后大概是被勾起了心中的那份缠绵悱恻,陆台哪怕当下是一身世家子装饰,仍然不厌其烦地与陈平安起了那些梅花妆容,额黄酒靥,几种腮粉的色泽晕染和扑面次序,中土神洲仙子与别洲仙子的穿衣喜好侧重,浓妆重彩和淡抹点妆的各有各好…… 陈平安忍了半,终于还是忍不住陆台好似没完没聊“闺房话”,转头对这家伙正色道:“陆台,算我求你了,你跟我聊这些,我不想听,何况听了也没有用啊。” 类似言语,陈平安只对马苦玄过一次,那次是马苦玄大战之间,叨叨个没完。 只不过对于后者是厌恶,陈平安极少这么憎恶一个人,刺杀自己的少女朱鹿算一个,滥杀无辜的嫁衣女鬼算一个,蛟龙沟的那头金袍老蛟算一个,屈指可数。 而对陆台更多还是无奈。 陆台一挑眉,然后痛心疾首道:“没用?你就没有喜欢的姑娘?万一有的话,就不想她更好看?九百九十九没有的话,你好歹也能靠这个跟人家聊聊吧,你真以为仙子不放屁,个个不爱美?活该你打光棍!” 陈平安一下子开了窍,斩钉截铁道:“有!想!” 他当然有喜欢的姑娘,想她更好看……嗯?不对不对,宁姚已经最好看了! 陆台看得直摇头,“傻了吧唧!估计有了姑娘也留不住。” 完之后,陆台犹不罢休,凭空变出那把竹制折扇,啧啧道:“留不住啊留不住。” 陈平安呵呵一笑。 察觉到陈平安有动手的迹象,陆台斜眼提醒道:“别动手啊,你一个翻书的人,哪怕不是君子,好歹也算半个读书人。这才几步路,好的事不过三呢?” 渡口本就是扶乩宗的私产,一路往扶乩宗山头而去,路上多有神神怪怪的景象,有十数人乘坐一条名为“紫髯公”的紫色大蟒身上,风驰电掣,但是乘坐之人个个四平八稳。头顶经常有充满剑气的虹光掠过,转瞬即逝。 见过了老龙城和倒悬山,陈平安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陆台解释桐叶宗跟零零碎碎的宝瓶洲很不一样,山头数目不多,但很多都是庞然大物,在这里不是随便扯一杆破烂旗帜就能自封山大王的,桐叶宗的王朝和江湖,这两股势力不容觑。 当然事无绝对,不入流的仙家门派肯定会有,毕竟桐叶洲疆域实在太大了,再了,哪块田地还没个老鼠窝。 可像观湖书院以南的宝瓶洲,几乎国国有仙府的景象,在桐叶洲肯定没樱 两人在宽阔道路一侧并肩而行,其实十分惹眼,来往车辆的女子,无论是仙师还是富家千金,都乐意抛来好奇打量的视线,略带惊艳,主要还是归功于风度翩翩的陆台,仙气书卷气都很出彩,这就很难得了,陈平安站在他身边,更多起到了绿叶的作用。 陆台没来由感慨道:“婆娑洲不去,很强大,文风鼎盛,仙师如云,尤其还有一个醇儒陈淳安坐镇,咱们脚下的桐叶洲性子喜静,跟贤淑女子相似,与世无争,又有地利之优,连跨洲渡船都没几艘,上无路入地无门的,所以比较喜欢排外,其实算是一块很大的世外桃源了,西南方的扶摇洲可就热闹了,山上山下没个界线,整打打杀杀,练气士的江湖气都很重。” 陈平安突然声问道:“陆台,你什么境界?可以吗?” 陆台轻摇折扇,鬓角飞扬,微笑道:“陆氏子弟,不太在意境界高低,只看‘观河’的眼力能有多远。”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不高了。” 陆台扯了扯嘴角,“相对中土神洲的修道才,当然算不得高,可比你嘛,绰绰有余。” 陈平安笑道:“我认识一个比我略大的人,七境武夫了,在家门口遇上一个长得像狐狸的婆娑洲剑修,好像是九境。我家里有两个家伙,一条火蟒一条水蛇,估计快要六境和七境了。你呢?到底是几境?” 陆台仍是不愿泄露自己的境界高低,只是一脸得意洋洋道:“我的两个师傅,一个授业,一个传道,都是上五境。” 陈平安哦了一声。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啥意思?不服气,还是不入眼?” 陈平安点头道:“服气。” 陆台笑眯眯道:“陈平安,你这副口服心不服的德行,是不是希望躺着被人敬酒啊。” 陈平安疑惑道:“什么意思?” 陆台啪一声收起折扇,“死了之后,总该有人上坟祭酒吧。” 陈平安没好气道:“弯弯肠子。” 陆台爽朗大笑,继而打开折扇,清风阵阵,真是秋高气爽。 两人步行半日,才在黄昏中走到扶乩宗山头的山脚,山名垂裳,按照陆台的法,寓意君王拱手垂袖而治,可为何扶乩宗占据的山头却有儒家的讲法,陆台也不出一个所以然。一个时辰后,暮色之中,陈平安和陆台终于见到那条喊街,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哪怕是晚上,依旧游人如织。 走入人满为患的大街后,陆台让陈平安见识到了何谓花钱如流水,什么叫老子一掷千金、眼睛眨一下算我穷。 喊街果然多神异之物。 陈平安大开眼界。 陆台走入第一家铺子,就买了两头陈平安听都没听过的精魅,一头名叫瞳子,按照店铺掌柜近乎谄媚的介绍,陈平安才知道此物可以豢养在主人眼瞳之中,不但可以每汲取些许地灵气,最重要是每当瞳子见到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便能够帮助主人“明目”,许多修行眼通之类术法的练气士,此物最是心头爱。 陆台花了足足八百颗雪花钱购得此物后,是要送给陈平安,陈平安当然不会收下,陆台便摇头惋惜,你就不想每都能够眼神精进? 第两百八十八章 对敌 山林之间,秋风肃杀。 难怪崔东山说杀人越货金腰带。 陈平安心情沉重,这次被人围追堵截,让他不由得想起梳水国山林的那场伏击,买椟楼刺客和彩衣国宗师林孤山的联手,阴险至极,如果不是青竹剑仙苏琅临阵倒戈,最后谁生谁死,还真不好说。 这趟向北而行,陈平安已经足够小心谨慎,经常登高望远,哪怕跟随陆台在市井坊间逛荡,也时刻留心有无盯梢,所以这拨人竟然没有露出半点马脚,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对方以有心算无心,若是没有把握,肯定不会泄露踪迹。 大战在即,陆台有些心虚,“陈平安,你该不会真是只有四境武夫吧?” 陈平安愕然,不知为何有此问,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陆台悻悻然,老实坦白道:“我还以为你是第五境,一直故意在我面前隐藏实力,这才正常,行走江湖,谁还没点障眼法,所以我就将自己的境界提升一点点,其实我不是那龙门境,而是第六境的观海境。”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还耍心眼?!你找死?” 陆台理亏,没有还嘴,只是在肚子里腹诽不已。 陆台脚尖一点,高枝晃荡,整个人往树顶而去,神色看似闲适,实则不然,已经合起了那把竹扇,轻轻敲打手心。 陆台终究是一位观海境练气士,而且家学渊源,藏书极丰,他又喜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东西,所以一身术法驳杂,只是算不得精通而已,但是这种“杂而不精”,也只是相对跟陆台一个家世资质的修道天才,相比那些靠着一鳞半爪的术法秘卷,侥幸跻身中五境的山泽野修散修,陆台无论是眼力还是手段,都要高出同境修士一大截,只不过能否将这些优势,转变成搏杀的绝对胜算,其实不好说。 那些个将脑袋拴裤腰带上的山野散修,哪怕不算什么亡命之徒,可一旦身陷绝地,或是利益足够诱人,选择不惜与人拼命,与那些传承有序、养尊处优的宗门子弟,就会截然不同,凶狠,狡猾,愿意以伤换死。 陈平安轻声问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拖延时间,你先大致查探一下他们的各自根脚底细?跟练气士放开手脚厮杀,我经验不够,而且我们相互不熟悉,很容易拖后腿。” 陆台以心声回答:“好。” 干脆利落。 陆台大概是害怕陈平安误会自己袖手旁观,补充道:“我只要一有发现,就会立即告知你术法来历、如何防御和破解之法。” 陈平安点了点头,从袖中捻出一张方寸符以防不测。 陈平安道:“生死之战,不可马虎。” 陆台笑了笑,“晓得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我陈平安当年还未练拳,只是靠着骊珠洞天的规矩和地利,就能够在小巷差点连杀蔡金简、苻南华。 凭什么别人就杀不得陈平安和陆台? 陈平安依然站在枝头,虽然很容易沦为箭靶子,但是视野开阔,两军对垒,尽量知己知彼,冒些风险,看一眼大局,总好过苍蝇乱撞。 这拨自扶乩宗喊天街就开始密谋的剪径匪人,并未扎堆出现,三三两两,只是明面上的人数,就多达十余人。 豺狼环伺。 陈平安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无一人作答。 山上神仙的千里求财,打家劫舍,不是街头巷尾的青皮无赖,吵架半天就只是为了不打架不出血。 往往一个看似豪迈的自报名号,就容易泄露看家本事和门派的杀手锏。 尤其是那些个喜欢出手之前、故意大声喊出招式名称的,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运气不好的,找死都有可能。 例如桂花岛老金丹剑修的飞剑“余荫”,一听就知道是偏阴、近水的本命飞剑。 所以使出阳气充沛的招式、法宝,往往就可以发挥更加显著的威势。 试想那位桂花岛老金丹若是与人狭路相逢,骤然为敌,能主动跟死敌报出飞剑余荫的名号吗? 哪怕陈平安没有亲眼见识过陆台的两把飞剑,可听说是针尖和麦芒后,就大致可以推测出一个结果,是杀力在点不在面的那类飞剑。 陆台以心声默默告诉陈平安当下的情形。 敌方阵营之中,在陈平安的正前方,除了那个手持铁鞭的壮汉,身边所站之人,必须多加小心。 此人显然是一位剑走偏锋的剑师,并非练气士,但又跟纯粹武夫不太一样,他们虽然没有本命飞剑,只是耍剑花俏的江湖莽夫,专精以气驭剑,称不上剑修的御剑,只是剑师出手,会让旁人瞧着像是一把飞剑。 至于那身材魁梧的铁鞭壮汉,是按照兵家旁门法门、走横炼体魄路数的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不好确定,但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壮汉一身肌肉虬结,身高将近九尺,气势凌人,手持双鞭,透过稀疏的树林枝丫,仰头望向陈平安,冷笑道:“好小子,真够油滑的,在扶乩宗去往行止亭的步子,故意深浅不一,害得老子差点看走眼,只将你当作三境武夫。离开垂裳山,出了几百里路,才发现你小子的脚印,如此轻浅均匀。不谈修为,只说这份机敏谨慎……” 壮汉扬起左手铁鞭,狞笑道:“当得起老子一鞭敲烂你的头颅!” 说的是桐叶洲雅言。 陆台再不是那个喜欢胭脂水粉的娘娘腔,也不是那个满身风流的世家子,给陈平安指点那些死敌的来历,语速极快,简明扼要。 东南方向,是一位使符箓的道人,多半是因为没有招徕到真正的兵家修士,退而求其次,要以符甲担任陷阵步卒,如果再加上一两只墨家机关术的傀儡,我们两个飞剑杀敌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毕竟这两类死物,一个符胆难破,一个核心难寻。 只是不知这位道人,有无专克剑修和本命飞剑的符箓,可能性不大,寻常只有金丹和元婴修士,才用得起针对剑修的那几种珍贵符箓。但是如果咱俩运气太差,就不好说了。比如有两种名为“剑鞘”“封山”的上品符箓,专门对付神出鬼没的本命飞剑,自投罗网,暂时封禁一段时间。 剑修若是没了本命飞剑,哪怕只是一时半刻,战力也会跌入谷底。 所以你我最大的依仗,加在一起的四把飞剑,最需要提防这点,哪怕不得不出窍杀敌,也要时刻留心符箓派道人两只袖子的细微动静。 西南方向,是一位研习木法的练气士,应该就是他遮蔽了所有痕迹,多半饲养有花妖木魅,记得到时候小心草木树藤之类的,因为不起眼,反而比剑师的飞剑还要阴险难缠。 陈平安一边默默记在心中,一边盯着那壮汉和剑师,眼角余光则盯着符箓派道人,冷笑道:“既然我和朋友敢在扶乩宗喊天街,当着所有人的面砸那么多钱,就没担心过惹来眼红的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头 白袍少年身陷包围,不退反进,数拳之后,已经打得那位同伴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所有参与围猎一事的家伙,都难免心中惴惴。 若非壮汉出声提醒,北边的那名阵师可能就要当场暴毙。 在为众人打造一座搬山倒水阵法的老人,当时正蹲在地上,布置数杆土黄『色』的小旗,哪怕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他仍是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胸口,击碎一张隐蔽的昂贵替身符,于是他与一名少年弟子的所处位置,瞬间颠倒转换。 刹那之间,一把虚实难测的飞剑从天而降,如筷子『插』水,牵扯出阵阵涟漪,速度极快。 一脸茫然的少年被巨大飞剑当场劈开,从头颅到腰部,一分为二,两片尸身倒地,肠肚流淌,惨绝人寰。 远比寻常剑客佩剑要巨大的飞剑,没入土地,一闪而逝,飞剑入地,地面没有丝毫变化。 是一把剑修的本命飞剑无疑。 下一刻,阵师又伸手拍掌在心口处,似乎又用上了替身符,打定主意要舍了第二位嫡传弟子的『性』命,来保证自己的安危。 只是这一次,先前措手不及的邪道修士,有了回旋余地,没有袖手旁观,遥遥站在远处,可是已经掏出一只刻满符文的漆黑小陶罐,默念口诀,轻轻晃『荡』数下,一股阴森黑烟冲天而起,离开陶罐之后,分出三股,分别去往阵师、少女和立于高枝之上御剑的陆台。 飞剑再次凭空出现,依然是当头斩落。 但是并非直指掌拍符箓的阵师,而是那个满脸惊骇的少女。 由无数头阴物鬼魅汇聚的滚滚黑烟,遮蔽在了少女头顶,如同为她撑起一把雨伞。 可是巨大飞剑实在太过,势如破竹,迅猛破开了黑烟屏障,仍是一剑将少女从头到尾劈开。 豆蔻少女,就此夭折在大道之上。 辛苦求长生,到头来反而没能活过二十岁。 一手扶住大树主干的陆台脸『色』不太好看。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名阵师竟然没有真正使用替身符,第二次拍打胸口,只是虚晃一枪,诱使他剑尖指向少女。 棋输一着的陆台,倒也没有气急败坏,山上修行,一来蠢笨之人,根本没资格跨过那道山门门槛,二来『性』情再鲁钝的人,就算一大把年月全部活在了狗身上,可几十年几百年下来,就真是一条狗,也该成精了。 所以没谁是省油的灯。 那把本命飞剑虽然巨大,可是速度之快,匪夷所思,陆台就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黑烟汹涌扑杀而至,飞剑斩杀少女之后,转瞬之间就来到主人陆台身前,将那道充满怨气、哀嚎、狰狞面孔的黑烟给搅烂。 邪道修士不断摇晃掌心陶罐,阴恻恻笑道:“敢坏我阴物,倒要看你还有几两灵气可以挥霍!” 一道道黑烟从陶罐飞出,像是在他手心开了一朵黑『色』的硕大花朵。 阵师实在怕极了那个家伙再给自己来一剑,不得已,掏出一大把雪白珠子,挥袖洒出,数十颗珠子在他四周悬停,三才,四象,七星,八卦,九宫,数目不等的珠子悬停位置极有讲究,打造出一座座护身阵法,结阵之后,光芒璀璨,将年老阵师映照得无比光明伟岸。 只是如此一来,先前的布阵就要耽搁了,要延误不少时间。 那邪道修士知道三言两语,说服不了这名怕死惜命的老阵师,在驾驭黑烟扑杀陆台的同时,提醒道:“抓紧布阵,否则咱们跑了千里路程,就要白费,而且一旦宰不掉那两个,肯定后患无穷。你自己掂量掂量!” 老阵师脸『色』阴晴不定,一发狠,撤去半数小阵,收回数十颗珠子,如此一来,辗转各地的布阵速度,又加快几分。 南边的战场。 魁梧汉子扑倒地上,呕血不已,好似要将心肝肠子都要吐出来,地上土壤浸染着鲜红一片,十分凄惨。 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五境武夫,一身日积月累的横炼功夫,十分难缠。 只是武道路上,未曾遇上明师指点,走得坎坷艰难,炼体三境的底子,打得漏洞百出,能够由四到五,可谓不计后果,所以没有意外的话,终生无望第六境。 大活人总不能被一泡『尿』憋死,于是他便走了歪门邪道,他的请神之法,来自半本残卷,当然是“打野食”而来,因为只有上半本,故而只知道如何请,不知如何送,请神容易送神难,即是此理。 每一次请神附体,代价极大,『摸』索了将近二十年,跟人求爷爷告『奶』『奶』,大肆购买这类仙书密卷,才好不容易控制住这门请神术的后遗症。 尤其是今天请神一半,竟然给那白袍少年一拳打得“神灵”退回神坛,对于规矩森严的请神降真而言,更是无礼至极,所以反扑得厉害,一缕缕神魂从窍『穴』飘『荡』而出,如三炷香,袅袅升起。 烧完三炷香之后,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壮汉整个人的后背云雾升腾,要知道这些烟雾,可是五境武夫的气魄显化,是一位纯粹武夫的根本元气。。 汉子沙哑含糊道:“救我!” 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练气士眉头紧皱,不得已撤去针对白袍少年的一桩搬山拔木之法,来到壮汉身边蹲下,双手手指掐诀,满脸涨红,十指之间,从地面之下,飘出星星点点的幽光,萦绕指尖,然后被练气士猛然拍入壮汉背心, 壮汉趴在泥地里的身躯一弹,脸『色』瞬间红润起来,全身上下各大关节处传出黄豆爆裂的清脆声响,如枯木逢春,魁梧汉子背转过身来,一个鲤鱼打挺,手持双鞭站起身,神采奕奕,再无半点颓态。 那名出手相救的练气士沉声道:“记在账上。” 汉子咬牙切齿望着那个出手惊人的白袍少年,点头道:“拿下这两头肥羊,一切好说!” 那夜在扶乩宗喊天街,那个长得比娘们还水灵的家伙,出手阔绰,简直要让金丹境的野修都自惭形秽,倒不是说一位金丹修士拿不出那么多小暑钱,但是要知道那个俊俏公子,所买之物,尽是些羊脂兽、春梦蛛、符箓纸人的烧钱玩意,不是杀敌的攻伐法宝,不是保命的防御重器! 桐叶洲修士,无论正统仙师还是山野散修,谁会说一口蹩脚的桐叶洲雅言? 两个明显来自别洲外乡的年轻人,这一路上只走山林和市井,北上千里,一次都没有拜访沿途的仙家山头,也从来没有大修士主动拜见。这说明了什么?这意味着两个雏儿,出身显贵,腰缠万贯,肯定自幼过惯了舒坦日子,但是不知江湖水深,山上风大! 不拿下这两个富得流油的愣头青,对得起自己那么多年的苦修吗?除了四处寻找机缘,刀口『舔』血,还要给山上的仙师们,低头哈腰当条狗,收了钱,帮他们摆平不屑亲自做的腌臜事,背负了恶名,流窜逃命,换一个地方重头再来,如此循环反复,何时是个头? 从壮汉被接连五拳神人擂鼓式,打得半死不活,再到练气士以秘法窃取此地山水气运,成功治疗壮汉,这一切,不过是几个弹指的短暂功夫。 陈平安被中年剑师驾驭的一道道剑气所阻,没能一鼓作气彻底打死铁鞭壮汉。 以气驭剑,在江湖上,是很了不得的仙家神通了。 在许多孤陋寡闻的地方山河,诗书典籍上,所谓的飞剑千里取头颅,其实不是说剑修,而是经常会在世人面前冒头的剑师,相比山上剑仙和江湖剑客,半桶水的剑师,高不成低不就,尤其喜欢沽名钓誉。 一位剑师驭剑杀敌,出袖之物,往往剑气和真剑皆有,前者胜在量多,后者强在力大。 轻骑掠阵,赢得优势,重骑凿阵,取得胜果,两者相互配合,缺一不可。 与陈平安对峙的这位剑师,显然是此道大家,双袖鼓『荡』,袖口表面泛起阵阵青『色』光华,从中掠出的一条条青芒剑气,凌厉异常。 好在剑师每次至多驾驭两缕剑气。 陈平安躲闪得还算轻松,远远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是被牵制得很死。 陈平安没有用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先前重伤魁梧壮汉后,由于剑师掣肘,哪怕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练气士救下壮汉,仍是象征『性』阻了一阻,害得剑师预判失误,一缕剑气早早守株待兔在壮汉附近,结果陈平安一个骤然加速的迅猛突进,直冲剑师,差点闯入剑师身前一丈。 吓出一身冷汗的剑师,不得不使出真正的杀手锏。 那把实质小剑并非从袖中飞出,而是从头顶发髻之中悄然出现,原来那根碧玉簪子,是用来遮掩小剑的“剑鞘”。 那是一把形状如翠绿柳叶的无柄小剑,极其纤细,围绕着剑师滴溜溜旋转,带起一股股嫩绿『色』流萤。 那个符箓派道人厉声提醒道:“贫道的两张枯井符最多再支撑二十弹指!速战速决,赶紧斩掉这个小王八蛋!一旦他的飞剑破开牢笼,到时候咱们就等着排队给人抹脖子吧!” 老道人面容枯槁,十指干瘦,言语之间,双手缓缓转动,应该是在掌控那两张抓住初一、十五的符箓,老道人气得嗓音颤抖,“你们给的密报上,这小子不是武夫剑客吗?如今不单是剑修,这崽子竟然还有两把飞剑,两把!要不是老子还有点家底,攒出两张原本打算传家的宝符,这次咱们就全玩完了!之前算好的分红,不作数!” 那壮汉脸『色』难堪,大踏步走向陈平安,看也不看那老道,闷声道:“更改分红一事,好说,总不会亏了你。” 老道人冷哼一声。 心中翻江倒海,死死盯着那个白袍少年。 何时剑修也有这般强横的体魄了? 再有那名仍然站在树上的俊俏公子哥,也他娘的是一位拥有本命飞剑的剑修,难怪两个人胆敢在异国他乡横着走,两名剑修,三把本命飞剑,就算他们大摇大摆地从桐叶洲玉圭宗走到桐叶宗,只要不自己挑衅那几座仙家府邸,寻常时候,几个野修敢惹? 他们这拨人鱼龙混杂,原本当然走不到一块,但是因利而聚,虽然每个人的境界修为都算不得太高,可是各有所长,这一路又有幕后高人出谋划策,所以哪怕是绞杀一位金丹修士,只要对方事先没有察觉,一行人都可以掰掰手腕,说不得就有一桩泼天富贵到手。 比如他这次出手,就是盯上了那只年幼羊脂兽。 第二百九十章 入土为安 ,剑来 红衣剑客那具无头尸体的腰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金光,一闪而逝。 而滚落别处地面的那颗头颅,眉心处,露出一滴缓缓凝聚而成的鲜血。 陈平安转头望向高树枝头的陆台,后者一挑眉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旋转,有“一丝”金黄色的小玩意,在陆台的手指萦绕,缓缓流转。若非陈平安眼力极好,根本就发现不了。 陈平安身上那件“水落石出”的金色法袍,“金醴”,肩头那处被剑师剑芒割破的地方,早已自行修缮缝补,毫无瑕疵。 一位上五境仙人的遗物,能够被元婴老蛟常年穿在身上,当然不会是寻常的法袍,桂花岛上那位玉圭宗元婴供奉的法袍“墨竹林”,仍是要比这件金醴逊色不少。 它如让人惊鸿一瞥的美人,很快就转入屏风之后,遮掩了倾城之姿,于是陈平安身上重新变回了白袍样式。 两张枯井符在空中砰然炸裂。 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就此脱困,再无束缚。 陈平安能够清晰感受到初一的那股愤怒神意,这很正常,因为就连十五这么温顺的性子,心意相通,传来的情绪,都充满了火气。 陈平安只好在心中默念道:“你们别急。说不定敌人还有后手。” 飞剑初一,在空中肆意往来,带起一条条白虹剑光,令人触目惊心。 幽绿颜色的飞剑十五明显有些幽怨,围绕着陈平安缓缓飞旋,很是疑惑不解。 它们当然是世间一等一的本命飞剑。 不过却不是陈平安的本命之物。 双方不是那种君臣、主仆关系,而像是陈平安带着两个心智初开的稚童,一个脾气暴躁,一个性情温驯而已。 不过陈平安觉得这样也不错。 山林间的气氛凝重且诡谲。 作为定海神针的红衣剑客已死,死得那叫一个毫不拖泥带水,如果不是身形化虹而至,来势汹汹,随后那刺心一剑的风采堪称绝世,所有人估计都要以为这家伙,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 请神降真的魁梧壮汉,银色眼眸逐渐淡化,恢复常态。 此人先前气势最盛,风头一时无两,这会儿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 他瞥了眼远处的两枝铁鞭,只敢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哪里有胆子去捡起来,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飞剑透心凉。 中年剑师眼神晦暗不明,已经心生退意。 他双手自然下垂,之前清光满满的双袖,再无异象。 唯独那把以中空玉簪作为剑鞘的那把柳叶小剑,悬停在他肩头上方,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庇护着主人。 一场本以为无异于郊游踏秋的围猎,落得个死伤惨重的凄凉境地。 而那两个外乡年轻人,一个战力无损,树上那个更是毫发无损。 这一刻,这些在各自地头都算呼风唤雨的山泽野修,对于山上仙家洞府的那种恐惧,油然而生,再度笼罩心头。 老阵师心如死灰,阵法只差些许就要大功告成,结果被这个挨千刀的剑道宗师全部毁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个得意高徒也横死当场,那两个倒霉孩子,资质算不得惊艳,可是乖巧听话,使唤起来顺手顺心。 老阵师重新掏出那些收入袖中的宝珠,依次结阵,座座小阵结成一座护身大阵。 严阵以待。 修行五行木法的练气士,始终沉默不语。 他这一类可攻可守的修士,除了能够搬山拔木,还会饲养花妖虫宠、草木精怪,如同沙场辅兵,再就是往往擅长疗伤和祛毒的术法,他们往往无法一举奠定战局,但却是备受欢迎的一种练气士。 若是可以选择三人结伴同行,那么杀力最大、无坚不摧的剑修,打不死的兵修,外加一位农家药师、道家外丹派子弟,或是木法练气士,可谓练气士联袂闯荡天下、四处历练的最佳阵容,几乎没有之一。 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各怀鬼胎。 陈平安倒持红衣剑客的遗物长剑,低头望去。 剑身恰似一泓秋水,透过枝叶的阳光映照下,水纹荡漾。 肯定是一把好剑。 就是不知道值多少钱。 那个邪道修士,是唯一一个有所动作的胆大人物,鬼鬼祟祟,一手绕在背后,托起一只银白色的瓷瓶,高一尺,窄口大肚,瓷面不断有狰狞面孔游曳而过,就像一座囚禁魂魄的残酷牢笼。 此人默念口诀,就要借助手上灵器,偷偷收拢红衣剑客死后的魂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得逞,自己的实力就可以暴涨,一位六境巅峰的武道宗师,魂魄浑厚,只要成功炼化成一尊阴兵阴将,温养得当,再去乱葬岗和古战场待着,不断让其汲取阴煞之气,说不定可以重返六境,甚至有望打造成一尊七境的英灵阴物。 到时候自己哪里还需要看别人脸色? 恐怕那些个小国君主,都要看自己的脸色。 陆台一下子看穿邪道修士的小动作,怒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名为“针尖”却无比巨大的那把本命飞剑,在邪道修士的头顶上空,笔直落下。 邪道修士赶忙逃窜,同时收起那只传家宝的银色瓷瓶,不得不打消收拢魂魄的主意,以收集在黑色陶罐里的阴物,抵御那柄可怕飞剑的追杀,无论邪道修士如何辗转腾挪,飞剑针尖始终如影随形。 这次围剿,如果算上幕后主使马万法,再如果老阵师的阵法顺利完成,以及如果红衣剑客没有暴毙,所有人众志成城,那么对付一位金丹境修士,绰绰有余,若是所有人不惧一死,恐怕就算两位金丹修士,对上他们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只是世上没那么多如果。 退一步说,因利而聚的一群人,形势占据上风,那是人人猛如虎,可只要落了下风,那就是人心涣散,沦为乌合之众。 已是强弩之末的壮汉突然满脸惊喜,高声道:“我家主人说了,他马上就会赶来,亲自对付两人!诸位,除了这个窦紫芝的佩剑‘痴心’,还有原本答应给窦紫芝的那件方寸物,再加上窦紫芝的家产,全部拿出来赠与大家!” 魁梧壮汉近乎竭力嘶吼,慷慨激昂道:“富贵险中求,是回去当老鼠钻地洞,还是有资格跟山上人平起平坐,在此一举!” 中年剑师脸色冰冷,杀气腾腾,沉声道:“我同意。这两个小子该死!” 只见他手腕一拧,袖子青芒,蓄势待发。 老阵师微笑道:“移山阵即将完工,可以一战。只需帮我拖延片刻,最多半炷香!” 被飞剑追杀得灰头土脸的邪道修士喊道:“加我一个!事先说好,除了重新分红,老子还要那窦老儿的魂魄,谁也别跟我抢!” 木法练气士点点头,依然不苟言笑。 魁梧壮汉仰天大笑,伸手一扯,将地上两枝铁鞭驭回手中,率先大步走向陈平安。 他的家主,先前确实密语传音给他,要亲自赶来,势必要将这两头肥羊斩杀在此。 然后几乎同时,中年剑师挥动大袖,转身掠去,快若惊鸿。 老阵师使出了缩地符,还不止一张符箓,每次身形出现在十数丈外,几个眨眼,就已经消逝不见,身形没入山林深处。 木法练气士脚尖一点,身后倒掠而去,明明撞上了一棵大树,但是骤然间便没了踪迹。 唯独那个邪道修士还在往陈平安这边赶。 魁梧汉子愣在当场,骂了句娘,再不敢往前送死。 自己这点斤两,已经不够看了。 这般作态,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陈平安先是错愕,随即释然,这才合情合理。 自己又学到了一些。 陆台深呼吸一口气,对陈平安说道:“那个主谋刚刚跑了,我去追他,这边你应该对付得过来。回头我来找你。” 陆台先收起了那把名不副实的飞剑针尖。 他的双手手腕,双腿脚踝处,各有紫金色的莲花图案,含苞待放状。 陆台轻声道:“开花。” 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 陈平安问道:“关于今天这场风波,你之前是不是算过卦,早就有了答案?” 陆台抬起手,顿了一下,然后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手势妩媚,笑道:“我每天都在算,这是阴阳家子弟的日常课业。不然这次早就喊你逃命了。只是这种事情,与你说不得,说了就不灵。” 陈平安打量着陆台,“下不为例。” 陆台撇撇嘴,不以为然道:“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好,有便宜不占,天打雷劈。” 说到这里,陆台手腕一翻,手心变出一块青绿玉笏,“马万法的方寸物,他的宝贝都在里头了。比起习武的窦紫芝,马万法混得相当不错,一个龙门境修士就能拥有方寸物。但是你知道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陈平安摇头。 陆台呵呵笑道:“马万法是一个罕见的养蚕人,擅长抽丝剥茧,所以才对咱们俩个如此垂涎,笼络了这么一大帮子来围剿,因为马万法有把握在我们死后,捉出咱们的方寸物。估计马万法一开始也没想到咱俩是两位‘剑仙’,我的两把本命飞剑不用多想,至于你的那两把,可就不好说了,一旦给人夺了养剑葫去……” 陈平安默不作声。 对于本命物和法宝灵器的炼化入虚,陈平安在倒悬山因为法袍金醴和炼化缚妖索的缘故,大致有所了解,本命物,就像剑修的本命飞剑,人死即无,神仙难留住。 可寻常的炼化之物,虽然秘密藏匿于气府窍穴,但是死后有一定可能,会游离于神魂之中,并不会快速消散。 若是品相极高,哪怕寄身之所的魂魄飞散,甚至有可能“蹦出”,重返人间。世上那么多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秘境,仙家府邸被破开禁制后,许多兵解、尸解的仙人遗蜕附近,经常会有上品法宝残留人间,就是此理。 对于练气士而言,本命物注定极为稀少,而炼化之物,数量略多,但也是屈指可数。 毕竟品相越高的灵器法宝,越难炼化,所消耗的天材地宝和时间精力,足以让地仙之下的绝大部分修士知难而退。 而像中土龙虎山天师府的那把仙剑,哪怕持剑之人,是道法通天的大天师,一样无法炼化为本命物。 道老二的那把,亦是如此。 九洲多剑仙,仙剑自然也多,但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剑,哪怕几座天下加在一起,其实也就四把。 只有四把。 已经万年不变。 所以风雪庙阮邛,才会立誓要铸造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崭新仙剑。 若是今人处处不如古人,这得多没劲。 至于兵家大修,之所以被誉为行走的武库。 就在于能够炼化更多法宝傍身。 试想一下,兵修辅以三头六臂之类的秘术神通,手持一件件神兵,披挂一件上品的神人承露甲,加上本身体魄强横,谁敢与之为敌? 兵修以打不死出名,更以能够轻易打死别人著称。 陆台心情极好,为陈平安详细解释何为养蚕人,“方寸物比较特殊,跟本命物和炼化之物不太一样,因为与法器、飞剑不同,它类似一座小洞天,无法被立即销毁。而且方寸物极难炼制成本命之物,所以如何从练气士身上剥离出方寸物,成了一门大学问,一旦得逞,那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暴利买卖,山上专门有一种人,被称为养蚕人,自有家传或是师门传承的手段秘法,能够从练气士神魂之中截取方寸物。” 陆台啧啧道:“马万法如果宰掉我们,那他就发大财了,你的养剑葫加上我的方寸物,说不定他只需要靠砸钱,就能砸出一个陆地神仙。” 陆台突然眯起眼,笑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怎么杀的龙门境修士?” 陈平安后退一步,养剑葫内掠出初一和十五,一左一右护在陈平安身旁。 陆台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平安面无表情,指了指手臂。 并无五彩绳索缠绕陆台的胳膊。 而且虽然眼前这个陆台故意做出一些女子姿态,可陈平安总觉得不如以往那般自然。 加上陆台刻意解释马万法的养蚕人身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先前陈平安询问算卦一事,陆台回答得并无破绽,这才是奇怪之处,难道是马万法也是邪道修士,不但擅长障眼法,而且精通拘押魂魄一事? 陆台先是神色阴冷,然后憋着笑,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平安,“换成别人,我故意这样折腾,又是收起五彩索,又是假装神态别扭,还要悄悄流露出一点杀气,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可是你对付你陈平安,恰到好处,行了行了,那窦紫芝戳中你心口一剑的伤势,赶紧把淤血吐出来,不然会有后遗症的。” 陆台见陈平安仍是全然不信,差点笑出眼泪,轻声道:“针尖麦芒,出来。” 一把巨大飞剑悬空而停,还有一丝金黄色的“麦穗尖芒”。 陈平安如释重负,确定了陆台身份后,这才赶紧转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怒目相向道:“陆台!” 陆台打了一个响指,针尖麦芒两把本命飞剑返回气府栖息。 手中多出那把竹扇,轻轻扇起清风,开心笑道:“谁让你放跑那些个杂鱼……” 陈平安气得就想一脚踹过去。 但是陆台蓦然弯下腰,伸手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追杀一位老奸巨猾、拥有方寸物的龙门境修士,不算太难,可要将其截杀,恐怕只有金丹境修士才行。 所以陆台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陈平安伸出双指,捻住身上那件法袍金醴的一角,微微一扯,竟是直接将一整件金醴给“剥”了下来,轻轻抛给身躯微颤的陆台,皱眉道:“穿上试试看,我已经撤去袍子上边的禁制。” 陆台伸手抓住那件金色法袍,不见他有所动作,金醴就瞬间就穿在了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深呼吸一口气,盘腿而坐,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抹了一下猩红嘴唇,骂骂咧咧,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让人觉得如何粗鄙,“如果不是为了时刻保证巅峰战力,将那丹药和琼浆当了馒头茶水,哪里会这么狼狈,这笔买卖,若是咱俩对半分了马万法的方寸物,你是大赚,却亏死我了。” 陈平安蹲在旁边,将那把痴心随手插入地面,没好气道:“窦紫芝的这把佩剑归我,其余你都拿着便是。” 陆台瞪圆眼睛,气呼呼道:“这把剑才是最值钱的好不好,炼神境的武道宗师都用得着!窦紫芝当初为了得到这件法宝,肯定砸锅卖铁,说不定已经倾家荡产,这次才会被马万法喊来打家劫舍。” 陈平安咧嘴一笑,“这个我就不管了。” 陆台穿上金醴之后,气息平稳许多,“好了,咱们来复盘。” “那个阵师布置的阵法叫搬山阵,能够让人身处其中,魂魄流转凝滞,就像背着一座山峰,对付金丹境以下的练气士,很管用。那些小旗帜,品相倒也不高,只不过数目多,也就值点钱了。” “我来的路上,刚好撞见那个不走运的符箓老道人,老家伙差点给针尖劈成了两半,吓得赶紧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便要他交出所有的看家宝,老家伙哪里愿意,垂死挣扎,与我拼命,我只好了结他的性命,再加上查探老道人的神魂,是否藏有方寸物或是炼化法宝,这才会伤上加伤。” “可惜只得到这本《帛鱼符箓》,原来禁锢住你那两把飞剑的符箓,就是这本符书的精华所在,叫‘枯井符’,此符品秩不如我说的‘剑鞘符’和‘封山符’,但是也算有意思的了,我拿回家族,放入藏书楼,也算立了一功。” “你若是宰了老道人,东西咱们对半分,我就不会加重伤势,我拼了半条命宰掉老道人,还是要跟你对半分,你说我气不气?” 陈平安说道:“那个邪道修士破罐子破摔,先前这边阴气冲天,黑烟滚滚,如果不是这件法袍,差点没拦住它,否则那座城堡就要被咱们害惨了,岂不是殃及池鱼,白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陆台扬起手中的玉笏,“这块青绿玉笏,材质比谷雨钱还稀少,可遇不可求,所以比起寻常的方寸物,价格要高出不少。里头的东西,其实不太出奇,俗世的金银财宝、古董珍玩一大堆,眼光奇差,赝品无数,几瓶丹药也不咋的,折算在一起,抛开玉笏本身不说,也就是约莫一万颗雪花钱的样子,同样是一个龙门境的家底,桐叶洲确实远远不如中土神洲。” 陆台的言语之间,充满了遗憾。 以及身为中土神洲人氏的那份自豪。 就像有些人身为剑修,看待其他练气士。 有些人来自北俱芦洲,看待东宝瓶洲。 哪怕是陈平安,在那次边关风雪之中,见到了那拨给予善意的大骊精骑斥候,在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说起黄庭国近乎糜烂孱弱的行伍官兵后,陈平安一样会暗自高兴。 陈平安无奈道:“也就一万颗雪花钱?!” 陆台反问道:“不然?” 陈平安记得俱芦洲打醮山的那艘鲲船,在这几百年间,售价最高的几件法宝器物,一两万雪花钱。 对于那姐妹两人而言,好像就像陈平安还是龙窑学徒的时候,听到刘羡阳神神秘秘说那福禄街的大宅子,值几千两银子。 那会儿,陈平安连碎银子都没见过几次。 就是不知道再后来的那会儿,春水秋实见过谷雨钱的次数,多不多。 陆台忙着凭借金醴蕴含的灵气疗伤,没有发现陈平安的那点神色怅然,冷哼道:“跟马万法的厮杀搏命,我那五彩索破损严重,另外一样护身法宝也已经彻底毁了,不提五彩索的修复价钱,知道后者值多少钱吗?” 陆台眨了眨眼睛,“算上方寸物里的财宝全部归我,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阵法旗帜,我勉强不亏,略有小赚。” 陈平安一板一眼道:“你少说了那本可以收入家族书楼的《帛鱼符箓》。” 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巷雨夜 城堡高耸于青山绿水之间,大门之上,若是不细看,就不会发现大门高处,左右各自张贴着一张黄纸丹书的古朴符箓。陈平安眼力本就好,又是观察细微的性子,一下子就看到这两张不太显眼的符箓,转头看了眼陆台,后者正忙着跟女子桓淑闲聊沉香国江湖往事,陈平安便默默记下符箓图案。 世上符箓千万种,流派驳杂,有资格被誉为符箓正宗,唯有三家,中土神洲龙虎山天师府是其中之一,其余两脉分别在南婆娑洲的灵宝派,和陈平安脚下的这块陆地,桐叶洲的桐叶宗。 陈平安和陆台两位不速之客,被管事何崖安置在飞鹰堡东边的一座独门小院,何崖亲自领着两人去往住处。 桓常桓淑兄弟二人,与他们告别,约好今天只管安心住下,好好休息,明晚主楼会有一场接风宴,希望陈平安陆台按时赴约。 飞鹰堡的居中青石主道,直达主楼,其余街巷纵横交错,黄泥土的巷弄,让陈平安仿佛回到了家乡的泥瓶巷杏花巷,街坊邻里都是世代居住在此的飞鹰堡子弟,不过这边的巷弄,相较鸡粪狗屎的泥瓶巷,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乎家家户户都栽种有桃李杏花,往来奔跑打闹的稚童,或拿小小的竹剑木刀,相互比拼,或者骑着竹杖马,嚷嚷着驾驾驾,他们见着了老管事何崖,都不惧怕,停下脚步,称呼一声何先生,有模有样行作揖礼,很快就呼啸而去,童趣笑声悠悠回荡在巷弄。 在领着陆台和陈平安住下后,一身书卷气的老管事很快去往主楼顶层,见到了飞鹰堡堡主桓阳。 桓阳是一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虽然不再年轻,已是双鬓微白,反而增添了桓阳的风采,归根结底,长得好,无论男女,怎么都是对的,长得不好看,大概就是万般皆罪。 桓阳坐在一条造型古朴的罗汉榻上,伸手示意何崖落座,老管事低头看了眼满是泥土的靴子,笑着摇头,搬了条椅子坐在旁边。 桓阳皱眉道:“何叔,怎么将两个外人领进了飞鹰堡?他们可是与西边山上的仙师有关?” 何崖无奈道:“有没有关系,暂时不好说。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估计是大战落幕,那些仙人妖魔便各自撤去了,我偷偷留了两人在那边寻找蛛丝马迹,可是并无发现,应该是胜出的一方,以仙家秘术遮蔽了天机。” 桓阳苦笑道:“若是那两个年轻人真是传说中的仙师,倒也好了,我托关系找人去请的世外高人,算来已经晚了将近一月,我当时便让人捎去密信,询问高人为何迟迟未到,就在方才,收到了京城世交朋友的回信了,他在信上很是训斥我了一顿,说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京城的将相公卿都难见一面,他能够递出口信,最终让仙人点头答应帮忙,已经是天大幸事,要是得寸进尺,惹恼了仙人,小心好事变成祸事。” 桓阳满脸忧容,轻声问道:“何叔,你是老江湖,知晓些山上事,觉得此事如何处置?难道就一直苦等下去?城堡里头这些年接连出现怪事,要是再有一两件,就真要纸包不住火了。到时候必然人心惶惶,如何是好?” 何崖斩钉截铁道:“堡主的朋友,所言不虚,山上仙家一心向道,性情难测,我们常人根本无法揣测,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桓阳叹了口气,抓起一只酒壶,小酌了一口飞鹰堡自酿的高粱土烧,“那就等着吧。可飞鹰堡实在是拖不起,若非如此,我哪里会让你去山中冒险,主动求见那什么练气士。本想着运气好,遇上一位会仙术的高人,死马当活马医,帮咱们飞鹰堡解决了麻烦,便是散尽家财,也值得。” 何崖犹豫片刻,字斟句酌,小心翼翼道:“之所以将那两人请入飞鹰堡,是我觉得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有可能真是某座山头的仙家子弟,此次是游历江湖,出门历练。来的路上,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呼吸、脚步和面相,那个背着剑的白袍少年多半是扈从,剩下那位年轻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俗夫子,气质太好,实在太好。” 桓阳抚须笑道:“难怪淑丫头要黏在他身边,看来是一眼相中了人家,不错,眼光不错,不愧是我桓阳的女儿。” 因为那个青衫公子的出现,老人勾起了许多江湖往事,笑道:“我当初跟随老堡主一起行走江湖,只见过寥寥两三人,能够有此类似气象,一个是现今的京城刘枢密使,早年那会儿还只是个纨绔子弟,酒色不忌,但是分明精华内敛,不过是蒙蔽世外的自污手段罢了。” “再就是初出茅庐便锋芒毕露的窦紫芝,其实那时候看好窦紫芝的人,不多,只当是寻常天才而已,算不得鹤立鸡群。可老堡主当时就认定未来沉香国江湖,窦紫芝最少要占尽三十年风流。老堡主眼光独到啊。” “最后一人,我并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来历,当时是和老堡主登上山岳欣赏日出,结果登顶之后,发现一位白衣男子在那边呼吸吐纳,等到他发现我们,与我笑着点头致意,起身后便一闪而逝,再无踪迹,要知道那可是千丈之高的山岳之巅,除了神人御风或是仙人御剑,还能怎么下山?” 老人长吁短叹,却也神采飞扬。 只是到最后,还是有些黯然。 他们身处的江湖,那么大,门派林立,正邪之争,生死荣辱,江湖儿女,义字当头,都在里头了。 到头来,难道只是某些人眼中的小水洼? 想要跨过去,就是他们抬脚一步的事情,懒得抬脚,一脚下去,就可能踩得水洼四溅,让江湖惊涛骇浪? 桓阳听得有趣,无形之中,积郁的心情舒朗了几分,笑问道:“何叔,以前怎么不聊这些?” 老人自嘲道:“聊这些做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了,何叔我这辈子就没出息过一天半日的,一刀劈碎灵官像的老堡主,那才算是真英雄。我也就给老堡主背背包袱,给你牵马,以后争取多活几天,再给少堡主操办一下婚礼,这辈子就知足了。” 桓阳感慨道:“仙人真能证道长生吗?” 老人笑道:“等到堡主朋友引荐的那位神仙到来,不妨一问。” 陆台对于这栋院落比较满意,位于小巷尽头,环境安静,院子里的墙上爬满了薜荔。 第二百九十三章 鹰不飞 那面容青白、身穿缟素的孩子,脑子足足转了一圈,这才继续跟随大人一起前行,身形消逝在小巷深处。 陈平安神色自若,也不继续张望那边的诡谲景象,瞥了眼张贴在大门上的镇妖符,只是普通的黄纸材质,用起来不算太过心疼。先前那么大一场雨,门扉为雨水浸透,可是被陈平安随手贴在门板上,牢固异常。 门上贴着市井坊间最常见的两位彩绘武门神,不知是桐叶洲享受香火的武庙圣人,还是沉香国历史上的功勋大将。 今年已经过去大半,彩绘门神被风吹日晒雨淋,褪色厉害,还有点黯淡无光,有一丝迟暮腐朽之气。 陈平安跻身武道四境之后,气血雄壮,魂魄坚韧,看待这方天地的方式,随之有了些变化,类似练气士的望气,能够捕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流转,尤其是在身穿金醴后,配合这件法袍灵气汲取的程度,相互验证,收获颇丰。 仰头望着看似甲胄鲜亮、装束威严的两尊门神,实则一点神性灵光,早已消逝于光阴长河,被这条古怪巷弄的阴煞之气,点点蚕食,消磨殆尽。 这算不算英雄气短? 陈平安叹息一声,踮起脚跟,用手指抚平那张符箓的细微褶皱,一张宝塔镇妖符,按照市价来算,能买多少对彩绘门神了?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就有些恼火,那些鬼祟阴邪的大致意思,陈平安心知肚明,这是在下马威,大概是想要他和陆台这么两个阳气旺盛的外乡人,识趣一些,早早离开此地,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走入院子,关门上拴,陆台既然醒了,就彻底没了睡意,跟陈平安一样搬了条椅子坐在门口,不用陈平安开口,陆台就主动解释道:“一些个道行浅薄的阴物,也就吓唬吓唬人,最多祸害那些先天阳气薄弱的市井百姓,要么在他们走夜路的时候,突然吓他们一跳,趁着魂魄颤动的瞬间,吸取偷走一点魂魄,或是在那些祖上没积德、门神失灵的门户里,挑选老百姓做噩梦的时候,做那鬼压床的勾当,嗯,还有一些家伙是自己找不自在,不懂规矩,在一些个阴物游荡的鬼路岔口撒尿,自己惹祸上身。” 陆台拿出那把竹扇,哗啦啦扇动起来,院内凉意顿消,没来由多出几分和煦暖意,雨水之中,一丝丝灰烟袅袅升起,旋而消散。 陆台笑道:“这帮鬼魅没啥见识,跟飞鹰堡的活人们一个德行,半点看不出咱俩的深浅,可惜了那张镇妖符,要是换成张家天师来画,或是灵宝派的高功法师,凭借你这种材质……” 陆台停顿片刻,故意要在陈平安伤口上撒盐,“只需一张符贴在飞鹰堡大门口,就能够庇护这几百口人,最少三年五载,不至于被阴物袭扰,哪像你这种门外汉,只靠一口纯粹真气吐在符上,注定无法勾连天地灵气,这张符箓就是无源之水,所以能有几天风光?” 陈平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怎么早不露面?” 陆台微笑道:“我露面做什么?跟他们唠嗑,聊一聊这边的风土人情啊?问它们为了吓唬你,是如何安排出场次序的?是如何让那雨水变作血水?我只会语重心长告诉它们,鬼吓人的手段,它们实在不够看,我到时候可能会忍不住教它们几招绝活……” 陆台越说越不像话,陈平安提着酒葫芦指了指门外,示意陆台可以出去跟它们套近乎了。 陆台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啪一声收起折扇,“我自幼就喜欢跟饲养在家族里的妖魔精魅打交道,甚至能说是朝夕相处,早就习惯了,如果不是你陈平安嫌它们烦,有他们在外边飘来荡去,我睡觉只会更安稳香甜。” 陈平安疑惑道:“你们阴阳家子弟,不用忌讳这个?” 陆台仰头望向雨幕,轻声道:“不近恶,不知善。” 陈平安好奇问道:“飞鹰堡是不是隐匿有真正的厉鬼?” 陆台点点头,“不然为何当初在打架之前,我要说一句‘栽赃嫁祸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点点头,清楚记得此事。 陆台两只手慵懒搭在椅把手上,大袖垂落,“若是我们俩死翘翘了,在那边的深山老林做了亡命鸳鸯,你觉得栽赃给飞鹰堡这帮武林莽夫,会有人信吗?自然是嫁祸给这里边的那窝阴物鬼魅。” 陈平安心头一动,猛然站起身,走向大门。 院外小巷传出一阵动静,大门上那张镇妖符金光暴涨,一闪而逝, 陆台转头笑道:“不用去了,那些鬼魅不死心,一定要吃点亏才愿意长记性,现在领教过了,近期应该会对我们敬而远之,我以后想要再听到那些动人的天籁之音,想要睡个好觉,难喽。” 陈平安打开院门,跨过门槛后,抬头打量了一下宝塔镇妖符,除了一粒印痕浅淡的污渍,符箓并未出现符胆崩碎、灵光摇晃的迹象,前来试探符箓身前的鬼魅,如陆台所说,确实道行不高。 陈平安返回院子,打定主意,如果还来挑衅,那就别怪他当个恶邻了。 陆台双手抱住后脑勺,道:“这桐叶洲是一个很守旧的地方,不太喜欢别洲的外乡人,换成是这边,俱芦洲的天君谢实,早就给人围殴得半死了,哪像你们宝瓶洲,竟然还能客客气气坐下来喝茶、讲理、讨价还价。” 陈平安在台阶上蹭了蹭靴底的泥泞,想了想,缓缓道:“宝瓶洲距离俱芦洲太近,大骊跟谢实关系也很神秘,都有关系,不全是一洲风土民风的事情。陆台,你觉得呢?” 陆台啧啧道:“可以可以,陈平安,你如今越来越能够站在山上看待问题了,不愧是闯荡过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人物。” 陈平安准备将椅子搬回屋子,陆台突然说道:“陈平安,如果把马万法计算在内,其实他们对付一个半金丹修士,都不难。我们两个能打赢这场架,其实挺不容易的。” 陈平安便站在椅子旁边,问道:“如果我们俩对上一个金丹练气士,有胜算吗?” “有,但是胜算不大。” 陆台笑道,“每一个金丹修士,几乎都是心性坚韧之辈,而且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所以我们要么跟他拼命,不然就会被他活活耗死。你应该知道吧,练气士的第九境金丹境,纯粹武夫的第七境,与各自之前的那些个境界,合在一起,被说成是‘翻天覆地’。” 陈平安坐回椅子,摇头道:“我其实不太清楚,你给说道说道?” 陆台眼睛一亮,“给你讲了这些,能不能下次正式分赃的时候,少给你一百颗雪花钱?” 陈平安哭笑不得,“你还会在意一百雪花钱?” 陆台哈哈笑道:“我当然不在意雪花钱,我只是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示意陆台可以挣钱了。 陆台心情大好,踢了靴子,在椅子上盘腿而坐,微笑道:“纯粹武夫六升七,被誉为‘覆地’,除了讲第七境御风境,能够使得武夫像仙人那般御风远游之外,还有就是魂魄胆凝为一体,展现在眼前的天地,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至于练气士跻身金丹境嘛,‘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句金科玉律,几乎给人说烂了。真正的玄妙,在于结成金丹之前,修士运用术法神通,瓶颈很大,开辟出府邸有几座,就可以大致推算出储藏灵气的总数,与人对战,就像你陈平安想要花钱,需要省着点花。” “可结成金丹后,修士储藏灵气,不局限于气府有几座,而是如同富人造出一座冰窖,酷暑犹可吃冰,更重要是还能够临时跟天地借用灵气,长生桥长生桥,说了那么多,到底为何物?除了踏上修行,再就是为了能够跟天地相接,自身小洞天,天地大福地。” 陈平安听得认真用心。 陆台笑问道:“所以我们两个打死了马万法这么多人,却未必打赢一个金丹修士,就变得不奇怪了?” 陈平安点头,“原来如此。” 陆台一脸见鬼的模样,疑惑道:“教你拳法、剑术和符箓的人,一个都不跟你说这些?” 陈平安摇头道:“不教这些,传授我拳法的老人,只教我……”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一拳递向雨幕,“要随手一拳,打退雨幕十丈百丈。” 陈平安收起拳头,轻轻拧转手腕,如提笔画符,“要在笔端流泻符箓真意,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陈平安再虚握长剑式,轻轻向前一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唯有一剑。” 陆台怔怔看着对面屋檐下,那个跟平常不太一样的白袍少年。 陆台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笼袖,久久无言。 陈平安咧嘴一笑,拿了椅子就要回屋,“你也早点睡。” 陆台认真问道:“陈平安,三者之间,你如果只能选一样,会选什么?” 陈平安愣在当场,这个问题还真没有想过,思量片刻,回答道:“当初练拳,是为了延续寿命,算是我的立身之本,以后会一直练拳,如果活得够久,我希望能够打上一千万拳,当然在这期间,一定要跻身武道第七境。至于画符,只是保命的手段,我不会钻进去太深,顺其自然。真正想要走得远,还是……”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的那把剑,“是练剑。” 陈平安神色平静,眼神坚毅,“我要成为一名剑仙,大剑仙!” 陆台歪着脑袋,“图什么呢?” 陈平安嘿嘿笑着,不说话,搬了椅子小跑回屋子,关门睡觉。 陆台翻了个白眼,没了睡意,他便百无聊赖地哼着乡谣小曲,最后干脆站起身,在椅子上缓缓起舞,大袖翻转如流水。之后坐回椅子打哈欠摇扇子,要不就是手指掐诀推算运势,还会把脑袋搁在椅把手上,翻白眼吐舌头假装吊死鬼……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陈平安按时起床,先去开门收回了镇妖符,然后在屋檐下来来回回走桩练拳。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的靴子,“回头给你找一双咱们仙家穿的,就不用再担心雨雪天气,贵一点的,甚至可以水火不侵。” 陈平安没好气道:“要那玩意儿干啥,跟人打架还得担心靴子会不会破,多碍事,白白多了一件心事。” 陆台叹息道:“你就没有享福的命。” 陈平安问道:“昨夜后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陆台点了点头,“还真有,好像飞鹰堡有人撞见鬼了,离着这边不算太远,双方大打出手,挺血腥的,不过没死人。” 陈平安想了想,“那咱们白天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发现真相。心里有数之后,再确定要不要出手。” 陆台对此无所谓。 风水堪舆,寻龙点穴,奇门遁甲,医卜星相,他都挺擅长的,没办法,祖师爷赏饭吃,哪怕学得不用功,整天变着法子偷懒,可还是在同龄人当中一骑绝尘,这让他很烦恼啊。 ———— 陆台的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概括了一场血腥厮杀。 其实对于当时的局中人而言,远远没有这么轻松。 昨晚的雨幕中,有一个腰挂朴刀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与一位游历至此的道士,结伴夜行,斗笠之下的神色,一个慷慨赴死,一个忧心忡忡。 滂沱大雨转为软绵小雨后,两人走入一条巷弄,来到一栋荒废已久的破败屋舍前。 身披蓑衣的年轻道人脸色微白,“今夜的凶煞之气,格外重!” 另外那名男子手握朴刀,肌肤微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道:“再等下去,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拖不得了!” 这条巷子,住客极少,稀稀疏疏三四户人家而已,多是上了岁数的孤寡老人,也不常与外边联系,飞鹰堡的习武子弟,年少时分,比拼胆识,就是挑一个深夜时分,看谁敢不敢独自走过这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都说这条巷子曾经有过一场血战,飞鹰堡在江湖上沉寂之前,趁着老堡主刚刚去世,有一伙拉帮结派的仇人摸进飞鹰堡内,一个个手染鲜血,不是魔教高手就是邪路宗师,都是当年被老堡主打伤打残的各路江湖枭雄。 第二百九十四章 驭剑 飞鹰堡的千金小姐桓淑对陆台有意思,陈平安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 至于兄妹二人在客气热络之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那份阴霾,陈平安也看得出来。 看来此地鬼魅作祟,近乎肆无忌惮地袭扰市井百姓,给飞鹰堡带来极大的隐忧和困扰。 山下江湖,任你是豪门大派,对付这种事情,仍是力不从心。 一行人去往飞鹰堡主楼,楼建得气势巍峨,名人手笔的匾额、楹联,等人高的彩绘门神,左右两侧的玉白蹲狮,都彰显着飞鹰堡桓氏昔年的荣光和底蕴。 宴客大厅,灯火辉煌,一支支粗如婴儿手臂的红烛,还摆着许多老物件,大幅的山水字画,绘有仙家景象的对屏,堡主桓阳和夫人,老管家何崖以及几位桓氏长辈,在大厅门口恭迎两位初次莅临飞鹰堡的年轻后生。 身后站着诸多家族俊彦和旁支子弟,这些人,对陆台和陈平安都充满了好奇,毕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罕见。 陆台以心声告知陈平安,“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信不信,飞鹰堡桓氏如果足够聪明的话,会在酒过三巡之后,跟咱俩主动请罪。” 陆台很快就没个正经,环顾四周,在陈平安心湖说道:“老古董还不少,这飞鹰堡桓家祖上挺阔绰啊。搁在桐叶洲山底下,算是不错的了,如果不是遭了变故,不得不龟缩至此,恐怕根本不需要咱们露面,早就请了沉香国或是周边的仙师摆平了那帮阴物。” 陆台之前提过一嘴,浩然天下的商家子弟,提出一个“老钱”“新钱”的说法。 票号银庄,分新旧,有几百年甚至千年不倒的老字号,也有因势崛起的新势力,两者发放、流通的银票,便自然而然有了年份上的新旧差别。 入座之前,陈平安敏锐察觉到了那位堡主夫人的异样,整个人的气息显得云遮雾绕,而且是那种乌云黑雾,明显沾着污秽气息,看上去妇人容颜艳丽,保养得当,实则元气衰竭,即将油尽灯枯。 陆台一眼都没有看她。 晚宴谈不上山珍海味,野味河鲜加时令蔬果,桓阳从头到尾都没有摆谱,架子放得很低,就连陈平安都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些桓氏子弟的不自在,举杯喝酒和下筷夹菜,都很敷衍,往往是堡主提议敬酒,才稍有动作。 只是陆台猜错了,哪怕宴席临近尾声,堡主桓阳也没有提及两人下榻古怪巷弄一事,只说飞鹰堡穷山恶水,照顾不周,还望两位公子多多海涵。不过等喝完最后一口酒,外人纷纷起身散去,桓阳和夫人亲自带着陈平安陆台游览主楼,登上顶楼的一处露台后,众人一起登高远眺的时候,桓常和桓淑分别拿来一样礼物,都装在木匣内,桓阳说是飞鹰堡祖传的老古董,不值钱,但还算稀罕,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希望两位公子以后多来飞鹰堡做客,一定扫榻相迎。 陆台应酬得滴水不漏。 他摸着栏杆,默念道:“好地方。” 于是就这样宾主尽欢而散,桓淑想要送两人去那巷子,但是被桓常找了个借口拉住,桓淑虽然心有不满,最终还是没有执意离开主楼,她看着两人并肩走在宽阔街道上的背影,桓常小声道:“斜阳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怎么也不去探望一下?” 桓淑皱眉道:“爹和何爷爷都说了,不要他轻举妄动,还这么鲁莽,如果不是今夜就会有仙师驾临飞鹰堡,如何收拾烂摊子?陶斜阳这么大一个人,还管着飞鹰堡的半数事务,怎么还如此意气用事?不过是混了几天外边的江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桓常恼火道:“不管怎么说,斜阳都是为了咱们飞鹰堡才受的重伤,你少说一点风凉话!这要是给斜阳听见,负气离开飞鹰堡,都没人有脸拦阻!你当真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名门正派看中了斜阳的习武天赋和经济才干?” 桓淑撇撇嘴,“那就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呗,飞鹰堡还能如何?哭着喊着求陶斜阳留下来?” 桓常转过头,厉色教训道:“桓淑,你怎的越说越混账了!莫不是良心都给狗吃了?!斜阳跟你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自家人,跟我更是好兄弟……” 桓淑眼眶通红,有些委屈,头一次见到如此生气的哥哥,颤声道:“可是我不想嫁给他啊,他喜欢我,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啊,我有什么办法?” 桓常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事难解心结。 就像桓常想不明白,为何那么出彩的江湖仙子,会一见钟情,喜欢上陶斜阳,而陶斜阳却偏偏不喜欢。 为何陶斜阳喜欢自己妹妹那么多年,本该水到渠成、喜结良缘的妹妹,却又喜欢不起来。 至于陶斜阳若是与妹妹成亲,又有何老管事无形中帮着撑腰,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飞鹰堡里里外外都敬服陶斜阳,那么将来有一天,飞鹰堡会不会更换了姓氏,桓常反而想得不多,或者说不愿意去深思。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远望 秋日和煦,陆台今天又在院子里独自枯坐打谱,陈平安在一旁练习《剑术正经》。 自从上次陆台察觉到飞鹰堡弟子的查探后,飞鹰堡就再没有私底下的冒犯。 陆台趁着陈平安停下剑架的间隙,突然问道:“陈平安,我教你下棋吧?” 陈平安还在那边拧转手腕,找寻最合适、顺畅的握剑姿势来应对变招,出剑想要快,就得从细处不断求变,这跟烧瓷当中极其高明的跳-刀手法,是一个道理,粗看是“不动”,实则不然。 听到陆台的提议后,摇头道:“算了吧,我学过,但是下不好。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时候,见过高手下棋,我还是更喜欢看人下棋。” 林守一,谢谢,于禄,改名崔东山的少年国师,一个比一个棋力深厚,陈平安经常观棋,可是就连棋的好坏、远近和深浅都看不出来,所以自认没有下棋的天赋。 不过就像看到陆台煮茶,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去往大隋的路上,林守一跟谢谢下棋,同样让陈平安心神往之。 棋盘对弈,下棋人那种坐忘的感觉,陈平安觉得很美好。 陆台也不纠缠,笑问道:“知道下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 陆台捻子落子,眼神炙热,“身前无人。” 陈平安想了想,点点头,“嗯。” 这下子轮到陆台诧异了,抬起头,斜眼看着陈平安,“你真能懂?” 陈平安在院子里缓缓行走,气沉丹田,拳意倾泻,乍一看毫不起眼,原来已是水深无声的境界,笑道:“有个人的剑,还有帮我打熬武道三境的老人,他的拳,感觉都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身前无人’。” 陆台微微一愣。 哪怕陆台见过太多的奇人美景,见过钟鸣鼎食,黄紫贵人,羽扇纶巾,餐霞饮露。 看陈平安打拳,还是一种享受。 但是陆台觉得陈平安可以做得更好。 他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 只见他鼻耳之间,有四缕白色气息缓缓飘荡而出,却并不离开,也未消逝,如四条纤细白蟒倒挂面目之上。 陈平安有些疑惑,不知陆台此举为何。 陆台走到院子中央,缓缓道:“纯粹武夫炼气,练气士也养气炼气,呼吸吐纳,都逃不掉一个‘气’字,气若游丝,搁在凡夫俗子身上,是形容一个人命不久矣,但是搁在剑修身上,是另外一种景象。” 陆台缓缓吐出一口气,气凝聚如丝,最终在他身前变做了一把袖珍飞剑,陆台轻轻一吹。 陈平安心弦一震,迅速撇头,一抹白光从他耳畔疾速掠过,然后那抹极其纤细的白光,在整座院子迅猛飞掠,不断拉扯出一条条经久不散的流光溢彩,将一栋院子编织得如同一座剑气牢笼,一座充满凌厉剑气的雷池。 陆台一跺脚,异象瞬间消散。 陆台微笑道:“我虽不是纯粹武夫,但是道理还是懂的,你陈平安练拳疯魔,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拳架,就打了一百万遍,所以拳意浑然天成,但是你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真意。” 陆台面向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伸出,手掌摊开,“世间的拳架,除了壮筋骨气血,温养魂魄神意,真正的玄机,在于一股‘不借助于天地之力,反而要敕令天地’的真气,衔接紧密,为的就是出拳快到不讲道理!” 陆台笔直伸出一拳,砰然作响,拳罡炸裂,传出丝帛撕裂的声响。 陆台又出拳,略有倾斜,一划一滑,出拳最终地点,仍是原先位置,但是声势,悄无声息,但是拳头触及的空中,气机崩碎,声势惊人。 陆台解释道:“两拳,我用了相同的气力和神意,直不隆冬一拳出去,看似最短的路径,但是就像跋山涉水,最快的,是找到山路,顺流而下,你一路直行,反而走得不够快。传说中的武道真正止境,是十境,再往上,是武神境,那才是让练气士都要艳羡和畏惧的天上风光。” 陆台收起拳头,叹了口气,望向天空,眼神恍惚道:“天下乱象已起,陈平安,你一定要活下去。能够撑到最后,就是……” 陆台嘴角渗出血丝,仍是继续说道:“你一定要活下去,坚守于某地,千万不要被大势裹挟,要做那中流砥柱,时来天地皆同力,陈平安,不要争一时得失,我相信你会比那个曹慈走得更远,会重建长生桥,会成为大剑仙……” 天机不可泄露。 对于寻常练气士而言,可能就是一句可以随便挂在嘴边的戏言。 第二百九十六章 作别 陆台当时指了指院门口那边,说贴了那张宝塔镇妖符,门外是江湖,门内就已是山上了。 把陈平安给说得想喝酒。 之后飞鹰堡热闹了起来,热闹就有了人气,比起之前那种近乎死寂沉沉的安详,当下的飞鹰堡明显要更加让人心安。 因为飞鹰堡来了两位外乡高人,不是飞鹰堡熟悉的那种游历四方的大侠,或是大名鼎鼎的宗师,而是神神道道的,比起已经足够古怪的何老夫子,还要更让人觉得新鲜。 那位堡主盛情邀请而来的中年男子,在飞鹰堡的大街小巷,牵白马而行,马鞍两侧挂了两大捆松柏枝条,每次人马停步,手持拂尘的男子就会烧掉一根树枝,也不见他使用火石,双指一搓,松柏树枝便会燃烧起来,泛起阵阵清香,袅袅升空。 凑在远处旁观的飞鹰堡人氏,其中有些略通老黄历的白发老者,开始显摆起学问来,说这叫庭燎,是一门了不得的仙家术法,能够驱邪祛秽,因为松是万木之长,被誉为十八公,相当于朝廷的国公爷,柏树则是仅次于松木的侯爷,尤其是一些个名山大岳上的松柏,显贵着呢,所以燃烧松柏,配合仙家口诀,就能够通神。 相较高大男子的拂尘白马,另外一位邋遢老人,就显得俗气多了,卖相比不过同行,手段也透着股乡土气,故而跑去凑热闹长见识的飞鹰堡百姓,实在不多。老人的身份,说是年轻道人黄尚的师父,是位居山道士,跟老堡主是江湖上结识的故交,这次老人家在山上掐指一算,算准了飞鹰堡有难,才下山来此帮着祈福消灾。 邋遢老人既没有身穿道袍,也不会画符踏罡,只是让人抓了七八只雄鸡,分别挂在了飞鹰堡大门、祠堂门口、水井、校武场等地,然后就一天到晚盯着那些大公鸡,腰间挎着只小米袋子,装满糯米,还有一壶清水,伺候着那些雄鸡,壶中水,却不是飞鹰堡日常饮用的井水,而是让弟子黄尚从远处深山打来的山泉之水。 陈平安和陆台分道扬镳,陆台喜欢看那所谓的太平山仙师,装神弄鬼,陈平安则去观摩老人的手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陈平安介于两者之间,虽然不清楚老道人这种行径的渊源,但是能够确定每处悬挂雄鸡之后,阴风煞气就要浅淡几分,如同两军对垒,一方避其锋芒,只不过这种逼退,并无伤亡,躲在暗中蓄势而已。 在老人给雄鸡喂养糯米和清水的时候,从他忧心忡忡的脸色就能够看出,老道人也瞧出了端倪,心情并不轻松。 至于那位招摇过市的拂尘男子,神色自得,像是弹指间就要一切邪祟灰飞烟灭。 桓常桓淑兄妹,负责为此人开道。 陶斜阳脸色苍白,经常咳嗽,只与黄尚一起跟在老道人身后。 陆台并未明言两人道行的高低,只说那男子肯定不是什么桐叶洲太平山的练气士,而邋遢老人是位名副其实的山居道人,讲究一个幽潜学道,仁智自安,与山水为邻。 太平山是桐叶洲中部首屈一指的大宗门,比起扶乩宗只强不弱,只是隐世到了近乎厌世的地步,极少有修士下山外出,是内外丹法集大成者,陆台在中土神洲都有所耳闻,只是在世间的名气远远不如桐叶、玉圭两宗。 又过了两天安静祥和的日子。 就算是居住在市井巷弄的飞鹰堡百姓,都察觉到了天色的异样。 本该旭日东升的晨曦时分,飞鹰堡的头顶上空,却是黑云翻滚,层层叠叠,像是活物一般在对着飞鹰堡张牙舞爪,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担任教书先生的老管事何崖,放出话来,今天学塾不用上课,要他们赶紧回家待着,让蒙学稚童们好一阵欢天喜地,回去的路上,成群结伴,对着那些黑云指指点点,说这像一只蜈蚣,说那像一头水牛,最后瞧见了如同一张女子狰狞面孔的黑云,把孩子们吓得顿时作鸟兽散,赶紧跑回家中。 陈平安在院子里练习拳桩,早早发现了天象的诡谲,陆台坐在石桌旁默默掐指推演,神色自若。 本该日头高照的清晨时分,昏暗如深夜,阳光竟是半点洒不进飞鹰堡。 陈平安又听到了巷子外边的阴森嬉笑声,飘来荡去。 陈平安停下拳桩,跑去打开门,转身抬头一看,那张普通材质的镇妖符,随着这些天时间的推移,符胆蕴含灵气也在不断流逝,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一张原本崭新的黄色符纸,像是张贴了大半年的春联,褪色严重,褶皱得厉害,还有几处被渗透的黑色墨块,难怪那群阴物鬼魅胆敢现身挑衅。 陆台双手拢袖走出院门口,与陈平安并肩而立,仰头看着那张趋于腐朽的丹书真迹,自言自语道:“距今极其遥远的时代,相当于七境武夫修为的人,画出来的符,不过是刚刚抓到了一点皮毛,九境实力的人,画符才算登堂入室,所以那会儿的符箓,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其中又以隐晦难明的‘三山九侯先生,被视为‘符箓正宗,只可惜我们这些后人,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人,还只是个别称。” 陈平安踮起脚跟,摘下那张符箓,收入袖中。 四周顿时响起鼓噪之声,雾气从小巷泥路升起,迅速弥漫开来,雾气先是脚踝高度,然后是膝盖,很快就到了半腰。 陈平安就像打开锅盖,立即就是雾气腾腾,只不过灶台雾气是热腾腾的米香菜香,小巷这边是黏糊糊的潮湿阴雾,泛着淡淡的腥臭气味。 陈平安转头望去,好在雾气并未一鼓作气,涌入那些市井门户的院子里,只是家家户户张贴在大门上的各类门神,武圣人或是文武财神什么的,发出一阵细微的呲呲作响,本就涣散浅淡的那点灵气,烟消云散,再也庇护不得主人家。 在陈平安视野中,小巷尽头,又出现了那对身穿缟素白衣的大小人物,小孩子依旧盯着陈平安,一对鲜红的眼珠子,不断有血迹渗出,流淌在雪白的脸庞上,只是鲜血并不会离开那张脸,会像一条条蚯蚓爬来爬去,从双眼进进出出,像是将孩子的眼窝子,当做了巢穴。 牵着孩子的大人,脸上竟然并无五官,像是覆着一层厚重的白布,让人瞧不见耳鼻眉眼口。 还有许多渗人的污秽阴物,一并往巷弄尽头的这座院子走来,有生了一双死鱼眼的老妪手脚着地,灵活攀爬在院墙上,对着陈平安不断重复呢喃着要吃肉。 还有许多蹲靠在墙根下的稚童,双手抱膝,脑袋抵住膝盖,发出从牙齿缝渗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摇,像是想要诉说一个悲伤的故事,可又年纪太小,口齿不清,说不出个真切。 陈平安虽然从小就敬鬼神,可真谈不上害怕。 试想一下,一个四五岁的年幼孩子,风雨无阻,就敢一个人往神仙坟里头跑。然后练了拳,加上这趟桐叶洲,就是三次远游,一路上见过的山水奇怪,何其多也,哪里还会被这种阵仗吓到。 所以哪怕那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已经走到了院门正对着的巷子,陈平安还是无动于衷,反而走出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好像就在等待它们动手的那一刻。 那个满脸鲜血如蛛网的孩子,一直凝视着陈平安,它在侧过头与陈平安对视的时候,开口道:“你的肉很香,能让我吃上几口吗?我只要你的半付心肝,可以吗?” 孩子的言语说得极为缓慢,而且前行的脚步不停,等到“心肝”二字说出口的时候,已经背对陈平安,但是它的头颅已经拧转过来,依然在“正视”着陈平安,它还伸出一条漆黑的舌头,舔-弄着嘴角的血迹。 那位沿着墙壁行走的老妪率先发难,一个纵身而跃,扑向陈平安。 陈平安看也不看,一步向前踏出,走下台阶,不等靴子触及巷弄地面,轻描淡写一拳砸出,击中那位老妪的头颅,阴物老妪被打得向后倒撞回对面的墙壁,砰然粉碎,它甚至来不及哀嚎。 看到这一幕后,小巷之中的阴物凶性爆发,黑烟涌动,一头头死后怨气凝聚而成的阴物,疯狂扑向陈平安。 陈平安一手负后,收在袖中,只以右手对敌。 拳意依旧点到为止,只在右臂流淌,罡气凝聚而不外泻,可是每一次出拳,就打烂一头来势汹汹的阴物。 这点拳意,这对于如今的陈平安而言,就像只从一口深井中汲水一桶罢了。 反观那群阴物的视野之中,那白袍少年的那条胳膊,就像一小截割破了夜幕的“阳光”,灼热刺眼。 不过几个眨眼功夫,浩浩荡荡的小巷阴物就十去七八。 陆台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门槛上,袖手旁观,笑意吟吟。 那个扬言要吃掉陈平安半付心肝的小孩子,挣脱开大人的手,一闪而逝,来到陈平安身后,手掌作刀,戳向陈平安后背心,试图一记手刀从背后剖出心脏。 手刀迅猛,只是那孩子刚刚误以为自己就要得逞,就痛苦嚎叫起来,原来当它的五指触及那一袭白袍后,如同撞入一座火炉,雪水消融,根本来不及收手,大半条胳膊就这么没了。 陈平安负于背后的左手,依旧不见丝毫动静,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那个没有五官面容的阴物,只是向后一靠,撞在孩子阴物身上,身上的法袍金醴触及后者,孩子刹那之间便如蜡烛熔融,化作一缕极为精粹的黑烟,就要掠向远方,结果被陈平安转身,拧转手腕,画弧一拳,打得黑烟无头也无尾。 陆台打趣道:“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 陈平安撇撇嘴,“哪里是人。” 陈平安猛然转头,望向小巷尽头。 在邻近街道的那口水井,有阴沉井水,攀援水井内壁,借着街面上的雾气遮掩阳气,迅速流出了井口,向陈平安这条巷弄倾泻而来,闯入巷口之后,刚好“看到”了陈平安镇压孩子阴物的光景,稍作犹豫,井水竟然倒退而回。 陈平安右手出袖,只见指尖捻着一张崭新的宝塔镇妖符,心中默念一声十五,一柄幽绿玲珑的飞剑掠出养剑葫,划过陈平安身后,十五的剑尖钉住那张黄纸符箓,转瞬即逝,在空中拖曳出一条符箓散发的金色光彩。 这张符箓本该用来针对那位牵着孩子的那头阴物,一番交手后,陈平安心中大定,出拳足矣。 既然那口水井里的古怪,主动跑了出来,陈平安于是就让十五带着镇妖符,掠去压胜水井,断了那些井水的退路。 井水去势极快,可是哪里快得过飞剑十五的飞掠速度。 第二百九十七章 出拳 飞鹰堡主楼内,数十位顶梁柱的桓氏人物,人人脸色铁青,心如死灰。 堡主桓阳如何都想不到,让世交朋友重金聘请而来的那位太平山仙师,竟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大堂四周角落,搁着四只火盆,里头的松柏枝条早已燃烧殆尽,之前那位仙师说这栋主楼,是那些邪祟妖魔觊觎已久的关键地点,所以必须召集众人,在此聚拢,然后他再以庭燎之法,辅以太平山独门符箓,布阵祛秽,那么居心叵测的邪魔外道,就没了可趁之机。 还说只有确定了主楼的安全,他才会独自出门,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飞鹰堡当然没有异议。 外边的黑云压顶,让人胸闷作呕,明显是遇上了货真价实的妖魔作祟,他们飞鹰堡一帮江湖莽夫,为了家族存亡,去对敌提刀,哪怕是迎上沉香国的那几尊魔道枭雄,自然义不容辞,死则死矣。 可要他们去跟阴物鬼魅交手,实在是想一想都头皮发麻,忍不住要心惊胆战,一身阳气又便弱了几分。 桓阳先前并非全然信任这位太平山仙师,哪怕此人仙风道骨,好似不世出的谪仙,并且是世交好友的牵线搭桥,桓阳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这是江湖豪门必须要有的心性,故而那人在大街小巷牵马逛荡的时候,专门让老管事何崖以带路的名义,贴身跟随了一程,那时候的松柏点燃,清香扑鼻,的的确确透着股浩然正气。 何崖虽然机缘巧合,粗通道法,算不得行家,可早年跟随桓老爷子走南闯北,也算一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确定那位仙师的手段,是正大光明的仙家路数,本就走投无路的飞鹰堡,这才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所以在半个时辰前,那位白衣仙师,一手捧拂尘,一手卷袖提笔,在大堂楠木大柱之上书写一幅幅丹书符箓,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担任飞鹰堡教书先生的何崖,甚至还一直陪伴左右,主动为仙师拿着那盒鲜艳欲滴的朱砂。 当下老夫子何崖瘫坐在一张椅子上,瞠目欲裂,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位站在桓阳和夫人之间的白衣男子,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他这般年纪的老人,早已看淡世事,又无子嗣,每多活一天就是老天爷法外开恩了,死有何惧?可是何崖无法想象自己死后,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桓氏的列祖列宗。 大堂内有资格落座的,多是飞鹰堡桓姓老人,上了岁数,加上当年那场小巷厮杀,大多受了积重难返的伤势,气血衰竭,吸入了那些火盆庭燎而生的松柏烟雾后,一个个脸色乌青,四肢抽搐,恐怕不用白衣男子如何动手,就会自己断气身亡。 而没有座位的年轻子弟,站在各房前辈身后,他们往往武艺不高,一个个瘫倒在地上,修为好一些的苗子,还能盘腿而坐,打坐运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身材高大的白衣男子还是手挽那柄雪白拂尘,只是一只手轻轻按住堡主桓阳的肩头,笑道“桓堡主无需自责,觉得自己是引狼入室,我如此算计于飞鹰堡,不过是想着省些气力,真要厮杀起来,你们这帮武林好汉,还是难逃一死,数十年潜心经营,有心算无心,还是山上算山下,你们不死谁死?” 桓阳身旁的那位夫人,她身躯颤抖,大堂之上,唯独她的脸色,并无异样,应该并未受到庭燎烟雾的毒害,但是她早已吓得失魂落魄,毕竟她只是飞鹰堡土生土长的女子,又喜静不喜动,除了偶尔几次的踏春秋游,这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飞鹰堡百里之外,哪里经得起这种风波? 高大男子从桓阳肩头抬起手,拧了拧妇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充满了爱怜。 却不是那种男子觊觎美色的淫邪眼神,而是一位匠人,在看待一件生平最得意的作品。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笑道“幸好那场莫名其妙的交手,没有殃及咱们飞鹰堡,一旦给有心人窥破这桩谋划,那我们可就真要血本无归了。其实按照之前的计划,你们还能再享受半年的太平岁月,但是我家师尊实在是怕了那帮打生打死的同道修士,万一再惹来扶乩宗的注意,如何是好?所以我一接到密信,就立即赶来了。” 大堂之上,没有人能够开口言语,所以这位仙师觉得有些无趣,无人捧场,多少有点美中不足。 高大男子望向在座众人,讥讽道“你们是不是心存侥幸,觉得那老道士和小道士,能够救你们?劝你们死了这条心,一个五境散修,我一巴掌拍不死他,都算他运气好了。之所以留着他不动,无非是师徒二人的那点气血灵气,还有些锦上添花的用处。”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在那些松柏树枝里就不该放那么多秘药,一屋子的哑巴,连句谩骂都没有,更别提磕头求饶了,真是太没意思。 趁着师尊尚未出手,加上大局已定,他便想要这点乐子,环顾四周,最终眼神停留在一位运气抵御药物的妇人身上,事先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娇柔女子,还是位深藏不露的四境武夫,女子有此武道修为,殊为不易。 他缓缓前行,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妇人面色坚毅,眼神锋芒。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光可鉴人的精致瓷瓶,转过头,瞥见一位容貌酷似妇人的少年,身体孱弱,早已倒地不起,四肢抽搐,翻了白眼,口吐白沫,命不久矣。 男人眼前一亮,有点意思,竟然有些修道的资质,丢到三流门派,说不定还是个备受器重的嫡传弟子,既然闲来无事,那就顺水推舟帮他一把,这小子成与不成,能否活着成为自家师门的外门弟子,就看他的造化了。 只不过在这之前,少年无论生死,都有一桩艳福要好好消受,至于大堂其他人,则要大饱眼福了。 这位伪装太平山修士的男子,伸出手指抵住少年眉心,然后随手一提,带出一缕腥臭的碧绿烟雾,凝聚为一粒圆球,轻轻弹指,那团烟雾便消散于大堂之中。 清秀少年立即清醒过来,刚要说些什么,就被男子往嘴中拍入一粒朱红色丹药。 他将少年丢入大堂中间,再一挥拂尘,打散妇人体内那口艰难抵御松柏毒雾的纯粹真气,再将她腾云驾雾地挪到少年身旁。 男子笑眯眯道“诸位,好好欣赏。” 少年面色潮红,身体蜷缩,颤如打摆子,当他看到妇人,眼神逐渐炙热起来,缓缓爬向她。 男子啧啧道“我们这些个邪门歪道,比不得那些稳稳当当、步步登天的宗门大派,一些个观想之法,不但只能剑走偏锋,与世俗礼仪相悖,最可恨的是最终成就有限,连摸着金丹境的门槛,都是奢望。” 说到这里,男子有些恨恨难平,随即一笑,对那个少年微笑道“不过也别瞧不起观海、龙门两境,小家伙,你吃了我的那颗妙用无穷的南柯丹,你现在心神松懈,是一种难得的羽化感受,但是心中的七情六欲,某一种会被无限放大,这亦是我们师门的不传之秘,至于是什么情什么欲,南柯丹都有一一对应,我打赏给你的那颗,最是昂贵,你可别浪费了。只要从头到尾维持住一丝清明,期间只管纵欲享受,熬到最后,活了下来,我就收你为弟子,你前期的修行之路,必然一路坦途,跻身中五境都有一定可能。” 妇人惊慌失措,可是身体无法动弹,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和恐惧。 男子对那个少年蛊惑人心道“放心,大堂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你不用有任何顾忌,天道无情,修行哪来的善恶……” 高大男子心中一震,猛然抬起头,握紧拂尘,如临大敌。 只见横梁之上,有人懒洋洋打着哈欠,他低头望向那位邪道修士,从袖中拿出那把竹扇,微微扇动起来,“你够无聊的,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正是陆台。 男子眯起眼,“这位朋友,你跟背剑的少年,此次是路过看戏呢,还是要坏人好事?或者说,当初在飞鹰堡外边的大山之中,你们两位,正是局中人?” 陆台瞥了眼地上那个被薰心的少年,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满脸嫌弃道“你是不是觉得一切归咎于那颗害人的丹药?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此刻,最少有三四成,是你自己心中生发而出。你啊,难怪会被这个家伙一眼相中,因为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一只手几乎就要触及妇人膝盖的少年,开始挣扎起来,内心与身躯就是如此,于是七窍渗出血丝,却是黑色的鲜血,满脸血污,满地打滚。 高大男子无动于衷,只是有些可惜那颗丹药,被那位“梁上君子”一语道破天机后,少年的脆弱道心,也就崩碎了。 本来少年如果没有旁人帮他点破那层窗纸,能够一条路走到黑,其实也算一条出路,还真有可能成为男子的入室弟子,从此踏上修行之路。 陆台神色淡漠,双指并拢,由上往下轻轻一划。 名为针尖的本命飞剑,破空而出,直直斩向痛苦不已的少年。 那名妇人喷出一口鲜血,对陆台高声喊道“不要!” 剑尖距离少年脖颈只差一寸的飞剑针尖,骤然停下。 陆台望向满脸泪水的妇人,道“他死了会更轻松一些,今天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话,要么他一狠心害死你,然后再次堕入魔道,要么他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给别人的言语活活憋死自己。” 妇人只顾摇头,重复呢喃“求仙师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 男子手持拂尘,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闯入此阵?” 陆台一手持扇,一手撑在横梁上,笑道“论及阵法,天底下比我家祖传更厉害的,好像还没有。你说气不气人?” 男子哈哈大笑,但是笑声戛然而止,瞬间身形开始辗转腾挪,手中那柄篆刻有“去忧”二字的雪白拂尘,在空中发出阵阵呼啸的风雷声,每一次挥动拂尘,就会有一根由某种山泽灵兽尾须制成的丝线,脱离拂尘,激射向头顶横梁的陆台。 拂尘丝线在半空中就变作一条条粗如手臂的白蛇,生有一对羽翼,通体散发寒气,去势快若闪电。 对于那几十条白蛇,陆台根本不予理会,啪一声合上竹扇,开始当做毛笔,在横梁上书写画符,在竹扇顶端的“笔尖”之下,不断有古朴的银色文字和图案流泻而出,然后那些宛如活物的字符,开始沿着横梁、大柱、地面四处流走,浸入原本存在的那些丹书符箓之中,一一覆盖。 喧宾夺主。 而离开拂尘的丝线白蛇,只要接近陆台身边两丈,就会自行化作齑粉。 那男子根本就看不出这是什么道法秘术,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但是比这还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有姿色的青衫公子,自己泄露天机,微笑道“我方才在四周布置了一座小阵,洞天福地经常会有,能够禁绝一切外人术法,自己居中当圣人,是不是一听就很厉害?” 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 在陈平安递出第一拳之前。 云上老者,头戴一顶五岳冠,绘有五岳真形图,流光溢彩,隐约传出松涛、鹤鸣、泉水流淌山涧的声响。 老者一边驾驭云海下坠,如手握千军万马,压境一个弹丸之地,自然胸有成竹,老人眯眼望向飞鹰堡的校武场,哑然失笑,黄口小儿,也敢蚍蜉撼大树,真是不知死活。那头孕育于堡主夫人心口的鬼婴,他们师徒二人谋划了将近四十年,势在必得,其中艰辛困苦和一掷千金,与那玄之又玄的机缘巧合,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座隐于山林的飞鹰堡,建造初衷,恐怕早已跟随第一任堡主埋入黄土,老者却是知晓,当初桐叶洲中部地带最大的两座仙家豪阀,扶乩宗和太平山的两位地仙,起了冲突,大打出手,扶乩宗那位金丹修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惹到的太平山修士,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婴巨擘! 后者自知大限将至,破境无望,便交代完后事,就离开山门开始游历四方,虽是体魄神魂皆腐朽之人,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打得扶乩宗金丹修士差点当场丧命,后者一路逃遁,仍是被太平山元婴拦截在如今的飞鹰堡一带,得理不饶人,丝毫不将扶乩宗放在眼中,铁了心要将扶乩宗金丹修士打杀。 金丹修士眼见着逃生无望,便有了玉石俱焚的决绝念头,于是使出了一门扶乩宗的禁术,因为当时金丹修士强弩之末,宗门正统传承的请神降真,请下那些神通广大的神灵,已经希望不大,于是不惜以所有性命精血,招来了一头扶乩宗秘典上记载的远古魔物,魔头身高十数丈,阴煞之气凝为实质,如同披挂了一件漆黑重甲,其实金丹修士在请出魔物之后,就已经气绝身亡,早已中空的皮囊化作灰尘消散天地间。 那太平山元婴未必没有撤离战场的可能,可最终还是选择了与远古魔头一战到底,法宝迭出,术法如雨砸向魔物,老修士皮开肉绽,魂魄摇荡,直至金丹崩碎,出窍作战的气府阴神率先阵亡,元婴修士仍是大呼痛快,与那尊魔物来到人间的分身,同归于尽。 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打得双方脚下的地界,方圆百里都阴气凝聚,不亚于一座埋骨十数万武卒的古战场, 太平山的元婴修士仍是放心不下世俗,担心此处阴气流散,会影响附近千里山河的气运,残余魂魄便强自撑着苟延残喘,就近找到一位入山砍柴的少年樵夫,授予他一门压胜秘法,以及一种技击之术,是至刚至阳的刀法,元婴修士还要那少年樵夫在此打造一座城堡,开枝散叶,借助纯粹武夫的子孙后代,以生人阳气压下那份阴气,与此同时,桓氏子嗣在此练习那门刀法,因为有无形阴气砥砺,如同一块最佳的磨刀石,桓氏子弟的武道精进,往往事半功倍,这也造就了飞鹰堡在后世的江湖地位,天才辈出,领袖武林。 桓老爷子在内,几代堡主都喜欢在武道有成之后,明面上是闯荡江湖,为飞鹰堡赢得声誉,实则暗中踏遍名山大川,寻访仙人,未必没有一劳永逸解决飞鹰堡阴气过重的想法。但是桓老爷子当年死得蹊跷,武道天赋并不出众的嫡子桓阳,属于匆忙接任堡主,很快就又有沉香国魔道中人联袂攻打飞鹰堡,所以关于元婴神仙和樵夫祖宗的那段仙家福缘,其实断了线索,许多祖辈辛苦经营的关系,也没了下文,比如桓老爷子和年轻道士黄尚的师父,这份香火情,桓阳就全然不知,反而需要跑去求助于京城朋友,甚至连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存在,飞鹰堡所有人仍是茫然不知,然后便有了这桩泼天祸事。 高冠老人在桐叶洲中部,是凶名在外的魔道修士,曾经是一等一的金丹大佬,战力卓绝,身为野修,便是对上扶乩宗、太平山的金丹修士,老人自认毫不逊色,可是那次斩杀两位太平山龙门修士的壮举之后,很快迎来了太平山雷霆万钧的追杀,一位太平山年轻金丹独自下山,追杀万里,打得老人倾家荡产,连仅剩的方寸物都崩碎了,最后不得不舍去半数修为和身躯,才瞒天过海,侥幸从那位好似天庭神祇的年轻修士手中逃过一死。 心中大恨的老人便时时刻刻想着向太平山复仇,因此就有了飞鹰堡这场绵延数十年的精心谋划,先是将那位有修行资质的堡主夫人在年幼之时,跌回龙门境的老人亲自出手,悄悄打碎她的长生桥,碎而不断,出现数以千百计的缝隙,唯独在心口处的“桥段”完好无损,使得她就像成为一只不断汲取地底阴气的瓷罐,而且主动汇入心口这处“泉眼”,最终在老人的秘法导引之下,孕育出了那头嗷嗷待哺的鬼婴。 一旦事成,鬼婴破心而出,再找几处远离山上视线的偏远小国,好歹还是龙门境修士的老人,自然可以随便当个国师,或是扶植几个庙堂傀儡,甚至是秘密掌控小国君主,发起一场场大战,喂饱鬼婴,百年之后,鬼婴跻身地仙,哪怕根深蒂固的太平山,不至于因为它的袭扰而灭亡,但一定能够让太平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第十一拳,极快。 神人擂鼓式的拳意,真正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只要出拳之人,体魄神魂能够承受体内那份气机流转,带来的剧烈痛苦,成功递出新的一拳,那就能够拳拳累加,撼山摧城,绝非痴人说梦! 陈平安一拳打得那座大如屋舍的“玲珑”山岳倒退回去数丈。 二话不说,又是轰然一跺脚,一拳向上。 高冠老人脸色凝重几分,不再心存戏弄之心,默念法诀,并拢双指接连在五岳冠附近,四次划下。 哪怕会耗去不少灵气,头上这顶五岳冠也会暂时失去神通,他执意要一鼓作气宰掉这个碍手碍脚的少年。 身为万事不求人、也无靠山可以依靠的山泽散修,这是高冠老人唯一一件法宝,是秘境之中获得,为了独占此物,分赃之时,暴起杀人,做掉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后者死时,哀求他照顾好自己的子嗣,保证他们享受俗世百年荣华,老人点头答应,只是回头就将一座府邸百余口人,用了点小手段,悄无声息地全部斩草除根。 当初被太平山年轻金丹追杀万里,这顶价值连城的五岳冠,依然保存完好,破损并不严重,而且经过百年修缮,已经恢复巅峰品相,只可惜老人查看翻阅典籍无数,依然没有找到五岳冠上所绘五岳真形图的根本,使得老人至多只能发挥出法宝一半的功效,实为天大憾事,不然当初与那位太平山小王八蛋狭路相逢,到底是谁追杀谁还两说。 两座山岳上下叠加,下坠势头,快若奔雷。 陈平安迅猛出手的第十三拳,只打得底下那座东岳上浮丈余高度。 很快又有一座山岳压下。 是山岳之重,占据优势,还是拳法之高,更加无敌? 老人头顶上的五岳冠,已经黯淡无光,再无悠扬的鹤鸣松涛之声。 陈平安气血翻涌,尚未出现衰竭迹象,但是陈平安并不想自己被这三座山岳困住,天晓得高冠老人还有什么山上秘法,趁着神人擂鼓式的拳意牵引,暂时能够藕断丝连,于是就准备撤离校武场,转移战场,然后赶紧递出第十四拳。 但是早早准备好方寸符的陈平安,惊讶发现在山岳压顶的阴影之中,如同置身于一座陆台所谓的“无法之地”,数次大战都立下奇功的方寸符,竟是没了丝毫反应。 不得已,养剑葫内初一十五两把飞剑,一左一右散开,高高掠入云海。 陈平安则只好递出新一拳,打得山岳下坠势头微微凝滞,然后前冲,试图离开山岳阴影笼罩之地。 高冠老人哈哈大笑,“想跑?!” 一掌向下压去,第四座山岳砸下。 四岳相叠,轰隆隆砸向陈平安头顶,而且“山脚”的校武场,被磅礴灵气镇压,使得陈平安前掠身形慢了几分。 那个拳法惊人的金袍少年,总算被山岳成功镇压。 得逞之后,高冠老人微微错愕,“什么时候纯粹武夫也能使唤本命飞剑了?” 高山往往与流水相伴。 老人感知到两柄飞剑的破空而至,又从五岳冠上“摘下”两条江水,显化之后,最终如女子腰肢纤细,一条浑浊泛黄,一条碧绿清澈,围绕老人蒲团四周,滚滚而流,一次次挡下两把飞剑的凌厉攻势,水花四溅,江水的分量不断减少。 高冠老人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那座校武场。 此刻云海相距地面已经不过二十丈。 老人所坐的蒲团几乎就要触及第四座山岳之巅,视野被遮掩,高冠老人便伸出一指,在眉心处一敲,默念一声开,眼帘之中,先是漆黑一片,然后如同夜幕的云雾散去,露出明月真容,天地清晰,高冠老人视线成功透过四座叠加大山,看到了那个金袍少年的身影。 好家伙,跟条泥鳅似的,还想溜走! 那少年先是低头弯腰,以肩膀力扛山岳,向前奔走,随着四座大山的下沉,少年然后就干脆猫腰前冲,以背后顶住山岳,他身上那件金色法袍,发挥出令老人感到惊艳的成果,硬生生帮助少年赢得千钧一发的宝贵时间,使得少年能够在山岳距离校武场大地只有四尺之际,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了被大山碾压成肉泥的下场。 高冠老人心中冷笑不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等你小子误以为逃出生天的这一刻了。 一直蓄势待发的第五座山岳,正是地位最为尊崇的中岳,依稀可见本体真身的山势险峻。 少年能够抵住四座大山,已经出乎高冠老者的意料,本以为三山叠加,就能够压死这个小家伙。 那种仿佛威势递增就没有一个止境的拳法,委实古怪! 若是少年死后能够留下拳法秘籍,未必比那件金色法袍逊色。 老人轻喝一声,“去!” 中岳刚好砸向在地上翻滚的陈平安。 与此同时,先前四座山岳开始陆续飞散,围绕中岳,纷纷向下“落地生根”,有碾压校武场的房屋,有压垮高墙,还有落在校武场之外的街道,有砸在校武场隔壁的一座私人庭院。 一旦四方山岳屹立地面,加上中岳居中坐镇,就会形成一座天然大阵。 云海上方的两把飞剑,似乎与身陷死地的少年心意相通,愈发拼了命攻击那两条江水真意。 高冠老人爽朗大笑,“怕了你们两个小东西了,好好好,老夫与你们玩一玩捉迷臧便是,回头你们主人一死,看你俩怎么办。” 老人双手左右一探,抓起两股黑色云雾,然后双手重重一拍掌,云遮雾绕,老人身形消逝不见。 被五岳围困的陈平安,已是生死一线。 初一十五虽然剑气凛然,可是面对一个躲藏起来的高冠老者,亦是无可奈何,只能尽量消减黑色云海。 哪怕陈平安祭出了那条以老蛟两根长须制成的缚妖索,金光灿灿,蓦然变大,如一条金色蛟龙盘踞那座中岳,硬生生将其拔高数丈,不至于一压而下,与大地接壤,使得五岳大阵暂时没有成形,可是即便缚妖索不断收缩,挤得中岳山势不断有碎石崩裂而落,可这座中岳始终在缓缓下沉。 而飞鹰堡上空的云海,离地不过十丈。 若是有人站在主楼的那座观景露台眺望四方,宛如置身于高出大地千百丈的大山之巅,波澜壮阔,风起云涌,惊涛拍岸。 ———— 飞鹰堡主楼内,画地为牢的拂尘男子,被那一大一小两把本命飞剑,追逐得疲于奔命。 那些飞鹰堡桓氏成员,真正亲眼领教了山上神仙的炫目手段。 人人庆幸之余,有难免心生绝望,我辈江湖武夫,面对这些神通广大的山上仙师,实在不值一提。 陆台没有静观其变,并未由着针尖麦芒两柄品相极高的飞剑,慢慢耗死那个观海境练气士,而是一件件从那条彩带之中,取出了从四处搜刮而来的法宝器物,借着飞剑劈斩而出的牢笼缝隙,一穿而入,对那位将拂尘丝绳化作白蛇的家伙,阴险袭击,对于那位练气士而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第三百章 江湖险恶 桓家祠堂外,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的众人,邋遢老人在以桓老堡主传授的秘术,以盛放有桓氏子嗣鲜血的双碗施法后,老人等待片刻,颓然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喃喃道:“为何如此,不该如此的……” 浑身浴血的桓氏兄妹脸色苍白,年轻道士嘴唇颤抖,“那些妖魔鬼魅,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毒法子,早就耗尽了两尊石狮子蕴含的灵气。” 陶斜阳一屁股坐在地上,以刀拄地。 老道人转头望向校武场那边的云海,山岳下沉,拳罡迎敌,云海之上更有剑光纵横。 老人生出一丝渺茫希望,挣扎着站起身,对四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四个,赶紧离开飞鹰堡,先前你们护送我来到这里,现在轮到我为你们几个孩子护送一程,你们就当为飞鹰堡桓氏留下一点血脉香火,不要犹豫了,赶紧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不要想着报仇!” 陶斜阳-根本没有起身的迹象,抬头望向那个心仪多年的桓氏女子,沙哑道:“桓淑,你和桓常一起走吧,我要留在这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真的有点累了,今天就不走了。” 年轻道士正要说话,陶斜阳对他摇头道:“黄尚,别劝我了,我意已决!” 老道人喟叹一声,带着徒弟和桓氏兄妹,一起杀向就近的飞鹰堡北门。 陶斜阳盘腿而坐,面朝祠堂大门,开始以袖口擦拭长刀。 黄尚跟随师父他们奔跑,视线朦胧,始终不敢回头看那个年轻武夫。 桓淑突然转头,望向那个熟悉男人的落魄背影,于心不忍,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便烟消云散。 生死之间,最真性情。 年轻女子被兄长一拽而走,不再停留。 陶斜阳低下头,凝视着雪亮刀身映照出来的那截脸孔,扯了扯嘴角,还是不喜欢啊。 ―――― 当鬼婴被陆台一竹扇透心戳死的瞬间,哀嚎传出主楼厅堂,楼外的那片黑色云海之上,顾不得两把飞剑还在肆意飞掠,高冠老者再度现身,脸色难看至极,整个人气恼得连累五岳冠都开始颤颤巍巍,几乎已经淹没高处屋脊的云海,更是翻滚如沸水。 老人对着主楼那边怒吼道:“废物,废物!留你何用?!” 高冠老人伸出一只手,猛然攥紧。 大堂之内,苦苦应对两把飞剑的拂尘男子,学道之初,本就早早被老人以师门秘法控制,此刻他一颗心脏毫无征兆地炸开,然后瞬间魂飞魄散,骨肉分离,所有鲜血都被干干净净剥离出来,化作一大团猩红血球,不计代价地向外冲撞,一位观海境的气海爆裂,就已经将那座被陆台鸠占鹊巢的符阵,给炸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等到鲜血向外喷涌,好似倦鸟归巢,试图掠向楼外的云海老人那边。 陆台皱了皱眉头,收回针尖麦芒,以免被那些污秽鲜血沾染,到时候可就不是耗费天材地宝那么轻松了,不再往符阵灌注灵气,于是鲜血如一条溪涧,拉伸出一条纤长的河道,从大堂蔓延到了云海之上的高冠老人,涌入老者的手心之中。 老人如饥汉饱腹一顿,双眼血光绽放,双手挥袖,两股鲜红气机从大袖中汹涌而出,一时间罡风大作,初一十五两把飞剑在云海之中四处飘散。 高冠老人脸色狰狞,低头看着那座尚未触地的中央山岳,大怒道:“垂死挣扎!本来还想着鬼婴初生,胃口不济,才将你压在山岳磨盘下,一点点榨取精血,既然现在害得老夫万事皆休,老夫可不用这般讲究!去死!” 陆台已经来到飞鹰堡主楼的那座观景台,驾驭两柄飞剑掠向云海老人,畅快大笑道:“老贼!我太平山等这一天很久了!” 老人脸色一凝,随即癫狂大笑道:“老夫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要你们太平山两位天才修士一起陪葬!” 老人一手挥袖不断,竭力阻拦初一十五、针尖麦芒四把飞剑的刺杀,一手握拳,向下凶猛砸下,“小兔崽子,死也不死?!” 陆台眼神微变,默念一声“走”,一根色彩绚烂的彩带从这座上阳台一闪而逝,配合那条如金蛟缠绕山峰的缚妖索,一起往上提拽而起,绝对不能让这座中岳与其余扎根大地的四岳汇合,到时候五岳结阵,陈平安别说是四境武夫,就是六境的体魄,恐怕都要被活生生碾压成一滩肉泥。 陆台怒喝一声,“给我升起!” 山峰开始往上拔了几尺。 “拼命谁不会?!”那高冠老人不愧是以狠辣著称于世的山野散修,肆意大笑站起身,收起那张蒲团后,下半身立即开始腐朽如枯木,不断有灰烬飘散,老人依然不管不顾,一掠来到那座中岳,双脚触及山巅之后,轰然下压,使得被五彩腰带和金色缚妖索约束的山峰,成功一压到底! 当这座中岳落地,整座飞鹰堡都开始颤动不已,以至于城堡外的山脉也开始出现裂缝。 金色的缚妖索沿着山势向地面颓然滑去,高冠老人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就将缚妖索握在手心。 当五岳齐聚之后,阵法已成,上阳台那边,陆台吐出一口鲜血,踉跄前行数步,好不容易扶住栏杆,手指微动,艰难开口道:“回来……” 原本捆住中岳的五彩腰带,亦是失去了绚烂光彩,开始恢复原形,然后向主楼那边掠去,老人眼前一亮,再次探臂一抓,将彩带扯在手中,刚刚缚妖索到手,又有这根一眼便知法宝无疑的彩带,被自己收入囊中,天无绝人之路,此次虽然还是吃了大亏,可好歹并非血本无归。 老人重新盘腿而坐,蒲团凭空浮现,经此一役,头顶五岳冠已经灵气稀薄。 头顶云海那边,唯有主楼那名剑修的两把飞剑,一大一小,还在挣扎,之前那两把袖珍飞剑,高冠老人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在中岳成功压死那金袍少年后,飞剑便向地面坠落,落在了远处的两处巷弄之中,多半是就此销毁了,实在可惜。 今日大仇得报,老人心中有些快意,一来已经撑不起五岳真形阵法,二来还要赶紧从少年尸体上剥落那件金色法袍,然后赶紧离开飞鹰堡,免得被扶乩宗或是太平山的老王八拦阻截杀,不然就要像当年那样,再次沦为丧家犬。 事已至此,太平山依然没有金丹或是元婴老祖出手,看来一死一伤的两个崽子,太过托大,才给了自己安然离去的机会,不过两个年轻人,绝对是太平山最拔尖的嫡传弟子,说不定还是那位山主的得意高徒,才有胆子如此一身法宝,招摇过市。 如果自己不是早就跟太平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恐怕早就避其锋芒了。 高冠老人默念“收山”口诀,五座山峰瞬间拔地而起,体型越来越小,最终重返五岳冠之中。 老人一边挥袖驾驭云海,阻挡陆台的针尖麦芒两把飞剑。 一边盘腿坐于蒲团上,笑着往校武场那边下降。 地上有一摊亮眼的金色,就像从竹竿上不小心掉落地面的一件金色衣裳,随意铺在地面上。 明明一件法宝唾手可得,高冠老人却脸色剧变,双手虚空一拍,整个人连同蒲团一起猛然升空,经过一系列战事,以及随着老人自身灵气的衰竭,那座十不存一的黑色云海疯狂涌向老人。 校武场地上那抹金色,从刚好足够一人平躺的大坑中,一跃而起,高声喊道:“陆台,针尖借我一用!” 陆台没有丝毫惊讶,心意微动,巨大的飞剑针尖便出现在陈平安脚下。 先前从初一十五的“坠落”,陆台其实就发现了蛛丝马迹,陈平安说过,它们是本命飞剑,却不是他陈平安的本命之物。所以陈平安如果真的死了,初一十五只会更加拼命杀敌,只有陈平安假死,才会故意让两把飞剑演戏。 之后那条缚妖索同样“装死”,陆台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 依葫芦画瓢,灵犀一动的陆台也故意失去五彩腰带的控制,任由高冠老人取走。 老人去势极快,可是早早隐匿在附近的初一十五,来势更快。 一左一右,它们瞬间戳穿了那蒲团,使得高冠老人远遁速度微微凝滞。 又有陆台的飞剑麦芒在高空阻拦。 最关键是陆台的五彩腰带,和陈平安的金色缚妖索,重新活了过来,同时绑缚住高冠老人的手臂,如两条蟒蛇缠绕人身。 而陈平安,踩在飞剑针尖之上,向空中追着高冠老人和云海,飞掠而去。 御剑远游! 虽然在山岳镇压之下,借助陆台的彩带拖延时间,再加上陈平安早就算准了最大的坑洼,出拳之前,跺脚裂地,硬是临时开辟出一座可供躺下的大坑,得以逃过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被五岳大阵的磅礴气机当面压下,好似置身于密封棺材内的陈平安,可一点都不好受,当下肋骨已经断了好几根,如果不是在竹楼习惯了这种,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冠老人离去。 陈平安在踩剑“飞升”之前,就以剑师驭剑之法,将先前那把丢在一旁的长剑“痴心”握在手心。 有彩带和缚妖索捆住老人双币,并且两物能够破开云海遮掩,准确牵引三把飞剑去戳破那块蒲团。 这使得初次御剑的陈平安仍是很快追上高冠老人,对着那家伙的后脑勺就是一剑劈去。 老者真是拼了老命裹挟云海加速向前,才好不容易躲开那一剑,可是剑气流溢,仍是在高冠老人脑袋上留下了一条血槽。 上阳台那边,陆台一咬牙,再次说出“开花”二字,青衫飘飘,御风追去。 第三百零一章 伤心 人间大势,其实多是山上决定。 远离飞鹰堡的天上。 双方对峙。 他们的胜负,几乎决定了一座飞鹰堡的生死存亡。 三把本命飞剑加上两个年轻人,又有缚妖索和五彩腰带缠身。 高冠老人可谓身陷重围,并非对方人多势众,而是仅仅是被对方用层出不穷的法宝耗死堆死的。 面对两个莫名其妙的年轻怪物,高冠老人仿佛自知必死,神色怅然,充满了无奈,缓缓道:“若非如此,方才那金袍少年刺我一剑的时候,我就自行炸裂金丹了,再以残留阴神炸死你,毕竟老夫早年巅峰,是摸着元婴门槛的大金丹修士,哪怕你躲得过,也绝对不会好受,说不得这副漂亮皮囊,就要没了。” 陆台点点头,并不否认。 眼角余光则一直盯着高冠老人的两条胳膊,那才是真正禁锢住老人的杀手锏。 老人何等老辣,低头望去,啧啧道:“都是好东西啊。” 老人环顾四周,有些落寞,“当初若非太平山一位老祖的高徒,觊觎我的五岳冠,我却不愿双手奉上,哪里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他索要无果,便私通散修,出钱请他们大开杀戒,杀得我亲朋好友一个不剩……” 说到这里,老人嘿嘿而笑,“老夫也不是吃素的,便找机会宰了他们两个龙门境修士,那可都是真正的天才,与你们两人差不多,运气好的话,有望跻身元婴境,金丹境是板上钉钉的。所以太平山便气疯了,再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明面上是一位年轻金丹与我捉对厮杀,最终杀得我境界大跌,事实如何?哈哈,好一个太平山,那年轻金丹背后可杵着一位元婴地仙呢,为的就是要我给那年轻金丹喂招,既得了打杀一位老金丹的声望,又得了稳固境界的实在好处,美其名曰物尽其用,你们说这些个名门正派,厉害不厉害?” 陆台视线越过蒲团老人,望向远方的陈平安。 他能与陈平安心湖说话,并且保证不被所有中五境修士窃听,陈平安却无法回答,江湖武人凝音成线的手段,市井百姓觉得神奇,可在山上修士看来,实在是最下乘的拙劣手法,因此陆台想要知道陈平安的决定,双方只能眼神交流。 明知道两个年轻人在“眉来眼去”,可谓枭雄末路的高冠老人,没有理睬这些,艰难抬臂,伸出一根手指,轻弹从心口透出的锋锐剑尖,这个英雄气概的动作,使得老人呕血不已,只是老者神色自若,“如果没有认错,应该是那名沉香国第一剑客,从扶乩宗重金购买的佩剑吧,本来就算半件山上法宝,吃掉老夫的心头血后,总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坐实了法宝称号。” 高冠老人哈哈大笑,转头望向那个踩在飞剑之上的金袍少年,伸出三根手指,“小子,真是有钱啊。你背后所负的那把长剑,虽然不知道为何从头到尾都没出鞘,该不会还是一样法宝吧?” 陈平安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高冠老人收回视线,望向天空,深呼吸一口气,天上大风,吹拂得狼狈老人双袖猎猎作响, “我这一身物件,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坏我大道,就别做梦拿到手了!” 老人蓦然放声大笑道:“我这一死,也算值得了,心口长剑,双手彩带和缚妖索,再加上头顶五岳冠,屁股底下的蒲团,能够有五件法宝一起殉葬,元婴地仙还差不多!若是再加上三把本命飞剑,上五境的山巅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老人身躯开始腐化,一点点灰烬从身上簌簌而落,但是丹田处却绽放出一团刺眼的光彩,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几乎同时,初一十五和麦芒,全部疾速撤退,远离那位要自爆丹田的龙门境修士。 以及那把饱饮老者心头精血的长剑痴心,也随后被陈平安以剑师驭剑术,从心口处拔出,只是拔出之前,不忘狠狠一搅,将老人心口完全捣烂,显而易见,就算是冒着长剑被炸裂的风险,陈平安也要确保老人的必死无疑。 老人低下眉眼,随着那根对陆台而言至关重要的五彩腰带,离开手臂,高冠老人顿时觉得浑身一轻,再无须龙游浅滩被虾戏,老人眯起眼眸,只等另外一条胳膊上的缚妖索也被金袍少年取走。 但是老人呆若木鸡。 那条品相极高的金色缚妖索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愈发绑缚住他的胳膊,摆明了要当他的殉葬品。 老人直到这一刻,机关算尽,到头来仍是被束手束脚,才彻底爆发出压抑心底的阴鸷暴戾,以及内心深处潜藏的那抹恐慌。 这份情难自禁的惶恐不安,半点不输当年被那位太平山年轻金丹追杀。 什么元婴地仙厚颜无耻的保驾护航,迫使老人给太平山的那位金丹喂招,自然是高冠老者的信口雌黄。 为的就是营造出自己愿意慷慨赴死,在缚妖索和彩带松开之后,他就可以分出一缕精粹阴神,舍了肉身和修为,彻底远去,虽然伤及大道根本,可总好过命丧当初,回头去市井找一棵修道好苗子,言语蛊惑,随口编织一个凄惨壮烈的故事,之后兢兢业业帮其修行,然后再伺机夺舍便是。 不管了,顾不得太多! 哪怕手臂上还缠绕有缚妖索,再不金蝉脱壳,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了。 高冠老人的丹室气海一同炸开,蒲团彻底毁坏,那顶五岳冠被一弹而开,向身后的金袍少年飞去。 一时间,天上罡风絮乱,向四面八方炸开,灵气骤然崩碎,如铸剑室的壮汉打铁,星火四溅。 由于陆台是练气士,更加难熬,哪怕已经隔着五十丈远,仍是一退再退,即便形势严峻,陆台仍是竭力以心声告知陈平安,选择一个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位置上,以此作为契机,淬炼武夫体魄神魂,大有裨益。 隔着那团絮乱气象,陆台看不清楚陈平安的动作,但是相信以陈平安的谨小慎微,会做一个安全之策。 不知不觉,陆台早已将武道四境的陈平安当做了同道中人,甚至在某些生死抉择之中,愿意信赖甚至是一定程度上依赖陈平安。 对于山上追求自身不朽的练气士、尤其是有望证道的天之骄子而言,殊为不易。 高冠老者已经不再奢望尽善尽美,虽然敏锐察觉到几处地方的飞剑隐匿游曳,借着丹室轰然炸开、天上光芒刺眼的瞬间,高冠老者的一缕精粹阴魂瞅准一个间隙,果断往更高处一闪而逝。 虽然阴魂之上,始终有一缕金色丝绳紧紧缠绕,可是在这份惊天泣鬼神的动荡之中,可以忽略不计。 不曾想那金袍少年虽然没有中计,没有伸手去接住那顶五岳冠,而是由着它往大地坠去,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但是高冠老人的阴魂信心十足,踩着那把夸张飞剑,金袍少年也追不上自己,除非是一边御剑,一边使用方寸符,并且前提是找准自己的逃遁方位,三者缺一不可。 尤其是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因为缚妖索很快就要被阴魂挣脱,先前丹室和气海一同自爆,缚妖索上边的灵气所剩无几,再难牢牢约束住阴魂了。 要不然为何说山上修士,最怕“万一”二字? 天上,金袍少年陈平安,接连使出两次方寸符,一次离开了飞剑针尖,第二次更是凭空来到那缕精粹阴魂之后,第一次拔出了那把剑气长城老大剑仙暂借的“长气”,陈平安心无旁骛,脑海之中,全是破败寺庙齐先生面对粉色道袍柳赤诚的那一剑。 一剑斩下! 可怜阴魂如同一叶残破浮萍,被剑气洪水迅猛冲刷而过。 人间再无此人半点痕迹。 一剑功成之后,陈平安当下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凄惨地步,持“长气”剑的整条胳膊都已经变成白骨,以至于五指都握不住那把“长气”剑,长剑坠向大地,不但如此,陈平安整个人颓然也砸向地面。 初一十五充满焦急,在下坠的身形四周飞旋,却不知所措。 好在手脚皆有莲花符箓生发绽放的陆台,在半空截下陈平安,最终扶着他站在缓缓下降的飞剑针尖之上,陆台自己则在飞剑之外的空中大袖飘摇。 陆台看着模样凄惨的陈平安,既是心疼,又有怒气,“陈平安,你也太莽撞了!还要不要命了,由着他逃走又如何,一缕阴魂而已,想要复出,最少也是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你我还会怕了他?!” 陈平安歪头吐出一口血水,还有心情顺着视线望去很久,看得陆台哭笑不得。 第三百零二章 分道 返回的路上,陈平安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那条白骨『裸』『露』的胳膊,血肉正在缓慢生长,其中一条条经脉如草藤缓缓蔓延,十分玄妙,陈平安看得仔细,好似一位夫子在做学问,却把陆台结结实实给恶心到了,心想陆氏家族也豢养有一些秘不示人的武道宗师,但四五境的时候,肯定没陈平安这份定力。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看,忍着痛,津津有味,随着亲眼见证那些经脉的生长,对于运气一事,大受裨益,一些原本想不明白的症结,茅塞顿开。临近飞鹰堡,陈平安只好收起胳膊,免得被飞鹰堡老百姓当做魔道中人,有法袍金醴傍身,可以将这幅凄惨场景藏在袖中的同时,又不会影响到陈平安手臂白骨生肉的进程。 飞剑麦芒之前已经捎回了那顶五岳冠,陆台掂量了一番,说这是件年头久远的法宝,品相极高,上边五岳真形图的绘制,无论是技法还是形制,都显示这顶五岳冠来自中土神洲,极有可能是后世流落到桐叶洲,明珠蒙尘,说不定最早会是中土某位着名山岳正神的本命物。 陈平安对这些还算感兴趣,当是丰富自己的见识,至于陆台是否会独吞五岳冠,或是故意贬低了五岳冠的价值,陈平安则是想也没想,因为打心底觉得陆台不是那种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道复杂,人心难测,故而可以有,但不可以过。 两人并未径直去往飞鹰堡主楼,先悄悄回到了校武场,收起了那把窦紫芝从扶乩宗重金购买的法剑“痴心”,汲取了一位龙门境巅峰修士的心血、灵气后,长剑的剑身愈发清亮如雪,纹路如一泓秋水幽幽流转,愈发灵动活络,光彩湛然,便是眼高于顶的陆台,都忍不住再次取剑打量一遍,啧啧称奇,说那老魔头言语之间,真真假假,但是关于境界一事,应该属实,跌境之前的生前巅峰,多半果真『摸』着了元婴境的门槛,这种层次的金丹修士,在中土神洲也算不错了,可以挺直腰杆登山。 因此这把痴心,或者“吃心”更为准确的法剑,算是获得了一桩天大机缘。 以至于陆台奉劝陈平安,别将痴心售卖出去,以后遇见了邪道修士或是妖魔阴物,大可以一剑穿心过,既能为自己积攒阴德,又可以提高佩剑的品相,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眼见着陈平安有些犹豫,陆台破天荒训斥起了陈平安,道:“修道之人可以不讲善恶,那是屁话混账话,可是世间器物法宝,哪来的正邪之分,以邪器行正事,有何不妥?” 陆台越说越气,恨不得伸出手指,指着陈平安的鼻子骂,“你都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白骨生肉,为何这点心坎都过不去?陈平安!你要还是这种死脑筋的『性』子,长生桥不修也罢,劝你一门心思当纯粹武夫好了,别奢望什么大剑仙,就你这种心『性』,就算以后有了长生桥,成了练气士,那么你在破开上五境瓶颈前的心魔,说不定就要比天还要大了!你知不知道,世上每一个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与天地争胜的雄心壮志,术法神通和毅力韧『性』,都已经很了不起,但是为何上五境如此艰辛,就在于关键在这一道关隘,凶险之处,不在世人误以为的天劫之流,那些只是表面的,真正的死敌,是自身的本心,你道心有多高,心『性』有多坚,你心魔法相之高,就可以高达百丈千丈,并且如上古神灵金身,坚不可摧,你还怎么破开……”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指了指陆台鼻子,小声提醒道:“又来了。” 陆台停下言语,狠狠擦拭鼻血。 无关天下大势走向,只涉及到陈平安的一人大道,陆台身为阴阳家陆氏子弟遭受的天道反扑,比起先前那一次,就要小许多。 陈平安突然说道:“外边来人了。” 陆台瞥了眼陈平安,这份敏锐的神识,大概已经完全不输六境武夫,当真只是四境武夫? 他越发好奇传授陈平安拳法之人。 一行四人小心翼翼步入校武场,正是老道人和徒弟黄尚,以及桓常桓淑兄妹,他们之所以没有去往主楼,还是邋遢老人的主意,在北方山林高处,无意间见到了陈平安和陆台重返飞鹰堡的身影,老人就决定来此汇合,先问清楚那位魔头的动向,两拨人再一起去往主楼,显然更加稳妥。 老人打了一个道家稽首,自我介绍道:“贫道马飞斧,在鸳鸯山修行,有幸拜见陆仙师,陈仙师。” 先前陈平安和陆台进入飞鹰堡做客,只是报了姓名。 陆台随意伸手,凭空出现那把竹扇,轻轻摇动,“我来自中土神洲。” 陈平安想了想,“我是宝瓶洲大骊人氏。” 老道人小心问道:“两位仙师可知晓那位魔头的下落?” 陆台合上竹扇,扇子指向老道人,正在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折扇顶端之上,出现了一顶五岳冠,陆台手腕轻抖,那五岳冠随之起伏,微笑道:“已经死了,小有收获。” 高冠老人乘坐蒲团从云海落下之时,搬动五岳大山镇压校武场,老道人当时有过惊鸿一瞥,心惊胆战,对那顶五岳冠记忆深刻,此刻见着了竹扇上边搁放着的古朴高冠,心中翻江倒海,既不敢相信,两个年轻人能够成功斩杀一位极有可能是金丹境的地仙,可又无比奢望那位俊俏公子的言语,所言不虚。 鸳鸯山山居道人马飞斧,到底是一位久经风雨的老江湖,哪怕将信将疑,脸上仍是感恩戴德,满是崇敬神『色』,再次打了个郑重其事的稽首,“两位仙师不过是路过此地,偶遇魔头逞凶,仍然愿意仗义出手,救飞鹰堡数百条『性』命于水深火热,功德无量,贫道先替飞鹰堡谢过两位仙师的大恩大德!” 桓常桓淑兄妹二人,热泪盈眶,赶紧拱手抱拳,重重弯腰,对两位外乡公子分别说道:“大恩不言谢,若是两位仙师不嫌弃在下驽钝,桓常愿为两位仙师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桓淑谢过陆公子,谢过陈仙师,大小女子实在不知如何言语,才能表达心中感激之情……” 年轻道士黄尚神『色』复杂,站在最后边。 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 若是拜这两人为师,自己的修道之行,是不是会更加顺遂,不再是如今这般碌碌无为,害得自己遇上妖魔阴物,处处皆是生死险境? 黄尚看了眼师父的背影,这个修道坎坷的年轻道士默默低下头,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比那些妖魔外道还不如。 只是心中这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挥之不去,反而愈演愈烈,如熊熊大火,灼烧得他心头发烫,眼眶通红。 山居道人的怀疑和庆幸,以及大战之后的心神憔悴。 桓常经此大难,试图改弦易辙,想要奋发图强,由武道转入修行, 桓淑的两种称呼,别样风情。 以及年轻道士的心念。 陆台嘴角微翘,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阴阳家子弟,剖人心看人心,本就是最拿手的本事。 陈平安对于这些,感触不深,只是依稀记住了那些微妙的神态和眼神,其中道理,尚未悟透。 人生的点点滴滴,到底不是书本上的文字。 一行人赶往飞鹰堡主楼,虽然陆台说了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并无伤亡,桓常桓淑依旧战战兢兢,生怕一推开大门就是血流成河的画面。到了主楼那边,发现大门紧闭,桓常使劲敲门,等了半天才有一位桓氏老人开门,见着了安然无恙的兄妹后,竟是当场老泪纵横,结果吓了桓常一大跳,以为父母遭了拂尘男子的毒手,一番解释,才知道那位陆仙师早早施展神通,将那位假冒太平山修士的妖人击毙。 一时间,厅堂所有活下来的人,倍感恍若隔世。 桓常桓淑并未发现,爹娘不在厅堂不说,当他们问起此事,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游移不定。 陆台懒得计较这些别人家里的一地鸡『毛』,只是带着陈平安走向顶楼『露』台。 堡主桓阳早已不在这座名称奇异的“上阳台”。 陆台坐在栏杆上,陈平安有样学样,摘下养剑葫后,喝着烈酒,仰起头,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陆台摇『荡』着双脚,缓缓摇扇,鬓角飞扬。 开始分赃,熟门熟路。 “先前跟马万法和窦紫芝一战,加上今天这场死战,咱俩运气真不错,赚了不少,搁在以前,我一个人都未必有这样的收获,要知道我在家族里头,可是有个‘捡宝大仙’的称号。” 第三百零三章 人间多不平 根据神仙书《山海志》记载,桐叶洲多山神妖魅精怪,确实如此。 哪怕陈平安大多时候,已经刻意绕开那些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或是望之生畏的污秽险要之境,有些时候还是会着晾,比如陈平安在一次深夜,望见一座灯火辉煌的城镇,陈平安手上并无地图,想着需要补给食物,就顺着灯火一路行去,因为堪舆地图,一向是王朝国家的封禁之物,比兵器还要管束严格。 那座城并无夜禁,但是有城门士卒查看通关文牒,等到陈平安顺利入城,找了一处尚未打烊的客栈入住,掌柜却摇头摆手,陈平安给的银钱不对,他们这儿不收,各国有各国的制式铜钱,这很正常,可是连真金白银都不收,就有些怪异了,好在掌柜指路,有个地方可以将金银折算成他们这边的钱,换完之后再来客栈下榻便是。 于是陈平安找到了一间铺子,柜台极高,几乎有一人半高,陈平安入乡随俗,踩在一根板凳上,是换钱,给了几颗银锭,换来了一堆通宝铜钱和一摞纸钞,铜钱沉甸甸的,成色十足,纸钞上边,陈平安眼见着上边有正儿八经的朝廷和银庄朱印,就没有多想,回到客栈,交过了钱,又给看过了通关文牒,掌柜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以备当地衙门的户房胥吏查询。 第二陈平安准备出门,掌柜的还在那边打算盘,笑着提醒陈平安这边有个乡俗,与人闲谈,不可一个纸张的“纸”字,例如纸上谈兵、一纸空文便都万万不得,不然给人打出城外,莫怪他没提醒。 陈平安记在心里,道谢之后,就去买了柴米油盐和两套衣服,回来在客栈吃饭的时候,只觉得饭菜寡淡无味,之后离开城镇,走出数十里后,依稀可见那座城池的轮廓,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陈平安站在一座山上破败凉亭躲雨,闲来无事,缓缓走桩练拳之余,结果看到惊人一幕,山脚远处那座城池,好似一滩烂泥似的,融化在大雨之郑 陈平安赶紧掏出在城镇购买之物,以及那些铜钱和纸钞,顿时头皮发麻。 竟然全是白纸裁剪而成,如同活人在阳间烧纸给阴冥死人之物。 似乎被陈平安的窘态逗乐,有人在凉亭墙壁内嗤嗤而笑,嗓音透过墙壁,回荡在亭内。 陈平安之前只是惊异城镇的匪夷所思,可不是真怕了这些神神怪怪,所以当山间亭内有谁装神弄鬼,陈平安反而很快缓了过来,只是坐在一根深山老木打造而成的墙根长凳上,望向对面的那堵惨白墙壁,默默喝酒。 除非自己运气极差,遇上了善于伪装的山泽大妖或是魔头巨擘,否则多半就是个道行浅薄的。那个东西吓唬一下凡夫俗子不难,刚好陈平安一巴掌拍死它,也不难。 那个犹然不知自己撞上了铁板,故弄玄虚,嗓音假装更加阴沉,“你不怕我?”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堵墙壁,啪一下,直接贴了一张宝塔镇妖符在上边,里边立即响起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响,似乎略带稚气,陈平安没有摘下那张黄色符纸,笑问道:“你我怕不怕?” 那家伙嚷嚷着“怕了怕了,都快要怕得活过来了!” “出来吧,再躲躲藏藏,我可真要跟你不客气了,跟我一,那座镇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安摘下了镇妖符,收入袖中,坐回原先位置。 从墙壁中走出一位心有余悸的年少童子,身前身后都绣有一块官补子,只是不像世俗朝廷的色彩缤纷,只有黑白两色,他畏畏缩缩站在墙根,望向对面坐着的神仙老爷,不但鞠躬,还古里古怪地唱喏一声,自报身份,原来是位前朝敕封的一位土地爷,换了皇帝和国姓后,他就自动被划入旧臣之列,没了官身,本就微薄的道行,愈发低微。 他生前是一位封疆大吏的心爱幼子,死后未过头七,有一位云游神仙路过,便进入灵堂,帮着他父亲一番运作,他便成了一位品秩不入流的土地爷,香火颇旺,为的就是让他多多庇护家族祖坟的风水,后来山河变色,一切成了过眼云烟。 回头来看,事情不大,反而颇为有趣,陈平安便向这位没了朝廷正统的土地爷,多问了些纸人镇的渊源,原来当初万余镇居民,一夜之间,死于一场仿佛灾的巨大人祸,朝廷为了防止人心惶恐,下令周边州郡封堵消息,还请了佛门高僧前来做了一场法事,才没有演变成为一处凶险的阴煞之地。 陈平安询问暴雨之后镇怎么办,童子笑着无妨,只要气晴上几,就会恢复原状。 陈平安便蹲在地上,面朝镇,在行亭内烧了那些纸钱纸衣。 童子蹲在一旁,唏嘘道:“这位神仙老爷,不曾想还是个大善人。” 陈平安一笑置之。 顺便跟这位童子问了方圆千里的山水形势,是否有仙家门第或是渡口,童子一一作答,并无藏掖。 它北边约莫个八百里,确实有妖魔作祟,占山为王。倒也不常做那强掳樵夫山民的勾当,山上山下还算安稳,少有百姓遭殃的传闻,声势鼎盛之际,好些山上练气士都要绕路,只是后来遭了一场变故,便沉寂下来,听只有猫狗三两只,不成气候了。真相如何,不好,外边的传闻五花八门,有是扶乩宗的仙师觉得碍眼,也有是佛门行者在那边落脚,有妖精不长眼,惹得佛家高人金刚怒目,才有此一劫。 陈平安略微诧异,当初在大骊境内,嫁衣女鬼出现的那趟山路,让陈平安至今难以释怀。 亭子内有些枯枝,在童子的帮助下,拢在一起,点燃火折子,一人一怪,在篝火旁蹲着。 童子虽然瞧着脸庞稚嫩,实则已经存活五百年,便给陈平安解释其中缘故,“之所以那座山头的妖魔,会兔子不吃窝边草。除了那位山大王脾气相对温和之外,麾下也有众多暴戾之辈,当然没啥菩萨心肠,但是割据一方,最怕名声臭了,让人谈之色变,十传百百传千,万一惹来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仙家子弟,贪图那斩妖除魔的世俗名声,如何是好?” 陈平安点点头。 童子两只手掌靠近火堆,呵呵笑道:“杀还是不杀?杀聊来个大的,杀了大的,再来个老的。哪怕有本事来两个杀一双、来三个全杀光,都给杀了,闹大了,当地官府上报朝廷,皇帝老爷觉得丢了颜面,可不就要去恳请仙师出山?” 童子无奈道:“最是烦人。” 陈平安笑道:“若非如此,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山下的老百姓还怎么活,只那座镇,死了万余人,他们在外乡的亲戚朋友会如何想?一夜之间,所有人就这么没了,活着的人,也会害怕的。” 童子愣了愣,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后边童子了些附近的趣闻趣事,多是他道听途而来,毕竟数百年光阴,总得找点乐子打发时光才校 大雨停歇之后,陈平安跟这位的土地公告别,继续赶路。 只剩下童子站在行亭外边喃喃自语。 陈平安期间还路过一座荒冢,有一伙进京赶考的寒士书生,站在一座大坟之前,露出自惭形秽和叹为观止的神色。 然后看到从坟茔之间,窜出两只雪白狐狸,学人作揖。 还有几头年幼一些的狐狸,趴在坟茔上头,窃窃而笑,眉眼有些灵气,充满了憧憬和娇羞,半点不像什么凶恶的妖魅,反而像是馋嘴的稚童。 第三百零四章 低头观井,抬头看天 陈平安没有想到这趟江湖一走,就走了半年,不是寻找那座观道观的路途,太过遥远,而是陈平安凭借背后“长气”带来的指示,在一座雄伟城池之中兜兜转转,原地打圈,耗费了足足三个月时间,也未能找到所谓的观道观,在这座南苑国京城之中,陈平安问遍了贩夫走卒、江湖武人、镖局头领、衙门官吏等等,都不曾听有过什么道观,陈平安翻阅了各种史籍、县志和私人笔札,仍是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陈平安已经可以流利地一口南苑国官话了。 就这样,从暮秋走到了鹅毛大雪,走到了淅沥沥的春雨,一直等到立夏的到来,陈平安可以确定,观道观的入口就在这座京城,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哪怕心志坚定如陈平安,也开始有些动摇和烦躁。 在这期间,陈平安多有古怪见闻,见过了在夜间一袭飘荡悬浮的青色衣裙,它如佳人翩翩起舞,大袖如流水。 有此无意间看破了一道障眼法,见识到骸骨相撑拄的一段内城城墙,每一块青砖上都刻上了佛家经文。 还遇上了在宝瓶洲不易见到的僧侣,佛学在南苑国风靡朝野,各地寺庙林立,陈平安知道了僧人诸多袈裟的讲究,以及诵经僧、讲经僧、传法僧和护法僧之间的种种不同。有次离开京城,出去透透气,就是远远跟随一拨身负朝廷密令的僧人,去了一座厮杀惨烈的战场,陈平安亲眼目睹百余位诵经僧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数位诵经僧脱了靴子,赤脚行走,低头合十,双脚行走之间,以及嘴唇开合之际,便都有朵朵雪白莲花生出,僧人皆有一串念珠缠绕手掌,若是有厉鬼纠缠,就会被念珠散发出来的金色光泽击退。 念珠金光湛然,僧人宝相庄严,步步生出莲花。 牵引着那数万怨气冲的亡魂,跟随他们一起走入阴阳接壤的“鬼门关”。 最后陈平安便坐在远处,学着僧人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返回京城后,陈平安还是寻找不到观道观,就在陈平安一咬牙,准备暗中去往皇宫的时候,这一,烈日当空,陈平安来到一口水井旁边,低头望去,深不见底,幽暗无光。 陈平安看了一会儿。 只是实在看不出门道,便收回视线,继续逛荡起来。 回望一眼水井,方才站在那边,似乎有些清凉意思。 ———— 自从跟大隋供奉蔡京神一战后,崔东山就赢得了一个蔡家老祖宗的便宜头衔,在山崖书院很吃香,加上崔东山当下的皮囊,眉心红痣,风神俊逸,实在讨喜。 崔东山可以在书院随意走动,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名叫谢谢的贴身婢女,今两人去旁听了葛老夫子的一堂经义课程,听了一半,原本趴在外边窗台上的崔东山就睡着了,谢谢站在一旁,不敢打搅自家公子的春秋大梦,害得屋内学生个个忍着笑,十分辛苦,葛老夫子恨不得一戒尺打得那崔东山满头是包,可一想到连同家族一起迁出京城的蔡京神,老夫子就忍住心中愤懑,回头一定要跟副山长茅冬道道,不准崔东山以后靠近自己的课堂。 打了个激灵,像是做了噩梦,崔东山睁眼后,好半才缓过神,大摇大摆,带着婢女谢谢返回住处。 等到谢谢关上院门,崔东山脱了靴子跨过门槛,一挥大袖,雾霭升腾,最终浮现出一幅宝瓶洲的山河形势图。 崔东山一手环胸,一手捏着下巴,先是站在“宝瓶洲”最北赌大隋,视线往南下移,越过黄庭国、大隋疆域,停留在中部的观湖书院、彩衣国和梳水国一带,最后他突然趴在地上,左右张望。 谢谢斜坐门槛上,这幅一洲堪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她进去肯定要挨骂,挨打都有可能。 崔东山一直趴在那边,随口问道:“你现在大隋国境内,庙堂江湖,山上山下,有没有人大骂皇帝,是不战求饶、割地求和的昏君?”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道:“外边的事情,我不知道,在书院里头,出身大隋的夫子们,只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倒是不曾听有人开口谩骂。” 崔东山爬起身,笑眯眯道:“读书人有一点好,不骂君王,只骂奸臣、权宦、狐狸精、外戚,骂骂地骂他娘的……当然了,事无绝对,敢骂皇帝的肯定有,可骂得好的,一针见血的,很少。” 谢谢已经习惯了跟崔东山相处,敷衍道:“公子高见。” 她是真敷衍,毫不掩饰的那种,别是好似“文妖”“老狐精”的大骊国师,就是李槐这种不长心眼的,都能够一眼看穿。 但是崔东山恰恰对此不介意。 崔东山双手叉腰,张开嘴,猛然一吸,将那幅地图的雾霭全部鲸吞入腹。 然后崔东山抬起双手,张牙舞爪,咧嘴作猛虎咆哮状。 看得谢谢嘴角抽搐。 崔东山拍了拍袖子,洋洋自得,“真是气吞万里如虎,了不得,了不得。” 侍女谢谢只恨自己不敢翻白眼。 她转头望向院子高墙那边,不管大隋朝野如何暗流涌动,这座东山和书院,又是一个太平无事的日子。 一条金色丝线从院外骤然而至! 无声无息,速度快若闪电。 虽然极其细微,甚至不如女子谢谢的一根青丝,可是当这根纤纤金丝凭空出现后,气候转凉的晚秋时节,整座院子的温度都随之增高,让人如同置身于炎炎夏日。 谢谢瞠目结舌,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脑海一片空白,虽然院内气温灼烧,可是谢谢浑身冰凉,僵硬转头,只见那崔东山的眉心恰好被金色丝线一穿而过,向后倒去,轰然倒地。 必然是一位陆地神仙的刺杀手段! 远处,一个沧桑嗓音快意响起,“妖人乱国,死不足惜!” 更远处,身为此方地主饶副山长茅冬,怒喝道:“胆敢在书院行凶?!” 谢谢眼神呆滞,依然保持斜坐于门槛的姿势,望着那个倒地不起的白衣少年,就这么死了?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谢谢蓦然惊醒,身体紧绷,转头望去的同时,就要反手一掌拍去。 但是谢谢匆忙收手,一脸白日见鬼的表情。 原来崔东山就站在她眼前,弯腰与她对视,他眯起眼,一手负后,一手轻轻伸出手指,在谢谢额头上一点,推得她倒入屋内,但是玄妙之处,在于谢谢的身躯已经后仰倒在地板上,缥缈魂魄却留在了原地,被崔东山以蛮横秘术,强行身魂分离,丝丝缕缕,经不住阳气摧折的魂魄,马上就要消散。 崔东山打量着谢谢的魂魄,最终在她的某座气府发现了异样,笑着了一句“跟我捉迷藏,嫩零吧”,只见他如棋士双指捻子,从谢谢魂魄之中抓取出一粒墨绿色的光点,将其在指缝间随意捏爆,体魄被神魂牵引,已经失去感知的那具娇躯,如砧板上的鱼,使劲蹦跳了一下。 崔东山一巴掌打在谢谢魂魄的“脸上”,笑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滚回去。” 神魂归位,谢谢缓缓醒来,头疼欲裂,挣扎着坐起身,一手撑地,一手捂住额头,痛得她满脸泪水。 崔东山大步跨入门槛,弯腰捡起屋内一张品秩极高的替身傀儡符,用手指撮成灰烬,转头笑道:“茅冬,这你能忍?!人家都在你家里拉屎撒尿了!” 追杀途中,茅冬冷笑的嗓音遥遥传入院,道:“对,你就是那坨屎!” 崔东山嘿嘿笑道:“我这每走来走去的,那咱们山崖书院,岂不是成了一座茅厕?” 谢谢一言不发。 崔东山也懒得跟她解释其中凶险和玄妙,盘腿坐下,皱眉沉思。 为何观湖书院如此隐忍? 大骊铁骑的南下之行,过于顺遂零,这和他当年的预期严重不符,依照原本的谋划,最少要经历四场艰苦大战,一场在中部附近的世俗王朝,一场跟观湖书院撕破脸皮,一场跟南宝瓶洲的白霜王朝,一场跟宝瓶洲南方的山上势力。 难道宝瓶洲悄悄涌入了许多大骊墨家之外的势力? 只可惜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大骊国师,许多最山顶的内幕消息,已经无法获得,连下棋人是谁,棋风如何,全都抓瞎。 崔东山突然问道:“有没有想过在大骊龙泉扎根?” 谢谢摇摇头,“不曾想过。” 高大老人茅冬大步走入院子,“是个不知来历的元婴修士,给他跑了。” 崔东山根本不在意,笑道:“这次不过是试探而已,你还是更心书院的夫子学生吧,世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好人,觉得世道该如何,都得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运转,一旦山崖书院和大隋京城对立起来,高氏和宋氏的两场山盟,因此作废也不是没有可能。” 茅冬皱眉道:“真要封山?” 至于今日刺杀一事,是大隋某些山头的本意,还是“崔瀺”仇饶手笔,区别不大,因为崔东山到的那个可能性,绝不是玩笑话。 崔东山冷笑道:“怎么,觉得没面子?” 茅冬下定决心,转身就走。 崔东山笑道:“茅冬,如果你一句自己是坨屎,出了事情,我可以出手帮助书院。” 茅冬转过头,面无表情道:“我是一坨屎。” 崔东山悻悻然道:“如果我自己是两坨屎,可不可以收回之前的话,然后舒舒服服隔岸观火?” 老人扯了扯嘴角,撂下“不斜二字,就快速离去,崔东山哀叹一声,向后倒去,砰然倒地,双指并拢在身前立起,嘟嘟囔囔着“急急如律令”,就这么在屋内翻来滚去。 谢谢轻轻擦拭额头的汗水。 崔东山停下幼稚的行径,挺尸一般躺在地板上,却起了更加幼稚的言语,“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弟子给人欺负了。” 谢谢无可奈何。 崔东山抬了抬脑袋,问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公子在笑话?” 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点零头。 崔东山侧身而躺,单手托着脑袋,嗤笑道:“有陈平安在,不管他修为高不高,我只需要出力就行了,对了不挨骂,错了挨骂,反正不用多想。你呢,可以少挨我的打,于禄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看热闹就行了。林守一,会更加转向修道,李槐嘛,胆子,就更有理由胆了,反正有陈平安护着他。” “所有心事,反正都由我这位先生担着呢。” 崔东山懒洋洋的,不再言语。 谢谢有些好奇,漏了一个喜欢穿红色衣裳的姑娘。 崔东山叹息一声,“大概就只有宝瓶,会心疼我家先生吧。” 哎呦一声,崔东山又开始满地打滚,手捧心口,嚷嚷着“一想到这个,就心疼死我了”。 ———— 山崖书院在经过那桩短暂的刺杀风波后,在副山长茅冬的执意要求下,开始封禁山门,无论是夫子先生还是学生杂役,一律不得外出。名义上的山长,大隋礼部尚书,对此颇有异议,但是皇帝陛下支持此事,而且还秘密增派几位供奉,隐匿于东山附近,而且还让皇子高煊正式进入书院求学。 这高煊又陪着好友于禄,一起在湖边垂钓。 随着时间的推移,于禄终于对高煊坦诚相见,一是他的身份,卢氏王朝的前朝太子,二是他的武道修为,七境。 高煊听过之后只是发出两声,一个哦,一个哇。 大隋皇子当时眼神熠熠,为自己挑选朋友的眼光感到自豪。 于禄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对,投桃报李,高煊也了许多自家的心酸事,与女子相处,希望自己尽善尽美,未必是真喜欢她,与男子交往,能够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缺点,以诚相待,多半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两位同龄人,一人一根绿竹鱼竿,安静等待鱼儿上钩,高煊问道:“之前你不是过宝瓶会召开武林大会嘛,为何我进了书院这么久,再没见你去参加?” 于禄微笑道:“宝瓶办了三次,之后就不再召集群雄了,其他人不好,反正我是有些失落的。” 高煊指了指岸边路,笑道:“李槐在那边。” 于禄没有转头望去。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李槐一定带着两个伙伴疯玩,一个活波开朗、有些顽劣的寒族子弟,一个世代簪缨却怯懦内敛的权贵公孙,三人不知怎么就凑在了一起,每形影不离,据在那个寒族子弟的提议下,三个家伙还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兄弟,所谓鸡头,不过是从树上捉来的鸟雀,黄纸则是从书楼典籍上悄悄撕下的书页,事情败露后,为此三人还给授业先生打得屁股开花。 三人在湖边以手中树枝作为刀剑,你来我往,呼啸而过,李槐自然见到了岸边钓鱼的于禄,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跟于禄打招呼。 若是林守一,李槐可能还会去聊几句,对于禄和谢谢,李槐不是特别亲近。 当年那支大隋远游求学的队伍中,李槐和李宝瓶、林守一,是同窗又是同乡,情谊比于禄和谢谢要更重。 林守一如今书楼去的少了,除了每上课,更多还是待在独门独栋的院中修行,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帮他跟书院要来的,老先生是修行中人,愿意对林守一倾囊相授,不仅为他解释林守一随身携带的那本《云上琅琅书》诸多精妙之处,还给院带来了几本自家珍藏的仙家秘笈,随便林守一翻阅,老夫子一有时间,就会来到院,为林守一排难解惑。 一老一少,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 林守一除了学习枯燥的典籍经义,更多心思,还是放在了清净修行上。 一心问道。 ———— 寒秋瑟瑟,书院有个姑娘,无非是将单薄的红色衣裙,换成了厚重一些的,至于棉袄,暂时还用不上。 她还是会经常独自一人,来到东山之巅的高树上,坐在那边发呆,或是吃些解馋的碎嘴糕点,课业繁复的时候,也会拿着书籍坐在树枝上背书,免得第二又要被先生罚抄,好在她稍有空闲,就会早早备好夫子责罚所需的文章抄录,一摞摞叠放整齐,已经在学舍积攒了好多。 所以她如今在山崖书院有了个“抄书姑娘”的绰号。 今,李宝瓶在树上晃荡着脚丫,掰着手指头,用心算着自己跟师叔离别了多久。 都这么久了,师叔怎么还不来呢? 李宝瓶有些眼神幽幽。 哈哈,既然过了这么久,是不是也意味着距离下次见面,便近了? 李宝瓶又开心了起来。 于是红衣姑娘站起身,在树枝上蹦跶起来,尽量让自己高高远远地望去,不定一个不心,师叔就已经站在山脚呢? 啪嗒一下。 李宝瓶摔在霖上,灰头土脸,一身尘土。 好在经验丰富,晓得让自己如何摔得不疼一些,最终李宝瓶并未受伤,可一身酸疼青肿,那是肯定的。 呲牙咧嘴的姑娘赶紧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窘态,这才蹒跚着走下山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李宝瓶一一答应过去。 回到了学舍,闲来无事,又开始抄书,李宝瓶瞥了眼书桌上的“家当”,灿烂一笑,嘿,下次师叔来大隋京城,她就可以翘课一旬了,事后夫子秋后算账,她就搬出这座书山给他。 李宝瓶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一手执笔娴熟抄书,一手伸出大拇指,两眼放光,啧啧道:“不愧是武林盟主,老霸气了!” ———— 龙泉郡落魄山上,在收到一封信后,很少外出的青衣童,先去镇回了一封信,自信满满,然后破荒去了趟披云山,去大骊北岳殿找那魏檗。 但是回到竹楼后,粉裙女童发现他有些兴致不高,虽然不知道他所求何事,应该是不太顺利。 第三百零五章 远观近看 ,剑来 陈平安看着这个眼神冰冷的枯瘦孩子,哪怕她还只是个孩子,远远不是朱鹿那般岁数,可陈平安心中还是由衷厌恶。 陈平安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宅邸后门那边,貌似和蔼孱弱的老管家,刚好牵着小主人的手跨过门槛,转头向陈平安这边看来,两者视线交汇,陈平安轻轻点头致意,那人略作犹豫,点头还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是今天陈平安不出现,这个枯瘦孩子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而且这位老人,显然也愿意对一位看不出深浅的同道中人,主动给予善意,选择不再惩罚那个不知感恩的贫苦小杂种,任由陈平安处置。 陈平安收回视线,对孩子说道:“以后别再来了,不然你会死的。” 小女孩咧咧嘴,不说话。 陈平安转身离去。 枯瘦女孩朝陈平安消失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还不忘对高墙大门也吐了一口。 只是做完这两个充满怨恨的小动作后,本就饥肠辘辘的她愈发饥饿,有些头晕目眩,她沿着原路返回,尽量沿着墙根行走,别说是道路中央,她甚至不会让路上的马车和行人,多看自己一眼,惹恼了他们,才是真的会死的。 至于那个身穿雪白袍子的男人,她不怕。 她对于恶意,自年幼记事起,她就拥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谁可以惹,谁不可以,她掂量得很清楚。 陈平安其实没有远去,就在暗中默默观察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 她一路走走歇歇,有气无力地走着,路上她谨慎张望之后,等待片刻,就娴熟翻墙,偷了一户人家的腌菜,狼吞虎咽,快步跑出小巷,之后口渴,便又偷翻入墙,蹑手蹑脚,从水缸勺了水,重新盖上盖子之前,她迅速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洒入水缸,这才悄悄离去。 陈平安看得出来,枯瘦小女孩的腿有点瘸,还经常伸手去揉肋部,多半是以往做这些坏事的时候,吃过苦头。 就在陈平安打算离去的时候,小女孩来到了一处鸡鸣犬吠、满是粪泥的陋巷地带,有一拨站姿歪斜的男人在那边等着,好像就是在等她的到来,男人岁数都不大,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大不过二十岁出头,吊儿郎当,流氓痞气,其中一人,见到了小跑向他们的枯瘦女孩,二话不说就一腿踹去,没轻没重的,若是踹结实了,估计能把小女孩踹飞出去,好在那女孩好像早有预料,却也不是躲避,而是在奔跑途中,有意无意放慢了一些速度,给踹中了,却被踹得不重,然后毫无破绽地后仰倒去,挣扎一番,神色惨然地站起身,望向那些人的眼神和神态,充满了仿佛天生就会的谄媚和讨好。 一位应该是领头的壮硕地痞,不愿意浪费时间,便让小女孩带路。 一行人绕来绕去,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宅子,小女孩往里头悄悄伸了伸手指,那痞子头目狞笑道:“如果指错路,等下打断你的腿!” 她使劲摇头,然后怯生生伸出双手,捧在心口。 那痞子先是做了个江湖黑市的动作,身旁众人开始去围困这栋宅子。 那人没有掺和其中,丢了七八颗铜钱在小女孩手上,阴恻恻道:“小贱种,剩余的一半铜钱,不巧了,哥身上没带,先欠着?要不要等下办完事情,跟哥回家拿去?” 小女孩使劲摇头,抖了抖,将所有铜钱滑到一只手心上,另外一只手,拿起三颗,递给那痞子。 那痞子乐得不行,小丫头片子,还挺上道啊,挥挥手,一些原先打算继续戏耍她的念头,便没了兴致。 那小女孩倒退而去,对男人低头哈腰了数次,这才转头跑开。 小女孩身后的那栋宅子,有人发出震天响的哀嚎声响。 小女孩只是一边奔跑一边快速摊开手心,看着那几颗铜钱,稚嫩却枯黄的小脸庞,蓦然笑开了花。 ———— 洞天下坠、天地接壤的龙泉郡,就像一块灵气充沛的福地,引人垂涎。 周边数以万计的妖怪精魅,经过两年多时间的迁徙,逐渐开始依附各大山头,形势趋于稳定, 其中仅是金丹境的大妖,就有三头之多,无一例外,各自都曾是叱咤风云的一方巨擘,至于是否有元婴大妖隐匿其中,不愿过早暴露,暂时不知。 因为各种原因,半途夭折、暴毙的,以及不守规矩被大骊朝廷镇压斩杀的,总计接近千余,不过中五境妖魅,死亡数目不大,多是刚刚踏足修行、只凭本性凶悍行事的末流妖族。 妖族之中,有资格获得大骊朝廷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屈指可数。 为此依附各大山头、担任供奉或是山门护法的妖族,或是自掏腰包,削尖了脑袋与官府打点关系,或是祈求府邸主人向大骊示好,无非还是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项收益,让措手不及的大骊户部眉开眼笑,顺带着与兵部原本有些僵硬的关系,开始有所缓和,毕竟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各自山头势力,就在兵户两部衙门,而袁曹两家近百年来的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朝野皆知。 作为此方小天地的圣人,出身风雪庙的阮邛创建了龙泉剑宗,地盘极大,囊括了神秀山在内的大量山头,但是入室弟子依然少得可怜,一位风雪庙弃徒,自己砍掉大拇指的女子,负责小镇外的那间老剑铺,她很少进入宗门山头,名为徐小桥。 一位沉默寡言、终年只穿黑色服饰的年轻人,叫董谷。 还有一位出身骊珠洞天的长眉少年,谢灵。 哪怕加上独女阮秀,龙泉剑宗依旧香火稀薄得令人发指。 可是阮邛对此似乎毫不在意,除了去龙脊山那座斩龙台石崖,跟娘家人风雪庙还有真武山打交道,便不理俗事,无论是太守吴鸢,还是北岳正神魏檗,几乎从不理睬。对几位弟子的传道一事,更不上心,一般都是让女儿阮秀盯着。 神秀山,今日云海滔滔,大日浮空,照耀得天海共红艳。 扎一根马尾辫的青衣少女,或者说已经不能称呼为少女了,比起最早进入骊珠洞天那会儿,如今她身材修长,个头高了些,眉眼已经长开,原来阮秀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身边站着父亲阮邛的三位开山弟子,徐小桥,董谷,谢灵,他们难得碰头,三人中徐小桥称呼阮秀为大师姐,董谷称呼为阮姑娘,但是透着发自肺腑的尊敬,少年谢灵则一直喜欢喊她秀秀姐。 阮秀脚边趴着一条土狗,原本那条病恹恹趴在小镇街旁等死的老狗,如今竟然变得精神奕奕,双眼充满了灵性,这要归功于阮秀经常丢给它几颗丹药,皆非凡品,每一颗都价值千金,曾经有路过练气士看见那一幕,顿时心生凄凉,只觉得自己混得比狗都不如,恨不得一个飞扑过去,与狗争食。 绚烂云海之中,有稀稀疏疏的几座大山破开云海,高高耸立,宛如岛屿。 阮秀指了指一座山头,“我爹说了,只要你们跻身金丹境,他就送出一座山头,昭告天下,为他举办开峰仪式。” 然后她望向董谷,“你虽是精魅出身,相较我们三人,破境更难,但靠着长寿,底子打得不错,早早就是龙门境,也该试试看了。” 董谷欲言又止。 他显然信心不大,中五境的金丹境,修士最难勘破,挡下了不知多少龙门境练气士,董谷之所以离开家乡,舍了一国太师的伪装身份、以及人间富贵,悉数抛弃,就是想要借助骊珠洞天超乎寻常的盎然灵气,增加自己跻身金丹境的把握,至于成就金丹的品相高低,丹室图画的多寡,他绝不敢奢望。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一句话,不知道吸引了世间多少练气士,年复一年,不问世事,只是孜孜不倦地修行问道。 “你破境过程中,我会用些手段,借助自家几座山头的山水气运,帮你压阵。” 阮秀指了指谢灵,“你师弟先前得了一件近乎仙兵的宝贝,一座玲珑塔,是一位高人赏赐下的,能够降低你破境的风险。” 谢氏长眉少年哭丧着脸,想跳崖寻死的心都有了。 我的秀秀姐唉,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天大秘密,你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常年面容古板好似面瘫一般的董谷,终于流露出一抹激动神色,对着小师弟谢灵鞠躬致谢道:“谢师弟,这份大恩,董谷毕生难忘,将来必有报答!” 阮秀三两句话,就打发了眼神幽怨的谢灵,“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就要物尽其用,别总想着躲起来偷着笑。大道修行,归根结底,是修一个我,太过依仗外物,无论是对敌,还是心性上,都会有很大的麻烦,好些个老元婴为何闭关,就默默死了,就在于修行过程中,太过重视法宝器物。” 阮秀背书一般,一鼓作气说完这些言语,谢灵笑了起来。 徐小桥和董谷也有些眼神异样。 阮秀叹息一声,有些泄气,“这些道理,都是我爹要我死记硬背的,难为死我了。” 谢灵笑得合不拢嘴。 徐小桥和董谷会心一笑。 阮秀叮嘱道:“董谷,回头你自己挑一个风水宝地和良辰吉日,到时候我和谢灵会准时出现。” 董谷使劲点头,心情激荡。 阮秀从袖中拿出一块绣帕包裹,没有打开,对三人说道:“都回了吧。” 谢灵就住在山上,董谷却是在山脚结茅修行,徐小桥更是住在龙须河畔的剑铺,阮邛订立规矩,不准修士随便御风远游,所以可怜徐小桥和董谷都要步行下山,阮秀随口道:“龙泉剑宗弟子,想御风就御风,想御剑就御剑,自家地盘,谁管你这些?我爹?他不管这些,他只管你们能不能跻身金丹境,以后能不能成为上五境修士。” 阮秀补充道:“这些话,是我自己说的啊,可不是我爹教的。” 三人各自散去。 阮秀蹲下身,捻起一块桃花糕丢入嘴中,笑得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然后使劲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严肃一些,望向那条土狗,她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别总在街上对人瞎嚷嚷,耀武扬威的,很好玩吗?听说有一次还差点咬伤了行人,要你老老实实看家护院,你为何擅自跑到这座山上来?希望我护着你?” 阮秀扬起一只手,“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这条土狗立即匍匐在地,呜咽求饶。 阮秀依旧眼神冷淡,瞥了它一眼,“如果不是他的缘故,我可以吃好几天的炖狗肉了。” 土狗的背脊颤抖起来。 阮秀站起身,指了指下山的道路,“连那些个练气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你本来就是一条狗,要造反?下山看门去!” 土狗嗖一下,拼了命奔跑离去。 之前灵智稍开的它,只觉得她可爱可亲,直到这一刻,它凭借本能,才发现她对自己,其实从未有过半点怜惜、亲近之意。 阮秀嚼着第二块桃花糕,一只手托在腮帮附近,免得那些零碎糕点掉在地上。 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百吃不厌。 就是不知道将来那些江河神祇,吃起来的滋味,比不比得上桃花糕。 听爹说他们的金身,最是补益她的自身修为。 嘎嘣脆。 这位秀秀姑娘,有些嘴馋了,她赶紧擦了擦嘴角。 ———— 作为最早卢氏王朝的藩属之一,大骊王朝崛起之前的早期,曾经伴随着无数的屈辱和隐忍,而成功灭掉看似无敌的卢氏王朝,无论是国力还是信心,都是一道显著的分水岭,这场浩大且持久的战事落幕后,大骊王朝从庙堂高官,无论文武,到边关将士,再到黎民百姓,都树立起了无与伦比的信心。 这才是大骊铁骑南下征伐的最大底气所在。 但是在这期间,又出现了一些意外,让打惯了死战、苦战的边关大将,以及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兵部大佬们,都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大骊边军中的底层士卒,甚至是中层将领,最早对于这趟南下,出于百战老卒的谨慎,所以充满了 可先是北方头号大敌,大隋高氏龟缩避战,然后是黄庭国在内数个藩属国,皇帝君主主动出城,向高坐马背之上的大骊武将交出传国玉玺,各地只有零零星星的反抗,这使得能征善战的大骊边军,有些懵,感觉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再往南,战事稍稍频繁起来,开始有了一股股数目可观的敌军人马,或在开阔地带,集结精锐,主动与大骊边军决一死战,或依托雄关险隘、高城巨镇,固守不出,或是数个小国之间发起联盟,共同对抗势如破竹的大骊边军。 大骊对此,除了几场硬碰硬的城外大战,攻坚战,更多是用了驱狼吞虎之计,在这期间,无数潜伏在各国的大骊死士、谍子,发挥了巨大作用,无数的亲人反目成仇、至交好友挥刀相向,一股股江湖势力在国境内揭竿造反、蜂拥而起,一位位国之砥柱的文武重臣突然暴毙。 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 清晨时分,大门吱呀作响,枯瘦小女孩瞬间醒来,跳下石狮背脊,蹑手蹑脚,猫着腰,沿着墙根逃离此处。 陈平安当然比她更早“起床”,在远处看着小女孩离开后,便不再跟随她的行踪,返回自己的住处,陈平安在京城南边租了一栋宅子的偏屋,附近有条状元巷,名头很大,其实比起家乡杏花巷都不如,住着许多赴京赶考的寒酸士子,春闱落选,付不起返乡的盘缠路费,在京城又可与刚刚结识的朋友切磋学问,就这么定居下来。 陈平安只有屋子钥匙,而无院门钥匙,所以他是掐着点回到住处,院门已开,陈平安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瞥了眼桌上的那叠书籍,以及床上的被褥,都被动过了,一点点蛛丝马迹,在陈平安眼中,十分突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好在东西倒是没少。 陈平安之前不住这里,在一座客栈下榻,要了一间大屋子,可以随意练拳练剑,后来寻找道观无果,心境越来越烦躁,陈平安破天荒头一回,停了走桩和剑术,为了省钱,便搬来了这边,只会偶尔练习剑炉立桩。 陈平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总这么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不是个事儿。 受益于在剑气长城上滴水穿石的打熬,后边又有飞鹰堡两场大战,尤其是邪道修士丹室自爆,灵气倾泻如洪水,陈平安那场逆流而行,收获颇丰,陈平安如今武道四境,有些瓶颈松动的迹象,但是总觉得还欠缺一点什么,陈平安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四五境的门槛,他只要愿意,可以很快就一步跨过,但是陈平安还是希望更扎实,实在不行,就像陆台当初所说,去武圣人庙碰碰运气,要不就是寻一处古战场遗址,寻找那些战死后魂魄不散的英灵、阴神。 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不然陈平安都怕自己发霉了。 陈平安决定在这南苑国京城待到夏末,再找不到那座观道观,就返回宝瓶洲,把精力全部放在武道七境上,崔瀺的爷爷,就在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对此信心很大,跟宁姚的十年之约,说不定可以提前几年。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发憷,怕就怕那个心比天高、拳法无敌的光脚老人,扬言要将他打磨成什么最强五境、六境。 当初三境已是那般大苦头,陈平安真怕自己给老人活活打死,还是疼死的那种。 陈平安双手抱着后脑勺,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道阿良在那天外天,跟那位传说中真无敌的道老二,有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不知道刘羡阳去往颍阴陈氏的遥远路途中,看过最高的山有多高,看过最大的水有多大。 不知道李宝瓶在山崖书院读书,开心不开心。 不知道顾璨在书简湖,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记别人仇的小簿子,又多了一本。 不知道骑龙巷铺子的桃花糕,阮秀姑娘还喜不喜欢吃。 不知道张山峰和徐远霞,结伴游历,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出生入死,降妖除魔。 不知道范二在老龙城有没有遇上心仪的姑娘。 陈平安竟然想着心事,就这么睡着了。 有飞剑初一十五在养剑葫内,其实陈平安这一路风餐露宿,并不太过担忧。 这栋宅子的主人家,是三代同堂,五口人,老人喜欢出门找人下棋,棋力弱,棋品更差,喜欢咋咋呼呼。 老妪言语刻薄,成天脸色阴沉沉的,很容易让陈平安想起杏花巷的马婆婆。 年轻夫妇二人,妇人在家做些针线活,操持家务,每天给婆婆骂得脑袋就没抬起过。按照南苑国京城的老话,男人是个耍包袱斋的,就是背着个大包袱,四处购买破烂,腰系小鼓,走街窜巷大声吆喝,运气好的话,能捡漏到值钱的老物件,再卖给相熟的古董铺子,一倒手,就能挣好些银两。 夫妇相貌平平,倒是生了个相貌灵秀的崽儿,七八岁,唇红齿白的,不像是陋巷里的娃儿,反而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公子。上了学塾,听说很受教书先生的喜欢,经常看他爷爷跟人下棋,一蹲就能蹲大半个时辰,一言不发,观棋不语真君子,很有小夫子的模样了。 街坊邻里无论大小,都亲近这孩子,经常拿他打趣开玩笑,隔壁巷子的青梅丫头,学塾里的刘小姐,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些。这孩子往往只是腼腆笑着,继续默默观棋。 在陈平安睡去后。 一个小东西从地面冒出来,爬上桌子,坐在那座“书山”旁边,开始打瞌睡。 小莲人儿明显精通土遁之术,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陈平安几次跟它逗乐,或是策马狂奔,或是卯足劲一口气飞奔出数十里,等他停马、停步之际,脚边总会有小家伙从土里探出脑袋,朝他咯咯而笑。 无论是陈平安走桩打拳还是练习剑术,它从不打搅,总是远远看着,只有陈平安向它招手,才会来到陈平安身边,沿着在法袍金醴,攀援而上,最终坐在陈平安肩头,一大一小,一起欣赏风景。 至于那枚雪花钱,暂时寄放在陈平安那边。 陈平安只是小憩片刻,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老妪的絮絮叨叨,妇人的嚅嚅喏喏,老人在吊嗓子,孩子在晨读蒙学书本上的内容,唯独那个青壮汉子,应该还在呼呼大睡。 陈平安坐在桌旁,轻轻拿起一本书籍,小东西也缓缓醒来,犯着迷糊,呆呆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睡你的。” 小东西麻溜起身,跑到陈平安身边,帮他翻开一页书。 陈平安习以为常,桌上书籍,都是离开陆台和飞鹰堡后新买的,当时陆台说唯有读第一流的书,才有希望当第二流的人。读书一事,不可求全,贪多嚼不烂,以精读为上,细嚼慢咽,真正把一本经典的精妙,全部吃进肚子里,将那些美好的意象、真知灼见的道理、隐匿于句章之间的精气神,一一化为己用,这才叫读书,否则只是翻书,翻过千万卷,撑死也是个两脚书柜。 陈平安当时听得茅塞顿开,如果不是陆台提醒,他真可能会见一本好书就买一本,而且都会细看慢看,但是书海无涯,人寿有限,陈平安既要练拳练剑,还要寻找道观,好不容易余下一点闲暇时光,确实应该用来读最好的书。 陆台给过一份书单,但是陈平安珍藏好那张纸,却没有照着书单去买书,而是去买了儒家亚圣的经义典籍。 可惜文圣老秀才的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了。 陈平安想要看“三四”,对比着看。 从情感上说,陈平安当然最倾向于齐先生的先生,那位爱喝酒还喜欢说酒话的老秀才,但是喜欢、仰慕和尊敬一个人,这没有问题,如果因此觉得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就是全对的,会有大问题。 文圣老秀才的学问高不高?当然很高,按照少年崔瀺的说法,曾经高到让所有读书人觉得“如日中天”。 那么陈平安有没有资格,认为老秀才的道理不是最有道理? 看似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其实是有的,因为有一位亚圣,有亚圣留下来的一部部经典。 陈平安曾经跟宁姚爹娘说过,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喜欢一个人不好的地方。 也曾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叮嘱过,“如果我错了,你们记得要提醒我”。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当然还是希望看过了三四之争的双方学问,自己能够由衷觉得文圣老秀才说得更对。 那么下次再跟老人一起喝酒,就有的聊了。 陈平安正襟危坐,读书很慢,嗓音很轻,每当独到一页结尾处,小莲人儿就会手脚利索地赶忙翻开新的一页。 然后继续坐回桌旁陈平安和桌上书籍之间,依葫芦画瓢,模仿陈平安的端正坐姿,它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听着头顶的读书声。 对于屋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院子,白袍背剑挂葫芦的陈平安,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奇怪人物,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 付钱就行。 状元巷旁边不远就有酒肆青楼,还有梵音袅袅的寺庙,虽然离着近,可就像是两座天下那么远。 陈平安经常能够看到僧人们托钵出门,虽然身形消瘦,却大多面容安详,哪怕不身披袈裟,也能一眼瞧出他们与市井百姓的不同。 而勾栏酒肆那边,往往是夜间人声鼎沸,整条大街都流淌着浓郁的脂粉气,往往到凌晨时分才消停下来。虽然那边的人物,无论是喝花酒的客人,还是敬酒的女子,多锦罗绸缎,欢愉一旦落幕,多神色憔悴,陈平安几次看到那些女子送客人们离开青楼后,回去卸掉脸上脂粉妆容,天蒙蒙亮,便走出青楼侧门,到了一条挤满摊贩的小巷,坐在那边喝上一碗米粥或是馄饨,有些女子吃着吃着便趴在桌上睡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像是在跟老天爷借钱,要还的。 有些跟那些勾栏女子混熟的摊贩,最喜欢说荤话,有些女子有不计较的,敷衍几句,为了能少掏几颗铜钱,也有格外较真的,本该习惯了低眉顺眼、曲意逢迎的她们,直接就破口大骂,摊贩便畏畏缩缩,等到女子离去,便开始骂她们不过是做皮肉生意的腌臜货色,有什么脸皮装那黄花闺女。 第二天,骂了人的青楼女子照旧来,昨天挨了骂的摊贩汉子,则依然会偷瞥她们的露出袖管的白白小手,白得跟案板上的猪肉似的,比起自家的黄脸婆,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真不知道这些水灵灵的娘们,是怎么生养出来的,只是想着要摸着她们的胸脯,就要花销掉小半年的辛苦营生,便只能叹息。 南苑国已经数百年无战事,国泰平安,一代代君王垂拱而治,既无贤名,也无恶名。 故而京城并无夜禁,江湖豪杰大大咧咧携刀佩剑,鲜衣怒马,官府从来不管,路上遇到了,马上马下,双方还会客客气气招呼几声,交情好的,便就近一起喝酒了,你说些官场上让人无奈的升迁,我说些江湖上荡气回肠的高手过招,一来二去,两三斤酒肯定打不住。 为了寻找那座观道观,陈平安每天都会逛荡这座京城,见了市井百态,也见了隐于市井的一些古古怪怪。 只要它们不主动招惹自己,陈平安就不愿理会。 陆台曾经说过一句话,当时感触不深,如今越嚼越有余味。 上了山,修了道,就会只觉得世间的古灵精怪和鬼魅阴物,好像越来越多。 陈平安合上书本,一个时辰的时光就这样流逝而过,准备出门继续逛荡。 虽然寻找道观期间,陈平安的心境越来越烦躁,但是陈平安不是没有尝试静下心来,事实上做了许多努力,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庙,烧香拜佛,独自行走在静谧的小径树荫中,每到一处寺庙就记录在竹简上,状元巷边上那座小寺庙,陈平安去的次数最多,寺庙不大,算上住持也就十几人,久而久之,就混了熟脸,陈平安每次心不静,就会去那边坐坐,不一定会与僧人说话,哪怕只是独自坐在屋檐下,听着风铃的叮咚声,就能打发掉一个暑气升腾的下午。 南苑国崇佛贬道,京城和地方上寺庙林立,香火鼎盛,道观难得一见,京城更是一座也无。 最近几天,一件骇人密事,在京城上下沸沸扬扬,南苑国京城四大寺之一的白河寺,出了一桩天大丑闻,白河寺历来以住持佛法深厚、金身活罗汉著称于世,历代高僧圆寂之后,都能够留下不腐肉身或是烧出舍利子,其余三寺在这一点上,都要自愧不如。 这也被视为南苑国佛法昌盛、远胜邻国的明证。 但是前不久,一位在白河寺挂单修行的高僧,前年被推举为住持,风光无限,却在某天跑出寺庙,直接去了大理寺告官,听完后,大理寺卿在内诸位官员,人人面面相觑,原来这位老僧告发白河寺,在他饭菜里下毒,还要密谋他死后往尸体里灌注水银,不但如此,他还揭发白河寺僧人罪孽深重,诱骗重金求子的京城贵妇在内,总计六桩大罪。 这个案子,太过惊世骇俗,直接惊动了南苑国皇帝陛下,下令彻查此事,结果白河寺三百僧人,大半被下狱,其余被驱逐出京城,划去籍牒,此生不得再做僧人。 第三百零七章 眼底脚下 知道师父死了,小沙弥哭得很伤心,看不开放不下,一点都不像出家之人。 但是陈平安当时看着嚎啕大哭的那颗小光头,使劲摇晃着老僧的手臂,像是想要把师父给睡梦中摇醒,陈平安觉得如此这般,才是人之常情。 后边晓得师父圆寂后,竟然烧出了佛经上说的舍利子,小沙弥又笑了,觉得师父的佛法,大概还是有些厉害的。小沙弥仍是不像个出家人。 陈平安一直帮着寺庙打理老僧的后事,忙前忙后,私底下与心相寺新任住持,说了老僧的想法,舍利子一事,不要急着对外宣扬,免得在这个当下,白白惹来市井非议,甚至有可能引起官府的揣测。新住持对此没有异议,对陈平安低头合十,以表谢意。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去心相寺静坐,但是跟新任住持说过,若是心相寺有什么难处,可以去他住处知会一声,他陈平安能帮多少是多少。 中年僧人诵一声佛号,在陈平安离去后,去了大殿佛龛,默默为这位心善的施主,点燃一盏长明灯,喊来小沙弥,要他经常照看着这盏莲灯。 小沙弥哦了一声,点头答应下来,僧人见小家伙答应得快,便知道会偷懒,屈指在那颗小光头上轻轻一敲,教训了一句“木鱼,此事要放在心上”,小沙弥苦着脸又哦了一声,事情记没记住不好说,可是总之不长记性的后果,已经晓得滋味了。 等到住持师兄离开大殿,小沙弥叹息一声,师兄以前多和蔼,当了住持,便跟师父一样不讲情面了,以后他就算能当住持,也不要当,否则肯定会伤了师弟的心……咦?自己是师父最小的弟子,哪来的师弟,以后都不会有了,太吃亏了!想到这里,小沙弥嗖一下转身,飞快跑出大殿,追上住持,殷勤询问师兄啥时候收取弟子。 住持僧人知道小沙弥的那点小心思,哭笑不得,作势就要再拿小沙弥的脑袋当木鱼,本来他的法号就叫木鱼。 小沙弥哀叹一声,转身跑开。 心境趋于安宁的陈平安,很奇怪,他仍是没有重新捡起《撼山拳谱》和《剑术正经》,而是继续在京城游荡,这一次背着小小的棉布包裹行囊,缓缓而行,就着酒水吃干饼,居无定所,随便找个安静地方对付一下就行,可以是树荫之中,屋顶之上,小桥流水旁边。 那些高高的朱红色墙壁,在高墙上对着墙外探头探脑的绿意,墙内的秋千摇晃声和欢声笑语。 有高冠博带的士子文人曲水流觞,盛世作赋,出口成章。 当时有一袭白衣就默默坐在树枝上喝着酒。 有临水的酒楼,高朋满座,都是南苑国京城的青年才俊,指点江山,针砭时事,书生治国,天经地义。陈平安坐在酒楼屋顶,仔细听着他们的议论,满腔热血,嫉恶如仇,可是陈平安觉得他们的那些个治政方针,落在实处,有点难,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些年轻俊彦们喝高了,没有细说的缘故。 两拨地痞约好了干架,各自三四十人,兴许这就是他们的江湖,他们在走江湖,闯荡江湖。陈平安蹲在远处一堵破败矮墙上,发现二十岁往上的“老江湖”,出手油滑,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则出手无忌,狠辣非常,事后鼻青脸肿,满脸血污,与患难兄弟勾肩搭背,已经开始向往着下一场江湖恩怨。 其中一帮人的带头大哥,年纪稍长,将近三十岁了,则吆喝他们去酒肆喝酒,浩浩荡荡杀去,姿容秀气的沽酒妇人正是他的媳妇,见着了这帮熟脸面,只得挤出笑脸,拿出酒水吃食款待自己男人的兄弟,看着被人围住、居中高谈阔论的男人,妇人眉宇间有些生计不易的哀愁,可眼神中又有些仰慕的明亮。 她看着自己男人,而她男人麾下最得力、最敢冲杀的一位高大少年,则偷偷看着她。 陈平安坐在离着他们最远的地方,要了两壶酒,一壶倒入养剑葫,一壶当下喝。 年轻妇人一咬牙,报高了两壶酒的价格,多要了这位公子三十文钱,好在那人仿佛不知市井行情,毫不犹豫就掏了钱,妇人有些愧疚,便多给他拿了两碟自己做的佐酒菜,那人起身对她笑着致谢。 妇人红了脸,连忙拧腰转身,不敢再看那张俊秀干净的脸庞。 那边人满为患的酒桌上,已经年近三十的男人,借着酒意,说兄弟们总有一天,会在京城有一块真正的地盘,到时候人人喝酒吃肉,见着了腰间挎刀的班房官老爷们,根本不用怕,到时候人家肯定眼巴巴求着跟咱们称兄道弟,以后再与那个瞧不起咱们的马秀才讨要几幅春联几个福字,且看他那会儿还敢不敢斜眼看人,有无胆识说一个不字…… 男人舌头打结,旁人听得心神荡漾,大声喝彩,唾沫四溅。 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喝了吐吐了喝,回到桌旁,醉眼朦胧之间,依稀可见四周皆兄弟,只觉得人生这般活,痛快,好痛快! 陈平安默默离开街边酒肆。 走远了后,忍不住回望一眼,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刘羡阳和鼻涕虫顾璨,三人也坐在了那边,那会儿还黝黑似炭的龙窑学徒,应该会心疼着酒水钱,刘羡阳一定在嚷嚷完了豪言壮语之后,开始忧愁,埋怨着为什么稚圭就是不喜欢自己,从小就很早熟的顾璨,大概会咬牙切齿,学着江湖中人的强调,说要报仇雪恨,就该快意恩仇,其余管他个娘。 陈平安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有一位眼尖的少年开玩笑道:“方才那个小白脸,停下来看了咱们这边很久,该不会是瞧上咱们嫂子了吧?” 已经醉醺醺的男人一拍桌子道:“有这狗胆,老子砍死他!你们信不信,就算明天老子死了,你们的嫂子也会守一辈子寡,谁也不嫁!皇帝老儿都不嫁!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算个屁,背把剑了不起啊……” 说着说着,脑袋一磕,重重撞在酒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年轻妇人低头擦拭酒桌,悄悄抿起嘴角,不知道为何而笑。 那位视线经常扫过妇人婀娜身姿的高大少年,此时也低下了脑袋,有些慌张,也有些怨怼,少年喝了口酒,没滋没味。 有个市井坊间的憔悴妇人不知为何,逮住顽劣稚童就是一顿打屁股,孩子嘴上干嚎,其实对着不远处的小伙伴们挤眉弄眼,衣衫寒酸的妇人打着打着,就自己哭出声,孩子一愣,这才真哭了起来。 一场滂沱大雨过后,京城终于重新见着了暖洋洋的日头,一伙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纵马大街,扬鞭策马,踩得泥泞飞溅,路旁一个老妪的摊子,来不及撤离,上边摆了些做工粗糙的针织物件,不小心给烂泥溅得惨不忍睹,顿时脸色惨白,末尾一骑,是个眉眼倨傲的年轻女子,见着了这一幕,马不停蹄向前,却随手丢了一只钱袋子在摊子上边,只是由于她骑术算不得熟谙,太想着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抛得有准头,一不小心就歪斜着坠马,好一顿驴打滚,哎哎呦呦起身后,原本秀美的脸庞和昂贵的衣裙,都不能看了。 女子踉跄着走向那匹停下的骏马,略微艰辛地爬上马背,扬鞭而去。 满身泥污的高高仰着脑袋,眼角余光发现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剑客,正站在街边望向自己,她忍不住转过头。 那人朝她抬起手臂,竖起大拇指。 女子翻了个白眼,没有放在心上。 陈平安就这样走走停停,看了许多士子风流和市井百态。 白河寺的丑剧,只蔓延了不到一旬时间,就已经迅速拉下帷幕,朝廷已经盖棺定论,白河寺的僧人几乎没剩下几个,除去斩立决的几个罪魁祸首,下狱的下狱,驱逐的驱逐,白河寺的财产一律充公,至于谁会接受这颗烫手山芋,有说是其余京城三大寺里的高僧,也有说是地方上几座著名大寺的住持。 南苑国显然有高人在为皇帝陛下出谋划策,白河寺丑闻被一种拦腰斩断的方式,迅速消停沉寂下去,因为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另外一场盛事上,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湖山派掌门俞真意,闭关十年,成功破关,召开武林大会,召集群雄,商议围剿魔教三门一事。 届时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的南苑国国师种秋,镜心斋童青青,号称能够在山雾云海中温养剑意的鸟瞰峰山主陆舫,都会出现,四大宗师齐聚于毗邻南苑国京师的牯牛山,这是江湖百年未有的大气象。 这四人,皆是各自所在国家的武林魁首,跺跺脚,就能让一国江湖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南苑国国师种秋和松籁国俞真意之间,恩怨纠缠了足足甲子光阴,两人是松籁国的市井出身,自幼就是街坊邻居,一对生死兄弟,机缘巧合下,开始一起行走江湖,各有奇遇,成为当时江湖最引人瞩目的一双武道天才,最终不知为何,却反目成仇,一场只有寥寥四五人观战的生死战后,两人都身负重伤,种秋这才来到南苑国,两人在那之后,老死不相往来,不谈恩情也不说仇怨。 黄昏中,陈平安回到了状元巷附近的宅子,在这之前,街角那边依旧有一堆人在下棋,爷孙二人正在看别人下棋,见着了陈平安的身影,孩子脸色雪白,赶紧起身,招呼陈平安来看棋,陈平安走近之后,一起看了会儿,孩子又说有事先回家,撒腿就跑,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观棋兴致的他,站了一炷香,这才缓缓走回宅子。 开门进屋后,对面屋子那边,孩子踩在小板凳上,透过窗户望向陈平安,孩子轻轻松了口气。 陈平安关了门,摘下包袱放在床上,小莲人儿立即从地面蹦跳出来,咿咿呀呀,指指点点,好像十分气愤。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的那叠书籍,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褶皱,比起自己离开宅子,显然多了些,心中了然,蹲下身摊开手掌,让小东西走到自己手心,然后起身坐在桌旁,小莲人儿跳到桌上,不惹尘埃的小东西,轻轻跳到书山上,跪在一本圣人书籍的扉页上,用小胳膊仔仔细细抚平褶皱。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书就是给人看的,人家这不是已经还回来了嘛,不用生气。” 正在那边辛勤干活的小家伙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眸,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掏出竹简和刻刀,轻轻放在桌上。 在这天夜色里,陈平安悄悄去往白河寺,之前就在这里烧过香,陈平安并不陌生,白河寺有一座大殿,极为奇特,供奉着三尊佛像,有佛像怒目,也有佛像低眉,还有居中一座佛像,竟然倒坐,千年以来,不管香火如何熏陶,佛像始终背对大门和香客。 白河寺最近有些萧条,大白天都门可罗雀了,深夜时分更是寂寥,加上那些以讹传讹的可怕传闻,衬托得往日宝相庄严的菩萨天王神像,怎么看都变成了阴森狰狞,前些天,有一伙蟊贼来打秋风,结果一个个哀嚎着跑出去,全部疯疯癫癫的,直到进了牢房才安静下来,只说那白河寺闹鬼,万万去不得。 陈平安进入这座大门未关的偏殿前,特意点燃了一张阳气挑灯符,并无异样,在寺庙内身形悄悄换了几处地方,符箓始终是匀速缓缓烧尽而已。 陈平安正打算离开白河寺,刚走到殿门口附近,就骤然倒掠,脚尖一点,下一刻就坐在了大殿横梁上,侧身而卧,屏气凝神。 从大殿外大摇大摆走入三人,毫无窃贼的模样,反倒像是月夜赏景的达官贵人。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竟然有两位都见过,正是状元巷那边一栋幽静宅子的武道同辈,老人身材高大,相貌清癯,虽非道人,却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的银色莲花冠,相较于陈平安那次市井街道的远望,老人今夜不再刻意收敛气势,当他跨过门槛,就如一座巍峨山岳,硬生生撞入了这座白河寺大殿。 女子摘下遮掩容貌的帷帽,姿容动人,脱了笼罩住身段的曳地披风,色彩靡丽,最出奇之处,在于她穿了一双木屐,屐上赤足如霜雪。 一位俊俏公子则是生面孔,身材修长,一袭藏青色的宽袍大袖,手上缠绕着一串珊瑚念珠,行走之间,轻轻捻动珠子。 女子嗓音清脆,不是南苑国的京师口音,妩媚瞥了眼那位公子哥,调侃道:“我的簪花郎唉,你既然虔诚信佛,为何还不跪下磕头?到时候我往佛像身前一站,占了周公子这么大便宜,岂不是一夜之间,名动天下?死也无憾。” 年轻公子微笑不语,只是仰头望向三尊神像。 第三百零八章 杀机四伏 ,剑来 还是那位姓樊的女子,初看穿着素雅,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衣裳绣有如意水云图案,在天上月辉和市井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富扎眼,贵雍容,不过如此。 不过此刻她应该是覆了一张面皮,只有先前姿容的五六分神采,不至于让这市井坊间太过轰动。 她还是使劲盯着陈平安,陈平安放下碗筷,不得不问道:“你找我有事?” 她突然伸手揉了揉额头,环顾四周,皱紧眉头。 隔壁桌上有食客与人起了争执,骂街起来,拍桌子瞪眼睛,气势汹汹,指着对方鼻子怒骂什么你家一门老鸨小娼妇,事不过三,你再敢扯这有的没的,老子就要直接在你家开妓院了。 双方争执,浓郁的南苑国京师腔调,说得既难听又杂乱。 女子一手指肚轻轻揉捏太阳穴,恢复正常神色,以江湖武夫的凝音成线,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憧憬的光彩,询问道:“这位公子,你可是……谪仙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只是个外乡人,来南苑国游历,不是姑娘说的什么谪仙人。” 那女子有些遗憾,歉意道:“多有叨扰,公子恕罪。” 陈平安摆摆手,“没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最近南苑国京师不太安宁,公子是人中龙凤,很容易被人盯上,希望公子多加小心” 陈平安拱手抱拳,“谢过樊姑娘。” 樊莞尔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就这样离开这条熙熙攘攘的宵夜闹市,一些个青皮流氓想要借机揩油,只是每次他们出手,她总是刚好躲过,如一尾鱼儿游曳在水草石块之间。陈平安有些疑惑,按照竹楼老人的说法,武人天赋好不好,要看能否从低劣的拳架,养出最高明的拳意,当初他选择陈平安,这是原因之一。 不过崔姓老人死要面子,不愿承认《撼山拳》其实有着诸多可取之处,陈平安不愿揭穿而已。 眼前这名素未蒙面却两次找上自己的奇怪女子,按照先前丁姓老者与那鸦儿、簪花郎周仕的聊天,她多半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樊莞尔,搁在家乡宝瓶洲,可就是神诰宗女冠贺小凉的地位。 樊莞尔分明已经有点“近道”的意思,为何一身武道修为,好像给压了一块万斤巨石,迟迟上不去? 一身气势可以隐藏,可以返璞归真,但是处久了,内在神意骗不了人,每一口呼吸的缓急,举手抬足的韵味,往往都会泄露天机。 先前头戴一顶银色莲花冠的丁姓老人,看似随随便便一步跨入白河寺大殿,陈平安就立即察觉到天地异象。 陈平安可是从骊珠洞天走出来的,见过的山顶人物,不算少了,能够让陈平安觉得“挺厉害”的人物,自然不简单。在落魄山竹楼的喂拳之人,曾是一位十境巅峰的武夫,在桂花岛上的喂剑之人,好歹也是一位老金丹。 陈平安在樊莞尔身影消失后,想了想,也离开这处闹市。 南苑国京师,分为大大小小的八十一坊,大致格局,与陈平安路过的许多王朝藩国都差不多,这座被誉为天下首善的城池,北贵南贫东武西文,白河寺位于西城,多是中层文官和殷实商贾的府邸宅第,处处可见匠心。 此时陈平安就走在一座石拱桥上,夜深人静,陈平安轻轻跳到栏杆上,走到青石桥拱顶那边的栏杆,陈平安望着脚下这条小河,潺潺而流,下边立着一尊镇水兽,形状若蛟龙,亦是不罕见。 宝瓶洲许多繁华城池,栏板柱头或是拱券龙门石上,都有这类用以压胜水中精怪的镇水兽。但是陈平安察觉不到这头古老的镇水兽,有一丝一缕的残余灵气,好像就只是个装饰摆设。 在陈平安望水发呆的时候,出身镜心亭的仙子樊莞尔,遇上了本该回到南苑国宫城的太子殿下,魏衍。 此人虽是天潢贵胄,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高手,他的武道授业恩师,是位从北方塞外流亡到南苑国的老一辈宗师,正如魏衍所说,是那当今天下、距离十大高手最近的一小撮人。太子魏衍的师父,与魔教三门之一的垂花门,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这份身份尊崇的太子殿下,也被湖山派和镜心亭都认为是正道中人,并且有希望成为下一代的江湖领袖人物,镜心亭甚至有意将其扶持为下一任南苑国君主。 而那个魔教中人的鸦儿,则是暗中扶持魏衍的皇弟魏崇,双方尔虞我诈,相互构陷,在南苑国老皇帝那边争宠,已经打了五六年的擂台。 樊莞尔与魏衍散布于静谧夜色中,魏衍轻声道:“樊仙子,你要见那个人,其实不用瞒着我的,他能够躲在白河寺大殿,从始至终都没有让我们察觉到,肯定不是寻常的江湖莽夫,万一他是魔教中人,你出了事情,怎么办?” 樊莞尔不愿让魏衍这位未来南苑皇帝心生芥蒂,微笑道:“殿下,你觉得自己与莞尔,还有魔教那个不知真实姓名的青鸦儿,春潮宫的簪花郎周仕,加上其余六位差不多年纪的年轻高手,总计十人,与天下十大高手遥相呼应,我们十人当中,谁的武道最高?” 魏衍对此早就心中有数,除了有个好师父,还是一国太子,谍报眼线遍布天下,哪怕没有走过江湖,也早就对江湖密事烂熟于心,魏衍不用思索便娓娓道来,“谁为魁首,不好说,但是前三甲,早有定数,生死之战,一旦狭路相逢,谁生谁死,就看谁更擅长争夺冥冥之中的大势,天时地利人和,谁占据更多,谁就能赢。” 说到这里,魏衍瞥了眼女子身后,今夜出行,樊莞尔并没有携带兵器,他笑道:“樊仙子精通镜心亭、湖山派以及失传已久的白猿背剑术,三家圣人之学,兼容并蓄,当然可以位列三甲,我师父由衷称赞过仙子,有无剑背在身后,是两个樊莞尔。” 樊莞尔笑道:“殿下谬赞了。” 魏衍一手负后,一手手指轻轻敲击腰间玉带,“魔教那个鸦儿,当年她刚刚进入京城,心高气傲,竟敢跑去国师那边,还吃了种国师一拳,能够伤而不死,世人都觉得是她侥幸,但是父皇与我说过,国师曾言,那个小姑娘,武学天资之高,可谓女子中的陆舫。” “最后一人,应该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冯青白了,这十来年,横空出世,他的身世、师门,所有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喜好游历四方,不断挑战各路高手宗师,只知道此人进步神速,看他的对手挑选,就会发现他从一个略懂三脚猫的外行,短短十年间,就成长为当世第一流的高手。” 说完这些,魏衍转头问道:“樊仙子,其余七人当中,还有隐藏更深的?” 樊莞尔双手负后,走在一座寂静无人的小桥上,靠近栏杆,一次次拍打着雕刻着上边小石蹲狮的脑袋,摇头道:“就算真有,最少我和镜心亭都不知道。” 魏衍笑容和煦,不曾想樊仙子还有如此俏皮的时候,一时间他便看着那双水润眼眸,有些痴了。 男子下等眼光,只看女子脸面,中等眼光看那身段,上等眼光看女子神意。 更何况樊莞尔三者皆有,还是各自世间第一风流。 如何能够让眼高于顶的南苑国太子殿下,不心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衍对她的心仪,无论是言谈还是视线,既不赤裸放肆,却也从来不刻意隐藏得滴水不漏。 魏衍停下脚步,又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想要伸手牵住她的纤纤素手,可惜没有那份勇气。 樊莞尔停下脚步,侧过身,举目远眺,眉眼忧愁,缓缓道:“之所以聊起这个,就是想说一件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怪事。” 魏衍好奇道:“说说看。” 樊莞尔揉了揉眉心,魏衍担忧道:“怎么了,可是那白袍剑客使用了什么阴险手法?” 她笑着摇头,“殿下,你从你师父那边,听说过‘谪仙人’吗?” 魏衍笑道:“我那师父是个江湖莽夫,可不提这个,他老人家最不喜欢文人骚客,总说他们是帮没卵的娘们,年少时跟师父学武,只要聊天的时候,我说得稍稍文绉绉一点,就要挨打。所以我就只能从诗篇中,去领略谪仙人的风姿了。” 既然魏衍这边没有线索,樊莞尔就不愿多说此事,转移话题,她眼神深远,喃喃道:“殿下,你何曾有过一种感觉,当我们经历一事,或是走过一地、见过一人后,总觉得有些熟悉?” 魏衍点点头,“有啊,怎么没有。” 这位太子殿下觉得有趣,笑问道:“难道樊仙子也相信佛家转世一说?” 樊莞尔摇摇头。 ———— 京城外的牯牛山上,今夜站着七八人之多,其中颜色若稚童的湖山派俞真意,神色凝重,远眺夜幕中的京城轮廓。 满身酒气的邋遢汉子,连佩剑都当给了酒铺妇人,名为陆舫。 南苑国国师种秋,是一位不苟言笑的清瘦男子,气质儒雅,很难想象他会是那个天下第一手。 剩余一人, 俞真意嗓音也如容貌一般稚嫩清灵,缓缓开口道:“除了丁老魔,春潮宫周肥,游侠冯冯,镜心斋童青青,这既定四人,我们恐怕要多杀一人了。” 陆舫自嘲道:“不会是我吧?” 种秋冷冷瞥了眼他。 陆舫摊开手,无奈道:“开个玩笑也不行啊?” 除了这四大宗师中三人,山顶还有一些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物。 但是无一例外,要么是榜上有名的十大高手之一,要么是魏衍师父那般的武学宗师。 今夜的牯牛山,以及接下来的南苑国京城,注定会不谈正邪。 俞真意死死盯住京城某个地方,轻声道:“陆舫,你跟你朋友,先解决掉那个最大的意外,至于是联手杀人,还是独自杀人,我都不管,但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三天之内,将那人的头颅带过来,他身上的所有物件,老规矩,杀人者得之。” 陆舫摸了摸后脑勺,叹息一声。 远处有人阴森而笑,跃跃欲试。 第三百零九章 围杀之局 ,剑来 长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两头,有两人相向而行,陈平安和棋摊子刚好位于居中位置。 陈平安左手边是一位面罩白纱的女子,衣石青色衣,红锦裹身,系以玉带,怀抱一只琵琶,身子妖娆,摇曳生姿。 右边是一位身高八尺的汉子,赤手空拳,上身裸露,肌肉虬结,却穿了条粉色长裤。 这一双男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跟鸡鸣犬吠作伴的市井百姓。 那汉子杀气腾腾,毫不遮掩自己的昂扬战意,盯着那个手拿朱红酒壶的家伙,比起寻常南苑国青壮男人,个子还要略高一些,虽然面容清秀,可也算不得什么少年郎了。 汉子朗声笑道:“外乡人,我叫马宣,来自塞外,有好事之徒给了一个粉金刚的绰号,昨儿有人花了黄金千两,要买下你的脑袋,还说你武功深不可测,别看长得面嫩,极有可能是俞真意那般的老妖怪,我便喊了姘头一起,今儿你是自尽,好留个全尸,还是给我双拳砸得粉碎?” 汉子嗓门大,一番言语说得震天响,棋摊子那边,众人哗然,顾不得棋盒板凳,四处逃散。这可是要当街杀人,他们哪敢凑热闹,按照状元巷老一辈人神神道道的说法,南苑国京师历史上,有过几次江湖高人的厮杀,打得天翻地覆,几座大坊直接就给打成了废墟,事后身穿披麻戴孝的门庭,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 透过轻薄面纱,瞧着那些鸟兽散的街坊百姓,女子嘴角翘起,右手就要挑弦,以音律杀人割人头。 但是女子蓦然停下了挑弦动作,嫣然一笑,“既然这位公子不喜欢助兴,奴家就不多此一举了。” 原来那个白袍外乡人盯上了她,感觉像是她只要敢手指触弦,他就会撇下那个粉金刚,先盯上她。 她是来帮着老相好一起挣千两黄金的,可不是来担任吃力不讨好的厮杀主力,之所以愿意接这笔买卖,就在于她和粉金刚马宣是江湖上少有的绝佳搭档,一人近身厮杀肉搏,一人远远牵扯袭扰,天衣无缝,只要是那十人之外的江湖宗师,两人配合,哪怕打不过,也能逃得掉。 陈平安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为何要找上自己?先是那个仙子樊莞尔所谓的谪仙人,现在又有人出价黄金千两,于是光天化日之下,蹦出这么两个满身血腥煞气的家伙,如果不是自己阻拦,恐怕那些四处逃窜的百姓就已经死了。 相较于声势吓人的魁梧大汉马宣,陈平安注意力更多还是在女子身上。 那支以整块紫檀制成的华美琵琶,落在陈平安眼中,又有玄机,琵琶弦附近,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和浓如墨汁的死气,相互缠绕,向四周散发流溢。 只是琵琶上没有任何怨灵厉鬼产生,陈平安对此有些奇怪,按照自己行走宝瓶洲和桐叶洲各地的经验,死于琵琶之下的亡魂如此多,怨气凝聚,应该会有灵异古怪产生才对,就像在那飞鹰堡。 那个枯瘦小女孩坐在墙根的板凳上,碎碎呢喃着“谁都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至于为何不跟随那些百姓一起逃入远处街巷,她先前不是没有犹豫,但是总觉得待在这边,更安心一些。 陈平安问道:“我如果出两千两黄金,你们能否告诉我幕后主使?” 女子低头掩嘴,娇媚而笑,由于怀抱琵琶,做出这个动作后,胸脯便被挤压得厉害了。 那马宣只是瞥了眼她,便眼神炙热,笑骂道:“骚娘们,几年不见,见着了俊俏男子,还是走不动路!做完这桩买卖,咱们找个地儿打架去,能不能便宜一些?一次就要百两黄金,天底下谁吃得消?” 陈平安叹了口气道:“没得谈?” 那汉子大步前行,哈哈大笑道:“拧下的脑袋,我们再来谈,该说不该说的,大爷都告诉你,咋样?” 抱琵琶的女子缓缓而行,在距离陈平安尚有百步之遥,就停下身形,她轻轻摇晃手腕,蓄势待发。 马宣猛然一蹬,脚下青石地面砰然碎裂,魁梧身形瞬间就来到陈平安身前不足一丈,粉色长裤紧贴大腿,由于速度太快,发出猎猎声响。 一丈距离而已,那个像是被吓傻的家伙依然一动不动,马宣嗤笑道:“敢惹老子的姘头发骚,死不足惜!” 不再保留实力,一拳骤然加速,砸向陈平安头颅。 陈平安心思急转,不耽误躲避这一拳,身体轻飘飘后仰倒去,双脚扎根大地。 这边的纯粹武夫,貌似胆子有点大啊。对阵迎敌,还有闲情逸致跟人聊天?就不怕那一口气用完,在新旧交替的间隙之间,被对手抓住破绽? 一拳落空,马宣心知不妙,立即散气全身,虽然是外家拳的宗师,可小心起见,仍是害怕自身横炼的体魄,未必扛得住,不得已放弃了攻势,全部转为防御,气走周身窍穴之后,肌肤熠熠生辉,像是涂上了一层金漆。 陈平安一脚向上踹去,踹中马宣腹部,整个人被踹得砰然升天。 一个拧转翻身,陈平安猛然站直,脚步轻挪,左右各自摇晃了一下,恰好躲过四根凝聚成线的“琴弦”。 女子以捻、滚、挑三势,右手五指眼花缭乱,琵琶却无声无息,但是身前有一丝丝晶莹亮光骤然出现,转瞬即逝。 陈平安在街道上飘来荡去,每次都刚好躲过琴弦迸发而出的冷冽丝线,那些如锋刃的丝线,在空中纵横交错,杂乱无章,像是几十张强弓激射而出的连珠箭,笼罩四方。 马宣使了一个千斤坠轰然落地,双手作锤状,凶悍压下街面。 显然女子也在时刻关注着马宣的动向,掐准时机,在马宣落下之时,从琵琶那边激荡而出的丝线,就缓了缓,以免耽误了马宣的进攻势头。 陈平安在原地凭空消失,魁梧大汉愣了一下,拳势已经来不及收回,便重重砸在街道上,长臂如猿的马宣屈膝砸地,以半蹲之姿,拳头触及大地,砸得青石板不断碎裂飞溅。 陈平安出现在马宣身侧,一手按住马宣肩头,微微加重力道,按得马宣轰然下沉,双膝没入青石条板。 马宣怒喝一声,想要顶开那只重达千钧的手掌,但是那人只是再一按,就压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肤上那层意味着一身横炼外功几乎已至江湖巅峰的金色,竟然开始自行消散,体内气息,开始不由自主地絮乱流转,马宣给惊骇得肝胆欲裂,魂飞魄散。 第三百一十章 刺杀 ,剑来 中年汉子缓缓走出树荫,握住剑柄,剑柄朝下,左右摇晃着,这哪里像是个剑客,倒像是个手持拨浪鼓的顽劣稚童,当他出现在众人视野,马宣,琵琶女,笑脸儿,簪花郎周仕,魔教鸦儿,都变了变脸色。 汉子不去看这些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顶尖高手,只是对着那位应该是同道中人的年轻人笑道:“想多了,你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里的江湖百年,估计也就只有丁婴一人够格。你……” 他伸出空闲一手,摇动手指,“还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汉子将长剑往地面一戳,掌心抵住剑柄,意态懒散,对两拨人笑呵呵道:“别发呆啊,你们继续,如果实在杀不掉,我再出手不迟。放心,我今日出剑,只针对那小子,保证不会误伤你们。” 马宣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肆意笑道:“不曾想还有机会让陆剑仙压阵,这趟南苑国京师没白来,不管结果如何,以后江湖上只要聊起这场大战,总绕不过‘马宣’这个人,可以放手一搏了!” 马宣微微弯腰弓背,只见从肩头蔓延到手臂,出现一头下山虎的纹身图案,气势惊人。 不但如此,高高隆起的后背上,还纹有一幅好似门神的画像,一位手持长刀的青袍长髯汉子,作闭眼拄刀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冷冽气焰,比起肩头下山虎,更是触目惊心。 墙头上蹲着的笑脸儿笑容更浓,双指捻着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草根,轻轻咀嚼。 簪花郎周仕对身边的鸦儿轻声解释道:“显然马宣也有奇遇,得了些零碎机缘。我爹说过这叫请神之术,在三百年前那次甲子之约中,有人就靠这个在塞外大杀四方,追着两千草原精骑,杀了个一干二净。” 瞧见了琵琶女子的晦暗眼神,一身气势节节攀升的魁梧大汉嘿嘿笑道:“没点新鲜本事,哪敢趟这浑水。你真以为老子在乎那点黄金?” 女子冷冷道:“我只为黄金而来,这钱,干净。” 马宣讥讽道:“咋的,该不会真对那个穷书生上心了吧?读书人有几个不要脸皮的,给他晓得了你的过往事迹,还不得悔青肠子,少不得要骂你一句连娼妓都不如?人家可没冤枉你,从头到脚,你身上有哪一处是干净的?赶紧滚,回头你与那穷书生成亲的时候,大爷一定赏你们五百两黄金,就当嫖资了。” 周仕笑道:“口口声声姘头,原来是真情实意。” 怀抱琵琶、带有假指的女子,露出一丝犹豫。 笑脸儿突然说道:“成亲?我来这里之前,与某位姓蒋的读书人聊过一场,相谈甚欢,聊了好些江湖趣闻,其中就有说了些琵琶妃子的江湖往事,书生约莫是读书读傻了,只说世间怎会有如此恬不知耻的放浪-女子,竟是到最后都没想到那位琵琶妃子,就是自己的枕边人。唉,既然是个糊涂蛋,那么想来这桩亲事,还是能成的。” 女子神色哀恸,随即变得毅然决然。 陈平安一直在用心看,用心听,没有丝毫焦躁。 不仅仅在于身处街上,陷入重围,更在于住处的宅子那边,飞剑十五好像再次陷入了被井字符禁锢的境地。 那位吊儿郎当的拄剑男子,是陈平安见到第三个“近道”武夫,之前两人,分别是头戴银色莲花冠的老人和樊莞尔,不过眼前男人,比起樊莞尔的武道修为,要高出不少,就目前来看,距离姓丁的老人,差距不算太大。 但是一个马宣都有压箱底的本事,这座江湖显然没想象中那么浅。 如果养剑葫内是方寸物十五,而不是初一,情况会更好一些,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名副其实的腹背受敌。 周仕微笑道:“鸦儿姑娘,有劳了。” 脚踩木屐的女子无奈道:“师爷爷都发话了,我哪敢偷懒,但是你可要记得救我。” 这位簪花郎点头道:“辣手摧花,是世上第一等惨事,我周仕绝不会让鸦儿姑娘失望的。” 那位面容僵硬的笑脸儿丢了草根,也站起身,舒展筋骨后,双手揉了揉脸颊,露出一个不再死板的真诚笑容,“我要亲手掂量一下谪仙人的斤两。” 陆舫喂了一声,笑着提醒道:“大战在即,你还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一个东躲西藏的童青青,一个一往无前的冯青白,加上一个浑浑噩噩的你,其实都没什么,各有各的活法,只不过就数你运气最差就是了。知道你一直在刻意隐藏实力,小心玩火自焚。” 马宣已经一鼓作气,将气势升到了武学生涯的最高处,就再无拖曳的理由。 对那位琵琶女子的怨恨和眷念,未必假,借机蓄势,全力一搏,更是真。 那头下山虎犹如活物,身躯抖动,随之在马宣肩头和胳膊上带起阵阵金光,使得马宣左手握拳之时,指缝间渗出金色光芒。 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陈平安身前,一拳砸出,空中震起风雷声。 陈平安不退反进,脑袋倾斜,弯下半腰,以肩头贴靠而去,同时右手按住对方膝撞,一靠而去,马宣整个人被当场摔出去七八丈,踉跄数步,每一步都在街面上踩出坑洼,这才止住身形。 琵琶声响,从马宣身边两侧,两根雪亮丝线画弧而来,直扑陈平安。 马宣猛然一踩,再次前冲。 陈平安身形一闪而逝,躲过了琴弦刺杀,除了身法极其敏捷之外,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拖拽向前,快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陆舫眼前一亮,高声笑道:“马宣,注意身前。” 马宣骤然停步,以至于街面上被犁出两条沟壑,双脚重重踩踏,双臂格挡在身前。 果真有匪夷所思的一拳砸中他手臂,马宣怒喝一声,背后所绘长髯青袍的持刀儒将,猛然睁眼。 “去死!”马宣只是微微后仰,一脚向前踩去,抡起一臂就是一拳挥出,金光流溢的整条胳膊,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色扇面。 在笑脸儿眼中,只见那一袭雪白长袍,一只手按住马宣拳头,轻轻向下一压,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越过了马宣头顶,并且一脚点在了马宣后脑勺上,向那躲在后方鬼祟出手的女子一跃而去,琵琶女子见机不妙,手指在琵琶弦上飞快滚动,在两者之间,交织出一张碧绿色的蛛网。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刹那之间改变方向,弃了琵琶女,直接向左手边一掠而去。 正是那个阴森森的笑脸儿。 除去陆舫不提。 目前露面的两拨人当中,陈平安最忌讳这个怪人。 笑脸儿嬉笑道:“都说捡软柿子捏,你倒好。” 他张开双臂,向前笔直倒去。 下一刻,笑脸儿的身影瞬间消失。 陈平安在空中拧转方向,伸手抓住莫名其妙出现在身后的笑脸儿,他无声无息一腿踹向陈平安脑后。 陈平安竟然一抓而空。 简直就是缩地符。 笑脸儿再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后方,这次他身躯蜷缩,双臂摊开,双拳分别敲向陈平安太阳穴。 陈平安刚要有所动作。 陆舫的话语刚好早先一步,大大方方说给笑脸儿,“小心,他要发力了。” 笑脸儿稍作犹豫,就主动放弃了双拳锤烂陈平安头颅的大好时机,瞬间站在了青石板街道上。 陈平安差不多跟笑脸儿互换位置,后者来到了街上,陈平安站在了墙头。 瞥了眼那个两次坏他好事的拄剑汉子,“你为什么不干脆动手?” 陆舫掌心轻轻拍击剑柄,乐呵呵道:“跟这么多人合伙围殴一个晚辈,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陈平安默不作声。 养剑葫内死气沉沉,像是原本打开的酒壶给人堵上了,再也闻不到半点香味。 初一如同泥牛入海,没了动静,与陈平安断了那份心意牵连。 不但如此,身上那件法袍金醴,也失去了功效。 不过失去了金醴这件护身符,就等于陈平安失去了无视兵器加身的本钱,不过也多出了唯一一点好处,那就是没了灵气流转的法袍金醴约束,陈平安就像揭掉了当初杨老头的真气符,手脚没了无形束缚,出拳只会更快。 初一失踪,十五被困,金醴没了任何法宝神通。 换来一个酣畅淋漓的出拳。 出拳讲究一个收放自如。 陈平安其实一直在“收着”。 因为他实在对这座江湖,以及整个南苑国京城,所谓的天下十人,充满了疑惑。 只是想不通归想不通,有些事情还是得做。 陆舫又开始指点江山,“马宣,别死啊。” 马宣摆出一个拳架,左右双臂都已经变成金色,呼吸之间,吐露出点点金光。 他背后那尊长髯绿袍武圣人,睁眼之后,更是栩栩如生,从刀尖处亮起一粒雪白光球,丝丝缕缕散布百骸,很快马宣双眼就泛起淡淡的银光。 宛如一尊大殿供奉神像的魁梧汉子,咧嘴道:“这副不败金身,本来打算试一试种国师的天下第一手,小子,算你狠,来来来,只管往爷爷身上锤,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好的。” 陈平安一蹬而去。 众人视野出现一种错觉,整条大街都像是给这一脚踩得塌陷几尺。 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外有人 ,剑来 孩子畏惧到了极点,反而没那么怕了,世间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是刚读过几本蒙学书籍的孩子而已,还不懂什么委曲求全,满脸仇恨,咬牙切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意玩味。 孩子补充道:“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我要给爹娘、阿公阿婆报仇!” 头顶银色莲花冠的老人指了指自己,笑道:“我?世人都喜欢喊我丁老魔,正邪两道都不例外。教中子弟,见着了我,大概还是会尊称一声太上教主。至于我的本名,叫丁婴,已经好多年没用了。” 老人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嗓音颤抖,却尽量高声道:“曹晴朗!” 老人打趣道:“你这名字取得也太占便宜了,加上你这副皮囊,以后行走江湖,小心被人揍。” 他随手一挥袖,罡风拂在侧屋的窗纸上,嗡嗡作响,纤薄窗纸竟是丝毫无损,屋内好像有东西被打了回去。 孩子发现不了这种妙至巅峰的手腕,只是气得脸色铁青,“放你的屁!” 亲人已经死绝,爹娘给的姓名,就成了孩子最后的一点念想。 老人不以为意,眼见着院中有几只老母鸡,在四处啄啄点点。 老人起身去了灶房,去米缸掏了一把米出来,坐回位置后,随手洒在地上,老母鸡们飞快扑腾翅膀赶来,欢快进食。 老人笑道:“世人都怕我,但是你看看,它们就不怕。” 他弯下腰,身体前倾,“这是不是意味着所谓的高手宗师,帝王将相,都不如一只鸡?” 孩子太过年幼,满脑子都是仇恨,哪里愿意想这些,只是盯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只恨自己力气太小,他心思微动,想起灶房里还有把柴刀,磨得不多,京师之地,像孩子他们家这种还算殷实的小门户,是有底气去让吆喝路过的卖炭翁停下牛车的,家中柴刀不过是做个样子。 老人望向天空,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这样,无知者无畏罢了。有些时候,一只雄鹰掠过天空,田地里的老鼠赶紧护住爪下的谷子。我们这座天下,这样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比凡夫俗子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能够看到那道阴影,比如松籁国转去修仙的俞真意,你们南苑国太子府里的那个老厨子,金刚寺的讲经老僧。” 说到这里,丁婴站起身,抖了抖双袖,手指轻弹,一次次罡气凝聚成线,击向侧屋窗户那边。 丁婴出手太快,幽绿色的罡气,不断在窗户那边凝聚,星星点点,就像一幅星河璀璨的画面。 “还有一些外乡客,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律被我们称为谪仙人。游戏人间,如彗星扫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至于这人间变得如何,捅了多大的篓子,变成了多差劲的烂摊子,他们从来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丁婴笑着做了一个翻书页的动作,然后轻轻拍掌,好似合上一本书籍,“这些人就像闲暇时分,看了本闲书的一页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书页上是否写了‘礼乐崩坏’、‘流血千里’、‘生灵涂炭’,都不在乎。” “传承千年的礼仪之家,书香怡人的圣人府邸,出了个怪胎,给他淫-乱得一塌糊涂。” “偏居一隅的小国,出了个野心勃勃的皇帝,根本不谙兵事,却偏偏穷兵黩武,二十年间,半国青壮皆死。” 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沉浸在仇恨当中,“那你做了什么?” 这个名叫曹晴朗的陋巷孩子,泣不成声道:“你只会杀我爹娘、阿公阿婆……” 曹晴朗带着悲愤哭腔,“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老人好像故意要捉弄孩子,学着孩子呜呜呜了几声,然后哈哈大笑。 真不知道这算是童心未泯,还是丧心病狂。 孩子气得浑身发抖。 丁婴笑道:“其实那些谪仙人做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没有,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杀人,杀一些有意思的家伙。” 老人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掌作刀、一次次提起落下的剁肉姿势,“一个谪仙人,两个谪仙人,三个四个,剁死他们。除了他们,还有那些什么除我之外的上十人,以及之后的‘下十人’,有意思的,留着,不顺眼的,一并杀了。” 孩子的呜咽声中。 丁婴瞥了眼天幕。 这次,跟六十年那次,不太一样。 所以他才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亲自出手,他毕竟还有疯,试图去一人挑战九人甚至是十多人的顶尖高手,六十年前就有人试图这么做,想要独占天下武运,结果输得很惨。 如果那个飞剑的年轻主人,能够活下来,让所有人都觉得意外。 那他丁婴到时候就会离开这边,让那个人变得不意外。 丁婴知道这座天下,就像是在养蛊。 丁婴内心深处,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解开这个谜底,他只在意一件事,若是自己让这六十年的养蛊,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会不会来见自己。 到底会是谁走到自己身前。 在这之前,有两个关键。 一是周仕必须死在街上,让陆舫和周肥都主动入局。 二是飞剑的主人,也要死。 丁婴回望一眼窗口,笑了笑,觉得没什么难的。 ———— 一位鹰钩鼻老者行走在南苑国京师的繁华街道上,不怒自威,应该是北地人氏,身材极高,鹤立鸡群,引来不少当地百姓的侧目,老人身边有数位眼神湛然、步伐矫健的男女护卫,他们只是斜眼一瞥,就将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压回去,老人身处这座天下首善之城,感慨颇多,习惯了塞外的天高地阔,苍茫寂寥,实在是不太适应这边的人山人海,就在老人心情有些糟糕的时候,一位精悍汉子从远处快步走来,以草原方言告诉这位恩师,找到了那人,就在一个叫科甲桥的地方,距离不远。 老人让这名弟子带路,很快就走过了一条历史悠久的石桥,来到一座临水的铺子,竟是一家绸缎铺,老人让弟子们在外边候着,铺子生意冷清,没有客人光顾,老人独自跨过门槛,看到不高的柜台后边,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稀疏,长得歪瓜裂枣。 那掌柜见到了老人,笑道:“呦,稀客稀客,最近见着谁我都不奇怪,可唯独看到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想不明白了,虽说周肥那儿子,事先跟我通了气,说你要来,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只当是诈我出山,好帮他老爹挡灾呢。” 掌柜绕过柜台,伸手示意鹰钩鼻老者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言谈无忌,“程大宗师,你老人家赶紧坐下说话,不然我跟你聊天,总得仰着脖子,费老劲了。” 远道而来的老人不以为意,坐在了一张待客的粗劣椅子上,开门见山道:“如果不是我信不过敬仰楼的十人名单,我不会来这里冒险,你我二人的名次,都不在前五之列,很有可能出现意外,谪仙人身份无疑的冯青白,丁老魔的徒孙鸦儿,周肥的儿子周仕,现在就有三个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偷偷躲在水底的老王八小乌龟。” 铺子掌柜点点头,深以为然。 俞真意、种秋在内四大宗师聚首牯牛山,这是台面上的消息,给天下人看热闹的。 敬仰楼这次选择在南苑国京师颁布十人榜单,这才是真正暗藏玄机的关键所在。 来自塞外的老人冷笑道:“我使枪,你使刀,跟种秋一样,都是外家拳的路子,跟俞真意那只老狐狸不同,只要是一场死战,或多或少就会留下点伤势隐患,我们三人肯定撑不到六十年后了,为了这次机会,我一路拼杀到今天,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暗疾,总得有个交代!” 说到最后,老人轻轻一拍椅把手,椅子安然无恙,可是椅子脚下的铺子地面,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龟裂缝隙。 铺子外边那些老人的入室弟子,察觉到屋内的气机流转,一个个如临大敌,呼吸沉重起来。 掌柜笑道:“你这些弟子,资质不咋的啊。不是听说你很多年前,在草原找到个天赋惊人的小狼崽儿吗?你精心调教这些年,不会比鸦儿、周仕这些天之骄子逊色吧?” 姓程的老人漠然道:“死了。天资太好,就不好了。” 掌柜愤愤道:“程元山!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这位千里迢迢从塞外赶来南苑国的老人,正是天下十人之中排第八的臂圣程元山。 在二十年前,跻身敬仰楼排出的十人之列后,就悄悄去了塞外草原,很快成为草原之主的座上宾。 程元山斜眼看着这位在南苑国隐姓埋名的矮小老头儿,“刘宗,就你也好意思说我?磨刀人磨刀人,你刘宗最喜欢拿什么用来磨刀?” 磨刀人刘宗,嘿嘿而笑。 程元山疑惑道:“我才来这边,南苑国又是种秋苦心经营的地盘,这次种秋到底站哪一边?起先我以为是俞真意,现在看来,不一定?丁老魔又想做什么?他才是天底下最不用做什么的事情,却偏偏来到了南苑国京城,图什么?” 掌柜刘宗在被臂圣程元山提及“磨刀人”之后,有过一瞬间的气势暴涨,当下又松垮下去,整个人又成了蝇营狗苟的铺子小老儿,指了指程元山,调侃道:“你啊,就是喜欢想太多。” 但是程元山心知肚明,刘宗这些年,半点没耽误修为,甚至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南苑国一带,这么多年有种秋坐镇皇宫旁边,并未惊世骇俗的传闻,刘宗的武学,没了磨刀石,怎么就能不退反进?程元山这些年除了暗中屠戮塞外高手,还多次潜入南方,其中杀掉了两位有望跻身前十的江湖宗师,为的就是在凶险厮杀中砥砺心境,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三百一十二章 变故 周肥双指一捻,女子魂魄在他指尖凝聚为一粒雪白珠子,被他轻轻放入袖中,抬头望向金刚寺老僧,没了先前的清谈意味,直截了当道:“说回那件衣裳的事情,我知道与你有关,种秋为此还来寺里找过你。” 可是老僧还是不愿说正事,眼神充满缅怀之意,望向屋外绿意葱葱的茂林,“贫僧有个师弟,年轻的时候,一起修的佛法,说他最看不得人间悲伤的故事,看到了,他就难免会想,世间本来就有佛,人间还是如此这般,就算他修成了佛,又能如何呢?后来我离开了家乡那座小寺庙,不知那位师弟如今……” “成佛了没有?” 周肥压下心中怒意,轻轻摇头,讥笑道:“这么小的地方,成得了什么真佛,老和尚,你想太多了。” 老僧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师弟是否还在世,这么多年,很是想念师弟做的米粥。” 周肥就要站起身,“不陪你绕来绕去了,送你一程,自己去问你师弟在下边还会不会做粥。” 老僧脸色淡然,微笑道:“宫中那具罗汉金身,我若是帮你周肥拿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周肥重新坐下,觉得有趣,“‘我’?” 老僧伸出手掌,摸了摸光头,感慨道:“我不打算当和尚了,自幼就被丢在寺庙门口,被师父好心收留,当初跟师弟两个人成天想东想西,其实一直很想要一把梳子来着。” 周肥捧腹大笑。 老僧摘了外边袈裟,整齐叠好,放在一边,轻声道:“请你帮她找出一个脱身之法,不要再被禁锢在这个‘小地方’了。” 一件大袖飘荡的青色衣裙,出现在屋内一角。 屋外那些美人们侍奉周肥多年,见多识广,可是亲眼看到这件飘摇空中的衣裙,还是觉得惊艳。 衣裙飘到老僧身边,裙角缓缓落在地上,最后依稀可见是一个跪坐姿势。 老僧脱了袈裟后,言语便不再那么讲究,“这么多年,担任这金刚寺的续灯僧和讲经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了万千句经文佛法与他们听,各色人物,三教九流,他们听了也就只是听了,沙场大仗还是打,江湖仇杀还是照旧,难不成要我一个和尚,拿起刀去除暴安良,以杀止杀?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们向善向佛?” 衣裙一只袖子抬起,遮在领口之上,摆出掩嘴娇笑状。 老僧盯着周肥,“办得到吗?” 周肥没有急于给出答案,眼前金刚寺老僧,是这方天地的佛门圣人,擅长榜书,字如金刚杵,气势磅礴。 周肥叹了口气,“买卖人还是要讲一点诚信的,你这老和尚,当真不知道得了这类认定的福缘,就可以离开此地?” 老僧转头看了眼青色衣裙,无奈道:“她不一样啊。” 周肥虽然是个开窍极早的谪仙人,但是也不敢自称通晓所有规矩,毕竟下来之前,挨上一些个神魂禁锢的真正仙家秘术,是必不可少的。 镜心斋,金刚寺,敬仰楼。 这三个地方的当家人,经过一次次浩劫和积淀,未必知道得比他少。 老僧笑了笑,“周施主能有此问,我就彻底放心了。” 周肥自言自语道:“对于我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带着周仕一起离开。但是万一有意外呢,比如当下这种,周仕给人打成重伤,几乎没有浑水摸鱼偷偷跑进十人之列的机会了,我就需要保证自己离开后,六十年后,周仕可以多出一些把握。周仕,鸦儿,樊莞尔,这些人,不管是谁,去了更大的天地,只要有人愿意照拂他们,一定可以大放光彩。” 说到这里,周肥难掩愤懑,“陆舫这个笨蛋,明明看破了,却不曾真正勘破。老子上哪儿再去给他找什么师娘师妹的!当年也好意思拿剑戳我……” 老僧抬头望去。 周肥突然抬起一手,手指间多出一封信笺。 低头一看内容,周肥放声大笑起来,“天助我也。” 他转头看了眼那些各有千秋的绝色美人,周肥心中唏嘘不已,心头满是遗憾,不提那不用奢望的同道中人童青青,只说比起南苑国皇后周姝真,镜心斋樊莞尔和魔教鸦儿这三人,眼前她们的武学资质,还是差了太远。 ———— 身穿便服的南苑国太子魏衍,带着两人一起在太子府穿廊过道,其中一人,是魏衍的恩师,老人身材矮小,瘦猴似的,却是当今天下,名副其实的武学宗师。 另外一人,则是被南苑国江湖子弟奉若女神的樊莞尔,从武林圣地镜心斋走出来的仙子。 魏衍神色古怪,有些尴尬,但更多还是庆幸,只是碍于恩师在旁,不好流露出来。 传授魏衍一身高深武学的老人气呼呼道:“好家伙,就躲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发现,见着了面,我倒要讨教讨教这天下十人的真本领,种国师是世间少有的豪杰,我素来服气,可我就不信一个烧火做饭的厨子,能厉害到哪里去!” 老人骂骂咧咧。 原来敬仰楼新鲜出炉了一份最新的天下十人,点名道姓,身处何方,武学高低,都有简明扼要的描述,丁婴俞真意之流,都是老面孔,但是其中有一位,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而且藏匿之地,就在这南苑国京城的太子府,身份竟然是一个厨子。 有个满身烟火气、油盐味的高大老人,忙里偷闲,蹲坐在井然有序、一尘不染的灶房外头,拿着一把金灿灿的炒黄豆,一颗颗往嘴里丢。里边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子徒孙们,正在忙碌今天的午餐。 第三百一十三章 驭剑 不管各自初衷为何,围剿陈平安的三拨人,七位大名鼎鼎的江湖高手,其中粉金刚马宣,琵琶女子,魔教鸦儿,已经折了这条街上。 以游侠身份闯荡天下的冯青白,是个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破墙偷袭,没能一剑刺杀陈平安,反倒是赔上了鸦儿的大半条命。 那位有望以女子身份继承魔教教主的木屐美人,至今还没能翻转过身,一侧脸颊贴在冰凉街面上,一只纤纤玉手的秀美指甲,轻轻滑动着青石,视线对着簪花郎周仕,眼神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之前虽是戏言,要周仕答应不许她死在这边,可他终究是答应了的,为何迟迟不愿出手? 簪花郎周仕没有任何愧疚,甚至还与她对视了一眼,微笑致意。 陆舫始终没有出手。 神出鬼没的笑脸儿已经跟陈平安交过手,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周仕手持那串猩红色念珠,轻轻捻转,“现在站着的人,就数我周仕最拖后腿,但是接下来我保证会竭尽全力对付此人,陆先生,笑脸儿,冯青白,我们今天能否抛开成见,一致对敌?” 笑脸儿笑脸渗人,点点头,“不管最后是谁宰了此人,我只要他身上的一样本事,那门缩地成寸的仙术,如果拿不到,报酬另算。” 冯青白眼神炙热地望向陈平安,“杀他的最后一剑,必须由我来出,至于他身上的所有家当,我一件不取,斩杀谪仙人之后的那件法宝,我一样可以交出来,由你们决定怎么分赃。” 周仕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鸦儿,笑道:“我只要她。” 陆舫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了。” 冯青白横剑身前,手指弯曲,轻轻弹击剑身,笑容玩味,“陆剑仙,你老人家可别再袖手旁观了,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咱们一个个成了此人的武道磨刀石。你作为咱们这边最拿得出手的高手,若还是藏藏掖掖,拿咱们的性命,去试探深浅,我可不乐意伺候,大不了就不搅和这一摊,你们爱咋咋的。” 陆舫笑道:“只管放心。” 说完这句话,手心抵住剑柄的鸟瞰峰剑仙,以握拳之姿,将那把“大椿”连剑带鞘一起拔出了地面。 仙家术士曾在书中记载,上古有树名为大椿,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结实之后,凡人食之可举霞飞升。 陈平安一直在默默蓄势,而且也要适应没了法袍金醴束缚后的状态。 崔姓老人传授的拳法当中,云蒸大泽式或是铁骑凿阵式,还好说,无非是出拳轻重有别,可像神人擂鼓式这种拳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且需要时刻提防那个陆舫,陈平安必须拿捏好每一拳的分寸。 这是陈平安自习武以来的拳法巅峰,体魄、神魂和精气神皆是如此。 “来了,小心。” 陆舫微笑提醒众人,“也真是的,动手之前都不打声招呼,太没有宗师气度了。” 与此同时,手腕拧转,陆舫第一次正儿八经握住剑柄,握住那把名剑大椿之后,由于陆舫一身剑气过于充沛,哪怕有意压制收敛,仍是不断向外倾泻,使得一身衣衫无风而飘荡,尤其是握剑那只手的袖管,剑气充盈,激荡不已,袖口大开,里边竟然传出丝丝缕缕的嘶鸣声。 刹那之间,笑脸儿心弦紧绷,二话不说,使了偶然所得的那部仙家残本秘术,以玄之又玄的奇门遁甲,由震位瞬间转移到了坎位,只是不等笑脸儿查看陈平安身形,拳罡已至身前,扑面而来,脸上一阵刺痛。 一抹剑光突兀横在笑脸儿头颅与拳罡之间。 锋锐无匹的剑刃横放,落在笑脸儿眼中,就像眼前摆放着一根雪白丝线。 那一拳被剑刃所阻,为笑脸儿迎来一丝回旋余地,几次身形消逝,一退再退,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笑脸儿自出道以来,驰骋江湖三十年,原本最喜欢对敌之人是外家拳宗师,进退自如,逗弄那些辗转腾挪略显迟钝的所谓宗师,遛狗一般,这也是笑脸儿“难缠鬼”绰号的由来,数位以横炼功夫著称于世的老家伙,硬生生被鬼魅出没的笑脸儿活活耗死。 这是笑脸儿第一次碰到比自己还能跑的拳法高手。 第三百一十四章 误入藕花深处 ,剑来 冯青白不但被夺了兵器,还差点被人家以驭剑手法戳穿心口,非但没有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勃然大怒,反而眼神泛起异彩,觉得总算“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湖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冯青白被陆舫所救,站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半个剑仙”身后,道了一声谢。 望着这个剑气满袖的潇洒背影,冯青白有些羡慕,自己不过是仗着家世和师门,才有今天这番光景,虽说本身天赋不俗,却还当不起“不世出”“百年一遇”这类美誉。 陆舫不同。 陆舫这种人,在任何一座天下,都会是最拔尖的用剑之人。 背对冯青白的陆舫笑了笑,“不用客气,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继续帮你压阵,前提是你有胆子夺回那把剑。” 冯青白伸手揉了揉左边的肩头,有些无奈,摇头道:“在上边自然不难,可惜在这里,那把剑我是注定抢不回来了。” 陆舫点点头,“那你接下来可以就近观战。” 冯青白会心笑道:“山高水长,将来必有回报。” 冯青白这趟下来,耗费师门一份天大人情,帮着自己轻舟直下万重山,做了十来年开窍自知的谪仙人,舍了剑修身份,窃据一副底子尚可的皮囊,再以一名纯粹武夫的江湖剑客身份,从头来过,挑战各路高手,裨益,有,但是远远不够让冯青白达到师父所谓的“由远及近”。 下来之前,冯青白与师父有过一番促膝长谈,剑修除了佩剑,更有本命飞剑,是为远,哪怕隔着数十丈千百丈,杀人于无形,江湖剑客,讲求一个三尺之内我无敌,是近。 所以冯青白是要从近处悟剑道。 好在看那白袍剑客和陆舫出剑,也是一场修行。 冯青白这份眼界和心性还是有的。 至于今日胜负,冯青白并不放在心上,事实上绝大部分谪仙人,都不是冲着“无敌”“全胜”来到这方人间的,更多还是跟个人的心境关隘有关。 鸦儿瘫坐在墙根,大汗淋漓,堪堪止住了鲜血泉涌的惨状而已,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处伤口。 那个被砸得嵌入墙壁的琵琶女子,满脸血污,一番挣扎,好不容易才摔落在地,背靠着墙壁,一点点借力站起身,看了眼心爱琵琶,一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已成破烂,实在是无力去拿起,她看也不看街上的战况,一手按在墙壁上,蹒跚前行,可怜女子,脸色惨白得可怕,像是要去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马宣尚未清醒过来,也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周仕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仅是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袍剑客的驭剑,就让周仕心头压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催动那些珠子落地扎根,并不轻松,需要先截断、捞取一缕体内气机,小心翼翼灌入珠子, 然后按照父亲周肥私下传授的仙家阵图,以命名为“屠龙”的手段,将珠子好似摆放棋子一般,摆出一个棋势,才算大功告成,在此期间,一步差不得,每一颗珠子都蕴含着周肥从四处搜刮、收集而来的“仙气”,周肥曾经让他手持神兵利器,随便出手,可周仕如何都伤不到珠子分毫。 他这次跟随父亲一起来到南苑国京城,总以为稳操胜券,更多还是凑热闹的心态,只需要躲在父亲和丁老魔身后的阴影中,坐山观虎斗,看别人的生生死死就行了,但是丁婴不按常理行事,逼得他不得不陪着鸦儿一起亲身涉险。 父亲死了,犹有转机。可他周仕死了,再想还魂,以原原本本的周仕重返人间,名副其实的难如登天。 而且以父亲的脾气,他周仕只要夭折在半路,可能连自己的尸体都懒得多看一眼,绝对不会多花一丝一毫的心思。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趁胜追击,除了陆舫从中作梗之外,还是在熟悉那把长剑的重量、以及它各种飞掠轨迹所需的真气分量,越精准越好,剑师驭剑,所谓的如臂指使,只是刚刚跨过门槛,更重要是跻身一种“灵犀”的境界,这是一种模仿剑修驾驭本命飞剑的伪境,就像粗劣的摹本拓本,不过赝品也有真意,一样大有学问。 陆舫其实一直在犹豫。 因为丁老魔就在附近。 一旦选择全力出手,对付白袍剑客,很容易被性情乖张的丁婴暴起行凶,丁婴出手,可从来不管什么规矩和身份,说不定对付一个瞧不顺眼的末流武夫,都会倾力一拳。再者,陆舫担心簪花郎周仕的安危。 就在此时,陆舫和陈平安几乎同时望向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位身材高瘦的青衫老儒士,行走间气度森严,分明就是这座天下屈指可数的山巅宗师,他却没有插手陈平安与陆舫的对峙,而是由街道转入巷弄,去了陈平安暂住的那座院子。 国师种秋,对上了丁婴。 若说世间谁敢以双拳硬撼丁老魔,并且还能够打得荡气回肠,并且愿意死战不退,不是隐约之间高出武学范畴一个层次的神仙俞真意,更不是他鸟瞰峰陆舫,只有种秋。 如此一来,陆舫便真正没了顾忌。 陆舫缓缓拔剑出鞘,大椿每出鞘一寸,世间便多出一寸璀璨光彩,刺眼夺目,笑脸儿都要眯起眼。 一直恨不得所有人都见不到她的枯瘦小女孩,缩在板凳上,在笑脸儿都要眯眼的时候,她反而瞪大眼睛,仔细凝望着剑光从一寸蔓延到两寸,满脸泪水都没退缩,等到大椿出鞘一半,她这才猛然转过头,感觉像是要瞎了一样,哪怕闭上了眼睛,“眼前”仍是雪白一片,她伸出瘦如鸡爪的小手,轻轻擦拭脸庞。 之所以会盯着那人拔剑,她只是纯粹觉得那份景象,很好看,就很想要一把抓在手心。 她每次大清早走在香气弥漫的摊子旁边,眼馋加嘴馋地看着那些蒸屉里的各色美食,就想要抢了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吃饱了就扔,最好别人都吃不上,一个个饿死拉倒。 种秋来到那座宅子外边,院门没关,径直走入其中。 丁婴见着了这位天下第一手,将外家拳练到极致的武人,微笑道:“一别六十年,这么算来,种秋,你今年七十几了?” 种秋看了眼窗户上的景象,以及偏房内的动静,皱了皱眉头。 丁婴站在台阶上,对于种秋的一言不发,没有半点恼火,仍是主动开口,“当年你不信我说的,现在相信了吧?” 丁婴看遍天下,百年江湖,入得法眼之人,屈指可数,而这一手之数当中,又死了几个。 种秋就是之一。 世人都高看俞真意,觉得南苑国师种秋,高则高矣,比起离了山顶入云海的神仙中人俞真意,仍是要稍逊一筹。 可丁婴却从来看不起俞真意,唯独对种秋,赞赏有加。 六十年前的南苑国乱战,丁婴从头到尾都是局中人,俞真意和种秋,当时都只是浑水摸鱼偶得机缘的少年而已,大战落幕后,丁婴曾经偶遇形影不离的两人,就扬言种秋以后必是一方宗师。 种秋问了丁婴两个问题。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 “坐下聊吧。”丁婴坐在小板凳上,随手一挥袖,将另外一条小凳飘在种秋身旁,在后者落座后,丁婴缓缓道:“回答两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你知道身处何方吗?” 种秋神色肃穆,“天外有天,我是知道的。” 丁婴笑着点头,“比起你们从秘档上寻找谪仙人的蛛丝马迹,我要更直接一些,六十年间,亲手杀了好些谪仙人,有些已经开窍,有些尚未梦醒,从他们嘴里问出不少事情。” 他跺了跺脚,“咱们这儿,叫藕花福地,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四国疆域,加上那些尚未开荒的版图,我们觉得很大了,谪仙人们,都会觉得太小。依照他们的说法,咱们这藕花福地,只能算是一块中等福地。他们勘定福地的等级,除了最主要的灵气充沛程度,人口数量也很重要。藕花福地其实地域并不广阔,但是这块土壤上,武学上英才辈出,一向是谪仙人历练心境的绝佳之地。” 种秋虽然追求真相多年,早有揣测,可亲耳听到丁婴的道破天机,古井不波的宗师心境,也起了变化,脸上还有些怒意。 种秋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理解俞真意的那份压力。 因为修行了仙家术法,除了丁婴之外,俞真意比谁都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他对于江湖纷争,甚至是四国庙堂的风云变幻,怀有一种外人无法想象的漠然。 丁婴笑道:“不过这块藕花福地真正奇怪的地方,还是因为一个……” 说到这里,丁婴哑然失笑,抬头望天,“人?仙人?” 丁婴继续道:“据说想要进入我们这边,比起其它福地,要难很多,得看那个家伙的心情,或者说眼缘。在那些所谓谪仙人的家乡,相对于一个叫玉圭宗的宗门,所掌握的云窟福地,桐叶洲这座藕花福地名声不显,很少有事迹传出。如果说周肥、陆舫之流,是外放地方为官的世家子弟,他们的仕途,一步步按部就班,但更多是一些误闯进来的家伙,能否出去,只看运气了。” 种秋指了指天空,“如此说来,那座天外天,是叫桐叶洲?” 丁婴笑容玩味,“谁跟你说一定在咱们头顶上边的?” 种秋沉思不语。 丁婴难得遇上值得自己开口说话的人物,非但没有天下第一人的宗师架子,世人以为的桀骜无匹,也半点看不出来,反倒像是一位耐心极好的老夫子,在为学生传道受业解惑,“现在可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了,我们在做什么?每六十年,登了榜并且活到最后的十大高手,就可以被那个家伙相中,离开此地,并且之后人人有大机缘,上等以完整肉身和魂魄共同飞升,下等只得以魂魄去往别处。” 种秋问道:“所以敬仰楼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真正的天下十大高手,点评上榜,以免有人瞒天过海,蒙混过关?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又有人躲藏太深,就故意添加了那些能够让修为暴涨的福缘之物,以及斩杀谪仙人就能够获得一件神兵,为的就是促使前二十人,聚集起来自相残杀?” “关于那个兴风作浪的敬仰楼,内幕重重,比你我想得都要更深不见底。没有敬仰楼每二十年一次的‘敲打’,天下不会这么乱。” 丁婴呵呵笑道:“但是,这期间其实是有漏洞可钻的。” 种秋不愧是南苑国国师,一点就透,“强者愈强,抱团取暖,争取合力行事,最后瓜分利益。不说以往,就说这一次,俞真意正是如此行事,不分正邪,尽可能拉拢前二十的高手,为的就是针对你丁婴,同时围剿谪仙人。” 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人争渡我破境 先后两把飞剑破墙而至,重伤了刚好收回全部念珠的簪花郎。 紧接着占尽先机和上风的陆舫,被一拳拳打回这条街道,最后一拳,更是打得陆舫陷入墙壁。 最后便是南苑国国师种秋,前来收官。 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的种秋,一拳击退那位年轻人,救下了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陆舫。 冯青白借机收回了自己的佩剑,不但如此,还曾试图找机会将大椿还给陆舫,只是种秋的横空出世,冯青白便打消了念头,以免画蛇添足。 冯青白长呼出一口气,若是种秋这一拳打在自己太阳穴上,估计就要靠着师门花钱捞人了,否则就只能在藕花福地一次次转世投胎,修道之人的根本,不断被消磨熔化,融入这方天地,天地为炉,万物为铜,即是此理。 而那个人的座下童子,就是负责煽风点火之人。 那个人从来不现身,不愿见世人。只有一位手持芭蕉扇的小道童,具体负责整座藕花福地的运转,当然也与各方有资格接触福地内幕的桐叶洲地仙打交道,冯青白下来之前,在师门祖师的带领下,见过那位童子,玉璞境的开山老祖,都要对那个说话很冲的小家伙持平辈之礼。 来到藕花福地,短短十数年过后,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冥冥之中,冯青白生出一种直觉,自己这次砥砺大道剑心,多半到此为止了,运气好的话,撑死了获得一件法宝品秩的仙家重器。 毕竟他现在战力完整,反观陆舫已经落幕,说不得道心都要受损,哪怕回到桐叶洲,都是大麻烦。 谪仙人谪仙人,听着很是美好,实则不然,只有推崇“人生不享福,与草木畜生何异”的周肥那样,下来之后,根本不涉修行根本,自然轻松惬意。 可像他冯青白、陆舫这些人,十分凶险,前辈童青青,哪怕已经贵为镜心斋掌门,身为天下四大宗师之一,仍是东躲西藏了数十年,至今尚未露面,就是一个绝佳例子。 收敛杂乱思绪,冯青白开始复盘这场战事,尽可能多琢磨出些门道。 他先前一直在远远观摩这场巅峰厮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是修道路上的心境借势,与佛家观想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冯青白眼中,藕花福地的山巅之战,其实比起桐叶洲的金丹、元婴之争,并不逊色。 白袍年轻人和陆舫的交手,已是如此精彩,若是正邪双方压轴的丁婴、俞真意最终出手,又是何等气象? 冯青白原本并不看好陈平安,因为陆舫不愧是名动桐叶洲的剑仙胚子,已经在重重压制之下,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逆流而上,另辟蹊径,再次摸着了剑道门槛,陆舫的剑,远攻近守,不在话下。 可是结果出人意料。 破局的神仙手,在于那人竟然看出了陆舫必救周仕。 江湖传闻,陆舫与周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陆舫还曾仗剑登山,在春潮宫跟陆舫有过生死战,做不得假。 冯青白已经来到藕花福地十余年,而那个年轻人才来不久,照理说应该对这座天下的山顶风光,更加陌生才对,冯青白实在想不明白,一场交手,本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才对,那个年轻人,难道不单是以完整肉身、魂魄降下,还熟谙诸多内幕?故而才坏了规矩,被这里的天道视为乱臣贼子,必须压胜,除之后快? 伤势虽重,整个肩头都稀巴烂,所幸是外伤,周仕以周肥烧制的春潮宫疗伤圣药,勉强止住了血,与鸦儿并排靠在墙根下,笑容惨淡道“我已经尽力了。” 风流倜傥簪花郎,引来无数美娇娘尽羞赧,可惜此刻没了风流,只有落魄。 鸦儿正在竭力以一门魔教秘法压抑絮乱气机,这是魔教三门之一垂花门的武学宝典,有枯树开花之功效,传闻是垂花门某一代门主,诱骗了那一代镜心斋的圣女,得以偷窥到半部《返璞真经》,真经能够让人返老还童,垂花门门主可谓天纵奇才,逆推真经,化为己用,编撰了这部魔教秘典,但是后遗症巨大,使用之人,虽然能够强行压下重伤,可是会迅速衰老,加快肉身腐朽,垂花门历代枭雄,只有在没了退路的生死战中,才会使用此法。 鸦儿脸色铁青,鬓角竟然出现了丝丝白霜之色。 周仕叹息一声,若是此时递过去一把铜镜,最是自傲姿容的鸦儿姑娘,会不会直接走火入魔? 周仕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放心吧,我爹很快就会赶来,到时候我安全了,你也不会死。” 远处墙根下,有把破损的琵琶,孤零零躺在地上,主人已经不知所踪,每隔一段路程,地上就会有点点滴滴的鲜血。 当陈平安站起身,手持长剑的冯青白,瘫坐在地的周仕,还有前去查看陆舫伤势的笑脸儿,同时心一紧。 陆舫将自己从墙壁中“拔”出来,轻轻落地,身形不稳,笑脸儿想要伸手搀扶,陆舫摇摇头,一伸手,将那把大椿驾驭回来,途中剑鞘合一,再次长剑拄地,陆舫一身在藕花福地可谓通天的深厚修为,跌落谷底,十拳神人擂鼓式,连绵不绝,打得体魄并不拔尖的陆舫差点魂飞魄散。 陆舫眼神晦暗,转头对真名钱塘的笑脸儿说道“容我稍作休息,你陪我去喝酒。” 笑脸儿黯然点头。 一如初次相逢于江湖,又是那个失意人。 陆舫这次选择率先出手,除了庇护周仕,更多是为了他钱塘,笑脸儿不在天下二十人之列,来到南苑国京城之前,陆舫却说要带着他钱塘去家乡看一看,去见一见真正的御风仙人。当时陆舫虽然言语平淡,可是那份鸟瞰峰剑仙独一份的意气飞扬,笑脸儿就是瞎子都感受得到。 两人一起离开这条街道。 陆舫离开之前,对着种秋抱拳致谢,然后对周仕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到了那间妇人沽酒的酒肆,妇人见着了偷走那把剑的汉子,一身精壮肌肉也不管用了,骂骂咧咧,陆舫好说歹说,才拎了两壶最差的酒水上桌,狠狠一摔,笑脸儿钱塘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死这长舌妇。 陆舫从怀中摸出一支古朴小篪,递给笑脸儿,沉声道“接下来二十年,可能要劳烦你做两件辛苦事,一是随身携带此物,找到我的转世之身,若是靠近了我,小篪就会滚烫,让你心生感应。二是寻找一把名为‘朝元’的长剑,这件事不强求,说不定就会像这把大椿,成为别人佩剑吧。” 笑脸儿一脸诧异。 “我意已决。” 陆舫没有解释更多,“拿好小篪,喝过了这壶酒,赶紧离开南苑国。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笑脸儿从未见过如此郑重其事的陆舫,只得仔细收好那支小篪,点头答应下来。 喝过了闷酒,笑脸儿看了眼这位至交好友,陆舫只是淡然道“如果真被你找到了我,什么都不用管,尤其是不要刻意传授我武学。” “我记下了。” 笑脸儿再也不笑了,嗓音带着哭腔。 陆舫却没有什么悲春伤秋,默默将笑脸儿送出酒肆后,陆舫转头望向一处,嗤笑道“可以现身了,我这颗谪仙人的头颅,凭本事拿去便是。” 拐角处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耄耋老人,边走边咳嗽,若是笑脸儿钱塘还留在陆舫身边,一定会认得这位风吹即倒的老者,老一辈天下十人之列的八臂神灵薛渊,二十年前被挤掉前十人,江河日下,只在后十人垫底,曾经被笑脸儿凭借身法纠缠了一年,沦为江湖笑谈。 陆舫心中叹息。 不曾想在牯牛降那边一语成谶。 俞真意当时秘密聚集群雄,点名要围剿丁婴、周肥、童青青和冯青白四位谪仙人,陆舫笑言算不算他一个,现在看来,答案很显然,未必是俞真意初衷如此,但是眼见着陆舫重伤落败,以俞真意的冷漠心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鸟瞰峰剑仙沦落到这般田地,真是让人心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夫万万不敢相信。” 薛渊咧嘴而笑,调侃着陆舫,老人牙齿缺了好几颗,缓缓走向酒肆,很难想象,这是种秋之前的天下外家拳第一人。 陆舫笑道“俞真意倒是大方,舍得让你来捡人头。” 薛渊弯着腰,停在酒肆门口二十步外,“俞真人是当世神仙,又不是老儿这种凡夫俗子,可瞧不上这点机缘,再说了,陆大剑仙犹有三四分气力,对付一个垂垂老矣的薛渊,还是有些胜算的嘛。” 陆舫冷笑道“大剑仙?你见过?你配吗?” 薛渊还是笑呵呵道“不配不配,陆大剑仙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舫眼神充满了讥讽。 薛渊对上了陆舫的视线,摇摇头,随着这位八臂神灵一抖背脊,如蛟龙抬头,薛渊气势浑然一变,这才是曾经跻身天下十人该有的宗师气度,薛渊脸色变得阴沉恐怖,勃然大怒,言语之间充满了积怨和愤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谪仙人,全部该死!对,就是你陆舫现在的这种眼神,哪怕明明掉毛凤凰不如鸡了,看待天下所有人,还都是这样,看待蝼蚁一般!” 陆舫不置可否。 但是他知道此生最后一战,就在今天了,不够尽兴,先前与那年轻人是如此,与趁人之危的薛渊捉对厮杀,更是憋屈。 就在此时,刚刚撤了遮掩的薛渊,宛如神灵降世,却一瞬间身体僵硬,竟是给人在身后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往上提。 薛渊像是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双脚离地越来越高。 那个偷袭老人的家伙嗓音温醇,笑道“视你们如蝼蚁怎么了,没有错啊,你们本来就是。” 咔嚓一声,薛渊被扭断脖子,给那人轻轻丢在一旁街上。 沽酒妇人尖声大叫起来,酒肆客人嚷嚷着杀人了杀人了,鸟兽散。 没了薛渊阻挡视线,那人是一位翩翩公子哥,正是从金刚寺赶来的周肥。 周肥手中还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向前一抛,丢在了陆舫身前,头颅滚动,鲜血淋漓。 竟是笑脸儿钱塘。 周肥又随手丢出那支小篪。 陆舫缓缓蹲下身,轻轻在那颗脑袋的面容上轻轻一抹,让好友闭上眼睛,呆呆望着笑脸儿,陆舫没有去看周肥,也没有捡起那支小篪,只是颤声问道“为什么?” 周肥沉默片刻,答非所问,“什么时候,陆舫成了一个拖泥带水的废物?来这里,是为了破情关,结果到头来看破勘不破,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无功而返,最后连一颗比陌生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死人脑袋,拿不起,放不下,陆舫,你就算回了桐叶洲,别说跻身上五境,我坚信你连元婴境都待不住!” 周肥蹲下身,“你自己说说看,来这一遭,图什么?老子堂堂玉圭宗姜氏家主,陪着你在这藕花福地,耗费这么多年光阴,又图什么?” 不知何时,佩剑大椿在陆舫脚边安安静静搁着,加上一支小篪和一颗头颅,都躺在这条街面上。 周肥身后远处,站着那些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有人身段纤细像杨柳,有人体态丰盈得像是秋天的饱满稻谷。 陆舫抬起头,“怎么不先去找周仕?” 周肥气笑道“儿子死了,再生便是。可你陆舫死在藕花福地,我难道再浪费六十年光阴?” 周肥站起身,招了招手,将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喊到身边,“去,陪你这位当年最敬重仰慕的陆师兄喝喝酒,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们一定会有很多的话要讲。” 妇人脸色发白。 周肥拍了拍她的脸颊,“乖,听话。” 地面一震,周肥身形消逝不见。 那些女子如振翅而飞的鸟雀,纷纷掠空而去,衣袂飘飘,彩带当空,这一幕旖旎风景,看得附近街道的行人如痴如醉。 陆舫站起身,对着那位面容陌生又熟悉的女子,说道“坐下聊?” 妇人战战兢兢,点点头。 两人对坐,酒肆老板娘躲在柜台后边蹲着,陆舫就去自己拿了两壶酒,不等陆舫倒酒,在春潮宫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伺候人的妇人,赶紧起身为陆舫斟酒,之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舫没有看那张曾经令人心碎的容颜,只是瞥了眼那双保养如少女的青葱玉手,他端起酒碗,笑了笑。 妇人微微松口气,想了想,又起身去酒肆外边的街上,帮着陆舫取回了那支小篪和大椿剑,就连笑脸儿的头颅,也被她拿起,只是放在了酒肆另外一张桌上,落座后,她这才嫣然一笑。 陆舫一手端着酒碗,转头望向空落落的街道。 好像看到了一双天作之合的少年少女,在追逐打闹。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战才起 见过了那位隐姓埋名的老厨子,太子魏衍和瘦猴似的师父,还有镜心斋的樊莞尔一起离开,矮瘦老人之前真见着了十人之列的老厨子,一个屁都没敢放,这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这老厨子真是白瞎了一身通玄武学,心性也太不堪了,竟然为了一份安逸生活,自废武功。 魏衍对此无可奈何,不附和不反驳,由着师父唠叨,老人双手负后,摇头晃脑,要太子殿下引以为戒,切莫学那不知上进的老厨子,否则武功再高,一辈子还是个窝囊废。 说得过瘾了,瘦猴老人才发现身边这对金童玉女一直沉默,根本不捧场,愤愤然离去,撂下一句“不耽误你俩卿卿我我”。 魏衍和樊莞尔相视一笑,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南方天空,太子殿下说了句随我来,率先掠上一座碧绿琉璃脊刹的屋顶,樊莞尔尾随其后,正是太子府最高的建筑,两人并肩而立,刚好依稀见到了远方陆舫分开天地的那一剑,气势恢宏,叹为观止。 魏衍心中震撼不已,感慨道:“不愧是鸟瞰峰剑仙,这一剑恐怕已经不输历史上的那个隋右边了。不知是谁能够让陆舫如此认真对待,难道是跟丁老魔对上了?” 樊莞尔摇头道:“不太像。” 魏衍有些歉意,“樊仙子,本该陪着你就近观战,但我的身份,由不得我任性而为。” 樊莞尔点头道:“太子殿下是千金之躯,以后要继承魏氏大统……” 不等樊莞尔说完,远处就有瘦猴老人飘掠而来,对魏衍叮嘱道:“可别凑过去找死,既然陆舫出剑,那就没几个人能够让他收手了,这种神仙打架,本就忌讳外人鬼鬼祟祟偷看,何况丁老魔就最喜欢肆意打杀观战之人。” 魏衍笑道:“师父,你方才还说老厨子胆小如鼠来着,不符合武学勇猛精进的宗旨。” 老人气笑道:“那家伙多大岁数了,你这小崽子才多大?老厨子一大把年纪,该享的福都差不多了,又有一身本领,就该找个厉害的对手,轰轰烈烈战死,好歹能够像那飞升失败的隋右边,在江湖上捞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你魏衍还年轻,武艺不精,找死一事,还早着呢。” 魏衍与老人关系极好,既是严厉的师父,更像刀子嘴豆腐心的自家长辈,平时相处,则又如朋友一般,便调侃道:“对对对,师父你说得都对,天底下道理都是你说了算。” 老人咦了一声,惊讶道:“不对劲,那边怎的如此雷声大雨点小,不像鸟瞰峰陆剑仙的作风啊。” 老人有些好奇难耐,“心痒心痒,我得过去瞅瞅。” 瘦猴老人身形在府邸屋顶的攒尖上几次踩踏,转瞬之间就已经远去百丈,最后变成了一粒黑点。 太子魏衍坐在屋脊上,樊莞尔并未落座,仍是举目远眺,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魏衍犹豫了一下,问道:“樊仙子,冒昧问一句,童仙师是不是已经身在京城了?” 樊莞尔流露出一抹倦怠和恍惚神色,摇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未见过师父。” 魏衍不敢置信。 关于樊莞尔的身世背景,一直云遮雾绕,就算是被她和镜心斋扶龙的魏衍,一样云里雾里,只知道樊莞尔是镜心斋这一代的翘楚,行走江湖,这些年独来独往,但镜心斋是庞然大物,这一点毋庸置疑,不止是南苑国庙堂上有镜心斋的棋子,天下四国,朝野上下,都有镜心斋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谈蛮夷之地的塞外草原,南苑国算是国师种秋的地盘,松籁国则神仙俞真意坐镇,北晋既鸟瞰峰陆舫,也有镜心斋童青青,但是童青青几乎从不露面,仿佛比陆舫更远离人间,关于童青青的江湖传闻,一箩筐都装不完,有说她年轻时是丁婴的红颜知己,因爱生恨,从此分道扬镳。有人言之凿凿,说童青青其实是那个疯子朱敛的嫡传弟子,曾是北晋的公主殿下,还有人说童青青本是个美若天仙的男子,修了仙家术法,变得不男不女了,但是返璞归真,得以容颜不老。 随着老神仙俞真意此次出关,以匪夷所思的稚童容貌出现,有心人便开始揣测童青青是不是返老还童,世间再无绝色了。 魏衍对于这些,都不相信。 樊莞尔转过头,笑着解释道:“我曾是松籁国的贫家女,被门内一位云游江湖的师姐相中根骨,她代师收徒,将我带去了镜心斋,我当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在那座亭子对着师父的画像拜了三拜,就算完成了拜师仪式。门内珍藏了很多谪仙人遗留下来的秘籍宝典,我那白猿背剑术就是其中之一,它不算镜心斋武学。” 樊莞尔苦笑道:“大概我才是那个江湖里最想见到‘童青青’的人吧。” 说到这里,樊莞尔笑了起来,双手合十低头赔罪道:“直呼师父名讳,莫怪莫怪。” 魏衍被樊仙子这样罕见的童心童趣逗乐,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那夜走在桥上,她伸手拍打桥上狮子脑袋的事迹, 相比镜心斋的樊仙子,魏衍更喜欢这样的樊莞尔。 这个时候下边台阶上出现一位太子府谍子,魏衍飘落下去,片刻后回到屋顶,神色凝重道:“敬仰楼又开始作妖,刚刚出炉的榜单,已经在外边疯传,这会儿恐怕整个京城,都听说了最新的天下十人。” 说到这里,魏衍神色古怪,一一报上那十人,“魔教太上教主丁婴,湖山派掌门俞真意,春潮宫周肥,陈平安,南苑国国师种秋,磨刀人刘宗,臂圣程元山,金刚禅寺云泥和尚,北晋龙武大将军唐铁意,游侠儿冯青白。” 最后三人,加上那个陈平安,四人之前从未上榜,全是新面孔。 樊莞尔怔怔问道:“我师父呢,陆舫呢?” 魏衍无言以对。 他哪里知道答案。 ———— 种秋在废墟中起身后,一抖青衫,震落所有尘土。 与此同时,在墙根“纳凉”的簪花郎周仕和魔教鸦儿,只觉得清风拂面,然后光线一暗,定睛望去,周仕如释重负,鸦儿则心情复杂,既怕自己被这位不速之客瞧上眼,鬼迷心窍,沦为春潮宫的莺莺燕燕之一,也松了口气,自己最少暂时性命无忧了。 在周肥现身后,那些人人都有江湖二流高手实力的春潮宫美人们,也纷纷落在不远处,如天女散花。 周肥看着凄惨的儿子,摇头道:“就这么点出息,哪怕带你回家,可你拿什么去跟姜北海争,你啊,还是再在这边乖乖待上六十年吧,不然出去就是个死,不是给姜北海玩死,就是我被你气得打死。六十年后,跻身这座藕花福地的前三甲,我就来带你走,连这都做不到,你就老死于此吧。” 周仕满脸错愕,却没有太多失落,呐呐无言。 周肥斜瞥了眼儿子身边的鸦儿,讥笑道:“是想着不出去也不错,能够跟心仪女子双宿双飞?” 被看破心事的周仕微微脸红。 周肥伸手虚空一抓,鸦儿顿时被无形大手扯起,周肥再随手挥袖,身边浮现出一件青色衣裙,自动穿在了鸦儿身上,古怪衣裙附身之后,鸦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鲜血倒流回体内,一身气机更是从决堤洪水变成了平稳河流。 周肥弯腰对着周仕说道:“你留下,你心爱女子却要离开。我等你六十年,如果你完成约定,有资格随我去往桐叶洲玉圭宗,你当天就可以迎娶这个小娘子,如果失败了,下次在春潮宫见面,你就可以亲眼看着她穿上嫁衣,然后喊她一声娘亲了。” 周仕匆匆忙忙站起身,斩钉截铁道:“好!” 周肥笑容灿烂,摸了摸周仕的脑袋,“乖儿子。” 弹指之间就被决定了命运的女子,如坠冰窖。 冯青白站得很远,根本不敢招惹这个周肥。 周肥每说完一段话,冯青白就默默挪步,离得更远。 谪仙人的“轻舟已下万重山”,修士图谋越大,舍弃得越多,开窍清醒得越晚,比如陆舫这种,因为他在桐叶洲就已是元婴地仙,而且还是一名剑修,所以肯定是为了破心魔、叩心关而来。 即便如此,陆舫一步步从懵懂无知的孩童、跟一位二流高手拜师学艺、自悟剑术,最终能够在藕花福地的规矩束缚下,以及灵气稀薄的巨大牢笼中,一样成为四大宗师之一的鸟瞰峰剑仙,这就是陆舫的强大之处。 冯青白自愧不如,远远不如,他的谪仙人身份,取了巧,虽然魂魄不全,跟陆舫一样将肉身滞留于桐叶洲,但是大部分记忆都保留下来,只是借助藕花福地的一副他人皮囊,当做一座暂住的逆旅客舍,归根结底,陆舫是在直指本心,求道证道,冯青白是退而求其次,以术问道。 而不知在桐叶洲真身是谁的春潮宫周肥,多半与冯青白是一个类别的谪仙人,并且投机取巧更多,显然来此不为大道,根本就是游山玩水来了。可是来到藕花福地花天酒地?一待就是将近五十年,那么周肥到底是谁,有此魄力,有此财力? 桐叶宗,玉圭宗,太平山,扶乩宗? 冯青白心中哀叹不已,加上那个突兀出现的白袍年轻人,自己的运气实在是糟糕至极。 以往藕花福地的机缘,可没有这么难争取。 丁婴,周肥,俞真意,种秋,陆舫,加上那个年轻人,任意一人,放在之前每一个六十年当中,都是有望问鼎天下的第一人,尤其是暂时尚未露面的丁、周、俞三人,哪怕对上巅峰时期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魔教开山鼻祖卢白象,女子剑仙隋右边,武疯子朱敛,都可以掰掰手腕! 在跟儿子“闲聊”的周肥,依然在与种秋对峙的陈平安,加上他冯青白。 一条街上,站着三位谪仙人。 有两人并肩走来,堵住了冯青白的退路。 在京城开了一家绸缎铺子的磨刀人刘宗,在塞外草原称王称霸的臂圣程元山。 程元山手持一杆铁枪,死死盯住那位游侠儿。 磨刀人刘宗却看了看周肥,又瞥了瞥更远处的陈平安,似乎在挑选对手。 冯青白叹了口气,握紧手中长剑,头疼至极,如果自己的那座大靠山还不来,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哪怕靠山不来,那个好兄弟来了也成。 冯青白眼前一亮,会心一笑。 远处走来一位气质儒雅的黑袍男子,腰悬长刀。 冯青白笑着挥手打招呼,“唐老哥,来了啊?” 中年男子微微点头。 程元山心中一紧,有些棘手。 来者是北晋砥柱,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身为当世第一名将,极少冲锋陷阵,世人只知这位出身豪阀的武人,喜好用刀,可刀法深浅、修为高低,无人知晓。除了用兵如神之外,唐铁意更多被提及的是一件闺阁趣事,传闻此人染有眉癖,喜好让妻妾画出各种长眉,一经面世,北晋京城贵族妇人纷纷效仿。 程元山轻声道:“刘老儿,别掉以轻心,唐铁意此人用刀,极为霸道,擅长一刀分胜负,两刀定生死。” 刘宗心不在焉道:“用刀的?我对他没兴趣。” 他指了指远处的陈平安,“那小子,归我了。” 刘宗不再理睬程元山,径直前行,连冯青白都不理会,继续向前,一手轻轻梳理白发,一手藏在袖中。 于是变成了臂圣程元山一人对阵两位高手。 程元山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提枪走到街旁,为唐铁意让出道路,伸手示意只管去与冯青白汇合,他绝不阻拦。 唐铁意路过程元山身边的时候,还不忘转头笑问道:“真不接我两刀?两刀而已,很快的。” 程元山干脆闭目养神。 冯青白有些佩服这位臂圣修心养性的功夫了。 唐铁意走向冯青白,有些埋怨,“上次见面,说好了你只来这边浑水摸鱼,怎么变成了打头阵?” 冯青白哈哈笑道:“富贵险中求嘛。” 两人在前年相识于北晋一座边关郡城,当时唐铁意刚刚率军打退草原蛮子,机缘巧合,一见如故,冯青白甚至还在唐铁意麾下行伍,待了大半年时间,以斥候身份参加过一次大战,如果不是冯青白执意要继续游历山河,唐铁意都要为他跟北晋国皇帝讨要一个将军身份了。 冯青白看着熟悉的脸庞,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唐铁意回头看了眼不动如山的臂圣程元山,然后瞪了眼冯青白,“俞真人放出话来,要你的小命。连我都听说了,你自己不清楚?现在多少人想要你这条小命,真以为只有一个程元山?!” 冯青白抿起嘴,忍住笑。 这里头当然大有玄机,这个故事,足够让他们重逢于异乡的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几壶美酒了。 唐铁意虽是藕花福地土生土长的人物,可是哪怕在桐叶洲,冯青白都没有遇上这么对胃口的家伙,性情豪迈,天资卓绝,惊才绝艳,任何溢美之词,都可以放在这个满腹韬略的武夫身上。 文章只是小事,江湖不过如此。 需知大文为韬略,大武为兵法。 这就是唐铁意的看法。 恐怕整座藕花福地,就只有唐铁意一人,能够作如是观。 冯青白打算卖一个关子,笑道:“只要唐老哥不垂涎我的这颗脑袋……” 不等冯青白把话说完。 视线就被铺天盖地的雪白刀罡遮蔽。 生命最后一刻,冯青白唯有茫然。 谪仙人冯青白当场被劈成两半,半具尸体分别撞在街道两侧墙壁上。 唐铁意缓缓收刀入鞘。 正是那把消失多年的妖刀“炼师”。 四大福缘之一,与丁婴头顶的银色莲花冠、南苑国京城的青色衣裙、白河寺的罗汉金身并列。 唐铁意神色不悲不喜,喃喃自语道:“方才在来的路上,刚刚听说你跻身最新的天下十人了,垫底,排第十。再就是,我竟然也上榜了,排第九。冯青白,你大概以为跟俞真意私底下有过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就能够活到最后,原本确实如此,我这次赶来,也的确是为了救你,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第十,我第九,兄弟二人同时上榜。” 唐铁意微微叹息,“谪仙人也会死啊。” 捡起地上那把佩剑,悬在腰间,有意无意,唐铁意卖了一个破绽。 因为世间几乎没有一个顶尖高手见过他的刀法,见过的,都死在了唐铁意刀下。 北晋朝廷在这二十年前,皇帝陛下被江湖武夫差点刺杀成功后,就开始丧心病狂,秘密抓获了数十位一流二流高手,都被用来给这位龙武大将军练刀,使得北晋国的江湖黯淡无光,青黄不接,陆舫在鸟瞰峰,不问世事,根深蒂固的镜心斋重心,在于向别国朝堂渗透,分明是志在天下,而不在江湖,对于北晋国内的武林厮杀和江湖恩怨,从不插手。 唐铁意在北晋,手握十数万最精锐边军,闲暇时分,就为美人画眉,日子不要太逍遥。 他确实如程元山所说,一生武学就只有两刀,一刀无坚不摧,一刀后发制人。 所以修为不如唐铁意的一流高手,必死,修为只要不是高出唐铁意太多的宗师,也很危险。 只可惜臂圣程元山对于唐铁意的那个破绽,没有贪功冒进,老人只是默默退去。 面对这位北晋龙武大将军,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相反,他认为自己胜算更大,但是正面接下唐铁意两刀之后,自己必然受伤不轻,到时候恐怕就轮到别人来割取自己的头颅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在下。 唐铁意猛然低头望去,只见手中那把“炼师”刀鞘上的刻纹,如水银流淌滚动,散发出淡淡的五彩流萤,然后顺着刀柄和手掌,向上蔓延到了唐铁意的肩膀、脖子,唐铁意始终没有松开刀柄,等到那些光彩彻底没入肌肤、筋骨,唐铁意觉得这把近期偶然所得的炼师,终于与自己融为一体。 第三百一十七章 别人无敌当如何 寂静大街上,故人重逢。 悬停一把飞剑之上,站着颜色若稚童的俞真意,脚下剑光如琉璃,彩泽光润。 湖山派掌门,天下正道领袖,习武至巅峰,毅然舍了一切去修习仙家术法,最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神人。 终于在牯牛山第一声鼓响后现身京城。 离开京城外那座此次敲天鼓、飞升地的牯牛山,所见第一人,是昔年的生死兄弟,南苑国国师种秋。 种秋似乎早就预料到俞真意会来阻拦自己,并无惊讶,非但没有停步,反而继续前行,直到相距不过二十步才停下身形。 种秋笑问道:“那把玉竹扇子做好了?以它作为将来湖山派的掌门信物,感觉会不会太柔了些?” 就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客套寒暄。 就像那风雪夜归人,能饮一杯无? 俞真意问道:“已经三次了,为什么?” 这却是在兴师问罪。 种秋反问道:“是问我为什么救下陆舫,为什么帮助那个陈平安?” 以稚子之身破关而出的俞真意,那双如深潭幽暗的眼眸,涟漪微荡,破天荒显然是动了真火。 俞真意不说话,但是与主人心意相连的脚下飞剑,光彩流溢,越来越瑰丽迷人,像是一块从天庭遗落人间的琉璃。 种秋瞥了眼俞真意脚下的仙家飞剑,收回视线,神色自若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俞真意微微叹息,心头泛起一些缅怀情绪。 这可不是俞真意心肠软了,而是事已至此,既然种秋过去这么多年,仍然执迷不悟,他便要硬起心肠了。 江湖上说什么俞真人和种国师,早年是为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尤物女子而决裂,那真是太小觑了他们。 当年两人刚刚在江湖上名声鹊起,也正是因为遇上了一位谪仙人,兄弟两人分道扬镳。 当时俞真意铁了心要杀掉那位谪仙人,种秋却认为罪不至死,而且风险太大,根本不用孤注一掷,可俞真意依然孤身前往,刺杀谪仙人,在生死之交,是种秋突然出现,替俞真意挡下了致命一剑,然后果然如丁婴在南苑国对他们所说,那谪仙人被杀之后,从他身上跌落了两份机缘,一部可修大道长生的仙家秘笈,一把无坚不摧的琉璃剑。 大雨磅礴之中,俞真意一手握住不知何种材质的那部金玉天书,一手提剑,仰天长啸。 种秋黯然离去。 俞真意轻轻抛去那把仙人佩剑,说兄弟二人,可共生死,也要同富贵,以后这座天下的规矩,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你种秋喜好读书,便都由你来订立。我俞真意向往大道不朽,修成了仙法,自会帮你守护,我要教世上所有谪仙人都俯首听命,再不敢横行无忌…… 种秋却根本不等俞真意把话说完,只是径直离开,任由那把价值连城的神兵利器摔在泥泞当中,任由俞真意的那番肺腑之言,消散大雨天地间。 磨刀人刘宗离开了那条已经稀烂的大街,过了拐角,远远看到这一幕,顿时咋舌,犹豫了一下,仍是缓缓向前,既没有畏缩不前,也没有伺机逃遁。 刘宗相信那年轻人说的话,相信眼前御剑的“稚童”,一个本该与丁老魔大战八百回合的俞大真人,会决心截杀曾是挚友的种秋。 之所以相信,是因为那个年轻谪仙人,竟然能够让种秋主动喂拳,帮着夯实某种境界,以便更好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种秋为人处世,从不随心所欲,一言一行,必有其规矩。 种秋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谋国谋天下的纵横家?都不是,刘宗在南苑国京城待了这么多年,种国师为人如何,刘宗一清二楚,是真正的文圣人武宗师,两者兼备,融会贯通,将这座天下的外家拳境界顶峰,以一己之力再往上拔高了一截,而且对于正邪之分,种秋看得极其透彻,几次朝堂舆论和江湖风评一边倒的京城风波,本该一杀了之,大快人心,还省心省力,可都是种秋暗悄悄收官,处理得那叫一个中正平和,让冷眼旁观的刘宗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真豪杰。 所以当那个年轻人说与种秋是“同道中人”。 刘宗就义无反顾地决定了,袖中那把磨刀,得出。 除了意气相投,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说实话,关于俞真意和种秋的古怪关系,天底下就没有谁不好奇的。 磨刀人刘宗当然不例外,要知道他在绸缎铺子那边,跟那些老婆姨小娘子们,聊起街坊邻里的鸡毛蒜皮,听说哪家老汉扒灰了,谁家闺女瞧上眼了谁,刘寡妇晚上家中经常有猫叫,哪户汉子偷偷去了趟勾栏,花光了积蓄,媳妇闹着要上吊,这些家长里短,刘宗聊得比女子还来劲。 刘宗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握紧了那把磨刀。 自己还没问出刘寡妇家那只夜猫子,到底是谁呢,今天可不能死在这里! 再说了,那几个有望成为自己开山、同时也是关门弟子的人选,观察了这么多年,大致也有结果了。 种秋看着踩在剑上御风而停的那个稚童,轻声感叹道:“俞真意,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跟那些谪仙人,尚有差异,但是你如果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你就是他们,再有一天,就会有另外一个赵真意、马真意来杀你,他们觉得杀得天经地义。” 俞真意摇摇头,“种秋,你还不知道吧,此次飞升之地依旧是牯牛山,但是人数已经变了,不再是十个人,而是只有三人,但是这三个人,有资格从藕花福地的真实历史上,分别挑选出五、三和一人,一起飞升离开,只是这九人,可能会沦为附庸傀儡,我演算推衍过,丁婴,我,周肥,会是机会最大的最终飞升三人。” 俞真意之后将最终榜上十人,说了一遍给种秋听。 没有了陆舫和童青青。 种秋直接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皱眉道:“你要离开?” 俞真意摇头道:“我当然不会,第三声鼓响之前,我不会登上牯牛山,自动放弃那个飞升机会,跟当年疯子朱敛一样,只不过他是为了能够第二次以肉身飞升,而我,要向你证明,当年杀掉那个谪仙人,我俞真意是对的,你种秋是错的,我要这人间,我在世一天,就安稳一天,你种秋的缝缝补补,毫无意义。” 这番话很大了,可是俞真意说得很轻描淡写。 种秋笑道:“志不同道不合。” 俞真意缓缓说道:“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与我联手,杀掉谪仙人周肥,丁婴不会阻拦。到时候你就能够活到最后,至于是否选择去往牯牛山白日飞升,随你。” 种秋问道:“那么榜上其余人等,刘宗,臂圣程元山,北晋国龙武大将军唐铁意,金刚寺云泥僧人。谁来杀?是你俞真意,还是丁婴?这些人可不是谪仙人。” 好像两人一直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俞真意勃然大怒,“别人说这蠢话,我只当是村妇之见,懒得计较!你种秋身为南苑国国师,难道不知道世间哪有不枉死的变局?!” 种秋笑着点头,“我自然知晓,这些年为了南苑国的励精图治,我也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我现在只是在问你俞真意,不是在问什么千年未有的变局,不是问这座天下,不是谪仙人的藕花福地,我只是在问你,松籁国涿郡揪栏县城的俞真意。” 俞真意冷笑道:“冥顽不化,你种秋从小就是这副德行,读了再多书,练了再多拳,也还是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 种秋笑了笑,“你俞真意倒是变了很多。” 刘宗听得心惊胆战。 他还真害怕种秋点头答应下来,反过来与俞真意合力,绞杀连同他在内的榜上四人,还不像是杀鸡一般,除了俞真意已入化境,更别提种秋还是南苑国地头蛇,哪怕他刘宗和程元山、唐铁意、云泥和尚联手,依旧毫无胜算。 所幸种秋不愧是那个令刘宗心生佩服的种国师! 种秋抬头看了眼家乡方向,有些伤感,“说了这么多,你俞真意,不过想让自己杀我杀得心安理得罢了。这一点,倒是从来没变。” 俞真意站在飞剑之上, 种秋没有转头,朗声笑道:“刘宗!在这京师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不曾去串门,并非瞧不起你这位磨刀人,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已。我种秋先出拳,你在旁压阵,若是胜负悬殊,你刘宗能跑则跑,直接去找云泥和尚,可别觉得丢人!” 磨刀人刘宗愣了愣,喃喃道:“娘咧,不愧是种国师,这马屁拍得我刘老儿舒坦,舒坦!” 与妙人为友,如醉鬼饮醇酒,哪有清醒的可能。 不怕死却也从不找死的刘宗,一步踏出,死则死矣,醉死拉倒! 俞真意身体微微前倾,轻轻飘荡而出,双脚轻轻落在街上,随手向前一挥袖,轻声道:“走。” 身后那把剑光澄澈如琉璃霞光的飞剑,划出一道巨大圆弧,破墙而去,然后破墙而入,风驰电掣,重新出现在这条街上,刚好绕开国师种秋,直冲他身后的磨刀人刘宗。 俞真意闲庭信步,悠然前行,举起双手晃了晃,然后放在身后,笑道:“种秋,你不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手吗,来,我不还手,你随便出拳。” 种秋点点头,然后突然问道:“能否出城一战?” 俞真意笑道:“种大国师,你不用担心殃及无辜,你根本就没那个本事。” 种秋哑然失笑。 这家伙,修仙问道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口气恁大的小娃娃,他种秋还真要领教领教所谓仙人的神通。 俞真意双手负后,示意种秋可以倾力出拳。 不但如此,他还脚尖一点,悬停空中,与种秋身高齐平,竟是要方便种秋出拳! 种秋对此并未恼火,觉得被嘲弄,反而愈发神色凝重。 一拳递出。 种秋的拳头,停留在了俞真意那张稚童面容前三尺。 那一拳只能寸寸向前推进,极其缓慢。 像是老翁登山,步履维艰。 两人之间,短短三尺,却是天地之别。 双手负后的俞真意微微摇头,眼神充满了怜悯,“不曾想种秋不过如此啊。” ―――― 一直到丁婴出现,要为这乱局盖棺定论,粉金刚马宣还是没有动静,哪怕唐铁意、程元山、周肥等数位宗师相继离去,马宣依然躺在原地。 江湖就是这样,水深水浅,都能淹死人,何况老话还说了,善游者溺。 马宣的这条命,其实挺值钱,本该远远不止五百两黄金。在藕花福地的武林中,这些黄金,只能买二流高手,或是一位郡守父母官的命。 看似摆脱了身陷重围的险境,只跟莲花冠老者一人对峙,一人而已,但是陈平安的手心,却渗出了汗水,与胆识和心境都无关,纯粹是丁婴出现后,杀机太过浓重,遇险则避是一个人的本能,只不过若是能够迎难而上,才是真正的武道砥砺。 丁婴有多么难对付,只需要看他双指之间的飞剑十五,就明白了。 丁婴微笑道:“这就是谪仙人所谓的本命飞剑吧?很新鲜的玩意儿,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藕花福地版图上,而且以完整身体和魂魄进入这边,也很罕见。怪不得你会惹来这么多意外,但是没关系,因为藕花福地有我丁婴在。” 第三百一十八章 出剑而已 丁婴抬起手臂,头顶银『色』莲花冠竟然如活物绽放开来,原本并拢的花瓣向外伸展,摇曳生姿,丁婴将指尖那把袖珍飞剑放入其中,道冠恢复原样,银『色』的花瓣纷纷合拢。 丁婴双手负后,低头凝视着那条近在咫尺的剑气长流,饶是丁婴,都要觉得这一幕,是生平仅见的美景。 丁婴一边俯瞰这条悬停人间的雪白溪涧,一边开口笑问道:“陈平安,是剑师的驭剑之术吧?你和冯青白之前都用过。是我掉以轻心了,没有想到你能驾驭这么远的剑。不过没关系,大局已定。再者这么一把仙人剑,你身为主人,竟然不真正握住剑柄,而是使了障眼法,虚握而已,是不是太可惜了?” 丁婴收起视线,转身望向陈平安,“还是说,你其实也无法完全掌握这把剑。可惜可惜,这些似雾非雾、似水非水的东西,难道全是剑气?剑气消散极快才对。” 陈平安没有想到丁婴的眼力这么毒,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跟这把剑的“貌合心离”。 这把长气,当时在飞鹰堡外,陈平安曾经拔出鞘一次,陈平安整条胳膊的血肉都被剑气一销而空,白骨累累,还是陆台用了阴阳家陆氏的灵丹妙『药』,才白骨生肉。此次驾驭长气来到身边,当然不是陈平安的剑师之境出神入化,能够驾驭这么远的长剑,而是陈平安和长气两者之间,朝夕相处,剑气浸透体魄,神魂反过来牵引剑气,哪怕两人分开,依旧藕断丝连。 丁婴指了指自己的莲花道冠,“这会儿你拿到了剑,我则暂时失去了这顶仙人道冠的神通,一来一去,接下来算不算公平交手?” 陈平安虚握剑柄的五指微微加重力道,起始于小巷院落、终止于陈平安手心的剑气长河,瞬间归拢,剑气重新汇聚于剑身,手中长气剑,再也看不出异象。 陈平安“掂量”了一番长气剑的重量,觉得刚刚好,比起飞剑十五里头的痴心剑,要更重,陈平安自从老龙城获得那部《剑术正经》,在渡船桃花岛开始练剑以来,一直觉得太轻,现在哪怕只是虚握长气,却也觉得合适。 分量合适就好。 丁婴直到这一刻,才将陈平安从陆舫、种秋之流,上升到修习了仙术的俞真意。 两者区别,就是任你陆舫剑术玄妙,种秋拳法无敌,在我丁婴面前,仍是稚童耍柳条、老翁挥拳头,这座天下唯有攻守皆巅峰的俞真意,才有机会伤到他丁婴。 陈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气。 在这边唯一的好处,就是武人之争,不会针对陈平安的换气。 好像此地武夫,缺失了浩然天下成为纯粹武夫的第一步环节,在陈平安那边,武夫与练气士背其道而行之,需要先散去体内所有灵气,提炼出一口纯粹真气,气若蛟龙,游走五脏六腑百骸气府,如一支边军精骑在开疆拓土,开辟出一条条适合真气运转的道路,才算登堂入室,真正走上了武道。 但是在这座天下,大概是灵气稀薄的关系,武人根本没有这份讲究,也就少了那份淬炼,所以一开始的底子就打得差了,江湖上许多武学宗师追求的返璞归真,其实不过是武学之路,走到了一定高度,幡然醒悟,才开始倒推逆流。 可即便如此,这百年江湖,还是涌现出了丁婴、俞真意与种秋这些天纵奇才,历史上更有魏羡、卢白象和隋右边的惊才绝艳。 丁婴微笑道:“除了头上这顶莲花冠,你陈平安手中剑,是我丁婴第二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 以虚握之姿,手持长气。 陈平安以撼山拳六步走桩向前,其中蕴含了种秋大拳架顶峰之意。 每一步幅度都有大小差异,但是练拳百万之后,一切自然而然,拳意早已深入陈平安骨髓,加上种秋先前佯装厮杀、实则暗中传授的拳架顶峰,本就有行云流水的意味,两者衔接,天衣无缝。 以丁婴的眼光,陈平安这六步,竟然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真正的天人合一,与大道契合。 丁婴在一甲子之间,大肆收集、汇总天下武学,丁婴本身又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融会贯通,试图编撰出一部要教天下武学成绝学的宝典。 瞧见这平淡无奇的向前六步,丁婴眼神熠熠,看来自己那部秘籍还有查漏补缺的余地。 既然没有机会一击毙命,加上想着多从陈平安身上攫取一些天外武道,丁婴干脆就避其锋芒。 但是丁婴很快就意识到这一退,有些失策了。 第六步后,陈平安一身气势已经升到巅峰,拳意浓郁到了凝聚似水的地步,如一粒粒水珠在荷叶上滚走,日复一日背负长气剑打熬神魂,原本那些缓缓浸入陈平安身躯的剑意,就是那张荷叶的脉络。 高高跃起,一剑劈下。 陈平安双手握剑,剑锋变竖为横,一闪而逝。 大街被那道剑气分成左右,若是有人在街道两侧,就会发现一瞬间,街对面的景象都已经模糊、扭曲起来。 丁婴已经退出三丈外,脚跟拧转,侧过身,雪白剑罡从身前呼啸而过。 如游人观看拍岸大『潮』。 侧身面对第二剑的丁婴一拍掌,双脚离地,身形飘『荡』浮空,躲过拦腰而来的汹汹剑气,一掌刚好落在长气剑身之上,掌心与剑神触碰在一起,如磨石相互碾压。 丁婴皱了皱眉头,手心血肉模糊,骤然发力,屈指一点长气剑,身体借势翻滚,向后飘『荡』而去。 只是失了先机的丁婴,想要摆脱陈平安,并不容易。 陈平安下一次六步走桩,第一步就踩在了离地寸余的空中,第二步就走在了离地一尺的地方,步步登天向上,与此同时,松开长气剑,化作一道白虹激『荡』而去,追杀丁婴。 这当然不是陈平安已经跻身武道第七御风境,而是取巧,向长气剑借了势,凭借一人一剑的气机牵引,这才能够御风凌空,不过之前与种秋一战,校大龙后初次破境,跻身第五境,那会儿的数步凌空,成功跨过街上那条被陆舫劈砍出来的沟壑,属于气机尚未真正稳固、如洪水外泄而已,所以种秋正是看出了端倪,才会出拳帮助陈平安砥砺武道。 丁婴一脚踩踏,脚下轰然炸裂,身体倾斜着去往空中更高一处,又是一踩,还是同样的光景,以外放的罡气凝聚为踏脚石,在落脚之前就“搁放”在空中,使得丁婴能够在空中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 这几乎就是浩然天下的御风境雏形了。 丁婴如果能够飞升离开藕花福地,成就之高,无法想象。 丁婴之外的天下十九人,无论是当地武人,还是谪仙人,在藕花福地这座牢笼之内,都以天人合一为山顶最高处,走到这一步,都很吃力,耗费了无数心血,但是丁婴不一样,他只是因为藕花福地的最高处,就只能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才年复一年地滞留原地,等着别人一步步登山,而他早已在最高处多年,俯瞰世间,了无生趣。 所以丁婴才会以这方天地的规矩和大道为对手。 这场惊世骇俗的天上之战。 陈平安是剑师驭剑的手段。 招式则是辅以《剑术正经》上的雪崩式。 始终不让丁婴拉开距离,同时又不让丁婴欺身而近,进入两臂之内。 两人在南苑国京城的上空,纠缠不休,不断向城南移动。 剑气与拳罡相撞,轰隆隆作响,如雷声震动,让整座京师百姓都忍不住抬头观望。 一袭雪白长袍的年轻人,驾驭着一条好似白虹的长剑,那幅壮观动人的画面,像是下了一场不会雪花坠地的鹅『毛』大雪。 第三百一十九章 何为天下无敌 城内那条街上,从双方一出手,就打得『荡』气回肠。 此时仍是大战正酣。 一把琉璃飞剑,如开了灵智的神物,竟然只是一把剑,就能够死死缠住磨刀人刘宗。 刘宗那把名动天下的剔骨刀,用了一辈子,都不曾磕坏丝毫,今日一战,都没『摸』着俞真意的一片衣角,就已经被飞剑砍得崩出好几个缺口。 刘宗完全来不及心疼。 一分心,就会死。 飞剑凌厉,速度极快,罡气充斥方圆十数丈,刘宗身处其中,难免束手束脚。 湖山派掌门俞真意,不亏是真神仙。 最少两个磨刀人刘宗。 而刘宗是天下第五。 而且顺着刘宗的眼角余光瞥去,极有可能是两个国师种秋。 俞真意已经飘落在地上,就那么双手负后,任由种秋一拳拳打去,但是没有一拳能够彻底破开他的无形罡气,寥寥无几的数拳,只差寸余就触及俞真意脸面,眉『毛』微漾,鬓角轻飘,但仅此而已。 种秋出拳不停,一次次无功而返,脸『色』如常,眼神明亮,并无半点颓丧灰心,种国师,还是那个 可越是这样,就越会让人觉得心酸。 好像世道不该如此,容易让人生出一股憋屈愤懑之意。 种秋只是出拳。 俞真意就如散步,一直随意向前行走,最多就是绕过刘宗和飞剑的那处战场,沿着街边林立店铺,一一走过,抬头看一眼店铺匾额,看一看那些熬过了今年春雨的春联。 俞真意笑问:“是不是后悔当年没有收下那把仙剑?” “你挑选的道路,只适合在人间人走,登山,你走不到最高,哪怕再给你三十年时间,登山绝顶之后,你还是无路可走,到时候你只会后悔更多。” “种秋,从小到大,你都只在乎那些世人都不在乎的事情,在我看来,这不叫鹤立鸡群,这叫傻。” 种秋一言不发。 画面诡异,一边挨着打,俞真意已经拐入了宽阔御道之上,再往前走,尽头就是南苑国的皇城,宫城,还有那座比松籁国皇宫还要恢弘巍峨的大殿,八条垂脊上,都立有十个形象奇怪的仙人和走兽,为首的骑风仙人之后,依次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和行什。 有些位高权重的帝王将相可以见到真物,有些他们也见不到。 俞真意伸手指向前方,“记得咱们年少时,你从书上看到那些有关垂脊十物的描述,就很好奇,说以后一定要亲眼看看它们。于是最后你在皇宫外住了几十年,还没有看够吗?” 种秋终于开口说话:“俞真意,不要总觉得自己如何了不起,修了仙,就不把自己当了人,看什么都居高临下,想什么人和事都是在追忆缅怀,要多看看人间当下的悲欢离合……当然,你已经听不进去这些了。” 俞真意点点头,“俗子之见。在其位谋其政,修行亦是如此。种秋,不是你的道理不对,只是还不够高,因为你站得太低了。” 种秋眼中闪过一抹伤感。 停下了出拳,望向皇宫那边。 俞真意也停下脚步,笑道:“如此轻飘飘的拳头,种秋,难不成你好几天没吃饭了?不然我在这等你半个时辰,你先吃饱喝好再来?” 种秋破天荒爆粗口,“老子怕一拳把你打出屎来!” 种秋果然还是那种秋。读书再多,真『逼』急了,不还是松籁国涿郡揪栏县城的那个泥腿子? 俞真意一拍肚子,哈哈笑道:“翻了天上书,学了神仙术,走了长生桥,修了无上法,闭关之后,辟谷多年,还真没有这屎『尿』屁。” 种秋叹了口气,“你其实是在等待那一场架分出胜负?” 俞真意点头道:“看破了真相又如何,你又打不破我的罡气。” 然后他摇头道:“不是什么分出胜负,是等那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死。” 种秋突然转过头,低头看着稚童模样的昔年好友,笑意古怪。 俞真意仰起头,问道:“怎么?” 种秋说道:“还记得当年,在马县令衙署墙外的那次吗?” 俞真意想了想,神『色』恍然,“你若是不提,还真记不起来了。” 当年在家乡揪栏县城,俞真意是不入朝廷流品的小小胥吏之子,种秋的门户更是不如,两人却很小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俞真意向往江湖,种秋则仰慕读书人,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年少气盛,种秋爱慕父母官马县令的千金,俞真意就帮着出了一箩筐的馊主意,女子本就不喜欢种秋,后来就愈发疏远讨厌种秋,有次深夜醉酒后,两人就在那边对着县衙署后院的门墙撒『尿』,不曾想那女子刚和婢女一起偷偷出门,与一位负笈游学的外乡书生幽会,院门一开,两位女子结果就刚好撞到了那一幕。 县令千金是个脸皮薄的,婢女是个凶悍的,竟然还瞥了眼俞真意和种秋裆下,满脸嫌弃地撂下一句“两条小蚯蚓,大半夜晃『荡』什么呢?” 在那之后,种秋和俞真意就再没有去县衙附近。 俞真意经种秋提醒,想起这些,并不觉得有意思。 只是不知种秋为何要提及此事,难道有何深意? 种秋微笑道:“俞老神仙,如今你连小蚯蚓都不如了啊。” 俞真意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种国师,叙旧结束了,不然咱们过过招?” 种秋一笑置之。 俞真意冷笑道:“我们不妨先赌一赌,刘宗如果可以不死,会不会像你一样,主动求死?” 种秋点头道:“好啊,那我赌他不会独自离去。” 俞真意就要抬手,将那把琉璃仙剑驾驭入手,但是他很快放下胳膊,微笑道:“这个活命的机会,我偏偏不给那刘宗。” 种秋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 就只是南苑国种国师和松籁国俞真意了。 俞真意突然说道:“你错了,我的杀力,不在那把剑上,只是先前觉得你种秋还有挽救余地,故意让着你。就像当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愿意让着你,还要照顾你的感受。” 种秋却说了一句离题千里的奇怪言语,他转头望向南边城墙,轻声道:“俞真意,你的位置最尴尬,既不是骄阳,也不是明月,这座天下少了你,反而还是完整的那座天下。” ———— 枯瘦小女孩拎着那根小板凳,走到了唯独没有关上院门的那户人家,看到了那个抱头痛哭的曹晴朗。 她敲了敲院门,径直跨过门槛,故意问道:“喂喂喂,有人吗?没人我进来了啊。” 等到曹晴朗抬起头,满脸警觉,她随手将小板凳丢在地上,左看右看,漫不经心道:“是你家的吧?我来还东西了。” 曹晴朗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柴刀,护在身前,“你是谁?!” 她还在张望,没好气道:“我跟那个穿白袍子的有钱人,是一伙的,跟那个头上戴着花帽子的家伙,不是一伙的。” 她看到了那座偏屋,于是转头对曹晴朗说道:“先前我看了一对狗男女拎着四颗脑袋出门,丢在了街上,滚了一地的血,我好心帮那些脑袋放在了一起,是你的什么人吗?你不赶紧去看看?” 曹晴朗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撒腿跑向院门。 她突然拦住他,怒目相向,“站住!” 曹晴朗有些茫然。 她问道:“你不谢谢我?” 曹晴朗愣了愣,欲言又止,满脸泪水地跑了出去。 她倒是不敢拦着一个手持柴刀的家伙,撇撇嘴,让了让道路,嘀咕道:“没良心的狗东西,活该变成孤儿。” 她推开屋门,正是陈平安的住处。 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桌上的书籍,还是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 桌上还有一把空着的剑鞘。 没能找到吃的东西,也没有找到铜钱和碎银子。 气得她走到桌前,把那一摞书籍都推下桌子,摔了一地。 她突然眼睛一亮,书本卖了能换些钱啊,然后她盯着那把剑鞘,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偷偷卖了书籍,那个白袍子家伙估计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要是卖了剑鞘,他多半会狠狠收拾自己,到时候自己年龄小就不管用了。 第三百二十章 井口边的老道人 潜入太子府第之前,皇后周姝真,或者说是敬仰楼楼主,又或者说是镜心斋死士,她身形隐匿于一处荫凉阴影中,望向南边城头的两人之战,感慨万分。 双方打得山崩地裂。 即便翻开敬仰楼中那些灰尘最厚的秘密档案,藕花福地,也已经有很多个甲子,不曾出现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捉对厮杀。 寥寥两人,打得却像是两军对垒,打出了黄沙万里和金戈铁马的气势。 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是无敌的,在那个时代没有对手,之后卢白象亦是如此,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江湖无法喘息一甲子,女子剑仙隋右边,更是寂寞得只能御剑飞升,武疯子朱敛选择与世为敌,一人战九人,天下十人的榜上宗师,真被他杀了大半。 丁婴这一次,遇上了一个名叫陈平安的年轻谪仙人。 好似日月争辉,苍天在上。 所有人都只能伸长脖子看着,等待结果。 周姝真叹息一声,瞥了眼一座屋脊上的两位年轻男女,她没有一掠而去,径直找上他们,而是身形悄然飘落在一条廊道之中,姗姗而行,遇上婢女管事便身形绕过廊柱,贴在那些凡夫俗子的视线后方。 或是飘上横梁,如一根彩带在摇晃前行。她当下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座府邸。 她虽是当今南苑国皇后,却不是太子和二皇子的生母,甚至有关前皇后的病逝,一些个影影绰绰的宫中秘闻,都与周皇后都脱不开关系。 周姝真身影在府邸惊鸿一瞥,刚好能够让魏衍和樊莞尔发现,两人掠下屋脊,在花园见到了这位艳名远播的皇后娘娘。 樊莞尔有些好奇和担忧,因为不知周姝真为何要现身,而且是当着她的面,出现在太子魏衍身前。 这个周姝真,正是当年将樊莞尔找到、并且带去镜心斋的那位师姐,之后周姝真很快就顶替了一位镜心斋精心设置的秀女身份,顺利进入南苑国皇宫,一步步成为皇后。 周姝真无奈道:“形势紧急,来不及了。怪我这个师姐办事不利,也怪丁老魔出现得太巧。” 魏衍看了看“母后”,再看了看樊莞尔,心头雾霾沉沉。 他不介意自己与樊莞尔同舟共济,赢了魔教鸦儿扶持的那个弟弟,然后一步步走近那张龙椅,顺利登基,最后与佳人联手,谋求四国大一统,可如果说整个南苑国魏氏,早就都被镜心斋这些女人玩弄于手心,那么自己坐了龙椅穿了龙袍,意义何在? 周姝真却顾不得魏衍已成雏形的帝王心思,对樊莞尔开门见山道:“当年之所以被师父安排来到南苑国京师,除了这个皇后身份,师父还需要我办成一件事情,就是拿到那件青『色』衣裙,不早不晚,必须刚好在这次甲子之期的收官阶段,但是我不敢太靠近丁老魔,根本不敢『露』面 就怕惹恼了丁老魔。” 说到这里,她对樊莞尔歉意一笑,苦涩道:“所以师姐只好退而求其次,周肥下山之前,就扬言要将师妹你当做战利品,觊觎你的美『色』已久,于是我便让人故意泄『露』天机给春『潮』宫,说你对那件衣裙志在必得,周肥果然直接找上了金刚寺的云泥和尚,因为以周肥的『性』格,你一旦落入他手,只要师妹开口,不管周肥抢夺青『色』衣裙的初衷是什么,都愿意将那件裙子拿出来,赠予师妹。” 樊莞尔仍是一头雾水,“我得了那件衣裙又能如何?得了四大福缘之一,侥幸飞升?可是师姐之前不是说过,师父曾经留下叮嘱,不许我刻意追求飞升机缘吗?” “只可惜现在那件衣裙,竟然被周肥随手送给了魔教鸦儿,事已至此……好在师父也曾预料过这种情况。” 周姝真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把小铜镜,“师父便要我到时候,将它交给你。” 樊莞尔接过铜镜,翻来覆去,左右转动,看不出有半点异样。 周姝真摇头道:“我钻研了这么多年,一样看不出端倪,好像就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镜子。” 周姝真转头对魏衍笑道:“殿下,不用担心自己沦为我们镜心斋的傀儡,我们并无此意,也无支撑这份野心的实力,师父曾经说过,世间有丁婴,俞真意和种秋三人,就是三座跨不过去的大山,尤其是前两人在人间活着,镜心斋的一切谋划,只是小打小闹,于这座天下,并无任何真实意义。” 还有一些言语,周姝真没有说出口,为尊者讳,不愿意在魏衍这个外人面前,多说师父童青青的事情。 童青青其实当年与弟子周姝真最后一次见面,还说了一些肺腑之言,“做了这么多,只是我怕死,所以我想要知道这个天下的每个角落,有哪些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那么我就可以避开所有危险。” 而且周姝真并不相信这是师父的真心话。 师父修为那么高,早早就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师父的习武天赋之高,外人不清楚,周姝真是知道的,仅次于大魔头丁婴!只要师父肯用心,天下前三,必然是囊中之物,何况师父身后又有整座镜心斋,又有四国朝野那么多死士谍子,怕什么呢?应该是这个天下,怕她童青青才对吧? 太子魏衍细细思量,并不相信,或者说并不全信。 樊莞尔手持铜镜,陷入沉思。 ———— 金刚寺的老僧人脱了袈裟,穿了一身世俗人的衣衫,有些不适,他去了皇宫那边,去跟皇帝陛下讨要那副白河寺的罗汉金身,入宫前,在宫门口那边等待君主召见的消息,双手合十,唱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入了宫后,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在亲自等着这位老僧,之前哪怕是南苑国皇帝,都不知道这位金刚寺的讲经僧,只是随着最后的榜单十人浮出水面,才知道这位籍籍无名的续灯僧,除了金刚寺的辈分,还有一身深不见底的佛门神通。 关于罗汉金身一事,魏氏皇帝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下来,任由曾经的云泥和尚拿走便是。 刚刚还俗的老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原本还想好了诸多说辞,比如他答应为南苑国魏氏效力三十年之类的。 臂圣程元山没有去跟弟子们汇合,那样一来,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人找到。 老人又不好带着一杆长枪随便逛『荡』,只得挑了一座石拱桥,在底下乘凉。 他打定主意,京城外的牯牛山第二声鼓响后,如果京城里边最少死了半数以上的榜上十人,他才会『露』面,否则宁肯错失此次飞升机会。 程元山无比希望,榜上宗师尽死绝。 至于这是否有违武道本心,程元山并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史书上千言万语,除了鲜血淋漓的成王败寇四个字,还有什么? 一直想要拿程元山练刀的唐铁意,没能找到臂圣,只好作罢,想了想,当下最大的变数,其实是自己的身份。 一旦被揭『露』,北晋国的大将军在南苑国京师闲逛,会很棘手。虽说北晋与南苑关系尚可,但是南苑国野心勃勃,早就流『露』出要一统天下的声势,唐铁意可不觉得自己会被客客气气礼送出境,要么归降魏氏,要么暴毙这座他国京城。 归降南苑,对个人前程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未必就是糟糕至极,毕竟南苑才是厉兵秣马的第一强国,但是唐铁意在北晋的所有根基,家族,妻妾,兵权,声望,就都成了泡影。南苑的文臣武将,对他一个外人,能够客气到哪里去? 唐铁意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而且比起迟暮臂圣,才不『惑』之年的北晋砥柱大将,显然气魄更盛,非但没有像程元山那样躲在僻静处,反而挑了一间热闹喧嚣的酒楼,要了壶好酒,听那说书人讲故事,迟暮老人的说书人,说着老掉牙的老故事,唐铁意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以后成了南苑之臣,似乎也不坏。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为巅峰,却少一山 老道人头一次正视枯瘦小女孩。 身材高大的道人,瘦竹竿似的小丫头。 天壤之别。 在道人凝视之下,原本拿脑袋撞井壁以求解脱的小女孩,好似盛夏时分,喝了一碗凉茶,而且还是富贵门庭里,那种白瓷大碗梅子汤,蓦然没了痛楚,大口喘气,背靠着井口外沿,怯生生望向那个老神仙,被本能牵引,她的眼神快速游曳,在寻找那颗“珠子”给老人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叫不记吃也不记打。 好在这位道人对人间的态度,尤其是善恶,迥异于常人。对于小女孩不知死活的探寻,不以为意,但是对于小女孩的身份,老道人已经心中有数,故而对那个口口声声“读书人只有借东西”的老秀才,更加厌烦。 早年两人打赌,浑身酸气的老秀才,靠着耍无赖和撒泼打滚的泼妇行径,赢走了他一件信物,要他以后若是遇上手持信物之人,一定要护着他的性命周全。老道人愿赌服输,答应下来,但是心中对于老秀才的怨气,可不小,后来又见到了一次,切磋了一次道法,两人坐而论道,讲道理的那种,就在藕花福地和莲花洞天的接壤边境线上,不然一块小小的藕花福地,哪怕灵气稀薄,大道难以具象显化,可依然撑不住两人的大道之争,说到底,还是老秀才要占那老不死的便宜。但是不知何时,除了这些,老秀才这个臭不要脸的玩意儿,竟然偷偷在藕花福地布下了这么一颗棋子,真是灯下黑。 老道人盯着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小丫头,视线清澈且冷漠,如大日高悬,从来不管人间冷暖,更不会计较世人的褒贬。 老道人几个眨眼功夫,就看遍了小丫头的此生经历。 果然如此。 老道人又看了眼某座府邸,冷哼一声,怨气稍稍减少几分,略微思量,就知道了老秀才的大致用意,以心算稍加推演,觉得可行,老道人破天荒有些犹豫,转头望向南方城头,咦了一声,老道人竟是有些讶异。 老道人轻轻一弹指,击中小女孩眉心处,她僵硬不动。 再一挥衣袖,井口四周涟漪阵阵,老道人一步踏出,消逝不见,在那方丈之地,光阴长河开始倒流,连同小女孩在内,其余所有肉眼不可见的细微,天地运转的规矩,都开始倒转,小女孩“捡起”了那些书籍,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她想要往水井吐口水的动作上。 她有些茫然,没来由心中多了些惧意,摇摇头,最终还是没敢撒野,捧着偷来的那摞书,飞快跑开了。 牯牛山在京城以南二十余里。 满目疮痍的城头之上,稀稀疏疏,站着一位位从城内赶来欣赏“战场遗址”的宗师高手,俞真意和种秋暂时停下了生死搏杀,此刻俞真意在默默感受城头上的气息流转,以及残留天地间的纯粹剑意,种秋则没有这么多心思,双手扶在残破不堪的一处箭跺上,举目远眺。 琉璃飞剑来到俞真意身旁,越是临近城头,飞剑破空速度就越慢,上了城头后,微微颤鸣,好似有些畏惧。 磨刀人刘宗跟着琉璃剑来到走马道,跳上一堵稀烂的墙头,盘腿而坐,手中剔骨刀破损厉害,老人伸出拇指,细细摩挲着亮如镜面的刀身,嚣张了一辈子,到最后给一把剑揍得如此狼狈,现世报喽。 北晋大将军唐铁意腰佩“炼师”,缓缓登上城头,挑了一块空地,站定,手握刀柄,气势磅礴。 相比之下,始终躲在桥底下纳凉的臂圣程元山,实在是辱没宗师身份。 周肥和陆舫也一起来到南城头,身后跟随簪花郎周仕和脚踩木屐的鸦儿。 镜心斋樊莞尔也小心翼翼登上了城头,不敢从两边城道正大光明地转入走马道,是以轻功踩着内墙壁登顶,挑选位置,在南苑国国师和北晋龙武大将军之间。 城头两人之战,已经演变成了出城一战。 从众人所立城头到牯牛山一线之上,尘土飞扬,如有鳌鱼翻动背脊,掀开了大地。 南城外驿路官道的商贾行旅,早已散尽。 丁婴不但逆流而上,步步前行,一拳拳递出,强行打散了陈平安的那条剑气长河,还拼着一身伤势,欺身而近,逼得陈平安不得不以剑招迎敌,丁婴化腐朽为神奇,再不拘泥于天下武学门派支流,皆为我丁婴所用,所有招式,与俞真意那些大宗师压箱底的架势,似是而非,神意大有不同。 一掌直直拍向陈平安一人一剑,罡风却会起始于陈平安背后,砰然炸开。 弹指之间,一缕缕剑气如水涡旋转,轨迹难测。 当时在将陈平安打落地面后,丁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没有任何逗留,几乎同时就跟着掠下城头,始终将两人间距维持在两臂之内,绝不给陈平安舒舒服服将剑术和剑意催发到巅峰境界,丁婴可以断言,眼前白袍谪仙人的每一剑,剑剑媲美历史上女子剑仙隋右边的倾力一剑。 当然不包括隋右边的飞升三剑。 那时候的女子剑仙,时来运转,冥冥之中,极有可能占据着天下近乎半数的武运,不可以简单视为隋右边了。 因此丁婴心知肚明,此方天道,并不排斥武人以纯粹肉身蛮横飞升,甚至任由隋右边汲取武运,故而隋右边当年飞升失败,形销骨立,在坠回人间途中,就已经白骨化尘,神魂灰飞,还是她差了实力,怪不得别人。 丁婴一拳崩在陈平安剑身中央,剑身弯曲出一个大弧度,长气的剑尖几乎要刺在自己肩头,陈平安不得不伸出并拢双指,贴在剑尖处,扳回那个被丁婴一拳砸出的弧度,身形顺势后退,蜻蜓点水,瞬间就在官道上滑出去十数丈。 眼看着丁婴意外没有趁胜追击,陈平安没有任何庆幸,立即以《剑术正经》上的镇神头式,散发剑气,护住四周。 拳罡如虹,七八条凝为实质的长虹激荡而至,撞在剑气之上。 陈平安一次次碎步转移,一次次雷声大作,剑气拳罡几乎同时销毁,发出一团团绚烂光彩。像是两国边境线上的两支精骑同归于尽。 丁婴在远处出拳不断,根本谈不上拳架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出拳而已,随心所欲。 出拳的同时,轻轻一步,就拉近两丈距离。 等到陈平安好不容易抵消全部拳罡,丁婴又已经贴身搏杀起来,打得陈平安一直无法换气。 陈平安一直且战且退,丁婴一直气势凌人。 双方各自的气势之巅,陈平安在于城头第一剑。 面对那一剑,便是丁婴,心高气傲到了眼中只有老天爷的地步,都只能黯然而退,甚至连心性都开始出现变化。 丁婴的气势顶峰,恰恰在于落在下风之时,在剑气洪流之中逆流向上。 在那之后,陈平安开始走下坡路,但是奇怪的是丁婴也没能维持住那股气势和心态。 散开的剑气,哪怕看上去再气势汹汹,如决堤洪水,丁婴自信能够抵挡,最多就是给陈平安一剑之后赢得喘息机会,使得丁婴失去先机。 可是凝聚为一线潮的剑气,丁婴只能避开锋芒。 城外三里,官路附近有一座小山丘。 丁婴一手双指弹开剑尖,一掌骤然发力,推在了陈平安胸口上。 陈平安如断线风筝一般撞入那个山包。 丁婴竟然直接将陈平安打透了这座小山丘,如一枝箭矢穿透敌人胸膛。 尘土冲天。 丁婴这一掌威力之大,只要从陈平安一剑脱手就可以看出来,长气剑给抛到了空中顶点后,开始下坠,不出意外,就要落在靠近丁婴这边的山丘附近。 丁婴眯起眼,看不清陈平安的惨状,在不耽误自己前掠的同时,丁婴其实有些犹豫如何处置前方那把剑,是趁人病要人命,将那把剑驾驭回来,丢回城头那边,尽可能远离两人战场,使得这年轻谪仙人无剑可握,还是以此作为诱饵,在一线之间,以杀招伏杀陈平安? 不过对手直接让丁婴打消了所有念头。 丁婴心中猛然警惕起来,毛骨悚然,立即停下身形,双脚重重踩在地上,拉开出一个气势恢宏的大拳架,拳罡如暴雨,急促砸在那把剑与山丘坡顶之间的地带,可哪怕丁婴应对如此迅速,仍是有一抹雪白任由拳罡砸在身上,从山丘之顶,高高跃起,探手一抓,已经落在他脚下的长气拔高几尺,刚好被握在手心。 为了最快冲过丁婴的那一通拳罡暴雨,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一剑在手,陈平安仍是要递出这一剑。 至于一剑之威,会不会大打折扣,说不定只能给气势正盛的丁婴挠痒痒,还是带来一点可有可无的轻伤。 陈平安根本不去想。 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那条街上,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就要喊打喊杀,好像没有谁在意过陈平安真正是谁,是好是坏,为了什么会出现在南苑国京师。 这种糟糕至极的感觉,当时陈平安见过了病床上的刘羡阳,独自走向廊桥。 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能再像这样,只能像条狗,对着老天爷摇尾乞怜,希望求来一个公道。 陈平安学了不短时间的剑术正经,但是真正陈平安抓住神意的,却不是这部剑经,而是另外三剑。 齐先生在破败古寺内,一剑轻易劈开了粉袍柳赤诚的阵法。 在与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并肩作战那一次,陈平安曾经以此一剑斩金甲。 文圣老秀才山水画之内,有两剑,剑灵那一剑,陈平安在南苑国城头上已经学了一分神似,然后递出一剑,直接打得丁婴差点自认天下第二。 陈平安对着那座中土大岳穗山又有一剑。 是这三剑。 之外还有两剑,但是陈平安懵懵懂懂,因为与出剑之人不够熟悉,距离遥远,陈平安尚未领悟出足够让自己出剑的那点神意。 一剑是风雪庙魏晋破开天幕,人未至剑已到。 一剑是墨家豪侠许弱的推剑出鞘寸余,便有一座山岳横亘在身前。 陈平安手握长气,当下一剑,就是齐静春随手一把槐木剑,随便破开柳赤诚的白帝城混元阵。 丁婴内心,再次出现一丝犹豫不决,又是这样熟悉的一剑,裹挟着浩荡天威,人间只管承受便是,城头上,自己退了,这次退还是不退? 丁婴前方高空,一人一剑。 陈平安一剑斩下。 一道金线出现在天地间。 学了拳就要出拳,学了剑就要出剑。 好歹要让别人听一听自己说了什么。 刹那之间,丁婴心思澄澈,人与心大定。 一剑退,两剑退,剑剑都要退,我丁婴到底要退到哪里去?还如何跟老天爷掰手腕子?! 就当眼前这个名叫陈平安的谪仙人,就是那个老天爷,打死了眼前人,再打死那个更大的,便是天地清明、天人有别的崭新格局! 不如干脆由我丁婴来做一做这老天爷?! 丁婴痛快大笑,双手掐诀,神魂出游,竟是阴神白日而游天下。 这尊阴神一手负后,一手伸手,以手掌遮在头顶,嗓音不大,却在丁婴心湖间慷慨而言,“我若消散人间,丁婴能否更强?” 这当然是自言自语。 丁婴并未出声,只是有一个念头犹如在心头嗤笑:“修为如何,我可做不得主,规矩还是要讲的,但是心智唯有更,无需废话,便是魂魄皆无,我丁婴只存肉身,又如何?该如何还是如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衣入城,不敢敲门 ,剑来 老道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 就这么将陈平安一个人晾在了大坑边缘,既没有跟陈平安说如何离开这座藕花福地,也没有说这场观道到底何时结束,至于什么飞升福缘,天下十人,老道人更是提也没提。 不过老道人毫无征兆地离开,虽然给陈平安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但是让陈平安如释重负,松开了那根几乎快要绷断的心弦,踉踉跄跄,晃荡了几下,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就那么后仰倒地。 没了一口纯粹真气死死撑着,先前被丁婴阴神一剑打入地底下的伤势,彻底爆发出来,陈平安就像躺在血泊当中,不断有鲜血流溢而出。 可陈平安眼中的笑意,很快意。 有初一和十五护在身边,丁婴已死,四下无人,陈平安很奢侈挥霍地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摘下养剑葫,颤颤抖抖放在嘴边,强行咽下一口酒水,债多不压身,这点疼痛简直就是挠痒痒,陈平安只是觉得这会儿不喝酒,可惜了。 陈平安并无察觉,身上这件法袍金醴上,胸前居中那条金色团龙的双爪之间,那颗原本雪白的硕大珠子,装满了浓郁的雷电浆液,还有肩头两条较小金龙的爪下、颌下,两颗稍小的珠子,也有了几缕闪电萦绕。 只不过金醴的变化,比起陈平安这副身躯翻天覆地的异象,不值一提。 最彻底的脱胎换骨。 先前在雷池中浸泡,使得陈平安皮肉下的骨骼,有了几分金玉光泽,这是修行之人所谓“金枝玉叶”的征兆。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陈平安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好似半睡半醒地做了个梦。 梦中有人指着一条滔滔江河,问他陈平安,要不要过河。 那人自问自答,说你陈平安如果想要过河,能够不被大道约束,就需要有一座桥,到时候自然就可以跨河而过。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蹲在河边自挠头。 本心在此,做不得假。 那人便说无巧不成书,又说你陈平安不是已经学了某人的圣贤道理吗?难道读书知礼,时时刻刻,事事人人,你陈平安憋在肚子里的那些道理,只是一句空话? 陈平安埋怨,不会隐藏情绪,“学了道理,与桥有什么关系?” 那人也未明说为什么,只说如何做,“你在心中观想一座桥的模样,随便哪座桥都行,你小子年纪不大,走过的地方却不算少,放心,只要是一座桥就行,没有太多讲究,哪怕是南苑国京城内的那些,都无所谓。观想之时,不用拘束念头,心猿意马,莫要怕它们,只管松开心念,越多越好,要的就是精骛八极,神游万仞。” 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陈平安在河边,“闭上”眼睛。 没来由想起了那座云海中的金色拱桥,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陈平安看不见那个老道人,不管他怎么寻找,都注定找不到老道人的踪迹。 于是陈平安就不会看到,那老道人瞥了眼长河上方的云雾缭绕,脸色古怪,更听不到老道人骂了一句陈清都尽给自己找麻烦,骂了一句老秀才不是省油的灯,最后称赞了一位后辈的眼光和魄力,以及缅怀一位不算人的山河“故人”。 陈平安瞪大眼睛,看到自己脚边,到长河对岸,依稀出现了一座金色拱桥的轮廓,但是飘忽摇晃,并不稳固。 手中多出一本书籍,上边写着某位老人的道德文章,记载着一位儒家圣人从未现世的顺序学说。 每一个字,纷纷从书籍中脱离而出,金光熠熠,飘向了那座陈平安观想而成的金色拱桥。 一字如一块砖石。 只可惜书籍之中,仍有小半文字死气沉沉,尤其是中后篇幅的书页上,字字岿然不动。 不管如何,大河之上的金色长桥,如人有了一股子精气神支撑,终于结实了起来。 但是距离最终建成,能够让陈平安行走渡河,还是差了一些,差了血肉,差了很多。 这就像一个人,若是光有魂魄而无肉身,那就是一副白骨,孤魂野鬼,见不得阳光,进不了阳间。 再就是长桥之长,以及雄伟程度,出乎意料,所以那本书籍上的文字,才会不够用。 老道人吩咐道:“走上一走,试试看会不会塌陷。” 陈平安摇摇头,凭借直觉答复道:“肯定会塌。” 老道人没有质疑陈平安,一番思量,便走出自己打造的这方小天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坑边缘,陈平安猛然坐起身,哪里有什么长河,更没有那个老道人。 天地茫茫而已。 身边两把飞剑,初一和十五。 虽然不是陈平安的本命飞剑,但是一路跟随陈平安远游,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早已心意相通。 一个沉默,一个愧疚。 陈平安系好养剑葫,伸出双手,轻拍了两把飞剑,安慰道:“我们仨都还活着,就很好了。再说了,下次我们肯定不会这么憋屈,何况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挡着,我可撑不到魂魄离体的那一刻……” 陈平安止住话头,因为他发现初一和十五,一个愈发沉默,一个越发愧疚。 陈平安站起身,一拍养剑葫,一边走一边嘀咕道:“你们先回这里,咱们要赶紧入城,去找莲花小人!这一路上,未必顺遂,没了你们,我现在跟人打架,真没什么底气,如果不好好修养个十天半月,别说这个老魔头,就是那个会御剑的孩子,都轻松不了,稍后说不得就要你们俩帮着开道。” 两把飞剑回到养剑葫内。 陈平安独自走向南苑国京城。 随着距离城头越来越近,法袍金醴就逐渐从金色,再度变成了一袭雪白长袍。 陈平安心中了然,回望一眼。 身后以牯牛山为中心的战场,灵气盎然,盘桓不去,在这座天下,应该是最大的“洞天福地”了。 当然,同样武运浓郁。 如果不是急着返回城中寻找莲花小人儿,其实待在原地,收益最丰。 不过陈平安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城头,如果自己好处占尽了,很容易成为天下共敌。 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入城,会不会有危险。 陈平安走在寂静无人的官道上,一步就能飘掠出十数丈。 先前说那些话,主要还是安慰失落的初一和十五,事实上这时候若是谁敢拦路,还要纠缠不休,那么陈平安手持长气,道理就只会在他这边。 见识过崔姓老人在竹楼的那种身前无敌。 与亲手打败一个“天下”无敌之人,是两种境界。 ———— 牯牛山都给打没了,何来的第二声敲天鼓,又谈什么飞升之地。 京城墙头那边,便是嬉戏人间的周肥,都有些心情沉重。 总不至于大家这一甲子都白忙活了吧? 随着那座天上雷池散去,拨开云雾见大日,大放光明,樊莞尔举起那把镜子,熠熠生辉,镜面上,映照得她容颜绝美。 就在樊莞尔要收起铜镜之时,她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笑意吟吟,而自己分明没有任何笑容才对。 镜中“樊莞尔”笑着叹息。 樊莞尔心中便响起一个心声,“痴儿唉。” 如遭雷击。 烫手一般,樊莞尔丢了铜镜,双手抱住刺痛欲裂开的脑袋,满脸苦色和泪水。 城墙远处,鸦儿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周宫主。 周肥转过头,发现她身上那件青色衣裙,自动脱落,晃晃悠悠,如歌姬姗姗而舞,自顾自怜,旁若无人。 周肥冷笑道:“到了我手上,还想走?” 周肥伸手一抓,衣裙肩头处,凹陷出一个手印,青色衣裙依旧向右边飘荡而去,不断撕扯,最后发出丝帛撕裂的声响,周肥手中多出一块破锦缎,皱了皱眉头,“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婆姨的神魂,能躲藏到什么时候!到底在图谋什么!” 周肥手中的破碎衣裙,越来越多。 他与陆舫,都知道这个童青青在浩然天下的根脚。 太平山的太上师祖,为了将她过刚易折的心性扳回来,不希望她一往无前,处处豪赌,在将她丢入藕花福地之前,还以名副其实的仙人神通,暂时颠倒了她的道心,使得她变得仿佛天生怕死,希望她在两个极端之间,体悟大道,最终破开生死关,成功跻身上五境。 由于这一辈子的谪仙人童青青,极其畏死,躲来躲去,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这么一个怕死的人,若是全然不去珍惜自己习武天赋,肯定不合常理。 那么童青青的杀招到底是什么,一定很有意思。 镜心斋的老人,与童青青恩师同辈甚至更高一辈的,对童青青都寄予厚望,她过目不忘,要说博学,恐怕仅次于丁婴,武学天赋更是惊才绝艳,如果不是性子实在太过绵软怯懦,童青青极有可能就是丁婴之下的江湖第一大宗师。 看似正邪对立、其实暗中结盟的丁婴一死,俞真意杀种秋的心思肯定就要淡了,而且已经得了丁老魔的那顶银色莲花冠,前三甲之列,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俞真意又不愿飞升,肯定不会画蛇添足,以免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与丁婴联手设置这么大一个局,针对所有宗师,俞真意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目前只是俞真意战力无损丝毫,才让人不敢与他撕破脸皮,谈一谈江湖道义。 最少种秋和磨刀人刘宗,还有躲躲藏藏的童青青,必然对俞真意印象很差。 所以周肥其实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童青青撕破脸皮,但是这件青色衣裙,以及云泥和尚去跟南苑国皇帝讨要的那副金身罗汉,都是必须要拿到手的福缘,前者是为了带走魔教鸦儿,用来磨砺儿子周仕的心性,后者是为了换取一件法宝,送给陆舫,之后一甲子,春潮宫没了他周肥,可还有鸟瞰峰剑仙与春潮宫同气连枝,周仕的武道登顶之路,就没了后顾之忧。 归根结底,还是他这样的大修士,太难产下子嗣了,尤其是他们玉圭宗姜氏,一脉单传都多少年了。 一个光头老者背着一个大行囊,登上城头,快步如飞,正是脱了袈裟离了金刚寺的云泥和尚。 经过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的樊莞尔身边,老人好奇瞥了眼,不知这位镜心斋的年轻仙子,如此痛苦为哪般。 但是当老人见到了周肥“手撕”青色衣裙的一幕,不再是和尚的老人,怒喝道:“周肥!” 周肥讥笑道:“老秃驴,你真以为这衣裙当年找上你,怀了什么好心?不过是童青青这老妖婆的算计之一,给她糊弄了大半辈子,还要执迷不悟?衣裙是四件法宝福缘之一,这不假,可里头当中空无一物?镜心斋童青青的魂魄早就藏在其中。” 老人不为所动,瞪圆了一双眼睛,好似寺庙大殿内的金刚怒目,“要你管?!说好了你带着‘青青姑娘’离开这座天下,我给你拿来这副罗汉金身,你周肥敢食言,我就敢杀你!” 周肥给逗乐了,“你一个老秃驴,喊一件衣裙青青姑娘,好意思吗你?” 老人一时语塞,有些心虚。 周肥指了指远方的樊莞尔,目露赞赏,“这位童青青的嫡传弟子,镜心斋的未来主人,恐怕就是童青青这一世谪仙人的肉身皮囊!她当年先是返老还童,与俞真意一般无二,貌若稚童,再舍了境界修为不要,顺流生长,成为樊莞尔这般的年轻女子,加上敬仰楼帮着她瞒天过海,你我,天下人,甚至包括丁婴,都给她糊弄了!” 周肥哈哈大笑,“连自己也骗,童青青,算你狠!罢了罢了,皆是外物。” 周肥一挥衣袖,任由青色衣裙飘走。 没了青色衣裙,也就意味着想要那副金身罗汉,只能从云泥和尚手中硬抢。 但是周肥一番权衡利弊,竟是两桩福缘都舍了不要,只要那第三大宗师的一个名额而已。 一样可以带走魔教鸦儿。 在这座藕花福地,对于在浩然天下是练气士的谪仙人而言,一个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束手束脚,一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从下手。 那个陈平安的出现,打乱了所有布局,丁婴尚且能死,这座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不会死? 周肥担心自己阴沟里翻船,到时候连他都给人宰了。虽说不妨碍自己离开藕花福地,可是损失就有点大了。 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天下十人当中,目前只死了两人,一头一尾,丁婴和冯青白。 还剩下八个,这意味着还需要死掉五个,恐怕那封密信上的承诺,才能生效。 陆舫不愧是这位姜氏家主的多年好友,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放心,之后六十年,有我盯着,周仕肯定可以跻身前三甲。” 周肥破天荒选择主动退让一步,云泥和尚当然不愿、也不敢咄咄逼人,跟随那“青青姑娘”,一起来到樊莞尔身边。 她双手使劲揉着眉心。 然后这位年纪轻轻的绝色美人直起腰,双手拍了拍脸颊,啪啪作响。 樊莞尔伸出两根手指,捻住身前那件青色衣裙的衣领,抖了几下,穿在自己身上后,又一把扯开,随手将它丢给那个摸不着头脑的老和尚,她笑道:“放心,你所谓的青青姑娘还在,你只要去牯牛山那边待着,她很快就可以恢复生气。她本就是这件衣裙的真正主人,我的魂魄不过是借住了几十年而已,而且寄居之后,就被我自己封禁了,与死物无异,如此一来,才不容易被丁婴发现。所以你这么多年,与这件衣裙说了什么,是佛话,还是情话,反正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老和尚怀捧衣裙,有些脸红。 樊莞尔眯起眼,陷入沉思,不再理睬这个早早动了凡心的和尚。 记忆一点一点恢复,如一股清泉流淌进入心田,却被她刻意搁置在心湖角落,先不去管。 而是以纯粹的“镜心斋弟子樊莞尔”开始复盘。 师姐周姝真代师收徒,将年幼的自己接回去,在宗门禁地镜心亭,樊莞尔只是拜了三拜那幅画卷。 她曾是天底下最想要见到“童青青”的人,于是周姝真最终送给了她一把铜镜。 她学了白猿背剑术,被江湖誉为“有无背剑,是两个樊莞尔”。 但是樊莞尔发现这门绝学,最后一剑,在这座天下好像根本就没有人用得出来,既没有那样的剑,也没有那样的武夫体魄,但是当初周姝真仍然执意要她精研这门白猿背剑术。 因此当初在白河寺,谪仙人陈平安才会感到奇怪,为何樊莞尔明明“近乎大道”,却像是在负重行走,走得极其拖泥带水,因为神魂缺了大半,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如何能够灵动得起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灯火点点 ,剑来 陈平安推门而入。 宅子没有人。 没了絮叨埋怨的老妪,自然就没了她的骂天骂地,刀子嘴,臭豆腐心。没了看似淳朴憨厚却会偷书的妇人,她望向自己儿子的眼神,永远充满了骄傲。没了臭棋篓子的老翁,也没了背着包袱去碰运气的汉子,他每次大清早出门之前,都会蹑手蹑脚,估计是怕吵到了要去学塾读书的儿子。 陈平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屋子,将长气剑放回桌上的剑鞘,桌上的书已经不见。陈平安蹲在地上,伸出手掌贴在在地面,闭上眼睛,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飞剑十五嗖一下飞出养剑葫,贴着地面,疾速飞旋,最后剑尖朝地,指向一处。 陈平安立即开始用双手刨开地面,以他当下的武道境界,五指都可以称为削铁如泥了。 大街上跟种秋一战,跻身五境,之后跟丁婴一战,这两块磨刀石,用来砥砺武道,比起在桂花岛与老金丹剑修的切磋,无论是体魄还是心性,都要强出太多,尤其是与丁婴从城头转战牯牛山,这种涉及武学大道根本以及“天下”武运的生死之战,哪怕以落魄山竹楼的崔姓老人眼光来看,也会赞赏有加,要说一句八九境的纯粹武夫,都未必能够打出那种气势。 片刻之后,挖出一个将近等人高的大坑,陈平安双手捧起奄奄一息的莲花小人儿,跃出大坑,将它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先脱了身上那件法袍金醴,裹成一团,像是个小草窝似的,把小东西放在法袍之中。 之后赶紧从方寸物里头拿出一颗谷雨钱,比起灵气淡薄的小雪钱,以手触摸、依稀可以感觉到灵气如水流转的小暑钱,谷雨钱蕴含灵气最盛,如冰冻结,陈平安将这颗山上神仙钱币攥在手心,猛然一握,谷雨钱在手中粉碎,陈平安微微松开,撒在莲花小人儿身上。 至于这颗谷雨钱,能够在仙家店铺购买多少古怪精魅,多少在王侯之家、富贵门庭都难得一见的精灵,陈平安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不是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窑工学徒,所以一清二楚。 陈平安知道这个世界,越来越多。 骊珠洞天,大骊王朝,宝瓶洲,剑气长城,桐叶洲,藕花福地。 陈平安仔细观察着莲花小人儿,灵气如泉水流淌全身,就像缓慢渗入一块干裂的旱田。 陈平安微微放下心来,只要还能汲取灵气,就说明可以挽回。伸出拇指,轻柔摩挲着小家伙的素洁额头。 安顿好莲花小人儿,将坑重新填好后,陈平安走出屋子,坐在檐下的一条小板凳上,摘了酒葫芦,摇摇晃晃,也不喝酒。 脱去法袍金醴后,陈平安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跟丁婴拼死一战,可谓伤透,正因为如此,才会被那么多灵气如海水倒灌,有机可乘,大量涌入陈平安的各大气府窍穴,此时那些灵气盘踞在一座座洞府内,像是一股股藩镇割据势力,因为不涉及之前一口武夫纯粹真气的行走路径,这些个气府城池像是关外之地,形成了“藩镇”各自偏居一隅的格局,多却零散,并未勾连在一起,所以不成气候。 陈平安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暂时实在是没办法去解决。 如何搭建好那座长生桥,以及离开这座天下,是当务之急。 这座观道观,竟然不是真正的道观,而是老道人行走于人间何处,道观就在何处,这让陈平安哭笑不得。 剑气长城上那位结茅修行的老大剑仙,为何不早早提上一嘴? 不过回头想一想,当初进了南苑国京师,成天无头苍蝇乱撞,心烦意乱之后,干脆静下心来随便逛荡,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见过了市井百态,看似游手好闲,但是让陈平安想起早年的学徒生涯,在龙窑挣到的钱,不足以让人大手大脚,但已经能够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所以陈平安在温饱以后,每次跟随姚老头进山采土,大概就是这般心情,哪怕风餐露宿,山路难行,每天都会精疲力竭,可心不累,倒头就能睡。 自陈平安第一次离开龙泉,护送李宝瓶他们去大隋求学,再到莫名其妙闯入这座天下。 睡过几个安稳觉? 陈平安隔三岔五就会起身,去屋内看看莲花小人儿的情况,虽然进展缓慢,可是在朝好的方向一点一点痊愈,这才彻底放下心。 那些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哪里是借酒浇愁可以摆平的,一个人总有酒醒的时候。 屋内可以放下心了,可是屋外? 陈平安弯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那个名叫曹晴朗的孩子回家。 从今往后,这条无名小巷的宅子,跟当年泥瓶巷的那栋小宅子,没什么两样了。 陈平安站起身,暮色里,一个孩子走在小巷中,院门没关,他看到了陈平安后,神色木然,低下头,曹晴朗默然且漠然,走入自己的屋子。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坐回板凳,一直坐到了深夜。大暑时节,哪怕到了夜里,微风拂面,还是算不得如何清凉,陈平安期间去探望小莲人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一柄造工粗劣的蒲草团扇,就拿着走出屋子。 后半夜,遥遥传来更夫敲更声。 曹晴朗走出屋子,拎着小板凳坐在陈平安旁边。 陈平安递过去蒲扇,曹晴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 沉默片刻,陈平安轻声道:“对不起啊。” 从头到尾,孩子没有说什么,没有怪陈平安,也没有说不怪,就只是低头呜咽。 第二天曹晴朗起床很晚,也没有了晨读的琅琅书声,陈平安便去了那座学塾,想要帮着曹晴朗跟学塾打声招呼,结果一路上行人寥寥,到了学塾,发现闭门,连教书先生的面都没有见到。 不过陈平安发现没有一个南苑国谍子,出现在附近。 想来应该是国师种秋的意思。 之后两天,不断有人家偷偷摸摸搬离这附近,状元巷那边的青楼酒肆,一夜之间就清净了下来,门可罗雀。 这天黄昏里,陈平安拎了条板凳坐在街巷拐角处,若是以往,这边就会有个棋摊子,两个臭棋篓子厮杀得天昏地暗,旁边无数个臭棋篓子在支昏招。 大街还是沟壑纵横,断壁残墙,不堪入目。 陈平安站起身,原来是种秋来了。 种秋和陈平安沿着大街散步,种秋满脸疲倦,微笑道:“京师这一块坊市已经暗中戒严了,各路小道消息也被控制下来,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对你很好奇,想要见你,被我劝阻下来。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进宫,或是去我住处那边散散心。”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 种秋一袭青衫,双鬓微白,短短数日,竟是有了几分沧桑老态,可见这位国师当下心情并不轻松,继续说道:“俞真意在牯牛山遗址,自己搭建了一座小茅屋,要在那边潜心修行,陛下提出要求,除非是俞真意将湖山派迁入南苑国境内,否则就要动用武力驱逐俞真意,俞真意不予理会,我希望陛下能够再等等,但是陛下没有同意,已经调动兵马,很快就会有万余精锐,围住牯牛山一带。”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那个镜心斋樊莞尔?” 种秋先将樊莞尔的大略生平说给陈平安,然后无奈道:“我猜陛下应该是私下见了她,才有此决心和举措,想着只要有她压阵,加上滞留京师的北晋大将军唐铁意,当然,还要加上我种秋,形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种秋站在一处沟壑边缘,正是当时陈平安以顶峰拳架校大龙、御风而过,一拳将他击飞的位置,笑了笑,“陛下多次拿话试探我,询问你的心性和来历,我既不好欺骗陛下,也不好将你扯入这些俗世恩怨,只说你既不会扶持南苑国,但也不会帮着俞真意,闲云野鹤,只在云深处,是不会与鸡犬为伍的,更不会与它们争食。” 陈平安抱拳致谢。 种秋摆摆手,“换成是我,只会比你更加心烦。”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种秋想起一事,“你住处那户人家的惨事,是我亲自处理的,朝廷这边抓了不少魔教余孽,可以确定,当时是丁婴下令让人行凶,大概是为了让春潮宫的簪花郎周仕,要他与你早早交手,没办法置身事外,以便水到渠成地扯出陆舫以及周肥。而且通过曹晴朗在衙门那边的口供,得知丁婴之所以如此,与你关系不大,是因为丁婴误认为曹晴朗这个孩子,与镜心斋童青青有关。” 陈平安嗯了一声。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种秋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陈平安指了指身后的长气,解释道:“我是背着这把剑,误打误撞进来的,兜兜转转,找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在其中。” 种秋笑着介绍了一些关于藕花福地和谪仙人的历史记载。 陈平安这才了然。 老道人当时话只说了一半,观道观的确是不存在,但其实可以说整座藕花福地,就是老道人的“观道之地”。 一开始,陈平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是发现一洲之内竟然有两个北晋国,要知道莲花小人儿就是在北晋寺庙内寻见的,起先陈平安还觉得可能是桐叶洲与宝瓶洲风土不同,还专门去状元巷书肆翻阅了许多稗官野史和文人笔札,结果越看越奇怪,还不死心,又去了那家一看就是权贵之家的私人藏书楼,想要通过正史才确定南苑国在桐叶洲的具体方位,还是云遮雾绕,书上始终唯有四国历史。 后来白河寺丑闻暴露,牯牛山四大宗师聚首,陈平安更觉得匪夷所思,竟然都喜欢用“天下”这个词汇,国师种秋是天下第一手,南苑是天下第一强国,镜心亭的董青青是天下第一美人,等等,不胜枚举。 后来白河寺那一晚,丁婴和周仕鸦儿一起潜入大殿,寻找那副罗汉金身。 在这之前,陈平安由于身边就有心相寺老僧这么一位练气士,加上进入这座京城没多久,很快就遇到了那件喜欢在月色下翩翩起舞的青色衣裙。所以陈平安就没有往深处想,只当做是环境阻塞的一处“无法之地”,就像老剑圣宋雨烧所在的宝瓶洲梳水国,武夫强盛。 如今细细思量,陈平安倍觉悚然,寒意阵阵。 就像当初看了一眼那口水井。 虽然知道了自己身处藕花福地,可是如何进入,何时进入,陈平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道人只要一天不出现,那陈平安就始终不知道答案。 种秋身为国师,一场大战过后,天下形势都变得云波诡谲,还有无数事情需要他去定夺,今天过来拜访陈平安,一是防止出现误会,二是存了私心,来这边散心,透口气。所以聊完该聊的,种秋就告辞离去。 离别之际,陈平安歉意道:“我暂时还无法离开藕花福地。” 种秋笑着说了一句,“没关系,反正你陈平安也不像是个谪仙人。” 种秋离去后,独自走在清冷大街上,神色黯然。 如果自己和俞真意当年遇上的第一个谪仙人,是陈平安,会不会如今就是另外一种结局? 陈平安拎起小板凳,走入晦暗的小巷。 陈平安突然眯起眼。 院门外站着一个枯瘦小女孩。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家伙的面容,好些酝酿好的说法,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陈平安问道:“那些书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使劲摇头,“我不知道啊。” 似乎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她满脸委屈道:“前几天你跟那些坏人打得那么厉害,而且当时一男一女就是从巷子里走出大街上的,我哪里敢回巷子,一直就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后来见不着你,也等不到你,我怕坏人找上我,就赶紧跑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原来如此 老道人双指夹着一枚小雪钱,它在指尖一点一点消散。 他一步跨出南苑国京城,来到牯牛山遗址,悄无声息,便是那个在此结茅修行的俞真意,都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简陋茅屋外,俞真意在月夜下负手而立,湖山派高手和几位嫡传弟子,都已经被他敕令返回宗门,近期不准抛头『露』面。 这位貌若稚童的天下正道领袖,此时头戴那顶银『色』莲花冠,这是两人盟约之一,事成之后,丁婴要拿出这顶道冠给他,道冠名为“钩沉”,是藕花福地历史上最玄妙的法宝,没有之一,除了能够自主庇护戴冠之人的体魄、神魂,还能够淬炼肉身、平静心境,更重要一点,是这顶道冠,可以帮助寻找到潜藏四方的谪仙人。 俞真意本就粗略掌握了仙人掌观山河的神通,先前在牯牛山之巅,眺望南苑京师,丁婴、陈平安和陆舫之流,在他眼中,就是最为光彩夺目的几盏“灯火”,如今有了这顶道冠,如虎添翼,俞真意有九成把握,只要自己这次成功脱离围剿,以后的天下,所有谪仙人都会寸步难行。 俞真意身边悬停着那边琉璃飞剑。 袖中还有一件刚刚到手的仙家重器。 那个斜背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果然没有食言,不愿飞升,选择走下城头之人,都可以拿到一件法宝,俞真意就在被夷为平地的牯牛山遗址,找到了一部玉牒书,这是古代帝王君主祭天封禅的“告天之文”,只是文字古怪,不见四国记载,俞真意知道答案多半会在敬仰楼或是镜心斋,这两处对于天外天的谪仙人,了解最丰。 俞真意对于丁婴的死,没有什么感觉,更谈不上伤感,最多就是恼火丁婴的功亏一篑,使得他和湖山派的许多谋划,要做出很大的改变。 你与天斗,我管世间。 这就是丁婴和俞真意的默契,大道互补,所以一正一邪的执牛耳者,最有可能打生打死的两大宗师,私底下选择了结盟,设下了南苑之局。两人区别,在于丁婴想要杀掉除了他们之外的榜上所有人,俞真意则只针对那些谪仙人,周肥,童青青,冯青白,当然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陈平安。 俞真意开始在月『色』下散步,一呼一吸皆是修行,这也是俞真意当初以大毅力大魄力,舍了一身巅峰武学修为的根源所在。 修道一事,首重心『性』,这才是俞真意憧憬的风景。武学的境界太低,一辈子在泥泞里打滚,那群江湖莽夫还浑然不知。程元山之流,贪得无厌,恨不得目之所及,皆是我囊中物。唐铁意之流,贪恋沙场权势,梦想着有朝一日坐拥江山美人,最好死后还能青史留名,却不知不得长生,皆是虚妄。刘宗之流,只在力气上钻牛角尖,不值一提。 只是可惜了种秋。 这个生死之交的昔年朋友,画地为牢, 俞真意行走方向随意,步子大小也没个定数,小时与常人无异,大时一步飘出十数丈,但始终没有在某个方向上走出去太远,有些时候就沿着一条无形的大弧轨迹上,悠悠而行。 这幅场景,让那些个带兵驻守各个方向的南苑国功勋武将,一个个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倒了大霉,俞真意刚好从自己这个方向突围,京城就这么近,转头即可见,这意味着皇帝陛下对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一旦俞真意打定主意在今夜破阵,谁敢怯战避战? 没谁觉得将近万余南苑京畿精锐,兴师动众地围剿一个“稚童”,有什么滑稽可笑。 谁能想象两位宗师之战,就能够打得一座牯牛山都消失,他们这些只是精通战阵技击的血肉之躯,死在沙场争锋上,可以虽死无悔,那么死于这些神仙人物的弹指之间,一袖之下?可能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就死了,留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累累尸骨,这他娘的算怎么个事?! 俞真意当然不会在乎那些南苑国将士的所思所想。 他现在真正上心的存在,只有两人,那个至今还没有出手过的“童青青”,城头之上,当她从破碎镜面中抽出那把剑后,俞真意都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比她更让俞真意忌惮的人物,当然还是那个正面强杀丁老魔的陈平安。 俞真意不怕这大军重重包围,甚至不怕那个童青青的捉对厮杀。 唯独陈平安,俞真意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为何陈平安不阻拦自己汲取此地灵气,任由自己境界稳步攀升,俞真意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与丁婴一战,受伤太重,已是绣花枕头? 所以陈平安在入城之时的停步,其实是在故弄玄虚,蒙蔽了城头所有人? 俞真意停下脚步,望向京城那边,月下的城池轮廓,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一旦陈平安与镜心斋以及种秋联手,才是真正的祸事,到时候以唐铁意和程元山的墙头草『性』子,一定会见风使舵,彻底倒向南苑国。 俞真意返回茅屋,伸出手,掌心轻轻在琉璃飞剑的剑身抹过。 他如今是可以做到御剑远游的仙人风采,只是比起书籍上记载的真正逍遥游,差了太多,无法升空太高,也无法御风太远,实为憾事。 俞真意视线上移,看着那轮明月,终有一天,自己可以御剑在人间的头顶,俯瞰山河,比我高者,唯有日月星辰。 俞真意猛然降低视线,京城那座尚未修缮完毕的残破城头上,看不清人物的相貌,但是俞真意眼中,出现了一团明亮的光芒,极为碍眼。 俞真意冷笑道:“这就来了吗?” 城头上,有个背剑的年轻女冠,盘腿坐在一处箭跺上,一手端着个还热气腾腾的砂锅,香气弥漫,一手下筷如飞,一边吃一边念叨:“哎呦娘咧,这玩意儿真是好吃,就是实在太辣了些,不行不行,下次不能一口气买两碗了。” 下边城门,有数骑疾驰而出,传递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一道军令。 御林军和三支京畿驻军,除了负责镇守京城南门的那一支大军,死守原地,其余各自撤离驻地,向后撤出二十里。 像是在给人腾地方。 给俞真意和城头上这位容貌倾城的女冠。 埋头狂吃,偶尔抬头瞥几眼牯牛山方向,俞真意如果这会儿脚底抹油,她可没辙,追不上的。 将那只砂锅放在身旁,一双筷子轻轻搁放在砂锅上边,太平山女冠黄庭,站起身,拍了拍肚子,满是后悔,“这一顿宵夜,吃得有点过分了啊,还不得胖了两斤啊。唉,樊莞尔,饭碗?你是饭桶才对吧……” 等到开始三支南苑精锐开始缓缓转移驻地。 女冠黄庭眼神锋芒毕『露』,死死盯住俞真意那边,抹了抹嘴,轻声道:“估计打完这场架,就能瘦回来了。” ———— 在屋脊上大睡的陈平安,是给城外的巨大动静给惊醒的,举目远望南方,有两抹璀璨剑光,交相辉映。 是俞真意的琉璃飞剑,和黄庭那把境中剑。 陈平安没有返回住处去取长气,而是从飞剑十五中取出一剑一刀,悬在腰间左右,原本属于窦紫芝的长剑痴心,以及飞鹰堡世代相传的那把狭刀停雪。 一掠而去,身影如飘渺云烟。 种秋早已站在城头上,陈平安来到这位南苑国师身旁。 陈平安问道:“这就打起来了?” 种秋点头道:“黄庭本就是你们家乡那边的修道中人,对于灵气的感知,远超于我们。” 陈平安说道:“她是觉得再给俞真意这么鲸吞灵气,会打不过?” 种秋无奈道:“哪里,若是如此,黄庭早就出手了,按照她的说法,是故意等着俞真意吃饱了,她才出手,省得俞真意输了有借口。” 陈平安实在无法理解那位太平山女冠的想法,生死厮杀,这么锱铢必较的事情,怎么到了她那边,就会如此儿戏。 反观陈平安自己,大街一战,从马宣、琵琶女子、笑脸儿,一直在试探这座天下深浅的同时,还要一次次隐藏实力,再到算计鸟瞰峰陆舫,最后到种秋和丁婴,哪一步不走得缜密谨慎,哪一拳不出得稳稳当当。 虽然不理解她的想法,但是陈平安心胸之间,还是有些佩服和羡慕那个黄庭,行走江湖,若是可以做到不论生死和结果,好像就该这么……不怕死。 陈平安跟种秋说了有关桥梁建造的书籍一事,种秋笑着答应下来。 再就是关于那位琵琶女子和姓蒋的寒士书生一事。 对于一国国师而言,寻找一位滞留京城、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一样是小事,但是种秋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见那个书生?” 陈平安道:“见不见,到时候再说吧。” 种秋这才点头。 两人一起望向牯牛山那边,俞真意和黄庭,两位稳稳占据天下前三甲的大宗师,打架声势越来越大。 往往一抹森森剑光,能够长达十数丈,甚至是数十丈。 大概是觉得有陈平安和种秋并肩而立的地方,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皇后周姝真,太子殿下魏衍,还有公主魏真,以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御林侍卫的严密护送下,登上城头,直奔两人而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陈平安现学现用,跟老将军吕霄学了装傻扮痴的本事,假装没听到老道人言语中的讥讽,等到陈平安喝过了酒,小院已经不见老道人。 老道人总是神出鬼没,陈平安也无可奈何。 天微微亮,靠着柴房门睡觉的枯瘦小女孩已经醒来,就看到那个白袍子的有钱人,在院子里散步,闭着眼睛像个瞎子,一手摊开手心,掌心朝上,搁在腹部,一手握拳在胸口,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拳敲在手心上,她百无聊赖地等着,总觉得他会一拳砸下去。 如果这家伙眼睛真瞎了就好了,然后一拳下去,啪叽一下,不小心把自己手掌打透,就更好了。 一想到这个,枯瘦小女孩就有点乐呵,怕被他看穿,赶紧板起脸,故意打了个哈欠。 陈平安睁开眼,撤掉那个古怪姿势,是跟丁婴那边依葫芦画瓢学来的,今天之所以拎出来,是觉得当年遇上嫁衣女鬼,那个带着两徒弟的目盲老道人,所学雷法,需要以重拳捶打气府, 跟丁婴有点相似。 陈平安没有去看小女孩,也没有停下脚步,将一身拳意继续沉浸在种秋悟出的顶峰大架之中,说道:“你去看看曹晴朗的学塾开门了没有,如果夫子还是没有重新授业,就问一下附近的街坊邻里,到底什么时候开课。” 小女孩讨价还价问道:“能不能吃过了早饭再去,我饿,走不动路哩。” 陈平安淡然道:“回来之后,再把灶房里的水缸挑满,就有饭吃。” 小女孩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看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哦了一声,故意摇摇晃晃站起身,贴着墙根绕过陈平安,走出院子,离开巷子后,蹲在街巷拐角处,蹲了半天,这才一路撒腿狂奔回到院门口,额头已经有了汗水,弯下腰,双手叉腰,对着那个还在走路的家伙,大口喘气道:“还没开门呢,我问过一位大婶啦,说那夫子给之前的打架吓破了胆,近期都不开门。” 陈平安默不作声,指了指灶房。 小女孩哭丧着脸,去了灶房,提了个最小的水桶,所幸水缸还有大半井水,若是空荡荡的,她保管一次都不愿意,出门后丢了水桶就跑。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曹晴朗的背书声,背对着院子,她翻了个白眼,呲牙咧嘴,满是不屑。 打水真是累死个人。 双手提着水桶回到院子的时候,她还是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绕过那个人,一溜烟跑进灶房,井边汲水,她就只打了不到小半桶水,一路上嫌累,又给倒掉了许多,其实等她回到院子,水桶底部也就堪堪有寸余高的井水,她迅速转头看一眼,没有看到那人,立即提起水桶,轻轻从水缸勺起半桶水,然后使劲抬起水桶,一个倾斜,哗啦啦倒入水缸。 对这一切,陈平安洞若观火,但是没有当场揭穿她。 宁肯花这么多心思去偷懒,也不愿意出一点力气吗? 曹晴朗背过了几篇蒙学书籍的文章,就开始去灶房烧饭,陈平安说他今天可能会很晚回来,曹晴朗点点头。 陈平安离开巷子,途经状元巷附近,丁婴和魔教鸦儿先前下榻的宅院,死气沉沉,明显已经弃用。心相寺的香火愈发稀少,至于那座武馆的晨练,倒是比以往更加卖力,呼喝声此起彼伏,教拳的老师傅嗓门尤其大,想来是之前那场大战,既让老百姓感到可怕,觉得世道不太平,却也让江湖子弟神往,若是没点大风大浪,还叫江湖吗? 陈平安这次出门还是没有穿上金醴,一身崭新的青衫长袍,一是莲花小人儿尚未痊愈,还需要如同一座小小洞天福地的法袍,二是陈平安不愿意招摇过市,甚至连养剑葫都留在了屋内,让初一十五护着养伤的莲花小人儿,只不过腰间悬佩了长剑痴心和狭刀停雪,如此一来,就像是个喜好舞刀弄枪的游侠儿。 陈平安是去找种秋,是要再麻烦这位南苑国师一件事。 当初被小女孩从屋子里偷走的那一大摞书,虽然都是些寻常书籍,两本倒悬山购买的神仙书都放在了方寸物当中,但是陈平安还是想要拿回来,因为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陈平安购于何地、何时,以端端正正的小楷写就,这些四处收集而来的书籍,对于陈平安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与儒家圣贤所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没有关系。 世人皆知种秋就住在皇宫附近,但是具体的隐居位置,少有人知晓,好在陈平安如今在南苑国,名气太大,很快就有一位南苑国被朝廷招徕的高手现身,毕恭毕敬领着陈平安去往种秋住处,是崇贤坊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邸,崇贤坊是真正的天子脚下,住在这里的门户,非富即贵,大街小巷,绿荫浓浓,安详静谧中,透着雍容气象和规矩森严,与状元巷那边的鸡鸣犬吠、莺莺燕燕,截然不同。 府邸没有悬挂匾额,在崇贤坊也不算大,三进院子而已。 陈平安与那位负责领路的高手道了一声谢,独自走入之后,陈平安发现里头并不冷清,有许多年轻面孔在忙碌,身穿官服,只是按照南苑国的官补子礼制,品秩都不高,堪堪入流的底层官员而已,一间间屋子都坐满了人,手持文书、走门串户的年轻人,大多脚步匆匆,偶有并肩而行,都在聊着事情,见到了佩刀悬剑的陈平安,他们只是瞥两眼就不放在心上。 种秋站在在二进主院的檐下,笑着迎接陈平安,身边还有一位正在禀报政务的青年官员,种秋大略给出答复和建议后,两人问答,简明扼要,青年官员见到陈平安后,明显有些好奇,只是国师并未说破陈平安的身份,他也不敢去私下探究,告辞离去。 种秋带着陈平安来到后院,与前边朝气勃勃的忙碌氛围又有不同,一墙之隔,别有洞天,墙角有一大丛芭蕉,浓绿得想要滴水出来,石桌上放着古旧的棋盘棋盒,应该就是这位国师的住处,既不寒酸也不豪奢,清雅简洁,种秋和陈平安在石桌相对而坐。 种秋说关于桥梁的书籍,已经让工部官员去收集整理,至于那位蒋姓读书人的履历谍报,应该在今晚可以一起送给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说了关于被盗走贱卖的书籍一事,种秋笑着答应下来。 陈平安便主动开口,说这会儿京城动荡不安,还要麻烦国师这么多琐碎事情,他愿意做点什么,希望国师只管开口。 种秋也不客气,就说要请陈平安帮着指点一下他的两位嫡传弟子。 并非公器私用,而是种秋收取的弟子,出师之后,都要投军入伍,从士卒做起,最少在边军待满十年,十年之后愿意按部就班地在军中进阶,还是离开边军,游历武林,种秋就不再约束了,但是如果选择闯荡江湖,就不得对外宣称自己是种秋弟子,一旦被发现,没得商量,我种秋能教你一身武学,也能悉数收回。 留在种秋身边的两位入室弟子,年纪都不大,尚未出师,天赋极好,心气很高,人品当然没问题,只是从没有真正走过江湖,所以需要有人压一压他们的锐气,种秋近些年压力不小,为了应对甲子之约,尤其是防着丁婴和俞真意两人,很难专心传授弟子武学,种秋担心自己这两个寄予厚望的弟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种秋弟子而已。 陈平安自无不可,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人师,教给别人什么东西。 只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种秋会亲自带他去见两位弟子,忍不住问道:“不会耽误国师处理事务吗?” 种秋笑道:“要是我种秋不在,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说明我这么多年待在南苑国朝堂,并没有做好分内事,只会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带着陈平安从后院小门离开的种秋,突然问道:“一朝宰执,在路上遇到路人争执斗殴,该如何处置?” 陈平安想了想,“若是不影响自己的正业,还是要管上一管。” 种秋又问,“然后?” 陈平安摇头。 种秋笑道:“这位官帽子顶天大的官员,按照你说的,在不妨碍本职事务的前提下,确实可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该立即自省,辖境之内,为何街上会出现寻衅斗殴一事。” 陈平安思量过后,深以为然。 种秋与陈平安走在僻静的街道上,树荫深深,盛夏时分,京师许多坊市如蒸笼一般,热得让人无处可躲,在这边却让行人倍感凉爽,种秋感慨道:“这本是一个圣贤书籍上的典故,那位宰执与身边人说,此事不该我管,应该问责于直辖官员,他不该越界行事。年少时初次读书至此处,觉得振聋发聩,豁然开朗,但是书读得越多,人事看得越多,就难免心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种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也没有说话,只是想着若是齐先生,或是文圣老爷在这里,一定可以为种秋排忧解难,讲清楚那些道理。 种秋哈哈一笑,再无愁绪,与陈平安说起了正事,“俞真意已经返回松籁国宗门,带上了悄悄出城的臂圣程元山,当时城头众人,除了飞升离去的周肥、魔教鸦儿、刘宗,我们这些走下城头的,都有些收获,俞真意好像找到了一部金玉谱牒,云泥和尚得了一截白玉莲藕,唐铁意所得何物,京师谍子并未查到,我种秋则拿到了一本五岳图集,书上所说之事,都是神仙事,讲述如何敕封五岳,聚拢一国山水灵气,只是我又不修习道法仙术,这本书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十分鸡肋。” 种秋叹了口气,继续道:“程元山因为躲在城内,错过了鼓声,最终两手空空,他的那些弟子,已经被驱逐出境,不过若是程元山本人跑得慢了,我会将他留在这里,毕竟程元山此人睚眦必报,这次在南苑国京城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一定会怂恿草原骑军南下叩关抢掠。” 关于这本仙家书籍,还是个隐患,种秋竟然没办法将其毁去,只能小心藏匿起来。 一旦俞真意获悉此事,志在必得。 说不定,还会让本来对人间事全然不上心的俞真意,第一次生出扶持傀儡、争夺天下的野心,为的就是能够以天下正统的身份,敕封五岳,然后他就能够将五岳灵气收为己用,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 种秋与陈平安说着天下大势,“那位与俞真意打了一个平手的女冠黄庭,已经将镜心斋宗主,转给皇后娘娘。黄庭本人离开了京师,不知所踪,只说她要寻一块风水宝地,好好练习剑术。 皇后周姝真很快就会‘因病去世’,去坐镇镜心亭,为此皇帝陛下也无可奈何。敬仰楼那边,近期出现了叛乱,与魔教三门残余勾结,周姝真已经完全失去掌控,敬仰楼对江湖放出话来,从今往后,敬仰楼不再评定天下十人。那位北晋大将,唐铁意,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我们南苑国。” 陈平安听得认真。 种秋感慨道:“如果是你站在了那个位置上,而不是一心与天道争胜的丁婴,该有多好。” 陈平安疑惑不解。 种秋笑道:“反正是一句夸人的话,不用太较真。” 陈平安笑了起来。 不是在那晚酒楼与皇帝魏良客气应酬的那种。 与种秋相处,如入芝兰之室。 种秋两位弟子住处,离这里隔着两座坊市,宅子占地颇大,挂了一座武馆的名头,对并不对外,是种秋大弟子出钱筹办,此人戎马生涯二十年,当上了将军,后来沙场陷阵受了重伤,就退出边军,种秋弟子每次入京,不敢打搅师父,往往都会在这里聚头碰面,这些弟子年龄悬殊,最年长者已经年近半百,年龄最小的两个弟子,才是一双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 结果等到两人走到练武场那边,种秋哑然失笑,连同两位弟子在内,十数人在那边热热闹闹,有老将军吕霄的孙子孙女,还有两位弟子在京城结识的好友,多是京城豪阀世族中品性醇厚、且憧憬江湖的孩子,好几个早早约好了,以后要跟家族借口负笈游学,与种秋两位弟子一起闯荡江湖。 对于这些,种秋并不干涉。 年少时的美好,哪怕带着稚气,勿要一味以老人的人生经验去否定,更不可随意打杀。 种秋看着这些孩子,有些时候也会为他们的顽劣而恼火,可更多时候还是觉得他们可爱,于是就会觉得这座天下,不是什么藕花福地,没有什么谪仙人。 陈平安有些讶异,在那些人当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正是他之前逛荡京城,见到那个与同伴纵马大街的年轻女子,她当初为了弥补朋友的错误,向一位摆摊老妪抛出了钱袋,为了显摆骑术,还狠狠摔了一跤,哎哎呦呦着翻身上马,一身泥泞,依旧高高扬起脑袋,意气风发。陈平安当时还对她伸出大拇指来着,只不过那会儿女子没理睬他,还翻了个白眼。 所有人一开始没认出陈平安。 毕竟他没有穿白袍,悬朱红色酒葫芦。 不过这些年轻人,对国师种秋都敬且畏,当种秋出现后,一个个噤若寒蝉,两个弟子,也有些心虚,这些天确实有些荒废武艺了,没办法,这些个朋友一股脑涌来,一个个双眼放光说着那位白衣剑仙的事迹,都说那位杀掉丁老魔的年轻宗师,与他们师父关系极好,说不定在这里守株待兔,万一真能等到那人出现,尤其是老将军吕霄的孙子孙女,更是信誓旦旦,说爷爷回家后,红光满脸,说那夜俞真意与镜心斋童青青城外一战,名叫陈平安的剑仙就站在自己身边,两人相见恨晚,把臂言欢,已是忘年交了,只可惜陈剑仙是神仙中人,忙得很,但是答应下来,只要有空就会去将军府登门拜访。 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 陈平安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梢头时分,兴许是自己悬刀佩剑,酒肆掌柜没敢赶人,捏着鼻子由着这么个游侠儿站茅坑不拉屎,陈平安多便给了些银子,天降一笔横财,老掌柜挺乐呵。陈平安慢慢踱步回到状元巷那边,青楼生意冷冷清清,百无聊赖的娇艳女子们,慵慵懒懒趴在栏杆上,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些女子,脂粉梳妆淡了许多,却比以往的浓妆艳抹,似乎更好看一些。 一路上多有女子在楼上搭讪和调侃,还有一位女子直接丢了绣帕给陈平安,嚷嚷着,“俊小哥儿,上来坐坐,姐姐请你喝茶,坐姐腿上。” 她所在青楼和附近勾栏女子,顿时开始起哄,荤话不断。陈平安轻松躲过了那块绣帕,只是回头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绣帕,又回去捡起来,卷成团轻轻抛还给那位女子。街上青楼女子们先是沉默,然后哄然大笑起来。 陈平安心如止水,走回了那条巷子,街巷拐角处,站着寻常市井装束的一男一女,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但是呼吸绵长,气息沉稳,在藕花福地这座天下,应该属于天赋好、底子也打得不错的年轻高手,当然比起笑脸儿、簪花郎周仕这些天才,差距还是很大。 两人自报名号,是国师种秋直接统辖的京师谍子,男子交给陈平安两个包裹,装了他们从邻近一座坊市书肆搜集回来的失窃书籍,还有就是从工部衙门拣选出来、有关桥梁建造的书,女子则递给陈平安一封秘密档案,关于蒋姓书生和琵琶女。 陈平安发现无论男女,两人交给自己东西的时候,无论是心境还是双手,都很不稳。 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道谢之后就走向曹晴朗那栋宅子。 当街击杀粉金刚马宣和琵琶女,之后差点击杀鸟瞰峰陆舫,打败国师种秋,最后打死魔教太上教主丁婴。 对于这些南苑国游走在朝廷和江湖边缘的谍子而言,就像当时老将军吕霄在城头上,亲眼见到俞真意和女冠黄庭巅峰一战后,会情不自禁地感慨一句“真神仙也”,陈平安如今在这座天下,比起丁婴声势最盛时,犹胜一分。 等到陈平安缓缓走到院门,推门而入,年轻女子这才深呼吸一口气,原来她始终憋着口气不敢喘,细细微微轻声道“原来真的这么年轻啊。” 那男子有些无奈,没说话。 她笑道“长得真好看。”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赧颜。 就在此时,那人突然退出院子,身体后仰,对女子伸出拇指,微笑道“好眼光。” 女子呆若木鸡,便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等到关门声轻轻响起,女子猛然捂住脸庞,狠狠跺脚。 男子叹了口气,其实她平时不这样犯痴,担任谍子七年以来,擅长潜伏,向来缜密沉稳,为南苑朝廷立下很多功劳,就连种国师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次两人负责盯梢北晋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足可见种秋的信任。 院子里曹晴朗和尚且不知姓名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同龄人没聊天,小女孩正在嗑瓜子,应该是跟曹晴朗讨要的,瓜子壳随手丢了一地,见到陈平安后,她有些慌张,陈平安瞥了眼地面,她立即将手中瓜子放入兜里,然后收拾起来。 陈平安跟曹晴朗打过招呼后,就去了屋子,点燃油灯,打开两个包裹,被小女孩贱卖的书籍都完好无损,重新叠放在桌上,工部衙门那些书籍则放在另外一边,两座小书山,一左一右,如门神拱卫。陈平安打开那封秘档,上边详细记录了蒋姓书生和琵琶妃子的各自过往。 陈平安重新放回信封,夹在一本书内。 陈平安开始复盘这场莫名其妙的棋局。 这次进入藕花福地,虽然险象环生,但是收获颇丰。 与武学大宗师种秋一战,不但成功破开四境瓶颈,第二场交手,种秋当时还自降身份,主动喂拳,帮助自己稳固五境境界,虽然说种秋也有自己的考量在其中,猜测到丁婴和俞真意极有可能联手布局,不愿让他们得逞,但是不管如何,种秋无论是宗师气度、武夫实力还是心性,都让陈平安心生佩服。 之后与丁婴一战,酣畅淋漓,而且一波三折,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握剑迎敌,果然纯粹武夫还是要在生死一线砥砺体魄,即便陈平安不清楚浩然天下其他武人的五境,但是自认五境底子,打得相当不错。 这是立身之本,陈平安再财迷,都万金不换。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趟藕花福地之行,长生桥依旧搭建不起来,也是不虚此行,比起之前陈平安希望去古战场遗址或是武圣人庙碰运气,争取跻身五境,结果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不过形势一片大好之行,同样暗藏凶险。 问题就在于被丁婴的阴神金身从牯牛山之巅,打到牯牛山之外的大坑中,尤其是最后的“雷池”底下,藕花福地被牵扯到牯牛山一带的磅礴灵气和破碎武运,海水倒灌,一股脑涌入陈平安体内,渗入魂魄,陈平安依稀察觉到自己的心湖上,像是泛起了一阵雾霭,萦绕不散,雷电交织,如蛟龙蛇蟒腾云驾雾,并且有一道道剑光在雾霭中,一闪而逝,仿佛是在剑斩蛟龙。 所幸这些与纯粹武夫一口真气相冲突的灵气,在偏远藩镇割据,暂时没有揭竿而起,没有造反。毕竟在浩然天下,练气士和纯粹武夫从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武夫要散尽体内灵气,炼就一条宛若火龙巡狩四野的纯粹真气,而练气士的第一步,则是天地灵气,多多益善,之后无非是去芜存菁,开疆辟土,将一座座气府窍穴打造成府邸城池,成为自身的小洞天,如大江大河旁边的巨湖,无论是洪涝泛滥还是枯水期,练气士都能够始终勾连自身和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最终辟出丹室,结成金丹客,之后温养出阴神和阳神,最终成就一方地仙境界。 目前陈平安体内的格局,就是纯粹真气与天地灵气双方对峙,两军对垒,各自结阵,堪堪维持住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陈平安收起思绪,拿起桌旁的养剑葫,喝了口酒。 建造一座长生桥,这么难啊。真是毁桥容易建桥难,自己差点就要死在这座藕花福地,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平安就难免后怕,即使藕花福地的一甲子,不等于浩然天下的六十年光阴,可肯定会错过跟宁姑娘的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李宝瓶李槐他们都该多大了,在这期间,会不会被人欺负?还有去了书简湖的顾璨呢?刘羡阳会不会衣锦还乡,回到小镇,然后找不到自己?龙泉郡的落魄山竹楼和泥瓶巷祖宅,还有骑龙巷的铺子怎么办? 陈平安站起身,很快院门那边就传来敲门声,枯瘦小女孩也邀功一般跑到陈平安偏屋,正要提醒陈平安有客来访,屋门已经打开,陈平安看到那名南苑国女谍子站在院门外,捧有一个长条盒子,陈平安走过去,她轻声解释道“这是琵琶妃子的遗物,国师刚刚命人拿来,让我交予陈仙师。”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她已经微红着脸,落荒而逃。 曹晴朗看着这一幕,只是好奇。枯瘦小女孩则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若有所思。 陈平安将那架琵琶放回屋子,曹晴朗回自己屋子挑灯夜读,小女孩继续坐在板凳上嗑瓜子,这次学乖了,瓜子壳没敢天女散花似的胡乱丢地上,全在脚边堆着。 陈平安走向板凳,发现曹晴朗将蒲扇留在了凳子上,轻轻拿起,落座后,对小女孩说道“你可以回家了。” 她嗑着瓜子,眨了眨眼睛,摇头道“家?我没有家啊,我就是个小乞丐,哪来的家,乞丐里坏人可多了,经常打我,我年纪太小,吃不饱饭,力气更小,可打不过他们,京城的好地儿,都给他们霸占了,我争不过,只能自己随便找地方住,比如桥底下啊,有钱人家的石狮子上边啊。” 陈平安问道“你爹娘呢?” 枯瘦小女孩嗑着瓜子,笑道“早死啦,我不是京城人,离着这边有好几千里远哩,家乡遭了瘟疫,我那会儿还小,跟着爹娘逃难,娘亲死在了路上,爹带着我到了这边,京城里的官老爷们还不错,在城外搭了好多粥铺,我爹是喝了一大碗粥后,才死的。” 陈平安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她吃完了瓜子,伸出两只手掌,勾起一根小拇指,晃了晃,“九岁啦。” 陈平安不再说话。 她哈哈笑了几声,“我看着是不像九岁,对吧?没法子,饿的,个子长不高。上回你看到送我小雪人的人没,她才六岁多呢,个子就比我还要高一些了,这院子里的小夫子,那个曹晴朗,岁数也比我小呢。” 陈平安轻轻摇晃蒲扇,显得无动于衷,冷漠无情。 小女孩其实一直在打量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见他这幅模样,她在肚子里腹诽不已,有钱人,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银子,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偏偏就是不肯。 她已经九岁,却瘦小得像是五六岁的孩子,陈平安之所以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直到离开泥瓶巷和小镇,去了姚老头的龙窑当学徒,个头才开始窜上去,在那之前,陈平安比同龄人要矮半个脑袋。 陈平安今天就一直没有摘下痴心和停雪,于是哪怕坐在小板凳上,还是很有威严。 这才是让今夜小女孩一直特别老实本分的原因。 蒲扇摇晃,清风阵阵,陈平安问道“你偷走那些书,卖了多少钱?”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出观道观 人心不是街面,能够一场大雨过后,就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 京师那场帝王将相和贩夫走卒眼中,皆是神仙打架的风波,依旧涟漪不断,当时陈平安帮着种秋给阎实景他们教拳,当时少年那些凑热闹的朋友,就是涟漪之一。老将军吕霄走下城头后,跟孙子孙女吹嘘自己跟陈平安是忘年交,也是,状元巷附近许多户人家的搬迁,更是。 丁婴一死百了,俞真意御剑远去,只留下种秋收拾残局。 送了曹晴朗去学塾,陈平安原路返回,撑伞行走在依然寂寥冷清的大街上,随着朝廷逐渐放松对这座坊市的戒严,街道上已经可以见到稀稀疏疏的路人,但人气还是很淡,多是一些胆子较大的江湖人士,来此瞻仰战场,对着街上那条被鸟瞰峰剑仙劈出的沟壑,啧啧称奇。 至于牯牛山一带仍是禁地,被圈禁起来,朝廷下令越过雷池者杀无赦,出现了许多钦天监官员的身影,俞真意留下的那栋简陋茅屋,也未拆掉。 一些武林豪侠瞧见了陈平安,只当是跟他们一样来此仰慕宗师风采的人物。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去往那座武馆,登门拜访,门房见他不像“挑馆子,砸招牌”的角色,又气质不俗,便不敢怠慢,很快去跟馆主通风报信,教拳的老师傅亲自来迎接陈平安,听说后者是慕名而来,颇为自得,随从弟子亦是觉得脸面有光,主要是关于武馆授拳的章法路数,陈平安说得头头有道,寥寥几句,就说到了老人心坎上,显然事先是确实听过武馆名声的,京城武馆,真正的收入,还是捞到几条憧憬江湖且兜里有银子的大鱼,有了这些不愁吃喝的富家子弟撑腰,武馆才能有油水,吃得住苦、有天赋的弟子,是里子,来武馆混个热闹的公子哥,是面子,两者缺一不可。 老师傅在正厅款待陈平安,让弟子端上了茶水,开始闲聊。 聊到了涉及武学根本的校大龙一事,老人没有深谈,也不会这么不讲究,随便外传细节,只是感慨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好苗子,运气好,四年五载,收到这么个得意弟子,运气不好,十年都碰不着一个。 老师傅还说练拳不单单是强身健体,更像是给学拳之人递兵刃之举,首重武德,不然教出来的弟子武艺越高,若是心性不佳,就喜欢仗势凌人,就越能闯祸,一言不合,三两拳就打死了人,最后还不是要连累门派和武馆。 陈平安又问了一些外家拳拳理,老师傅起先藏藏掖掖,面有难色,陈平安故作恍然,说自己忘了正事,掏出了二十两银子,放在手边茶几上,说打算近期在武馆学拳,但是不保证每天都来武馆,老师傅眼前一亮,这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跟陈平安说起了那些最烂大街的拳理。 陈平安一一记在心中,尝试着跟《撼山拳谱》相互佐证,听过了这些粗浅拳理,陈平安终于下定决心,搜集这方天地的武学,从低到高,不用太多,以后练拳之余,可以随手翻翻,说不定可以有意外之喜,就像之前撼山拳的六步走桩,融合种秋的顶峰大架,就成功让陈平安一举破开四境瓶颈,而且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尤其是那种丁婴走入白河寺大殿、种秋第一次露面走向自己的“气势”,此方天地所谓的天人合一,陈平安觉得大有玄机,说不定返回浩然天下后,还有额外的裨益。 而且极有可能,将来五境破六境,契机就在这其中,陈平安猜测离开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后,自己会陷入泥泞境地,状况有点类似樊莞尔当初在白河寺大殿外,就是那种身负重石、拖泥带水的迟滞感觉,又有点像是杨老头当初在自己手脚上嵌入的四张真气符。 这是陈平安练拳以来,第一次活了,开始尝试着自己去想得失,迎敌期间,悟得种秋的顶峰大架就是例子。 一开始练习撼山拳,为了吊命,那是埋头苦练,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偏差,六步走桩和剑炉立桩,一遍又一遍,几乎都要被他把拳架子给打烂了,烂熟于心,融入魂魄。哪怕后来在竹楼被崔姓老人授拳,还是老人教什么,我陈平安就学什么。 不是说这不好,而是拳练到这一步,若是崔姓老人看在眼中,叫半死不活,已经殊为不易,只是还不够,想要更进一步,更非吃得住苦就能成,需要机缘去开窍,外人不能说,说了反而不灵。 但是陈平安没有意识到,他练拳百万之后,才有此开窍,可练剑一事,他却早早学会了活学活用,齐先生在古寺那破开粉袍柳赤诚一剑,剑灵在山水画卷“出鞘”一剑,自己劈向穗山一剑。 都已经是他陈平安的剑。 阿良曾说他陈平安练剑一定比练拳更有出息。 便是此理。 教拳或者教剑之人,拳法太高,剑术太高,学拳学剑之人就越难由死到活。 其中艰辛坎坷,郑大风就是一例明证,天资足够好,境界已经足够高,堂堂九境武夫,可直到老龙城,在那生死一线,才因为旁人陈平安的言语,悟出“弟子不必不如师”一理,才破开瓶颈。 练拳要修心,陈平安两次询问种秋最得意的小弟子阎实景,为何不敢出拳。 为何种秋没有对阎实景太过失望,并非种秋对这位少年没有寄予厚望,而是陈平安本身已经给出过答案,种秋可说“拳高莫用”四字,阎实景暂时说不得做不到,一样的道理,“迎敌三教祖师,撼山拳意不可退”,陈平安经过千锤百炼之后,说得到也做得到,但是阎实景如今抓不住其中精髓,不用强人所难。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需要自己出拳百万、自己行走江湖,才能真正勘破。 通过阎实景和他小师妹的对话,陈平安已经明白自己的“不同寻常”,种秋弟子这样的天之骄子,魔教鸦儿和簪花郎周仕,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竟然都不如他,但陈平安目前仍未看清楚自己在藕花福地的举世无敌,好在陈平安已经模模糊糊感受到“天人合一”的迹象,这就是踏踏实实的一步,这是纯粹武夫的一大步,浩然天下许多八境、九境武夫都不会有的心境机缘。 陈平安离开武馆后,回到住处,枯瘦小女孩在屋檐下发呆,滂沱大雨转为淅沥沥小雨,她见到了陈平安后,咧嘴一笑。 陈平安发现她身上有些湿漉漉的雨水,假装没有看到,拿了装有那架琵琶的包裹,要去找姓蒋的寒士书生,离这里隔着三座坊市,并不算近。 等到陈平安离开院子,刚刚走出巷子,鬼鬼祟祟的小女孩便赶紧拴上院门,在屋檐下有模有样“练拳”,是偷学陈平安模仿丁婴和目盲道人的雷法架子,一手摊开朝天,一手握拳在身前,缓缓而行。 两者门槛都极高,一个是这座天下的天下第一人,一个涉及了练气士的雷法,陈平安暂时都只有粗劣架子而无几分真意,更别提一个连拳都没有学过的小女孩。她学了这套“拳法”之后,便觉得有些无趣,改为其它架势,都是当时她在大街上偷师而来的,有种秋的某一次出拳,陆舫劈开街道的一剑,陈平安的六步走桩,小女孩歪歪扭扭,不得其门而入,当然全部学得皮毛都没有。 胡乱折腾了半天,小女孩呼喝声中,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回旋踢,结果把自己给摔得不轻,起身后就觉得饿了,一瘸一拐去灶房那边偷吃东西,她觉得自己已经学得了一身高明武艺,打算等到曹晴朗回来后,先拿他练练手,当然前提是陈平安不在场。 陈平安在一座屋顶上看着她的胡闹,皱了皱眉头,默默离去。 昨夜跟她聊天,问她几岁的时候,她说自己九岁,还随随便便伸出了双手,其中一只手掌弯曲了一根小拇指,而其余四根手指极其笔直。 而且她从水井那边拎桶而回的时候,陈平安细致观察过她的呼吸和脚步。 陈平安撑伞走在街上,决定以后不在小院练习走桩。 蒋泉是一位寒族子弟,寒窗苦读十数载,腹有诗书,是在家乡郡县是公认的神童和才子,只是输了在科举制艺上,如今虽然落魄,可并未怨天尤人,与同乡学子合租了一栋宅子,每日依旧勤勉读书,只是眉宇之间,愁绪淡淡,每天读书疲乏之后,都会走出巷弄,在街角好似等人。 两位同乡知晓蒋泉的心结所在,今天便带着他去临近一座坊市购买书籍,说是购买,其实三人都囊中羞涩,翻一翻某些版刻不多的圣贤书籍,远远瞅几眼如绝色佳人的孤本善本,解解眼馋罢了。 在掌柜不耐烦的眼神当中,三人悻悻然走出书铺,看到外边站着一位持伞背行囊的年轻男子,望向蒋泉,问道“是蒋泉吗?我是顾苓在京城的亲戚,有事找你。” 蒋泉满脸惊喜,雀跃道“我是我是,我就是蒋泉,她人呢?” 如今南苑国京师不太安生,她上次去找亲戚借钱后,就没了消息,加上他所住临近巷弄还死了人,衙门那边当时态度恶劣地驱散了旁观众人,卷了铺盖将尸体带走,只听说是个死相凄惨的江湖女子,有人猜测定然是死于恩怨仇杀,这让蒋泉担忧已久,日复一日,这些天连书也看得静不下心。 那人淡然道“我们顾家在京城好歹是官宦门庭,虽说顾苓这一房顾氏在地方上,仕途不振,听说还有人混了江湖,已经好些年没脸皮跟我们联系,这次她主动找上门,一开口就是借钱,家里长辈不太高兴,倒不是在乎这点银子,只是觉得有辱门风,不愿认这个亲戚,顾苓执意要借银子,还信誓旦旦说你肯定可以高中,所以她很快就可以还上银子,那人还会将她明媒正娶,家里长辈深知科举不易,岂会相信一个穷书生,可以考中进士,便跟顾苓要了这把琵琶,才愿意借钱给她,同时要求她答应一件事,只有等你考中了进士,才答应你们见面,如今她已经在返乡路上,也绝对不会与你书信往来。” 那人摘下行囊,递给蒋泉,还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里头有银子五十两,还有两张银票,节省一点开销,足够你撑到下一次春槐了,你蒋泉要是没信心考中,我其实也可以捎话给顾苓,你们俩私奔了便是,一个舍了家风,一个舍了圣贤书,好歹能够在一起过日子,我觉得总好过苦熬三年,到时候被家里长辈光明正大地棒打鸳鸯。对了,家里长辈气愤她钻牛角尖,私底下摔了琵琶,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再给她买一把新的。” 蒋泉愣在当场。 穷书生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富贵门庭走出的世家子弟。 其实他内心一直在打鼓,站在此人身前,蒋泉有些自惭形秽。 他怯生生问道“你为何帮我?” 那人答道“我只是帮顾苓,不是帮你。” 蒋泉抱过琵琶,却没有接过钱袋子,好奇问道“你不是顾家子弟吗?为什么愿意偏袒顾姑娘?” “既然顾苓那么喜欢你,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个人。”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书上说两情若是久长时。” 蒋泉会心一笑,心里有了点底气,像是在鼓励自己,使劲点头道“又岂在朝朝暮暮!” 然后蒋泉摇头道“钱我就不要了,出去摆摊子,帮人写家书,写对联什么的,总能养活自己,没理由收了这钱,让顾姑娘在家族里受气,白白给人看轻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回家后,写封信给她,就说只管等我考中进士!” 第三百二十八章 画中人 总算离开了深不见底的藕花福地,老道人离开后,陈平安第一件事,就是去询问北晋国现在的年份,他真怕书上所谓的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不然给老道人坑了十年几十年的,又没了长气剑,估计想要报仇都找不到人。 好在跟北晋官道上的商贾问过之后,才松了口气,从上次的光熹六年变成了光熹七年而已,这会儿桐叶洲也是秋季,与藕花福地的节气大致相当,临近中秋的样子。 陈平安对北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不敢再多逗留,一路往北而去,之前久闻太平山的大名,还想着去远远瞧上一眼,现在已经绝无此念头,加上和春潮宫周肥、鸟瞰峰陆舫以及游侠儿冯青白这拨谪仙人,关系可不算好,陈平安现在就想着找一处仙家渡口,直奔宝瓶洲。 虽说当初离开家乡,杨老头提醒过五年之内不要返回小镇,但是不回家乡,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比如范二在的老龙城,张山峰和徐远霞游历的青鸾国,老剑圣宋雨烧的梳水国,顾璨的书简湖,李宝瓶他们求学的大隋书院,地方不少, 总之桐叶洲,不宜久留。 陈平安收起那把从福地随手带出来的油纸伞,两人行走在官道旁,枯瘦小女孩一直在好奇张望,“这是哪里?不是咱们南苑国吧?” 先前陈平安与人问话,她一句话都听不懂。 陈平安点点头,多出这么个小拖油瓶,也是陈平安想要立即离开桐叶洲的原因。带着她不比先前与陆台结伴游历,一旦遇上打家劫舍的山泽野修,会很麻烦。不过一想到陆台,陈平安心头阴霾更浓,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 山上练气士,尤其是跻身地仙后,往往可以神人掌观山河,虽然不比老道人在藕花福地那么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可到底不是什么让人感到轻松的事情。关于这门神通仙术,将来回到家乡,一定要跟崔姓老人或是魏檗仔细询问一番,有哪些门道和讲究,又有那些禁忌和约束。 裴钱继续问道:“是你家乡?神仙居住的地方吗?” 陈平安哑然失笑,摇摇头,“不是我家乡,也不是什么仙境。” 裴钱见他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她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睛。 陈平安问道:“怎么了?” 裴钱扬起脑袋,灿烂一笑,“总觉得怪怪的,可是什么都记不起了,方才还在曹晴朗家里打扫院子呢,咻一下就跑到这里来了。”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 裴钱立即改口道:“是打扫完院子,坐板凳上嗑瓜子哩。” 两人走出二十余里,小女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皱着脸苦兮兮,说脚底磨出泡来了。 陈平安在一座驿站旁租赁了一辆马车,谈妥了价格,往北而去,事先约好了在北晋的边境郡城停马,大概两天路程。桐叶洲的北晋,跟藕花福地的北晋大不相同,久无战事,无论是驿路管理还是通关文牒,都很宽松,只要兜里有银子,哪怕不是官员,都可以下榻驿馆。 裴钱是第一次乘坐马车,感觉十分新鲜,坐在车厢里,晃晃荡荡,十分惬意,时不时就掀起车帘子望向外边的风景,入秋之后,官路不远处,经常能够看到一片片金灿灿的柿子树林,看得她直流口水,恨不得让陈平安要那车夫赶紧停下马车,让她去偷个十斤八斤回来。 陈平安趁着她往外张望的间隙,取出那四幅画卷,轴头都不一样,一幅是防蠹的紫檀木,一幅白玉,还有两幅材质不明,画卷四人,栩栩如生。 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寻常的皇帝挂像坐姿,身穿金色龙袍,但是身材并不算魁梧,反而有些瘦小,加上龙袍宽松,就显得有些不搭。 飞升失败的隋右边,负剑之姿,英姿飒爽,画中人如与看画人对视。 魔教魁首卢白象,披挂鲜红甲胄,双手拄刀在身前,比魏羡更像是一位人间君主。 死在丁婴手上的武疯子朱敛,身形佝偻,双手负后,眯着眼,像是个市井坊间的小老头儿。 这四幅画卷,只吃谷雨钱?问题在于一幅画卷的画中人,想要他们某人走出来,得吃掉多少颗谷雨钱?再者,忠心耿耿这个说法,有待商榷。退一万步说,陈平安一个纯粹武夫,连法袍金醴和痴心、停雪,都被他视为身外物。 好在这次在藕花福地被老道人带着游历天下,陈平安对世事人情了解更多,无形中对于宝瓶洲的“天下大势”,以及骊珠洞天在大骊版图的处境、地位,都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对于“身外物”一事,想法不再那么极端,不然按照以前的脾气,这四幅画都有可能被陈平安直接以天价卖了。 裴钱伸长脖子看着隋右边的画像,轻声道:“这位姐姐长得真漂亮呢。” 陈平安不予理睬,轻轻收起四幅画卷,没有当着裴钱的面收入方寸物中,暂时搁放在脚边,心中感慨,这四位祖宗,太难养了。哪里有初一和十五好,有个养剑葫,别说是谷雨钱,相依为命这么久,多次并肩作战,一颗雪花钱都没有花,炼剑、养剑,都无需陈平安花心思。 其实陈平安拥有一块斩龙台,是世间炼养飞剑的最佳磨石,只是陈平安哪里舍得那块篆刻有“天真”“宁姚”的斩龙台少去丝毫,好在初一十五对于此事,从未跟陈平安闹过脾气,不过打算日后返回龙泉郡,还是争取向圣人阮邛购买一方小小的斩龙台,总不能亏待了它们。 这笔开销,陈平安不会节省,哪怕可能到时候就不是谷雨钱,而是要用上金精铜钱。 陈平安看着她。 裴钱也看着他,忧心忡忡,生怕他把自己一脚踹下马车,人生地不熟的,她还不得给人欺负死?在南苑国京师,她好歹熟门熟路,哪些门户的东西可以偷,哪家孩子的物件可以抢,谁不能招惹,谁需要讨好,她心里都有小算盘,到了这边,马上就要入冬了,一场大雪哗啦啦砸下来,她不饿死也会冻死,她亲眼见过很多没能熬过大雪天的老乞丐小乞儿,冻死的模样,丑得很。 裴钱知道陈平安不喜欢自己。 就像她知道陈平安很喜欢曹晴朗一样。 她也没想要他喜欢自己,只要他管吃管喝就行,最好能送她一大堆银子,至于喜欢不喜欢的,值几个钱? 车夫是这一行的老人,熟悉路途,陈平安和裴钱夜宿于一座驿馆,车夫自己就在车厢对付一宿,陈平安要了两间末等屋舍,裴钱住在隔壁,陈平安跟驿馆购置了一些吃食,装在包裹内,方便斜挎,再放入一些普通的书籍,否则出门在外,两手空空,太惹眼。 给了裴钱一份食物,陈平安去自己屋子,摘下刀剑,点燃桌上那盏油灯,掏出刻刀和一枚翠绿小竹简,开始以蝇头小字记录此次藕花福地之行的见闻。 敲门声响起,陈平安过去开门,裴钱站在门外,怯生生道:“乌漆嘛黑的,有些怕。” 陈平安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你一个胆子大到敢爬富人家门口狮子背上睡觉的,住在屋子里,反而会怕? 不过陈平安还是让她进屋子,她乖巧关上门,陈平安示意她坐在桌对面,缓缓道:“这里叫桐叶洲,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我们要去宝瓶洲,我家乡就在宝瓶洲北边,从明天起你开始学宝瓶洲雅言和我家乡的大骊官话。” 裴钱笑容灿烂,使劲点头:“好嘞!” 不是她想学什么狗屁雅言官话的,而是眼前这个家伙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带她去他家乡,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一路上可以混吃混喝,衣食无忧? 但是下边陈平安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枯瘦小女孩脸色阴晴不定,满是腹诽抱怨,陈平安拿起刻刀,继续在魏檗赠予的青神山竹简上刻字,低下头,一笔一划,刻得一丝不苟,同时对裴钱说道:“从明天开始,除了教你雅言和官话,还会教你识字,如果我看你学得好,就能顿顿吃饱饭,学不好,就少吃。” 她苦着脸,“我很笨的。”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我倒是可以省钱了。” 裴钱偷偷瞥了眼陈平安,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立即笑道:“我会用心学的。” 说到这里,她趴在桌上,小声问道:“能给我买几件衣服吗?” 陈平安头也没抬,“等到天冷了,会给你加一件厚些的衣裳。” 她嘀咕道:“秋天了哎,天气已经很凉了,而且你瞅瞅,我鞋子都破了洞,真的,不骗你。要是我一不小心生病了,你还要照顾我,很麻烦的……” 说到这里,她抬了抬脚,鞋子是真破,果然露出了黑黝黝的脚指头。 陈平安放下刻刀,用手指轻轻抹去那些细不可见的竹子碎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裴钱不再说什么,默默起身离开屋子,回到隔壁后,关上了门,立即笑逐颜开起来,立即板起脸,不让自己笑出声,扑在被褥上,一通欢快翻滚,最后望向天花板,踢掉脚上的破鞋子后,想起陈平安那副模样,学着他默念了一句“回去睡觉”,她没敢说出声,然后做了鬼脸。 睡觉前,她跳下床,去点燃了桌上油灯,这才一觉到天明。 不点灯白不点。 有钱人就该这样。 陈平安在隔壁屋子里,在足足三块竹简上,写了密密麻麻的“藕花福地之山水游记”,吹灭了灯盏,开始练习六步走桩,配合剑术正经上的种种握剑手势,依然是虚握。 步伐无声无息,如鱼在水,拳意尽收,神华内敛。比起当初陈平安在龙须河畔打拳,一身拳意流淌全身,已是天壤之别。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水之争 陈平安放下鱼竿,来到裴钱身边。 那边的老妪已经笑望向枯瘦小女孩,眼神中充满了玩味,她抬起一条纤细胳膊,轿子骤然而停,连同白骨剑客在内,所有山精鬼怪都齐齐望来,阴气森森。 陈平安拱手抱拳,主动向这支迎亲队伍表达歉意。 鸟有鸟道,鼠有鼠路,尤其是阴阳有别,世间有序,就像这场偶遇,若非裴钱犯了忌讳,明目张胆地投去视线,那么这支山神娶亲的队伍,根本不会在意陈平安和裴钱的存在,它们过去就过去了,这也是世间许多樵夫渔民,世世代代临近山野湖泽,依然少有灾厄的原因。 老妪见陈平安颇为识趣,点点头,再次挥手,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重新开始敲锣打鼓,继续前去迎娶山神夫人。 枯瘦小女孩差点就闯下大祸,可陈平安这次倒是没有责怪裴钱,她不是修行中人,不谙修行规矩,情有可原,这是他陈平安教导无方,怪不到她头上,但是如果陈平安早早说了道理,她还是这般莽撞,就两说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你看得见它们?听得到锣鼓声?” 裴钱小脸惨白,点头道:“听见了动静,就爬起来了,还以为是做梦,太吓人了。”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裴钱眉心,帮着她安稳神魂。 一旦不小心遇上污秽阴物,凡夫俗子即便无法看见,对方也无害人之心,可若是世人本身阳气不盛,魂魄很容易飘荡不安,无形中伤了元气根本,世上坊间的诸多鬼怪之说,有人中了邪,一病不起,往往就是出于这类状况,属于阴阳相冲。 所幸裴钱并无大碍,陈平安告诫道:“虽然不清楚你为何看得见它们,但是以后再遇上,一定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然很容易惹上麻烦,被对方视为挑衅,幸好今晚这支迎亲队伍,根脚偏向正统,估计附近山头,身份类似阳间官吏,才没有跟我们一般见识。” 裴钱心有余悸,只能拼命点头。 陈平安问道:“你在南苑国这些年,可曾看到城内城外的孤魂野鬼?” 裴钱哭丧着脸,使劲摇头道:“以前我没有见过这些脏东西啊,一次都没有!” 陈平安若有所思,叮嘱道:“游历在外,上山下水,不许冒冒失失称呼它们为‘脏东西’。” 裴钱哦了一声,“记下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安慰道:“继续睡觉吧,有我盯着,不会有事了。” 裴钱哪里还敢睡觉,死活要跟着陈平安去溪畔,她这下子算是彻底老实了,病恹恹的,连带着再不敢要什么新衣裳新鞋子了,觉得跟在陈平安身边能混个吃饱喝足,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 陈平安重新拿起鱼竿,裴钱拿着一块石子在地上圈圈画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会儿都不敢抬头看四方,总觉得阴暗处隐匿着那些恐怖瘆人的奇怪东西,问道:“你给我那本书上说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陈平安忍俊不禁,看来是她得吃过苦头,才能学进去东西,虽然这句圣人教诲,不应该如此注解,但是也不愿否定她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书上道理,便说道:“这句话道理很大,你这么理解,不能说错,但是远远不够,以后读书识字多了,就自然会明白更深。” 裴钱想着多跟陈平安聊天,才能压下心头的畏惧,随口问道:“那为何书上还有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方才就说了这么多古古怪怪的,是夫子们的道理错了,还是你错了?” 陈平安微微一笑,“只要多看书,到时候就知道是我错了,还是圣贤道理错了。” 裴钱有些不乐意,闷闷不说话,她沉默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打不过它们?” 陈平安哑然失笑,“既然我们有错在先,跟我打不打得过它们,有关系吗?” 裴钱抬起头,眼神熠熠,“要是打得过,你就不用跟人低头道歉了啊,它们给咱们道歉还差不多,给咱们主动让道,比如它们敲锣打鼓的,吵死了人,就要向我道歉,愿意赔钱就更好了。” 陈平安问道:“我就算打得过它们,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裴钱愣了一下,挤出笑脸,“我们是一伙的啊。” 陈平安始终盯着溪水和鱼线,好似自言自语,“对错可没有亲疏之别。”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明确给出答案,自己能否胜得过那些此方山头的山水神怪。怕的就是她知道真相后,心中忌惮全无,没轻没重。 对于在家等待新娘子的那位山神,大致修为,陈平安心里有数。 无论是世俗衙门的县令,还是管辖阴冥之事的城隍爷,若是出巡,必有仪仗,其中就有鸣锣开道的习惯,若是品秩升上去,响声就会更多。这次因为是迎亲队伍,绝大多数连绵不绝的锣鼓喧嚣,多是喜庆,也未让鬼差持有“肃静”“回避”木牌、以及最风光瞩目的那个官衔牌,但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官场上的讲究,比如依循礼制,鸣锣九下,以此开道,大概也是那位“山神”的门面使然,在跟四方邻里和辖境鬼魅们摆谱呢。 这说明那位山神死后官身,算是一位府君,除了山神庙和泥塑金身,还有资格开辟自己的府邸,在宝瓶洲和桐叶洲,都算是一方世外山水的封疆大吏了,类似青衣小童的那位担任御江水神的兄弟。 最少相当于练气士六境的修为,说不定就是七境,龙门境。 至于陈平安能否打得过,很简单,俞真意身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就已经修出了龙门境的修士境界。 陈平安为何愿意押注四幅画卷,除了看重开国皇帝魏羡、武疯子朱敛等人当下的武学境界,更在意这些人的资质。 事实上对此春潮宫周肥早有明言,一个南苑国国师种秋,有望在三四十年中,跻身武道九境。 谪仙人“周肥”的真身,可是玉圭宗姜氏的家主,还是十一境玉璞练气士,眼光不会有错。 只不过“有望”二字,远远不等于板上钉钉,毕竟武道之路,并不顺畅,说夭折就夭折。 可即便如此,陈平安一开始的决定,每幅画卷押注十颗谷雨钱,用以购买“有望”二字,绝对物有所值。 裴钱不知道钓鱼有什么意思,一坐就大半天,还没什么收获,开始没话找话,“你家乡这边,经常会遇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家伙吗?那像我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危险?以后我一定不会离你太远。” 陈平安专注于钓鱼。 也是一种修行。 无论大鱼小鱼,轻啄鱼饵,鱼线微颤,传到鱼竿和手心,然后甩竿上鱼,这跟迎敌武夫罡气,只有劲道和气力大小之分,并无本质区别,巧劲,一切功夫只在细微处。而且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根纤细竹竿,溪涧水潭钓鱼还好,若是到了大江大河,垂钓七八斤以上的大鱼,在较劲过程当中,只要稍不注意,很容易鱼线绷断,甚至是鱼竿折断。 这很像当年烧瓷拉坯,陈平安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 虽未理睬小女孩,但是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细细推敲琢磨,才发现跟她其实没什么两样。 在泥瓶巷,或者说在当年自己懵懂无知的骊珠洞天,就像她在南苑国京师,那种危机四伏,不在什么山水神怪和仙人修士,而是在一日三餐,在贫穷困苦,在一次偶染风寒,在冬日严寒。 离开了骊珠洞天,就像她离开了藕花福地,天地更加宽阔,但是更多无法想象的危险也接踵而来,风雨更大,一个人说死就死。 两人处境相似,但是行事风格大不一样。 她不知道惜福,稍稍有了些铜钱,第一时间就是大手大脚花出去。而陈平安对于每一份来之不易的盈余,都会小心翼翼呵护着。她喜新厌旧,身上的衣裳鞋子只要旧了破了,她从不恋旧,转头就开始希冀着天上掉下一份新的,对于别人的施舍,她从不觉得难为情,甚至会祈求别人的恩赏,而不知感激。陈平安对于当初泥瓶巷街坊的每一份怜悯和帮助,至今难忘,一笔一笔记在心头,对于偿还恩情,更是小心翼翼,唯恐过犹不及,害了别人家的淳朴家风和风水气数。 她惫懒,不知上进,喜欢撒谎,为了活下去,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且对于如何活下去这个难题,她选了一条看似最轻松、其实长远来看并不轻松的捷径。她内心深处,对于一切美好的事物,充满了敌意,只要是她得不到的,就宁肯毁掉。 裴钱对这个给予她恶意的世界,她报复以自己最大的恶意,她擅长察言观色,敏锐感知别人的善恶,但是这份难得的老天爷赏饭吃,被她用来欺负更弱小的,谄媚强大之人。 所以,很少讨厌一个人的陈平安,是真的讨厌裴钱。 只不过现在陈平安与她朝夕相处,就开始看着她,再来回头看自己。 藕花福地,种秋一直在担心俞真意,成为他们最深恶痛绝的那种谪仙人。 陆台曾经说过,不近恶,不知善。 陈平安当然不愿意把她带在身边,是老道人强行将她丢出藕花福地,陈平安如果有选择,他更愿意带走曹晴朗,如果种秋愿意卸下担子,陈平安更愿意带着种秋来看看浩然天下的风景,而不是什么魏羡朱敛。 在大环境已经注定无法改变的前提下,明明读书识字、学会雅言官话,是生存必需,可她始终不愿意付出自己的努力。 陈平安很难想象如果自己跟她更换身份和位置,裴钱会怎么选择。 内心无比憎恶和嫉妒宋集薪,却表面上依附这位有钱的邻居?眼睁睁看着刘羡阳被人打死?每天欺负顾璨为乐?在龙窑跟所有人一样,尽情挖苦那个娘娘腔? 讨好齐先生,阿良,文圣老秀才? 但是,就算这样的一个“陈平安”,依然在光阴长河中,有幸遇上了他们,无非是一次次擦肩而过,萍水相逢罢了。 所以姚老头说得太对了。 世间种种善缘和机会,无非是自己一双手抓得住和抓不住,小的,都会从指缝间漏掉,哪来的本事去争更大的? 可又有一个但是。 自己记得起爹娘的善良,后来又牢牢记住了姚老头的寥寥几句言语。 她呢? 好像没有人教过她一些对的事情。 可陈平安如今教了她不少,她不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禀性难移? 陈平安有点烦。 当年带着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去大隋,后来又多出崔东山、于禄和谢谢,陈平安都没有这么郁闷过。 陈平安收起了鱼竿。 裴钱托着腮帮,问道:“怎么不钓鱼啦,还没鱼儿上钩呢,鱼汤可好喝啦,鱼干也好吃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一些言语咽回肚子。 他本想跟她开门见山说一些事情,例如若是曹晴朗在这里,只要他愿意学,我可以大大方方教他拳法,一心一意教他剑术,曹晴朗就算是想要成为修道之人,我都可以帮他,谷雨钱,法宝,我有的,都可以一样一样、按部就班地送给他。但是你裴钱,哪怕有习武的天赋,可我陈平安连撼山拳的六步走桩,都不愿意让你多看一眼。 陈平安想起了那次阿良的出现。 之后一路相伴。 他是不是也这么看着自己,眼光就像自己现在看着裴钱,或是当时在院子里看着曹晴朗? 陈平安突然问她,“想学钓鱼吗?” 裴钱小声道:“可以不学吗?我每天还要背书和练字呢,怕学不好你教的东西。” 陈平安笑道:“不想学就不学,回去睡觉吧。如果没有意外,等下还会有迎亲队伍返回,带着新娘子去见山神府君,你到时候记得装睡就行了。明天起,包裹和鱼竿都交给你来负责。” 裴钱想到今夜还有那些脏东西经过,就没敢拒绝陈平安,犹犹豫豫回到帐篷,翻来覆去好半天,才浅浅睡去。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在她帐篷外边,悄悄张贴了一张静心符。 约莫一个时辰后,以八抬大轿迎娶新娘的队伍,热热闹闹原路返回,比起之前,声势更涨,后边跟随了许多“娘家人”和山野精怪,有些已经幻化人形,还有一些依然以真身行走山野,其中就有一头通体漆黑的蜘蛛,大如磨盘,还有两头在林间疾走如飞的魁梧猿猴,一位满脸血污身穿下葬时衣裳的女鬼。 见到了在溪畔翻书看的陈平安,有许多蠢蠢欲动。 只是队伍中有不少鬼差压阵,打消了这些苗头。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远处一位手持灯笼的婢女,身穿石榴裙,脚不踩地,飘荡而来,见到了陈平安后,施了一个万福,柔声笑道:“这位贵人,我家府君今日大喜,方才嬷嬷让奴婢来捎话给贵人,有无兴致参加今夜喜宴?贵人且宽心,我家府君大人,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于世,贵人赴宴,非但不会折损丝毫阳寿,还会有礼物相赠。” 陈平安摇头笑道:“委实是不敢叨扰府君大人,还望姑娘代我谢过府上嬷嬷的盛情邀请。” 婢女并非生气此人的不知好歹,婉约而笑,“那奴婢就祝愿公子一路顺风,方圆八百里内,有任何麻烦,公子都可以报上我家府君‘金璜’的名号,可保旅途顺遂。” 陈平安笑着拱手相谢,“在这里恭贺府君大喜。” 婢女嫣然而笑,姗姗离去,飘起一阵阵袅袅香风。 婢女回去复命,老妪听闻陈平安不愿赴宴后,一笑置之,只是可惜这个年轻人错过了一桩天大福缘。 自家府君是出了名的出手大方,所有赴宴对象,今夜都可以喝上一杯兰花酿,带走一小截千年参精,别人是挤破脑袋也要来府上庆祝,这家伙倒好,还不知道稀罕,罢了,总不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求着人家收下礼物。 八抬大轿上,一条白如莲藕的手臂,轻轻掀起刺绣精美的帘子,身穿凤冠霞帔,头戴红盖头,不见容颜,她透过红纱,望向外边的老妪。 老妪躬了躬身,微笑道:“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软糯嗓音透过鲜红头巾,“还要多久才能停轿入府?” 第三百三十章 过山过水,遇姚而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曹晴朗总觉得光阴流逝得很快,以前是大江大河,缓缓而走,如今是山间溪涧哗哗而流,甚至会让人听得到流水声。 这不眨眼间,秋去冬来,一下子就迎来了今年的初雪,而且一下就下得鹅毛似的,让清晨时分醒来的曹晴朗,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大雪茫茫,愣愣不敢相信,穿了衣衫鞋子赶紧推开门,第一件事,竟是想要告诉那个人,下大雪了,只是望着那座偏屋的门口,曹晴朗挠挠头,终于记起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他还是经常会觉得,那人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清晨也好,半夜也好,一出门就能见着他,话也不多,就是笑望向自己。 希望是瑞雪兆丰年。 曹晴朗抬手呵了口气,有些冷,得加件衣服,缩着退回屋子,添衣之后,端端正正,坐在爹亲手做的一张小木桌前,翻开一本书,开始朗诵圣贤文章。 在秋末时分,学塾那边换了一位教书先生,更加严厉,好像学问更大一些,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便是学塾最不喜欢读书的同窗,都听得懂,很厉害。 曹晴朗背完书,搓手捂暖,有些担心,家中余钱不多了。 爹娘去世后,官府给了一笔抚恤银子,但是没有一次性给他,但是衙门每月都会定时拿钱过来,交到他手上。 曹晴朗没有多想,只当是衙门办事都是这般,而且他没了爹娘,在南苑国京师又无亲戚,以前想要吃什么、买什么都只需要跟长辈说一声,现在要他自己去精打细算了,每一颗铜钱都花得小心翼翼,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可是没办法,日子总得过。 好在自己最难熬的时候,那个人就住在家中,让孤零零守着这栋宅子的曹晴朗,悄悄有了些念想。 曹晴朗换了一双适合雨雪天气出门的黄麂皮靴,只是穿着靴子的时候,曹晴朗就哭了起来,这是娘亲在大年三十买的,今年呢? 好在曹晴朗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去灶房那边随便垫了垫肚子,就准备出门去学塾,只是在屋子里装书的时候,曹晴朗有些怔怔出神,那人说好了一有空就会给他做个小竹箱的,书上说君子守信,一诺千金,那么他应该是真的有急事吧,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曹晴朗拿起一把油纸伞,背着行囊走出院子,惊讶发现院门外走过一位熟人,竟是学塾的种夫子,一个很奇怪的姓氏,老夫子一身青衫,同样手持油纸伞,见到了曹晴朗,停下脚步,问道:“这么巧,你住在这儿?” 曹晴朗想要放下伞,对偶然路过家门口的种夫子作揖行礼,种夫子摆手道:“不用,大雪天的。” 种夫子学问深,可是传道受业解惑的时候,不苟言笑,所有人都挺怕他,曹晴朗也不例外,只是比起同窗尊敬更多而已。所以这位学塾先生说无需揖礼,曹晴朗下意识就听从老人的言语,之后一老一小,各自撑伞,走在积雪深深的小巷里。 种夫子自然听说过曹晴朗家里的情况,毕竟在学塾,很多街坊邻居的孩子就是他的玩伴和同窗,看曹晴朗的眼神就不一样,以及一些个窃窃私语,曹晴朗只是假装没看见没听到,所以老人问道:“如今独自生活,可有什么难处?” 曹晴朗笑着摇头道:“回先生,并无。” 回答得一板一眼,措辞和气态,都不似陋巷孩子,难怪会被枯瘦小女孩讥讽为小夫子。 老人点点头,又说:“你终究年岁还小,真有过不去的坎,可以与我说一声,不用觉得难为情。人生难处,书上书外都会有很多,莫说是你,便是我,这般岁数了,一样有求人相助的地方。” 曹晴朗嗯了一声,“先生,我晓得了,真有难事,会找先生的。” 犹豫了一下,曹晴朗有些羞赧,“有人上次带我去学塾路上,便说过了与先生差不多的言语,他告诉我将来一个人读书和生计,求人是难免的,别人不帮,不可怨怼记恨,别人帮了,务必记在心头。” 种夫子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那个人是叫陈平安吧?” 曹晴朗愕然,“先生认识?” 种夫子点头道:“我与他是朋友,不过没想到你们也认识。” 曹晴朗顿时开心起来。 陈平安是种夫子的朋友唉。 种夫子板起脸教训道:“可别觉得有了这一层关系,你读书不用心,我就不会给你吃板子。” 曹晴朗赶紧点头。 一老一小,夫子与学生,走在官府已经修复平整的那条大街上,步履艰辛,行走缓慢,曹晴朗胆子大了一些,问了先生是如何与陈平安认识的。种夫子只说是气义相投,虽然认识不久,但确实当得起朋友二字。 大雪纷纷落人间,不愿停歇,曹晴朗心里暖洋洋的,与先生一起走到了学塾门口,他转头望去。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离别,那人就站在那里停步了,说过了那句话后,他一手撑伞,目送自己走入学塾。 种夫子在前方转头问道:“怎么了?” 曹晴朗摇摇头,灿烂而笑,转头快步走入学塾。 种先生在学堂落座后,等到所有蒙童都到了,才开始传授学问。 老夫子双鬓霜白,一袭青衫,语速缓慢,与稚童们说圣贤道理的时候,俨然有一番几近圣贤的浩然气象。 ———— 南苑国京城一座庭院深深的官宦世家,这户人家的私人藏书楼在京师颇有名气,今天有个庶子身份的少年,登楼看书,他经常来此翻书,只是藏书珍贵,家规不但禁止持烛上楼,不许拿书外出,许多孤本善本的木匣,都贴有封条,而且不许任何人擅自打开。 今天少年有些悲愤,心中积郁,来此其实不为看书,只是想要找一处清净地方散心。 对京师所有学子召开的县试、府试两次大考,少年都过了,获得了童生身份,可是成绩并不突出,所以没有成为秀才,只是有资格参加院试,这让他对娘亲很是愧疚,一同参与县府两试的两位兄长,都一举成为秀才,素有神通美誉的少年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不知为何文章平平、学识远不如自己的他们,成绩反而更好,他之前只当是自己临场发挥不佳,而两位嫡子兄长刚好表现更出彩,但是今天无意间听到两位醉酒兄长,说起了县府两试的门道,道破了天机,竟是他们父亲私底下打点了考官关系。 因为三人的爷爷,曾是京城老礼部尚书,桃李满天下,主持过多次南苑国会试,京师县府两试的主考官,见着了他们爷爷,要分别敬称一声座师、房师,这可是官场顶天大的“师生”关系了,少年坚信这等龌龊事,爷爷绝不会去做,定然是两位兄长的那个父亲打着幌子,不惜有损家风,谋取私利。 这也就罢了,少年虽是庶子,可生在世族高门,多少知晓些官场阴私,但是根据两位兄长得意洋洋的谈论,那位长房大伯,为何要故意打压自己?摘了自己本是囊中之物的秀才功名?少年站在书楼顶层,看着那么多书架和书籍,惨然而笑,偌大一个享誉京城的书香门第,除了他这个庶出子弟,如今还有几个家族同龄人,愿意来此翻书读书?那么多的珍稀书籍,年复一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难道不可惜吗? 少年抬起手背,擦拭眼泪,“读书有屁用,狗屁的庭前玉树……” 发过牢骚之后,少年还是开始找书看,院试还是要考的,圣贤书还是要读的,哪怕不为自己读书,不为自己考取功名,也不能让娘亲再失望了,只是今天心情烦躁,他便想着先翻一本经义之外的书籍来看,一路拣选书本,最后在书楼角落,挑出一本近乎崭新的文人笔札,然后少年愣了一下,他刚翻开扉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指挑开一页,发现里边竟然有一枚钱币,与南苑国制式铜钱有些出入,篆文陌生,而且并非铜铁之钱,似玉非玉,晶莹剔透。 钱币夹在书籍之中,使得两张书页微微有些印痕,印痕处,刚好有一句读书人都知道、却未必人人相信的老话。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少年有些奇怪,犹豫了很久,默默收入袖中,想着拿回去给娘亲看看。 不曾想这一拿,差点就酿成了大祸,之后少年有次在家塾求学时,拿出来放在手心摩挲,被兄长无意间瞧见,竟然诬陷说是少年偷了自己的案头清供之物,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不理俗事多年的爷爷,再往后,常年潜心道家术法的老尚书,收起了那枚钱币,而且当天就调动了府上所有信得过的管家管事,花了足足两天一夜的功夫,才仔仔细细翻遍了书楼万卷藏书,可是无所得,没有找到第二枚钱币。 老尚书下令所有人退出书楼,谁都不许对外声张此事,否则一律逐出家族,老人独自在书楼思考许久,找到那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带着少年重返书楼,老人将那本当初夹着钱币的文人笔札,一起交给少年,微笑道:“若是有两枚这样的钱币,你便没有这份仙家机缘了。放心收下吧,就该是你的,以后专心读书,这栋书楼所有书籍,都对你开放,任你自取,而且可以带出书楼翻阅。” 因祸得福的少年接过书籍,一头雾水。 老尚书又说了一桩密事,语重心长道:“前朝神童出身的两位年少状元郎,在科举一事上势如破竹,都官声不佳,其中一人更是晚节不保,故而本朝对此深有忌讳。这次你落选秀才,不是你大伯所作所为,他还没有那份歹毒心肠,也不敢有,我还没死呢。其实是我的意思,为的就是压一压你,熬一熬性子,以后好在官场厚积薄发,归根结底,官场不是下棋,先手下得太漂亮,在本朝未必是好事。” 在心情激荡的少年离开后,老人转身拿出另外一本书,其中亦有印痕,只是却无钱币,但是印痕处,是一句圣贤教诲,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因为只有一枚钱币,少年无形中独占了所有福缘。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甚至让一心憧憬仙法的老尚书都不敢抢夺。 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带着一份由衷恭敬和佩服,感慨道:“世外高人,真乃神仙手也。” ———— 山路途中,陈平安给自己做了做了一只大竹箱,照理来说,除了那只棉布包裹,还能放置不少物件,可是陈平安还是让裴钱背着包裹,以及那根青竹鱼竿,再给她做了一根行山杖,小巧顺手。 之后山水迢迢,陈平安好像从一开始的匆忙赶路,着急离开桐叶洲,返回宝瓶洲家乡,变得再次沉下心来,只是害苦了累惨了小女孩裴钱,那叫一个怨声载道,只是比起最早认识时的直来直往,言语刺人,不知是读过了一些书,还是担心被陈平安一个恼火就丢下她不管,即便是怨言,裴钱也学会拐弯抹角说话了。 陈平安对此从来当做耳旁风,愈发让裴钱幽怨不已。 随后一路,两人见识了许多景象,让裴钱大开眼界,比如某次秋夜里遇上了无数流萤,像是挂满了小灯笼,趁着陈平安不注意,她就用那行山杖一顿噼里啪啦,打得尸横遍野,陈平安一转头,她就立即收手,装模作样埋头赶路。 他们还走过了一片古怪至极的密林,土壤肥沃,树枝舒展,挂满了各种飞鸟走兽的干瘪尸体。 裴钱吓得扯住陈平安的袖子,才敢走路。陈平安入林之前,掏出了一张阳气挑灯符,抛向山林,发现那张普通材质的符箓蓦然点燃,只是烧得缓慢,陈平安就径直走入其中,裴钱求着陈平安给她一张符箓当做护身符,陈平安置若罔闻,告诉她如果怕那些古怪,就大声背书,圣贤道理,是可以辟邪的。 裴钱将信将疑,仍是一边攥紧陈平安袖口,一边竭力背诵那本书上的内容。 其实那本儒家典籍很薄,上边的所有字都认得了,书也读完,裴钱先前就想要换一本新鲜的,别再让她翻来倒去只看一本书了,太没劲。可是陈平安偏偏不许,要她一遍遍读书,还不止是看书,要读出来,清晨时分,他练习剑炉立桩,她就要开始读,黄昏时,他还是练习立桩,她还得读,到最后还真给她背得滚瓜烂熟了所有篇章。 等到两人走出密林,没有任何异样动静。 裴钱满头大汗,是给读书读累的,嗓子都哑了。 一直到两人走出十数里,一棵棵大树才开始疯狂摇晃起来,像是在宣泄怒气。 随后两人还经过一座山谷,瀑布下的水潭旁,彩蝶纷飞,让人眼花缭乱。 裴钱趁着陈平安煮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杀了十数只彩蝶,挑了只最漂亮的,啪一下,夹在了书页之中,结果挨了陈平安结结实实一个板栗,痛得她蹲在地上抱头哀嚎,额头红肿,吃饭的时候都没个好脸色。 两人还遇到了砍柴下山的樵夫,还吃了人家一顿饭,陈平安想要给些钱,憨厚淳朴的那家人只是不肯,如何都不答应,陈平安只得作罢,走出篱笆院子前,要裴钱跟人道谢,饭没少吃的裴钱可不太乐意,只是无意间瞥见陈平安的眼神后,立即乖乖跟人鞠躬道谢。 两人走出了绵延大山,又遇大河,裴钱第一次看到了拉着大船的纤夫,烈日之下,那些男人喊着号子,看得她目瞪口呆,然后偷着乐呵,好像天底下过得惨兮兮的人,还真不少哩。但是很快收起笑脸,要是给那个家伙瞧见了,又没好果子吃了。上次不过是自己拾取柴火稍稍少了点,他要饥肠辘辘的自己只许吃一小碗米饭,唉,这个陈平安真是难伺候,有钱的大爷就是欠揍,等她用手中行山杖偷偷练出了绝世剑法,一定要打得他哭爹喊娘,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用眼神瞪自己。 在山吃山在水吃水。 行走在河水边,她突然想要钓鱼了,便要陈平安帮她做一根鱼竿,可他理都没理她,裴钱只好自己拿着柴刀去劈了棵粗壮青竹,砍倒之后,才意识到这哪里是鱼竿,做竹蒿还差不多,哭丧着脸挑了根细的,好在陈平安这个守财奴吝啬鬼,倒是没太过分,给了她鱼钩鱼线,只是两人同样是钓鱼,隔着没多远,陈平安鱼获不断,还有条得有她一臂长的大鲤鱼,可她从头到尾就没个虾米咬钩,难道连水里的家伙也看人下碟,狗眼看人低?恨不得跳进水里,用鱼竿砸死河里所有鱼虾。 但是那晚上的一大锅鱼汤,吃得裴钱眉开眼笑,忐忐忑忑跟陈平安要求吃三碗米饭,说今儿钓鱼花光了力气,得拿大米饭补补,鱼汤她会少喝一点的,不会跟他抢就是了,她本以为不会答应,不曾想那家伙竟然点了头,这一顿饱餐,鱼汤浇入米饭,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香喷喷的美味了吧,反正吃得她肚子滚圆。 后来她又跟着陈平安钓了一次鱼,还是胡乱抛出和甩起鱼竿,总之鱼钩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倒是那个家伙钓上了一条极大的青鱼,光是较劲,就花了最少一刻钟,看着陈平安在岸边跑来跑去,她看得直翻白眼,你一个会剑术又会仙法的家伙,被一条蠢鱼儿这么戏耍,不跌份吗? 看着自己“稳如山岳”的鱼竿,埋怨着躲在水底下那些不给她半点面子的家伙,裴钱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空有一身好本事,奈何天公不作美,害得她无用武之地啊。 所以她打算这辈子都不再钓鱼了,花了那么多耐心和气力,没有收获,还做它什么? 那天午饭,陈平安破天荒跟她聊了一些钓鱼的技巧。 道理听得懂,可是裴钱还是不愿意学他钓鱼,但是陈平安说下次钓鱼,他会亲手教她,她这才没有扔掉那只鱼竿。 第三百三十一章 槐叶姚 双方对峙,只是姚家铁骑换成了一位从天而降的陈平安。 剑修轻声说了不急二字,那名“扈从”便耐着性子,脚尖捻着泥地,百无聊赖。 那名中年剑修,身穿素白麻衣,一场实力悬殊的厮杀,使得他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男子容貌俊逸,只是眼眸狭长,嘴唇单薄,使得整个人的气质略显刻薄。他并无佩剑,一把本命飞剑,与剑客佩剑等长,出窍杀敌之时,如有火龙盘踞,那支姚家铁骑的刀枪与之触碰,根本挡不住一下,好似被刀切豆腐。 他身旁站着的扈从,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纯粹武夫,身披神人承露甲,也就是山上俗称的甘露甲。 陈平安对这类兵家甲丸并不陌生,曾经就从那位古榆国国师身上剥落下一件,后来在倒悬山又购置了一件品秩极高的破碎甘露甲,后被陆台修缮如新,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穿戴,毕竟陈平安身上的金醴法袍,更加珍稀。 两人配合娴熟,剑修驾驭本命飞剑杀敌,武夫护在剑修身侧,防止姚家铁骑的漏网之鱼,近身搏杀剑修,以及帮剑修遮挡那些手-弩或是马弓的箭矢,好几次箭矢攒射而来,角度刁钻,这名纯粹武夫干脆就以身躯遮挡那几枝箭矢的路线,最后不过是在雪白甘露甲表面,溅起一点火花而已,这点甲丸储藏的灵气损耗,恐怕都不用花费一枚雪花钱,而对方往往要付出一条鲜活性命的代价。 山泽野修,最喜欢富贵险中求,一遇上机缘,就敢铤而走险,那些突然被寻见、发掘出来的上古真人茅庐、仙家府邸、洞天福地破碎后的大小秘境,一经现世露面,必然有野修蜂拥而去,为了争抢一件灵器法宝,打得双方脑浆子四溅,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获得这种碾压他人的快感,要么依仗神兵利器杀人,要么凭借护身法宝,刀枪不入,术法不侵,让对手心生绝望。 剑修在战场上闲庭信步,一把飞剑,方圆百丈内,剑光如虹,一条条鲜红流萤的残影。 武夫如影随形,严密护住中年剑修的四面八方。 中年剑修人如其剑,干脆利落,不做丝毫多余举动。 可那魁梧武夫就不同了,本身性情暴戾,又不能放开手脚追杀铁骑,厮杀得不够酣畅淋漓,所以每次剑修重创了姚家精骑,跌落马背,无论是当场毙命,还是,只要在两人行进路线上,就会被他一脚踩烂头颅,或是一脚踩凹骑卒胸膛,模糊血肉和破碎甲胄搅在一起,惨不忍睹。 天上掉下个人? 中年剑修眼拦路之人,停下脚步,以一洲雅言笑问道:“是大泉刘氏的新供奉?” 桐叶洲,山水多阻绝,按照那本神仙书记载,相较于宝瓶洲,更加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所以各国上层人士,往往精通桐叶洲雅言,尤其是礼部衙门官员, 那魁梧武夫没好气道:“先生费这话做什么,直接宰了便是,不过是个七境以下的武夫,这般年轻的武学天才,杀起来更痛快。” 剑修笑道:“凭空多了一条大鱼,不正合我意吗?” 虽然剑修停下脚步与陈平安交谈,可是剑修的那把飞剑,悬停在姚家铁骑逃亡方向的最前边。 这场追杀,除了先前两人合力偷袭,惊险斩杀掉姚家铁骑的那名随军修士,此后剑修一直就是驾驭飞剑,先杀最外围的姚家铁骑,率先突围之人先死,这就是他的游戏规矩。 老人披挂甲胄与四周骑卒并无两样,应该都是大泉王朝的边军制式轻甲,他捂住腹部,指缝间皆是鲜血,虽然处境凄凉,可老人始终神色自若,并无半点颓丧怯懦。哪怕麾下精锐护着他,死伤惨重,大好儿郎,没有凯旋返乡,甚至没有轰轰烈烈战死边关,而是死于这种肮脏的庙堂党争中。 老人眼眸深处有愧疚和哀伤,但是没有半点流露在脸上。 戎马生涯数十载,见惯了生生死死,加上为将者慈不掌兵,这位权倾南方边境的老将军,镇定异常。 剩下百余姚家铁骑,死死护住老人,并没有因为刺客的强大,便心生怯意。 姚氏治军,法度森严。 例如姚氏子弟,无论嫡庶,年少时就已弓马熟谙,十五岁之后,都要投军入伍,一律从底层斥候做起,姚氏男子,死于边关战事,不计其数。 以至于姚氏寡妇的说法,传遍数国。 陈平安没有转身望向那支骑军,而是问了老将军一个奇怪问题,“将军姓姚?祖上与宝瓶洲北边大骊王朝的姚氏,可有关系?” 老人皱紧眉头,“大骊王朝?不曾听说。” 老将军稍作犹豫,“不过我大泉姚氏先祖,的确来自宝瓶洲,但是具体何处,先祖对此讳莫如深,当初命人撰写家谱,只提到了龙窑二字出身,以及一些家乡的风土人情。而且明言不许后世子孙,去宝瓶洲寻祖访宗。” 陈平安再问:“将军的先祖可曾提及什么街巷名字,或是……一棵树荫茂盛的大柳树?” 老人虽然很想点头,兴许就可以与这个怪人攀上关系,说不定可以赢得一线生机,可是光明磊落的耿直心性,不由得他如此行事,况且涉及祖先籍贯,后世子孙哪里好胡乱攀扯,沉声道:“没有说什么街巷,也没有什么柳树,只说故乡的槐花滋味不错,代代相传,我大泉姚氏祖宅大院,就种植有一棵千年老槐。” 陈平安这才转过头,对那位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明白了。” 老人愈发疑惑,你这孩子到底明白了什么? 剑修似乎也在等待什么消息,眼角余光一直飘忽不定,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打趣道:“你们俩拉家常,聊完了没?聊完了咱们就办正事。” 陈平安双手按住痴心剑柄和停雪刀柄上,问道:“是有人花钱买凶-杀人?你们则收钱替人消灾?” 中年剑修一脸无奈道:“你话很多唉。” 陈平安笑道:“不常见的,你们刚好碰上了。” 夹杂在姚家铁骑当中,有一位与老将军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骑卒,看看那个凶神恶煞、杀人如割麦子的剑修,再看看一袭白袍、两袖清风的年轻人,少年边军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名与老将军隔了两个辈分的年轻骁将,总算有机会喘口气,与主公说几句话,先前只能一路逃亡,眼睁睁看着一位位袍泽死于飞剑之下,实在是狼狈不堪,这位及冠之龄的年轻骁将,脸上被剑修飞剑割裂出一道血槽,皮开肉绽,十分凄惨,可是年轻人全然不在意,只是轻声问道:“将军,以那名歹人剑修展露出来的飞剑神通,不应该让我们放出讯号给三爷和九娘的。” 老人一直盯着那个游侠儿的背影,听到身边亲信的问题后,冷笑道:“我们既是目标之一,更是诱饵。” 年轻骑将显然是姚家铁骑的嫡系,知晓许多边军和朝廷内幕,小心翼翼道:“那么朝廷之前秘密借调我们大半数军中修士,去参与金璜府君和松针湖水神之争?” 老将军低声感慨道:“这也算是幕后之人的阳谋了,既能让南边敌国内耗元气,也为我们这次遇袭埋下伏笔。这绝不是一个繁露马氏可以做到的……” 陈平安转头问道:“敢问姚老将军,为何被这两人追杀?” 老人笑道:“可能是沙场恩怨吧。” 这场阴谋,涉及大泉朝堂一些密事丑闻,老人当然不愿多说。 姚家边军,一向对历代刘氏皇帝忠心耿耿,远离庙堂纷争,谁当了皇帝,就听命于谁,不掺和任何风波。 但是最近十年间,出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意外。 按照祖训家规,姚氏女子,不外嫁世族豪门,只与地方士族通婚联姻。 可是老人的年幼女儿,当年与一位游历边境至此的年轻人,一见钟情,男子也品行、才学俱佳,两人还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本该是喜结连理的好事情,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只是老人当时恪守家规,不赞同此事,他女儿不愧是姚氏女子,便默默承受下这份相思之情,给那人写了一封绝交信,不曾想那名大泉王朝的头等世家子,竟然再次来到边关,大雪天,堂堂吏部天官之嫡长子,在姚氏祠堂外跪了一天一夜,姚家上上下下,皆动容不已,最后实在是没理由拆散这对鸳鸯,老人就答应了女儿与他的婚事,但是老人这一辈人,没有任何一人赴京参加婚宴,在那之后他女儿也有回娘家过一次。 老人与那位位高权重、执掌天下官吏升迁之路的亲家,更是从无书信往来。 可即便如此“不近人情”,依旧撇不清女子姓姚的事实。 只是一次破例而已,十年后,就带来了家族覆灭之隐患。 先是去年老将军的那位尚书亲家,被庙堂死对头的繁露马氏,暗中指使言官,大肆弹劾,吏部尚书被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狠狠申饬一番,吓得他回到家后,就立即动笔,赶紧上书一封,措辞凄凉,“体态孱弱,垂垂老矣,犹然不如稚童,牙齿所余不过三两颗,与‘鲜’字无缘已久”,主动要求告老还乡。 皇帝陛下不准,但是老尚书在吏部衙门的声势,跌落谷底。 只是这次除了根深蒂固的党争,真正麻烦的地方,还是牵扯到了储君,京城又多了很多不讲规矩的外乡人,位居庙堂要津,推波助澜。有意思的是,三位皇子,都很出类拔萃,各有擅长,放在大泉任何朝代,都是毋庸置疑的太子人选。 第三百三十二章 偶遇 进入边陲小镇之前,途径一座孤零零的客栈,店外挂着皱巴巴的破旧酒招子。 陈平安晃荡了一下酒葫芦,就决定去添些酒,酒水的优劣,陈平安喝得出来,黄粱福地的忘忧酒,桂花岛的醇酿,都喝过,路边街角酒肆的酒水更是没少买,没那么计较。 客栈外边趴着一头瘦杆子似的土狗,晒着大太阳,远远见着了陈平安三人就开始窜起身,呲牙咧嘴,吼叫起来。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一个小瘸子拎着刀就跑出来,以刀尖指着那条狗,气势汹汹道:“再嚷嚷,就取你狗头!” 土狗病恹恹趴回地上。 小瘸子举头望去,看到了三位稀罕客人,赶紧将刀藏在背后,笑道:“客官别怕,咱们这儿可不是黑店,保证是清白人家做的正经买卖!” 一瘸一拐的干瘦少年似乎担心客人掉头就跑,先下手为强,转头对着里边大堂喊道:“老板娘,来客人啦,快点抹干净桌子,有你最喜欢的,俊俏公子哥,还是读书人!” 这位店伙计给老板娘报喜之后,赶紧转过头,弯腰伸手,“客官们请里边坐,咱们这儿老板娘祖传土法烧造的青梅酒,还有我师傅最拿手的烤全羊,千里边境,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陈平安三人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喝酒吃饭,桌子不多,想来是生意冷清的缘故,二楼可以住人,此刻大堂并无客人,就一个脚踩长凳的妇人,嗑瓜子,斜瞥向小瘸子所谓的读书人,她一开始是没抱希望的,小瘸子就是粪坑里泡大的小蛆儿,哪有什么见识,这辈子都不会晓得俊俏二字怎么写。 妇人身着一件红底黄色团花对襟宽袖袍子,袍子质地不俗,样式也好,就是年月实在有些久了,像是铺了一层油腻。 妇人面容丰满红润,身段婀娜,而且一白遮百丑,何况她本就不丑,已是三十多岁的女子,仍是不会输给那些十五六岁的漂亮少女。 她眼前一亮,娇腻妩媚地哎呦喂一声,丢了一捧瓜子在地上,随便拿绣花鞋拨了拨,划拉到桌子底下,使劲扭摆着纤细腰肢,跟一条蛇似的,往陈平安那边扭去,一巴掌拍去,轻轻搭在那位白袍子英俊小哥儿的肩头上,顺手一捏,瞧不出,老娘捡到宝了,模样好看不说,不曾想还是个身上有劲儿的,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陈平安见她得寸进尺,还要往自己胸口拍去,这才横移了一步,让她一巴掌拍空,笑道:“掌柜的,我要买三五斤酒,不吃饭不住宿,买了酒就走,听伙计说这儿有祖传的青梅酒,不知道是怎么个价格?” 妇人悻悻然收回手掌,“公子这么急匆匆去那座狐子镇?真不是为了招徕生意,才吓唬公子,那儿经常闹鬼闹妖,能够害人鬼迷心窍,今年更厉害,好些商贾和旅人都遭了祸,死人都是不曾有,可在那边疯疯癫癫的,一双手总得有了。所以啊,公子你还是在咱们客栈住下,青梅酒要几壶有几壶,不贵,最好的五年酿,两壶才一两银子,再来一头烤全羊,吃饱喝足,晚上就住咱们这儿,到时候……” 说到这里,妇人眉梢带着春意,微微一挑,春意荡漾,“姐儿我亲自给公子端洗脚水去。” 裴钱在一旁流口水,听到烤全羊三个字后,就走不动路了。 她抹了一把嘴,轻轻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 陈平安想了想,问魏羡,“能喝酒?” 魏羡点头道:“海量。” 陈平安转头对那位老板娘笑道:“住就不住了,但是可以在客栈吃顿饭,除了饭桌上喝的酒,额外给我备好五斤青梅酒,我要带走。” 妇人对那小瘸子一挥手,“给你老驼子师傅挑一头羊去,记得肥瘦得当,用点心,别一天到晚总想着天上掉下个便宜师傅,传授你绝世武功,这样的好事,砸不到你头上。赶紧滚。” 少年嘟嘟囔囔,一路飞奔离去。 三人落座,刚空着一条长凳,妇人便去柜台那边,拿了几碟子碎嘴吃食,放在桌上后,坐在了陈平安对面,“听公子口音,不像是咱们大泉人氏?是那负笈游学的读书人吧?北晋那边来的?” 陈平安笑道:“更南边一些来的。” 妇人身体前倾,弯腰抓过一把从狐儿镇买来的干果,沉甸甸的胸脯,重重压在桌面上,发现那位年轻公子哥,始终笑望向自己的脸庞,眼神清澈,这让妇人有些讶异,天底下还有不吃腥的猫?她嫣然笑问道:“咱们先喝点小酒儿?我可以陪着公子悠着点喝,等到烤全羊上桌,刚好微醺,到时候撕下金黄油油的羊腿,那滋味真是绝了。” 陈平安点头说好。 妇人去拿了一坛酒和叠放一起的四只大白碗,揭了泥封,倒酒入碗,青梅酒呈现出琥珀色,尤其干净,并不浑浊,光是看一眼,好酒之人,估计就会有些醉人。妇人颇为自得,笑着介绍起这祖传青梅酒,分半年酿,三年酿,五年酿,便是最差的半年酿,曾经有位游历至此的京城豪侠,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喝了酒后,都要伸出大拇指,称赞不已,说大泉京城都不曾有此美酒。 裴钱一脸天真无邪,问道:“京城来的人,还只喝半年酿啊?” 妇人给噎得不行,赶紧补救,“那位豪侠起先只是为了尝个滋味,后来便与你家公子一样,买走了好几斤五年酿的青梅酒。” 裴钱皮肉笑不笑,故作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大泉京城人氏可真不豪爽,买点酒水而已,还要先尝过再说,不如我……爹,要买就直接买最贵的五年酿……” 陈平安一个板栗砸过去,砸得裴钱双手抱头。 陈平安将裴钱身前那一大碗青梅酒,挪给身侧另外一边的魏羡,让这位自称“海量”的南苑国开国皇帝一人两碗,两碗而已,想必不在话下。 裴钱揉着脑袋,委屈道:“我就不能喝一小口吗?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口渴,嗓子眼要冒烟啦!” 小女孩嘴唇干裂,几乎要渗出血丝来,如果不是脑门上贴着那张镇妖符,让她绽放出惊人的体力,她肯定撑不到走来这座客栈。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符能使她赶路。说到底,还是因为钱。 陈平安笑道:“谁跟你喝酒解渴的?等会儿自己跟老板娘求一碗水。” 裴钱瞥了眼那个花里花哨的老娘们,冷哼一声,双手环胸,转过头,看也不看那个妇人。 妇人不以为意,起身去端了一碗茶水过来,轻轻放在裴钱身前,“喝吧,不收钱。” 第三百三十三章 螺蛳壳里有道场 人世间的隐士游侠,大多性情古怪,不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对那个深藏不露的青衫客,并不好奇。 就像先前磨刀人刘宗所说,大伙儿脚下的这条路,这么宽,不是羊肠小道,更不是独木桥,大家各走各的,没毛病。 客栈外边,邋遢落魄的青衫男子没有走远,其实就蹲在客栈外边的门口,身边趴着那条瘦狗,男人转头看着狗,觉得自己活得比它还不如,一时间就想要吟诗一首,可是搜刮肚肠半天,也没能作出一首被小瘸子讥讽为“打油诗”的佳作,男人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不用强求。 客栈二楼。 陈平安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请出朱敛。 原因是他想要在这大泉王朝多呆一会儿,身边只有一个魏羡,最多护住裴钱,很难搭把手,一旦身陷藕花福地那样的险境,各方皆敌,陈平安担心会忙中出错。 陈平安在从一幅画卷中成功请出魏羡后,就再没有去动第二幅,不是心疼谷雨钱,十一颗谷雨钱,换来一位南苑国开国皇帝,历史上的陷阵万人敌,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陈平安没偷着乐就算很把持得住了。 当时之所以敲定底线在十颗谷雨钱上,不是陈平安觉得魏羡之流,只值这个价格,而是那会儿,害怕最后一次见面仿佛心情不佳的老道人,给了画卷,自己却根本养不起,老道人既不坏规矩,又能恶心人,陈平安总不能一直赌下去。 谷雨钱,毕竟是三种神仙钱中最珍稀的,一颗就等同于百万两银子,一座小银山了,吞并卢氏王朝之后的大骊王朝,号称国力冠绝宝瓶洲北部,一年税收才多少?六千万两白银。当然,这只是大骊宋氏搁在台面上的银子。 这些天的按兵不动,是从背着那只金黄养剑葫的小道童言语当中,陈平安嚼出不同寻常的意味,那家伙分明是要坑自己一把,而且就在武疯子朱敛这幅画上。老道人估计是碍于脸面,只给陈平安挖了一个小坑,小道童便使劲刨出了一个大坑。 陈平安将剩余谷雨钱都堆放在手边,捻起一枚,轻轻丢入画卷中。 云雾升腾,百看不厌。 一楼大堂,帘子那边的老人敲了敲烟杆,站起身,来到柜台这边,瞥了眼门外,“那个落魄书生,可不简单。” 妇人心不在焉地拨动算盘,“三爷,你都唠叨过多少回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当真惹火他。” 老人手肘抵在柜台上,吞云吐雾,沉声道:“要是真喜欢了,改嫁便是,要是你爹不答应,回头我给你撑腰。” 妇人一跺脚,恼羞成怒道:“三爷,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他?!” 老人淡然道:“不挺好嘛,虽然不晓得来历根脚,可我都看不出深浅的年轻人,在大泉边境,能有几个?刮干净了胡子,说不定模样还是能凑合一下的。” 妇人直接忽略了后边那句话,抬起下巴,朝楼上陈平安房间那边点了点,“能有几个?三爷,这个穿白袍子、挂红葫芦的年轻外乡客人,连同那位贴身扈从,瞧出来高低深浅没?没吧,店里店外,这不就一下子三个了?” 老人板着脸撂下一句,就要回灶房那边给自己捣鼓一些吃的,犒劳犒劳五脏庙,“好心当作驴肝肺,活该守寡这么多年。” 妇人早已习惯了老人的脾气,轻声喊住老人,“不管如何,楼上那三人都是恩人,你可别擅作主张,给人下药,上回那俩游侠儿,给你剥光了衣服,连夜丢到狐儿镇大门口,好好两个大老爷们,给你害得变成了黄花闺女似的,差点上吊呢。” 老人扯嘴角道:“又不是恶贯满盈的主,我给人家下药作甚。我倒是怕你给那后生下药,迷倒了,为所欲为。” 妇人作势挥了一巴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人是个喜欢较真的,“你去问问门外的那条旺财,它能吐出象牙来不?” 妇人顶了一句,“我又不是狗,跟旺财可聊不上天,不像你。” 老人用烟杆点了点妇人,“谁以后看上你,他家老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妇人可不在乎这些个言语,混迹市井、经营客栈这么多年,招待八方来客,话里头带荤腥的,带刀子的,带醋味的,什么没见识过,压低嗓音,“那头大妖,该不会是给此人打杀的吧?” 老人摇摇头,“若真是松针湖水神麾下头号大将,呵呵,就只有地仙之流,才有此通天能耐,虽说这个吊儿郎当的读书人,肯定不简单,可还不至于这么强。又不是书院那几位做大学问的老夫子。那些儒家圣贤,做了这等义举,不会藏头藏尾的,也无需刻意隐瞒不是?” 妇人陷入沉思。 老人最后劝说道:“行了,好话不说两回,最后跟你唠叨一次,我觉得那落魄读书人除了穷了点,丑了一点,嘴巴贱了一点,为人没个正行了一点,其实都还可以的,好歹是个青壮汉子……” 妇人黑着脸,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驼背老人脸色如常,转身就走。 沧桑脸庞就像一张虬结的老树皮,要是有蚊子叮咬,估计老人稍微皱个眉头,就能夹死它。 双手手心布满老茧,双手负后,左手搭着右手腕,右手手拎着老烟杆。 老人好似自言自语道:“大晚上的,大冬天哪来的猫叫春,奇了怪哉,小瘸子今儿还问我来着。” 妇人脸色微红,咬牙切齿,骂道:“老不正经的玩意儿,活该一辈子光棍!” 小瘸子刚收拾完饭桌,听到了老驼子和老板娘最后的对话,一脸好奇道:“老板娘,到底咋回事?咱们客栈也没养猫啊,是从外边溜进客栈的野猫不成?要是给我逮着了,非一顿揍不可,我就说嘛,厨房那边经常少了鸡腿馒头什么的,应该就是它馋嘴偷吃了,老板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它揪出来……” 妇人从柜台后边拿出一根鸡毛掸子,对着小瘸子脑袋就是一顿打,“揪出来,我让你揪出来!” 她还不解气,绕过柜台,对着腿脚不利索的少年就是一阵追杀,打得小瘸子都有些快步如飞了。 她随手丢了鸡毛掸子,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上楼,放慢脚步,来回走了一趟,没能听出什么动静来,回到一楼大堂,发了会儿呆,去帘子后边老驼背的地盘,在灶房拎了块巴掌大小的干肉,又拿了一小壶半年酿的青梅酒,走到客栈外,看到那个蹲在狗旁的落魄读书人,喂了一声,在青衫男子抬头后,抛了酒肉给他,冷声道:“一两银子,记在账上了,不是白送你的。” 直到妇人跨过门槛走入大堂,青衫男子才收回视线,唏嘘道:“旺财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他撕下一小块肉给脚边的旺财,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要是刮了胡子,还了得?!” 在妇人走上二楼的时候,陈平安轻轻按住画卷,转头望向门口那边。 所幸妇人没有敲门打搅。 等到她走下楼梯,陈平安开始继续砸钱。 陈平安一口气往画卷中砸下十二颗谷雨钱。 依旧没能让朱敛现身。 陈平安拿起手边养剑葫,才记起进客栈前就没酒了,只能轻轻放下。 老龙城宋氏阴神支付那支竹简,掏出十颗谷雨钱,飞鹰堡陆台分赃,付给陈平安二十颗,加上倒悬山之行的出入,陈平安总计拥有二十九颗谷雨钱,为了魏羡,给画卷吃掉了十一颗,剩余十八颗。 当下桌上就只有六颗谷雨钱了。 武疯子朱敛暂时依旧在画上“摆谱”,不肯走出,那么其余两幅,魔教卢白象,藕花福地历史上的唯一一位女子剑仙隋右边,又得让陈平安掏出多少颗来? 陈平安叹了口气,瞥了眼画上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儿。 再往里头丢,自己可就真要倾家荡产了,虽说雪花钱和小暑钱,积攒了不少,可那只是数字而已,真正折算成谷雨钱后,就缩水严重了。 陈平安有些无奈,收起画卷藏入飞剑十五当中,打开门,下楼去喝酒解闷,先前为了背着魏羡上楼,忘了往养剑葫里装酒,晃着空荡荡的“姜壶”,陈平安心想那个背负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心中腹诽,说了世间其余六只“最”如何的养剑葫,小道童背着的那只,该不会是最能装酒水吧? 陈平安这会儿并不清楚,还真给他不小心猜中了,事实上算是只猜中了一半。 那只名为“斗量”的金黄养剑葫,确实装了天底下最多酒水中的水,正是那东海之水,为此整座东海水面下降了数尺。 故而有个穷秀才都要忍不住啧啧称奇,外加最后半句马屁:小小葫芦,可养千百蛟龙也,道祖善,大善,老善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与老道人坐而论道,毁坏了莲花洞天的好些荷叶,才说这句话讨个巧。 中土神洲,那座被誉为儒家“斯文正宗”的文庙中,那些至今还高高矗立神台上的泥像圣人们,肯定做不出这种事情,坏了人家东西,然后还要卖个乖耍无赖,可他这个神像被搬出文庙的老秀才,做得那叫一个自然而然,真是比白玉京内的道家仙人们还自然了。 到了楼下,老板娘笑颜如花。 俊俏,有钱,气质还好,妇人越看陈平安越养眼。 陈平安要了一斤五年酿的小坛青梅酒,当着老板娘的面倒入养剑葫。 在妇人眼中,养剑葫就只是个朱红色酒葫芦而已,摩挲得光可鉴人,不值钱,但一看就是最少两代人的心爱之物,才会给用成了老物件。 妇人单手撑着腮帮,侧过身坐在长条凳上,转过头望着倒酒时手很稳的年轻人,她两颊微红,酒晕尚未褪去,笑问道:“公子用碗喝酒,不更省事?要是给你喝完了这一斤酒,不还得再往葫芦里装一次?” 不过哪怕如此,她还是自己拎了壶酒过来,自饮自酌,没忘记捎来三碟子佐酒菜,当然还有两双筷子。 陈平安笑道:“我也就这点酒量了,喝完就算,不用再装。” 妇人笑道:“你那朋友的酒量是真好。” 陈平安有些汗颜,心想魏羡你好歹是一个开国皇帝,也太丢人现眼了些。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道:“姚家边军既然在边关名声这么大,老板娘可曾知道姚家如今有哪些大人物?” 妇人一挑眉头,“呦,公子,你该不会是北晋国的谍子吧?” 陈平安指了指楼上,“有我这样的谍子吗?身边带着个这么会喝酒的朋友?还跟着个孩子?” 妇人点点头,“倒也是,北晋国如果都是公子这样的谍子,哪来这么多仗好打,早天下太平了。” 她有些喝高了,伸长胳膊,夹了两次也没能夹住一盘碟子里的酱肉,陈平安轻轻将碟子推过去些,她妩媚瞥了眼,干脆放下筷子,“与你说些也无妨,好教你们这些南边蛮子,晓得我们大泉边军的厉害。” 她打了个酒嗝,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那位半辈子都在马背上的姚老将军,是咱们大泉的征字头大将军之一,膝下有三儿两女,可惜儿子死了两个,女儿死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儿,嫁去了京城,难得的好人家,都说是天作之合,神仙姻缘。孙子孙女一大把,最有出息的,有两个,孙子叫姚仙之,听说十岁就入伍了,孙女叫姚岭之,更了不得,习武天赋好到整个边境都听说了。” 陈平安好奇道:“怎么都以‘之’字结尾?” 妇人笑道:“之字辈嘛。” 陈平安愈发疑惑,“定辈分那个字,不应该在中间吗?难道你们大泉不一样?” 妇人没好气道:“我哪晓得那富贵姚家的祖宗规矩,还不许有钱人有点怪癖啊?”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姚家铁骑名声这么大,在你们大泉肯定有不少眼红的人吧?” 妇人白了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问皇帝陛下啊?”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媚态横生,“那也得皇帝老儿瞧得上我的姿色,纳我入宫,岁数大就大了,好歹是当皇帝的,说不定床架子都是金子做的……” 兴许是总算说到了些让人开怀的事情,妇人举起酒杯,朗声道:“人生路窄酒杯宽,我九娘陪公子走一个。” 陈平安眼睛一亮,举杯笑道:“这句话我记得记下来,说得好,走一个!” 两人各自饮尽碗中余酒。 门槛那边坐着个青衫客,偷偷望着酒桌上相谈甚欢的男女,满脸幽怨,碎碎念念。 “好狗不挡道!” 一个大嗓门响起,落魄书生被人一脚踹了个东倒西歪,三名腰间挎刀的男子,先后大踏步走入大堂。 为首一人,身材壮实,大冬天时节,还要故意露出一些胸膛肌肉,坐在了陈平安左边的长凳上,汉子手底下两人熟门熟路去拎了酒和碗过来,两人坐一张长凳,一张桌子,瞬间坐满了。壮汉偏偏不要一位年轻刀客递过来的白碗,抢过妇人身前那只酒碗,倒了碗青梅酒,酒水四溅,一口喝完,抹了把嘴,突然他一手捂住肚子,满脸惶恐,一手颤抖着指向妇人,颤声道:“这酒不对劲……酒里有毒……”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 大日坠入西山后,暮『色』便深沉起来,借着最后一点留恋人间的余晖,跟小瘸子追逐打闹的青衫客,停下身形,望向南边道路尽头,小瘸子趁机捶了他肩头一拳,落魄书生晃了晃,没有理会,小瘸子有些好奇,跟随这位书生的视线,一起望向远方,并无发现,以为书生是故意打岔,小瘸子正要继续饱以老拳,让他以后都不敢再调戏老板娘。 少年蓦然心头一震,趴在地上,耳朵贴地,脸『色』凝重,是一支骑军,数目还不小,狐儿镇除了驿卒偶尔经过,从无大队骑军『露』过面,狐儿镇的年轻人们,为了瞻仰姚家铁骑的风采,经常结伴去往远处的挂甲军镇,才有机会远远看上几眼。 铁甲,战马,轻弩,战刀,这一切在狐儿镇贫家子弟眼中,就是天底下最有男儿气概的物件。 小瘸子也不例外,只是狐儿镇同龄人不爱带他一起玩儿。 此时小瘸子把青衫客晾在一边,去了大堂跟老板娘通报一声,『妇』人打着哈欠只说晓得了,这些军爷们肯定瞧不上自家客栈和狐儿镇,多半是连夜行军,去往北边的挂甲军镇,不用在意。 小瘸子哦了一声,立即跑出客栈,爬上客栈屋顶,伸手遮在眉宇间,举目远眺,趁着天未全黑,勉强还能看见东西,他想要近距离见识一下边军铁骑的装束,下次再被老板娘使唤去狐儿镇购置油米,好跟那些同龄人显摆显摆。 道路远方依稀可见尘土飞扬,大地上的沉闷震颤,越来越清晰。 可是天『色』不等人,小瘸子有些着急,赶紧爬下屋顶,去了大堂,询问老板娘能不能挂上灯笼,『妇』人瞪眼,这么早挂灯笼,火烛钱算谁的?小瘸子拍胸脯说算我的,实在不行先记在老驼背的账上,『妇』人点点头,小瘸子欢天喜地去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在客栈外,刚要爬上屋,就发现有一骑稍稍绕出官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栈外边,身上披挂甲胄,极为鲜亮华美,不同于姚家边军的朴素样式,那名骑卒摘下头盔捧在胸前,脸『色』漠然问道:“是不是有卖青梅酒?” 小瘸子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道:“回军爷的话,有卖青梅酒。” 那名骑卒沉声道:“一炷香内,让掌柜腾空整个客栈,然后准备五桌吃食,拿出最好的青梅酒,所有开销,一文钱都少不了你们,若是青梅酒果真有传闻那么好喝,还有重赏!记住了,进了客栈后,我们会有人专门查看房间,若是还有谁滞留其中,杀无赦。我们离去后,所有住店客人自可入住。” 骑卒重新戴上头盔,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小瘸子脸『色』呆滞,青衫客独自蹲在客栈门口,那条土狗已经回窝,可他还是没有个落脚地儿,见少年还在发呆,提醒道:“赶紧给九娘说事去,惹恼了这些京城贵人,客栈会开不下去的。” 小瘸子赶紧飞奔进大堂,发现『妇』人已经跟老驼背碰头,正在合计事情,小瘸子一到,刚好当这个出头鸟,让他去跟楼上客人们说明情况,劳烦他们赶紧先离开客栈,省得有血光之灾。 小瘸子有些为难,『妇』人大手一挥,说火烛钱免了,小瘸子立即冲上二楼,第一间屋子就是陈平安,小瘸子跟开门的客人禀明情况,陈平安无所谓,笑着说其余两间屋子,他来打招呼,要少年直接去其它屋子喊人,小瘸子道了一声谢,匆忙离去。 裴钱打开门后,桌上点燃了油灯,一本书籍摊开在那边,她笑着说我正在读书呢。 陈平安没有揭穿她的小把戏,其实裴钱一直在听朱敛魏羡那边的墙根,只是听到敲门声后,才从包裹拿出的书籍,跟陈平安装模作样。 陈平安要她收拾一下包裹,需要暂时离开客栈。 隔壁屋子,朱敛已经打开屋子,跟陈平安笑着说:“魏羡开了门后,就又去睡觉了,我去给少爷喊醒他?” 在朱敛刚要转身的时候,满身酒气的魏羡已经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对两人说道:“醒了。” 马平在内三位狐儿镇捕快,一听说是骑军经过,骂骂咧咧,仍是乖乖离开屋子。 扎马尾辫的少女站在栏杆外,她住在二楼廊道最尽头一间屋子,这会儿瞪着大堂一楼的『妇』人,“你的客栈就这么招待客人?真是长见识了,在边境上,竟然还有人敢在姚家铁骑的眼皮子底下,这么不讲道理?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一句话就把人赶出客栈!” 少女单手撑在栏杆上,直接从二楼跳下,看得马平三人眼皮子直颤,哪来这么个硬把式的小娘们。 『妇』人苦笑,欲言又止。 老驼背拿着烟杆,想了想,“我去说一声好了,咱们开门迎客,哪里还分贵贱。” 老人径直走出客栈,身影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妇』人对着二楼两拨客人,歉意道:“等会儿你们待在各自屋内就行了,今晚的事情,是咱们客栈对不住各位,事后送你们每人一坛五年酿青梅酒。” 少女拔地而起,返回二楼,砰然关上门。 马平三人悻悻然返回屋子。 陈平安让魏羡和朱敛先到他房间坐一会儿,裴钱当然不用多说。 『妇』人让小瘸子出门,却给那个姓钟的书生去二楼挑个房间,别在门外晃『荡』碍人眼。 青衫客在二楼挑了间屋子,然后就趴在栏杆上,『妇』人伸出手指,朝他晃了一下,“滚进屋子。” 书生担忧道:“九娘你姿『色』如此出众,那些军爷兵痞会不会见『色』起意啊,喝过了酒,更容易酒后『乱』『性』……” 『妇』人笑道:“到时候你不正好英雄救美,万一我眼瞎了,说不定会对你以身相许呢。” 他摆摆手,“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九娘你放心,我们读书人都有一身浩然正气,外加一肚子圣贤道理,只要我站在这里,想必他们喝再多的酒,都生不出邪念来……” 没等『妇』人说什么,远处那间屋子的姚姓少女已经打开门,抽刀出鞘一半,发出悦耳的铿锵声,对那书生厉『色』道:“『色』胚闭嘴!” 很明显,少女的刀子,比小瘸子的拳脚,要管用很多,书生立即进屋子,屁都没放一个。 越是如此,少女对楼下『妇』人,就越失望。一年到头,就跟这些男人厮混在一起,陪笑陪酒,与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不同? 进了屋子,少女趴在桌上,悲从中来,呜咽抽泣起来。 『妇』人站在柜台后,叹息一声,给自己倒了一碗青梅酒。 扑通一声。 『妇』人抬头望去,只见那书生跳下了二楼,摔在地上,起身后,走到柜台这边,笑道:“九娘就当我是账房先生好了,离你太远,我不放心。” 书生笑容温柔。 『妇』人愣了一愣,回答道:“可是你长这么丑,靠太近,我恶心。” 第三百三十五章 庙堂与山野的对峙 一座座边陲小小客栈,今夜鱼龙混杂。 少女姚岭之在那五人走出屋子后,呼吸都沉重起来。 这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面对那位年轻扈从的恐惧,更多是一种杂糅诸多复杂情绪的直觉,柔弱女子面对心怀叵测的男人,下位者敬畏无形的权势,还有秉『性』醇善之辈,先天会远避鬼蜮之徒。 但是姚岭之望向同一层楼那五人的窒息,很直观。 同一座山林,兔鹿见虎罴。同一条江河,鱼虾遇蛟龙。 姚岭之担任边军斥候已经有三年之久,有过两次命悬一线的生死之战,姚岭之没有任何一次心生退让,照理而言,不该有此感觉才对。 她是姚家这一代最出类拔萃的武学天才,不过十四岁,就已经跻身四境,并且有望破开瓶颈,无论是十五岁的五境武夫,哪怕是十七岁的五境,都当得起“天才”二字。放眼大泉王朝,无论是军伍还是江湖,姚岭之都是一等一的璞玉,稍加雕琢,就能大放光彩,没有人怀疑她未来可以顺利跻身御风境,成为雄镇一方的武道宗师。 尤其是行伍出身的高手,杀力尤其巨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江湖上,宗师往往捉对厮杀,多是旗鼓相当的较量,沙场上,追求的是一夫当关,是百人敌、千人敌。 姚岭之手心攥紧一颗银锭模样的物件,正是价值连城的兵家甲丸,而且是被山上练气士讥讽为“水洼甲”甘『露』甲,品相更高一等的“池塘甲”金乌经纬甲,是名副其实的仙家法宝,边军姚氏对姚岭之的期望之高,可见一斑。 年轻扈从看着那二楼五人,一拍桌子,佯怒道:“仗着人多,吓唬我?” 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带笑。 客栈内三桌人,屋外还有数百精骑,大概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厚颜无耻,他忍不住笑出声。 两桌子扈从模样的军中精锐,也跟着乐呵起来。 他们全然没将二楼的动静当一回事,虽说楼上那些人气势很足,甚至有些震撼人心,可又如何? 江湖莽夫而已。 大泉王朝的江湖人,早就断了脊梁骨,一群趴在庙堂门口的走狗,摇尾乞怜而已。 而亲手折断、敲碎整座江湖脊梁骨之人,今天刚好就坐在客栈酒桌上。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绰号九娘的客栈老板娘,并没有因为陈平安的出现,而松口气,心情愈发沉重。 三爷先前已经报上了名号,对方还如此咄咄『逼』人,分明就是冲着“姚”字而来。 一旦起了纠纷,就怕对方上纲上线,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姚家。 老驼背在帘子那边,向『妇』人点点头。 『妇』人苦涩一笑,对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不定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要将整个姚家拖下水。 明知道姚家在如今的风云变幻中,宜静不宜动,而她和客栈,则只能是能忍则忍。可她此时又不好劝说二楼众人退回去。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出头,你反而要人家当缩头乌龟,『妇』人实在做不出这等事。 青衫书生疑『惑』道:“这些人是?” 『妇』人苦笑道:“京城来的贵人,惹不起。” 书生哦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正要说话,『妇』人无奈道:“钟魁,算我求你了,别捣『乱』了,现在事情很麻烦,我没心情搭理你。” 书生叹息一声,果真闭上嘴巴。 陈平安俯瞰一楼大堂,问道:“欺负老板娘一个『妇』道人家,不厚道吧?” 年轻扈从笑嘻嘻道:“出来做生意,给客人倒几杯酒,怎么就欺负了?” 陈平安指了指年轻人的心口,“扪心自问。” 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即端起酒碗,痛饮了一大口,抹嘴笑道:“这话要是书院楚老夫子说出口,我肯定要好好掂量掂量,至于你,配吗?” 陈平安笑道:“道理就是道理,还分谁说出口?你不就是欺软怕硬吗?相信只要是拳头比你硬的,有没有道理,你都会听吧?” 年轻人点点头,“这些话,我听进去了,确实有道理。” 然后他随手摔了那只酒碗,高高举起手臂,五指张开,轻轻握拳,“那就比一比谁拳头更硬?我倒要看看,在大泉境内,有几人敢跟我掰手腕子。” 『妇』人担心陈平安年轻气盛,率先出手,到时候吃了大亏还理亏,赶紧出声提醒道:“公子别冲动,这些人是奉命出京,有圣旨在身的,你要是先出手,有理也说不清了。” 年轻扈从眼神阴沉,转头望向『妇』人,“闭嘴!一个破鞋寡『妇』,有什么资格『插』话?知道我是谁吗?” 『妇』人脸『色』铁青。 年轻扈从指了指九娘,再点了点二楼陈平安等人,冷笑道:“姚氏九娘,暗中勾结他国江湖人士,试图劫下囚车,罪大恶极。” 『妇』人悲愤欲绝,终于怒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到底是谁?!” 年轻人伸手指向自己,一脸无辜道:“我?小王八蛋?” 他咳嗽一声,正了正衣襟,微笑道:“按照这位姚夫人的说法,高适真就是老王八蛋了,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回到家里,我一定要把这个笑话说给高适真听。” 『妇』人九娘与驼背三爷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震。 申国公高适真! 大泉王朝硕果仅存的国公爷,深得当今陛下倚重。 大泉承平已久,刘氏国祚两百年,开国之初,外姓封爵,总计封赏了三郡王七国公,但是能够世袭罔替至今的,也就申国公一脉而已,其余都已经摔了老祖宗用命挣来的饭碗,而申国公膝下唯有一子,属于老年得子,正是小国公爷高树毅,这家伙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跋扈王孙,享誉朝野,一次次靠着祖荫闯下大祸,偏偏一次次安然无恙,皇帝陛下对待高树毅之宽容,诸位皇子公主都比不上。 所以京城官场有个说法,叫做小国公爷出府,地动山摇。 这么个恶名昭彰的膏粱子弟,怎么可能参与此次南下之行?皇帝陛下虽然优待申国公一脉,可是以陛下的英明,绝不至于如此儿戏。 大泉王朝,最不怕惹火上身的人,恐怕就是这个无法无天的高树毅了。 战功彪炳的大将军宋逍,兼领兵部尚书,在嫡长孙被高树毅欺负后,也只能骂高树毅一句搅屎棍。 二楼,魏羡轻声给陈平安解释了一下申国公的背景。 陈平安点点头,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知难而退的时候,转瞬之间,就从二楼缩地成寸,来到了那位小国公爷身前。 ———— 客栈外的道路上,一位坐在马夫身后的骑卒,正嚼着难以下咽的干粮,偶尔拎起水壶喝两口。 他抬起头,看着客栈后边飞起一只信鸽,立即有人飞奔而来,等待骑卒下令,此人肩头停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神俊鹰隼,骑卒摆摆手,“不用理会。” 那人默默退下。 骑卒正是那位最早来到客栈传递消息之人,他身旁的车夫腰杆挺直,一动不敢动。 有一位老人掀起帘子,笑问道:“殿下,为何不跟着一起进客栈?” 男子笑着摇摇头。 律己是一门大学问。 驭人,对于他们这些生于帝王家的人而言,自幼耳濡目染,又能以史为鉴,反而不难。 车辆里边盘腿坐着两位练气士,一老一少,负责看着一位分量最重的犯人,押送往大泉京师蜃景城。与骑卒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穿青紫道袍、头戴鱼尾冠的耄耋老者,一手持绳索末端,一手捧拂尘。 犯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垂首不语,看不清面容。 一袭金袍破碎不堪,手腕和脚踝处,被钉入金刚杵一般的器物。 第三百三十六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 陈平安对于书生的言语,将信将疑。 老道人曾经领着他在藕花福地,看遍人间百态,陈平安大致熟悉了官场架子,这么个烂摊子,陈平安一出手就做好了流窜南方的打算,说不定还会被大泉王朝的练气士追杀万里。落魄书生哪怕出身桐叶洲的山上仙家大宗,比如桐叶宗、玉圭宗、扶乩宗和太平山这四大势力之一,仍是很难应付当下的棘手局面。 至于书生是不是来自某座儒家书院,陈平安倾向于不是,因为在他印象中,书院的贤人君子,除非涉及一国正统,否则不愿意、也不可以随便『插』手世俗王朝的“家务事”。 不管如何,书生的好意,陈平安还是心领。 只是陈平安没有冒冒失失望向书生,以免『露』出蛛丝马迹。 因为陈平安最忌讳之人,是那名身穿大红蟒服的宫中宦官,一身灵气凝聚到了传说中“滴水不漏”的境界,只在丹田处如有一盏灯笼,悬挂气府之中,随着每一口绵长的呼吸,一明一暗,光芒持久,晦暗短暂,尚未能够长久光明,可即便不是真正的金丹地仙,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一步之差,天壤之别。唯有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可这种话,是成就地仙境界的山上神仙,才有资格说的,对于所有中五境练气士和御风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而言,这种金丹半结的存在,依然高高在上,举手抬足,威势惊人。 客栈外,或者说是门口魏羡视野中。 一位位练气士飘掠而来,落在年轻骑卒身旁,其中就有先前车厢内的耄耋老仙师,手持拂尘,与那位年轻女修。 在十数位练气士之后,是迅速撒开阵型的数百精骑,将客栈围困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朝廷特制的弓弩,每次离开武库都需要兵部衙门报备,无论是折损、毁坏,还是遗失,都需要层层把关,仔细勘验。 年轻骑卒蹲下身,多年好友死不瞑目,瞪大眼睛,充满了惊骇和疑『惑』,骑卒轻轻抚过这位小国公爷的脸庞,让其闭眼。 显而易见,他才是正主,地上这具尸体,已经淹死在江湖中的高树毅,实则是此人的伴读,事实上除了高树毅,客栈内还有两位年轻人,都是年少时就是这类无官职、无俸禄的皇子伴读,皆是勋贵世家之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皇子称呼,换一个字,变成太子,若是能够直接从皇子换成皇帝,当然更好。 年轻骑卒便是大泉王朝三皇子刘茂,虽然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兄长,各自在文官、武将中拥有很高的威望,可刘茂却是当今天子最宠溺的皇子,而且市井传闻这位皇子殿下,少年时便喜好偷偷出宫游历,每次回宫,都带着一箩筐的江湖故事和乡野趣闻,总能把皇帝陛下逗乐。 加上刘茂生母又是当今天子最心爱的妃子,早早病逝,所以对于刘茂,皇帝刘臻很是呵护。大概是爱屋及乌,对于高树毅这些老臣子们送往三皇子府的伴读,也极为优待。 刘茂站起身,让人背走高树毅的尸体,对着客栈说道:“我很奇怪,你既然想要救姚氏,为何还要执意杀死申国公之子?为何不等一等,等到客栈信鸽将消息传递给姚氏,让姚老将军出面解决此事?杀了高树毅,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魏羡斜靠大门,觉得有点意思。 征南大将军姚镇刚刚遇袭,收了不轻的伤势,即便得到客栈消息,也未必能够亲自赶来,多半是派遣一位姚氏嫡系子弟和心腹,前来与疯狗一般『乱』咬人的高树毅斡旋,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大泉皇室子弟,之所以故意要在客栈停留,美其名曰慕名而来,喝那青梅酒,明摆着是一个顺手牵羊的局,欲牵之羊,自然是姚家铁骑的领头羊,远在边陲、手握大军的姚镇,高树毅的桀骜跋扈,不全是装出来的,由他跳出来,跟姚镇之外的所有姚氏子弟交恶,分寸刚好,若是姚镇亲临,高树毅就不合适了,毕竟不是申国公高适真,还与姚镇差了辈分,但是姚镇之外,都是高树毅肆意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不论姚氏来多少人,都只是添油而已,自耗元气,形势只会步步恶化。 魏羡敢断言,今年已经错过数次大典的皇帝刘臻,例如状元宴,春秋两次祭祀,都没有『露』面,这意味着刘臻要么病危,要么极有可能遭遇变故,对朝堂彻底失去了掌控,原本需要各位皇子孔雀开屏的太子之争,直接变成了龙椅之争,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残酷血腥起来。 姚氏若不曾嫁女入京城豪阀,不曾因为女婿李锡龄而与吏部尚书攀扯上关系,依循以往的祖训,确实有机会继续稳坐边关,坐等云波诡谲的京城厮杀,水落石出,到时候姚镇要么派遣嫡子进京觐见新帝,以表忠心,要么干脆就是新帝直接南巡边境,收买姚氏人心。 客栈外三皇子刘茂这些话,其实不是说给陈平安听的,而是故意说给客栈的九娘和老驼背。 一旦听进去,那么客栈局面就更有意思了。 你陈平安拼了命护着姚家,若是姚氏不解风情,反过来埋怨你多此一举,陷姚氏于大不忠,仗义出手的陈平安还能有一腔热血吗?侠义心肠,历来受得起刀山火海的摧残,江湖投缘,千金一诺,可换生死,却唯独经不起一杯忘恩负义酒。 刘茂又冷笑道:“你难道是要『逼』着姚氏造反?只会逞一时之快意恩仇,当真是江湖豪杰吗?” 果不其然。 人心最经不起推敲试探。 而且世人往往如此,在事情没有彻底糜烂之前,哪怕已是身处绝境,仍然总怀揣着一丝侥幸。 家主姚镇虽然遭遇阴险刺杀,可终究只是负伤,而姚氏的亲家,吏部李老尚书当初上书请辞,皇帝陛下在奏章上回了一句颇为谐趣的答复:鲜才去一半,辞官为时尚早。然后皇帝命人往李府送去了几尾贡鱼。 姚氏铁骑的战力,依然是南方诸军中的佼佼者,谁都不敢轻视。 跟随朝廷秘密渗入北晋境内的姚氏随军修士,想必已经返回家主姚镇身边。 姚家的乘龙快婿李锡龄,据说有望进入位于桐叶洲中部的儒家大伏书院。 姚氏与李家,在大泉朝野上下,是国之栋梁,是清流高门,哪怕两家联姻,老百姓都不会觉得是什么野心勃勃,而是天作之合,是大泉王朝国力鼎盛的锦上添花,是当之无愧的一桩美谈, 第三百三十七章 拳头太硬,罚酒好喝 神人擂鼓式的精髓,就在于两拳之间的罡气牵引,如天空上的日落月升,世人的生老病死,规矩极大,必然而至。 跻身第五境的陈平安,经过藕花福地的牯牛山一战,已经能够做到魂魄分离,一分为三,可惜只能坚持一口气的光阴,不过配合很不讲道理的神人擂鼓式,只要递出一拳就足够,就显得绰绰有余。 一拳击中宦官后,如沙场擂鼓声,瞬间就是十数拳,拳拳到肉,沉闷响起。 魂魄两位陈平安重新归位。 毕竟不是正统练气士,魂魄离体,时间太久,会伤及本元。 反观蟒服宦官的第一次出手,九娘和姚岭之这些人,除了震撼于这位大宦官的修为之高,竟然能够同时阴神出窍,阳神远游,这分明是地仙修为,其实这些姚氏人,还有一层匪夷所思的意味,不是说好了这位大泉守宫槐,是那武学大宗师吗?怎么变成了修道长生的山上神仙? 这位大泉王朝的御马监掌印太监,错算了一招,就是没有想到陈平安身上那件袍子,品相如此之高,竟然硬生生挡住了自己那尊阴神,伸臂剐心的杀手锏,大泉江湖有数位大宗师,就死在这一手上,不会真正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但是会使得一个人的“心田”干裂,瞬间扯断心脉与所有窍穴的联系,毙命之后,人死如腐朽枯木,有点类似一拳打断长生桥的手段。 宦官被视为武道大宗师,并非什么拙劣的障眼法,故意蒙蔽对手,而是此人拥有一具名副其实的宗师身躯,气血强壮,筋骨坚韧,足以媲美纯粹武夫的六境巅峰。 所以无论是近身搏杀,还是以山上术法对峙、法宝远攻,蟒服宦官两者兼备,故而最不怕与人换命。 但是挨中第二拳后,宦官就意识到不对劲,不是对手的拳罡如何了不得,而是不该躲不掉。 五拳之后,宦官心中了然,大致梳理出了此人这一拳的拳理脉络。 十拳之后,宦官似乎完全放弃了躲避的念头,没有避战。 而是选择了以伤换伤。 在这期间,飞剑初一和十五各自盯上了宦官的阴神和阳神。 一位貌似纯粹武夫、实则练气士的蟒服宦官,一位貌似剑修、其实是纯粹武夫的陈平安。 两人在方寸之地,两臂之间,这场架打得十分粗鄙,相较于二楼隋右边的驭剑迎敌,卢白象和许轻舟之间的刀光森森,客栈门外魏羡更是打得荡气回肠,四周全是流光溢彩的法器,气象万千。 陈平安和大泉宦官的厮杀,除了一个快字,就没有其它,枯燥乏味,却凶险万分。 两桌扈从已经躲到了楼梯口那边,他们深知客栈内这场乱战,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对此唯一闲着的朱敛,没有出手阻拦,连正眼都没有看一下。 姓钟的书生斜靠柜台,望向陈平安。 他云游四方,从未见过能够把一种拳架打得这么……行云流水的纯粹武夫。 既然年纪不大,那么就得走过很远的路,看过很多高山大水才行吧? 杀气,戾气,凶悍之气全无,甚至就连争胜之气都不重。 但气势偏偏还很足。 书生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的拳法宗旨,到底是什么。 不过人力有穷尽时,自身体魄所能承载的拳意反扑,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对上这个大名鼎鼎的大泉守宫槐李礼,年轻人如果拳法止步于此,哪怕拼着受伤,最后一拳成功“打杀”了李礼,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纯粹武夫不为世人所重,不被庙堂敬畏,反而顶礼膜拜那些修道之人,是有理由的。 万千术法,一剑破之。 这句话在山上流传很广,很多人都觉得是在忌惮剑修的杀力,其实不全对,万千二字,早就说出了修行之人的厉害之处。 陈平安最后一拳神人擂鼓式,果真将蟒服宦官一拳打得粉碎,甚至就连那一袭朱红蟒服都像是虚无之物, 但是当陈平安发现并无半点鲜血溅射,就心知不妙,立即以剑术正经中化用为拳的镇神头式,采取防御姿态,一退再退,所幸一刺莫名其妙落空的初一,已经出现在身前,加上身上的法袍金醴,应该可以争取到一口气崭新的纯粹真气。 浩然天下不是藕花福地,在这里,同辈武夫,以及所有练气士都会死死盯住一名纯粹武夫的换气瞬间。 宦官李礼此举,像是飞鹰堡外那名阵师的替死符,异曲同工,只不过李礼是以一尊阳神的毁弃消散,替换了真正身躯,转移去了飞剑初一对峙的位置上,陈平安这一通毫无留力的神人擂鼓式,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阳神消散,不过是让李礼那颗尚不完整的湛然金丹,光彩稍稍暗淡几分。 那尊阴神,再次以挖心手段,五指如钩,一探而入,如拳砸纸,法袍金醴就像韧性极佳的宣纸,使得陈平安的魂魄不至于被一下打得溃散,护住了心田,可是金醴也因此被牵制住。不但如此,挡在陈平安身前的飞剑初一,却深陷泥泞,被禁锢在阴神体内。 李礼已经出现在陈平安身侧,一掌拍散镇神头的拳意,一步向前,双指并拢,戳中陈平安太阳穴。 陈平安整个人横滑出去。 李礼的强大,不在于踩在金丹境界门槛上的半个地仙,而是他不依仗外物的攻防兼备。 至于李礼到底有没有压箱底的法宝,更是难说。 李礼没有趁胜追击,站在原地,先前打散镇神头的手掌早已握拳,再迅速松开,等到手心摊开之际,上边的掌心纹路开始蜿蜒灵动,丝线鲜红,最终就像是变成一张朱红符,戳中陈平安太阳穴的并拢双指,在手心一抹而过,李礼心中默念“开符”二字。 刚要竭力换气的陈平安只觉得山岳压顶,那件法袍金醴之上,双袖和肩头各处,出现一张张灵光绽放的符。 陈平安太阳穴处,鲜血直流。 “我也有一拳,就当是我大泉王朝的待客礼数了。” 李礼微笑前行,在说这句话期间,蟒袍大袖飘荡不已的老宦官,脑袋歪斜,躲过刺向后脑勺的初一,以手指夹住这把飞剑,轻轻丢出,恰好砸中不远处的十五。 一步就来到陈平安身前。 李礼那只掌心有符的左手,看似轻描淡写放在了陈平安心口,右手一拳砸在自己手背上。 如重锤砸钉,死死钉入法袍金醴之中,势大力沉。 陈平安倒退数步。 李礼如影随形,依旧是以拳打掌,又一拳砸下。陈平安身上那件法袍金醴剧烈飘荡,袖内山水灵气与武夫罡气一同崩碎四溅。 陈平安一退再退。 李礼这一次没有跟上,只是伸出手指,捻住脖子上一条凭空出现的金色绳索,使劲一扯,带起脖颈间一条血槽,李礼对这些伤势浑然不觉,任由那条应该是缚妖索的金色绳索缠绕手腕,蟒服袖口已经被撕扯破碎,在手臂上勒出一道道铁青色印痕,李礼啧啧道:“身上好东西倒是多,又是一件法宝吧,只可惜你既不是剑修,也不是练气士,用得差了,不然我第三拳,是没有机会这么快送你的。” 原来李礼右手被金色缚妖索缠住后,画有符的左手重新握拳,对着陈平安额头,遥遥指了指而已,陈平安眉心处就如遭重击,皮肤崩裂,渗出鲜血,脑袋向后倒去,只是陈平安一步步重重踩踏在地上,硬是没有让自己后仰倒地。 李礼眼神深处,闪过一道阴霾,身后,就是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与自己那尊出窍阴神的纠缠不休。 李礼冷笑道:“两个小东西,倒是跟姚氏一般忠心,可惜你们貌似不是本命之物,威力大减,若是能够抹掉你们的灵性,说不定可以为我所用,可谓意外之喜。” 阴神竟是刹那之间生出三头六臂来,面目全非,也不再是李礼“中年宦官”的模样,而是三位大泉王朝武庙神灵的脸庞,分别是大髯壮汉,文雅儒将,和一位木讷老者,三双手臂,分别持有香火弥漫而成的一对铁锏,双斧和一杆铁枪。 李礼虽然稍稍分心去关注阴神与两把飞剑的“磕碰”,却不妨碍他对陈平安的戒备。 这位享誉桐叶洲中部诸国的大泉守宫槐,虽然失了先手,之后却稳占上风,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小子挨了这么多拳,太阳穴那边现在还在流血不已,仍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受伤极重,比一身拳意更玄妙的那股精神气,不但没有跌入谷底,反而还在上涨? 不过没关系,李礼还是可以钝刀子割肉,慢慢耗去这个年轻人的底子就行了,哪怕年轻人再来一通乱拳,大不了就是暂时失去阴神,可是年轻人的身躯和魂魄,都绝对支撑不住。李礼不是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没有办法一锤定音,寻常七境武夫,或是龙门境修士,早就可以被他宰掉两回了。 卢白象在与许轻舟的交手中,处于劣势。 一来卢白象不比魏羡,是刚刚走出画卷,尚未适应浩然天下的灵气倒灌,二来许轻舟身披金乌经纬甲,若非手中那把狭刀停雪,是太平山已逝元婴地仙的遗物,恐怕卢白象就会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卢白象胸口和肩头都有可见白骨的刀伤,这位藕花福地魔教的开山鼻祖,依旧神色自若,好像他对于大泉武将许轻舟刀法的兴趣,远远多于战胜此人。 隋右边与草木庵徐桐的捉对厮杀,虽然她是武人出身,却更像是两位练气士之间的较量。 徐桐显然将这名女子当做了剑师,即便棘手,可只要不是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剑修,那就无妨。 门外魏羡那边打得酣畅淋漓。 一身源源不断的雄浑罡气,加上陈平安赠予的甘露甲,至于漏网之鱼带来的一点点小伤,不痛不痒。 双方厮杀,其实都时刻留心宦官李礼与陈平安的胜负。 隋右边率先开口问道:“公子?” 伤痕累累的陈平安只能摇摇头,并未说话。 一口纯粹真气只能始终吊着,不敢转换。 李礼笑问道:“怎么,就这么点伎俩?” 陈平安如果不是身穿金醴,不然一身血腥气,早就让整座客栈都闻得到了。 李礼将手心符狠狠“钉入”陈平安心口,金醴只挡住大半,仍有小半渗入心口。 无异于剖心之痛。 额头冷汗,加上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沿着年轻人的脸庞,点点滴滴,落在地上。 李礼心中杀机更浓。 李礼就在等陈平安真气竭尽之时,若说身躯伤势疼痛,眼前年轻人可以靠着毅力强行压下,可只要真气涣散,李礼的机会就来了。他等得起,陈平安等不起。所以李礼没有得寸进尺,继续跟陈平安近身厮杀,何况驾驭阴神阳神一同离开气府,并不轻松,如果不是半颗金丹,使得李礼灵气底蕴,远超同境修士,身后那尊阴神,别说是维持住三头六臂的武圣人姿态,掣肘初一、十五两把飞剑,可能早就自行消失,重返李礼真身。 李礼眼角余光瞥了眼蹲在二楼栏杆上的老人。 有些纳闷,为何此人从头到尾都要袖手旁观。 在李礼往武疯子朱敛投去视线之际,陈平安好似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开始要强行换气。 李礼心中冷笑不已,垂死挣扎,你这次可要赌输了。 阴神一闪而逝,来到陈平安身前,六条胳膊持有五件兵器,一顿乱砸,朝着他当头落下。 李礼则亲自对付两把飞剑,从朱红蟒服上流泻-出无数条雪白灵气,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蛛网,彻底挡住初一十五救援主人的路线,虽然这些雪白蛛丝困不住飞剑,可只要稍稍滞缓速度,李礼就能够出现在飞剑附近,或屈指轻弹,或一挥袖子,击飞两把飞剑。 李礼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年轻人,不知死活,原来根本就没有换气,应该是诱骗自己靠近而已,可是有何意义?今夜冒冒失失为姚氏出头是如此,当下抖搂的小机灵,还是如此。大概是年轻人出身太高,又有高手扈从,这辈子一直顺风顺水,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这种背景肯定惊人的对手,既然已经结仇,就应该斩草除根,一旦放虎归山,说不定整个大泉王朝都要有天大麻烦。 比起先前陈平安和李礼的拳拳到肉,现在与阴神的互相捶打,更加惊心动魄。 好在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当初在牯牛山,对峙丁婴金身法相,不也是这般山崩地裂的气象? 只是上次陈平安只能硬扛着,并无还手之力,一座牯牛山被丁婴金身打得山头炸碎。 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儿镇 走到二楼屋门前,裴钱已经快步跑过陈平安,率先打开门,很狗腿。 陈平安大步走入其中,裴钱犹豫要不要跟进去,陈平安已经转头吩咐道:“你去跟客栈再要三间屋子,钱让九娘先记在账上,同时和魏羡说一声,我会闭关几天,在这期间谁都不见,你们五个,最好不要离开客栈太远。” 裴钱看着陈平安,“你没有事吧?” 陈平安哭笑不得,自己这副模样,像是没有事的样子吗,随口道:“死不了。” 裴钱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最后说了一句,“有事就喊我,就在隔壁呢。” 陈平安点点头。 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悬停在屋中,陈平安先取出了一摞涤尘符,张贴在屋内各处,然后取出两只瓷瓶,材质珍贵程度,天壤之别,一只丹红瓷瓶是陆台赠送,可生白骨,飞鹰堡外山林一役,陈平安就亲身领教过这瓶丹药的妙用,另外一只则是杨家铺子的独有秘药,任你是天大的疼痛,都可以止住,两次出门游历,遇到那么多山水神怪和魑魅魍魉,陈平安都没有机会用到,不曾想在一座边陲小镇给拿了出来。 陈平安脱去身上那件受损严重的法袍金醴,牵扯到许多血肉筋骨,疼得陈平安满头冷汗,坐在桌旁,伸手颤颤抖抖打开杨家药铺的素白瓷瓶,倒出一粒漆黑丹药,丢入嘴中强行咽下,还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青梅酒,然后才开始涂抹朱红瓷瓶里的浓稠药膏,双手,胳膊,肩头,又是一场折磨。 那名大泉蟒服宦官的强大,出乎陈平安意料太多,为了应付这场风波,陈平安已经足够谨慎,除了武疯子朱敛,还接连请出了画卷中余下两人,隋右边和卢白象。可是没有想到大泉王朝的守宫槐李礼,如此不讲理,练气士境界之外,体魄竟然足以媲美一位六境纯粹武夫。 之前陈平安手边只剩下三颗谷雨钱,顺着老道人和背着金黄养剑葫的道童他们的想法,陈平安小赌了一把,往隋右边那幅最不会去动的画卷丢了一颗谷雨钱,果不其然,只需要一颗谷雨钱,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就姗姗而行,走出了画卷,来到此方人间。 显然那道童是掐死算准了陈平安会最后请出隋右边,若非莲湖小人儿“指点迷津”,按照陈平安自己的选择顺序,会是先请出败给丁婴的武疯子朱敛,之后才是开国皇帝魏羡,魔教卢白象,隋右边。那么需要足足十五颗谷雨钱的朱敛,就是一个天大的下马威,说不定陈平安真有可能将其余三幅画卷束之高阁。 陈平安坐在桌旁,闭上眼睛,双手自然下垂,却观想自己在以剑炉立桩姿态而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如老僧入定,道人坐忘。 两天后的正午时分,陈平安换上一身洁净衣衫,终于走出房门,他站在栏杆那边,发现一楼大堂有些古怪,古怪之处,恰恰在于客栈太风平浪静了,老驼背坐在帘子那边的长凳上,吞云吐雾,小瘸子在擦拭桌凳,老板娘在照顾一桌豪饮呼喝的客人,青衫落魄书生坐在门槛那边,眼神哀怨。 如果不是陈平安敏锐察觉到两边屋内,朱敛在内那四股绵长细微的呼吸,都要误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遇到什么申国公之子,什么蟒服太监。陈平安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回生死一线间的武道砥砺,陈平安甚至比与丁婴一战,虽然收益要小,却还要来得更有感慨,大概与心境和胜负都有关系。 率先走出屋子的“画中人”,是老人朱敛,依然身形佝偻,笑脸示人,对陈平安抱拳晃了两下,说道:“少爷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第三百三十九章 怪人怪梦 堵在客栈大门口骂街的男男女女,得有二十号人之多,青壮汉子满脸怒容,『妇』人叉腰骂人,一拨孩子倒是没心没肺,要么歪头『舔』着糖葫芦,要么偷偷拿弹弓打那酒招子。 陈平安在人堆里待了会儿,愣是没听明白缘由,因为说的是狐儿镇这边的方言,不过瞅着二楼裴钱见到自己后的慌张,陈平安心里有数了,裴钱原本蹲在二楼栏杆那边,不是挖鼻屎就是掏耳屎,很不当回事,还故意拿捏姿态恶心人,外边骂得越凶,裴钱笑得越乐呵。 好在那些狐儿镇男女,到底没敢进客栈,小瘸子是嫌吵吵闹闹太烦人,闷头闷脑收拾着酒桌上的残羹冷炙,老驼背坐在远处抽旱烟,九娘坐柜台后边嗑瓜子,不嫌事情大,半吊子账房先生的落魄书生,原本想要当个和事老,结果给一个汉子使劲推了把,踉跄退回客栈,悻悻然回『妇』人那边,装模作样拿起了雪白茫茫的账本,挨了九娘一记白眼。 等到陈平安板着脸跨过门槛,裴钱就想要溜回屋子,结果被陈平安喊住,要她下楼。 裴钱畏畏缩缩下了楼梯,不等陈平安问话,就竹筒倒豆子,不打自招了,按照她的说法,是自己去了狐儿镇,想要找『药』铺给陈平安买些『药』材,然后那边的同龄人就欺生,合伙欺负她一个外乡人,一开始是抢了她那串原本打算留给陈平安的糖葫芦,她忍了,说是读书读了好些道理,懂得了以和为贵,那些人还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说难听的话,成群结队,还用石子砸她,她没搭理,后来她买了只蜻蜓纸鸢后,又有人眼红,给一把拽过,给放开了,就那么嗖一下,纸鸢一下子飘出了狐儿镇,彻底没影儿了,她气不过就跟人打了一架,五六个人,都没能打过她,还要哭着回家喊爹娘长辈来打她,她又不傻,就赶紧跑了,再说了,那蜻蜓纸鸢要二十文钱呢,就这么没了,她快心疼死了,害得她在狐儿镇外边找了大半天…… 虽然裴钱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扯谎的时候一直留意着陈平安的脸『色』,随时准备挨揍,到时候护住脑袋就行,肚子或是胳膊给陈平安踹几脚、掐几把,又不打紧,吃顿饱饭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可陈平安只是安安静静听完了裴钱的解释后,才说道:“撒完了谎,再跟我说一遍真相,不说也可以,以后你就留在客栈这边,总饿不死你。” 裴钱不说话。 陈平安去了柜台那边,九娘瞥了眼楼梯口那边的枯瘦小丫头,轻声笑道:“陈公子,你怎么教出这么个混世小魔头,差点把狐儿镇一条巷子闹了个底朝天,先是坑骗人家孩子的吃食,把那些玩泥巴的小家伙们吓唬得不行,都信以为真,觉得她是咱们大泉京城那边来的公主殿下,只不过流落民间,迟早有一天要回去住在皇宫里头的,混熟了之后,她带着那些孩子整天一起疯玩,倒是成了那边的孩子王,后来为了只纸鸢,闹翻了,打得不可开交,好像最后她给一个赶过去的大人打了两下,若是寻常人,吃过亏就该收心回来,你家这位倒好,自称是我的远房亲戚,靠这个,花钱请了狐儿镇的几个地痞,趁天黑去打了那男人的闷棍,之后更加无法无天,孩子们多是一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大晚上闹鬼,莫说是孩子,就算是大人,都给一个个吓得大晚上不敢熄灯,陈公子你也知道,如今狐儿镇那边还真闹鬼,为了这个,几个捕快守了整整一宿夜,才给装神弄鬼的小丫头揪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愣是给你家丫头镇住了,不知道说了些啥,客客气气把她给送了回来,你还真别说,一帮披着官皮的捕快,护着个小闺女走进客栈,确实挺像公主殿下的。” 陈平安一阵头大,转头看了眼裴钱,没能瞧见人,看到一双腿,应该是坐楼梯口子上。 九娘掩嘴而笑,“花钱消灾,多大的事,小钱,撑死了十两银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掺和,交给我就行了,就公子你这好脾气,那些人更来劲,屁大点事,能给他们说成捅破天的惨事。” 陈平安无奈道:“记账上,回头跟房账一起结。” 九娘收敛笑意,正『色』道:“陈公子于我们姚氏,有全族续姓之恩,还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九娘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一回事。” 九娘还要言语什么,只是陈平安已经说道:“今儿的事情,就劳烦夫人了。” 九娘应承下来,姗姗走出柜台,一肘子顶开那位账房先生,从抽屉『摸』出了些碎银子,去往客栈门口那边摆平风波。 位于边陲的狐儿镇,鱼龙混杂,本事未必人人都高,但是眼光肯定不窄,人来人往的,什么新鲜事没听过,心气还是有一些的,而且说不定就有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比如姚家九娘三爷这样的。 先前客栈这边闹出那么大动静,尤其是魏羡跟那拨练气士的你来我往,很是惹眼,真正是神仙打架的气象,从狐儿镇那边遥遥看来,热闹之外,当然就是敬畏了,后来又有彪悍骑队绕行北上,便有种种传闻流出,有说是客栈九娘这个喜欢勾搭汉子的狐狸精,真是狐狸精,持有此种说法的,多是狐儿镇的婆姨『妇』人,还有人说得更晦暗些,说是狐儿镇这些年如此不太平,是有妖魔盘踞,这次有真龙过境,妖气龙气犯冲,便有了那场斩妖除魔。 九娘摇晃着腰肢,往门口那边一站,外边的气焰便骤降。 书生钟魁笑问道:“什么时候桐叶洲有这么大的江湖门派了?相当于宗字头仙家豪阀的江湖门派?” 说到这里,书生自顾自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很新颖有趣。 一夫当关的精悍汉子,嗜血暴戾的佝偻老人,拿大泉武将许轻舟喂招的用刀男子,以一手驭剑之术压制仙师徐桐的绝『色』女子。 最关键是这四人,在大战之中,无论是气势还是修为,都在涨。 当然还要加上一个不是练气士却能御剑的年轻公子哥,就是俊俏了一点,抢了自己在九娘这边的风头,不然一定要跟此人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诚以待,“我们不是桐叶洲人氏。” 钟魁嗯了一声,“婆娑洲那边来的?” 婆娑洲极为出名,哪怕桐叶洲是个喜欢眼高于顶的地方,喜欢小觑天下豪杰,可是对于离着倒悬山最近的那座婆娑洲,还是服气的,因为那边有个颍阴陈氏,有个几乎一人独霸“醇儒”称号的陈淳安。 钟魁对婆娑洲那是仰慕已久,只是碍于书院身份,以及恩师教诲,才久久没能动身游历。 婆娑洲除了颍阴陈氏,还有众多青史留名的形胜之地,钟魁都想要走一遭,桐叶洲太闷了,无论是山下百姓,还是山上修士,都不爱走动。 陈平安指了指北边。 钟魁眼前一亮,“可曾认识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陈平安给噎到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钟魁哈哈笑道:“多半是你认得齐先生,齐先生不认得你吧,没事没事,咱俩一样。” 至于最近的北边邻居,宝瓶洲,钟魁不太瞧得上眼,大概就只有一对师兄弟了,山崖书院齐静春的学问,大骊国师崔瀺的棋术。只不过听说骊珠洞天破碎下坠,那位齐先生也身死道消了,就连钟魁的恩师,都颇为遗憾,私底下对钟魁说齐静春若是在桐叶洲,绝不至于如此受辱,最不济也不会落得个孑然一身,举世皆敌。 陈平安笑问道:“边喝酒边聊?” 就为了钟魁嘴中“齐先生”三字,陈平安就愿意陪此人喝上一壶酒。 钟魁看了眼正在门口那边指点江山的『妇』人,低声道:“喝酒可以,可若是九娘埋怨起来,你帮我说说话。”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 钟魁拎两壶青梅酒,以账房先生的身份,使唤小瘸子给他们端了几碟子佐酒小菜。 钟魁盘腿坐在长凳上,没个正行。 陈平安问道:“听说先生来自大伏书院?” 钟魁没当回事,随口笑道:“可不是,还是个君子呢,厉害吧?” 陈平安敬了一碗酒。 敬君子二字。 钟魁赶紧伸手阻拦,只是陈平安已经一饮而尽,这位浪『荡』江湖的书院君子叹气道:“这也值得喝杯酒?我看你就是想要喝酒吧?” 陈平安记起了在梳水国遇上的那位书院贤人,周矩,跟眼前这位君子,大不相同,周矩当时在宋老前辈的剑水山庄,口诵诗篇,就能定人生死,好一个口含天宪。 读书人,读了不同的书,大概就会有不同的风采。 钟魁突然想起一事,“那夜挡住门外练气士的汉子,身上所穿甘『露』甲,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兵家古籍上记载的‘西岳’,是甘『露』甲的八副祖宗甲之一,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 陈平安心头微震,摇头道:“是在倒悬山灵芝斋购买而来。” 钟魁问道:“花了多少颗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花了些小暑钱,不贵,打算以后送人的。” 钟魁笑道:“灵芝斋不识货,让你捡了个大漏。不过也正常,西岳给高人设置了禁制,我如果不是刚好书院有那部快要破成碎片的秘典,凑巧熟悉这些甲丸传承的兵家内幕,当时又使劲瞧了半天,也会认不得。我劝你还是留着它,这么值钱的东西,何况它还有好多故事呢,随便送人太可惜了。” 陈平安没有说送或不送,好奇问道:“八副祖宗甲?” 钟魁捻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甘『露』甲全名神人承『露』甲,我问你,什么神人?承什么『露』?” 陈平安摇头不知。 钟魁笑了笑,“除了西岳,其余七件最早的甘『露』甲,分别是佛国,花苞,山鬼,水仙,霞光,彩衣,云海,大多数在战事中毁坏,彻底没了,留下来的不多,有据可查的,就山鬼和彩衣两件,别看你手上这件西岳很破烂了,相比那两件好不容易遗留人间的,已经算好的了,碰上识货懂行的,你只管往死里开价,保证赚个钵满盆盈,不过这些祖宗甲,到底是失了根本,庇护主人的神通,十不存一,实在是令人扼腕。为了这个,得喝一杯酒。” 钟魁提起酒碗,率先仰头喝光。 陈平安只得跟着喝了一碗。 钟魁自己主动说起那场风波,“那两个皇子,都不是什么好鸟,接下来你如果还留在大泉,自己悠着点。山下自有山下的规矩,而且山下高人多了去,比如那位三皇子遇上你,就是山外有山,所以才被淋了一头狗血。” 陈平安点头道:“是这个理。” 钟魁突然笑道:“想一想那晚你跟大泉守宫槐的厮杀,再看看你今儿在酒桌上这么附和我,有些不适应,怎么,在家乡吃过书院的苦头,所以忌惮这么个君子头衔?” 陈平安哑然失笑。 钟魁又说道:“你那天说谁的道理都是道理,我觉得说得很好。至于要那小国公爷扪心自问,虽然听着更霸气一些,也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可其实有些……不讲礼了。”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没办法的事情。” 钟魁点点头,“确实,世道就是这样,身处粪坑,就觉得吃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人端上一盘菜,人家还不乐意吃。” 陈平安听得咋舌。 这是一位儒家君子会说的“道理”吗? 钟魁感慨道:“可就算这个世道烂成了一座粪坑,也不是我们吃屎的理由。” 这会儿陈平安一手捻着下酒菜,一手端着酒碗,总觉得有些别扭。 钟魁发现陈平安的异样,连忙安慰道:“咱们吃喝的,可不是屎『尿』,是好酒好菜,你放心吃。” 陈平安默默吃喝起来。 跟这个家伙聊天,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想法。 一时间陈平安有些想念小宝瓶了。 门口那边,九娘出马,很快解决了麻烦。 如今客栈在狐儿镇百姓眼中,玄乎又邪乎,所以连进门嚷嚷的胆气都没有。 陈平安谢过了『妇』人,就去楼梯口那边,裴钱还坐在那边那圈圈画画,陈平安说了句跟我来,她就乖乖跟在后头,臊眉耷眼的,看上去像是犯错且知错的模样,可陈平安用膝盖想都知道后边的小女孩,心里正偷着乐,他甚至完全可以想象,下一次裴钱去了狐儿镇,那份趾高气昂。 到了屋子,陈平安落座,裴钱没敢坐下,关了房门站在桌对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我会给客栈一笔钱。” 裴钱猛然抬头,怒气冲冲,正要说话,当她看到陈平安的冷淡脸『色』后,便又低下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回头我就去狐儿镇,还给小梅一只屁帘儿,给她买个四十文钱的,大蝴蝶,花花绿绿的,比蜻蜓好看多了,小梅他们已经眼馋很久,不过那么一帮吃串糖葫芦就跟过年似的穷崽儿,可买不起,这次便宜她了。” 陈平安问道:“你哪来的钱?” 裴钱抬起头,眨眨眼,“跟九娘借的,不多,加一块儿,就二两银子。” 陈平安问道:“那你怎么还?” 裴钱怯生生道:“先一起记账上,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一点点还给你。” 陈平安说道:“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吧,这笔钱,你可以给客栈打杂,慢慢还给九娘。” 裴钱皱着一张小脸,泫然欲泣。 陈平安指了指房门,平静道:“出去。” 裴钱狠狠抹了把眼睛,大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就只喜欢那个叫曹晴朗的小书呆子!你一直在担心他,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不会要我,只会把曹晴朗带在身边,他犯了错,你不会这样的,你只会好好跟他讲道理,还会跟他说,以后不要做像我这样的人!陈平安,你一天到晚就想要撇开我!” 第三百四十章 下笔有神 陈平安躺在床上,那个奇怪的梦境,始终在心头萦绕不去。 上一次,是在桂花岛渡船上的梦中读书,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深意,又或者就只是个梦而已,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陈平安坐起身,既然睡不着,干脆就来到桌旁,开始清点家当。 白天九娘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明天清晨时分,姚家进京队伍就会经过狐儿镇,到时候双方结伴同行,去往蜃景城,然后在京师外一座著名的渡口分道扬镳,陈平安一行人继续往北,入山访仙天阙峰,老将军姚镇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两种身份,后半段的行走山下,一样可以畅通无阻。 陈平安点燃油灯,将养剑葫放在桌上,飞剑十五掠出,陈平安取出那件法袍金醴,有些心疼,既心疼这件海外仙人遗物的破损,更心疼修缮金醴的一枚铜钱,谷雨钱已经用完,不是什么小暑钱,更不是雪花钱,而是当初郑大风在老龙城破境,作为报答,赠予给陈平安一小袋子金精铜钱中的一颗。 陈平安摸着整齐叠放的法袍,叹了口气。 难怪说修行一事,就是吃金山银山的活计,谁也别谈自己钱多到花不出去。 不过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倒悬山猿蹂府的刘幽州,估计这个父亲是皑皑洲财神爷的同龄人,才有资格为自己钱多而犯愁。 陈平安再拿出去那袋子金精铜钱,轻轻倒在桌上,一颗颗累加,叠成一栋小楼,还不到一巴掌高,陈平安会心一笑,就是楼小了点,矮了点,不然他更开心。 这些价值连城的金精铜钱,没有一颗供养钱、迎春钱,而是清一色的压胜钱,正反两面分别篆刻有“去殃除凶”“天下太平”,文字与陈平安最早在骊珠洞天接触到的压胜钱,又有不同,想来是每一甲子的钱币铸造,都有变化。 陈平安当初在倒悬山,跟那看门的捧剑汉子,学了一门看似粗浅、其实极为正统的炼化口诀,先前炼化那颗金精铜钱,不过耗费了一盏茶光阴,多处破损、撕裂的法袍金醴,那些经纬丝线如柳枝抽芽一般,活了过来,十分神奇。 陈平安估计这件袍子最多一旬就能恢复如初,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就是陈平安发现了法袍上那几条金龙的异样,之前最大那条团龙所衔骊珠、与两条稍小金龙的眼珠子,金光并不明显,“进食”了金精铜钱之后,如画龙点睛,尤其那颗金色骊珠中蕴含的灵气浓稠似水。 这个发现,让一向对世间灵器法宝并不执着的陈平安,都有些心动,因为这件金醴法袍的品相,与魏羡朱敛他们的武道境界一样,在涨。需知法宝之上,是什么?仙兵!富甲一洲的老龙城苻家,千年积累,都不曾拥有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不过陈平安不奢望金醴能够成长为一件仙兵品相的法袍,毕竟天晓得需要进补几颗金精铜钱,而且如今骊珠洞天已经不复存在,三种金精铜钱极有可能就此断绝,再不会现世。 即便侥幸修成了长生桥,还要炼化五行之属的五件法宝,以难如登天四字形容,丝毫不为过,只是这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还好,不过是练完一百万拳后再练百万拳,只要清楚看得到脚下的路,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就行了,至于到底有多远,多难走,且不去想。 陈平安继续取出一些珍藏已久的物件。 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色文胆,神灵身死道消后遗留人间的金身碎片。 能够追本溯源到青神山的一堆翠绿竹简,大半已经被陈平安刻满了诗词佳句。 神诰宗黄冠贺小凉还给他的那颗蛇胆石。 陈平安最后取出了那枚齐先生亲手篆刻的水字印,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陈平安趴在桌上,俗语有说山水不分家,山字印已经毁在了蛟龙沟,水字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陈平安怔怔出神,生出一个念头,是赶路途中,找机会去买一支白玉簪子,材质一般也无妨,雕刻出那八个字后,就可以别在发髻间,倒不是为了显摆什么,纯粹是觉得如今这身行头,哪怕不穿金醴法袍,也是青衫长袍别玉簪,不是读书人,装一装读书人还是凑合的,那么回到了宝瓶洲,去大隋山崖书院找李宝瓶他们,终于可以不用担心,会连累他们给同窗瞧不起了。 读了这么多书,看到了那么多圣贤道理,可陈平安还是最喜欢那八个字。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只是一想到客栈就有位打地铺的书院君子,陈平安便有些好奇那大伏书院,若非不宜再在桐叶洲耽搁行程,陈平安还真想去书院游历一番。 一样一样,陈平安收起了所有东西,放回方寸物当中。 郑大风当时为了结清新旧两笔账,除了一袋子金精铜钱,还有一件传说中的咫尺物,是一块玉牌,并无篆文,素雅至极。 只是陈平安习惯了跟飞剑十五打交道,顺手也顺心,便一直没有去动咫尺物,元婴地仙都未必能够人手一件的宝贝,就这么给陈平安雪藏起来。 甘露甲“西嶽”暂时交由魏羡,狭刀停雪挂在卢白象腰间,痴心剑给隋右边背在身后。 老蛟长须制成的那根金色缚妖索,如果不是颜色太过扎眼,无论是金醴平时的雪白颜色,还是两身购自市井店铺的青色长袍,都不搭,否则可以当做腰带使用。 收好了丰厚家底,陈平安心情舒畅,何以解忧,唯钱与酒。 站起身,走到窗口打开窗户,突然发现隔壁裴钱没有半点动静,客栈墙壁隔音不佳,小女孩睡觉经常会发出微微鼾声,陈平安以为裴钱又像之前,大晚上当老鼠,去一楼灶房偷吃东西了,只是等了约莫一炷香后,却等来了客栈大门的开门和关门声响,陈平安随手一弹指,瞬间熄灭灯火,很快就听到裴钱上楼的声响。 等到隔壁关上门,陈平安这才静心下来,重新点燃油灯,拿出三本书,随手翻阅。 算是与顾璨借阅的《撼山拳》,李希圣赠送的《丹书真迹》,郑大风给的《剑术正经》。 如今书上篇章,早已烂熟于心,只是除了最近开始研习的撼山拳睡桩“千秋”,符箓和剑术两事,相较于误入藕花福地之前,几乎毫无进展,实在是无法分心,陈平安相信《丹书真迹》上一些品秩略高于宝塔镇妖符的符箓,接下来可以动笔试试看,有机会一气呵成。 陈平安一夜读书到天明,天未亮,就发现隔壁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过了没多久,就传来敲门声,陈平安收起三本书,起身去开门,结果看到一个好像整装待发的裴钱,已经背好棉布行囊,手持行山杖,灿烂笑着抬头问道“咱们啥时候动身去蜃景城唉?” 陈平安问道“不是说了让你留在客栈吗?” 裴钱笑容不变,继续装傻,“要我去喊小瘸子起床给咱们做饭不?吃饱了才好上路,听说狐儿镇离着大泉京城有两三千路,远着呢。” 陈平安正要说话,楼梯口那边出现一个打着哈欠的落魄书生,走到两人身边,钟魁一巴掌拍在裴钱后脑勺上,睡眼惺忪,对陈平安问道“姚家人来这么早?姚镇这么想着当那兵部尚书啊。” 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的裴钱大怒,拎起行山杖就要给钟魁来一记拦腰斩,只是瞥见陈平安后,立即停下动作,低声埋怨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书上说的,你怎么当的读书人,活该九娘瞧不上你,小瘸儿说得没错,天底下就数你们穷书生最可恶。” 钟魁不理睬小女孩的絮絮叨叨,一巴掌按住裴钱脑袋,笑道“陈平安,你还是带上她吧,我可不愿意每天对着这么个丫头片子,太伤神了,估计青梅酒都要喝得没滋味了,再说了狐儿镇那边不太平,你留她在这里,有违初衷。” 裴钱立即站好,挺起胸膛,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显得乖巧老实些。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我再想想。” 钟魁点头笑道“是得好好想想。” 陈平安下楼出门去散步,钟魁刚打开客栈大门,九娘三人就都已经起床,开始忙活早饭。 朱敛在内四人,几乎同时打开二楼房门。 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裴钱和钟魁下楼的时候,她偷偷扯了扯钟魁袖子,等他转头后,裴钱悄悄道“回头我给你在九娘那边说说好话。” 这算是投桃报李? 钟魁朝她竖起大拇指,“仗义!” 陈平安出去逛荡了几里路,往返都以六步走桩缓缓行走于官道上,神清气爽。 多瞧了几眼远处狐儿镇的轮廓。 陈平安差点没忍住,想要拿出那张阳气挑灯符,是唯一一张金色材质的挑灯符,来查看狐儿镇那边到底藏有何方神圣,若是真是道行高深的妖魔作祟,普通挑灯符未必能够彰显,能够让大伏书院君子待在这里守着,一定不会是什么彩衣国那边的什么“五境大妖”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才起就被陈平安强行掐灭,若真祭出那张金色材质的挑灯符,一旦真有妖魔巨擘在狐儿镇潜伏,符箓燃烧起来,既是示警,同时也是挑衅,陈平安吃饱了撑着才会给自己找麻烦,再说了,一张珍稀的金色符纸,如今用一张就少一张,没这么败家的。 陈平安回到客栈后,坐在门槛那边,倍感头疼。 原来是裴钱和钟魁坐在一张桌上,钟魁喝了点小酒,正在那边误人子弟,裴钱听得聚精会神,一脸茅塞顿开的模样。 钟魁问“知道为什么要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裴钱答“读书人打架不行呗。” 钟魁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君子只要动口,对方就已经死翘翘了。” 裴钱疑惑,“君子吵架这么厉害,难道还能骂死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河上金桥 北行路上,风平浪静。 大泉王朝武运昌盛,最近的数十年,只有边军欺负别人的份,南边的北晋,和北边的南齐,都吃过很多苦头,若非三位皇子扳手腕,争夺龙椅一事,几乎都快要明刀明枪了,牵扯了大皇子许多精力,使得这位坐镇北边的刘氏庶长子,不得不中止了一场既定的北伐,以免不小心打下了南齐千里疆土,自己也元气大伤,失去大势,岂不是给蜃景城的新帝作嫁衣裳? 还有东西两边接壤的四五个小国家,其中一个国家的君主以侄子自居,敬称大泉皇帝刘臻为叔皇帝,还有一个直接沦为了大泉藩国。 队伍每三十里一停,要给战马洗刷鼻子,这个时候,姚镇都会离开马车,去跟陈平安闲聊几句。 一来二去,嫡孙姚仙之就跟陈平安熟悉了起来,不过这块“姚氏璞玉”在陈平安身前,很拘谨。 姚仙之今年才十四岁,却已经在边军待了三年,第二年就成为正式斥候,此后凭借军功升为伍长,自幼跟随家塾夫子学习兵法,却不喜好夸夸其谈,少年老成,很受家主姚镇的器重。 姚仙之毫不掩饰自己对陈平安的仰慕,当初山谷之中,被两名山上修士追杀得惨绝人寰,正是陈平安横空出世,救下了爷爷姚镇在内的边军子弟,一拳就打得那位身披甘露甲的可怕宗师,倒退出去,面对一位杀力无穷的恐怖剑修,更是应对自如。 姚仙之对陈平安,后来又听姚岭之说了陈平安在客栈的壮举,又砰砰砰三拳当场打死了申国公之子,敢跟御马监掌印李礼对峙,姚仙之愈发佩服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自己每天给陈平安牵马喂马。 陈平安对姚仙之印象很不错,山谷浴血奋战,披甲少年的坚毅眼神,让人记忆犹新。 只是姚仙之大概是为了跟他套近乎,总会没话找话,经常蹦出一些不太好笑的笑话,比如南齐在北边、北晋却在南方,还说有些擅长写边塞诗的文豪,最向往大泉边军中的姚家铁骑,其中有一位诗坛巨擘,想要拿诗词换取一匹甲等战马,给他爷爷拒绝了,便怀恨在心,回去之后,在京师诋毁姚家边军十年之久,姚仙之信誓旦旦说到了蜃景城,一定要会会那位先生。 陈平安不怎么搭话,倒也不厌烦。 姚氏这一辈人中,最有武学天赋的姚岭之,对陈平安的观感颇为复杂,既感恩又敬畏,心底还有些不服气,又是位正值妙龄的少女,所以不太愿意跟着姚仙之一起,凑到陈平安身边。 陈平安之前就骑过马,在藕花福地之中,还曾经陪着老道人骑过驴子,所以知道说书先生和演义小说上,那些所谓的日行千里,都是蒙人的,一般的世俗王朝,驿站传递军情箱本的八百里加急,确实做得到,不过需要换人且换马,驿路上撞死人无须负责,只是这么跑一趟下来,往往伤马极重,即便钉了马掌,还是可能会直接把马蹄给跑烂了。 负责接待的沿途驿站官吏,以及驿站所在地方郡县衙门,都十分上心,毕竟是征字头的大将军,姚家铁骑的老家主,而且这还不是什么解甲归田,而是赴京就任兵部尚书,天子倚重,从边关砥柱成了朝堂栋梁,姚老将军伸出一根小拇指,估计就能捻死几个小县令,谁敢不当回事? 姚镇迎来送往,疲于应酬,谈不上对地方官员有多热情,可也不曾流露出丝毫跋扈气焰,几乎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刺史的宴请,至于郡守的盛情邀请,偶尔会借故推辞,县令当然是没这胆子,为一部尚书擅自摆开接风洗尘宴的。 陈平安不会参加这些宴席,裴钱倒是想要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有次只是听过了姚仙之讲述那些菜名后,就开始嘴馋,要流口水。奇怪的是,姚镇次次都会带上姚岭之、姚仙之,唯独忽略了那位好似将车厢当做深宅大院的姚近之。 这次途径一座名声不显的郡城,竟然是净土扫街的架势,陈平安依旧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带着裴钱朱敛两人离开驿站,打算购置一些琐碎物件,比如一枚玉簪子。但是姚近之破天荒离开了驿站房舍,要与陈平安他们同行逛街。 她依旧戴着那顶施裙及颈的雅素帷帽,其实之前队伍停留,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姚近之就会摘掉帷帽,陈平安见过她的面容多次,确实长得漂亮,姿容犹胜女子剑仙隋右边,依循朱敛的玩笑话,姚姑娘这般倾国倾城的相貌,在藕花福地他朱敛作威作福的几十年里,没能遇上一个,听说后来有个叫童青青的镜心亭小姑娘,不知能否与姚近之媲美,当时陈平安点头说有的。 朱敛便说世间女子颜色,若以百文钱计算,那么姚近之与童青青,怎么都该有个九十多文钱。 陈平安不愿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相,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这些女子生得尽善尽美,不过是百文钱,在他心中,姚姑娘那可就是谷雨钱、金精铜钱了。 所以陈平安遇到了姚近之这样的姑娘,也就只是遇见了而已。 陈平安要买簪子,姚近之说是郡城有条孩儿巷,专门售卖古董珍玩,她循着某个小道消息,想要在那边寻找瓦当,和一种名为怀镜的古老压岁钱,朱敛则喜好志怪小说,至于裴钱,只要是值钱的物件,她都喜欢,都想要,只是跟在陈平安身边,好似天生的阴鸷性子,给磨掉了大半,成天只求着陈平安让她当账房先生,就像钟魁在客栈差不多,哪怕兜里只有个几两碎银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陈平安根本就没理她,腰有十文钱,必作振衣响,说的就是裴钱。 这座郡城为了迎接姚镇,花了很多心思,姚近之在去孩儿巷的路上,给陈平安解释了其中缘由,郡守是姚家边军出身,机缘巧合,退出边军后,开始在地方上仕途攀爬,听客栈三爷说当年是一个很有志向的年轻人。 走入街道极长的孩儿巷,各色铺子都有,除了正儿八经的店铺,还有好些个包袱斋,穷酸秀才模样的,多半是家道中落的,鬼头鬼脑的,多半是包袱中物件来路不正,走了旁门路数,或者干脆就是梁上君子。 街上这些上不得桌面的包袱斋交易,陈平安觉得很有意思,双方有了买卖意向后,便去往一个僻静角落,也不嘴上谈钱,只在大袖之中比划价钱,姚近之笑言此举被戏称为“笼中对”,除了关于象征铜钱、银子的独有手势之外,数字也有讲究,食指窝成钩形就是九,食指中指相叠为十。 在这条孩儿巷,陈平安三人各有收获,除了裴钱。 姚近之得偿所愿,购买了一堆历朝历代的古老铜钱,被誉为名泉,价格有高有低,这没什么,当姚近之在一座小铺子找见了几块瓦当,有饕餮纹的,写有吉祥语的,还有一整套四神瓦当,哪怕隔着帷帽白纱,陈平安都能感受她的惊喜。 出门后她便多出了一只包裹,陈平安说了句帮忙背的客气话,姚近之赶紧拒绝了。 朱敛买了两本披着志怪外衣的才子佳人小说。 陈平安则买了一枚白玉螭龙发簪,素身,并无篆文,龙纹简洁流畅,陈平安一见钟情,却觉得有些贵了,掌柜竟然开价八十两银子,说这是前朝一位制玉大家的手笔,只是没有落款而已,不然三百两都不卖。若是大隋求学那会儿,陈平安掉头就走了,今天之前,咬咬牙还是会买下。 好在姚近之上去一番言语,给砍价砍到了三十两银子,大致意思是自己就收藏有那位大家的一件传世玉雕,是一株水仙花,那才叫玲珑奇巧,对于此人雕琢手法,她再熟悉不过,又对螭龙玉簪的材质一通贬低,说得掌柜哑口无言,悻悻然给那位大家闺秀腰斩了价格,将玉簪卖于陈平安。 出了铺子,陈平安拿着小锦盒,先谢了姚近之的帮忙杀价,然后忍不住苦笑道:“给姚姑娘这么一说,怎么觉得这支簪子,三十两银子都不值?” 姚近之沉默片刻,等到走远了铺子,她才轻声笑道:“簪子真是那位啄玉大家之作,别说三百两银子,五百两都值得入手珍藏,而且此人推崇玉质不佳者不治,你这簪子材质极佳,好到了让他认为是‘美玉材质最佳者,锟铻刀不敢落在美人脸’的地步。只是世间美玉,好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具体有多好,就难说了,何况各人趣味不同,很难有个定论。” 朱敛笑着点头,不知是赞赏姚近之的学识,还是认可那位啄玉大家对待美玉的态度。 陈平安将锦盒收入袖中,笑问道:“姚姑娘真有那玉雕水仙?” 姚近之笑道:“那些说辞,都是书上照搬来的。” 那就是没有了。 裴钱翻了个白眼,她原本还想着今后要多拍拍马屁,说不定哪天姚近之一个高兴,就把那棵水仙玉雕送给她呢。 姚近之又说道:“说辞确实是书上的,可那件玉雕,是我小姑姑的嫁妆之一。” 陈平安只好报以礼节性笑容。 这一点,姚姑娘跟弟弟姚仙之其实挺像的,只是道行比他更深些,不至于太过尴尬。 由此可见,其实姚近之不难相处。 裴钱已经开始溜须拍马,娇滴滴问道:“姚姐姐,你累不累,我帮你背包裹吧?背东西我熟得很,这一路都是我背的,保证不摔坏你那些宝贝们。” 姚近之笑着摇头,帷帽白纱,轻轻晃悠起来。 裴钱有些失望,仍是不愿死心,“那么姚姐姐你觉得累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啊,这巷子离着驿站还有五千六百多步呢,姚姐姐你腿长,约莫四千七百步就差不多了。” 姚近之只得点头。 真是一个古怪小丫头。 四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孩儿巷,朱敛低头笑问道:“步数记得这么清楚?” 裴钱唉声叹气道:“无聊呗,反正又不会给我花钱,只好没事找事,还能咋样。” 朱敛哈哈大笑。 暮色中,回到下榻驿站,去后边的庭院散步,陈平安发现卢白象和隋右边不知从哪里找了棋盘,正在一座小凉亭内对弈,魏羡在旁观战。 陈平安走入凉亭,刚刚分出胜负,卢白象小胜。 隋右边下棋杀力极大,气势极足,卢白象身为男子,反而不如隋右边来得杀伐果决。 朱敛也来到这边,隋右边与陈平安告辞一声,就此离开。卢白象便对朱敛邀战,佝偻老人笑着直摇手,说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不敢献丑。魏羡在卢白象投来视线的时候,就说了句他连臭棋篓子都不是,根本就没看懂,只是闲来无事,想要知道两人棋局的胜负而已。 无人下棋,魏羡就离开,朱敛紧随其后。 只剩下陈平安和收拾棋盘残局的卢白象。 陈平安靠着栏杆,喝着养剑葫里的青梅酒,卢白象双指捻子,快速放入棋盒,哪怕只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动作,但是加上那棋子磕碰、敲击的清脆声响,竟然非但不枯燥,反而有些赏心悦目。 陈平安心生佩服。 若非自己实在对下棋没有天赋,加上觉得手谈一事,太过耗费光阴,会耽搁练拳练剑,不然陈平安还真想好好琢磨如何下棋。 姚近之姗姗而来,在驿站内她便摘了帷帽,落座后,对差不多收拾完棋子的卢白象说道:“卢先生,我们手谈一局?” 卢白象看了眼天色,笑道:“估计是一场鏖战,天黑之后下棋,我是无妨,就是不知姚小姐到时候能否看清棋局?” 姚近之点头道:“十五月圆,借着月光,应该勉强能够看清,卢先生不用担心此事。” 猜先。 卢白象执白,姚近之执黑。 陈平安站起身,看了双方先手走势,没看明白深浅盈亏,便回到长椅上,盘腿而坐,缓缓喝酒。 由于队伍中有两位大泉供奉,陈平安不太愿意泄露“姜壶”的底细,所以白天喝酒都喝不太痛快,毕竟修士和武学宗师都眼尖,可能一个持壶抬臂的姿势幅度,就能够看出蛛丝马迹。陈平安神游万里,不知不觉,等到回神,姚近之竟然已经离去,卢白象又在那边独自收拾。 卢白象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笑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去那座坐落于彩云间的白帝城看看。好一个‘奉饶天下棋先’,令人心神往之。”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我有个……学生,下棋很厉害,以后你们见了面,可以切磋。”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那可是曾与白帝城城主手谈十局的大国手。 不过承认崔东山是自己弟子,还是让陈平安有些无奈,毕竟总不能说是朋友。 卢白象却没有太较真,隋右边也好,姚近之也罢,两局棋,都没能让他在棋盘山使出七八分气力,只不过隋右边是真输,姚近之却是隐藏了棋力,但即便她倾力而为,还是输。对于自己的棋力之高,卢白象近乎自负,在那个遥远的江湖百年里头,身为魔教开山之祖的卢白象,除了武学上一骑绝尘,下棋亦是无敌。 卢白象真正好奇的是陈平安年纪不大,又不是这座浩然天下的儒家子弟,竟然就有学生弟子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夜游水神庙 裴钱盯着那座金『色』长桥,背诵圣贤教诲,朱敛在想心事。 横跨埋河的长桥渐渐消失,裴钱有些口渴,便也没了读书的心气,她倒是想要学习拳法和剑术,只可惜陈平安不愿意教她,至于朱敛这些人,就算他们愿意教,裴钱她还不愿意学呢。 陈平安依旧处于坐忘的玄妙状态中,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飘『荡』而出,神魂离开了身躯,悬在空中,看着盘腿而坐的自己,心中感觉很是怪诞。不同于之前对峙丁婴和蟒服宦官的魂魄分离,一分为三,此次出窍离体的,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阴神,就是客栈那晚君子钟魁的那种,只不过钟魁同时修成了阳神和阴神,“陈平安”此时随着埋河江风中蕴含灵气和罡风,身形不稳,飘忽不定,远远比不得钟魁两尊阴神阳神的凝练稳重。 如果说这个“陈平安”只是个学步稚童,那么钟魁已是登山涉水、如履平地的青壮汉子。 此等异象,裴钱和朱敛都未能有丝毫察觉。 两个陈平安几乎同时心念微动,心头泛起一个想法,挥之不去,飘『荡』不已的陈平安转头望了一眼埋河下游,然后盘腿而坐的陈平安睁开眼睛,轻声道:“我需要在这里练习剑炉立桩,今晚情况不太一样,无法细说,裴钱,朱敛,你们可能需要帮我守夜几个时辰。” 朱敛点头笑道:“老奴的本分事。” 裴钱一跺脚,哀叹一声,“早说啊,我该拿些点心来当宵夜的。” 出窍离身的那个陈平安,向埋河一步跨出,瞬间就掠出十数丈,直接来到了埋河水面上,像一截木头在“水中”浮浮沉沉,陈平安停下身形后,适应了这种高蹈虚空的诡异环境,脚尖一点,便会飘『荡』向前出极远,陈平安身体前倾,在埋河水面蜻蜓点水,仿佛是那御风凌空的山上神仙,或是纯粹武夫第八境的远游境。 双袖飘摇,御风远游。 陈平安当下还不清楚,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这是练气士的阴神雏形。 脱胎换骨,神气凝合,身外有身,是为阳神,喜光明。 一念清灵,出幽入冥,无拘无束,是为阴神,喜夜游。 夜访水神庙。 陈平安觉得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行,去去就回。 至于河畔那个陈平安,闭上眼睛,双手掐剑炉诀。 虽然一坐一神游,可是两者浑然一体。 出窍阴神所见所感,修习剑炉立桩的闭眼陈平安,一清二楚,完全身临其境。 大道之玄,玄之又玄。 陈平安直到这一刻,才有些明白为何修行之人,为何会纷纷远离人间,潜心修道,登高望远,想来这些练气士眼中的风景,都已是世外高处了。 此刻河畔陈平安看似在修习剑炉,实则继续闭眼观想心中那座长桥。 比起藕花福地那两次,稳固了许多,虽然冥冥之中,依然觉得无法行走其中,渡河而过。 但是登桥观河,应该已经做得到了,如果不是身边有朱敛,陈平安会走上去试试看。 今夜有此观想,既是因为想到了君子救与不救,还想到了渡人与渡己的关系。 将裴钱带在身边,陈平安只是要她读书背书,并未说过任何一个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可是只要看着裴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对镜自照,陈平安不由自主就会自省。许多书上内容,陈平安自己往往感触不深,不得真意,可裴钱在,陈平安就会想得更多一些,比如君子日三省乎己,克己复礼,慎独…… 读书万卷始通神。 妙哉。 裴钱已经将第一本书背诵得滚瓜烂熟,看来今日夜游水神庙之后,大概可以让裴钱开始看第二本书了。 读书不在多,只看读进自己肚子有几字。 这个不是道理的道理,倒是可以与裴钱说上一说,不过估计她多半只会当做耳旁风吧。 相传曾经有个僧人,识字不多,结果只读了一部经书,就读成了佛。 ———— 埋河之畔,有两人长掠如虹,身影模糊,一闪而逝,往下游急急而去。 他们看到了河边三人后,轻轻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等他们消逝于夜幕,朱敛才收回视线。 原来是回了驿馆后,换上道袍的师徒二人,只与姚镇说今夜有事外出,天亮之前就能返回驿站。 姚镇不会阻拦,事实上也拦不住。两位驻扎在边境的刘氏供奉,就连身为姚家铁骑家主的姚镇,都不清楚两人根脚背景、师门渊源,姚镇甚至怀疑,这对道门师徒,是不是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既防止北晋大修士刺杀自己,引发边军动『乱』,同时监督姚家边军的动向,毕竟他还有个刚刚卸任吏部尚书的亲家。 为此姚镇私底下还询问过姚近之,是否要与那两位供奉刻意交好,不奢望他们庇护未来要在蜃景城开枝散叶的姚氏,好歹趁机结下一桩善缘。 她并不赞同,说两人身份特殊,决不可擅自笼络。臣子服侍帝王,若是君主英明,为臣者的头等聪明,就是连揣摩帝心的念头都不要有,多想无益,不过这只是说姚家这类疆臣,天子身侧的近臣,另当别论。姚镇便有些不服气,家族两次命悬一线,若非陈平安两次相救,早就没了,说不得还要被按上一个私通敌国、谋逆篡位的名头,要是如今还想着洁身自好,到了蜃景城,身边已无边军压阵,岂不是更加凶险难测? 姚镇想起了那位下了马背当文官的郡守门生,一时间心中别扭不已,难不成如孙女所说,以后要经常跟这类小王八蛋打交道? 姚近之笑言恰好相反,小姑姑当年嫁入京城后,咱们姚家还想着自扫门前雪,事事恪守祖宗家法,是错了,到了蜃景城,在朝廷接纳爷爷的前提下,继续明哲保身,则是对的,若是与那些豪阀、勋贵比拼山头和手腕,姚家根本别想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任人拿捏。 姚近之说了一句名士禅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姚镇唏嘘不已。 当初姚近之年纪尚小,对于小姑姑嫁给那个大雪天跪在姚家祠堂外边的李锡龄,就假借父亲之口,跟爷爷姚镇提过异议,大致意思是说姚氏遵守数百年的祖宗规矩,一旦破例,姚氏上下知道是两人真情可鉴,可外人不管这些,蜃景城不管,皇帝陛下也不会管,姚氏子女不可与豪阀联姻的祖训,既然破例一次,那么对刘氏忠心耿耿的姚氏边军,会不会再破例一次? 没有一,便无二。可有了一,二三四便会接踵而来,这才是常理。 爷爷,我姚近之若是外人,都要怀疑姚氏是不是觉得偏居一隅,太憋屈了。 老将军听到这里,满脸恼火,心胸之间更多还是悲愤。 姚近之神『色』自若,递给了爷爷一杯茶,笑道:“将军饮酒,能够助长豪气,可到了蜃景城,爷爷当了官,就改喝茶吧。” 姚镇气呼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仍是喝酒的路数。 姚近之嫣然一笑。 ———— 河畔两位道人身影,飘忽如两缕青烟,远远快于奔马的速度。 这对道门师徒,老者出身道家一座旁门,名为金顶观,别觉得旁门二字不中听,其实已经很了不起,宗字头之外的道家洞府门派,有资格跻身旁门之列的,一洲之内都不算多。 金顶观道士喜欢入世修心,人数不多,不足百人,而且一旦入世,往往隐姓埋名,不喜欢依仗靠山和祖师爷。 金顶观现任观主,已经五百岁高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地仙,在桐叶洲北部有很大的名声。 老者俗名尹妙峰,道号为葆真道人,取自“长生久视,全『性』葆真”一说,属于金顶观观主一脉。 唯一的嫡传弟子邵渊然,是尹妙峰下山入世后,偶然遇见少年邵渊然后,整整花费了十四年光阴,才决定收入门下,期间葆真道人设立了三次大考,邵渊然皆过关,心『性』和天资无疑都是人上人。 邵渊然跟随葆真道人去了一趟金顶观,觐见观主,拜谒祖师堂挂像,姓名载入师门谱牒,从此正式成为金顶观的一位潜字辈弟子。最后又跟随师父来到大泉王朝,师徒二人联袂成为刘氏供奉,负责盯着南疆边境,已有十年之久。 别看玉树临风的邵渊然,如今面容不过及冠之龄,其实已经是不『惑』之年。 师徒二人都是龙门境修士,葆真道人自认此生金丹无望,邵渊然资质远胜于他,如此年纪就成为观海之上的龙门境,实为修道天才,观主听闻邵渊然在大泉边境破境后,专程让人下山,赐下一件师门法器,还许诺邵渊然只要成功跻身金丹境,更有一件传承千年的镇门重宝,等他邵渊然回山拿取,作为庆贺之礼。 所以尹妙峰希望能够借助大泉刘氏的雄厚底蕴,帮助邵渊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结成金丹客,方是神仙人。 金丹之下练气士,犹在大小两牢笼。 关于大将军姚镇赴京任职一事,邵渊然隐忍许久,今夜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姚氏真就这么逃过一劫了?” 尹妙峰问道:“怎么,很失望?姚氏得以全身而退,姚近之就可以继续过她的安稳日子,说不定到了蜃景城,很快就会嫁入某个豪阀世族,侯门深似海,再难相见,所以你心里不太痛快?” 邵渊然摇头笑道:“失落难免,不过修行修心,顺其自然而已,姚氏若是覆灭,弟子自会保下姚近之,护在羽翼之下,可既然姚氏渡过了难关,说明我与姚近之缘分未到,无须强求,以后有以后的机缘。” 尹妙峰笑道:“深山常有千年树,人间少有百岁人。姚近之不是修行中人,如今美艳动人,你心动很正常,可二十年后,即便机缘来了,她已是人老珠黄的『妇』人,你那会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已是一位陆地神仙,还会对一个颜『色』凋零的凡俗女子动心?” 邵渊然微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邵渊然沉默片刻,耳畔呼啸成风,问道:“师父,我们此次突然拜访碧游府,是何事?与昨天收到的京城飞剑传讯有关?” 尹妙峰淡然笑道:“总之不是小事情。” 邵渊然无奈一笑,既然师父不愿多说,只好按下心中好奇。 碧游府正是那位埋河水神的府邸,类似先前三皇子押送囚犯的那座金璜府邸。 只不过金璜府邸没了主人,如今多半是山精鬼怪扎堆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谨遵法旨 陈平安心中有些恼火,心想不该如此随心所欲,念头一起,就信马由缰,这趟三百里水路,就惹来这些水妖水鬼的觊觎,真要起了冲突,养剑葫还在肉身那边,之前在河上练习六步走桩,十分生涩,又出了几拳,更是软绵无力,阴神好似天生不擅武学拳法,一想到方才河底那对灯笼双眼,陈平安就有些后怕。 钟魁兴许是看穿了陈平安的心思,“阴神本就喜好夜游天地,你初次出窍神游,新生阴神别处不去,偏偏就来到这埋河水神庙,按照练气士的说法,这就有可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了,仍是要小心应对,机缘一事,福祸不定,可不全是好事。” 陈平安问道:“那水神庙里头的庙祝,是不是修士?能发现我的阴神身份吗?” 钟魁没好气道:“就埋河娘娘那性子,隔三岔五就要去跟水妖打生打死,河里头又有这么多冤魂厉鬼,全部被那头水妖驱使,你觉得还摆放着她金身的水神庙,能没有高人坐镇?不然早给那头自封‘黄仙君’的水妖,连庙带小山一起吞入腹中了。” 陈平安汗颜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钟魁总算说了个好消息,“不过你放心,你这尊阴神,很虚,只要不进祠庙烧香,水神庙那边就没人看得出来。” 钟魁皱了皱眉头,绕着陈平安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陈平安,你是不是遭遇过两次大祸?一次极早,伤到了命数,一次就在几年前,断了长生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一向谨小慎微的他,于是破例没有刻意隐瞒,“差不多是这样。” 既为此人身上的大伏书院君子头衔,更为钟魁称呼的“齐先生”。 钟魁揉着下巴,陷入沉思。 陈平安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魁依然在打量着陈平安,缓缓道:“树有年轮,可观岁数。这人的魂魄,其实也差不多,只是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人之皮囊血肉筋骨,就像在两者之间竖立了一堵墙。” 见陈平安一脸迷糊,钟魁举了个例子,“打个比方,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修士想要相互查看,即便熟稔神人掌上观山河的神通,任你是十二境仙人的修为,都不管用了。可当你阴神显化后,魂魄就如水落石出,更加清晰,便能够让我看出许多端倪。” 钟魁突然笑道:“陈平安,你这个缝补匠当得有点辛苦了。” 碎的是本命瓷,在骊珠洞天中陈平安便抓不住任何福缘。断的是长生桥,一副身躯四面漏风漏雨,才需要练习撼山拳吊命。 钟魁说陈平安是个苦兮兮的缝补匠,可谓一语中的。 前有宝瓶洲贤人周矩,口诵诗篇,就能让敌人身处罡风,瞬间形销骨立,后有桐叶洲君子钟魁,更是深不可测,陈平安一时间对这些儒家书院,有了更复杂深刻的感受。 陈平安问道:“你要进庙烧头香?书院君子这么做,不会有问题?” 钟魁有些忍俊不禁,“如果被书院某些迂腐夫子晓得了,非议应该会有一些,只是无伤大雅,读书人没你想的那么死板。” 钟魁咦了一声,满脸促狭笑意,“好嘛,借你的光,我可以领教一下埋河水神娘娘的暴脾气了。” 钟魁嘴唇微动,两人四周的埋河水流如遇河中砥柱,绕行而过,同时泛起一阵淡淡的莹光,大伞遮蔽,华盖当头,遮掩了两人身形。 然后钟魁抓住陈平安手臂,“随我一起去看好戏。” 埋河变得浑浊不堪,汹涌跌宕,像是有一连串水下闷雷在河中炸开。 距离水神庙三四里,一段河流的底部,成了一处战场。 陈平安遥遥望去,有一个娇小身影,手持一物,每一次挥动,都在水中滑出一条绚烂的银色弧线,由于速度太快,银线不断累积,就像一幅凌乱的草书,充满了大写意风采。 那个身影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漆黑黑底,像是点燃了一盏明灯,尤为瞩目。 女子个子很矮,显得娇小玲珑,相貌年轻,其实长得姿容平平,还有些娃娃脸,圆乎乎的,只是一身湛然金光,眼神凌厉,很有威势。 腰间挎长刀,背后负长剑,手里头还拎着一杆铁枪,极长,快有她两人高了。 刀鞘青紫色,以金丝缠绕了大半。 剑鞘与剑柄交界处,有五彩云霞蒸腾而出,景象瑰丽,想来那把鞘中长剑,定非凡品。 她在水中来去如风,毫无阻滞,快若奔雷,手中长枪,数次划破那头水中妖物的庞大身躯,鲜血四溅,使得埋河之水充满了血腥气味。 一次被水妖头颅撞在身上,给砸入河底,带起一阵轰隆隆声响,转瞬间身形暴起,就一枪刺透那巨妖的下颌,妖物的哀嚎震天响,疯狂扭转身躯,使得埋河开始掀起滔天巨浪,就连水神庙那边的老百姓都发现了异样,只是人人并无畏惧,踮脚翘首,纷纷开始远眺,当做了一桩新鲜事看待。 矮小女子除了出手暴戾迅猛之外,还是一个喜欢打架时骂人的黑衣姑娘。 “孽畜你反了天!我不去找你的麻烦,已经算你祖坟冒青烟了……罢了,你本就是个没祖坟的孽畜。既然你有胆子来我庙前,我就要你留下几百斤肉在这里!” “别以为你朝中有人,每年往蜃景城塞七八十万两银子,一直想要将我碧游府撤掉府君身份,我就怕了你,便是埋河水庙哪天真成了大泉淫祠,拼了金身不要又如何?说了要将你砍成十八截,就不会只将你跺成十七段!” “孽畜,来来来,再吃我一枪!回头我要让府上做一碗爆炒鳝鱼面,味道极好!” 妖物体型巨大,呈现出金黄色,裸露无鳞片,那种滑腻,让人作呕。 它本是一座大泉著名湖泊中的妖物,世间物久成精,只是修行缓慢,虽有一份天大机缘早早到手,可六百多年勤恳修行后,依旧被拦在龙门境门槛外一百多年,后来有一位泛湖游历的高人指点,它便离开了湖中老巢,上了岸,历尽坎坷,从埋河源头开始往下走,模仿那蛟龙走江,破了瓶颈,得以跻身龙门境,若是一路给它畅通无阻地走水下去,到了埋河与江交汇处,再顺势以此入海,说不定就要成就金丹。 不曾想经过埋河水神庙时候,那个臭娘们竟然嫌弃它弄死了一些凡俗夫子,就说要替天行道,甚至不惜与它拼命,它那会儿刚刚跻身龙门境,气势正盛,并没有将她放在眼中,老巢所在的湖泊亦有水神坐镇,不过是它的应声虫而已,向它卑躬屈膝,每年还会向它纳贡。 从埋河水神庙外的河段,双方一直往上游杀去,那一场厮杀打得翻天覆地,最终水漫两岸三百里,所幸是那荒郊野岭的河段,才没有殃及百姓。 它在水中竟然不敌那位埋河水神,便只得退回埋河上游,休养生息了数十年,在龙门境稳固后,便可以幻化出人形,它以壮汉形象上岸,携带重宝,亲自去碧游府登门请罪,哪里知道那个脑子坏了的臭婆娘竟然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它那次也是凶性大发,双方法宝尽出,比起初次河中遭遇战,更为惨烈,碧游府都给淹没大半,毁坏无数,水神庙的河神金身都出现了裂缝,而它更没讨到好处,一件本命法宝和一件镇水重宝,一损一毁,惨败而退,之后这两百多年,它将那碧游府之战,视为奇耻大辱,哪怕种种经营谋划之后,道行暴涨,已经临近金丹门槛,可是始终没有幻化人身,它发誓只有这个疯婆娘金身崩坏、祠庙废弃之日,它才会大摇大摆上岸。 至于那一堆金身碎片,自然就是它的盘中餐了,说不定不用去往那条入海大江,就可以一举跻身金丹境! 只是正儿八经的水中厮杀,它还真不是这位埋河水神的对手,一次都没有占到过便宜。 打了两百多年的交道,好像那婆姨铁了心要将它拦阻在埋河上游,她也因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哪怕年复一年,受着那么多人间香火,金身塑造得进展缓慢。 今夜它又毫无悬念地多吃了一场败仗,迅猛往上游撤退。 矮小女子见它打定主意,只要自己追杀不已,它就上岸祸害百姓,这才愤愤然收手。 那杆铁枪早已在大战中坠入河底,她收了刀剑入鞘,找到那件最趁手的兵器,骂骂咧咧,身形一闪而逝,返回碧游府。 钟魁这才和陈平安一起现身。 两人上岸去往山上水神庙。 来此等待开门烧香的百姓,竟然有将近千人之多,山脚停满了马车和驴骡,以至于庙外摆了许多夜宵摊子,加上方才上游河段的异象,人人兴奋不已。 钟魁陪着陈平安去看那些白玉碑文,一块块如雨后春笋。 多是大泉历代皇帝和地方官员的祈雨文,其中还有些类似罪己诏的内容,以及祈雨成功后的谢雨文,这些碑文陈平安看得快,一扫而过,钟魁早早去了碑林最前边,蹲在地上,看着一块磨损严重的古老石碑,碑文只剩残篇数十字,内容断断续续,缺失许多文字。 陈平安来到钟魁身边,发现是一首诗,并无署名落款,大概是岁月悠悠,风吹日晒雨淋,只留下了约莫半数文字。 天地聋,日月瞽……山河憔悴草木枯,天上快活人诉苦。缚以铁札送酆府,驱雷公,役雷电,须叟天地间,风云自吞吐……擅神武,一滴天上金瓶水,满空飞线若机杼……扫却天下暑。 钟魁问道:“能看出点什么吗?” 陈平安摇头道:“认得字而已。” 钟魁感慨道:“先生曾言,这块石碑所载文字,其实是一篇失传已久的道门修真口诀。” 陈平安问道:“那你看出门道了?” 钟魁一本正经道:“认得字而已。” 陈平安笑呵呵。 两人站起身,祠庙大门那边,人满为患,钟魁埋怨道:“为了你,我算是烧不成头香了?” 不过钟魁很快无奈道:“后门那边,肯定早有官员或是权贵等着了,那扇小门会比大门这边早开一两刻钟的,所以庙外边这些普通百姓,任你等了几天几年,只要不去后边,能够让庙祝亲自开后门,这辈子都烧不成头香。” 陈平安犹豫道:“我家乡那边,有四字佛语,叫做莫向外求。” 钟魁嗯了一声,“此语极妙。佛家讲究一个正信,就是要人笃信正法之心。关于头香一事,其实是世上许多香客们误解了,烧头香,不是进庙烧香的香炉里那第一炷香,就像你所说的‘莫向外求’,头香只是每个心诚之人自己的头香,此生头香,今年头香,本月头香,都是头香。” 陈平安点头道:“有道理。” 钟魁笑道:“你以为成为书院君子很容易吗?学问需要很大才行。” 陈平安问道:“那你给我作一首诗?题目就是观祈雨碑文有感?我见文人笔札上经常有此举动,你试试看?” 钟魁抬头看了眼月色,“今夜宜上山下水,宜登门访府,宜近神祇,唯独不宜吟诗。” 陈平安又呵呵一笑。 钟魁恼羞成怒,“陈平安,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钟魁嘿嘿一笑,问道:“想不想陪我一起去趟碧游府,那可是未来的水神宫,稀罕得很,在整个桐叶洲都屈指可数,运气好的话,你还能见到那位埋河水神娘娘……” 陈平安说道:“方才不是见过了吗?” 钟魁一拍额头,只是这一拍,使得他灵光乍现,“机缘!你此次阴神夜游的机缘,说不定就在碧游府和她身上!”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我得赶紧回去。” 钟魁一副见鬼表情,世上还有人这么不把机缘当回事? 山脚那边闹闹哄哄,钟魁一把扯住陈平安,“麻烦事来了,去看看。” 这座祠庙的庙祝老妪,与一位仙风道骨的驻庙老修士,并肩站在山脚,拦住了一位白衣女子的登山之路。 远处夜宵摊子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原来女子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惨白,不但如此,虽然看似衣裙与老百姓无异,可是细看之下,她身后一路行走而来的道路上,如一只竹篮始终漏水,路上湿漉漉的,痕迹明显。 老妪手持龙头拐杖,重重敲地,冷笑道:“小小水鬼,也敢冒犯水神娘娘庙,自寻死路!” 老修士笑道:“本就是一头水中恶鬼了,死路一说,似乎不太妥当。” 老妪笑容阴森,死死盯住这个大逆不道的埋河水鬼。 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 埋河水神庙的庙祝老妪,是当地刺史府邸的亲信,除了刺史大人的引荐,她自己又花了许多家底银子,跟蜃景城礼部衙门打点关系,才得以占据这么个油水十足的位置,不知有多少练气士眼红,老妪先前以焚香高神的手段,跟碧游府告状,这会儿不用水神娘娘提点什么,自己就消停了,彻底没了报复的心思,不敢,万万不敢。 大伏书院的年轻君子,放个屁都能崩死她了。 大泉王朝为何数十年来蒸蒸日上,在桐叶洲中部隐约有诸国盟主之势? 除了皇帝英明神武、文臣武将群英荟萃之外,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是因为蜃景城有一位君子坐镇,北晋、南齐这些传统强国,如今连书院贤人都没有一个。 眼前这位书院君子,如此年轻,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威慑。 而立或是不惑之年,艰辛考取状元郎,与少年神童一举夺魁,是天壤之别。 庙祝老妪和那个返回岸上的老修士,像是两个等待夫子板子拍下的犯错蒙童。 他们两位老百姓眼中的老神仙,与碧游府关系很一般,晓得水神娘娘打心底瞧不上他们,碍于刺史府和朝廷颜面,娘娘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捞钱一事,只要不过分,就不会与他们水神庙计较。 只是今晚有些难熬了。 因为水神娘娘和祠庙不再是他们的护身符。 钟魁厉声呵斥道:“一个是负责祠庙香火的庙祝,一个是大泉朝廷的驻州修士,半点恻隐之心都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仗势行凶,难怪这埋河底下水鬼如此之多,大妖祸害之外,你们两个同样难辞其咎!” 老妪和老修士吓得脸色雪白,书院夫子“正衣冠”后的金口玉言,任何一个字都重达万斤,可不是什么虚言。 矮小女子沉声道:“埋河水鬼泛滥一事,主要还是我的过错。” 钟魁一挥袖子,丝毫不卖水神娘娘的面子,“两回事!这两人职责如此重要,却想着事事省心省力,不肯多问半句,不愿多想半点,何等渎职!他们又不是那躺着享福的富家翁,在其位谋其政,在这里,他们一举一动,都涉及到朝廷的山水气运!” 两人已经快要肝胆欲裂。 看这架势,已经扯到了朝廷大义,若是年轻君子再往书院宗旨上边靠,他们两个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老妪率先跪地求饶,无非是些以后绝不再犯的言辞。 老修士也弯腰作揖,说自己愧对朝廷信任,日后必然鞠躬尽瘁。 钟魁冷哼道:“念在你们初犯,就由水神娘娘处置。” 两人赶忙起身感谢,再向水神娘娘请罪。 钟魁嫌两人实在碍眼,挥袖训斥道:“还不速速返回祠庙闭门思过,少在这边丢人现眼!” 两人狼狈离去。 钟魁转头对矮小女子正色道:“身为埋河水神,受万民供奉,你好歹管一管下边的人,别总盯着那条河妖。神道香火一事,可不只是打打杀杀,烧香百姓若是心诚,香火哪怕一年只有一炷,香火都不算断,可若是辖境内人人利欲熏心,来此烧香,只为索取,对你并无太多诚心,又能如何?数百年香火,香雾漫天,连大晚上,还有数百人在外边等着进庙烧香,声势比蜃景城的文庙和城隍阁都要大了,真正的香火多寡轻重,每天到底有几斤重,凡夫俗子不清楚,庙祝不清楚,你身为埋河水神,能不知道?若非灵感娘娘殿的存在,帮你拉拢了一大批诚心妇人的香火供奉,你早就被那天赋异禀的河妖,给铲平水神庙、踏破碧游府了!” 矮小女子破天荒有些心虚和羞赧。 钟魁不再言语。 陈平安心湖已平静,两次游历浩然天下,外人提起齐先生和文圣老秀才,只有三次。 宝瓶洲彩衣国的城隍爷沈温,藕花福地的老道人提到了顺序之说,再就是眼前这位水神娘娘,竟是读过了书,便成为文圣老秀才的……崇拜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仰慕,近乎痴迷,连陈平安都不敢说老先生的学问,至圣先师不过堪堪持平。崔东山当年说到自己昔年先生,只说文圣学问通天,在世间读书人眼中如日中天,并无与任何一位文庙神像圣人比较。 何况向大伏书院请出一本儒家典籍,迎接供奉于祠庙之中,涉及到了一位神灵的金身根本,再者还牵扯到山水神祇梦寐以求的府邸升宫。 陈平安对于这位矮小女子的决定,既震惊不解又由衷高兴。 就好像世间人海茫茫,终于遇到了一个同道中人。 钟魁对陈平安说道:“知道为何道理讲得通吗?不止是两巴掌的事情,甚至都不是我的君子身份。” 陈平安确实好奇,诚心询问道:“怎么说?” 钟魁神色慷慨道:“是我们儒家书院用一部部圣贤书籍,千年复千年的教化之功劳。七十二座书院,在九大洲立得住,使得山上山下,人人心生敬畏。若是书院夫子们,处处只靠武力,自然口服心不服,只会积弊丛生。我钟魁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陈平安觉得有些古怪。 钟魁当下的言行举止,跟平时可谓天差地别。 当然,钟魁所说之理,挑不出毛病。 钟魁眼珠子转悠几下,摆出竖耳聆听的姿势,笑出声,“先生总算走了,想必今夜风波,已经被我应付过去,因祸得福,哈哈,说不定下次返回书院,先生还会口头嘉奖我几句。” 陈平安无言以对,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钟魁。 埋河水神娘娘大开眼界,差点要怀疑此人的君子身份,是不是伪造。 钟魁拍了拍肚子,“给你说的那碗面条,勾起了瘾头,我们去你碧游府上吃顿宵夜?” 陈平安皱眉道:“不远处就有宵夜摊子。” 如今陈平安早已不是不谙世事之人,文圣老秀才神像不止是被搬出文庙,还给人砸了,所著书籍,在浩然天下一律禁毁,当初九大洲的七十二书院,要么是山主亲自出面,最少也是一位君子住持此事,负责督促各地朝廷奉行此事,不得有误。 一旦他掺和到埋河水神庙、大泉朝廷与大伏书院之中,只要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很有可能害人害己。 已经盖棺定论的文脉之争,后世最不用讲理,为何?因为圣人们早已说尽了道理。 那位身形玲珑的水神娘娘,好像改变了主意,开始主动邀请两人去往碧游府,笑道:“祠庙外边的摊子,哪里比得上我碧游府的宵夜,去去去,我正好拿出一坛百年陈酿美酒,款待两位贵客。” 她是想着用这位书院君子的身份,狐假虎威,来压下碧游府外两位刘氏供奉的软磨硬缠。 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计谋不比那头河妖逊色。 她越想越开心,傻乎乎乐呵呵笑着。 陈平安有些无奈,水神娘娘也过于实诚了些,这不明摆着你家碧游府的宵夜,不容易下嘴吗?好歹等到将两人骗进了府邸,你再偷着乐不迟。 钟魁装眼瞎,视而不见,拉着陈平安,只说想要看看那坛窖藏百年的美酒,比不比得上客栈的五年酿青梅酒。 今夜现身水神庙,已经无法掩人耳目,又有钟魁当场训斥庙祝老妪,矮小女子便干脆放开了手脚,朝埋河伸手一抓,河水顿时激荡不已,涌出一条水柱,在掠向岸上后,变化为一条栩栩如生的黄色蛟龙,长达百丈,来到山上庙外,蛟龙温驯俯首,埋河水神跃上龙首,钟魁拉着陈平安飘掠而上,站在黄河蛟龙脖颈之间。 它拧转身躯,从岸上返回埋河后,往下游的碧游府迅猛游曳而去。 岸上等待开门烧香的百姓们,亲眼见到水神娘娘的英姿和神通,一个个跪地磕头。起身后人人满脸喜庆,深感此行不虚,得见水神娘娘显灵,那是多大的福气! 三人骑乘着河水而成的蛟龙,很快就来到那座位于幽寂山林间的碧游府,看似离河颇远,实则府邸底下,与水脉相连,府邸位于一座阵法中枢,能够汇聚埋河水精,汲取整个埋河水域的香火气运,这便是埋河水神的立身之本,祠庙那尊金身神像,只是外在显化而已。 门口那对出身金顶观的道门师徒,葆真道人尹妙峰和弟子邵渊然,除了吃了顿水神娘娘的闭门羹,还吃上了一顿宵夜,是老管家让厨子做了些色香味俱全的拿手菜,加上两壶美酒,款待两位扬言不见着水神娘娘便不离去的大泉供奉。老管家心中有些愧疚,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脾气极好,既不闯入府邸,也没有放狠话,那位葆真老道,只是跟他们笑着讨要了这顿宵夜,让生怕被打杀门口的老管家很是感动。 蛟龙化作一条溪涧,迅速消逝在府外地上。 钟魁心中了然,瞥了眼身边矮小女子,这位水神娘娘干笑着,装傻扮痴。 师徒二人见到了钟魁,立即起身相迎,走下台阶后打了稽首,自报名号。 他们虽未亲眼见到钟魁以阴神阳神,离开客栈去教训两位皇子殿下,但是对于钟魁这个名字,尹妙峰早有耳闻,如雷贯耳。最早是他们二人发现每次姚家铁骑,在边境上厮杀大战,战场远处,就会出现一位落拓邋遢的青衫书生,遥遥观战,从不插手,大战落幕便悄然离去。之后别处大战再起,一袭青衫便悄然而至。 尹妙峰便利用自己的供奉身份,向蜃景城询问此事,竟是无人能够查出此人根脚,后来借助师门金顶观,才得知钟魁是大伏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君子,十二岁的贤人,十八岁的君子,二十岁又获得了君子头衔的前缀,“正人”,获得正人二字,这可不是一位书院山主能够决定的,需要君子所在文脉的学宫圣人亲自考证,再通过数位在文庙塑有神像的圣人,一起点头认可,才算过关。 因为每一位正人君子,又被誉为准圣人。 大伏书院的名声,不如位于桐叶洲南北两端的另外两座,但是在一洲儒家内部,以及宗字头仙家洞府的视野中,钟魁作为桐叶洲土生土长的读书人,很受各方势力和地仙们的亲近。为了争取让这位正人君子坐镇本国,桐叶洲最强大的几座王朝,都在竭力交好大伏书院。 哪怕金顶观观主,下山遇见君子钟魁,恐怕都要以平辈之礼相待,所以尹妙峰和邵渊然都不敢有丝毫不敬。 邵渊然感受到师父葆真道人,甚至对钟魁有些刻意的恭敬和讨好。 这位金顶观的修道天才,心中有些不适,但是没有流露出来。 尹妙峰不得不摆出这么低的姿态。 碧游府升宫一事,到了紧要关头,钟魁作为大伏书院山主的得意弟子,说不定可以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到时候既完成了蜃景城的秘密任务,又能帮助大泉拉拢一位板上钉钉的未来儒家圣人,那么自己最器重的弟子邵渊然,未来就有了金顶观之外的靠山。 钟魁自然早就见过这对入世道人,而且不止一次,印象不坏,也不算太好,不然早就与他们打招呼了。 尹妙峰说了此次夜访碧游府的目的后,钟魁发现埋河水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只是今夜他来这埋河,本就是为了此事,加上河妖贿赂蜃景城一事,并不简单,本就犯了他的忌讳,所以干脆就对尹妙峰说道:“碧游府供奉书籍一事,就由我来劝说水神娘娘,你们尽管放心禀报蜃景城那边,当然措辞可以灵活一些,事成了,你们有功劳,事不成,你们不用吃挂落,至于为何我帮你们这一次,其中自有缘由,不过你们不用瞎琢磨。”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 裴钱说要去大门口那边看那堵影壁,上边庙里头的香火会飘,还有香味,水流会动,还有声响,太有意思了。 水神娘娘大手一挥,招来一位妙龄婢女,带着裴钱去那边赏景。 记起一位其它文脉的儒家圣人刚刚离开,陈平安便放下酒葫芦,说道:“我家乡龙泉郡,其实最早就是那座骊珠洞天,齐先生当初在学塾担任教书先生,只是我小时候穷,没上过学塾,隔壁邻居是齐先生的学生,经常提起。但是齐先生自然是见过的,毕竟小镇就那么大。” 钟魁坐回酒桌,笑眯眯倒了杯酒,陈平安这些说辞,他当然信且不全信,一个年纪轻轻的纯粹武夫,就拥有养剑葫和两把本命飞剑,还能阴神夜游,哪怕骊珠洞天藏龙卧虎,陈平安另有福缘,可要说陈平安跟齐静春只是“见过”,钟魁打死不信。 但是陈平安有所保留,钟魁就不去刨根问底,虽说文圣学问,已被各大书院禁绝,但其实民间书楼私藏几部文圣着作,不是什么大事。 别说是认识齐静春,就算是上过那座学塾都没有关系,只要你陈平安不是继承齐静春学统文脉的嫡传弟子,就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退一万步说,在桐叶洲的大伏书院辖境内,即便真是,也无妨,有他钟魁,更有他先生。 可要是在南北两端的那两座书院,就说不准了。 水神娘娘两眼放光,双手撑在酒桌上,急匆匆问道:“那你见过文圣老爷吗?是不是特别儒雅的一位老人,高冠博带,袖有清风,严肃中又带着点温柔,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是位学问通天的世外高人,气质就跟画上的那些山林高士差不多?” 陈平安只得违心说道:“不曾见过。” 水神娘娘眼神既惋惜,又有怜悯,前者为自己,后者为陈平安,颓然坐回位置,豪饮一大碗酒,抹完了嘴,唏嘘道:“那真是人生憾事了,你竟然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先生,以后争取见一见,不然你的人生不圆满。” 陈平安无奈笑道:“好的,我争取。” 她记起一事,“那你见过一个叫崔瀺的家伙吗,一个身为大弟子却欺师灭祖的王八蛋,还有那个剑术通神的剑仙,名字特别霸气,就叫左右,据说他的剑术,举世无敌。还有茅小冬之流……文圣这么多弟子,你总见过一个吧?” 陈平安提了提酒壶,“憾事憾事,喝酒喝酒。” 水神娘娘一拍桌子,满脸的怒其不争,“喝个屁酒,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要是在骊珠洞天土生土长,离开家乡第一等大事,就是去寻访文圣老爷,若是闯不进那学宫功德林,那就退而求其次,好歹要去骂过崔瀺,见识过左右的剑术,与茅小冬下过棋……” 陈平安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 水神娘娘 钟魁忍着笑,“骂崔瀺?水神娘娘,不是我瞧不起你,那位大骊国师即便传闻境界大跌,但还是可以用两根手指捏碎你金身的。” 水神娘娘理直气壮道:“我在大骊京城门外骂上几句,他也听得到?” 钟魁白眼道:“那他还真听不到。” 三人各自喝着酒。 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潜伏扶乩宗附近的那头大妖,被揭穿身份后暴起行凶,竟然让那对擅长合击之术的玉璞境道侣,一死一伤,战场还是在那扶乩宗山头,那头大妖哪怕占着先天体魄强韧的优势,恐怕境界也需要是十二境才行。 一头本该早已扬名立万的仙人境大妖,竟然无声无息地隐匿在桐叶洲中部无数年?扶乩宗,书院,都没有丝毫察觉?而且好巧不巧,太平山魁首去拦截它入海的时候,太平山镇压妖魔的牢狱就突然打开了,成功逃逸四方? 加上之前就有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三洲各有上古重宝仙兵先后现世,已经引来无数修士的争夺厮杀。 水神娘娘小心翼翼问道:“斗胆问一句,你家那位山主先生,离开了书院,身先士卒搏杀大妖,真不怕陨落吗?” 钟魁气笑道:“念我家先生一点好,行不行?再说了,天底下谁都可以问这个,唯独水神娘娘你就算了,这两百多年,你主动离开碧游府和水神庙,跟那头大妖打了多少场架?” 水神娘娘喝了口酒,“那不一样,我就是一个小小水神,你家先生可是出身文庙某位圣人府邸……” 钟魁斜眼道:“这就你从文圣老爷那些圣贤书籍中看出来的道理?” 水神娘娘恼羞成怒,当面骂她见识短浅都没关系,可牵扯到文圣老爷,万万不行,一拍桌子站起身,“钟魁,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就把面条和酒水吐出来!” 钟魁喝了口酒,“我就喝你家的酒。” 他又喝了一口,“我又喝了,真好喝。” 水神娘娘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陈平安轻声道:“家乡有个牌坊,四块匾额中有一块,写着‘当仁不让’。大概就是钟魁先生为何如此选择的原因了。之前钟魁说为何浩然天下愿意遵守儒家订立的规矩,钟魁先生今日此举,无论最后生死,在座三人,不提本就是学生的钟魁,最少我和水神娘娘你,会觉得大伏书院之学风,足可令人高山仰止。我以后若是有了子女,他们出门游历天下,我就一定会让他们来一趟桐叶洲,去一次大伏书院。” 钟魁点头,举起酒碗敬了陈平安一次。 水神娘娘嗯了一声,认可此说,便也敬了陈平安一碗酒。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钟魁放下酒碗,准备做完最后一件事情,就要离开这埋河碧游府。 裴钱一路小跑到大厅门槛外,双手掬水状,满脸雀跃,对陈平安献宝似的大声喊道:“我从影壁上捞出的一捧水,要不要瞅瞅?” 她放低胳膊,双手之间,十指合拢,还真装有一汪碧水。 陈平安看过一眼,“还回去。” 裴钱哦了一声,又屁颠屁颠原路返回,身后跟着那位掩嘴娇笑的婢女。 水神娘娘觉得小闺女挺好玩,笑道:“一捧埋河水精而已,值不了几个神仙钱,公子其实不用要她放回去的。” 陈平安摇摇头,并没有具体解释什么。 钟魁亦有随身携带方寸物,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镇纸神兽,名为獬豸。 重新取出了那支篆刻有“下笔有神”四字的小雪锥,以及三张金黄『色』材质的符纸,底纹是浅淡的篆书。 陈平安不识货,只觉得与自己那些金『色』符纸略有不同,水神娘娘却是使得这些符纸的行家,惊讶道:“风雷纸?分别是龙爪篆,玉筋篆,灵芝篆,这可就值钱了,我碧游府当初开辟府邸的时候,只说这符纸的话,大泉朝廷不过赏下一张龙爪篆纹的风雷纸而已。” 见陈平安神『色』自若,好似不晓得这张符纸的珍稀,水神娘娘解释道:“这种符纸写成的符箓,最能劾鬼。便是金丹元婴这些高高在上的地仙,都视此物为心头好,极其昂贵,金丹之下的修士,想要买上这三张品相的风雷纸,估『摸』着已经倾家『荡』产了。” 陈平安不是不知道金『色』材质符纸的好,当初在梳水国战阵上,跟随老剑圣宋雨烧一起凿阵,一位皇室供奉就曾祭出一张金符,敕召出一尊金甲神人,以此拦阻陈平安的突袭。陈平安亲眼看到那老者丢出符箓后,是一副心肝颤的可怜模样。 “如今连太平山都不太平了,这桐叶洲中部有多『乱』就可想而知了,行走江湖,没几张护身符,太不像话。” 钟魁将三张符纸放在酒桌上,手持小雪锥,画符之前,轻声道:“陈平安,朋友归朋友,钱财往来还是清爽一点,我帮你写三张符,这天地人三才兵符,杀气颇重,正好用来镇煞杀鬼,是一套我自创的压胜符,可以单独使用,足以吓退金丹境鬼魅,便是元婴境界的鬼王,三符齐出,只要把握好时机,说不定都可将其重伤,就当是与你借这小雪锥的利息了。” 陈平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既然如此贵重,那么小雪锥可以多借你几天。” 钟魁一抖肩膀,震掉陈平安的手,白眼道:“跟你不熟。” 水神娘娘咋舌不已,实在猜不出两人是什么交情,一个肯借出上品法宝,一个肯送出三张风雷纸。 钟魁就像当初在客栈写春联差不多,又开始装模作样,一手持笔,悬停空中,准备落笔画符,一手抖了抖袖口,高高抬起,“圣人有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水神娘娘,拿酒来!” 水神娘娘拿了一碗酒给他。 陈平安提醒道:“别得意忘形,好好画符,画岔了不灵验,你就给我再变出一张风雷纸来,你自己说的,朋友归朋友,钱财要清爽。” 钟魁悻悻然放下那碗助兴酒,陈平安又说道:“跟你开玩笑的。” 钟魁一脸幽怨。 水神娘娘有些佩服这位阴神夜游的年轻公子了。 你真不把书院君子当回事啊? 钟魁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打了个酒嗝,之后出现了玄奇一幕,丝丝缕缕的雪白灵气,好似那读书人读出来的一肚子浩然正气,给钟魁吐『露』出些许,那一缕缕浩然气缠绕在小雪锥笔尖之上,钟魁画符更是不符正统,并未“落笔”在符纸上,而是念了一句诗词,“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之后轻轻一抖手腕,笔尖上“摔落”了一大串米粒大小的小人儿。 细看之下,竟然是一位位身披银『色』甲胄的骑马武将,百余骑在风雷符纸上飞快排兵布阵,各自策马而停。 右手持笔的钟魁,左手双指并拢,朝符纸上一指,沉声道:“定!” 那些银甲骑将瞬间消融,化入金『色』符纸当中。 刹那之间,就变成了一张符箓。 之后两张,也是差不多的画符手笔,当得起“腕下有鬼神”之美誉。 水神娘娘大为叹服,不愧是大伏书院的准圣人,不谈道德文章,仅是这份符箓造诣,恐怕一位玉璞境符士都要拍案叫绝。 钟魁将三张符箓交给陈平安,“三才兵符,大功告成。” 陈平安小心接过符箓,笑问道:“画了三张符,累不累?” 钟魁一拍自己肚子,嗤笑道:“小事一桩!我这满腹韬略,藏着十万甲兵,三张符箓而已……而已?” 钟魁目瞪口呆,因为他看到陈平安才收起三张符箓,又拿出了三张符箓,最上边那张,亦是金『色』材质,却不是底纹古篆的风雷纸,似乎更加岁月悠久。 陈平安将它们轻轻放在桌上,笑眯眯道:“既然不累,那就再帮我画三张,最好是一张雷法符箓,一张引路符,能够破开一些山水地界的『迷』障,一张可以禁锢剑修本命飞剑的符箓,例如那水井符。”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游荡,四更贼五更鸡鸣天下白。 今夜三更时分,埋河水中阴气森森。 驿馆这边,兴许有姚家铁骑坐镇其中,兵戈肃杀,无形中挡住了那份渗人气息。 姚近之在屋内练习金钱课,俗称火珠林,是山上秘法之一,说是秘法,其实不算真正入流。姚近之是在年幼时在书楼偶然所得,这些年只当做是消遣之举,以三枚铜钱,掷地问卜,或是六钱问课法,六枚铜钱置于竹筒内,丢出铜钱后看正反,问前程,断吉凶。时灵时不灵,姚近之其实自己都不太信这个。 今天她以三钱问自己此行入京的前程,大吉。 又以六钱问课法,测验大泉刘氏的国祚长短。 事后一颗颗收起铜钱,姚近之满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自嘲一句不问苍生问鬼神,本就不对。她不再烦恼这两次结果,起身来到窗口,看到姚岭之正在练刀。再远一些,一座屋子还亮着灯火,不用猜,也知道是姚仙之在挑灯夜读兵书。 她坐回桌旁,想着接下来可以经常去找那位卢先生下棋,可以给那个叫裴钱的小姑娘送几样精巧小物件,还要找个机会,送给那位年轻刘氏供奉一样合乎分寸的东西,因为身为女子,她看得出那个邵渊然眼神深处隐藏着的话语,只是她明明看穿了,却假装不懂罢了。此次北行,一直以来,她就只与那位年轻道士说了两三句话而已,以及一次故意的望向那人背影。而那位年轻供奉,说来好笑,自以为在她面前,神色淡漠,便能掩藏一切。她可以肯定,那次自己“无意”中的凝望,足以让一位志向高远的修道之人,心生涟漪了。 姚近之一直坚信,这比千言万语还要来得有分量。何况人之言语,本身就从不在多,入不入耳是一回事,落不落在他人心头,又是一事。女子容貌佳者,男子权势重者,先天便有优势的。 姚近之一想到这里,便有些小小的抑郁。为何某人能够真正心平气和与自己相处? ———— 从深夜直到天将大亮,朱河一直待在埋河畔,徘徊不去。 昨夜怪事连连,先是小丫头裴钱信口雌黄,说是看到河上有一座金桥,然后陈平安停了剑炉立桩,说是要他和裴钱先回驿站,陈平安就跃入埋河水中,裴钱二话不说就跟着跳了进去,之后埋河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漩涡,河面上灵气盎然,让朱河有些不适,那漩涡将陈平安和裴钱裹挟其中,骤然出现,骤然消逝,只留给朱河一个矮小女子的模糊身影。 听说桐叶洲只是这座浩然天下的九大洲之一。 天地广袤,何其大也。 修道之人,何其高也。 早先朱河心情有些郁郁,他就像个富甲一方的县城豪绅,突然进入了京城,发现自己兜里那点银子,什么都买不起,到底还是有些失落的。只不过这点小心思,朱河收拾得很快,很干净,反而生出满腔豪气和斗志,别看朱河成天笑眯眯,跟着陈平安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可这些天武道修为上的勇猛精进,一刻都没有耽搁。 其余三人,也不比朱敛逊色,魏羡在仔细审视着这座天下,于细微处见天地。隋右边在车厢内闭关悟剑,卢白象更是天纵奇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这就是朱敛卢白象四人,最无形的优势所在。 无一例外,他们都曾无敌于人间,作为纯粹武夫,心境近乎无瑕,最当得起“纯粹”二字。 四人之间,又有暗自较劲。 七境瓶颈,就看谁最早打破了。 只要跻身了武夫金身境,第八御风境和第九山巅境,对他们而言再无大门槛,就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朱河抬头看了眼天色,开始沿着原路返回,手心掂量着一块鹅卵石,轻轻摩挲,不断有碎屑被河边清风吹拂而散。 四人除了武道瓶颈之外,自然谁都对自身枷锁心怀不满,别忘了魏羡是南苑国的开国皇帝,卢白象是魔教的开山鼻祖,隋右边更是连福地规矩都想要一剑打破的女子剑仙。要说四人对那个手持四幅画卷的年轻人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当牛做马,别说陈平安,恐怕那个名叫裴钱的孩子都不相信。 只是客栈一役,四人对陈平安印象深刻。 朱河攥紧手心石子,喃喃自语:“看那陈平安如今自然流露出来的态度,卢白象应该是最早吐露真相之人,所以两人才会如此亲近轻松?” 钟魁画完那张符胆惊艳的镇剑符,与他先生一前一后离开埋河,碧游府的山水气运逐渐趋于稳定,那名妙龄女婢带着裴钱返回大厅。 裴钱先前在影壁那边,刚将那捧埋河水精丢回影壁,结果就看到上边香火絮乱、河水翻滚的画面,好像下一刻河水就要涌出石壁,水淹府邸,裴钱吓了一大跳,嚷嚷着要回陈平安身边待着,那位早年冤死埋河的水鬼婢女,给水神娘娘运用神通赶出了府邸,留下裴钱孤零零站在影壁那边,嚎啕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会儿返回大厅,裴钱脸上还带着泪痕,怯生生站在门槛那边,没敢进门,她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知道陈平安在跟人谈正事,若是这次又是她闯祸,惹恼了陈平安,上次是有钟魁帮忙说情,这次可没谁为她仗义执言了。 陈平安转头问道:“怎么了?” 裴钱一溜烟跑进大厅,坐在陈平安旁边的椅子上,端正坐好,有些委屈和心虚,道:“我刚把那捧水还给影壁,不晓得缘由,就地动山摇的,陈平安,我真不是有意的啊,你可不许生气。” 陈平安一弹指打在裴钱额头上,笑道:“你还知道怕啊?” 裴钱一看,心中大定,那吓人异象,多半是跟她没关系,底气一足,腰杆立即就硬了,酒桌上香味扑鼻,实在嘴馋,再说了见多了神怪精魅,裴钱以前在藕花福地还听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说那些志怪故事,总讲什么水底龙宫和神仙府邸里的一杯酒一颗桃子,吃了后都能增长寿命,便试探性问道:“我能喝一小口酒吗?” 陈平安一瞪眼,裴钱立即故作恍然道:“我年纪还小哩,喝什么酒,还是陈平安你多喝一些吧。” 生性豪爽的水神娘娘,给这鬼灵精怪的小闺女,逗笑得乐不可支,“府上还有不少百年陈酿的水花酒,回头我送你一坛,至于陈平安是抢走了自己喝,还是给你剩下点,我可就管不着了。” 裴钱待在陈平安身边,可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老气横秋道:“真要送我酒的话,我要谢你的,但是我如今年纪还小,喝不得酒,否则会耽误我读书识字的,下回我们再来你家中做客,到了能够喝酒的时候,你可莫要小气,否则就要对不住你的神仙身份了。” 水神娘娘啧啧称奇,仔细打量起裴钱的眉眼,越看越心动,对陈平安半真半假道:“好有灵气的小姑娘,不然让她留在碧游府吧,我帮你照顾她,以后我这碧游府的埋河水神娘娘位置,就给她接任了,我保证倾囊相授,再给她炼化两件法宝,最多两百年,她就可以成为大泉王朝最有实力的水神。” 裴钱慌慌张张站起身,大怒道:“不许胡说八道,我还要去宝瓶洲龙泉郡,帮忙给我家老宅子贴春联呢!” 陈平安婉言拒绝水神娘娘的提议。 不把她带在身边,实在是不放心。 水神娘娘也未强求,不过方才那些言语,还真不是她在开玩笑。 若是自己一眼相中资质的裴钱,真留在了碧游府,她还真会竭尽全力让小姑娘继承埋河神位,还会帮她尽力铸造炼化两件法宝品相的兵器,哪怕违背心性,与大泉王朝和大伏书院虚与委蛇,也要为碧游府赢得一个宫字。那么她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宰了那头作祟埋河两百年的大妖,哪怕玉石俱焚,到底是一桩造福两岸九十万百姓的功德,对得起从文圣老爷书上读出来的圣贤道理了。 至于她这位水神娘娘,对裴钱为何如此有“眼缘”,更有学问。 作为坐镇一方水土的悠久神祇,埋河水神本身福缘极大,否则也无法从一块无人问津的祈雨石碑上,悟出了一门作为上五境修士大道之本的仙术口诀,方才她仔细运用神灵的望气之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已算是世上侥幸拥有金形之姿中的佼佼者,眼前这位黝黑瘦小的小姑娘,竟然比她还要出类拔萃,是头等的神灵之身,通俗说来,就是不当个享受香火的山水神祇,那就是暴殄天物圣所哀了。 所谓的金形之姿,有点类似剑修的先天剑胚,佛家的佛子,得天独厚,在某条正确大道上修行,一日千里。金形之人,多先天体态瘦小,却骨头极硬,世上相术中有一门称斤论两,专看一人骨气有几斤几两重,金形之姿,就是世间最重的一种,性情强悍,易急躁,杀伐果决,尤其是五行之中金主肃杀,自有威严,故而天生官将之材。 只是这位水神娘娘的眼力很好,仍是不够好。 裴钱资质之出众,早已高出五行范畴之外。所以朱河观裴钱,也会觉得小丫头是个习武天才。甚至连先前购买铜钱的姚近之,心中思量,都觉得小丫头兴许会是个术算人才,只要跟随她研习占卜算卦,能够事半功倍。 唯独君子钟魁,看得更加全面和深远。 只可惜裴钱遇上了陈平安,道理也不跟她说,至于习武或是修道,裴钱更是想也别想。 这个丫头片子,如今跟随陈平安一起跋山涉水,只要她额头上能够贴着一张价值一栋大宅子的符箓,就已经欢天喜地,走路不觉得累了。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 裴钱跟随朱敛练武也好,留在碧游府当下一任埋河水神也罢,不管成就有多高,都不用奢望她会对朱河、水神娘娘感恩,说不定哪天起了冲突,一巴掌就被裴钱拍死了,事后她还觉得理所当然,你们惹恼了我,我本事又比你大,不打杀了你们,难不成还留在身边碍眼? 只是到了陈平安这边,裴钱心思念头,则大不相同,可谓独一份了。 不过两人只缘身在此山中,皆浑然不自知罢了。 水神娘娘挥挥手,婢女默默退去。 水神娘娘这才问道:“陈平安,我是爽快人,你更是,不然钟魁不会与你如此人情往来,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陈平安点点头,“水神娘娘只管直说。” 水神娘娘神色凝重,似乎在酝酿措辞,有大事相商。 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 水神娘娘说完之后,久久没有答案,抬起一看,哭笑不得,那位小夫子竟然已经坐着熟睡过去,唯有微微鼾声。 她会心一笑,小夫子这份自在和宽心,瞧着不太讲究,可在她眼中,比那“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的人间豪杰,毫不逊色。 这位埋河水神想了想,就要去背起陈平安,去府邸雅舍休息,裴钱如临大敌,赶忙护在陈平安身边,问道:“你要干嘛?” 水神娘娘白眼道:“难不成要他在这儿睡到日上三竿?总得有张舒服的大床躺着吧,不然我碧游府还谈什么待客之道。” 裴钱哦了一声,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别吵醒了我爹。” 同时裴钱还小心翼翼将那只养剑葫,重新悬挂在了陈平安腰边。 要是弄丢了这只酒壶,她估计自己不被陈平安打死,也会骂死。 没办法,在陈平安心中,就数她最不值钱了。 水神娘娘没跟小闺女计较称呼,她自然一眼看出,陈小夫子跟小姑娘绝对没血缘关系,至于为何一大一小会一起结伴游历江湖,估计就是缘分吧。缘聚缘散,缘来缘去,最是妙不可言,就像今夜到今晨,谁能想象,初次莅临碧游府的陈平安,就带给她如此之大的机缘?需知神道一途,几乎是只能靠着日积月累的香火熏陶,比起练气士和纯粹武夫,更难精进,试想一下,山水神灵进阶,除了朝廷敕封、皇帝下旨,以一国气运换取某位神的神位登高之外,就只能一点一滴,收取祠庙内善男信女、心诚香客们一钱、一两、一斤的香火精华。 水神娘娘动作轻柔,背起了这个天底下酒品第一好的年轻人,他并不重,她也没有运用神通,缩地成寸直接去往小院,而是背着陈平安,一步步走去,这对于急性子的埋河水神来说,是破天荒的耐心了。她很好奇,这么个年轻人,肚子里怎么就装有那么大的学问。怎么就能够被文圣老爷和齐静春视为文脉继承人,那会儿,他应该还是个少年吧? 若真是少年闻道的话,那得是多好的出身,多好的天赋才行?难道是那传说中神灵转世、生而知之的天之骄子? 不过这么一想,她觉得不对。文圣老爷,什么天才没见过,应该不会如她这么俗气。 裴钱走在水神娘娘身边,一直在仰头打量着她的脸色,看这位府邸主人笑得有些古怪,小女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了吧?” 水神娘娘摇头柔声道:“不会,我既不喜欢,也觉得配不上,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世上读书人,作为相濡以沫的夫君,我啊,大概还是更喜欢那个邋遢君子,给这般男子嫁为人妇,才能过日子。陈公子这样的,难。” 如果喜欢上了陈平安,裴钱会生气,可当听说埋河水神说不喜欢的时候,她就更生气了,脱口而出道:“你眼瞎啊!” 水神娘娘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小丫头,笑道:“呦呵,难道天底下的女子,都要喜欢陈平安,才算不眼瞎?” 裴钱冷哼一声,一副“你这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我才不与你废话”的骄横表情。 水神娘娘本就心情舒畅,见着了裴钱这副模样,更是笑出声来,觉得自己给小瞧了的裴钱便愈发气愤,“笑什么笑,我爹是你恩人,我是他女儿,我就是你的小恩人,你放尊重些!” 水神娘娘脚步轻缓,轻声问道:“不然我送你一份谢礼?” 裴钱眼睛一亮,只是很快黯然,有气无力道:“算了吧,你自个儿送陈平安,我可不敢胡乱收礼。不然他醒了后,肯定又得嫌弃我没家教、不懂礼数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何苦来哉?你说是不是?” 水神娘娘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没事,我自有贵重之物要赠送陈平安,你呢,既然是‘陈平安女儿’,我作为半个长辈,初次见面,送些东西给你,哪怕你偷偷藏着,不给陈平安发现,其实并不过分,又不算大是大非,再说了,你又不会拿去为非作歹,事后陈平安晓得了,最多骂你几句,不痛不痒的,怕什么?” 裴钱略微心动,只是很快就嗤笑道:“你怎么不知道我不做坏事?我坏得很哩,我要是得了什么厉害至极的仙家宝贝,或是学了了不得的神仙术法,我见谁不顺眼,一照面就咔嚓了他们,陈平安都拦不住!不过呢,到时候陈平安打不过我的话,我会照顾一下他的面子,只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杀杀杀,比那个姓朱的大坏蛋、老东西,还有那个名字叫‘右边’、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的丑娘们,杀人更利索,就跟我平时饿了吃饭一样,眨眼功夫,就要陈平安再给我盛一大碗白米饭了!” 小女孩越说越开心。 说得水神娘娘惊心动魄。 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陈平安带了怎么个小怪胎。 把杀人一事,说得跟吃饭一样,而且不是懵懂稚童喜欢故作悚然言论那种。 水神娘娘变了眼神,再次仔细观察裴钱。 裴钱突然怒道:“你这水神娘娘,真是坏心眼,恩将仇报!你是不是故意坑害我,一门心思想要陈平安瞅见我犯了大错,把我赶出家门,你好趁机当好人收留我,要我在这碧游府给你当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 水神娘娘默不作声,一边背着酣睡的陈平安,一边低头打量着黝黑娇小的小女孩。 她故意让自己眼神冰冷,既有刻意掩饰,又有些泄露,笑问道:“你就这么看我?” 果然,裴钱立即就退后一步,故作轻松笑道:“水神娘娘,我跟你开玩笑呢。” 水神娘娘心中了然。 这个拥有金形天姿的小姑娘,来头绝对不小,而且几乎不用奢望驾驭此人的心性。 水神娘娘没来由想起了当初裴钱捧水而至,陈平安轻轻一句,小姑娘立即就原路返回去放回那捧水精,而且好像全然顺乎本心,没有半点违逆的意思。 水神娘娘终于咀嚼出一些苗头。 然后在心中对背后年轻人赞叹一声。 裴钱乐了,“你方才吓唬我呢。” 水神娘娘有些无奈了,小丫头果真有洞悉人心起伏的敏锐直觉?这要是有人跟她朝夕相处,得多累? 将陈平安送到碧游府一栋最雅致的独栋小院,院门房门皆自行打开,把他放在被褥华贵的床榻上,裴钱嚷着让开让开,帮着陈平安脱了靴子,再盖好被子,这才一屁股坐在床边,瞪着水神娘娘,后者笑道:“你有你睡觉的地儿,我这就带你去。” 裴钱使劲摇头道:“我得替我爹守夜,防着坏人。” 水神娘娘玩笑道:“行了,别想着拍马屁了,陈平安已经真的睡着了。” 裴钱将信将疑,回头看了眼陈平安,这才起身,笑嘻嘻道:“那带我去眯一会儿,困死我了。不过千万记得我爹醒了,就立即跟我打招呼,我们还要着急赶路呢,说好了天亮之后跟上大队伍的,我爹向来说话算数。” 水神娘娘算是彻底服了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了,带着裴钱离开屋子后,好奇问道:“大队伍?怎么回事?” 裴钱犹豫了一下,大致说了一下姚家队伍的情况。 水神娘娘点点头,“没问题,你们安心睡两个时辰,到时候我像昨夜那样,一下子就将你们送到了埋河上游。” 裴钱这才放心,跟着这位极其有钱的矮冬瓜女子,一起去往住处,就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嘴上挑三拣四,满脸嫌弃,可心里头,早已羡慕得一塌糊涂。心想着以后自己有了大把银子,一定要有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富贵气派的屋子,还要用金子银子铺地,再在屋子里贴满那些黄纸符。 安置好陈平安和鬼精鬼精的小姑娘。 水神娘娘一步就来到了碧游府大门外,抬头看着那匾额,怔怔出神。 又一步倒退跨出,瞬间来到了供奉有她金身的水神祠庙内,距离开门迎接香客还有约莫一刻钟,她大步走入主殿内。 先前她结成金丹境,天生异象,使得门外数百香客们纳头便拜,心诚至极,她在远处碧游府内,亦是心生感应,对于神道香火,略有所悟。 大殿内神台上的那尊泥塑金身,已经恢复原样,不再神光外露,照耀埋河,神像其实与她本人相貌,只有四五分相似,而且神像女子身材婀娜,衣袖飘举,线条灵动,如神人身披天衣,满壁风动。 她一直觉得完全就不是自己,过于美化自己的形容姿色了,只不过这就是山水神和祠庙塑像的规矩,最早的一位庙祝妇人,是溺水被她所救之后,便死心塌地,舍了俗世的富贵身份,在水神庙担任了庙祝,一做就是五十年,从一位年轻妇人,慢慢变成了白发老妪,因为没有修行资质,只是活到了八十高龄便去世,正是这位庙祝,勤勤勉勉,行走四方,帮着自己收拢信徒,年复一年开设粥铺救济百姓,弥留之际,老妪握住了水神娘娘如羊脂美玉的纤手,沙哑笑道娘娘还是这般好看,金身神像还是匠人手艺不精,不及娘娘容颜万一,是她这位庙祝当得差了。最后老妪泪眼婆娑,询问水神娘娘一句话,四个字而已,“可曾消了?” 不等水神娘娘给出答案,老妪就已去世。 那位至死也虔诚的庙祝,其实不是一开始便是世俗眼中的好人,她年轻时候,男人是行商,经常出门在外,她耐不住寂寞,便勾搭了别的男人,事情败露后,更是勾结野汉子害死了丈夫,之后成功改嫁,还霸占了所有前夫家产,欺凌前夫,快活了几年后,因恶缘而聚,由恶报而散,一次踏春郊游,被见异思迁的男人,打得半死,丢入埋河水中。 这才被那会儿才是埋河一座淫祠小小水神的她救起。 凡此种种,这位水神娘娘始终不得解惑。 直到读到了文圣老爷的道德文章,说那人性本恶、教化向善,埋河水神才幡然醒悟。 身为埋河水神,可以凭借香火照见人心,原本她对人心丑陋深恶痛绝,甚至还会排斥那些袅袅香火,总觉得每次让人许愿灵验,自己就多一丝恶业缠身,在那之后,她心境才开始有所转变,统辖埋河水域,镇之以威,震慑恶念,同时联手数位沿河两岸的城池城隍爷,数次显灵,又对朝廷祈雨一事,不遗余力施展神通,哪怕拼着道行衰减,金身黯淡,都要争取有求必应,不管香火是善念还是贪念,最少先做到让自己问心无愧。 可数百年光阴,岁月悠悠,总有耐心耗尽的时候,她开始越来越少走入水神祠庙,越来越喜欢待在那座闭门谢客的碧游府,一门心思凭借那道仙人口诀,潜心炼化一件又一件兵器,以此打发枯燥乏味的神生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内幕,是因为那门上古传承的法诀,不但可以炼器、还可炼埋河之水,更可炼人间香火,真正是一法通万法通的仙家大神通。 原本以为那个名叫裴钱的小姑娘,既然有缘来此,资质又如此好,说不定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裴钱可以继承自己的神位与这份无上道诀,只可惜事实好像并非如此,那就只能再等了,神位传承,与练气士收徒如出一辙,从来不是小事。一着不慎,不但弟子遭灾,师父也会被牵连得身死道消,要么就是教出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比如她最仰慕钦佩的文圣老爷,学问多高多大?不一样教出个崔? 晨曦从窗户洒入地面的主殿内,水神娘娘收回视线,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庙祝老妪站在门口,布满皱褶的苍老脸庞上,一大把激动欣喜的老泪,委实是天大的喜讯。 水神娘娘神位登高,埋河水神祠庙众人,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跟着升天了。从今往后,不但那头河妖要夹着尾巴,再不敢兴风作浪,从州城刺史府邸、郡城府再到各地县衙,恐怕都要人人换上一副更加恭敬嘴脸了,便是那个自恃恩人身份的倨傲刺史老爷,说不定以后都要对自己客气许多。 庙祝老妪忐忑问道:“娘娘,咱们埋河附近的城隍爷、土地公,以及一些小河河伯,几乎都赶来给娘娘道贺了,他们晓得娘娘的脾气,不敢叨扰碧游府,都备好了重礼,在这庙外边候着呢,见还是不见?若是娘娘乏了,我可以帮着推脱一二,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水神娘娘淡然道:“我还有点时间,见见他们吧。庇护一方山水气运,教化辖境九十万百姓,不是我们一座水神庙可以做到的,需要同心协力。” 老妪心中惊讶万分,不知为何这位惫懒的水神娘娘转了性子,可到底是好事一桩,立即转身去领命传谕。 只要娘娘愿意花些心思,招徕各方山水神,埋河水神庙,定然可以一呼百应,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泉水神第一! 自那位初代庙祝女子死后,埋河水神庙已经换了一位又一位,可她始终都没有什么感情,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就只是那样了。 此时此刻,独自一人的水神娘娘,好似在与一位故人对话,笑道:“听说蜃景城有两户人家最擅长塑造神像,张家样号称面短而艳,更添风采。曹家样被誉为衣服飘举,飘然欲仙。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我一些?你会更喜欢哪一家的匠人?” 她嘴角翘起,眯眼而笑,大手一挥,“你不用想了,哪家口气大,开价高,就挑哪家,如今咱们可不用你愁钱了!” ―――― 拂晓时分,河畔驿馆,老将军姚镇发现陈平安没有出现吃早饭,便有些奇怪,朱敛笑呵呵解释说少爷游历未归,昨夜临时起意,要去瞻仰埋河水神庙,老将军不妨先行赶路,少爷一定会跟上的。 姚镇大笑着说这家伙真是不仗义,早知如此,昨晚就该拉着他一起去的,耽搁一两天行程算什么。 朱敛没有画蛇添足多说什么,笑着退下,与卢白象三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 姚家行事老道,驿馆那边有人等候陈平安,朱敛也在其中,少年斥候姚仙之更是死皮赖脸留下了。 陈平安与那两位姚家老卒道了歉,老卒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位连忙摆手说陈公子这般客气,太把自己当外人了,使不得使不得。 姚仙之看待陈平安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位沙场凯旋而回的功勋武将,让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行人骑马追赶大队伍,裴钱与陈平安同乘一马,小女孩高兴得很。老将军姚镇早就让车马缓行,于是很快陈平安就看到了那支队伍的身影。 姚镇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又有一位皇子殿下的灵丹妙『药』,被刺客重伤的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今天北行又马蹄放缓,便征得姚近之的同意后,离开了车厢开始骑马,到底是大半辈子在马背上厮杀的老人,年轻时候早早习惯了长途奔袭的急行军,便是在马背上睡觉都不会跌落,今天与陈平安并驾齐驱,沿途风景怡人,又有小恩公与他聊天,说了些埋河水神庙的景象,姚镇精神头极好,笑声爽朗。 陈平安想要让老将军帮着跟官府讨要一幅埋河流域的堪舆图,姚镇问也不问就答应下来。 裴钱已经给陈平安赶去车厢,再度与隋右边共处一室,后者盘腿而坐,闭目养神,横剑在膝,气度森严。 裴钱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娘们,见了谁都跟欠了她好几十两银子似的,整天臭着一张脸给谁看呢,小心明年就变成一个老太婆。 裴钱在进车厢前,跟陈平安要回了那小楷『毛』笔和宣纸,这会儿坐在角落,自顾自打开棉布包裹,将新家当小心翼翼放入其中,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褶皱严重的书籍,瞥了眼包裹里头的一双靴子,瞧着是新买不久,却沾满了泥土,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收起包裹,不敢让人瞧见。 后仰躺下,裴钱双手高高拿着那本破损老旧的书籍,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最后放在脸上,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小女孩想着那个家伙的话,要她以后真正用心读书,不要光用力气背书,她想了想,今儿太累啦,明天再说,明天一定做到。只是一想到有句话,叫做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她便开心得快要笑出声了。 所以小女孩今天睡得格外香甜。 隋右边睁开那双狭长的桃花眸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很快就被她抬起手掌,轻轻一拂,将那股气机瞬间拍碎。 画卷四人,除了最早走出画卷牢笼的闷葫芦魏羡,其余三人都是一天来到这座浩然天下。 朱敛走了条外家拳极致的路数,走到武学巅峰后,才由外转内,不然这个被丁婴亲手斩杀的武疯子,也不会想要一人打杀其余九位大宗师。那场惨绝人寰的大『乱』战,朱敛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受伤越重,出手杀力越强,虽然是丁婴侥幸活到了最后,还得到了朱敛头上的那顶莲花冠,可这位被誉为千古第一人的丁婴,一辈子都不曾与人提及那场南苑国京师之战,说不定这其中,大有玄机。 卢白象才情极高,学什么都快且精,所以武学一途,海纳百川,这点与藕花福地后世第一人丁婴,大致相同。只是卢白象野心,或者说志向,不如丁婴那么疯魔纯粹,故而当年开创魔教之后,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喜欢云游四方,所以才会身陷重围,只是那一场大战,便是参与血腥围剿、落得个境界大跌的正道宗师,内心深处,对于卢白象确有一丝佩服。至于注定不会留在江湖上的一件事情,则是那场大战中,最死战不休的两人,皆是爱慕卢白象的名门仙子,大概是抱着殉情求死的心境了。 魏羡的武道最为罕见,天生的沙场万人敌,擅长应对围杀之局,一人凿阵,虽千万人吾往矣。历史上,关于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的稗官野史和江湖趣闻,几乎没有任何捉对厮杀的记录。 而她隋右边,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性』,其实更像是一位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而不是憧憬什么“止境”的纯粹武夫。 隋右边虽然最近始终身处方丈之地,但是她真正视线所及,依旧不是人间,而是那天上。 她如今在尝试一门剑走偏锋的剑术,在灵气稀薄的藕花福地,只能是一座空中阁楼,在浩然天下,却大有可为。 当下步骤有些类似武人的“填海”,只是她又有差异,是在腰肋之间煽风点火,自铸剑炉,温养一口剑气,模仿纯粹武夫一口真气,游若火龙,巡狩四方。 隋右边一旦成功,不仅仅是炼体魄,炼精神,还要炼就一缕剑气成剑胚,几乎是那剑修本命飞剑的雏形了。 而关于剑修的一切,如今的隋右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隋右边的练剑天赋之高,可想而知。 她这些天只是听说了一些个姚家边军的私下议论,正是姚家恩人陈平安当下刺客的壮举,其中就有提及剑修风采,杀力之凌厉巨大,飞剑之神出鬼没,让她心神往之。 如此才好,藕花福地太小,容不下她的剑,这座天下够大,她有朝一日,定要去那最高处出剑! 隋右边继续闭上眼睛。 修行一事,她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她的对手,从来不是魏羡三人。 车厢外边马蹄阵阵,大泉王朝正值繁荣鼎盛,沿途许多乡野稚童都会驻足观望,村夫『妇』人们也不畏惧,眼光中只有好奇。 陈平安骑马而行,看着那些大泉百姓。 当年身边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大雪纷飞时节过关入境,就曾碰到了大骊一标精锐边军斥候,训练有素,极其精悍,看了他的通关文牒后,就笑言建议他们可以去往烽燧借住躲避风雪。 对于大骊皇帝,藩王宋长镜,以及邻居宋集薪,陈平安印象可算不上好,但正是因为那次偶遇,陈平安对于大骊王朝,没有成见。 当天队伍在黄昏时分,下榻一座临近州城的大驿馆,驿馆极其雅致,还有一座小园林,绿竹丛丛。 当晚姚镇就亲自给陈平安送来一幅堪舆图,陈平安当时在屋内仔细端详那块玉简,裴钱在桌对面打哈欠,脑门上贴着一张宝塔镇妖符,理由是她听说竹林容易有女鬼,风一吹,哗啦啦的,总觉得就会有女鬼在竹林间飘来『荡』去。姚镇敲门后,裴钱立即跑去开门,老将军见着了额头贴符箓的小丫头,一问缘由,哈哈大笑,说不用怕,就算真有鬼祟隐匿竹林,可是军伍出身的姚家儿郎,一个个阳煞十足,是鬼魅害怕他们才对。 裴钱哦了一声,摘下符箓放在桌上,就去自己屋子睡觉。 姚镇压了压手,示意陈平安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陈平安自然要道谢,官府堪舆图,一直是朝廷严禁流入民间的物品,比起弓弩之类的兵器管制更加严格。 姚镇笑道:“不是多大的事情,本地刺史答应得很爽快,当官当到了封疆大吏的份上,就不用太理会这种事情了。你也别觉得欠了我多大人情,话说回来,那刘刺史一开始见着了我,十分局促,没办法,他有个亲家,在兵部衙门当差,这不就落到我手上了,一听说我要一幅堪舆图,你是不知道当时他的脸『色』,那叫一个如释重负啊。” 陈平安笑道:“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姚镇伸手指了指陈平安,“你啊你,我就不明白了,两场厮杀,生死可谓头等大事了,恩公是何等的爽利人,怎么到了日常相处,如此规矩,不痛快,不豪气。” 陈平安无言以对。 姚镇轻声道:“我那孙子,姚仙之,脸皮薄,不敢开口,就求我来跟你说一声,想要你指点一下他的武艺。你觉得咋样?” 陈平安仔细想了一下,“如果只是客客气气切磋一下,我自无不可。但是如果姚仙之想要真正有所收获,我推荐他去找魏羡,我帮他跟魏羡打声招呼。” 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 一位身穿诰命华服的矮小女子,凭空出现在埋河水岸,缓缓而行。 随着境界修为的急剧攀升,埋河水神娘娘对于两岸水运的掌控,愈发娴熟,这就像是武将在开疆拓土,马蹄所至,即是国土。 埋河本就是一条几乎横贯大半个大泉王朝东西向的大河,之前是凭借一身炼化兵器,勉强维持埋河威势,她面对一条尚未金丹境的作祟河妖,就已经颇为吃力,若是冒冒然升碧游府为碧游宫,大泉朝廷又不愿拿出一部分国运,让钦天监修士带来放入水神庙中, 这也是这位水神娘娘不愿答应的原因之一,一旦府邸匾额换成了碧游宫,四面八方皆是眼红和垂涎,说不定宫府两块匾额,哪天就给人当柴烧了。 她天生豪爽、性情暴躁,这不假,可能够坐镇埋河数百年,一桩桩机缘都牢牢抓在了手中,自然绝非痴傻之辈。 她蹲下身,从埋河中掬起一捧水,月色下,手心河水涟漪微微荡漾,相较以往,灵气盎然了太多。 赶来驿馆之前,先是许多水神庙承受不住的香火精华,倒退流转,悉数涌入祠庙,原本银白色的香火精华,竟然变成了淡金色,丝丝缕缕,飘向主殿内那尊泥塑金身,金身金身,可不是什么造像匠人的鎏金镀金手艺,而是一位山水神祇的神道根本所在,是一种大道显化,那些淡金色的浓郁香火缓缓熏染神台上的金身神像,在神道之中,被誉为“描金”,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出现这等异象,一种是带着皇帝旨意的钦天监修士,奉旨行事,以一支御制毛笔蘸金描绘某位神祇金身,多是“数次点化”而已,还有一种是儒家圣人,对着金身“指点江山”,而且这些儒圣,必然最少是七十二书院山主之流。 埋河水神庙莫名其妙获此大福缘之外,碧游府更是水运升腾,祥云汇聚如一顶华盖。 几乎能算是一座修行的洞天福地了。 此举被视为封正! 真真正正被浩然天地正统所认可! 河神娘娘再心大,也知道这份令她措手不及的大恩,丝毫不比第一次陈小夫子授业解惑逊色了。 在驿馆玩笑说是以身相许,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她不知如何报答了。 那枚玉简本身,其实就已是她所谓的碧游府镇宅之宝。 上古时代,埋河曾经是桐叶洲三条入海大渎之一的主干,此后沧海桑田,江河改道、积淤、阻塞等等种种变故,那条大渎的规矩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截,便是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一座“河渎龙宫”的废墟,而那枚玉简就是她从破败龙宫中找到的至宝,万年不改颜色,是那江河水精凝为实质,更是一方天地水运的具象,再由老龙王炼化为玉简,想必龙宫犹在的遥远岁月里,这枚玉简亦是龙王爱不释手的珍惜之物。 她要陈平安记下仙家道诀就立即销毁玉简,其实就是起了一些戏弄之心。 陈平安除非是上五境神仙,才有本事毁去玉简。 不过将其炼化为本命物,既然拥有了那门“一步登仙”的道诀,她相信只要陈平安用心,希望不小。 她一步跨入埋河,走在水面上,如志怪小说上的神女。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头河妖肯定勾结了附近某位山神,登岸隐匿于某地山运之中,没了踪迹。 水神娘娘一个后仰直直倒去,就那么躺在埋河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飘荡而去。 河中溺死水鬼,浩浩荡荡在河底跟随这位水神娘娘,往水神祠庙那边飘去。 她突然捂住脸,没脸见人的娇憨模样,“那些羞臊话,哪里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可以说的。”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斗志,她坐起身,雀跃道:“赶紧让人去蜃景城请匠人,重塑神像!人靠衣装神靠金妆!神像胸脯那边的曲线,夸张就夸张一些嘛,腿也可以长一些!” 一些开了灵智的河底游荡水鬼,真是涨了见识,世间还有如此……有趣的水神娘娘。 ———— 姚家队伍的北行之路,遇上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 一位小有名气的江湖豪杰,带了一杆精铁打造的八宝玲珑枪,慕名而来,说要领教威震边关的姚家枪。 此人呼朋唤友,十数骑呼啸而至,齐齐停在官道上,他高坐马背之上,抖了一个花俏枪花。倒不能说是三脚猫功夫,身为二三流武夫,十数年水磨功夫还是有的,只是这类武林中人的切磋技击,比起姚家铁枪当然不在一个境界上,后者转瞬之间,可分生死。 姚镇当时坐在车厢内翻阅兵书,只觉得好笑,没有跟这帮想出名想疯了的江湖好汉一般见识,姚近之一声令下,姚家骑卒默然摘下轻弩,吓得那拨人立即窜出官道,等到姚家队伍远去,喋喋不休,埋怨这姚家铁骑是绣花枕头,徒有虚名,连下场比较枪法高低的底气都没有。 结果当天这伙人就给州城官府缉拿归案,难兄难弟们,吃了顿结结实实的牢饭。 后来还有一位下五境的野修,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试图成为姚家的随军供奉,却也不敢造次,说清楚大致身世背景、以及适当吹捧了一下自己的神仙术法,就在下榻驿馆外边蹲着,啃着干饼就着劣酒,等候发落。姚镇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野修涨红了脸,仍是收了银子才离开。 随着距离蜃景城越来越近,姚镇即将赴任兵部尚书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朝野。 又有一位落魄不得志的兵家修士,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堵住了去路,扬言姚家只要有人胜得了他,他立即滚蛋。然后邵渊然便露了一手,他便滚蛋了。 真正引起姚家队伍好奇心的,是山神涉水、水神上山接连两桩奇事。 只不过这两位山水神祇,远远比不得埋河水神这等品秩,是最末流的地方神灵,那山神管辖方圆百里地界,水神则是负责一条两百里河水的河伯,双方山水相邻,关系并不和睦,时有摩擦,不过以往都是小打小闹,在山水边界隔空对骂而已,结果近期因为一位大香客更换了烧香门庭,从山神庙去了水神祠,那可关系着每年小十万两白银,进谁的口袋,小山神就让麾下一位土地公,暗地里去劝说香客回心转意,不料给河伯撞了个正着,打得土地公灰头土脸,山神一气之下,直接越界涉水,两把大板斧,打得十数里河水掀起滔天大浪,百姓惊骇,水神哪里丢得起这个脸,裹挟江水,倒流上山,直扑山神庙。 姚家队伍当时刚好靠近河水岸边赶路,两位供奉和姚家随军修士,就护着姚镇和那三姚,去看热闹。 陈平安跟在一行人当中,只有裴钱和朱敛跟随左右。 于是就看到了河伯逞凶山神庙的景象。 双方好一通厮杀,山神站着地利,将河伯打回水中,河伯就再次驾驭浑浊河水,愈战愈勇。 你来我往,各展神通,好好一座秀丽山峰,给大水淹得一塌糊涂,参天树木断折倒塌无数。 战场之外,山上的土地公和山魈精魅,河边的虾兵蟹将和水鬼仆役,摇旗呐喊,一个个声嘶力竭,看上去比上阵厮杀还要累,而且相互较劲,河边架起了红皮大鼓,为自家河伯老爷擂鼓助威,鼓声如雷,山上就赶紧搬出一面高达数丈的旗帜,使劲挥舞,猎猎作响。 邵渊然站在姚近之身边,为她解释山水神祇的内幕,言谈风趣,一旁少女姚岭之听得有滋有味,只是不知道帷帽下的姐姐姚近之,是什么心思。 裴钱忙着在岸边捡取那些活蹦乱跳的河鱼,这可比她自己钓鱼轻松太多了。 这场闹剧,被一位脸色铁青的州城城隍爷打断,御风而来,悬停空中,把两位神祇骂得狗血淋头。 这位城隍爷身穿大泉礼部特制的官服,前后官补子与阳间官员礼制相同,具体什么品秩,就是什么图案,只是城隍爷的官服一律为黑色,意味着为人间君主行走阴间,约束夜间出没的众多鬼魅阴魂。相比散落天下各处、屡禁不绝的淫祠,城隍爷更需要朝廷敕封,而且几乎不存在“名不正”的情况,任何一个掌国之姓,对于必须扎根城池之中的城隍爷,自然最容易控制,而且城隍爷对朝廷天然忠心。 陈平安看着这方山水的闹腾,心境平和。 比起自己在龙泉小镇的经历和两次游历的所见所闻,眼前这些画面终究是小打小闹,谈不上可笑,只是很难再有一次登上家乡披云山、第一次见到壮阔江河的感觉了。 朱敛就站在陈平安身边,四名扈从当中,姚家人对此人印象深刻,因为相比其余三人,这个佝偻老人真的太像一位随从了。加上都听说了客栈厮杀中四人的表现,依稀知道背剑的绝色女子是一位剑师,器宇轩昂的卢先生用刀的宗师,闷不吭声的魏羡一夫当关,挡住了皇室练气士的群攻,而这个神色慈祥的小老头,出手最凶残,大战落幕之际,老人所站位置四周,地上都是残肢断骸。 朱敛没有去看陈平安。 许多时候,人心无需用眼看。 朱敛愈发好奇那个龙泉郡,以及龙泉郡前身的骊珠洞天,到底是如何的藏龙卧虎,才能够让如此年轻的陈平安,好似早早见过了人间的大风大浪,再难有心境上的波澜起伏。 年纪轻轻,古井不波。 难免有暮气、城府之嫌疑。 但是朱敛却不做如此想,处处与人为善的陈平安带给他一种模糊感觉,就像那心境的古井深处,隐约有一条恶蛟在水底游曳,影影绰绰。 只是这条不为人知的蛟龙,大概是被礼仪规矩、善恶之分等,给死死束缚在井底,哪怕是想要浮出水面、探出头颅都做不到。 朱敛不敢揣测其它,只确定一件事情,陈平安内心深处,必有一两个放不下的极大执念。 这次腾云驾雾数百里的赶来劝架,让城隍爷劳心劳力,心情大恶,恨不得将那河伯庙、山神庙一脚一个踩平了。 山水神祇擅自越界一事,极其敏感,一旦给人往京城礼部衙门捅上去,他这么个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城隍爷,下场比那两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好不到哪里去。 那城隍爷打发了两个战战兢兢、打道回府的王八蛋,瞧见了河边的姚家一行人,运用望气之术,只是一瞧,就觉得有些刺眼,心中震撼,立即想要落下身形去一探深浅,只是那些人跋扈得无法无天,直接有两位修士拔刀相向,放话说不得靠近,不然视为行刺。城隍爷气得差点要喊回那两位辖境下属神祇,所幸吃了几百年的香火,养气功夫还是有些,最终只是牢牢记住了那些陌生面孔,脸色阴沉地返回州城。 返回大队伍的途中,姚镇来到姚近之身边,轻声问道:“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姚近之无奈道:“一路上的官场应酬,觥筹交错,在所难免,可若是涉及城隍和神灵,可就说不清楚了,爷爷总不希望还没进入蜃景城,就被六科言官以密折弹劾吧?哪怕皇帝陛下当作玩笑,可是京城从官场到市井,注定要掀起一阵妖风妖雨,那么天底下有谁不爱看热闹?我们自己这趟不就是来看热闹的吗?会在乎那两位山神河伯的对错是非吗?” 姚镇一点就透,深以为然。 老将军心中惋惜不已,若是姚近之是个男儿身,留在边关,才叫放心。 裴钱捡了一大堆河鱼,结果陈平安不愿意收,她只得拎着鱼尾巴,一条条使劲甩入河中,累得她汗流浃背。 到了既是州城又是郡城的骑鹤城,就算是距离大泉京师只有咫尺之距了。 这座郡城历史悠久,郡名来源于相传有一位修道高人在此骑鹤飞升,名声大噪。郡内有一座小山,风景平淡无奇,只因为是那仙人骑鹤飞升之地,每年都有无数文人骚客来此游历,小山四周,皆是京师权贵购置打造的宅院,寸土寸金。 先前那位城隍爷应该就在这座城中,只是姚镇还不至于忌惮一个州城城隍。 掌握一国城隍升迁、贬谪的礼部尚书,品秩俸禄与他没差,何况大泉尚武,兵部尚书不是什么虚职,不然也不会成为所有武将养老的第一把交椅。 依旧是下榻驿馆,这是朝廷规矩,城内驿馆占地极广,竟是不输王侯宅院,为了迎接姚镇,刺史和郡守两座官邸的心腹,各自跑了好几趟驿馆,几乎清空了整个驿馆。 事已至此,对此姚镇只能领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尤为如此。 一般而言,庙堂上容得下忠臣奸臣、能吏昏官和众多墙头草,唯独容不下一位好似道德圣人的存在。 那就像朝堂上高悬着一把照妖镜,一众国之栋梁们的种种瑕疵,纤毫毕现。 老将军心中感慨万分,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孙女姚近之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说的话。 有些时候,姚镇会自嘲,自己这一大把年纪攒下的人生阅历,难不成都当成马草给喂了战马? 好在队伍之中还有个陈平安。 姚镇这次北行,就喜欢找这个年轻人闲聊。 陈平安先前按照约定,跟姚仙之切磋过,指点一二,姚仙之将陈平安的话语奉为圭臬,回去找爷爷谈心的时候,很是忧伤,说自己这辈子练武都练到了狗身上。姚镇就问他,你这个所谓的“一辈子”是几十年啊,姚仙之哑口无言,把一旁煮茶的姚近之给逗乐了。姚近之虽然下棋就没有赢过卢白象,可这斗茶,她堪称国手。 风沙粗粝的边关之地,世代男女皆英武的姚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 姚仙之没来由冒出一句,“近之姐,我不喜欢那个邵渊然,我喜欢陈平安。” 姚近之微笑道:“你喜欢和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姚仙之还要说话,给姚近之瞪了眼,就吓得他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 姚镇笑得很没有家主风范。 姚近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爷爷,如果不出意外,朝廷马上就有密使来到骑鹤城,到时候爷爷再笑不迟。” 姚镇笑不出来了。 跟这些官场染缸里浸泡过几十年,一个个在公门修行成老狐精的家伙,玩那花花肠子,实在是让老人头痛。 陈平安在自己屋子里练习六步走桩,以虚握剑式,闭目观想一位位剑修各具风采的出剑。 桌上摆放着一节竹筒,竹子是普通绿竹,从沿途一座青山上的竹林中随手劈砍而来。 陈平安想要雕刻出一只笔筒,作为临别赠礼,送给姚老将军。 裴钱跑过来说想要去外边逛逛,陈平安就让她去问卢白象愿不愿意带她出门,如果不行,那就老实待在屋子里读书。之前陈平安给了她第二本儒家典籍,被裴钱背诵得滚瓜烂熟,有次她还一脸雀跃地来到陈平安房间,说她能够真的倒背如流,陈平安拿起书,让她试试看,竟然还真一字不差,背诵了千余字,然后陈平安就扯住她的耳朵,让她回屋子闭门思过,只说了一句读书要用心,给你当做了耳旁风? 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 人生路上,总会有那么几场疾风骤雨,就像是老天爷在提醒世人,你们是在寄人篱下,要乖乖低头。 比如陈平安在泥瓶巷自家门口遇上了个蔡金简,在蛟龙沟遇上法袍金醴的原先主人,误入藕花深处,就迎来了一场宗师联手的围剿。 就看熬不熬得过去了。 熬过去,雨后天晴,熬不过去,最多也就只能像武夫那般,嚷着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钟魁今天就是如此。 今天之前,大伏书院钟魁的修行,太好太快,太让人惊艳,在大道上一骑绝尘,让桐叶洲所有儒生难以望其项背。 可是今天,白猿现世。 生死大敌。 比起钟魁先生,大伏书院的山主,去拦截那头隐匿扶乩宗附近的大妖,其实更加险峻。 这是有违山主初衷的。 钟魁当下处境,堪称必死之地。 白猿眼神漠然,看着这个被视为有望成为某座学宫大祭酒的年轻书生。 钟魁深呼吸一口气。 即便不曾破开仙人境瓶颈,即便不是先天以体魄强韧著称于世的妖族。 眼前那头背着一把古剑的白猿,也还是一位实打实的玉璞境剑修。 如果说练气士是天底下最叛逆的窃贼,胆敢叫板那天道循环的生死定数,那么剑修,无疑又是练气士中最不讲理的存在。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白猿出鞘第一剑,就将那块大伏书院赠予每位君子的护身玉佩,给打得化作齑粉。 一君子一大妖之间,蕴含儒家圣贤文章真意的玉佩粉碎后,数以百计的金色文字缓缓消逝人间,像是落了一场金色的小雨。 钟魁刹那之间就退至数十丈外的一处井狱边沿,双袖鼓荡,秋风肃杀,小小两只青衫袖口内,充斥着沙场秋点兵的雄浑气势。 太平山的这口井狱,是一口巨大水井模样的建筑,井壁开凿有一条不断向下的栈道阶梯,旋转向下,阴气森寒,就像一座直达阴冥的无底洞。 下五境修士甚至只要靠近井狱附近,就会被井狱积攒无数年的煞气,扰乱气机、侵蚀体魄。 太平山入门道士专门有一场苦修,就是在井狱附近坐忘吐纳,打熬体魄,苦不堪言。 女冠黄庭之所以被视为惊才绝艳的修道美玉,就在于她初次跟随同门师兄师姐靠近井狱,在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不被煞气倒灌气府之际,她浑然不觉异样,偷偷摸摸走到了井狱边缘的入口处,如果不是当时那位负责盯着晚辈修行的太平山老道士,赶紧过去拎着小女孩的后领,说不定黄庭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步入井狱。 在那之后,黄庭跟太平山长辈斗智斗勇,总算在十一岁的时候,成功摸进了井狱,结果差点死在井狱深处,下不去,出不得,晕厥过去。 最后她是被一位黑衣白猿,丢出了井狱。 老猿缓缓前行,闲庭信步,来到了隔着一口井狱的边沿。 那把出鞘古剑,剑气太重,已经完全看不清剑身真容,一剑破碎那块等同于上品法宝的玉佩后,飞剑甚至此刻已经不在太平山上,依稀可见远方有白虹飞掠,风驰电掣,就像一条纤细白蛇游曳在一大块黑幕上。 如此一来,原本即将被牵动的太平山护山大阵,瞬间停止了运转,而且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絮乱。 钟魁竟是无法成功驱使大阵镇压此妖。 祖师爷在去藕花福地接回黄庭的路上,宗主去了扶乩宗堵截那头十二境大妖,住持太平山事务的元婴地仙在下山之前,就将护山大阵的中枢控制,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钟魁这位外人,不为大伏书院君子身份,只是信得过钟魁而已。其实这种行为,大有僭越嫌疑,而且极有可能泄露太平山的内幕天机,可是太平山上上下下,毫无异议。 曾有圣人言太平山道士,素有古风侠气。 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誉。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头白猿,不愧是当了为太平山护法三千年的镇山供奉,竟然能够让大阵暂时停歇。 钟魁神色凝重,在心中默念一篇圣贤文章。 他双袖中的秋风,品相比那求而不得的翻书风,还要高。 当初钟魁尚未及冠,早早跻身书院贤人之后,由于一年到头放浪不羁,在大伏书院很是“声名狼藉”,不被许多性情古板的老夫子喜欢,如果不是山主近乎宠溺的庇护,早就给摘掉了贤人头衔,成为书院的贤人和君子,可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每过几年都有一场大考,钟魁当初大醉酩酊,昏睡了三天三夜,竟是直接缺考,大伏书院上了岁数的那拨教书匠们,或是看不惯钟魁的随心所欲,或是愤怒他的挥霍才华,或是怀有天降大任、必苦其心志的初衷,所有贤人君子联名上书,要求山主剥夺钟魁的贤人身份。 结果那天正值冬日大雪,钟魁光脚行走于雪中,朗声口诵某位圣人的一篇道德文章,并且以仰头问天之狂徒姿态,向那位圣人询问文章中的疑惑,最后钟魁自问自答,神色颇为自得。 在钟魁停步之时,寒冬时节,竟有一阵秋风,携带了那位圣人亲口赞誉声的“善”字,响彻大伏书院。 秋风入袖。 钟魁当天就跻身君子,无人胆敢质疑。 相传圣人造字,鬼哭神泣。 文字确实是有其力量的,最少对于书院弟子而言,尤为如此。 最巅峰的显化,即是那些“斯文正宗”文庙中圣人拥有的本命字,这些大圣人多是高立神台无数年,受世人顶礼膜拜,文脉不断,香火永存。 可即便是那座“正宗”文庙的圣人,不提居中的至圣先师与陪祀左右的那五位,当然如今就只剩下四位了,其余圣人,只拥有一个本命字。 天下唯有一人例外。 山崖书院齐静春。 春,静,皆是这位读书人的本命字,而且两个字,极大。 然后才是一般儒家书院山主、君子的口含天宪,一肚子浩然正气,引来天地共鸣。 之后是贤人之流口诵诗篇,引来罡风,能够让人形销骨立,教那鬼魅阴物魂飞魄散。 只背着一把剑鞘的白猿遥遥站在井口对面,没有说话,它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大概是说杀你钟魁,只需三剑而已? 钟魁不言不语,不作任何口舌之争。 那枚象征君子身份的玉佩,早已将此地情形穿回书院。 钟魁的四面八方,像是出现了一条条雪白瀑布,那些白色的水流,由一个个光芒璀璨的蝇头小字组成。 仿佛太平山井狱旁,竖起了一张张巨大的典籍书页。 以至于从井狱散发出来的煞气,被强行压往下方,镇压其中的妖魔鬼魅,一个个凶性大发,嘶吼起来。 井狱底下无数条铁链震荡的剧烈声响,如雷鸣炸开。 白猿环顾四周,太平山其实有两座护山大阵,分里外、明暗两种,先前那座是桐叶洲皆知的护山阵,一旦启动,会有一把镜子如明月升空,光线照耀太平山,让任何妖魅无处遁形,身处那份光明其中,不但境界修为会被压制,尤其是妖物和鬼物,更是被天生压胜,道行浅薄一些,比如那地仙之下,一照面就会瞬间消亡。 但是白猿真正忌讳的,不在这座已经被动了手脚的阵法,而是太平山真正的杀手锏。 已经足够震慑半洲之地的明月镜,它的真正用处,外人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它的存在,只是方便太平山找出对手,仅此而已! 对于桐叶洲谁才是桐叶宗、玉圭宗之后的第三大宗门。 千年以来,桐叶洲修士都说是宗主道侣皆是上五境的扶乩宗,可是不管外人如何示好吹捧、诚心认可,扶乩宗从不承认自己是桐叶洲第三,关于这个争论,扶乩宗宗主只有一次顾左右而言他的相关言论,笑言若是扶乩宗搬到了北边那个小地方,宝瓶洲,就算是争第一又有何难? 在太平山外游荡不定的那抹白虹,再度破开一层无形的山水气运,激荡而至,从天而降,直直落向钟魁的头顶。 一张张瀑布似的书页,倾斜着倒流而上,在钟魁四周和头顶形成一座半圆形雪白大阵。 那长剑剑尖,与瀑布撞击后,迸发出无数电光火花。 长剑下坠速度已经被阻滞几分,可瀑布蕴含的天地正气不断急剧消散。 哪怕只是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射出去,就让太平山井狱附近的参天古树、观景凉亭和仙师修行洞府,毁坏得满目疮痍,无数飞禽走兽,哀嚎逃窜。 钟魁不理会迟早要破开瀑布水流的那把古剑,反而死死盯住那个岿然不动的大妖。 白猿神色自若,嘴角带着一丝玩味,分明是在拭目以待,想要看一看这位属于必杀之人的书院君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钟魁头顶上方那一剑,只是它的第二剑。 妖族修行,先天不易,想要成为剑修,更是难度极大,所以跻身上五境的剑修大妖,无一例外,都会是蛮荒天下当之无愧的一方雄主。中五境的剑修妖族,在蛮荒天地,拥有种种殊荣待遇,几乎等同于浩然天下的书院弟子。哪怕是名正言顺的复仇或是攻伐,中五境剑修都可以免死一次,不守规矩,肆意斩杀剑修之人,无论身份有多高,一经发现,就会得到重责。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可能还不太清楚一名剑修大妖的可怕,毕竟虽然妖魅精怪数目众多,可是真正的大妖稀少,可是剑气长城那边,一头剑修大妖的棘手程度,已经用无数人族剑修的慷慨赴死,领教过它们的恐怖杀力和血腥手段。 阿良为何强大,为何在剑气长城拥有无数的仰慕者、拥护者,就在于阿良在剑气长城砥砺百年剑道,面对同境界的上五境剑修大妖,从来无敌,不但无一败绩,还有追杀对方数万里,甚至是当场阵斩的记录。 所以关于阿良飞升离开浩然天下,去跟道老二在那化外天魔横行无忌的奇怪地方,打得天翻地覆,浩然天下的练气士都觉得阿良会是虽败犹荣,反而是蛮荒天下的妖族,绝大部分都坚信那个死一万次都不够的剑客阿良,会打得那位“真无敌”变成了真有敌。 妖族敬重且崇拜最强者,即便对自称剑客的那个阿良恨之入骨,但是当有一位巅峰大妖提出阿良战死后,可在蛮荒天下的葬身之处,以剑做碑。 整座蛮荒天下,一个浩然天下视为“没有一句读书声”的蛮夷之地,竟然对此提议,视为理所当然。 留在太平山上的百余位道士,没有袖手旁观,几乎都是山门中辈分最低的道士,许多还是脸色惨白却眼神坚毅的小道童。 钟魁却厉色道:“退回去!别送死!” 那些道人中的一位金丹境界老修士,虽然已经认出了老猿的身份,仍是一句话堵死了钟魁所有读书人的道理,“我太平山道士,斩妖除魔,没有死在人前的道理。” 白猿看也不看那位金丹修士,随手一拳,拳罡就将一名世俗眼中的金丹地仙,打得身躯碎裂,金丹崩坏。 以善意报答善意,虽死无悔。 太平山道士是如此。 钟魁更是如此。 一挥双袖,袖中两阵秋风,将那些太平山道士悉数裹挟其中,一个个抛向远处。 白猿对此视而不见,任由钟魁将那些道士丢出战场之外。 一个钟魁,抵得上一座太平山。 白猿心念一动。 那把出鞘古剑加速下降。 钟魁双指悄然捻住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箓。 圣人文稿,以篆刻有“下笔有神”的小雪锥,画以君子钟魁独创的镇剑符! 长剑破开瀑布的刹那之间,钟魁头顶浮现那张青色镇剑符。 那把古剑如同谪仙人坠入一座洞天福地,竟然彻底消失。 就连将其炼化千年的白猿都感应不到。 太平山两大护山阵,如明月升天的光明镜,用以照妖寻魔,哪怕是玉璞境修士,都可以将其禁锢片刻,而真正的杀招,就会紧随其后,正是太平山那位修为通神的开山祖师,穷尽人力物力财力,铸造出来的四把仿造上古仙剑,虽是仿造,却每一把皆是半仙兵的品秩,四剑结阵之后,更是威力通天,可以媲美一件名副其实的杀伐仙兵。 但是这头白猿所背之剑,恰好就是四剑之一。 作为镇山供奉,三千年之间,不仅仅是追回捕杀那些“逃离”井狱的妖魔巨擘,还有无数次潜行下山的杀敌,立功无数。 最终在千年之前,那一代太平山宗主力排众议,将其中一把古剑赐给已经“功无可封”的白猿。 白猿虽然无法完全掌控四剑大阵,可是一时半刻的钻空子,太简单了,若是寻常地仙在紧急情况下,被迫仓促住持大阵,白猿都有把握让四剑临阵倒戈。 没有了既是佩剑又是本命物的那把古剑。 白猿微微眯眼,扯了扯嘴角,动作细微,却充满了冲天的蛮横血腥气息。 钟魁一手负后,一手持小雪锥,如同站在书案前,开始书写下第一个字。 圣。 第二个字,人。 第三个字,有。 第四个字,云。 下笔极快。 小雪锥笔下每一个字都悬停在钟魁身前,气势浩大。 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 钟魁离开驿馆后,被老道士收入一块好似惊堂木的老槐当中,老道士突然转身,缩地千里咫尺间,一步就来到了陈平安所在的院子。 还在发呆、尚未回神的陈平安赶忙弯腰,拱手抱拳,“晚辈陈平安拜见老仙师。” 钟魁之前讲述自己的身死道消,说得轻描淡写,提及太平山的道人,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亲近。 老道士伸手虚压了两下,“无须多礼。” 陈平安直腰后,问道:“不知老仙师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老道士看了眼陈平安,点头道:“拴得住,就是真豪杰。难怪黄庭和钟魁都对你刮目相看。” 陈平安没听明白,但也没多问。 老道士心情不错,笑问道:“自称剑客,你的剑呢?” 先前从养剑葫现身的飞剑初一和十五,太平山老道士视而不见。 陈平安坦诚道:“以前练拳,刚刚练剑,所以这会儿练习剑术,都是虚握剑式,更多还是心中观想。” 老道士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忙着跟人在推衍上较劲,输了不说,还该错过了观看你在藕花福地的境遇。” 老道人身材高大,头戴一顶象征道家三脉之一的芙蓉冠,道袍素白,又是白发白须,十分仙风道骨。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就不说话。 面对这等慧眼如炬的老神仙,根本不用自作聪明,任何粉饰,无异于老妪抹胭脂,稚童穿官服,贻笑大方而已。 老道士突然问道:“贫道可以借你一把剑,甲子光阴也好,百年岁月也罢,都可以商量。可以用法宝换取,也可以支付谷雨钱。” 陈平安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谢过老仙师美意,但是我其实已经有剑了。” 陈平安有些赧颜,“何况我身上没有一颗谷雨钱。” 老道士也未强求,之所以临时起意,想要借剑给这年轻人,委实是太过欣赏他与钟魁之间的千年万年之约。 也有一层更深远的私心善意在里头,只是话语说出口后,就已经有些后悔。 还是不要拔苗助长了。 扶乩宗之乱,让老道士有些忧心。 至于为何重返小院,则是看出了陈平安心湖的异样动静,好像钟魁之死,对此人心境影响颇大。 不过当他仔细端详一番,就又放下心来。 修行之人,忌讳心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至于那些心境絮乱如柳絮的,在老道士眼中都不配谈忌讳不忌讳了,根本就不该修道,修了道,侥幸攀高了境界,一切只为了蝇营狗苟,抢机缘争法宝夺灵气,下山行走人间,除了耀武扬威,仗势凌人,还能做什么好事? 只不过老道人再看不惯许多修力不修心的练气士,也只能守着太平山这一亩三分地,让自家山头的门风不歪。 陈平安厚着脸皮问道:“不知道老仙师,有无护山阵法?” 老道士点头道:“我太平山就有两座护山大阵,一座阵法中枢为明月镜,可照彻世间妖邪,让其无所遁形,距离远近,要看持境之人的修为高低,一旦被镜子照中,可以让其短暂跌境。之后就该轮到四剑阵登场,四把古剑,仿制远古四把大仙剑,是半仙兵的品秩,结成剑阵后,就等于是一把仙兵,万里之遥,转瞬即至,先前那头老畜生,如果不是炼化了其中一把,早就被贫道斩杀了,再给它跑出几千里都没事。如今它逃过一死,但是仙人境分左右,老畜生本就刚刚跻身十二境,境界不稳,加上还要被这座天下的规矩压制,如今本命物一毁,真身又被捅出好几个窟窿,伤及元神,已经不值一提。” 老道士提及那头背剑老猿的时候,杀气腾腾,一身磅礴灵气犹如实质,白雾蒙蒙,如一条条纤细水流萦绕四周,老道士收了收心,异象顿消,这其实是跌境的后遗症之一,“麻烦就麻烦在那老畜生突然一个钻地,循着条破碎不堪的古代龙脉,消失了,多半是一条早有预谋的退路。” 老道士指了指头顶,“先前贫道跟老畜生厮杀一场,后来又打退了一尊阴冥大佬,某位负责坐镇桐叶洲上方天幕的儒家圣人,当然看见了,落在了我们太平山,得知钟魁死后,勃然大怒,亲自去追杀那头白猿,哪里想到还是给老畜生藏了起来。现在就看与它有些因果的黄庭,能够找出点蛛丝马迹,只要发现了它,哪怕黄庭战死,那位在文庙陪祀的七十二圣人之一,此次早有准备的出手,就可以一击致命。”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道士笑道:“这是最坏的情况,黄庭那丫头一向运气好,在藕花福地又磨砺了性子,有两把古剑庇护,追杀白猿,说不定就是一桩破境机缘。” 陈平安嗯了一声。 老道士笑意玩味,“被贫道强行拽出藕花福地后,本以为要给她撒娇埋怨半天,不料这丫头半句唠叨没有,一路上她提及你多次,说以后一定要去大骊龙泉找你。” 老道士轻轻挥袖,“奇了怪了,贫道也不是健谈之人,今夜言语,抵得上几十年口水了。言归正传,我太平山的护山大阵,大有来历,攻守兼备,便是许多中土神洲的上宗、正宗山门,也不过如此。贫道不好私自传你炼化和运转方式,这涉及到太平山的山水气运,不过贫道自己有一座护山阵,得自一座上古仙人的秘境洞府,杀力极大,倒是可以卖给你,就是太吃银子,打造起来耗钱,维持大阵运转更吃山水气运,贫道原本打算有朝一日,黄庭若是想要自立门户,在桐叶洲别处开宗立派,或是干脆嫁为人妇,与人结成道侣,便赠予她当嫁妆的,免不了还要贫道掏出大半棺材本。”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与黄庭和嫁妆、棺材本之类的无关,而是被那四个字吓到了,“太吃银子”! 老道士发现了陈平安的犹豫神色,哈哈大笑,打趣道:“好算计好算计,贫道喜欢!” 不等陈平安想明白其中关节,老道士已经不再提护山阵这一茬,轻声提醒道:“陈平安。虽然贫道不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宝贝,能够遮掩天机,防止别人推衍卜卦你的方位和运势,但是这样的东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真正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件,整个太平山,也只有一件而已,那还是咱们开山始祖留下来的。” 陈平安想起了那把不起眼的油纸伞,重重点头。 看着陈平安。 老道士很是欣慰。 女冠黄庭,君子钟魁,都是老道士屈指可数、入得法眼的年轻人。 如今再加上这个陈平安。 老道士觉得偏居东南一隅桐叶洲也好,更幅员辽阔的浩然天下也罢,这样的年轻人,能多一个就多一个。 世道再乱。 仍有砥柱。 老道士之前为了防止钟魁阴魂,被那尊冥府大佬带往黄泉路,跌了一境,心知肚明此生是再无机会,弥补心中那个最大的遗憾了。 这位太平山祖师爷,当年成功跻身仙人境后,被他所在那一脉道统赐号为观妙天君,地位超然。 老道士生平最大一桩憾事,是在历史上,无论儒家正统的浩然天下,还是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只要有道人从真君跻身天君,无论是三脉中的哪一脉,都可以请得动掌教祖师亲临,亲手交予道袍、道冠和一件信物,可是观妙天君作为所在道统中,浩然天下的最新一位天君,却没能亲眼见到那位大掌教离开白玉京,降临这座浩然天下。老天君不敢妄自揣测,可太平山上上下下,都很是瞎琢磨了一番,为此太平山宗主,还特意跑了趟桐叶洲最北边的那座书院,试探性询问,是不是哪位在文庙有陪祀神像的儒家圣人从中作梗,才使得他们这一脉掌教没能出现。 那位书院山主也是个爽快人,懒得与太平山宗主绕圈子,笑着反问,其余两位掌教可能有此“待遇”,可是以你们这一脉道统大掌教与咱们儒家的香火情,他老人家想要来浩然天下,谁会拦阻? 得到这个答复后,老天君愈发郁闷。 思来想去,只能是自己境界够高,大道却还小,故而掌教祖师有意敲打自己。 在太平山一役之前,老天君还会想着若是将来跻身了飞升境,总归是能够见到掌教老爷的。 如今便彻底成了奢望。 后悔全无,遗憾难免。 老道士刚想要离去,陈平安说道:“谢过老真人!” 老道士笑问道:“为何谢我?是说为了钟魁跌境一事?” 这位老天君摇头,“用不着,这是太平山亏欠他的。” 陈平安沉声道:“谢过老真人和太平山,要我晓得山上神仙,也有善待人间的侠义心肠。” 老道士心情顿时大好,“好嘛,不曾想你小子跟钟魁差不多,溜须拍马的功夫,很是擅长啊。” 陈平安无奈道:“是我的真心话。” 老道士笑望向这个年轻人,“真心的马屁话,那才叫人舒坦。” 老道士御风离去。 一颗小脑袋趴在窗户上,愣愣盯着院子这边。 说来奇怪,钟魁和老天君的出现,驿馆内并无人察觉,只有裴钱兴许是误打误撞,大半夜瞧着院子里的陈平安。 陈平安回头望向裴钱,“睡觉去。” 不说还好,陈平安一发话,裴钱就去搬了条凳子,腿脚利索地爬上了窗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陈平安问道:“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 裴钱讨好道:“睡不着,陪你说会儿话。” 陈平安摆摆手,说自己要练习拳桩,你愿意待着就待着。 裴钱看了一炷香后,就犯困,跟陈平安说了声,就深呼吸一口气,往屋子窗台那边冲刺而去,高高跳起,估计是试图双手先按在窗台上,然后一通双腿胡乱扒拉,想着一窜而上,就威风了。 结果下巴猛地磕碰在了窗台上。 后仰倒地。 陈平安转过头,不忍直视。 裴钱坐在地上,伸手捂住嘴巴,转过头去,泪眼朦胧,泫然欲泣。 陈平安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拿走她的手,看了看,笑问道:“还耍英雄气概吗?” 小女孩那张黝黑脸庞上,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陈平安只好收起笑意,扶她站起身,“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姑娘,也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不过她比你更吃得住痛,换成是她,这会儿肯定朝我笑,说不定还要安慰我别担心。”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不过各有各的性子,你也不用学她。” 两人坐在石桌旁。 裴钱只敢微微张嘴,含糊不清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说道:“她叫李宝瓶,喜欢穿大红棉袄,还喜欢喊我小师叔。” 裴钱又小声问:“你很喜欢她?” 陈平安点点头。 天底下哪有不喜欢李宝瓶的小师叔?! 她是对的。 裴钱默不作声。 陈平安问道:“方才看我走桩练拳,怎么样?” 裴钱一脸茫然,这次不是伪装,不知道为何询问这个。 陈平安也跟着疑惑起来,“你没想过偷学?” 裴钱反问道:“我学你晃来晃去走路干啥?” 她站起身,神采飞扬,张牙舞爪,一下子假装拔剑出鞘,双指并拢乱戳,一下子蹦跳几下,还会打一套王八拳,乱显摆了一通,道:“我当然是要学就学最厉害的招式!” 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 老天君与钟魁离开后,一夜再无事。 眼皮子打架的裴钱给陈平安抱上了窗台,让她回去睡觉。 陈平安独自留在院中,没有走桩也没有练剑,坐在石桌旁想着今后的谋划。 偶有失神,抬头望向夜幕,听钟魁先前说过,儒家文庙陪祀圣人中,除了一些去开疆拓土,寻觅新的洞天福地,其余圣人会有很多坐镇这座浩然天下大洲、湖海的天上,俯瞰人间,在他们眼中,人间大修士,无论山上山下,就像凡夫俗子看着那些夏夜飘荡的萤火虫,亮光的强弱,就看那些陆地神仙们的境界高低。所以太平山一战,与白猿放开手脚倾力厮杀,再无遮掩气象,在桐叶洲上方的圣人视野中,就像蓦然炸开的两团光芒,故而引得圣人落下,防止神通广大的大修士是那无理取闹,或是私愤斗法,一旦毫无顾忌,打碎山河,苍生苦也。 更多时候,陈平安就在闭目养神,心中默诵碧游府玉简上的仙家口诀。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世间万法不离其宗。 拂晓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听到了院外老将军姚镇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陈平安起身去打开院门,姚镇笑道:“不愧是武道宗师,能够听步辨人。” 陈平安问道:“去驿馆那座园林走走,散散心?” 姚镇与陈平安并肩而行,缓缓道:“昨天白天之所以没有跟随你们,去游览那位上古仙人骑鹤飞升的地方,是我得到了消息,蜃景城密使要来驿馆,就只好等着。一直等到了晚上二更,才等到了那位贵客,你猜是谁?” 既然问他陈平安,就绝对不会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蜃景城人物,陈平安灵光一闪,答道:“申国公高适真。” 姚镇伸出大拇指,点头道:“正是这位国公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既然会让申国公担任密使,赶在姚家队伍进入蜃景城前,来骑鹤城传达旨意,说明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申国公的分量,是要重于未来的兵部尚书姚镇,至于申国公离开京城之前,刘氏皇帝有无耳提面命,捣浆糊,陈平安并未见过刘氏皇帝,揣测不出。所以申国公秘密进入骑鹤城驿馆,对于老将军而言,无异于一个天大的下马威。 京城居不大易。 哪怕你是姚镇也一样,照样是个边陲外人。 藕花福地那趟岁月悠悠的“远游”,陪着东海老道人一起观道,陈平安受益匪浅,可能直到离开藕花福地那一刻,这么个泥瓶巷的泥腿子,才将裤管上最后一点泥土抖落。 姚镇缓缓道:“大泉王朝,外姓郡王国公,总计十人,刘氏开国两百年,起起伏伏,就只剩下申国公府这么一棵独苗了。老申国公爷口碑极好,为人公道,两次冒着被摘掉国公府匾额的风险,分别保下了一拨清流臣子和一位边陲武将,所以庙堂上,无论文武,都念这两份申国公府的香火情,现任国公爷高适真,韬光养晦,不太爱出风头,不过年少时就与当时的那座潜邸来往密切,回头来看,这位国公爷也不简单。所以高树毅才有本事在蜃景城横着走……” 陈平安突然插话道:“高树毅横行跋扈,惹恼各方权贵,未必不是国公府自污名声的手段。两代国公爷,各凭本事,占尽了朝臣想都不敢想的好处,如果高树毅再不做点什么,国公府的下场,说不定就是先前姚家边军的境遇了。” 姚镇脸色古怪,再次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与我那孙女近之的言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姚镇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不过呢,这番论调,是咱们近之在十四岁时候说的。” 陈平安心中好笑,你姚老将军跟自己较这劲做什么,嘴上还是附和道:“近之姑娘兰心蕙质,显学杂学皆精,我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姚镇沧桑脸庞上笑开了花,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至于申国公高适真到了驿馆,具体说了些什么,姚镇作为刘氏臣子,当然不会泄露半点。 不过若是蜃景城和国公爷想要对付自己的小恩公,姚镇也不介意再死一回,反正自己这一条老命还给陈平安,还是姚氏赚到了。毕竟姚家铁骑已经算是彻底脱离这场风浪,这是昨晚深夜送高适真出城后,返回驿馆与姚近之秉烛夜谈,孙女得出的定论。蜃景城在他姚镇进京之时,会有一场万人空巷的迎接盛事,姚家铁骑的名声,会在层层官府的推动下,享誉朝野。 驿馆园林极负盛名,在历代文人骚客、贬谪官员的极力渲染下,竟是有了“山池之美,亭台之秀,京师诸王莫及”的名头。 绿树荫荫,小桥流水,两人走上一座木拱桥,如今陈平安对于桥梁结构的熟稔,可能已经不亚于一位工部衙门官员了,陈平安走在桥上,脚步时轻时重,伸手轻轻敲打栏杆,姚镇只当是个人爱好,也未好奇询问。 姚家队伍后天动身,今晚有一场刺史举办的筵席,明天是郡守私下宴请老将军姚镇,所以还能再在骑鹤城游玩两天。 陈平安就留在院子里关门修行。 武道进阶一事,攀升速度已经远远超出离开倒悬山时的预期,不用着急,也急不来。 重建长生桥一事,却是有些燃眉之急的味道了。 两次观想,一次在藕花福地,一次在埋河畔,那座金色长桥都已成功现世悬河,一次比一次稳固,尤其第二次横跨埋河,陈平安都已经有信心走上去。 不过一想到修成了长生桥,还要炼化五行法宝作为“身躯小天地”镇宅之物,陈平安就头疼,有了水神娘娘赠予的玉简口诀后,就等于陈平安必须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意味着陈平安必须炼化足足五件之多的本命物,不然长生桥搭建起来,仍是等于一条断头路,除非舍弃一身武道修为,不然长生桥一旦架起,灵气如海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自身气府拥有了五座形如湖泊、神仙府邸的存在,那就可以积蓄天地灵气,同时不至于太过影响一口纯粹真气的巡狩四方,双方大体上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就像一个陈平安凭借双拳,行走天下,一个陈平安在深山老林闭门谢客,默默修道。 陈平安在走桩之时,心中默念道:“齐先生赠予的水字印,一定要炼化成本命物,如此一来,与性命牵连,便是如山字印那样给人破碎,只要人不死,就还是能够在气府中隐约浮现,哪怕再无威势,可总归始终有了个念想,这辈子只要想看,就能看到。而且水神娘娘的那道仙人法诀,对于炼水一事,提及篇幅最多。” “至于那枚能够温养体魄、神魂的古老玉简,多半也与五行之水有关,但是具体品秩高低,来历背景,都不知晓,还是需要问过魏檗才行。” “可惜金色法袍不在五行之列,不然品秩足够,也适合拿来炼化,不用时时刻刻穿在身上,一下子就会被元婴地仙看出根脚。唉,实在是可惜。” “彩衣国城隍爷沈温的那颗金色文胆,我在碧游府说那顺序学问时,心有感应,似乎可以炼化为五行之金。况且读书一事,本就与拳法剑术一样,是一辈子的长久功夫。” “五行之土,老道托付那道童,说到了大骊五岳的山河社稷五色土,如今大骊铁骑南下,战火如荼,难道是说大骊宋氏,真能最少夺得整个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如果真是如此,大骊王朝的五岳五色土,确实值钱了,看来此事,下次返回龙泉,仍是要麻烦已有大骊北岳正神身份的魏檗。” 一袭白袍的陈平安“忘我”出拳,格外行云流水。 不再是窑工学徒拉坯,处处古板匠气如楷书,已如大家风流之行书。 其中精髓,唯有吃得住苦、抓得住福而已。 ———— 画卷四人,皆有怪癖。 魏羡最近喜欢上了碎嘴吃食,腰边左右悬挂着两只小袋子,里头装满了从各色铺子里买来的食物。 卢白象喜好一切雅致物品,如今喜欢攥几颗棋子在手心,散步的时候,棋子摩擦,手心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朱敛不喜束缚,比如觉得穿靴还要穿袜,很麻烦,不知道从骑鹤城哪里买了双草鞋,换上了一身淡黄色麻衣。再就是不管在哪座城镇停歇,朱敛都会去买上几本谈天说鬼的志怪神魔小说、画娇月媚的才子佳人小说,一有闲暇,就翻书打发时光。 隋右边除了每天悟剑之外,貌似没有任何癖好,本身就是最大的怪癖。 等到陈平安练拳完毕,返回屋内。 今儿朱敛在院子里晒着初冬的和煦日头,看着一本颇为香艳的才子佳人小说。 少年姚仙之来串门,就跟魏羡讨教拳法。 卢白象在与一同前来姚近之下棋。 隋右边去过了那座小山后,气势略有变化,又开始独处闭关,横剑在膝,经常推剑出鞘寸余又推回,如此反复。 裴钱是个不愿消停的,看了会儿卢白象跟姚近之的对弈,觉得无趣,就回屋子拿了那根行山杖,在魏羡姚仙之旁边挥了一顿她的招牌疯魔棍法,魏羡让姚仙之先练习一个拳桩,看了裴钱一会儿,久久无言。小女孩拎着那根行山杖,杂乱无章,有些时候还会不小心打到自己,不愧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霸道路数。 练习站桩的姚仙之看得翻白眼。 魏羡反而好像没觉得黑炭丫头多幼稚。 裴钱气喘吁吁,弯着腰,双手握住行山杖,问道:“老魏,我的学武天赋咋样,是不是万里挑一?明天……算了,明年我能不能成为我爹那样的绝世高手?一只手打十个你?” 魏羡答非所问,“江湖上说年剑月刀久练枪,你真想要棍法突飞猛进,我有两个建议,一是在油菜花田地,出棍如龙,久而久之,就有了天下无敌的气势,二是去捅个马蜂窝,身处险境,就会有另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裴钱看魏羡说得真诚,思量片刻,将信将疑道:“你不骗我?” 魏羡淡然道:“不信拉倒。” 背对院子这边的卢白象微微一笑。 佝偻着身子看书的朱敛,刚刚手指蘸了蘸口水翻过一页,可是先前一页的男女情爱,实在是写得床笫香艳,忍不住又翻回去,重新欣赏了一遍。 裴钱突然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怜悯道:“老魏啊,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练的,根本不是棍法,而是剑术吗?!” 魏羡故作恍然,就是没什么诚意。 裴钱恼羞成怒道:“老魏你再这样没劲,咱们俩那串糖人的交情,可就没了!” 魏羡扯扯嘴角,有些幸灾乐祸。 刚说出口,裴钱就丢了行山杖,赶紧捂住嘴巴。 果然,陈平安的嗓音响起,“回屋子抄书五百字。” 如今除了念书背书,裴钱还被陈平安要求抄书。 裴钱每次咬牙切齿抄着书,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让你跟碧游府那萱花女鬼讨要什么笔纸,结果陈平安说既然你有了自己的笔,那就开始每天练字吧,不多,五百字,但是哪个字抄的马虎了,太过歪斜扭曲,不算五百之列,还得补上。裴钱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这才过了几天舒坦似神仙的快活日子? 裴钱鼓起腮帮跟个大肉包子似的,捡起那根行山杖,乖乖回屋子抄书去了。 在院子这边其乐融融的当下。 骑鹤城百里外的一座小山神祠庙辖境内,因为每年的香火钱实在太多,不可称府的山神家邸,给修建得宛如一座仙境府邸。 这两天府上贵客不断,蓬荜生辉,小小山神,亲自担任仆役,端茶送水,殷勤伺候着那些贵人。 率先莅临此地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山上神仙,身边带着两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女修。 金顶观观主杜含灵,一位大名鼎鼎的元婴地仙,金顶观位于桐叶洲北方一处山水灵秀之地。 这么大来头的陆地神仙,别说这种不入流的山神庙,就是大泉王朝皇帝陛下,都未必请得动老仙师的大驾光临。 山神一开始吓得祠庙金身都要不稳,只是得了杜含灵亲口颁下的法旨后,说只是借用此地招待朋友,事后必有还礼。山神立即就踏实了,杜老神仙不至于跟他这芝麻绿豆大小的自己耍心机,他这小山神还不配。 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 到最后,只有陈平安、裴钱和姚仙之三人看到了日照屏峰。 裴钱瞪大眼睛,趴在栏杆上,使劲瞧着那轮大日跃出东海,仿佛像是看见了一块大金饼,想要收入囊中。 姚仙之在短暂的惊艳和感慨之后,也就没多瞧什么,毕竟是领略过无数次,家乡边陲那的月涌大江和星垂平野,不比这日出景象逊色。这名天才少年有些讶异,怎么裴钱盯着旭日老半天了,眼睛不疼?陈平安轻轻一跳,坐在了悬崖畔的栏杆上,姚仙之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昨晚先是有爷爷和近之姐姐在场,不敢造次,后来又有最敬佩的陈平安坐在石桌旁,仍是没好意思,这会儿陈平安带头做了,姚仙之赶紧跟上,陪着陈平安一起眺望东海,仿佛心境都跟着开阔起来,对之后的蜃景城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下山的时候,老将军满脸懊恼,埋怨陈平安不厚道,日出之前,也不与他打声招呼,错过那场壮丽景色,白白登山走了那么多冤枉路。陈平安不理会老小孩似的姚镇,姚近之一句“爷爷,昨晚破例准你喝酒,还不满足”,老将军立即消停了。 无论是姚镇,还是姚仙之,对陈平安最亲近的爷孙二人,知道马上就要与他道别。 离别在即,别有愁绪在心头。 只不过一老一小,是喝惯了沙场风沙的武人将种,些许离愁,且放心间便是了,以后总有再聚喝酒的机会,学那小娘子惺惺作态,反而可笑。 终于到了那座蜃景城外的桃叶渡口,姚家停了车马。 陈平安背着那个青竹书箱。 挎刀少女姚岭之,大大方方的,先与陈平安抱拳感谢道:“陈公子,我祝你北行之路,一帆风顺!更祝你武运鼎盛!” 陈平安笑着点头,提醒道:“武道修行,不可急躁,天赋越好,越不能只盯着破境二字,拳法讲究收放自如,想要身轻拳意重,就要打好底子,滴水穿石,石如大敌,这滴水就是你的武学真意了,岭之姑娘,只要沉得下心,你一定可以练出大成就的。” 姚岭之冷哼一声,眼眸却含着笑意,道:“年纪不比我大多些,却如此老气横秋!” 少女甩头就走。 姚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珍重”二字。那只篆刻有一篇圣贤文章的青竹笔筒,已经被老人小心放好,打定主意要当一件传家宝收藏起来。 姚仙之在昨天就死皮赖脸跟陈平安要了一幅字帖,奉若世间第一珍宝。今天少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希望陈公子以后一定要来蜃景城。 头戴帷帽的姚近之出人意料,竟然说要单独跟陈平安走上一段桃叶渡。 姚仙之吹了一声口哨,给姚岭之一手肘打在腰部,疼得少年直冒冷汗。 姚近之眼尖,看到了陈平安腰间那块玉牌,跟之前略有不同,翻了一面。 在离开骑鹤城,到达桃叶渡之前,陈平安玉牌只以“祖师堂续香火”这一面示人。 今天却是“太平山修真我”六字古篆。 姚近之心思微动,深深望了眼这位从北晋国来到大泉京师的年轻人。 她说了些客套寒暄的言语,并不出奇的内容,只是又让人觉得感情真挚,文火慢炖,尤为动人。 不过陈平安领了情又不领情,此中味道,此间滋味,大概就只有两人各自心知肚明了。 姚近之最后拉家常一般,与陈平安随口说起了姚氏这辈人姓名中“之”的由来,原来是早年有个云游边境的算命先生,不幸遭遇了一场兵荒马乱,被爷爷姚镇所救,便为姚家算了一卦,其中就提及姚氏祖辈当中,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之”字是那人的本命字,而且与姚镇的孙辈天生契合,只要人人有个之字,就可以沾一沾老祖宗的光,可以帮着藏风聚水,说不定就可以某个晚辈,靠着祖荫庇护,出息大到无法想象。姚镇也无多想,只当是一个好念想,便给姚近之这些孩子,在名字里都加了个“之”字,姚氏这一辈,二十几人,人人都有,别房旁支也不例外,姚镇并无偏心。 其中又以姚镇身边这三姚,最出彩。 陈平安听完之后,若有所悟。 姚近之最后对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婀娜多姿。 陈平安抱拳还礼,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心诚意道:“近之姑娘,在蜃景城除了帮老将军出谋划策,提防各路小人之外,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说一句冒犯的话,以后万一遇上了姚姑娘自以为过不去的坎,不妨问问老将军,由他来做决定,不用事事放在心头,独自承受。” 姚近之破天荒摘了帷帽,嫣然一笑,却不言不语,只是望着陈平安。 陈平安再次抱拳告别。 姚近之一位大家闺秀,竟也学这江湖人抱拳,她一双水润眼眸中满是异样光彩,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只得跟着说道:“后会有期。” 姚近之未喝美酒,就已两颊桃红。 远处,朱敛笑眯眯道:“美人恩重难消受,秋波流转最留人啊。” 隋右边负剑而立,视而不见。 陈平安回到这边,裴钱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接下来一路,已经没车厢可以坐了,不过她跃跃欲试,走路怕什么,不然脚底板那些老茧不是白长了? 陈平安与姚家队伍挥手告别。 骑马的姚仙之屁股高高抬起,与陈平安使劲挥手。 陈平安一行人继续北上,轻声感慨道:“可惜没能下一场大雪,不然可以再爬一次照屏峰,看看蜃景城到底怎么个人间仙境。” 裴钱笑道:“那咱们等到下雪再走嘛?” 这两天她成天围在姚近之身边,一口一口神仙姐姐,竭力讨好那个她心底认为“不敢见人的漂亮娘们”,事后姚近之果然送了她一份临别礼物,装在一个玲珑多宝小木匣里头,其中就有几枚辛苦收集而来的前朝孤品压胜花钱,还有一枚造型古朴的木雕小灵芝,加上其它,零零散散十余件。裴钱一开始本想着拐骗个几两银子最好,陈平安不会拦着,她自个儿拿着还不重。结果姚近之给她出了这么大难题,裴钱反而不敢擅作主张,还是姚近之牵着裴钱的手,将多宝匣交给陈平安,解释里头都是奇巧却不贵重的物件,希望陈平安不要拒绝,陈平安本想婉拒,或是拣选其中一件就行了,只是姚近之坚持,陈平安只得帮裴钱收下,放在竹箱中,对此裴钱没有丝毫不悦,倒是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挺大一木匣,重啊,放自己包裹里背着走去那啥天阙峰,不累死个人? 这会儿一边怂恿着陈平安去蜃景城等大雪,一边乐呵呵想着又有一场分别,说不定可以拿到她最眼馋的真金白银了! 陈平安笑道:“那把你留在蜃景城?” 裴钱颠了颠包裹,握紧行山杖,铁骨铮铮墙头草,大义凛然道:“我突然觉得吧,还是赶路要紧!” 陈平安对四人说道:“没有跟姚家讨要战马,我们只能步行去往天阙峰的仙家渡口。” 朱敛立即笑道:“多走走路,能养筋骨。” ———— 桃叶渡河中有一艘乌蓬小船,距离姚家队伍极远,金顶观观主杜含灵,缓缓收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对身边的一位年轻女修说道:“去捎话给申国公,不要招惹陈平安了。此人是太平山祖师堂嫡传,杀了此人,别说是大泉王朝要遭殃,咱们金顶观都有灭门之祸。” 那名女修起身离去,一掠而去。 还留下一位继续为祖师煮茶的女修,到底是修道小成的仙家女子,肌肤胜雪。 这位元婴地仙寂静而坐,眼神淡漠道:“功亏一篑。” 由于数目极其稀少,陈平安腰间那块太平山的祖师堂玉牌,本就只在山上大一些的仙家府邸之间流传。 不过寻常地仙,无论是金丹还是元婴,肯定大多知晓内幕。 毕竟那个女冠黄庭,早年让好些门派吃足了苦头,只是这一甲子才没了动静,不知是在闭关破境,还是被祖师爷约束在太平山中。 这会儿去招惹那座太平山,比往常挑衅桐叶宗和玉圭宗还要失心疯。 杜含灵亦是不敢。 再者他本就只是与申国公府以及高适真幕后大佬,做了一桩锦上添花的小买卖,杀了最好,不杀陈平安,也没关系,不会妨碍他们金顶山的大局谋划。 只不过高适真那边可能就要跳脚骂娘了。 但是于他金顶观和杜含灵又算什么? 人间事小,帝王将相又能大到哪里去。 这位元婴地仙想了想,时势大乱,金顶观的一些棋子都已在各处落地生根,那他也该试试看再登高一步,不然当下的境界,仍是不够看。 至于高适真会不会丧心病狂地追杀那个年轻人,就与早早抽身离开的金顶观无关了。 “祖师爷,我要不要暗中提醒一声陈平安?” 年轻女修轻声询问,只是很快就自己否定了,“画蛇添足,过犹不及。” 杜含灵笑着摇头,“不是不可,只是火候未到。而且就算当这个好人,也是邵渊然,不能是你。” 女修眉眼带笑,“祖师爷英明。” 杜含灵一笑置之。 ———— 不用陈平安自己说,姚镇就给陈平安拿到了一幅大泉北境堪舆图,以及两幅更加详细的州郡形势图,使得去往天阙峰的大致路线,陈平安早已心中有数。 一行人出了官道,走在一条黄泥路上。 裴钱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手持行山杖,走路如风。 裴钱闲来无事,“老魏,你吃撑了后,会不会放臭屁?” 魏羡不理睬。 裴钱便去烦别人,“小白,怎么没见过你拉屎呢?你这样不好,都憋在肚子里头。” 卢白象哑然。 裴钱跑到最后边的隋右边身旁,扬起脑袋,一脸谄媚道:“隋姐姐,你会不会飞啊?我经常听天桥下的说书先生讲故事,说神仙们不但会飞檐走壁,还会撒豆成兵,腾云驾雾,那老头儿骗酒喝呢,我才不信他,但是我信隋姐姐你啊,我可是见过有人踩在剑上飞的,隋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也会吧?我长大后,要是能有隋姐姐一半漂亮,就开心死喽。” 隋右边对于这个小马屁精,呵呵一笑。 裴钱最后回到陈平安身边,莫名感慨道:“我以前在家乡,总觉得如果吃土能吃饱,还吃不死人,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 陈平安说道:“我在书上看到,在这桐叶洲北边,有一座山,那边的观音土,真的可以当饭吃。” 裴钱满脸震惊,“泥土真能当饭吃?!那我们要不要去背一箩筐?” 陈平安摇头道:“不顺路。” 裴钱的脑子里,总是会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比如她会很认真询问陈平安有没有觉得每一栋屋子,每一棵树,都像一个人? 她的理由是窗户就像是屋子的眼睛,大门是屋子的嘴巴。叶子是大树的衣裳。 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 风雨大,山脚处,申国公高适真拒绝了府上扈从的撑伞,站在大雨中,任由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身上。 别跟我高适真提什么家国忠义、山河社稷了,偌大一座申国公府,就儿子高树毅这么一炷香火,没了就是没了。何况二十多年倾尽心血、精力去栽培这个儿子,方方面面,身为父亲,高适真都挑不出高树毅半点毛病,他在收到三皇子那封密信之前,一直坚信,高树毅未来会是大泉的庙堂栋梁,无论是谁当皇帝坐龙椅,申国公府都会重振家风,权倾朝野,升为郡王府,为新帝倚重为心腹,吞并北晋、南齐两大强国,一举成为桐叶洲中部最大的王朝。 皇帝陛下说要补偿申国公府,三皇子说要补偿他高适真,供奉清客幕僚们都劝他隐忍。 高适真这段时间表现得一直很冷静,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失去独子的男人。先是离开皇宫,再悄悄离开皇子府邸,最后秘密离开京师,担任皇帝陛下的密使,去往骑鹤城驿馆见姚镇,风平浪静。申国公府,还是那座深明大义的大泉国公府,高适真从来没有让那个垂垂老矣的皇帝刘臻失望。 如果没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契机,高适真也确实掀不起风浪,毕竟蜃景城是皇帝陛下的,大泉王朝姓刘。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找到了他高适真,他又找到了大皇子刘琮,刘琮又找来了五千甲士,至于暗中拉拢了多少山上势力,高适真不感兴趣。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千万别给人添油,是兵家大忌。 连他高适真一个养尊处优的京城人,都明白的浅显道理,相信大皇子刘琮想得更加透彻。 高适真在等,等待刘琮下山时提着那颗头颅送与他,他好带回儿子高树毅的那座新坟前。 破庙前,陈平安望向刘琮扈从中,藏头藏尾的最后两人。 察觉到陈平安的视线后,两人相视一眼,向前走出数步,正是武将许轻舟和仙师徐桐,老熟人,边陲客栈中,分别跟卢白象和隋右边交过手。 许轻舟摘掉蓑衣丢在一旁,露出一身甲胄,除了做样子的那把大泉边军制式腰刀,还有佩刀“大巧”,是一件兵家重器。 许轻舟默不作声,草木庵主人徐桐却笑道:“陈公子,又见面了。上一次在南方边陲,这次在北方边境,就像许将军的心爱佩刀取名‘大巧’,真是很大的巧合。” 刘琮身后十位扈从,除了许轻舟和徐桐,其余八人,都是在北方边关久经沙场的随军修士。大泉王朝的边境战事,其实就只有与北晋、南齐接壤的南北两处,南方是姚家铁骑为刘氏守国门,北部则是大皇子麾下的十二万边军,常年与南齐交战,战事频繁,经常叩关北征,战力高低不说,出刀子的次数,只会比姚家铁骑更加多。 武将许轻舟,此次登山围剿陈平安一行人,他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要那副不同寻常的甘露甲,最好是连那把刀也一并收入囊中。 刘琮只答应下了甲胄,狭刀一事,可卖不可送,到时候就看许轻舟和所在将种家族,能够拿出多大的诚意,来“购买”了。 高冠仙师徐桐,大泉境内第一仙家门派草木庵的主人,擅长雷法,精通炼丹,可养生长寿,以此结交了无数达官显贵。蓑衣下边的那件所穿法袍,灵气流泻之时,焕发出五彩云箓的雾霭画面,就像披了一幅彩绘山水画卷,事实上这件灵器法袍,名为“五彩峰”,是草木庵的祖传宝,已经极其接近法宝品秩。 仙师徐桐想要陈平安身上那件恢复真身后,如同一袭金色龙袍的金醴法袍。 垂涎三尺,梦寐以求! 陈平安望向刘琮,问道:“是为了那张椅子?” 刘琮厉色道:“不然?你当我五千边关儿郎的性命,不值钱?!” 说到这里,这位大皇子殿下咬牙切齿,“我要是今天不走到这破庙门口,不亲眼见一见你陈平安,我心里头……” 刘琮指了指自己心口,“不痛快!” 陈平安道:“不痛快?不是你自找的吗?五千大泉边军战死这座小山上……算了,其实道理你都懂,你多半会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当了皇帝,这五千甲士就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陈平安轻轻挥了一下手中枯枝,“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腰上这块牌子是假的?” 刘琮闲聊这么多,可能是为自己壮胆,也有可能是为了过去自己心里的那个坎。 陈平安愿意陪着刘琮扯这些,都是为了最后这个问题。 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 要他脑袋的,肯定是申国公高适真,要碧游府那件东西的,陈平安心中早有猜测,可到底是谁想要养剑葫? 出了骑鹤城驿馆,陈平安就已经挂上玉佩。 到了桃叶渡,与姚家队伍离别在即,当天陈平安更是以“太平山修真我”五字,昭告天下。等于是向那座蜃景城挑明了自己“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的身份。为的就是希望能够减轻姚镇在大泉京城的压力,若是那些蜃景城蠢蠢欲动的敌人,连玉牌都认不出的,姚家也无需担心。 而看得懂玉牌的,多半就是不容小觑的高人,反而会知难而退。事实上,当时桃叶渡乌蓬小船内,运用神人掌观山河的金顶观观主杜含灵,就在此列,一看到那块玉牌后,哪怕惹来蜃景城方面的不快,仍是执意脱身离开。 刘琮眼神古怪,只给了陈平安一半答案。 “这块太平山的祖师堂牌子是真的,千真万确,只是同时又是假的。你不悬佩,其实更好,挂了腰间,我就要把那那两个字还给你了。‘找死’!” 陈平安看着那个越说越理直气壮的大泉皇子殿下。 跟这些生在帝王家的家伙,果然更加难聊。 最早是邻居宋集薪。 眼前,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虽然有着对错、先后和大小,但是刘琮和五千甲士,以及隐匿其中的练气士和武道宗师,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及某种大势在幕后推着刘琮。陈平安总不能说大家和和气气进庙里吃碗饭就散了,争龙椅要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陈平安不想浪费这些口水,如果管用,他倒是愿意讲,人家不愿意听罢了。 陈平安拎起那根枯枝,朝刘琮点了两下。 身边佝偻老人率先一冲而去,擒贼先擒王,即便是个陷阱又如何,他朱敛还真想领教领教这方天地的山上阴谋! 站在右边的隋右边,左边的卢白象,纷纷掠出。 魏羡身披神人承露甲,大步跟上抢在前头的武疯子,他暂时不会陷阵,主要还是护住这座破庙。 陈平安则耐着性子,等待对方的杀手锏。 ———— 比半山腰破庙所在山头,更高处的一座山峰。 山顶站着两人,是不是世外高人,不好说,最少站得位置是很高了。 一位儒衫老者,腰间没有悬挂那枚书院赠予的玉佩,在大泉王朝,他站在那里,都没有人胆敢质疑,哪怕是老人站在了蜃景城金銮殿的屋顶。 年迈儒士身旁站着一位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一身蛮横气息不似人。 事关重大,老者还是问了一个有大不敬嫌疑的问题:“你家主人,不会失信于人吧?” 壮汉的回答更加直白无礼,“我家主人如何做,我哪里敢在这边瞎说,你有本事自己问主人去,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胆子。” 老人自言自语道:“我踩着大义行事,终究还是名正言顺的。哪怕事后书院被太平山迁怒,怪罪下来,摘了我的头衔……也无所谓。” 壮汉讥笑道:“道貌岸然,说的就是你这种读书人吧?” 老人苦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读书何止万卷,百家学问都有涉猎,唯独漏了这句自家圣人教诲。” 壮汉也不愿得寸进尺,继续挖苦身旁这个这老东西,万一临时改变主意,来个什么幡然醒悟,岂不是要坏了主人这桩临时起意的谋划,于是好言安慰道:“那件宝贝,何等稀罕,别说是你要动心,不惜为此辛苦经营盘算了这么久,其实我也眼馋,等你拿到手后,我与你做一笔买卖,我身上那件主人赐下的法宝,送你了,你只需要传我半篇,再给你卖命六十年,事成之后,传我剩余半篇,咋样?” 老人略作思量,点头答应道:“就这么说定!” 壮汉提醒道:“我家主人临行前,交待过我除非是救你的命,否则不可出手,还要你最好也别轻易出手,就算出手,也悠着点,不然很容易惹来那个文庙圣人的注意,那位圣人虽说如今忙着搜寻那头太平山老猿,可他一旦快速赶来,驾临此处,刘琮这些蝼蚁还好说,我们两个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给那魁梧汉子提到了那位圣人,尤其是“文庙”二字前缀,让老人本就凝重的心情,愈发跌落谷底,中土神洲那座“斯文正宗”的陪祀七十二圣,哪一个是好惹的,这可不是七十二书院山主之流,再不是世俗王朝恭维的书院“圣人”,而是名副其实的儒圣!老人脸色阴沉,点头道:“性命攸关,我当然明白。” 山顶风雨更大,只是雨点就像落在一把无形油纸伞上,在两人头顶上方向四处溅射而去。 壮汉打了个哈欠,他其实不太明白,以主人那么大的身份和能耐,为何要跟那个年轻人过意不去。 换成本洲南北两端桐叶宗和玉圭宗的前几把交椅,勉强说得通,不然就是像背剑老猿干脆利落打杀了的大伏君子钟魁,未来儒家某座学宫的大祭酒,也够资格。 只可惜主人千算万算,几乎将整座桐叶洲都给囊括其中了,扶乩宗那边竟然蹦出个外门杂役少年,误打误撞就发现了那位十二境前辈的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彻底搅和了主人筹谋已久的这么大一个精彩布局。 难不成这个桐叶洲的气数如此浓厚?连距离倒悬山最近的那个婆娑洲都比不过? 要知道南婆娑洲有个肩挑日月的陈老儿,按照主人的说法,在他家乡那边都有很大的名气,被视为头等劲敌之列,就连主人都说他只要身在浩然天下,是绝对打不过醇儒陈淳安的。 ———— 有个头戴芙蓉冠的年轻道士,来到了大泉南边的边陲小镇,没有走入那座狐儿镇,只是沿着不算高的黄土城墙外,缓缓而行,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滑过粗糙墙壁,面带微笑。 最后他沿着官路走到临近小镇的客栈,里边生意冷清,小瘸子趴在桌上打盹,老驼背坐在帘子那边抽旱烟,妇人坐在柜台后边算账,算来算去,让她恨不得砸了那个算盘。 年轻道士跨过客栈门槛,眼神温柔,轻声呼唤着九娘九娘。 小瘸子迷迷糊糊抬起头,有些烦,怎么走了落魄书生,又来了个觊觎掌柜美色的年轻道士?难道天底下就没有好看的女人了吗?!非要来他们客栈纠缠老板娘? 妇人抬起头,疑惑道:“小道长,我们认识?” 模样并不出奇的年轻道士,除了那顶比较罕见的道冠,其实各方面都不惹眼,相貌普通,个子不高不低的,一身道袍也显旧。 妇人觉得此人眼光很是奇怪,既无狐儿镇青壮男子的那种猥亵,也无钟魁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痴情,就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熟人,打着招呼,可明明是看着她,却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 破庙所在的山头,雨越下越大,急促敲打在那些大泉北境边军的甲胄上,劈啪作响。 边军所披铠甲多有磨损,布满刀枪箭矢的划痕。 新雨打旧甲。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了让许轻舟和徐桐两人能够放开手脚,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去斩杀陈平安四名扈从,大皇子刘琮已经默然退到半山腰,身边除了数十沙场心腹重重护卫,这些死士披挂甲胄,比围杀破庙的边军更加沉重,属于重步武卒的制式铁甲,还有三名实力超群的随军修士,其中一名温养出凌厉本命飞剑的观海境剑修,一名擅长结阵的符道士,一位身穿甘露甲的兵家修士。 刘琮对于陈平安的那颗头颅,势在必得,只是世事怕万一,他可不想在一座无名小山栽跟头。 不知藏匿在何处的那位书院君子王颀,既然愿意亲身参与这场阴谋,那么刘琮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泉士林领袖,就不是很信得过了。若非高适真给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又拉上了许氏将种和草木庵,刘琮还真不敢冒这这么大的风险,他实在好奇所谓的碧游府宝物,到底是多价值连城,才能够让一位书院君子不惜违背良知,住持策划了此次围杀。 虽说王颀事后自有其道理,可以与大伏书院山主解释,说是要抓捕一个假冒太平山祖师堂嫡传弟子的“邪门歪道”,还可以往陈平安头上泼更多的脏水,比如说怀疑这个外乡人是井狱逃逸、换了身份相貌的妖魔巨擘,才必须请出北境五千甲,围困此山。但是刘琮不觉得这是一个如何天衣无缝的解释。 不过这与他关系不大,王颀如今还是大伏书院货真价实的君子,君子一言,世俗王朝的皇帝君主,尚且要听命行事,更何况是他刘琮一个皇子,此次带兵上山,完全符合儒家书院订立的规矩,宰了那个陈平安后,王颀如何给书院一个交代,就不是他刘琮可以掺和的了。 但是王颀秘密离开蜃景城,来到边境找到他之时,已经将御马监掌印太监李礼的一些潜伏棋子,全盘托付给他刘琮,说实话,当时得到那些散落京师各大府邸、大泉地方江湖、山上门派的死士档案后,刘琮大吃一惊,宦官李礼被誉为大泉守宫槐,何时势力如此盘根交错,渗透了整个大泉版图? 王颀作为一位享誉桐叶洲中部的老资历君子,又是为何与一个宫内宦官搭上线? 李礼在朝野上下的名声再好,终究只是个裤裆没鸟的老不死而已,跟你君子王颀相比,云泥之别。 不过李礼死得好,这老宦官很早就对那个绵里藏针的三皇子刮目相看,可怜老三苦心经营十多年,不惜亲身涉险,深入北晋腹地,好不容易接连捣烂了松针湖水神庙和金璜山神府邸,竟然在姚家地头上给人打死了高树毅,连一国之内无敌手的李礼也阴沟里翻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人算不如天算,果然天命在我刘琮! 可是刘琮在边境征战这么多年,统领十数万精锐边军,沙场上多次亲身陷阵也无畏惧,发现自己今天有些不可抑制的紧张。 破庙前,魏羡依旧如客栈一役,一夫当关,只管守住大门即可,若是有大泉甲士上前寻死,魏羡自然不会客气。 身披甘露甲西[,根本就无惧寻常刀弓,由着它们劈砍、射中甲胄便是,然后一拳而已,胆敢欺身而近的甲士,悉数倒飞出去很远,一些靠近庙门的尸体,也会被魏羡以脚尖挑飞。帝王心性,是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的魏羡,则是所立之处岂容尸体碍眼。 只有偶尔几枝暗藏玄机的特制箭矢,魏羡才会躲避,无一例外,都是林中边关神箭手用强弓拉满,激射而出。 相较于武疯子那边的杀戮,魏羡的出手实则可以用“温柔软绵”形容。 躲闪与近身,环环相扣,只要被朱敛贴身,或是拉近到一臂距离,附近甲士几乎都是惨绝人寰的下场,铠甲破碎,嵌入身躯,血肉模糊,当场毙命不说,死相惨烈。 隋右边所在战场,林中一次次剑光绽放,一剑横扫,往往是数名甲士连同树木一起被拦腰截断,厮杀到最后,隋右边四周数百步,竟是再无一株山林高木。 卢白象那边,一把来自飞鹰堡桓氏祖传法宝的停雪,走走停停,或是踩在树干上蜻蜓点水,身形一闪而逝,唯有停雪罡气流淌的刀锋,在漆黑雨幕中带起一条久而不散的雪白光线。 短短一炷香功夫,大泉边军精锐就已经丢下六百具尸体,这还是因为山林间不宜武卒蜂拥推进的缘故。 一直站在庙门口的陈平安低下头,笑了笑。 地面上蹦跳出一个莲花小人儿,在向他挥动仅剩的那条莲藕小胳膊,咿咿呀呀,然后为陈平安指了一个方向。 陈平安顺着小家伙手指方向,是一座山峰最高处,莲花小人儿的意思是有两个家伙站在那边观战,很厉害,它都不敢太靠近那座山头。 陈平安轻声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有个头顶芙蓉冠、身穿道袍的年轻人?” 莲花小人儿使劲摇头摆手。 陈平安朝它伸出大拇指,轻声笑道:“去庙里躲着。” 莲花小人儿使劲点头,健步如飞,一个蹦跳,高高跳过门槛,见到了正在打饱嗝的裴钱,它便有些不情不愿,初次见到她,它便不太喜欢,后来大概是没那么讨厌了,偶尔会出现在陈平安身边,有次刚从土中冒头,就给裴钱手持行山杖一棍子敲了下去,它躲得快,在别处探头探脑,裴钱拎着行山杖四处狂奔,结果给它逗弄得精疲力尽,也没能打中一次,最后还被陈平安扯着耳朵走了一里路,疼得她哇哇大哭。 见裴钱鬼鬼祟祟,似乎是想要去拿行山杖,莲花小人儿便有些气呼呼,这次竟是半点不怕她了,走到裴钱脚边,直挺挺躺在地上。 裴钱拿着行山杖,犹豫了半天,瞥了眼庙门口陈平安的背影,终于还是丢了行山杖,蹲下身,笑眯眯道:“你呀,才是个赔钱货,半点用都没有,以后我爹肯定把你卖了换钱哩,到时候我可以买一大堆糖葫芦,啧啧啧,真好吃。” 莲花小人儿生着闷气,干脆侧身而卧,不看黝黑小女孩。 裴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东西的咯吱窝,“小赔钱货,以后你要是当我的小跟班,我就不让爹把你卖了换钱,咋样?” 莲花小人儿连滚带爬,去远处盘腿坐着,像极了陈平安读书时候的模样。 裴钱翻了个白眼,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多有钱?我有个据说是多宝格的盒子,里头装着好多好多的宝贝,你以后对我放尊重点,晓得不?你要是乖了,做了我的跟班,说不定我哪天大发慈悲,就会从里头拿出一颗漂亮铜钱,学那老魏大手一挥,赏了!” 莲花小人儿面不改色。 裴钱怒道:“你这小赔钱货,咋这么不懂事?信不信等我今天晚上就学会了绝世剑法,你每次冒头都戳得你满头包?你难道不知道我能够看得到你躲在地底下哪儿的?” 莲花小人儿有些畏惧,可怜兮兮转头望向了陈平安。 裴钱立即赔笑道:“逗你玩儿呢,咋这么经不起开玩笑哩?” 庙门口陈平安心思微定。 既然知道了那座山峰上有两人隔岸观火,最少可以心中有数,不怕被杀个措手不及。 他猜测其中一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坐镇蜃景城的书院君子。 正人君子,已经见过,钟魁。 书院贤人的口含天宪,在梳水国剑庄也听说过了。 想必这次不过是遇上了一位伪君子罢了,不用大惊小怪。 学问大小,与道德多寡,还真未必挂钩,更何况书院弟子也在修行,修行路上,越往高处登山做神仙,山上就会风雨更大,自然诱惑多,危险多,始终坚守本心,并不简单。 当初在碧游府,见到了那头与水神娘娘搏杀的河底大妖,就觉得奇怪,为何大泉朝廷会对此妖放任不管。 说不得那位君子所求,早已不在圣贤道理,不再是一心教化苍生向善,而是追求自身的长生不朽,或是其它外物,比如……那枚竹简上“可炼万物”的仙人法诀。 财帛动人心。 长生之欲,让一位上了岁数的书院君子心动,误入歧途,又有什么奇怪。 崔一个巅峰时是十二境仙人的圣人大弟子,不一样走了条欺师灭祖的道路? 但是陈平安最忌讳的,是那个一手让自己身陷险境的“太平山年轻道士”。 正是此人登门拜访骑鹤城驿馆,亲手将祖师堂嫡传玉牌,交到他陈平安手上。 直到刘琮自认为稳操胜券,泄露了一丝天机,陈平安才意识到不对劲。 生性谨慎、处处细心的陈平安,这次之所以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实在是在这之前,对那座太平山的观感,太好。 背负老大剑仙陈清都的那把长气剑,误入藕花福地,镜心斋童青青和樊莞尔借助那把镜子,神魂体魄合一的女冠黄庭。 陈平安对她印象就很好。 之后便是那位太平山祖师爷老天君,为了斩杀背剑白猿,不惜毁去了护山大阵的两把仙剑,为了救下钟魁残魂,更是不惜跌境。 印象更好。 而最早知道太平山,是与陆台进入飞鹰堡,戳穿破坏了那名金丹邪修的百年谋划,飞鹰堡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那名以山岳差点镇杀了陈平安的金丹邪修,试图在飞鹰堡堡主夫人的心窍中养出元婴鬼胎。在那之前,追杀这位老金丹的太平山年轻道士,应该就是尚未以谪仙人身份去往福地的黄庭。 更早之前,按照陆台的说法,是太平山一位长生无望的元婴大修士,体魄神魂皆趋于腐朽不堪,自知大限将至,就开始云游四方,想着尽可能为山下做些善事。 不知为何,与扶乩宗一位戾气十足的金丹地仙,起了冲突,双方厮杀得惨烈至极,后者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生机淡薄,竟是位元婴, 被追杀到飞鹰堡前身所在的山头附近,拼着玉石俱焚,动用了扶乩宗的请神降真之法,却没有请下一位神灵,而是以本命精血为代价,施展禁术,招来一头远古魔道巨擘的分身,一战到底,同归于尽。 打得双方脚下地界,阴气汇聚,无异于一座埋骨十数万武卒的战场遗址。 才有了后来金丹邪修顺水推舟的那场阴毒布局。 所有关于太平山道士,无论是耳闻,还是亲见,都让陈平安心神往之。 就连当下卢白象手中那把狭刀停雪,都是那位壮烈战死的元婴地仙遗物。 所以拿到了那块祖师堂玉牌后,陈平安根本没有多想,只当是太平山祖师爷离开驿馆后,起了爱护之心,或是钟魁帮着说情,才有了匆匆忙忙的飞剑传物,交待附近山上道士交予陈平安一块护身玉牌。 现在看来,是陈平安太想当然了。 陈平安摘下那块刘琮所谓“货真价实”的玉牌,材质极佳,短时间内难以炼化为虚或是直接销毁,转身抛给裴钱,“将这块玉牌放入油纸伞内,记得收起伞,别再打开。” 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 大雨急促如沙场擂鼓,山上厮杀惨烈。 尤其是当那个驭剑女子死后突兀再现,从破庙安然无恙走出。 让山顶君子王颀和埋河水妖面面相觑,这是哪门子的仙家神通?难道那剑术卓绝的绝色女子,是道家旁门的符箓傀儡?还是不为人知的墨家机关术?可什么时候符箓和机关术已经高明到如此地步了? 被一次次剑气夷为平地的那块山林空地上,武将许轻舟瞥了眼草木庵仙师徐桐,方才若非徐桐提醒他小心,他差点就要伸手抓住了那把必然法宝品相的痴心剑,徐桐却要他赶紧让开,许轻舟心头亦是巨震,果断弃了唾手可得的法宝,这才躲过了死而复生女子的剑师驭剑术,不然最少一条胳膊就要交待在这里。 徐桐心情沉重,“此女绝对不是寻常的纯粹武夫。” 许轻舟定睛一看,除了地上长剑被驾驭离去,然后剑气转瞬间一劈而至,地上尸首分离的女子已经凭空消失。 远处一棵树木上,毫发无损的隋右边站在枝头,手持痴心。 隋右边遥望身披兵家金乌甲的许轻舟,和手捻一张金黄材质符箓的仙师徐桐,战意盎然,她有一种直觉,只要再来一场耗尽纯粹真气的生死之战,破境在即! 许轻舟出现片刻的心神摇曳,这女子,“死了一次”后,修为和气势竟然涨得如此明显,分明是在大战中抓住了破境契机,打定主意要将他和徐桐当做砥砺武道的磨刀石,一旦给她跻身第七境金身境,恐怕自己手中名刀“大巧”就失去了意义。 许轻舟是意志坚定、久经厮杀的纯粹武夫,尚且如此,徐桐身为练气士,大泉王朝第一大仙家门派的草木庵,又是数代相传的子承父业,修行路上,徐桐顺风顺水,面对一位单纯的六境巅峰武夫,徐桐根本不怕,可是面对一位极有可能战场破境的敌人,以及这位敌人像是一个杀不死的存在,那么只需被她一剑功成,就可以削去自己的项上头颅,徐桐如何能够不心惊胆战?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法宝灵器千千万,可是练气士的命只有一条。 许轻舟已经察觉到徐桐的怯战心思,既没有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那位在蜃景城享福百年的神仙,也未跟着慌乱起来,这位出身大泉头等将种门庭的男子,沉着冷静道:“再杀她一次,若是她再活过来,你我二人便避其锋芒。” 徐桐一咬牙,手指间那张金黄色符箓,宝光流溢,“那就不计代价,再杀她一次!” 隋右边扯了扯嘴角。 她看那许轻舟和徐桐,不过是自己在登天道路上,她脚底下的两具白骨而已。 另一处战场,卢白象也需换气,只是因为隋右边帮着吸引了许轻舟和徐桐,暗中隐忍不发,只等这一刻才出手偷袭的武道宗师和练气士,杀伤力远远不如许、徐二人倾力而为,所以只是肋部被划出一条血槽,一手捂住伤口,肩头还被一枝朝廷特制、布满符箓纹路的墨绿色箭矢贯穿,卢白象随手抖了抖刀尖的血滴,竟是看也不看一眼那枝箭矢,更没有腾出手来去拔出。 连他在内,四位藕花福地的历代天下第一人,走出画卷之前,各自都得到了一句话,只是相互并不知情,作为四人共主的陈平安,更被蒙在鼓里。 魏羡最早走出那幅画卷,可破庙门口那句话,却说得挺晚。 卢白象当时就相信魏羡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更相信不是陈平安暗中授意魏羡,想要诱使四人死战到底。 只是卢白象暂时还不想死。 朱敛都没死呢,破庙前佝偻老人的那道生机气息,最为生龙活虎,果然是受伤越重杀力越强的武疯子。 卢白象虽然不曾听说过什么金精铜钱,只知道这座天下的神仙钱,有雪花、小暑和谷雨三种,但是卢白象觉得自己这条命,怎么都是一颗“金精铜钱”能够媲美。 反正马上就要破甲一千,既然完成约定在即,就不用着急,何况对方这场围杀之局,想要收网捞起他这条大鱼,还早呢。 关于破境一事,卢白象可能是四人当中,看法最为清淡的一个。 隋右边无疑是最心头炙热的那个,因为她野心最大,要完成藕花福地未能完全的夙愿,仗剑飞升。 第二口新鲜的纯粹真气,在卢白象体内如大江大河奔流,虽然逊色先前巅峰状态,但是足够再应付一炷香的厮杀了。 破庙所在山头的山脚处,又有大泉边军登山绞杀那些传闻中的魔道巨擘。 高适真被大雨淋得脸色惨白,终于拗不过身边一位国公府老管家,由着后者帮他在头顶撑起了大伞。 高适真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喜大惊,先是有山上谍报传到山脚,负剑女子被许将军和徐仙师联手斩杀,脑袋被许轻舟削落在地,又被草木庵主人打得魂飞魄散,死的不能再死了。结果片刻之后,就又有斥候下山禀报,那负剑女子又活了过来,与许轻舟徐桐展开了下一场厮杀,这次那负剑女子盯着两人追杀,不再针对边军甲士。 这位孤注一掷的大泉申国公,突然转头看着身边不远处,那些在大雨中沉默登山的甲士,依稀可见,有些脸庞年轻,跟他儿子高树毅差不多的岁数,有些百战老卒则已经不再年轻,如他高适真一般。 约莫两刻钟后,心情沉重的高适真又得到一个坏消息。 那负剑女子硬扛许轻舟一刀劈砍在背,以及一尊金甲符箓傀儡的当头一拳,一剑洞穿了徐桐的心脏,本不该当场死绝的徐仙师,竟然手段尽出,不管吞下多少灵丹妙药,施展了多少续命吊命的仙术,依旧死了,整颗心脏枯萎如灰烬。负剑女子死后,尸体又消逝不见,第二次从那座破庙走出,而且已经跻身了武道第七境金身境,许将军已经率先撤退,擅自离山,大皇子殿下震怒,扬言要严惩蜃景城许氏。 高适真一言不发。 唯有冬夜里冰冷刺骨的瓢泼大雨,像是老天爷睡梦里的念念不休。 几代人都为国公府效命的老管家,轻声安慰道:“国公爷,只要王先生不曾亲自出手,就说明还没有到一锤定音的时候,不用太悲观。” 高适真面无表情。 山上,卢白象虽然负伤极多,可除了腰部那道伤口,以及那枝贯穿肩头的御制箭矢,战力影响不多,依旧抵挡住了一拨拨的潮水攻势。 一些个漏网之鱼,破庙门外一夫当关的魏羡,收拾起来毫不为难。 那副西嶽甘露甲,不愧是让许轻舟眼红至极的兵家甲丸,要知道许轻舟本身披挂甲胄,是兵家甲丸三等中的第二等金乌甲,品相要高出甘露甲一大截。 加上魏羡出身行伍,这位起于市井底层的南苑国开国皇帝,大半辈子戎马生涯,在藕花福地四国青史上赢得了万人敌的美誉,在那之后,所谓陷阵无双的沙场猛将,在世时再风光,撑死了就是“魏羡第二”,所以魏羡比卢白象更适应乱军丛中的厮杀,无形之中,身处大军结阵的战场,魏羡就拥有一种类似儒圣坐镇书院的优势。 这可不是什么六境巅峰武夫就能拥有的天资,可能八境远游境和九境山巅境的宗师,都无法获得。 朱敛出手不留余力,故而受伤极重。 在魏羡打算与朱敛转换阵地的时候,朱敛却拒绝了魏羡的好意,武疯子一旦身陷绝境,凶性之烈,令人胆寒。 魏羡仍是执意要换下朱敛,更多是想要来一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好戏,这个他最擅长,虽说多半要付出一条命,才能宰掉那个什么大泉皇子刘琮,但隋右边都死了两次,魏羡觉得自己死去活来一回,能够换来一场彻底放开手脚的酣畅冲锋,不亏。再说了,边陲客栈是护在门口,这山上庙门口还是如此,自己岂不是成了一条看家护院的看门狗? 但是朱敛一拳打退一件练气士的灵器,借势后撤,佝偻身形一路后滑,朱敛双拳已经可见白骨。 朱敛在重新向前冲杀之前,咧咧嘴,轻声跟背后魏羡说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死了能活,花的是那陈平安的银钱,心不心疼,看咱们四人各自心情,但是我劝你还是别轻易死,暂时我说不出理由,就是这么个直觉,信不信由你,你要是觉得无所谓,你就绕过这些会点术法的烦人苍蝇,去杀那皇子刘琮,我不拦你。” 魏羡好像不愿领情,问道:“能帮我挡着甲士入庙片刻?” 朱敛已经一脚重塌,身形若奔雷,数次转折路线,重新与那些随军修士和一旁策应甲士纠缠在一起。 显而易见,他朱敛不帮这个忙。 魏羡一拳砸中一名劈刀砍向他面甲的大泉边军,打得那人胸口甲胄凹陷进去,撞飞了身后一名袍泽,尸体直接砸得身后边军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魏羡抽空转头望向陈平安,“擒贼先擒王,我去试试看?” 陈平安点头答应。 魏羡深呼吸一口气,迅猛前掠,只是稍稍绕过了朱敛所在战场。 朱敛嘿嘿一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难得有回菩萨心肠,还给人当做耳旁风,这世道。” 陈平安再次抬头,直直望向那座山峰。 破庙内,裴钱在跟莲花小人儿显摆她的家当,又拿出了那只多宝盒。 她对那个憨笨蠢蠢的莲花小人儿,破天荒没什么戒心,它是除了陈平安之外,裴钱在这个世上最放心的。 只是莲花小人儿心不在焉,经常踮起脚跟望向门外那边的陈平安。 裴钱臭着脸教训道:“咋的,对我爹没信心啊?你断了条胳膊,还眼瞎不是?我爹是谁?会输?我跟你说!就算我裴钱哪天变成了不喜欢银子的傻瓜,我爹也不会打架输给别人!” 莲花小人儿一脸茫然,两者之间,有啥关系?它一直搞不懂这个脾气恶劣的黝黑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陈平安的嗓音传入破庙,“用树枝抄书练字。” 蹲在地上的裴钱如遭雷击,偷偷给了莲花小人儿脑袋上一巴掌,没敢下狠手,怕五百字变成一千字,起身后拿了行山杖,在地上写起了圣贤文章,她每写一个字,小家伙一个蹦跶,沉入土地后,然后就在那个字旁边探出脑袋,咯咯而笑,裴钱翻了个好些白眼,心想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聊的小东西,该不会是个小白痴吧?唉,回头还是跟陈平安好好说道说道,卖了换钱,给她买本新书都成啊。 山顶,埋河水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然我下去练练手?” 王颀沉吟不决。 魁梧壮汉看了眼雨幕,“再过一刻钟,这雨水就要小了,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都懒得出手。你别忘了,我这次出现在这里,原本没有帮你杀人的必要,只是帮着我家主人盯着这边情况而已,到时候只需从那陈平安的尸体上摘下那养剑葫,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当然,他其实还需要帮主人寻找那件能够遮蔽天机的宝贝。 至于如何找。 大有玄机。 这桩密事,王颀一个小小离经叛道的书院君子,根本没资格知晓罢了。 壮汉悄悄转移视线,遥望了一眼手持狭刀的卢白象。 王颀仔细思量之后,点头道:“出手可以,不要现出真身,不然事后我无法跟大伏书院交待,那位山主不好糊弄。” 壮汉讥笑道:“这还不简单,就说我这埋河水妖,受你点化,弃恶从善了,想要跟你和大泉朝廷讨要一座水神祠庙,所以愿意出把力,靠着立功,换取一个正统身份,怎么就不好解释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 ,剑来 魏羡身披西嶽甘露甲,在得到陈平安首肯后,在魏羡牵制住大半随军修士的时候,试图直捣黄龙,找机会宰了那皇子刘琮,哪怕换命都无所谓。 隋右边那边斩杀了草木庵仙师徐桐后,许轻舟哪怕明知刘琮会迁怒整个家族,仍是二话不说,擅自离开这座山头,返回蜃景城,与担任征西大将军的爷爷商量对策。作为大泉王朝名列前茅的将种门庭,又扎根蜃景城数代之久,许氏忌惮大皇子刘琮,却不至于束手待毙。 坐龙椅的,还是当今陛下刘臻,不是刘琮。真与刘琮撕破了脸皮,大不了许氏就铁了心投靠二皇子,换一条真蛟扶为龙。 卢白象所处战场,战况依然胶着,大泉边军这五千死士,不愧是刘琮的麾下嫡系,知道军法森严的厉害,哪怕被杀得肝胆欲裂,眼睁睁看着袍泽一位位死于那人刀下,依旧不惜性命,疯狂扑杀而去。隐匿暗处的武学宗师和随军修士,都看得于心不忍,实在是太惨烈了,一些个铁石心肠的督军校尉更是满脸泪水和雨水,仍然恪尽职守,无论是谁,胆敢怯战而退者,斩立决! 仙气缥缈的游仙诗,兴许写得出山上的神仙风采。 可从没有任何一首边塞诗,真正写得出沙场的血腥残酷。 埋河水妖从别处山峰坠落在地后,大踏步奔跑而来,笔直而冲,若有树木阻挡道路,一手拍去。 陈平安看那来者的声势,心中有了决断。 将原本袖中右手双指间的那张符箓,换成了叠在一起的三张符箓。 当初在碧游府,钟魁借了那支小雪锥,作为报答,写了总计六张符箓给陈平安,其中三张符纸是他自己的,写了三张符箓可结阵的三才兵符,又称“铁骑绕城符”,画符之前,钟魁一口浩然气,笔下有披挂银甲、身骑白马的百余骑武将,那一大串米粒大小的骑军,在符纸上冲锋而出,最终排兵布阵,策马而停,变做了一笔一划的符箓图案。 之后陈平安自掏腰包,拿出两张金色材质符纸,和一张圣人文稿的青色符纸,钟魁苦兮兮按照陈平安的要求,分别写了龙虎山天师府的五雷正法符,上山下水防止鬼打墙的破障符,以及最后一张品秩、威势远远超出井字符的镇剑符,被钟魁誉为“投袂剑起,九洲海沸”。 不敢现出真身的埋河水妖冲杀而来,已经不足百步。 陈平安缓缓走出屋檐,往右手边走去,很快双方就只剩下五十步距离。 陈平安一抖手腕,三符被一口纯粹真气点燃,迅猛出袖,心中默念道:“列阵在前!” 魁梧大汉哈哈大笑,脚步不停,一个纵身而跃,杀向那手拎枯枝的年轻人,“武夫耍符,也不怕让大爷我笑掉大牙?” 只是很快这头埋河水妖就半点笑不出来。 三张金黄符箓本体燃烧殆尽后,身形犹在空中的壮汉惊讶发现,虚无缥缈的三符,开始远远围绕着他疾速旋转,壮汉气沉丹田,使了个千斤坠,匆忙落地之际,三张符箓之中分别有一名白马银甲的虚幻骑将,持矛冲杀而出。 壮汉厉色道:“去死!” 身形一拧,旋转一圈,迅猛三拳打烂那三位骑将。 只是源源不断的骑将冲出符箓,不多不少,一次三骑,无声无息。 壮汉如困战阵中央,仍是毫不畏惧,出拳如虹,一次次打杀那些策马冲出符箓的骑将。 每当壮汉转移战场,三才兵符的三张符箓就随之飘荡,始终保持原先距离。 魁梧壮汉杀得兴起,凶相毕露,只觉得酣畅淋漓,大呼痛快。 三张铁骑绕城兵符,短暂困住并且消耗一位几乎结成金丹的河妖,并不难,甚至是逼迫它现出真身,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想要活活耗死这头埋河大妖,绝无可能。 陈平安自然对此心知肚明,不奢望这三张符箓困杀那壮汉。 留在山巅的书院君子王颀,在耐心等待陈平安的破绽,陈平安何尝不是在寻找一线机会,以符镇杀或是一剑斩杀阵中壮汉。 大雨依旧,暂时还没有变小的迹象。 埋河水妖却被那三张古怪符箓给纠缠得心烦不已,怎的符胆灵气蕴含而出的骑将,就打杀不绝了?这都是被他打碎为灵气四散的第几骑了?一百五十,两百? 它越来越觉得形势不妙,那个站在三十步外停步的年轻人,手持枯枝,肯定不是好心等着自己破开符阵,再来一场狗屁的君子之争! 尤其是它眼角余光中的那根枯枝,让它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不对劲,绝对有古怪! 不管了。 你王颀当那缩头乌龟,死活不出手,老子可懒得管你如何跟大伏书院讲道理。 身上已有多出细微伤口的埋河水妖,眼瞅着大雨就要声势下降,此时再不占尽天时,到时候现出真身的威势就要骤减。 这头水妖双眸雪白一片,虬结肌肉开始极度扭曲。 山巅王颀显然看出了埋河水妖的打算,怒喝道:“不可!” 水妖哪里还管这些,大地蓦然震颤,现出巨大真身,一双眼眸大如灯笼,身躯长达百丈,头颅就搁在原先“壮汉”立足之地。 尚未灵气殆尽的铁骑绕城符便跟着拉开距离。 依旧有铁骑向这头河妖冲锋而去。 一些个在躲在两侧伺机而动的大泉边军,直接被黄鳝大妖的身躯一弹而开,倒飞出去的时候七窍流血,数十人或伤或死。 大雨淋在河妖身上,滑落在山上后,没有渗入泥地,而是迅速汇聚成了一条溪涧。 陈平安认出了这头大妖的身份,正是埋河水底与水神娘娘厮杀的黄鳝大妖。 看来山顶那个藏头藏尾的高人,是书院君子王颀无疑了。 双指捻着那张钟魁说是“五龙衔珠”的龙虎山正法符箓,灌入真气后,丢向埋河水妖头顶。 果真有五条十余丈长的“纤细”蛟龙,盘旋空中,口衔白珠,有雷电萦绕。 埋河水妖刚刚以为到了自己施展神通的时候,不曾想头顶出现了五条隐隐蕴含天威的蛟龙,心神微微凝滞之后,发出震天响的一声咆哮嘶吼,开始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铁骑绕城符的围困,尽可能少挨几颗“雷电珠子”。 铁骑持矛,一次次刺入鳝妖身躯之中,任由埋河水妖身躯将自己一扫而散,身形与灵气一同消散重归天地间。 一条蛟龙张开大嘴,一颗雪白雷珠激射而出,砸入埋河水妖头颅。 山头颤抖。 又是两颗,分别砸在河妖七寸与尾巴上。 不止是身躯剧痛而晃动,河妖的魂魄与金丹都一起颤抖起来。 唯一的好处,就是迸发出来的巨大冲劲,总算扫落撞碎了那三张该死的兵符。 一道青色长虹从别处山顶落在这座山头的树干上,以心声请求陈平安,“你我双方就此收手,我让刘琮立即带兵离开,如何?” 王颀说出这番言语的时候,咬牙切齿。 那头埋河水妖,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一条衔珠蛟龙吐出雷电宝珠后,就会自动涣散消失。 陈平安没有任何停手的念头, 最后两条蛟龙自然而然,就毫不犹豫地吐出蕴含天地万法之首的最正雷法宝珠。 五条蛟龙已经不见,可那五颗珠子却死死镶嵌于埋河水妖的身躯之中,从头颅到尾巴,当最终连成一线后,大放光明,河妖身躯之中,雷电迅猛游走,最终形成一条几乎与河妖身躯等粗的巨大闪电。 与陈平安心意相通的初一和十五,改变原先策略,划出两条流萤,分别刺入埋河水妖灯笼大小的眼眸中。 隋右边亦是驾驭那把不知穿透多少心口的痴心剑,精准钉入埋河水妖的头颅之中,一穿而过,整把长剑直接没入头颅下边的地面,足可见其锋锐程度。 而王颀与陈平安,几乎同时出手,都有必杀之心。 陈平安手持枯枝作剑,一掠而去。 而天地间的这场大雨,仿佛瞬间全部被君子王颀驾驭,一滴滴改变了降落轨迹,千万滴雨珠,悉数激射向陈平安。 一剑过后。 树枝上再无王颀的身影,陈平安站在书院君子的位置上,一抖肩,法袍金醴激荡起一阵涟漪,将那些嵌入金色法袍的雨滴,全部弹开。 堂堂书院君子,王颀竟然避战而退了。 奄奄一息的埋河水妖,再也无法驾驭身躯下已成溪涧规模的雨水,血水与雨水一起渗入泥土。 陈平安手中枯枝化作齑粉。 一掠去了埋河水妖头颅那边,在空中伸手一抓,将痴心剑握在手中,直接劈下了埋河水妖的整颗头颅。 大雨渐渐停歇。 很快山上甲士就开始撤退下山。 魏羡终究没能擒下大皇子刘琮,只杀了一名誓死护住的剑修,只得由着刘琮退往山脚,收了兵家甲丸在袖中。 朱敛受伤最重,却也一次没死。卢白象往埋河水妖尸体这边走来,才有机会拔掉身上那几枝特制箭矢,没有随手丢掉,一把握在手中,狭刀停雪已经收回鞘中。 ———— 桐叶洲西海上,那头现出真身逃命的大妖,莫名其妙就给人一剑当场斩杀,大如山峰的整颗脑袋,在一根丝线切割过后,齐齐整整坠入海中,长如山脉的尸体倒还是漂浮海上,起起伏伏。 一路追杀至此的三位桐叶洲大修,心思各异。 太平山当代宗主宋茅倒持长剑,剑尖朝后,以示诚意和感激,朗声道:“太平山宋茅,谢过前辈助我们一臂之力,斩杀大妖!” 只是那名一身剑气疯狂流泻如瀑布的剑修,理也不理堂堂太平山宗主的示好。 桐叶宗掌管宗门戒律、以及谱牒的一位祖师爷,脸色阴晴不定。 这一路衔尾追杀大妖,只有宋茅倾力而为,全然不顾自身性命之忧,恨不得与那头大妖同归于尽,只是宋茅虽是太平山名义上的第一把交椅,修为却不算太高,此次下山,因为山门井狱变故,又不敢携带其中一把护山仙剑,所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这位桐叶洲仙家执牛耳者的桐叶宗祖师爷,则是不愿拼着修为受损击杀大妖,一头跌了境仍是十一境的大妖,真身巨大且尤为坚韧,哪里是好对付的,大局已定,这头畜牲必然逃不出三人视野,钝刀子割肉,慢慢来就是,急什么。 所以此次奉命出山,这位玉璞境桐叶宗祖师,视为一桩美差,斩杀了那头祸乱扶乩宗的大妖,冥冥之中,有功德在身不说,还可以让死了道侣的扶乩宗宗主嵇海感恩,所以虽然这一路追杀,藏藏掖掖,没有祭出镇门之宝,内心深处,却对大妖,势在必得。 玉圭宗掌握那座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面如冠玉,仅就相貌而言,比他的独子姜北海还要年轻英俊,此刻他满脸笑容,显然给海上那名剑修宰了大妖,让那桐叶宗祖师算盘落空,他心情极好,毕竟他可没有携带杀力巨大的宗门仙兵。为了好朋友陆舫的剑道,他偷偷去了趟藕花福地,等于是在桐叶洲消失了一甲子,玉圭宗内部,怨言不少。所以才将他推了出来,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位姜氏家主可不就要消极怠工? 身穿道袍、头顶芙蓉冠的太平山真君宋茅,虽然心中略有不悦,但是大是大非拎得很清楚,对 方眼高于顶,全然不将自己和太平山放在眼中,有他的底气在。就是实在想不到,桐叶洲何时出现这样剑术通天的剑修了?宋茅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心性和背景,不知道那人为何出剑,是借机捡漏杀妖证道分功德,还是纯粹的路见不平?会不会贪图那头大妖一身是宝的尸体?甚至是要全盘收入囊中,不许三人染指分毫?宋茅自然不在乎大妖尸体,只是此次桐叶洲大乱,此妖是明面上的罪魁祸首,与背剑白猿那头老畜生遥相呼应,才使得桐叶洲中部妖魔横行,必须要搬回去,让儒家书院过目,再让由书院出面,请阴阳家推算天机。 所以宋茅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那古怪剑修望向桐叶宗祖师,说了两个字,“不服?” 在整个桐叶宗都威名赫赫的老祖师爷,说了一番暗藏杀机的话语,“这头大妖最好是留着性命带回桐叶宗,说不定能问出更大的阴谋来,你见大妖身受重创,一剑杀了,就断了线索,我们还如何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不然我们三人,何必追杀如此之远?好巧不巧,桐叶宗西海如此广袤,你就刚好出现在大妖逃亡路线上?” 玉圭宗姜氏家主脸上笑意不变,他是从来不嫌热闹大的。 宋茅正要说话。 那瞧着不过是位中年男子的陌生剑修,淡然道:“那就干啊。” 从头到尾,剑修就说了这么两句话。 不服。 就干。 这哪里是山上神仙的做派,半山腰那些中五境练气士,都未必如此粗鄙。底层的江湖武夫还差不多。 宋茅已经来不及当个和事佬。 又是一剑。 只是这次递向了“不服”的桐叶宗祖师爷。 那位老神仙脸色剧变,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赶紧祭出一件炼化千年的本命法宝,是一口得自一座破碎洞天的上古礼乐大钟,钟为八音之首,这口炼化后高不过一臂的青铜古钟,悬在桐叶宗祖师爷的头顶,古钟法相高达十数丈,将老人笼罩其中,古钟外壁篆刻有一篇上古儒家功德圣人的铭文,此刻大如拳头文字迅速流转,老人屹立其中,可谓宝相庄严。 只是那一道剑气当头劈下后,以为最少可以抗衡片刻的老者,却发现身前古钟法相,直接被劈裂开来,再不敢有丝毫托大,连人带本命青铜古钟一起倒掠出去,为的就是希冀着剑气在自己倒退千百丈外,能够气势衰减。 退了再退。 长达十余里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条久久没有被海水填平的沟壑。 当剑气终于消失,桐叶宗老祖师爷面无人色,震撼之外,更是心疼不已,手中托着那座本命古钟,眼见着上边出现了一条细微刮痕。 这需要他耗费多少天材地宝才能修缮如新啊?! 那剑修随手一剑,怎么可能有此威势? 别说是桐叶洲,更别提北边那个小地方宝瓶洲,就算是婆娑洲,也不该有此剑仙!炼化一条大江做腕上飞剑的曹曦,负责看守镇海楼之人,也绝无此剑气! 剑修一剑劈退老修士,滚那么远去,总算不碍眼了,转头对另外一人问道:“热闹好看吗?” 姜氏家主脸上笑容立即僵硬起来,抱拳赔罪道:“多有失礼,还望剑仙前辈恕罪。” 剑修冷笑道:“前辈?你岁数比我可大多了。” 这位姜氏家主在桐叶洲山上,那是出了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正色道:“修行路上,达者为先。我姜尚真哪敢与前辈相提并论。” 剑修不再理会这个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姜尚真,望向更远处那个心有余悸的老头子,“你身上好像带着擅长攻伐的重宝,还不错,给我看一眼?” 那位吃过大苦头的老祖师爷,大致晓得了这个剑修的脾气,那真是比太平山老天君还火爆,哪敢傻乎乎亮出那件宗门重器,用屁股想都知道那剑修不会罢休,万一来一句“既然拿都拿出来了,别浪费了,干脆互换一招,试试斤两”,那自己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不接招,玉圭宗和太平山的人都在旁边看着,接了,接住对方一剑倒还好,接不住,难不成与跟那头毙命大妖陪葬? 老修士再不敢摆谱,赶紧说道:“携带宗门重器,只为顺利杀妖,不可随便现世。” 心中腹诽不已。 世间竟有如此跋扈不讲理的剑修,儒家圣人都是在干什么,也不管管?! 不等老修士觉得自己如此退让示弱,那名剑修稍微有点脑子,也该见好就收了。 剑修就已经问道:“你不拿出来,怎么接得住我第二剑?” 桐叶宗老祖师爷气得火冒三丈,真当我是泥菩萨没半点脾气了? 姜尚真板着脸,心中偷着乐。 早看不惯桐叶宗修士那副欠揍的嘴脸了,不止是他,整座玉圭宗都是如此,尤其是自家老宗主,这辈子屈指可数的几次大动肝火,几乎全部是拜桐叶宗修士所赐。 太平山真君宋茅沉声道:“如今桐叶洲妖魔乱世,恳请剑仙前辈今天不要出剑。” 剑修收回视线,“那你来接这一剑?” 宋茅毫不犹豫道:“可以!不管接不接得住,桐叶宗和玉圭宗的人都在场,会传讯我太平山,是我宋茅技不如人,即便死在此处,太平山绝不怨恨前辈!” 剑修念叨了两声太平山后,像是记起了什么,破天荒笑道:“果然是太平山的修道之人,还不错,桐叶洲也就你们上得了台面,其余不值一提。” 宋茅愕然不知何解。 那剑修压下满身剑气些许,作为自己不再出剑的表态。 算了,记得小齐曾经提起过这个太平山,说了句什么来着,素有古风侠气? 剑修说道:“大妖尸体你们只管拿走。”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 雨后的破庙里边,篝火带来一些暖意。 陈平安膝盖上盘腿坐着莲花小人儿,小家伙悄悄指了指裴钱的眼睛。 陈平安心中了然,让裴钱跟他出去一趟,小家伙没入土地,帮着陈平安去巡视小庙四方。 先前裴钱在破庙内的异象,陈平安虽未亲见,但是大战落幕后,裴钱袖子上全是鲜血,满身泥泞,说是先前眼睛疼,在地上打滚了很久。莲湖小人儿当时手脚乱舞,给陈平安大致解释了过程。 一大一小走出破庙,陈平安走出一段距离后,转身停步,蹲下身凝视着裴钱的那双眼眸,“你的眼睛怎么就突然流血了?” 裴钱心有余悸,脸色惨白,委屈得眼眶都是泪水,摇头哽咽道:“不知道啊,突然就疼得死去活来了,好像有东西要炸开,跟有钱人家过年时候那爆竹似的,对了,咱们到了家乡,过年的时候能放爆竹不?可喜庆了,我一直想要亲手试试看哩。” 陈平安哭笑不得,哪跟哪啊,轻声道:“当初离开家乡,有人让我五年之内都不要返回龙泉郡,不过过年的时候,放爆竹没什么难的,咱们说正事,是不是当初把咱俩丢出藕花福地的老道人,在你眼睛里动了手脚?他有跟你说了什么话吗?” 裴钱想了想,“在老魏他家里,就是南苑国京城,不是有一口水井嘛,我看了会儿水井底下,又看了会儿头顶的大太阳,烦着呢,然后我就在那儿见到了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家伙,身上穿着道袍,他说要往我眼睛里放点小东西,我当然不答应啊,可老道人说值钱得很,我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裴钱哎呦一声,赶紧歪着脑袋。 原来是陈平安扯住了她的耳朵,教训道:“钻钱眼里,连命都不要了?” 裴钱嚷嚷着疼疼疼,眼睛疼,陈平安这才松手。 陈平安若有所思,钟魁就一直说裴钱的眼睛好看,应该是看出了些端倪,只是没有明说。 其实钟魁私底下说了句谶语,日出东海,万里熔金。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总不能真是将藕花福地的日月,放进了裴钱眼睛里吧?” 最少裴钱能够看得出地底下的莲花小人儿,还能够看破太平山祖师爷那一手隔绝天地的方丈神通。 经过“太平山年轻道士”赠送祖师堂玉牌一事,陈平安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对于那位自称认识文圣的东海观道老道人,而且是天底下最早听说过“顺序”学说的人,想来即便真要算计他陈平安,陈平安暂时也没破局的本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之所以是算计,而不是太平山祖师堂玉牌这类用心险恶的阴谋,不是陈平安如何仰慕观道观观主,而是到了老道人,或是掌教陆沉这种层次的修行之人,早已不屑使用阴谋诡计,皆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争取处处与玄之又玄的天地大道契合。 陈平安站起身,“以后给你买一把新的油纸伞。” 裴钱讶异道:“花这冤枉钱做啥?”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让她先回破庙里去。 等到裴钱一路跑回庙内,陈平安转过身,看到了自己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男子,申国公高适真,因为高树毅长得跟这位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高适真身后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持伞老者,应该是位深藏不露的练气士,还有一位手持老藤拐杖的白衣老翁,对陈平安笑容谄媚。 高适真死死盯着陈平安,突然感慨道:“比想象中还要年轻很多啊。” 高适真问道:“如果不是在那座边陲小镇,三皇子想要顺手牵羊,希冀着裹挟大势逼死姚家,为自己的功劳簿锦上添花,才有了那桩祸事,如果换成在蜃景城,你跟我儿子高树毅相逢,就像今夜的大雨,只是两个陌生人,在某个老字号的酒楼各自喝着美酒,你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陈平安摇摇头。 高适真脸庞扭曲起来。 陈平安缓缓道:“我之前跟那个大皇子刘琮说过,其实我们道理都懂,就是有些时候再好再对的道理,比起自己想要拿到手里的东西来说,太轻飘飘的。高树毅这样的人,我希望他下辈子投胎,别再碰到我,不然我再杀他一次。” 高适真脸色阴沉,“你是想惹怒我,诱使我对你出手,你好借机斩草除根,让申国公府一脉从此从大泉除名?”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随便一抹,道:“这就是你和高树毅的为人处世,做什么说什么,总有轨迹可寻。” 陈平安这个并无恶意的动作,就让那持伞老者心弦紧绷,差点就要护在高适真身前,拄着老藤拐杖的老翁更是差点遁地而逃,乖乖,以雷霆手段镇杀埋河水妖,再一剑逼退书院君子,哪里是他这么个小小土地公能够掰手腕的,打个喷嚏都能让他魂飞魄散了吧。那两张闻所未闻的金色符,真乃神仙手段也。 高适真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人,“我此次上山,是为了将阵亡边军的尸体搬下山,你不会阻拦吧?” 陈平安道:“这就是我还愿意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原因。” 高适真满脸怒容。 申国公府在大泉王朝屹立两百年,与国同龄,何曾受此奇耻大辱?! 老管家轻声道:“老爷。” 高适真深呼吸一口气,转头望向那位山水神中胥吏之流的土地公,“有屁快放!” 白衣老翁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陈平安低头弯腰,笑道:“陈仙师,小的我要帮着国公爷收拾尸体,可能会派遣一些山精鬼魅,担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小心动静大了,会叨扰仙师在破庙的休息,所以赶来提前与陈仙师打声招呼,还希望仙师大人有大量,不与小的计较这些。” 陈平安点头道:“只管搬运。” 老翁怯生生道:“小的斗胆再多嘴一句,不知陈仙师打算如何处置那头大妖的尸体?可否需要小的使唤山精鬼魅们,为仙师代劳,做些例如剥皮抽筋、汲取大妖丹室精血撞入瓶瓶罐罐,这类力所能及的琐碎事情?” 只取了埋河水妖一颗妖丹的陈平安笑道:“那就有劳土地爷,事成之后,我会给些报酬答谢你们。” 老翁受宠若惊,连说不敢让仙师破费,差点热泪盈眶。 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温良恭俭让的神仙? 高适真冷哼一声,转身下山。 陈平安独自走向破庙。 埋河鳝妖距离结成金丹,只有一步之隔,最后那颗晶莹剔透的幽绿丹丸,枣核大小,不知是否因为挨了一张龙虎山五雷正法符的关系,妖丹内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雷电闪烁。但是今晚与这头埋河水妖一战,入不敷出,是板上钉钉的了,一颗尚未成熟的伪金丹丸,陈平安付出了足足三张龙爪篆纹的符纸,毁了这套钟魁亲笔的铁骑绕城兵家符,再加上那张陈平安自己掏腰包拿出的金色材质的五龙衔珠符,到现在陈平安都还在心疼。 走向破庙的时候,这位白衣飘飘、头别玉簪、腰系朱红酒葫芦的陈仙师,一直碎碎念念,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至于隋右边两次战死消耗的两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根本不愿意去想,一想到就心肝颤。 入了破庙,魏羡难得主动开口,“要不要返回蜃景城,痛打落水狗?如今大泉刘氏已经胆子都碎了,掀不起风浪。说不得那个书院君子还要砸锅卖铁,主动求和,央求咱们别走漏风声。”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赶紧去往天阙峰仙家渡口,到时候我以飞剑传讯,分别给大伏书院和太平山说今夜事。其余我们不用多管了。王颀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勾结妖族一事,必须要让钟魁和书院知晓。如今连太平山都如此不太平,桐叶洲实在太乱,我们早早乘坐渡船返回宝瓶洲的老龙城。” 今晚守夜一事,交由卢白象和隋右边。 受伤最重的朱敛去远处溪涧梳洗一番,换了身洁净衣衫,在火堆旁盘腿而坐,安然酣睡,让裴钱佩服不已。 摘了甘露甲的魏羡虽然不用守夜,却去了破庙外边,在武疯子朱敛与随军修士厮杀的战场处,蹲下身,对着那些凌乱脚印怔怔出神。 陈平安在墙根那边,坐忘而眠,神色如常。 如何都睡不着的裴钱,却知道陈平安心情不太好,难道是赔钱的关系?因为没了落魄书生钟魁那两张符?她很想拎了行山杖就去揍莲花小人儿,都怪它是个赔钱货。迷迷糊糊,唯独她有个牛皮小帐篷的枯瘦小女孩,就此睡去。 天亮时分,魏羡坐在门槛上,破庙门外,有个笑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白衣老翁,手持老藤拐杖,更远一些,站着一些道行浅薄的山精鬼魅,很是滑稽,背着两只大行囊,还有捧着瓷瓶陶罐的。老翁天未亮就到了门外空地上,也不喊话,就拉着一帮喽站在那边当门神,魏羡有些佩服这个老头儿,能对着破庙笑这么久。 陈平安睁开眼后,起身走向门槛,见到了恭候已久的土地爷,快步走去,给了老翁一枚小暑钱作为酬劳。 吓得掌管这方数百里山水的老翁,像是见着了一碗吃完就要上刑场的断头饭,死活不敢收下。 陈平安只得作罢,再次与这土地爷抱拳致谢,白衣老翁笑开了花,告辞之后,走出去两三里路,才抹了抹额头汗水。 一头人身却鼠首的山精赶紧拍马屁道:“土地爷,没想到你老人家还有这么大面子,能让那位仙师如此客气。这等英雄事迹,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以后这方圆千里,谁敢跟土地爷大嗓门说话?” 白衣老翁咳嗽一声,缓缓而行,觉得手中老藤拐杖顿时轻了几分,装模作样道:“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陈平安看着堆放在门口的那些大小行礼,叹息一声,在老龙城郑大风赠送的那块咫尺物,可以派上用场了。 飞剑十五作为方寸物,虽然一直用得心应手,可到底不够大,无字玉牌作为地仙也要垂涎的咫尺物,其实极其稀罕,之前只是因为陈平安恋旧,才一直给陈平安暴殄天物地雪藏起来。方寸物和咫尺物,被山上修士誉为“最小洞天”,可遇不可求,崔东山作为走到过十二境巅峰的大修士,随身携带不过是一件咫尺物。 飞剑十五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寻常方寸物和咫尺物,各有一把打开“洞天”的钥匙,正是这些物件本身蕴含的脉络,被人炼化后,极难破解,除非是以大神通强力摧毁,一旦出此下策,里头的物件最少也要销毁大半,说不定连同“洞府”一起全部崩碎都有可能。郑大风自然不可能只给咫尺物而不给钥匙,说清楚了破解驾驭以及重新炼化之法。 此行去往天阙峰,再无波澜。 大泉王朝的真正底子,其实因为陈平安,已经伤得不轻。 守宫槐宦官李礼,申国公府,大皇子刘琮,草木庵徐桐,将种许氏,坐镇蜃景城多年的君子王颀。 一路北行,陈平安背着竹箱,裴钱手持行山杖,斜挎包裹,额头上贴着一张百看不厌的宝塔镇妖符。 卢白象腰佩停雪,手心攥着几颗棋子,吱呀作响。 隋右边背负着那把品秩暴涨的痴心,眼神恍惚的次数有些多,比起最初走出画卷那位剑心纯粹通明的女子剑仙,多了几分人味儿。 朱敛喜欢边走边看书,裴钱就纳闷了,老家伙走路也不看地面啊,怎么不摔个半死? 魏羡闲来无事,行走之时,竟然用上了陈平安的六步走桩,陈平安对此没说什么。 天阙峰,是大泉北边清境山的最高峰,清境山群峰绵延,林木尤为葱茏幽翠,远胜别处,以一个幽字冠绝大泉山水。 天阙峰有丹梯三千阶,从山脚直达山顶,山顶有一座青虎宫,只是在此间修行之人,与外隔绝,从不涉足市井,对于达官显贵的登山访仙,一律拒之门外,加上清境山多野兽出没,又没有直达天阙峰的道路,使得青虎宫的存在,一直云遮雾绕,山野樵夫也不敢擅自靠近天阙峰,老人都说容易鬼打墙,是山上的神仙们不愿沾染俗气。 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 陈平安闭眼行走石桥,身形微微摇晃,桥下流水,双袖行云,仙气十足。 魏羡对裴钱的点评深以为然,出口称赞道:“龙骧虎步,岳峙渊渟……” 指点江山才到一半,魏羡就闭上了嘴巴。 卢白象微笑道:“有不测风云,有些意外,无伤大雅。” 原来石拱桥是有阶梯的,不知为何,陈平安忘了这茬,竟是直接一脚踏空,连人带竹箱滚落在地。 裴钱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亲爹唉,你咋这么不经夸呢。 隋右边撇过头,嘴角有些笑意。 陈平安一个蹦跳起身,睁眼后拍了拍衣袖,旁若无人,大步前校 法袍金醴上有金光一闪而逝,那幅金『色』团龙的所衔之珠,其中蕴含灵气,愈发凝聚。 若非有这件海外仙饶本命遗物傍身,陈平安这会儿可就不是摔个跟头这么简单了,一是体魄如同“开关迎当,任由地灵气如海水倒灌窍『穴』,有大苦头要吃。二是极有可能以鲸吞之势,汲取清境山的地灵气,到时候肯定要惹来一番异象,横生枝节,指不定就又是一场风波。 金醴法袍就是一座湖泊,起到了蓄水的作用。 只是终归治标不治本,炼化五行之物,真正搭建起完整的长生桥,在自身气府开辟出五座类似湖泊,已经是当务之急。 当下这座长生桥,成也未成,妙不可言。 陈平安莫名觉得,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真正被这座地接纳?怪哉。 画卷四人眼睛都毒,起先觉得有些滑稽可笑,毕竟陈平安在他们印象中,时刻端正,处处规矩,难得有这么狼狈的一幕,只是略微打量过后,就各自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无壤破。 青虎宫三千级丹梯顶部,虽然有云雾缭绕,可并肩而立的姜尚真和陆雍,这两位都是大修士,比起纯粹武夫的画卷四人,自然看得更多一些。 陆雍惊艳道:“好一件龙衮法袍,委实深不可测,不定就是传中的‘福地’品相了,仙师身穿此袍,恐怕比身披最高等的兵家甲丸,还要法宝不侵、飞剑不入。” 陆雍误认为陈平安是位兵家修士。 姜尚真微笑道:“陆宫主好眼光。” 陆雍惶恐道:“前辈谬赞了。” 姜尚真转过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年纪比还大,喊我前辈作甚?” 陆雍哑然。 这姜氏家主作为整座云窟福地的太上皇,真是帝王心『性』,难以揣测,自己伴君如伴虎啊。 姜尚真又笑道:“这会儿,你若是一句修行路上达者为先,就很机敏过人了。” 陆雍不知道姜尚真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苦笑道:“前辈高见,陆雍资质鲁钝,不然这辈子也不会只能跟丹砂草木为伍。” 姜尚真问道:“我这两百年,需要亲手打理福地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出门不多,比睁眼瞎还不如,陆宫主坐镇这阙峰仙家渡口,迎来送往,你可听桐叶洲之外,尤其是最近百年,浩然下出了哪些最出名的年轻剑仙?” 陆雍想了想,试探『性道:“剑气长城的那位?” 姜尚真气笑道:“陆雍你是真当我傻啊?我会没听过他?!” 陆雍忐忑不安,赶紧亡羊补牢,掰手指开始计算别洲有哪些名动下的剑仙,给姜尚真了一大串上如雷贯耳的五境剑修,都是最近百年风头最盛的着名剑仙,关键是年纪都不算大,八人之多,中土神洲有四个,北俱芦洲有三个,的宝瓶洲竟是也出了一个,前几年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剑仙魏晋,相较前边七个,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境界暂时不高,但是未来成就极其清晰,所以连桐叶洲这边都有所耳闻,甚至像青虎宫陆雍这样的元婴老修士,因为魏晋的关系,才得以头回听那个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风雪庙。 一个个名字和大致事迹听在耳中,姜尚真始终摇头,只不对,差太远了。 陆雍也没辙。 练气士中剑修本就稀少,剑仙更是少之又少,能够以元婴境无视一座大门槛的差距,斩杀玉璞境,世间唯有剑修。 关于最近百年中锋芒毕『露』的“年轻”剑仙,一心炼丹的陆雍真就只听这么多了。 姜尚真不再为难陆雍,他自己内心也颇为无奈,一甲子光阴耗在了藕花福地,之前两甲子,一甲子去了趟云窟福地,平定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乱』,受了不轻的伤势,之后一甲子闭关修养,对于下大势实在是无暇顾及,差不多两百年,山下凡夫俗子都死了多少回了,可对姜尚真这些山顶修道之人而言,尤其是还有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实对于光阴流逝,感触不深,一步跨得出,站得稳,就可以多出数百年甚至是千年寿命。 山下的人间是非恩怨,实在不值一提,长生之下,道非道也。 姜尚真视线微微低敛,身后这座青虎宫号称供奉着所有道家神仙,而眼前脚下这条登阶梯,三千级,便是寓意“大道三千”。 听上去道路还挺多,可有几人走得到真正的最高处。 大道大道,可不是这条路有多宽啊,越往上走,脚下道路越窄,甚至会是座独木桥。 只不过姜尚真有自知之明,自己所修之道,所走之路,再高,也不会高成一条独木桥,不至于需要他去与前边的飞升境厮杀争道,也不会有后人需要挤掉他才能继续前行的情况。 关于那名海上剑修,估计还得返回玉圭宗,跟老宗主讨教才校他老人家别的本事不,道消息那是比谁都灵通,老宗主那种恨不得连新进女弟子的穿什么颜『色』肚兜、都想问出答案的习惯,山头之间供奉们泼『妇』骂街一般的吵架,都要去贴墙根偷听,真是……顶好的。世上有几个仙人境的山巅修士,会躲在府邸内,每看过了门派各『色』仙子们,通过各自山门镜花水月的神通,花枝招展,搔首弄姿,展『露』所谓的“才情”,就会有个老头往那些门派匿名寄出大把大把的暑钱,甚至是偷偷溜出宗门,亲自给她们送机缘送法宝的? 玉圭宗每年靠着云窟福地的抽成,富得流油,老头子你身为一宗之主,他娘的还有脸皮跟我姜尚真喊兜里没钱心里好慌? 还一脸豪气地跟我寻见了一位同道中人,是那宝瓶洲一个名叫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还要找个机会去拜会一下?还十分惋惜真武山的那谁苏稼仙子夭折了? 姜尚真有些时候真搞不懂,老宗主到底是怎么修成的仙人境。 几乎从不与他姜尚真谈论大道的老宗主,在他剥离谪仙人周肥身份重返宗门后,老头子竟然语重心长地攀扯了半,不该如此对待世间女子,藕花福地那座春『潮』宫的女子,可怜啊。姜尚真挨了半训后,老家伙就让他去西海截杀大妖,一件装装样子的宗门重器都没给,估计是真生气了。 反倒是那个被姜尚真带出福地的鸦儿,一到宗门,就被赏赐了件老头子自己私藏的法宝,当然是假借姜尚真的名义。 一行六人,走在青虎宫三千级阶梯上,陈平安有些奇怪,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 抬头望去,云雾遮蔽视线,看不到那座青虎宫。 裴钱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轻声道:“上边站着两个人,好像正等着咱们呢。” 陈平安心一沉。 难道是大泉王朝那边有谁还不肯收手? 就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那两人走下了台阶,从云海中缓缓走出。 一位玉树临风的年轻人,一位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只是老者明显慢了一个身位,像是扈从。 陈平安脚步依旧不急不缓,袖中就连那张青『色』材质的镇剑符都捻在双指间。 遥遥望去,上边两人看似步子也慢,实则极快,转瞬间就站在了距离陈平安一行人七八台阶的上方。 裴钱觉得那个年轻人有些眼熟,躲在了陈平安身后。 姜尚真开门见山道:“陈平安,藕花福地一别,又见面了,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陈平安问道:“春『潮』宫周肥?玉圭宗姜尚真?” 姜尚真笑眯眯道:“是也。” 这位站在桐叶洲山顶的大修士,转头对陆雍笑道:“这才叫真正的好眼光。” 陆雍无言以对。 陈平安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姜尚真收敛笑意,神『色』认真道:“陈平安,你跟周仕和鸦儿的恩怨,我不管了。无论你信不信,我在藕花福地的城头上,就想过是不是离开藕花福地后,找到你,请你去我姜氏当个供奉,云窟福地的许多机缘,只要你有本事,任你撷取,我姜尚真乐见其成。只是后边你执意要杀陆舫和周仕,我确实动了杀机,想要回到桐叶洲,做点什么。只是请了阴阳家修士帮忙,仍是如何都找不到你,后来又有件事要做,便耽搁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不还是被你找到了?” 姜尚真心中微微讶异。 离开藕花福地这才多久,为何感觉是两个陈平安了。 不在修行,而在心境。 别看藕花福地登顶为第一饶武夫。 武道境界是不高,可那是被某位道饶“大道”压在肩上了。 丁婴所做一切,不过是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撂挑子”。 “周肥”和陆舫不也没能做到下第一人?志不在武道磨砺、而在破心魔关是一个原因,其实何尝还是“苦求不得”。 至于陈平安身后那四人,应该就是福地传中那些历史人物了,负剑女子应该那位陆舫经常提起的女子剑仙隋右边,其余三人,大致猜得出身份,只是暂时无法对号入座。佩刀的高大男子,是传中那个年轻时英俊无双的武疯子朱敛?精悍矮的汉子,是魔教开山鼻祖卢白象?那个笑眯眯的佝偻老人,是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 陈平安能够拥有这四位扈从,姜尚真有些惊艳和羡慕,只是还不至于太过嫉妒。 纯粹武夫,最需要时间打熬境界,脚踏实地,滴水穿石,比练气士不讲究赋和福缘太多。 陆雍心中叫苦不迭。 听姜尚真的口气,还真是结下大仇的死对头,那个仙师修为似乎不高,那就肯定是背景太硬,以至于姜氏家主此刻『露』面了,都不敢随手打杀?难道是桐叶宗那个老变态的嫡系子孙? 姜尚真开心笑道:“陈平安,你没有一见面就摆出与我拼命的架势,我就放心了。我们一边登山一边闲聊?” 陈平安简明扼要道:“好。” 最后陈平安和姜尚真并肩而校 陆雍随后跟上,裴钱悄悄走在与这位元婴地仙一级台阶上,只是隔着好几步远,偷偷打量着这个山上的老神仙。 只要陆雍一有转头的迹象,黑炭女孩就立即跟着扭头望向远处风景,手中行山杖咄咄咄敲在台阶上。 陆雍大感讶异,这闺女越看越觉得灵『性』啊。 虽然这位青虎宫宫主打架的本事稀拉无比,可到底是元婴修为,一棵修道苗子好不好,大致能走到什么高度,还是能看出个一二三。 姜尚真先问过了四名扈从的身份,陈平安没有掩饰,姜尚真得知真相后,就没一个猜对的,一拍额头,自嘲道:“我的眼光跟陆雍有的一拼。” 气氛仿佛并不凝重,不似仇寇相见分外眼红,如老友重逢,或是谈笑泯恩仇? 可事实如何,就只有姜尚真和陈平安自己心里有数了。 姜尚真问道:“此次北行,可还顺利?” 陈平安摇头道:“磕磕碰碰,跟大泉王朝两位皇子都起了不的冲突。” “哦?” 姜尚真转头问道:“陆宫主,大泉皇帝叫什么?” 陆雍赶紧答复:“刘臻。” 姜尚真望向陈平安,“我把他们老子拎过来,要他给你道个歉?去趟蜃景城很快的,要不要多久,不定你在青虎宫吃顿斋饭的功夫,刘臻就站在你跟前了。不过大泉王朝是大伏书院管着的,书院山主很有来头,出自中土神洲的一座圣人府邸,有个当学宫大祭酒的兄长,你到时候别打死刘臻就行,不然我不好擦屁股。对那皇帝老儿饱以一顿老拳什么的,当然没关系。” 陈平安道:“你真不用这样做,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把我拦在阙峰渡口,然后抓去玉圭宗?” 姜尚真爽朗大笑,抹了把嘴,自顾自乐呵起来,“屁颠屁颠赶来的路上,我倒是想过这么做。找你找得辛苦,没有半点怨气,那是自欺欺人。其实玉圭宗是有弟子在蜃景城那边修行的,不然我还真没办法在青羊宫守株待兔。与你直了便是,我在蜃景城待了一,详细了解了你的所作所为后,还去见了次那个姓姚的新任吏部尚书,也就只是远远看了眼,就要蜃景城那名弟子以后帮着照拂姚氏,然后我自个儿直奔青虎宫,就为了见你一面。” 陈平安停下脚步。 姜尚真依旧拾阶而上,淡然道:“到了上边,自会与你挑明一牵” 陈平安跟上姜尚真,一起步入那座围绕阙峰的云海,这段路程白雾茫茫,只是豁然开朗,见到了一座雄伟宫观,原来是登顶阙峰了。 在先前众人走入云海时,陆雍想着正儿八经看几眼那丫头,不曾想转头后,仍是给裴钱扭头躲掉。 陆雍愈发惊奇。 这层绕峰流转的云海,可不普通,正是青虎宫的护山大阵,凡夫俗子深陷其中,就要名副其实的如坠云雾,视野所及,空无一物。 陈平安站定,正了正衣襟,扶了扶头顶那枚白玉簪子。 姜尚真依旧潇洒前行,走出去数步,见陈平安仍然站在原地,转头望去,发现这个打死丁婴的年轻人,神『色』十分奇怪。 等到陆雍裴钱以及魏羡四人都走到了山顶,陈平安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钱顺着陈平安的视线望去,发现宫观那边,人头攒动,似乎都在好奇是何方神圣,能够让宫主和那位玉圭宗大人物亲自迎接。 青虎宫那边的观望之人,多是年轻不大的练气士,多是少年少女,还有不少跟裴钱差不多大的孩子。 裴钱声问道:“咋了?” 陈平安回过神后,一只手轻轻按住裴钱的脑袋,微笑道:“最早的时候,我跟他们一模一样,站在大门口,看着别人。” 陈平安继续前行,跟随姜尚真直接去往蛟龙布雨石壁那个方向的仙家渡口。 陆雍看了眼青虎宫那边的子弟,一个个惹人笑话,一挥袖,沉声道:“都回去修行!成何体统,不像话!” 经过那堵变幻莫测、蛟龙隐于云雾若隐若现的石壁,走出三四里路,就到了阙峰渡口。 是一艘悬停崖畔的巨大楼船,船底下竟是飞旋着无数青『色』鸟雀,像是它们以羽翼托起了这艘浮空大船。 陆雍心情复杂。 这艘渡船本该昨就动身去往宝瓶洲老龙城了,只是被姜氏家主阻拦下来,手段很简单,砸钱。 除了青虎宫没敢跟姜尚真收钱,渡船所有乘客,都额外得到了一笔等同于路费的暑钱,陆雍让一位长老去当的善财童子。 也有不长眼的,骂骂咧咧,不愿收钱,只想要跟青虎宫讨要个法,青虎宫招惹不起,姜尚真就到了渡船上,一巴掌把那名桐叶洲北方金丹修士,从上渡船打入了清境山一座低矮山峰之中,等到青虎宫去将奄奄一息的金丹地仙,从山壁中拔出来,惨不忍睹,可知道了姜尚真的身份后,金丹修士拖着病躯,硬生生是咬牙重新登山,与那个一『露』面半句话不、就动手伤饶姜氏家主赔罪道歉。 陆雍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见着了那艘鸟雀盘旋的仙家渡船,裴钱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即施展一番疯魔剑法,那可就是剑剑不落空啊。 魏羡四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番神奇景象,虽然脸上无动于衷,可心里仍然感慨万分。 这就是浩然下了。 姜尚真站在渡口旁,笑道:“我就只送到这里了。” 陈平安点零头。 姜尚真犹豫了一下,“能不能问一句,你师承何人?” 陈平安笑着不话。 姜尚真仍不死心,“我无恶意。”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故意瞒你,而是我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师父。” 教他烧瓷的,是不愿意收他为徒的姚老头。教他剑气十八停的,是阿良。教他拳法的,是十境武夫的崔姓老人。教他学问的,是齐先生和文圣老秀才。 教他要与人为善的,是爹娘。 姜尚真无奈道:“好吧,不愿意就不。我这次找你,是有人托付我,交给你一样东西,我已经心装在一只瓶子里头,你收下后最好放入方寸物中,在你觉得到了真正安然无恙的地方之前,就再也不要拿出来。” 陈平安两次游历,也算见识了不少,比如在飞鹰堡外就见过千里送人头的。 但是与自己结仇的姜尚真,竟然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自己东西,陈平安打死都不相信。 姜尚真看着毫不掩饰自己戒备眼神的陈平安,一跺脚,施展神通隔绝出一座地,苦笑道:“扶乩宗之『乱』,你听过吧?” 陈平安点头。 姜尚真指了指自己,“那头大妖受伤后,仗着皮糙肉厚,仍是给它逃入了西海,我呢,刚好就是去追杀大妖的三人之一,其余两个,太平山宗主宋茅,还有个桐叶宗管谱牒的老王鞍,大妖伤重,难逃一死,只是我和桐叶宗的,都不愿意下死手,怕惹急了大妖来一个玉石俱焚,伤了我们自身的修为,就想着慢悠悠跟着大妖耗死它,一路上还能欣赏欣赏风景,聊聊。” 陈平安知道那场追杀,绝对不是姜尚真得这么轻巧惬意。 姜尚真转头望向西边,唏嘘道:“然后我们三个就遇到了一位剑修,那真是一身剑气冲斗牛,生一副侠义心肠,脾气还好,一剑斩杀了大妖不,还喜欢跟咱们讲道理,更不贪图大妖身躯……” 到这里,姜尚真一拍额头,“真编不下去了……” 姜尚真眼神骤然间凌厉起来,盯着陈平安,“那名剑修问起了谁认识你陈平安,我便照实了,他没有多什么,只是去而复还,了句妖丹归我了。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太平山和桐叶宗就没了任何异议,将一头十二境大妖最宝贵的妖丹,任由我剖挖取走,我清楚那名剑修的意思,所以才来找你,就是为了将妖丹交到你手上。” 陈平安脸『色』如常,“那名剑修,我认识,叫左右。” 认识? 就这样? 左右? 真是个陌生的怪名字。 难道真是这两百年才冒头的年轻剑仙? 姜尚真都想要跳脚骂娘了,凝视着陈平安的眼睛,手中多了一只半臂高的精美瓷瓶,“你知道这颗妖丹的价值吗?你知道什么样的剑修,才能够一剑斩杀现出真身的大妖吗?” 陈平安摇头又点头道:“妖丹的价值,我不知道,但是左右的剑术,我知道,左右亲口对我过,他的剑意比阿良低,剑术……比阿良高。我相信他。” 姜尚真面容僵硬,歪着脑袋,伸手『揉』了『揉』脸庞。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讲一个自称“剑术比阿良还要高”的朋友?! 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 阙峰青虎宫这艘渡船,在到达宝瓶洲老龙城之前,还有三座渡口需要停靠,最北一座正是桐叶宗山门外的常春渡,四季如春。 只是陈平安如今只想着安稳到达老龙城,期间三座渡口,加在一起停留了将近一旬光阴,始终不许裴钱下船去渡口店铺逛荡,黑炭丫头只能搬了条凳子在观景台,眼巴巴望着三座渡口熙熙攘攘的繁荣风光,偶尔魏羡会过来陪裴钱聊会儿。 不过虽未下船,陈平安却请了这艘渡船的青虎宫长老管事,帮着购买了许多物品,魏羡四人都给了一份单子,一起交予管事。 魏羡要了些各地风土人情的书籍,卢白象买了一把人间王朝流散出宫的御制古琴,隋右边没提要求,仍是孑然一身唯剑足矣的架势,朱敛倒是给了一大串书单,结果陈平安直接就让朱敛收回去,是仙家渡口不卖这些书籍,到了老龙城自己去市坊书肆搜罗,朱敛扼腕痛惜,只得作罢,原来佝偻老人想要买一大堆,光看纸上的书名,陈平安看得头皮发麻,打死不乐意交给渡船管事了,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陈平安除了练习撼山拳走、立、睡三桩,那部《剑术正经》所记载剑术也没落下,反正两者可以一起练习,再就是钻研那道仙家口诀,虽然法诀极其上乘,可是世间炼器,最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有一身好手艺而无从下手,飞剑初一和十五,因为不是陈平安自己炼成的本命飞剑,所以只需要养剑即可,又影姜壶”这枚养剑葫,已经不能更加省心省力,可一旦自己炼化本命物,所需材地宝的数量和价值,那真是令人咋舌,品相越高,越是无底洞。 观道观观主那位东海老道人,让卢白象捎给自己的那句“花钱如流水”,除流侃之外,也是个颠簸不破的大事实。 如今长生桥建成了大半,府门大开,迎接八方来客,越是身处灵气盎然的洞福地,陈平安就越危险,所以在清境山临近阙峰的石拱桥上,陈平安才会摔跟头,当时他还无法完全驾驭法袍金醴,去阻挡那股灵气的铁骑洪流,灵气与体内一口武夫纯粹真气相冲,才会失控。 法袍金醴能够收纳、转化的灵气再多,终究也有个瓶颈,一旦金醴蓄水饱满,任由灵气冲入各大体魄气府窍穴,就该轮到陈平安的武道境界下跌了。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炼化第一座洞府的法宝,到底选哪一件,若是选择五行之水,会相对简单,因为玉简上,那位埋河水神娘娘就是以炼水作为例子,阐述祈雨碑文的蕴含大道,讲解过大致的炼水所需材料,其中着重提及了“水精”这关键一物,凝聚了水运精华之宝物,皆可为水精,只是品相差别悬殊,河伯坐镇的河水,跟上古龙宫坐镇的江渎之水,应运而生的水精材宝,壤之别。 可以,用什么品秩的水精来“炼水”,会直接决定陈平安五行之水本命物的品相高低。 渡船悬空停靠常春渡旁,裴钱在观景台站在凳子上望着渡口那边,眼馋得很,惆怅得很。 陈平安这会儿坐在桌旁,对着桌上那方可爱可亲的水字印,也愁。 更愁的是,当陈平安深入了解了“可炼万物”的那门法诀后,猜测一旦炼化水字印为本命物,每次盖章,帮助世间有缘的水神提升水运,极有可能会让陈平安伤及本命元气,好处就是原本钤印一次就会消耗一部分神通的水字印,不再有沦为寻常印章的担忧。所以陈平安打定主意,五行之水,就是炼化这方水字印了! 涉及到了本命物,不再是像那条老蛟金须炼制而成的捆妖索,由于不是寻常的炼化为虚而已,那么接下来必须拥有一只炼物的丹鼎,这又是一桩大的麻烦,购买不易,得去找肯卖的仙家,然后找到了,再想要购买到好的,容易也容易,不容易更是难如登,就看陈平安兜里有多少神仙钱了。 老子现在没几个钱了! 陈平安满脸愤愤不平。 谷雨钱已经一颗不剩,如今没了骊珠洞,意味着底下就再无新的金精铜钱出现,每用一颗世间就少一颗,破庙一役,一下子就用掉两颗。 如果不是隋右边,是魏羡三个糙爷们,陈平安真想拎出来揍一顿。 裴钱扛着凳子返回屋内,坐在陈平安身边,担忧问道:“咋了?咱们钱不够花了?” 无心之言,却恰好一语中的。 陈平安看了眼裴钱,这丫头安慰饶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裴钱以为陈平安开始嫌弃自己是个赔钱货,吓得不轻,泫然欲泣,皱着那张黝黑脸,“别把我从船上扔下去啊,我以后每不嚷嚷着吃鱼吃肉了,一碗白米饭加三筷子腌菜,就可以打发我了!” 陈平安笑道:“跟你吃多吃少没关系,你这会儿是长个子的年龄,多吃几碗饭能有多少钱。” 裴钱一抹脸,瞬间笑容灿烂,“到了老龙城,咱们有落脚地儿吗?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少花点冤枉钱喽。” 陈平安点头道:“有的,我有个朋友在那边,还算比较有钱,不过事先好,人家大方是人家的事情,不是你胡乱伸手要东西的理由。” 裴钱病恹恹的,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还以为又能碰到个姚近之这样的家伙呢,送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还会求着她收下,关键是陈平安还无法拒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刺姚近之那句话了,有次头戴帷帽的姚近之私底下跟裴钱闲聊,裴钱见她摘下帷帽,皮肤那白嫩白嫩的,让裴钱自惭形秽得很,后来忘记聊到了什么事情,裴钱就笑呵呵拍了一记暗藏刀子的马屁,“近之姐姐你长得这么美,想得美也是应该的。”姚近之也未生气,只是笑着伸出纤嫩如青葱的手指,轻轻点零裴钱额头。 日复一日。 从初冬时节就这样到了冬至,渡船已经离开了桐叶洲版图,位于两洲之间的海上。等到停靠老龙城海外孤岛那座渡口,估计已是冬末时分。 卢白象期间看陈平安在屋内枯燥走桩,问道:“这拳架很普通,为何如此坚持?” 陈平安回了一句立身之本,不在多高。 卢白象若有所思。 等到卢白象离开屋子,裴钱声询问陈平安啥个意思,陈平安就笑着想不出多高明的言语,随便糊弄一下,下棋厉害的人都喜欢往复杂了想。把裴钱乐得不校 这陈平安坐在书房,毛笔却拿了放放了拿,把坐在对面抄书的裴钱,给看得比陈平安还着急。 陈平安最后站起身,离开屋子去找了朱敛,回来的时候裴钱发现陈平安愈发犹豫不决,最后只得收起纸笔。 裴钱很是纳闷。 之前他写给大伏书院、太平山的书信,让飞剑嗖一下带走的两封,陈平安写得可都很快。 那么这封信,是写给的谁呢? 陈平安来到观景台,练习剑炉立桩。 有人敲门,裴钱跑去开门,见了那人后,有模有样作揖道:“裴钱拜见青虎宫陆老神仙!” 老人笑着点头,心情舒畅几分。 正是阙峰的元婴地仙陆雍,陈平安赶紧过来相迎。 落座后,裴钱又手脚伶俐地倒了三杯茶水,先给陈平安,再给陆雍,当然没忘记给她自己倒一杯。 陆雍转弯抹角、兜兜圈圈聊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场面话,陈平安便耐着性子,与阙峰上这位风头被姜尚真碾压的陆地神仙,客气寒暄。 可别把地仙不当回事。 陈平安走过大大的江湖,知道一位陆地神仙的分量,不会因为自己认识左右、所以能够在姜尚真面前不卑不亢,而对眼前这位青虎宫宫主心存轻视。能够坐镇一片风水宝地、拥有一座仙家渡口的老元婴修士,句难听的,一旦撇开盘根交错的关系,铁了心要杀他陈平安,撑死了就是陆雍两三袖子的事情。 见这陈平安并未仗势凌人,陆雍对这个年轻饶印象又好了几分。 仗势的势,既是万里迢迢赶到阙峰的玉璞境姜尚真,更是那个让姜氏家主如今作为的幕后大溃 不然陆雍对于一个外乡年轻人,无亲无故的,惹不起,无非是各走各的修行路,何至于如此谄媚,上杆子给惹门送礼物? 陆雍喝过了两杯寡淡茶水,终于转入正题,“陈公子大驾光临阙峰,是我青虎宫的幸事,我当时其实正好在炼一炉丹药,是道家的坐忘丹,搐性情温和,最适合修士在打坐吐纳时服用,除了可以静心,最重要还是可以养神,尤其温补心窍,丹名坐忘,其实还有一个世俗法,虽糙却准,就是吃了吃丹,坐着就已是修行,忘记原本的修行一事也无妨。” 一聊起了炼丹,陆雍神采奕奕,跟站在姜尚真身旁判若两人,“心是一身之主,百神之将帅。只是自古心难定,佛家就有心猿不定,意马四驰,故而修行一事,就有了灵山拴意马,玉府锁心猿。我所炼的坐忘丹,极难炼成,就算侥幸炼成了,一炉可出丹十颗的材料,最多不过三四颗而已。之所以还算受桐叶洲诸多地仙的欢迎,就在于其中有一妙,别家炼丹仙师不曾有,青虎宫出自我陆雍之手的坐忘丹,能够让修士心扉之上,如同养出山下百姓张贴大门上的两尊门神,庇护心关!” 陈平安由衷赞叹道:“养出门神在心扉外,可谓神仙手笔了。” 陆雍很是受用,抚须而笑。 他自然不是“正好”炼这炉坐忘丹,事实上搐想要炼就,除了材地宝一大堆,还要等待时,耗费“地利”,也就是清境山这一方山水的珍贵气数。不然如何让桐叶宗的金丹元婴地仙都来争抢?至于为何其他炼丹神仙炼不出,除了陆雍炼丹之术确实高明之外,清境山蕴含的独到山水气数,更加至关重要。 这就是为何陆地神仙开宗立派和开辟府邸,都要慎之又慎的根源所在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既然桐叶洲的地仙们都要奉若珍宝,那么六七境左右的纯粹武夫,也可以用来稳固魂魄?” 陆雍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只是我这青虎宫坐忘丹,给那些断头路的莽夫,过于大材用了,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陈平安笑问道:“宫主与我起这坐忘丹,是想要看在姜尚真的面子上,价格略低,卖与我陈平安?” 陆雍心一紧。 这家伙竟敢直呼姜尚真的名字。 陆雍脸色不变,“陈公子未免太觑我青虎宫了,与朋友打交道,谈什么价格,这一炉丹药来巧了,陈公子这一到阙峰,我送了公子与姜氏家主离开后,有如助!竟然破荒炼出六颗之多,是我陆雍炼丹以来,数百年来头一遭,这等福缘,一生当中就只有两次,冥冥之中自有意,可见陈公子与我青虎宫,与我陆雍绝对是有大缘分的,大道机缘所在,我岂敢藏私?便为陈公子拿来了六颗坐忘丹!” 裴钱微微张大嘴巴。 娘咧,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能睁眼瞎话的家伙? 这老神仙的马屁功夫,她可以学上一学啊,似乎比她确实要更加“读书人”一些? 陆雍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这番措辞,有些“失了火候”,故作心疼道:“虽是大道所指,不得不顺着意行事,可我仍是有些心疼,只希望陈公子以后能够为我青虎宫,在姜氏家主面前美言几句,姜氏生意遍及大半个桐叶洲,不定以后青虎宫出炉的灵丹妙药,就能从这六颗坐忘丹上,找补回来了,亦是幸事,所以陈公子只管坦然收下,退一万步,即便姜氏家主瞧不起青虎宫这点出产,青虎宫能够与陈公子成为朋友,也是不亏!” 裴钱赶紧给陆老马屁精,哦不对,是陆老神仙又递过去一杯茶水。 陈平安自然比裴钱想得更多。 比如涉及到了姜尚真,以及姜家生意和青虎宫出产。 这六颗坐忘丹,其实比较烫手。 陈平安略作思量,就打算婉拒了,如果把姜尚真换成老龙城范家,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生意一事,本就是你我双方锦上添花,可陈平安不愿意跟姜尚真有更多往来。 所以陈平安开口道:“陆宫主好意,我心领万分,只是这一炉坐忘丹太过价值连城,不敢夺人之美。再者,我其实与姜尚真关系平平……不过关于陆宫主赠丹一事,我可以书信一封玉圭宗给姜尚真,拒收丹药此事,绝不让陆宫主为难便是。” 陆雍神色自若,似乎在权衡利弊。 心底则有些懊恼自己的画蛇添足了。 就不该动那心思,想要陈平安闻弦知雅意,帮着青虎宫与姜氏牵线搭桥。 这艘渡船底下一楼,有位年轻修士站在窗口,脸色阴沉。 这个蠢货陆雍,真是不知死活。 屋内还有一位姿容出彩却脸色惨白的女修,正是那位先前在阙峰被姜尚真一巴掌差点拍死的金丹地仙。 而站在窗口那位施展了障眼法的年轻修士,则是潜入渡船的姜尚真,他突发奇想,在青虎宫开坛讲学后,并没有立即返回玉圭宗,而是选择偷偷登上了渡船,直接找上了那位给人从石头缝里拔出来的可怜金丹女修,在姜尚真敲门她恼火开门后,姜尚真撤了遮掩气机和面容的术法那一瞬间,后者吓得差点跪地求饶。 姜尚真没打算在陈平安面前现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企图。 在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拖泥带水,从来都是修行大忌,滴水可破心境,泥点可污金身,不可不慎。 只是等着陆雍出现办妥他交代过的事情,就会返回位于桐叶洲最南赌玉圭宗,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事情,还需要他回去处置,比如那个胆大包擅作主张的“独子”姜北海,姜尚真就恨不得打断这个败家子的手脚,丢进云窟福地生生世世当那乞丐娼妓。看来自己一甲子不在家族,让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有些忘乎所以了。 上五境修士,子嗣尤其来之不易,远远不如中五境只要想要开枝散叶,就可以子孙满堂。 楼上,陆雍不敢再有更多念头,终于只想着送出那瓶坐忘丹。 只是万事开头难,之后就未必简单了,一步走错,反而更难。 陈平安不知道姜尚真之后对青虎宫的恩威并济,只认定一件事,跟姜尚真攀扯上关系的事情,就只能是左右要姜尚真转赠妖丹一事,绝对不可再多。 练拳吊命,是陈平安外在的立身之本。 心思纯粹,拴得住立得稳,在人心复杂的世道,其实更是。 陈平安只要清楚有了姜尚真出现阙峰,陆雍就不敢对自己心生歹意,所以不收这瓶坐忘丹,不担心青虎宫翻脸不认人。 尤其陆雍还是一位元婴地仙,只会更珍惜当下的修为和地位。 于是就苦了悔之莫及的青虎宫老宫主。 竟是到最后,不管如何软磨硬缠,那个年轻人言语和善,措辞温和,偏偏就只是不收那瓶坐忘丹。 难不成真要按照姜尚真的玩笑话,一位元婴地仙在自家地盘上,对着一个后生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雍做不出来。 所以只得让陈平安再考虑考虑,陆雍则离开屋子,去了渡船同一楼层的另外一间。 结果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张面孔,脸色淡漠的姜尚真。 生平最恨别人“自作聪明”的姜尚真,根本不与陆雍废话半句,直接拿出了玉璞境的大神通,早早将这间屋子打造成一座方丈地的牢狱,伸手一抓,将措手不及的老元婴拽入屋内地中,屋内凭空浮现出一根根有金龙盘踞缠绕的金色栋梁,它们开始从柱子上飞掠离开,如同一条条金色锁链,穿过陆雍一座座关键气府,最后一条最为威严的金龙一爪按住陆雍头颅,拍倒在地上。 姜尚真走到匍匐在地的老元婴身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轻声笑道:“大的面子都给了你青虎宫,还人心不足,真当我姜尚真是心善的菩萨,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陈平安出现在阙峰,因为那根玉簪子,给了我一点念头,我就不是为青虎宫弟子讲大道送福缘了,是要将你陆老儿的元神硬生生拍进那堵石壁当壁画了?!” 姜尚真微微加重脚上的力道,可怜陆雍身处地当中,连哀嚎声都发不出,唯有神魂剧烈颤抖,痛得这位不擅争斗厮杀的元婴地仙,只觉得生不如死。 姜尚真眯起眼,加上力道越来越大,“世间多少修士,全是你陆雍这般不讲究,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凭着一点机缘,成了半吊子的山上人,就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连我姜尚真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只为了一个剑修,就可以压着自己的一肚子杀机,在陈平安面前好好话,你陆雍倒好,真是比我姜尚真还要牛气啊!” 陆雍后脑勺已经略微凹陷下去,如果再有片刻,估计就会元神爆裂,金丹与元婴一起在这座地炸开,姜尚真当然会被波及,受伤不轻,可看样子,姜尚真是全然不在乎这份后果。 姜尚真原本已经答应送给青虎宫一位资质尚可的弟子,在未来跻身中五境的当,就可以去往云窟福地历练,寻觅自己的机缘。 青虎宫也算因此结交了姜氏和玉圭宗。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最少再不会有一名金丹修士,就敢顶撞青虎宫渡船长老、指名道姓骂陆雍。 可又如何? 福缘到了手,抓不住,反成祸事,万事皆休。 更远一些,同样是骊珠洞出身的少年,赵繇和宋集薪,比起从未上过学塾的陈平安,两个同龄人甚至还算是齐静春的学塾嫡传弟子,尤其是赵繇得到了齐静春最根本的那枚“春字印”,可当少年面对当时的大骊国师崔瀺,被齐静春寄予厚望的少年赵繇,甚至连看门人郑大风都喜欢的骑牛车少年,不一样连崔瀺都觉得是个稍大一些的蝼蚁而已?使得一方春字印,彻底消散地间。 若是赵繇没那么“聪明”,誓死不以春字印与崔瀺换取机缘。 当时“春风犹在少年袖”的齐静春,岂会任由崔瀺拿走印章。 眼前,陆雍同样因为一念之差,就要丧命于此。 姜尚真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脚,只是又一脚踹在陆雍脸面上,踹得他撞在一根金龙缠绕的柱子上。 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 陈平安领着裴钱他们很快找到了桂花岛渡口的范家人,上次是金丹老剑修马致驾车,范二送行,陈平安直接登上了桂花岛,所以没有怎么接触渡口范家子弟,只是当陈平安自报名号后,范氏管事好像听到一个大的好消息,让陈平安稍等片刻,立即去传信回老龙城,并且很快喊了数辆装饰素雅的马车,亲自将陈平安一行人送上马车,恭敬得有些让陈平安『摸』不着头脑。 作为接连宝瓶、桐叶两洲的枢纽,繁华程度犹胜大王朝京师的老龙城,拥有两座仙家渡口,老龙城五大姓的六艘跨洲渡船,渡口就在这座距离老龙城三十余里的孤岛。而当年陈平安初次来到老龙城,渡口在老龙城西边,入城需要经过一条令人咋舌的三百里长街,而那条长街,都是孙氏的祖业,家主孙嘉树,是个差点成为朋友又差点成为敌饶年轻人,让陈平安至今难以释怀。 陈平安和裴钱同坐一辆马车,裴钱乘坐青『色』鸟雀托起的楼船,在上飘了这么久,这会儿总算脚踏实地了,又到了陈平安的家乡,有些兴奋不已,掀开车帘子,对外边的景象很好奇。 卢白象和隋右边在车厢内开始手谈,共处一室的魏羡和朱敛,则一个闭眼打瞌睡,一个瞪眼翻旧书。 陈平安通过范家管事的态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开始梳理头绪,他陈平安肯定不是多重要的人物,离开老龙城的时候,只是一位刚刚在孙氏祖宅打破瓶颈后的四境武夫,认识之人,不过是范二,早已分道扬镳的孙嘉树,灰尘『药』铺的郑大风,在骊珠洞结下死仇、却没有在老龙城碰面的苻南华,屈指可数。 而当时的老龙城,被铺盖地的喜庆氛围笼罩,因为苻氏要迎娶一位云林姜氏嫡女,准确来,是云林姜氏嫡女要下嫁苻家,联姻对象,就是那个差点跟蔡金简一起被陈平安捅死的少城主苻南华。 “下嫁”这个法,很有讲究。便是富甲一洲的苻家,都没有觉得不妥。 富贵富贵,富未必贵,贵必然富使然,富不如贵多矣。因为后者意味着传承有序,家底深厚,靠山只在那云遮雾绕的高处。 当然像桐叶洲玉圭宗姜氏,甚至是皑皑洲刘氏那么有钱,花钱比挣钱还难,则两。 云林姜氏是最早迁徙到宝瓶洲的中土豪阀之一,府邸位于东南部大海之滨,府门面朝大海,阙门神道,一直入海三十余里,最终以一对巨大的然礁石作为阙门,被誉为“囊括东海”,名动数洲。 在儒家刚刚成为正统之际,礼圣一手制定了浩然下的繁复礼仪规矩,姜氏祖上有过数位身份超然的“大祝”,在《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皆为六大官之一,主掌着下所有帝王君主祁神降福的祝词。 当时整座老龙城都在猜测那位姜氏嫡女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 只不过对于陈平安而言,这种八竿子最多只打着一两竿子的热闹,就只是跟郑大风、范二喝酒之余的谈资而已,他既不是老龙城人氏,又不掺和这些一洲大势,所以感触不深。苻南华就算娶了身份尊贵的女子又能如何?哪怕这个修为境界不如他兄长苻东海、大姐苻春花的仇人,真侥幸当了整座老龙城的城主……那陈平安还真就有点烦心了,这意味着极有可能牵连到范二,甚至是整个范家。 只是万般难事,可多思量多琢磨,却不可过于忧虑惊惧,否则就只能是自『乱』阵脚。 陈平安拎得清楚这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尚未入城就缓缓停下,陈平安弯腰掀开帘子,马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了马车,跑着使劲挥手,还是那般阳光灿烂,微微松了口气的陈平安下了马车,高高抬起手掌,跟来者重重拍打了一下,正是范二,不再是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了,成了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可是走哪儿,范二身上仍是带着独有的阳光气息,没变。 范二晃了晃手掌,笑呵呵道:“陈平安,感受到我这一掌的威力没?出来可能要吓到你,我如今也是四境武夫了!不过没关系,底下四境武夫,你第一我第二,最好了!” 也是四境武夫了?也? 跟随陈平安一起走下马车的裴钱五人,都有些讶异。 陈平安笑眯眯道:“厉害的厉害的。” 范二绕着陈平安转了一圈,“怎么不穿草鞋啦,害我差点没敢认你。” 又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子,范二有些丧气,“比我高了好些啊。” 范二鬼鬼祟祟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然后朝陈平安摊开一手,使劲眨眼睛。 按照上次的约定,陈平安需要烧出一只瓷器送他当礼物,丑些没关系,只是陈平安亲手做的就成,他范二好拿去跟朋友显摆。 陈平安赶紧让范二藏好钱袋子,然后轻声道:“你答应送你的瓷器?还没做呢,到了老龙城里边,我得先买好些烧瓷的工具,还得找合适的泥土,你以为很简单?” “行吧,到了老龙城再,细工出慢活,到时候我帮你找土。” 范二也不失望,偷偷藏好了那袋子自己的私房钱,全是世俗钱财的金元宝,范家规矩还是严厉的,上上下下再宠溺他范二,可神仙钱那是一颗都不会有的,所以约好了请陈平安喝花酒,这两年里头,范二没少拍家族长辈们的马屁,去年春节,范二恨不得把只要是姓范的家族门户,全部走门串户了一遍,这才千辛万苦攒下这份家底。 范二突然道:“上车聊,去我那边。” 陈平安点点头,让裴钱返回原先车厢,自己跟着范二上了车。 两人坐入车厢后,陈平安问道:“有麻烦?” 唯有这辆马车,才能隔绝某些窥探。 范二点点头:“你离开没多久,老龙城就变了。”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递给范二,“慢慢,不急。” 范二笑开了花,接过那只姜壶,晃了晃,“我就喝一口啊,君子慎独……哎呀,这酒好喝,跟我家桂花酿不是一个味儿,各有千秋,刚才那一口只算一口,再喝点再喝点……” 陈平安盘腿而坐,笑望向这个同龄人。 不管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坏消息。 见到了范二还是那个范二,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范二喝了“三口”养剑葫里的桐叶洲美酒,这才还给陈平安,缓缓道:“老龙城五大姓,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按照真正的实力,其实是符孙方侯丁,只是咱们范家一直依附苻家,苻家又是可以一打四的老龙城城主,加上苻家又有一艘桂花岛,所以有些人喜欢把方侯丁中的某个姓氏摘掉,把范氏丢进去占个位置。孙家因为有元婴老祖坐镇祖宅,生意又做得口碑极好,所以没谁会质疑。” 陈平安点点头。 范二双手撑在膝盖上,将两年的老龙城内幕与风波,与陈平安娓娓道来。 “老龙城五大姓也好,六大姓也罢,本来苻家没想着一家独大,大家就相安无事,摩擦会有,只是在去年之前,不至于撕破脸皮。” “城主苻畦本就是位元婴地仙,还手握四件半仙兵,而且苻家很奇怪,金丹境就能够驾驭这样的仙家兵器,还有老祖躲在幕后。” “孙氏家主孙嘉树,不以修为见长,但仅是孙氏祖宅那边就有一位元婴祖宗,三位金丹供奉,其中一位刚刚续约百年金丹修士,在咱们老龙城,跟登龙台旁边结茅修行的苻家首席供奉楚阳,被视为最有希望跻身元婴的大金丹修士。 “方家虽然没有元婴,有两位七境武道宗师,一位八境金丹剑修,在宝瓶洲南方的山下,无论是王朝还是江湖,根深蒂固,不容觑。” “侯家就靠着那位家族庶子身份的书院贤人,才能在老龙城站稳脚跟,本来是最弱势的一个家族,可那位重来不返乡祭祖的侯氏贤人,去年开春,突然成了观湖书院的君子,侯家在去年的前半年,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侯家原本差点失去了那条走龙道的渡船路线,多了个君子后,方家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肉,都乖乖吐了出来,还补偿了侯家许多。几个侯家亲手扶植起来的山上仙家门派,多是墙头草。” “丁家的情况跟侯家有些相似,都是靠一个‘外人’支撑门面,侯家是一个被家族伤透了心的君子,丁家是靠着一个当初百般看不上眼的女子,竟然与桐叶宗攀扯上了些亲家关系。而那个嫡传弟子,或者那个女子,也委实念旧情,与铁了心不理睬家族的观湖君子,大不相同。去年,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妻子再次回到了老龙城,而且身边有数位金丹修士担任扈从。” 范二一伸手,“口渴了。” 陈平安将养剑葫抛给他,“葫芦你就一直拿着吧,来来回回,你不烦我烦。” 范二也不客气,抿了一口酒水,继续道:“但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两件事,使得咱们老龙城翻复地了。一件你想得到,一件你绝对猜不到。” 陈平安笑道:“姜氏嫡女嫁给苻南华,是其中之一,这个我猜得到。” 范二点头道:“那位女子带来的嫁妆之大,超乎想象。她的教学嬷嬷,是一位传中的元婴剑修,随她一起算是进了苻家。除此之外,嫁妆里头还迎…” 到这里,范二叹了口气,又抿了口酒,“竟是一条从姜氏府邸一路从海底潜行到老龙城外的幼蛟,虽然才是金丹境修为,只是这等上古遗种,按照规矩,金丹可以当元婴用的。” 陈平安道:“如此一来,苻家就有了彻彻底底一统老龙城的底蕴,最少气势有了。” 只是陈平安很快皱眉道:“可即便有了那位云林姜氏的嫁妆助阵,又有你们范家作为盟友,苻家想要一口吞掉整座老龙城,会不会代价太大了,孙侯方丁四大姓,肯定会被『逼』着抱团,一旦开战,金丹元婴这些山上的地仙之战,且不会毁掉老龙城多少地盘,苻家也会肉疼才对。” 范二苦笑道:“于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却又谁都没赢大义’出手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怎么?” 范二挠挠头,“跟灰尘铺子有关,也跟郑先生有关,于是也就跟我们范家有关了。” 陈平安静待下文。 范二这次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轻声道:“你走后没多久,铺子里一位姑娘,给方家一位嫡系子孙糟蹋,死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范二缓缓道:“听闻消息后,我们范家管着祠堂族谱的一个长辈,赶紧亲自去跟郑先生的情况,连同我爹在内,都在祠堂等着灰尘『药』铺带回来的消息,当时那个长辈回到祠堂的时候,神『色』轻松,郑先生好像没有太当回事。我爹便信了,可是我大娘那会儿就在私底下提醒过我爹,事情没这么简单,要我爹多上心,帮着郑先生抽丝剥茧,看看是不是背后有确鬼,真要有人针对范家或是郑先生,前者,必须早作谋划,后者,不可袖手旁观。可是我爹不愿意题大做,如今苻家之外的四大姓开始结盟,范家若是在这个时候出头,很容易会被视为苻家的马前卒,不得就要引来四大姓氏的敌视,甚至直接当个软柿子捏,所以不可轻举妄动。我去找我爹了一次,然后就被禁足在祠堂整整一个月,床底下一直没机会用上的那袋子泥土,我尝过了,你真是骗饶,哪里能当饭吃。” 陈平安见范二还要喝酒,就伸手抢过了酒葫芦,“这都几口酒了,借酒解愁就是句屁话,别信。” 范二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脸颊,“我几次想要偷跑出祠堂,都给拦了回去,等一个月后,听灰尘铺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如何能信,我就亲自跑了一趟铺子,郑先生当时就坐在门口上抽着旱烟,见着了我还笑嘻嘻打招呼,我那时候也是傻,与郑先生扯东扯西后,见郑先生好像真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我离开的时候,其实是有些生气的。” 范二惨然道:“我知道很多人眼中,就算是我那个很敬重的爹,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件事,千真万确的事,老龙城嘛,有什么是银子无法解决的事情?甚至所有人给出的理由,我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是我心底,就没觉得那是一件事啊。” 陈平安道:“范二,你是对的,那本来就不是一件事。” 范二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亲口对他,那不是一件事。 这个曾经在灰尘『药』铺里、眼神清澈得让陈平安都羡慕的年轻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 陈平安取回了酒葫芦,却没有喝酒,事实上在登上阙峰渡船后,就喝得极少了,只有偶尔会跟魏羡卢白象酌几杯。 他问道:“后来呢?” 范二笑容多了些,“后来郑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有这样一个传道人,是我范二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范二随即有些黯然,“只是在郑先生对方家发难之后,我就被拘束在家族内,一步不得离开大门。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消息,来了解郑先生的所作所为。” 范二眼神再次明亮起来,“听人,郑先生了解了事情的原原本本之后,去年立夏那一,大白!去到了方家府邸门前,一拳打烂了大门,径直而入,只了一句‘金丹之下滚远点’,方家起先勃然大怒,两位龙门境供奉修士率先『露』面,被郑先生两拳撂倒,昏死过去。随后一位刚好驻守府邸的七境武夫,大踏步走出,要领教一二,郑先生一拳撂倒,当场打死!在那之后,那个罪魁祸首被方家话事人带了出来,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其余任凭郑先生处置,断手断脚,方家绝不阻拦,当时方家话事人身边还有那位金丹老剑修,正是方家的定海神针。我那郑先生,看也不看那方家话事人和那个王鞍,只是对金丹剑修够了勾手指,最后……还是一拳将其撂倒!” 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 郑大风愣了半天,大概是怎么都没有把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当年陪自己蹲在树墩子旁的黑炭少年,印象重叠在一起,最后抹了把脸,冒出一句,“说话就说话,你喷我一脸唾沫星子做什么?” 可郑大风到底还是接过了那瓶坐忘丹,如果陈平安没有吹牛不打草稿,那么两颗足矣,能够压下伤势,至于祛除病根子,依旧很难,已经不是多吃几颗灵丹妙『药』的事情了。 裴钱早就在门槛那边探头探脑,提起手中的行山杖,气坏了,“你这人,怎么不分好歹呢,再这么说,小心我生气了啊……” 郑大风收起了瓷瓶,转头笑嘻嘻道:“吓死我了,这位风华绝代的小女侠,何方人氏啊?” 裴钱咳嗽一声,立定站好,以行山杖重重拄地,“听好了,我叫裴钱,是一位落难民间的公主殿下,陈平安是我……师父!我是咱们这一派的开山大弟子!” 是她爹这种挨揍的话,裴钱在陈平安面前从来不说。 郑大风咽了口唾沫,转头望向陈平安,大概是想问你陈平安这种木头疙瘩,上哪儿找来这么个丫头片子? 陈平安说道:“进屋子谈正事。” 郑大风疑『惑』道:“不是谈完了吗?” 陈平安气笑道:“我愿意『插』手此事,又不是一心找死?对手阵营有哪些势力,各自拥有几名金丹、元婴地仙?哪些势力是坐山观虎斗,哪些地仙会下场厮杀,各自身后会不会有伺机而动的上五境修士,我不得了解一下?老龙城的堪舆形势,以及登龙台附近的路线,我不得知道一点?你跟苻家、方家和丁家的三次交手,我难道不要听一听?” 郑大风一阵头疼,掏出瓷瓶,“拿回去拿回去,咱们真不是一条道上的,『尿』不到一壶里去!” 陈平安没理郑大风,径直跨过门槛。 赵姓阴神已经出现在铺子里边,微笑道:“我可以与你详细说清楚。” 郑大风哀叹一声,习惯『性』掏了掏裤裆,拎着板凳返回『药』铺,跟着陈平安一起回了后院,在郑大风正屋里边,陈平安和赵姓阴神相对而坐,裴钱没敢去那坐北朝南的主位放下屁股,坐在了背对屋门的长凳上,主位还是留给了郑大风。陈平安还让魏羡卢白象四人各自拎了椅凳,坐在这座正屋内旁听。 郑大风落座前,总算还有点主人家的派头,抓了一大把瓜子在小菜碟里,放在了裴钱身前,她瞥了眼陈平安,跟郑大风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 然后郑大风给自己拿了两大碟盐水花生和酱牛肉干。 裴钱看了看自己小碟里的瓜子,再看了看对面郑大风的,竟然就连碟子都比她大啊,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裴钱竖起大拇指,“你这待客之道,我服气!” 郑大风伸手虚压了两下,“记在心里,别挂在嘴上。” 裴钱盘腿坐在凳子上,狠狠嗑着瓜子。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在桌上,问道:“能不能喝一点儿?” 郑大风剥了颗盐水花生,摇头道:“滴酒不沾,最近喝不了。” 赵姓阴神缓缓道:“六天后,节气大寒,在苻家的那座登龙台,郑大风会跟苻畦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也就是说最后能够活着走下来的人,只有一个。如果郑大风死了,倒也简单了,我们上去帮着收尸就行,没什么危险,苻家既然打杀了一位九境武夫,面子挣够了,乐得大度些,不会再跟一座灰尘铺子过意不去。” 看陈平安望向自己,阴神苦笑道:“自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他死了,我就连阴神都当不成,何谈庇荫子孙。所以哪怕登龙台到时候布满术法禁制,我仍有法子闯入其中,不过一旦如此作为,无非是让郑大风晚死片刻,到时候你陈平安一旦选择执意出手相助,就会是一场大『乱』战,不说金丹元婴,恐怕只要是个中五境修士,除了范家,老龙城五大姓氏都会来踩上一脚。” 陈平安点头道:“这是最糟糕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再说说最好的情况。” 阴神心中略有讶异,这趟倒悬山往返之行,陈平安似乎变了许多。只是阴神本就形象缥缈,面容模糊,继续说道:“郑大风三拳打倒老龙城第一金丹修士楚阳后,与手持一件半仙兵的苻家元婴老祖,大战了一场,苻家经营老龙城这么久,府邸那块,早已被打造成类似书院、道观的小洞天福地,所以那场架,打得不轻松。” 郑大风嗤笑道:“示敌以弱,我要干倒的,从一开始就是老龙城城主苻畦,如果不是我故意压着境界,那个拿把破铁枪瞎晃悠的老家伙,早给我撂倒,往他老脸上吐口水了。” 陈平安不太相信郑大风的言辞,阴神笑着点头道:“郑大风说得不算太扯,他那会儿,确实是不愿意过早暴『露』真实境界。” 陈平安心中了然,这符合郑大风的『性』格脾气。 换成李槐他爹,李二,可能就不会这般藏掖。 事实上在当年的骊珠洞天,除了齐先生和杨老头,以及李宝瓶的哥哥李希圣,恐怕这条老光棍看门人,才是那个学问最大的人物。懂的越多,所求越高,一身拳意反而不如李二纯粹,毕竟欲多则心窄。所以郑大风当初的破镜,才如此艰辛。以至于需要陈平安和那《精诚篇》,来当他的传道人。 陈平安问道:“那就是丁家的女婿,那个带着媳『妇』回娘家的桐叶宗嫡传弟子,害得郑大风受伤这么重?为何会谈崩,以至于大打出手?” 郑大风脸『色』阴沉,只是撕了一块酱牛肉丢进嘴里。 赵姓阴神笑道:“好家伙,来头还真不小,一到灰尘『药』铺就开门见山说了一大通,大致意思就两点,一个他叫杜俨,是桐叶宗那位中兴老祖的嫡长孙,再一个他杜俨当年在老龙城遮掩身份四处晃『荡』,那个姓方年轻人的祖辈,当年是他屁股后头的小跟班,到了年轻人这一辈,是独苗,所以希望郑大风卖他一个面子,别让人家断了香火。只要郑大风点头答应,他许诺桐叶宗会站在灰尘『药』铺这边。” 阴神瞥了眼一直偷瞄那只养剑葫的郑大风,冷笑道:“九境武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明知道杜俨身边站着个玉璞境修士,还不当回事,还敢笑话人家上五境修士,竟然乐意给人当狗『乱』吠,郑大风,现在如何,想不想喝酒啊?想喝就喝嘛,反正你是天下无敌,一个十境元婴巅峰、外加最少一把仙兵、再又有登龙台地利的苻畦而已,还不是照样给咱们郑大爷一拳撂倒的事情?”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勾着肩膀,浑然没当回事,就是喝不了酒,确实有些难熬。关键是陈平安这小子不厚道,自己明明说了滴酒不沾,你陈平安也不喝酒,那就拿回去老老实实别在腰间啊,你还揭开葫芦的酒塞算哪门子事? 陈平安点了点头,好奇问道:“范二只跟我说郑大风之前去方家,撂了句话给那个年轻人,是什么?” 郑大风丢了手中花生壳在地上,眼神淡漠,“要那家伙生不如死。老赵会些邪门歪道的禁忌手段,到时候那小子有得享福了。”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转头,对身后魏羡四人笑道:“忘了介绍,这家伙叫郑大风,是我老乡,九境武夫。看大门的,不过那会儿,我跟他做过几文钱的生意,我还是念他情的。” 郑大风笑着向四人抱拳,“九境而已,见笑见笑。” 陈平安继续道:“我那把飞剑十五,原先主人就是他的师父。他师父在这几十年里头,好像就收了两个徒弟,郑大风九境,他师兄顺顺当当一路进的十境,就跟咱们吃饭喝水没两样。” 裴钱眼睛一亮,这路数适合自己哇!吃饭喝水就上了那啥武道十境,自己每天还读书抄书呢,要是再偷偷喝个酒,还了得?! 郑大风伸手抹了把脸,闷闷道:“你大爷啊……” 屋内画卷四人,心境各异。 赵姓阴神刺了几句郑大风后,继续说道:“最好的结果,就是郑大风胜了占尽天时地利的苻畦,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带着郑大风,一起活着走到这里,从城外登龙台,回到内城这座灰尘『药』铺!悬,得看天意喽。不过回头来看,云林姜氏的存在,既是最大的危险,而云林姜氏祖上数位‘大祝’积攒下来的豪阀脸面,也算是我们的一线生机所在。毕竟在场面上,若是郑大风侥幸活着走下登龙台,没谁敢画蛇添足,为云林姜氏或是苻家强出头,连苻家都不敢明着毁约。至于私底下,也就是登龙台到铺子之间的这条路上……” 赵姓阴神说到这里,莫名其妙问道:“那个人真不愿意出手?” 毕竟那个人,是他和郑大风离开骊珠洞天入驻老龙城,最大的原因。 郑大风撇撇嘴,“范家那家伙在我出手前就挑明了,最多让范家不坑我,再就是使得苻家没办法驾驭老龙城上边的云海,其他的,我郑大风愿意找死,她就亲眼看着我死好了。” 那位绿袍年轻女子的话语,郑大风略有改动,那个之前来铺子喝着酒就跻身了元婴境的范峻茂,那个一剑丢掷出云海、直接毁掉玉圭宗姜氏元婴供奉一件上品法袍的范氏女子,对郑大风说的完整言语,是“过再多年,还是这副做不成大事的烂泥德行,那我就再看你给人钉死一次好了”。 郑大风当然不会原封不动说给陈平安听,太晦气,也太丢人现眼。 事实上这番话,赵姓阴神当初都没办法听到。范峻茂的境界攀升,到如今的那个元婴境界,都透着极大古怪。 整个老龙城,恐怕除了城主苻畦之外,所有人打破脑袋都想不出为何苻家会逆势而行,为何最后没有直接乖乖依附苻家? 在范家,有人说话比范二他爹更管用,甚至比范氏祠堂所有人嗓门加在一起,都要大。不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元婴老祖宗,元婴倒是元婴境,祖宗就算不上了,是范二同父异母的姐姐,那个名声不显的大家闺秀范峻茂,只是她却没有站在郑大风这边,坦言此次只看戏,不趟浑水,由着郑大风慷慨赴死。 郑大风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赵姓阴神随后详细介绍了范家之外,老龙城五大姓氏的金丹、元婴地仙,以及各自的大致神通法宝。 比起范二当初在车厢上所说,只是略多出三人而已,而且没有从石头缝里随便蹦出个元婴,算是个不小的好消息。 阴神笑道:“老龙城和登龙台堪舆图我今晚就可以找来。” 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阴神瞥了眼郑大风,竟是破天荒爆了粗口,“娘希匹,换成保护陈平安多好!就算有大战,也不需要事事我来擦屁股,一场死战那也打得教人心里头舒坦,哪里需要如此想着法子缝缝补补,提心吊胆?!” 郑大风斜眼道:“哎呦,陪着老子每天晒太阳的舒坦光景,给忘啦?” 阴神冷哼一声。 陈平安又问了一遍,“有没有玉璞境大修士躲在幕后,有的话,是几个?” 郑大风笑道:“咱们宝瓶洲,玉璞境很多吗?我给你掰手指算一算?” 郑大风开始翘起一根根手指头,“咱们骊珠洞天,阮邛算一个,大骊宋氏牛气吧,如今吞并了宝瓶洲将近半壁江山,一样恨不得把那铁匠当菩萨供奉起来,对吧?大隋高氏老祖宗,喜欢当个说书先生,算一个,对上我师兄李二,都没敢下场跟李二对一拳。风雪庙有个魏晋,那是千年一出的剑修天才。真武山肯定有一个,只是从来不愿意『露』头。神诰宗宗主,刚刚跻身仙人境,才得了个天君头衔,观湖书院山主,则未必是上五境。你数一数,一洲之内,这才几个玉璞境?当然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还有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墨家游侠许弱,这些不算,归根结底,就不算咱们宝瓶洲修士。” 陈平安笑道:“天君谢实和剑仙曹曦怎么就不算了,这两位就是咱们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好不好,只不过墙里开花墙外香罢了,在别洲闯『荡』出来的修为和名头,根子还是咱们老乡,尤其是那个曹曦,祖宅跟我一条巷子,上次我还在泥瓶巷跟这位老剑仙碰了头,曹曦为人不太厚道,在我家门神上动了手脚,不过被李宝瓶她大哥看出了端倪,随手破掉了。” 郑大风没得反驳,只好手撕牛肉干,狠狠嚼着。 画卷四人。 从头到尾,尽量让自己神『色』自若的他们,已经快要绷不住脸『色』了。 陈平安的“家乡”,是不是太邪乎了点? 看门的,是个九境武夫?然后有个十境武夫的师兄?那什么泥瓶巷就有个名叫曹曦的剑仙,稍远,是位道家天君的“龙兴之地”? 郑大风想要找回场子,道:“可是宝瓶洲才几个十境武夫?就两个,李二,宋长镜,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吧?教你拳法的那个,总不会也是十境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待在我家的这位,应该也是十境。” 郑大风『揉』了把脸,“老子当初差点也直接从八境巅峰直奔十境去了,好不好!” 陈平安笑问道:“那你这会儿再跑几步给我来个十境看看,岂不是就万事大吉了?我都不用去登龙台,待在灰尘『药』铺,给郑大风你做一大桌子庆功宴的饭菜,如何?” 郑大风吃瘪。 跻身十境若是简单,李二为何要离开骊珠洞天。 纯粹武夫的九十之别,与剑修的十二十三之差,有些相似。 至于传说中的武道十一境,与剑修十四境,想一想就行了。 这两个门槛,比起寻常练气士的五六、十和十一这两条鸿沟天堑,更加难以想象。 自认已经心比天高的郑大风,都不敢奢望那虚无缥缈的武神境。 断头路,何谓断头? 跟着杨老头这位骊珠洞天历任圣人都要先拜山头的“神君”这么多年,郑大风知道一些内幕。 赵姓阴神心情大为舒畅,果然还是需要陈平安这个传道人,才能让郑大风难受。 陈平安望向对面那尊阴神,问道:“按照前辈的说法,这座灰尘『药』铺有玄机?” 阴神笑道:“当然,神君让我选择此地作为落脚地,并非是郑大风随便跟范家讨要的寻常地方,一旦开启阵法,我在此地,可以发挥出玉璞境的修为。” 郑大风叹气道:“那也是以折损阴德作为代价提升境界的下乘手段,撑不了太久。” 阴神脸『色』如常,“真当我随你走这趟老龙城,就是每天陪着你晒太阳看月亮,等着哪位仙子御风从你头顶掠过?只要撑过了一个月,形势兴许就有变化了。” “明白了。” 陈平安笑道:“那现在开始算一算我们这边的实力。” 郑大风吃着盐水花生,“你说有哪些?不都在这间屋子里头了?” 裴钱指了指自己,开心笑道:“我也算?可我距离练成绝世剑术还差一个‘明天’哩。” 黑炭似的小丫头,难得还有些难为情。 郑大风一本正经,“裴小女侠,你其实才是我们的顶梁柱,主心骨,不可妄自菲薄!” 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 灰尘『药』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郑大风喂拳半个时辰后,就让画卷四人先喘口气,之后就这么断断续续,郑大风始终将境界压制在八境,只不过在一点点涨,从最早的远游境初期境界,到最后的八境无瑕巅峰,面对魏羡四人越来越娴熟的合击,郑大风越来越不轻松。四人依旧从未聚头言语,哪怕是休憩间隙,依旧是分别站立,各琢磨各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钱心大,吃过了晚饭抄完书,在院子屋檐下用那根行山杖,耍了一通她自己悟出的疯魔剑法,就心满意足去偏屋睡觉了,睡觉之前,在屋门口跟陈平安打了声招呼后,这才去打开陈平安放在她屋子里的绿竹书箱,拿出那只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看看这样,瞅瞅那件,额头上还贴着那张已经真正属于她的宝塔镇妖符,摇头晃脑,满脸得意,今儿咱有钱了呀,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那张符箓,有些小忧愁,明明知道卖了它能够买回一栋大宅子,可是又不太舍得,算了,等有了第二张再说,反正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有了宅子也没啥用,不过她想好了,以后自己一定要有座矮冬瓜水神娘娘碧游府那么大的宅子,也要有那么古怪的影壁,让人一进门就晓得她的有钱。 一行人住进铺子的当天晚上,赵姓阴神带回了一张张堪舆图,都不知道它是从哪座府邸找来的,整整齐齐搁在正屋桌上,灯火下,卢白象跟郑大风要了一支硬毫小锥,像是在行军布阵,开始在上边仔细标红旁注,老龙城五大姓氏的各自“关隘”所在,供奉客卿、金丹地仙的“兵力分布”,然后在登龙台和灰尘铺子之间画出一条直线。 魏羡也在,朱敛和隋右边倒是没参与,,一个站在院子里淬炼气府窍『穴』中的那股纯粹真气。 至于郑大风,已经去偏房睡觉去了,鼾声如雷,约好了两个时辰后才继续喂拳。 喂拳,既是砥砺四人武道修为,将境界再拔高一截,同时也能帮助四人以最快速度汲取青虎宫丹『药』的灵『性』。 这笔买卖,是陈平安赚了。 陈平安始终站在桌旁,看着卢白象和魏羡以及赵姓阴神,在一幅幅堪舆形势图上圈圈画画、指指点点,他极少给出建议,最多就是两人一阴神在某个细节争执不下的情况下,陈平安在好与更好的选择中,由他敲定选取哪个,事实上算很悠闲了。 藕花福地最后那趟“行走在光阴长河之畔”的远游,路程遥远不说,所经历的的岁月是更悠久,但是即便如此,陈平安只敢说略懂人情世故,略知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对于这些与兵法相通的具体谋划,陈平安不会指手画脚,交给真正的行家就是了。魏羡无需多说,沙场出身,而卢白象是罕见的世间第一流全才,精通兵法韬略,熟谙藕花福地儒释道三教的宗旨精义,更不提那琴棋书画,这位魔教的开山鼻祖,可能如今唯一欠缺,只是初到浩然天下,尚未站到山巅而已。 只不过从山脚走到半山腰,再走到山顶,修行路上,总归是行人越来越稀疏,若是走岔了,走到了某条断头路的尽头,眼睁睁看着别人继续登高,又该如何? 所以陈平安对于隋右边关于此生武道境界最高位置的执念,从未来最高成就有望武神境跌到了九境,心境差点塌陷,剑心崩碎,陈平安可以理解她的愤怒,但是并不认可。郑大风嬉皮笑脸对隋右边四人说了一句“九境而已,见笑见笑”,可真以为九境是路边大白菜吗?郑大风是杨老头的嫡传弟子!骊珠洞天的看门人,一样差点在九境门槛上走火入魔。 隋右边破庙一役,跻身金身境,已是大机缘在身,落袋为安了,仍是眼睛唯有最高处的风光,与浩然天下讲究的纯粹武夫,脚踏实地,步步登天,其实已经背道而驰。 只是陈平安不觉得自己的道理,能够让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真正心服口服,但是没关系,痴心剑是他陈平安的,青虎宫丹『药』也是他的,送不送隋右边,何时送怎么送,都是他陈平安说了算。 没人欠她隋右边的。 一盏灯火下,多幅堪舆图上,已经梳理出了一条主线脉络,屋内争执越来越少,陈平安就走出屋子去透口气。 走过院子,去身后正屋对面的那条檐下长凳坐着。 灰尘『药』铺的布局,很像家乡那座杨家『药』铺,陈平安走向那条长凳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有位初次拜访杨老头的教书先生,收起了伞,也就差不多是坐在那个位置上。 遇见世间不平事,而认为是不平事者,意最难平。 换成高适真,刘琮之流,会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平事,袖手旁观看热闹就行了,说不定还会借机入局,看能否分一杯羹。 换成姜尚真之流,可能会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事情,多看一眼都是耽误修行。 陈平安对破庙围杀之局,哪怕一场架打下来,家底大损,亏到姥姥家了,可是谈不上多深刻的记恨,当然不记恨,不意味着该出拳时会手软。 可是姜尚真可能至今都不会理解为何陈平安在藕花福地,为何对周仕和鸦儿起了杀心。 哪怕是这会儿安心酣睡的郑大风,恐怕一样不明白陈平安为何要『插』手老龙城『乱』局。 其实道理很简单,双方若是大致旗鼓相当,那么大道不合,各有行事之理,你来我往,各凭本事厮杀,阴谋阳谋,谁生谁死,陈平安都能接受。 可是曹晴朗的父母,那两颗被周仕鸦儿随手丢在地上的头颅,鲜血淋漓。 还有那个死在方家子弟手上的『药』铺小姑娘。 任你丁婴、方家有千万个说服自己、说服两座天下的理由和借口,这三人始终是不应该遭此劫难的。 当下,陈平安还不知道齐静春曾经喝着李槐家里的劣酒,对李二亲口说过,拳向更强者出,方是真豪杰。 只知道阿良在飞升前,曾经对他们所有人说过,任何一位真正的强者,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 人间悲欢离合,千千万万,各有苦衷福缘,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不会有相同的一条河流。 可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陆台在飞鹰堡对那个“心种鬼胎”的可怜『妇』人说,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陈平安琢磨来琢磨去,不是人间无趣,而是不愿讲理的人太多了。 善人吃亏,只能安慰自己吃亏是福,只能告诫自己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恶人为恶而不知恶,甚至是知恶而为恶。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正屋内还在推敲每一个细节,赵氏阴神熟悉老龙城势力,所以魏羡和卢白象作为一方,阴神设身处地,作为苻家针对灰尘『药』铺进行一次次不同角度、不同兵力的攻势“演武”,魏羡和卢白象便见招拆招。 朱敛在屋檐下翻阅着他最稀罕的某本艳情小说,没买多久的一本新书,硬生生给他反复翻阅成一本老书了,这会儿又在那边念叨着良心之作,良心之作啊。原来那本刻印粗糙、署名一看就很假的才子佳人小说,在尾页上,竟然一大串同道中人的“佳作”书名,还带有三两句画龙点睛的中肯点评,所以老人今夜再次合上书籍,由衷感慨道:“好人一生平安呐。” 说到这里,佝偻老人转头对陈平安讪笑道:“少爷,老奴冒犯了,以后会注意的。”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提醒道:“那件事情,你记得给我保密。” 朱敛愧疚道:“是老奴才疏学浅,这些天一直良心不安,哪敢泄『露』半点。” 陈平安不搭话了。 先前在天阙峰渡船上,陈平安寻思着想要给倒悬山寄封信到鹳雀客栈,然后让那位掌柜的帮着送给抱剑汉子,看能否送去剑气长城交给宁姑娘,只是每次下笔都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写这封信,犹豫到最后,就去找了能说出口一句“世间情动当啷响”的朱敛,结果不曾想朱敛这个家伙,本以为是个风流种,不曾想还真是隋右边眼中的老『色』胚,给的一些个建议,要么让陈平安起鸡皮疙瘩,要么满头冷汗,只好无功而返。 院中,隋右边拔剑出鞘,屈指弹剑。 她侧耳倾听那叮咚声。 这位一行人当中最不讨喜的女子,这会儿,破天荒了有一抹笑意。 陈平安笑道:“隋右边,你这个样子不就挺好,干嘛一天到晚板着张脸,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剑仙给你认识。” 肺腑之言,发乎情止乎礼。 隋右边收剑入鞘,转过头望向陈平安,冷笑道:“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怎么,要不要我帮你暖个被窝?” 陈平安哈哈笑道:“可别,我啊,胆儿小。” 朱敛笑眯眯道:“愿随夫子上天台,闲与仙人扫落花,好诗好诗。少爷,不晓得你是夫子啊,还是仙人呐?” 陈平安一听朱敛这老王八蛋的下流马屁,就知道事情要糟,果不其然,隋右边脸『色』冰冷,杀气腾腾,大概是在想着先一剑砍死谁的缘故。 陈平安和朱敛几乎同时就脚底抹油了,一个窜进屋子,一个跑进前边的『药』铺。 隋右边冷哼一声,返回自己的屋子,裴钱已经睡着,大概是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怎么折腾都没人管,又是常年被天席地的,要不就是趴在富裕门户家门口的石狮子上,睡相实在是一塌糊涂,手脚趴开,被窝哪里留得住暖气,隋右边眉头一皱,轻轻走过去,帮着挪了挪小女孩的手脚,垫了垫被角。 隋右边点燃灯火,独坐桌旁,寂静无言,唯剑相伴。 陈平安今夜睡在『药』铺里,打地铺,睡得浅。 院子里郑大风经常会给四人喂拳。 陈平安闭着眼睛,倾听那些拳意流淌的声响,或轻或重,皆在心头微微『荡』漾,如叩门扉。 巷子这边一夜无事。 苻家这点脸皮还是有的,再者大战在即,即便有人有那实力闯入巷子,挑衅郑大风,也等于是打苻家的脸,而如今老龙城苻家的颜面,几乎等于云林姜氏的脸面。若非如此,苻畦不会亲自出马,约战郑大风于登龙台。 关于苻畦到底能够动用几件仙兵一事,是先前正屋商议对策的重中之重。 苻家子弟,竟然能够以金丹境修为使用极难驾驭、甚至有可能反噬的半仙兵,本就是一桩咄咄怪事,只是久而久之,外界就默认了。 陈平安一大早就醒过来,郑大风蹲在正屋门口那边喝粥,裴钱蹲一旁,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 卢白象在屋子里抚琴,有高山流水之韵。 魏羡在院子里练习从陈平安那边偷师而来的六步走桩,隋右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练习剑炉立桩。 朱敛相对厚道一些,给陈平安端来一大碗白粥,说是让少爷尝一尝他的手艺,陈平安坐在长凳上喝过了粥,天微微亮,神清气爽。 去开了前边的铺子门板,灰尘『药』铺开门迎客了,至于有没有客人,一大清早的还真有。 陈平安开了门就在巷子里走桩练拳,一直到街巷拐角处,然后掉头转身,来来回回,在打拳打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一对男女走入视线。 其中一个熟人不奇怪,另外一个不太熟却让陈平安记忆犹新的女子,出现得有些出人意料。 年轻人是范二,身边是位身穿绿袍的年轻女子,当初在地底下的那条走龙道航道,两艘渡船擦身而过,陈平安遇见过她,她还抖搂了一手凌空驾驭酒壶的本事。 范二远远看到陈平安,大笑着:“陈平安,敢不敢与我四境范二一战?” 陈平安停在『药』铺门口,摇头道:“不敢。” “你我各自身为四境大宗师,既然狭路相逢,却不巅峰一战,岂不是让世间多出一桩憾事!” 范二以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王八拳作为开场白,嘴上咿咿呀呀的,张牙舞爪冲向了陈平安。 陈平安伸手扶额后,只得缓缓走桩向前,配合着这个范二一起来场“大宗师之间的巅峰对决”。 所幸范二才跑出去十几步,就给那个绿袍女子伸手扯住领口,丢到了她身后,“少在这里丢人现眼,要耍去登龙台耍去。” 范二乖乖走在她身后,对陈平安挤眉弄眼。 陈平安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是范二的姐姐,范峻茂?” 范峻茂一样腰别酒壶,脚步不停,冷笑道:“我倒是不想有这么个弟弟,可管不住我爹和二娘的恩爱缠绵啊。” 范二没心没肺偷着乐。 陈平安心中叹息,随即释然,也只有这种『性』子的范峻茂,才能够让范二真正喜欢并且敬重吧,若是贤淑安静的大家闺秀,喜欢依旧,范二却不至于如此打心眼钦佩他姐。 范峻茂没有走入『药』铺的念头,伸手一指,“范二,去里边待着。” 范二嗷嗷叫了两声,屁颠屁颠跑进『药』铺,与陈平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冒死提醒道:“节哀顺变。” 陈平安惊讶道:“范小姐,你该不会是……” 不等陈平安把话说完,范峻茂点头道:“没猜错,就是我。上次我们见面,你南下我北行,去的就是你家乡骊珠洞天,所见之人,是那个杨老头儿。对于郑大风,他可不太上心,要他在老龙城自生自灭来着,倒是对你,专门多提了一嘴,要我有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 关于杨老头对郑大风的态度,郑大风不愿在这种事上糊弄陈平安,昨夜早有明言,老头子早就撂下狠话,要他这个不成材的弟子哪怕死了,都不可以泄『露』半点根脚。 故而苻南华对郑大风的所有印象,就是骊珠洞天那个吊儿郎当的看门人。 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 大寒时节,飞鸟厉疾。 登龙台畔,风啸声,犹如悍妇的喋喋不休。 老龙城内城,几辆马车停在灰尘药铺外边的街巷拐角处。 苻家一声令下,全城戒严,不但不允许山泽野修、世俗百姓去往城外的登龙台观战,还严禁城内除六大姓氏外的任何人结伴上街。当然一些手眼通的大族子弟,可以与世交六姓借取一块家族令牌,悬挂在腰后,便可在登龙台与内城之间畅通无阻。老龙城内自然颇有怨言,可是碍于苻家如今威势凌人,苻家又早早与六姓之外的主要家族话事人通气,倒是没有太大的幺蛾子,老龙城内时有摩擦,又给瞬间压下,就像一朵朵浪花,一些个自恃身份的刺头子弟,被腰悬老龙布雨佩的苻家修士阻挡回府邸后,少不得给闻讯赶来的长辈骂得狗血淋头,训斥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灰尘药铺,喝过了朱敛熬制的米粥后,蓄势待发,一行人即将出发前往那座登龙台。 郑大风率先走出正屋,在门口抽了几口旱烟,倒不是看不出如何紧张神色。不过相较之前的邋里邋遢,今换上了一身略显老旧却清洗干净的青色长褂。 朱敛和裴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盘碟。 隋右边一袭白衣,背负那把“吃心无数”后、品秩越来越高的痴心剑,她站在屋檐下,武道第七境金身境修为,风姿卓绝,望若神仙。 卢白象依旧是儒衫穿着,不再攥几颗棋子在手心摩挲,悬佩狭刀停雪,这把佩刀,原主人可谓既是太平山斩妖除魔、口碑极好的元婴地仙,更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妖族大佬,一块祖师堂嫡传玉牌,使得陈平安在破庙身陷围杀。 魏羡今儿装束最扎眼,问了陈平安在老龙城穿龙袍犯不犯法,陈平安笑着你穿皇后娘娘的凤冠霞帔都没人管你,魏羡就穿上了那件从画卷中一起带出的龙袍,南苑国开国皇帝的朝服。袖中藏有那颗兵家甲丸,西岳,神人承露甲的祖宗甲之一。 好似厨子的朱敛擦拭着手上水迹,从灶房走出,身后跟着个今儿好像一直心情不太好的裴钱。 陈平安今依旧身穿那件法袍金醴,发髻别有那枚寻常材质的玉簪子,腰悬朱红酒葫芦,另一侧挂了一块谁都不曾见过的素白玉牌。 玉牌只是被陈平安从一座曾经盘踞“一缕极极剑气”的气府取出,属于范峻茂所谓的炼,如今仍是只能看,不能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念想。 准确来,是陈平安这个泥腿子为数不多的执念之一。 为爹娘报仇。答应宁姚当大剑仙。跟剑灵姐姐的甲子之约,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对四座下一句话。 陈平安今脚上换了双新靴子,是先前裴钱偷偷送来的,未亮,裴钱就摸黑起床了,来到在药铺前边打地铺的陈平安身边,手里拎着双靴子,陈平安好奇问她靴子哪来的,裴钱那次在客栈,不是跟九娘他们借了几两银子嘛,去狐儿镇除了买吃的,大头开销还是这双靴子,一早就想送给陈平安的,可是后来狐儿镇那边的人骂上了门,陈平安又要赶她走,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她生气了嘛,就把它给埋了,后来陈平安改变主意,又带上了她赶路去蜃景城,她晚上又偷偷挖了出来,当时钟魁在她旁边看热闹,还是什么衣冠冢,她一路走到蜃景城渡口,清境山仙家渡口,再到老龙城,一直怕衣冠冢这事儿,会惹陈平安发火,她心里又有些做贼心虚,就一直没敢拿出来。 当时一大一,大的坐在地铺上,开始穿靴子,有些高兴,只是没有夸奖枯瘦女孩几句,不过想的话,大概都在他那张年轻脸庞、那双干净眼眸里头了。 的蹲在一旁,问道:“合脚不?” 陈平安点头道:“合脚。” 只是陈平安穿上了靴子后,起身蹦跳了两下,就翻脸不认人了,让裴钱跟赵氏阴神留在灰尘药铺,不用跟着去登龙台,而且之后阴神也会在某个时刻离开药铺,要裴钱不用怕,只要别擅自离开药铺就不会有危险。 裴钱当然不乐意,这些她可是每都在勤学苦练那套疯魔剑法,只是看陈平安得认真,就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此时此刻,陈平安望向郑大风笑问道:“怎么,出发?” 郑大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将烟杆别在腰间,大踏步向院子,“走!” 一行人离开灰尘药铺,走在巷子里。 上了范家送来的马车,范二和老剑修马致都没在,之前范二又来过一趟药铺,两人在屋顶坐着喝酒,陈平安就要他大寒这一不许出现在药铺附近,范二他知道事情轻重,不会任性行事。 裴钱端了条板凳坐在灰尘药铺门口,低头弯腰,双手抱住膝盖。 脚下有那根与她朝夕相处了很久的行山杖,被她踩在鞋底,轻轻捻动,滚来滚去。 门槛那边,还倾斜立着一把油纸伞,这是陈平安要求她的,哪怕是在灰尘药铺,也要把伞带在身边附近。 赵氏阴神暂时没有动身,郑大风只需要折断烟杆,它就能够出现在郑大风身旁,太早现身登龙台,不定那边早早有了应对之策,反而不妥。登龙台附近,当得起藏龙卧虎这个法,有资格站在那边的,都是老龙城高高在上的神人异士,无一不是享受五大姓供奉的修士、宗师。 那尊阴神站在黑炭女孩身旁,问道:“担心陈平安?” 裴钱轻声道:“我爹那么厉害。” 从骊珠洞那座庙走出的赵姓阴神,笑道:“厉害是厉害,就是傻零,明明没他的事情,非要趟浑水。” 裴钱破荒没有跳脚骂人,自言自语道:“可不是,不然会一直带着我?我是个赔钱货唉,我爹都那么有钱了,还是个财迷,从来不会大手大脚花钱,一颗铜钱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越越愁,裴钱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黄纸符箓,啪一声贴在自己额头,扬起脑袋,鼓起腮帮,吹得那张宝塔镇妖符轻轻飘荡起来。 三辆马车,有内城驶向外城。 郑大风独自坐在最前边的车厢里,闭目养神,已经竭力压抑的一身拳意,竟是有了满溢而出的迹象,随着马车每次颠簸起伏,就有罡气漂浮不定,只是很快就会在郑大风的每次呼吸之间,迅猛掠回体内。 九境巅峰武夫,自有其气度。 陈平安本该跟喜欢自称老奴的狗腿子朱敛坐在一起,只是隋右边抢先一步,朱敛多识趣,笑呵呵去跟魏羡卢白象坐一辆马车了。 车厢内,相对而坐。 隋右边开口询问道:“你对卢白象刮目相看,是不是因为他第一个泄露机,了某句话?你对我如此不满,是因为当初在边陲客栈,我对你流露出的那抹杀机,被你察觉了?” 陈平安反问道:“老道人你们走出画卷后,肯定对我忠心耿耿,是他在你们心境上动了手脚?”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可是我总觉得不像。不单单是你那次对我泄露了杀机,你们四人,在我眼中,始终是活生生的死个人,是人,就会有人心的起伏不定,不管再怎么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修行路上,谁都没办法敢自己,不改初衷。所以我很好奇,那位老道冉底是为何敢,要我放心用你们。” 隋右边也反问道:“你信不过……我们藕花福地的那位老爷?” 陈平安摇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信老道人。” 隋右边伸手抹过横放在膝的痴心剑鞘,“我们四人,除了各自得到一句话,其实还有一句话,四人皆知……魏羡不好,他从不与我们三人私下聊,所以最少我和卢白象、朱敛知道这句话。” 陈平安问道:“可以?” 隋右边苦笑道:“其实了也无所谓,就是‘亲手杀死陈平安之人,可得唯一自由身’。所以你如果第一个请出我离开画卷,我不管如何,都会尝试着杀掉你。至于魏羡为何明明是第一个走出画卷,却没有对你动手,甚至连杀意都没有,我想不明白。等到客栈一战,你一口气请出其余三人后,就成了一个相互牵制之局。谁都不愿意别让手,成为那个‘唯一’。” 陈平安皱眉道:“可是魏羡在破庙外,亲口过我死,你们皆死,岂不是自相矛盾?” 隋右边笑道:“要么是魏羡撒谎了半句,要么是那位老爷算到了你会先请出魏羡,故意没有对他这句话。不管魏羡如何,最少我、卢白象和朱敛三人,绝对不允许三人中其他两个杀你,谁敢私下杀你,那他就会沦为其余两饶必杀对象。有没有魏羡不知真假的那句话,我们都不愿意失去……自由。你当过藕花福地的下第一人,应该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自由,绝不是可有可无的追求。” 陈平安没有对隋右边所谓的“自由”多什么,只是感慨道:“难怪人算不如算,算早已算尽人心。” 陈平安很快否定了这句盖棺定论,“不一定事事如此、人人如此。” 隋右边笑问道:“此次就算活了下来,公子也亏得很,值得吗?” 这座下太大山太高,修士离开世间太远,不值得的人和事太多了。 陈平安没有话,开始闭眼修习剑炉立桩。 三辆马车驶出了外城,往登龙台去。 ———— 苻畦开始独自登上那座登龙台,拾阶而上。 苻家元婴老祖并未露面,苻畦长子苻东海,长女苻春花,还有迎娶了云林姜氏嫡女的“新郎官”苻南华,以及在此结茅修行的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和一拨供奉客卿,都站在登龙台下方。 楚阳脸色冷淡,他与郑大风一战后,因祸得福,成功破开大瓶颈,成为了一位元婴神仙,但是今在苻畦登台之前,老修士却坦言,无论胜负,他都不再出手掺和这摊子烂事,上次破例离开海边茅屋,去了苻家拦阻郑大风,已经尽了苻家供奉的大本分。苻畦对此没有异议,笑言楚老以后只管在此笑看海上潮起潮落,再不会有人间纷争干扰楚老的静修。 苻东海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本以为在苻南华最得意的时候,自己设计坑害郑大风,是为苻家立下一桩不大不的功劳,可以压一压弟弟苻南华的气势。 哪里想到会是这般田地,城主父亲苻畦甚至在他被郑大风上门大伤后,连一面都没有露,既不责罚,也无安慰,好像就当他这个长子是死人一个了。这才是最让苻东海最抓狂的地方,苻畦身为苻家家主,还挑着老龙城城主的头衔,对待家族事务和老龙城格局,从来“极好话”,比如从不肆意打压其余大姓的蒸蒸日上,对待家族里那些无法修行的蛀虫废物,更是极为优待,但是当苻畦不好话的时候,苻东海苻春花这些嫡系子弟,甚至会感到胆寒。 苻春花仰头望向步步登高的那个高大背影,神色恍惚。 她还记得父亲当初带着她去找郑大风的场景,不算相谈甚欢,不欢而散也算不上,有些志不同道不合的意思,大致就是从那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可是苻东海这次的动作,却惹来这么大的风起云涌,苻春花身为半个局外人,反而比惴惴不安的苻东海看得更透彻一些,其实父亲苻畦对苻东海这次的自作聪明,并不生气,反而隐约有些高兴。就像一个不被寄予厚望的蠢货,有一误打误撞,总算给苦等已久却无法入场的聪明人,做了一件帮得上大忙的事情。 一直顶这个“少城主”身份的苻畦幼子苻南华,最百无聊赖。 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毫无悬念。 至于那个姜氏嫡女,风风光光拜堂成亲了不假,可是入了洞房后,双方来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论,苻南华觉得可以接受,不过她长得很让人意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臃肿丑陋,便是比他喜欢过的那个桂花岛金粟,姿色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苻南华没有半点念头,因为当时洞房内,这对名义上作之合的新婚夫妇,除了早早脱了嫁衣换上平时衣裙的姜氏嫡女,身后就杵着一个教习嬷嬷。 姜氏供养出来的一位老资历元婴剑修。 苻南华哪敢造次,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姜氏嫡女,自己的妻子,就引来了那位教习嬷嬷的一记凌厉眼神,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之后苻南华就不再自讨没趣,除了一些个必须要有的面子功夫,就极少去她和老嬷嬷那边找不自在,而那女子话算话,就算是苻南华与朋友出门喝花酒的钱,她来出。 苻南华觉得这样的新婚日子,极好了,要知足。 他本就是娶了个姜氏嫡女的身份而已,至于如她这般美貌的女子,在老龙城只要愿意一掷千金,还是能找到几个的。 丁家居中,方家侯家分别站在左右。 只是今那位桐叶宗来头很大的丁家“女婿”杜俨,并未露面。 不露脸也好,老龙城这结媚三大姓氏人物,聊就可以轻松许多,不用时刻揣摩那位桐叶宗嫡传的心思,生怕不心错了话,飞来横祸。 毕竟一个能够以大洲命名的仙家大宗,底蕴之深厚,便是富甲宝瓶洲的老龙城所有大族加在一起,都无法与之抗衡,更何况他们这些个被讥笑为趋利之徒的“商家子弟”,从来都是一盘散沙。 宝瓶洲本来就是九洲里最的一个,而桐叶宗又是南边桐叶洲最大的一座仙家门派。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方家侯家都暗中庆幸,身份尊贵的杜俨,到底只是一个姓丁的女子,才庇护着丁家,而不是他背后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老祖宗,对这座老龙城生出了兴趣。 方家如今处境最惨,给郑大风一个人将府邸差点打穿了。 不过今那个罪魁祸首的方家子弟,十分趾高气昂,全无半点颓态,正跟侯家的一位狐朋狗友高谈阔论。 他如何能够不觉得心情舒畅,那个姓郑的疯子很快就要被活活打死在登龙台上了,他已经准备好一大笔银子,只等回城,就要大摆宴席,只要是那些在灰尘药铺当过伙计的女子,无论年纪大、相貌美丑,一律丢进老龙城最底层的窑子当娼妓,你郑大风不是因为一个烂泥里的贱货就如此兴师动众吗,现在后悔了吧? 孙家和范家,距离苻家和丁方侯两拨人都很远。 而且两个家族来凑这热闹的人寥寥无几。 孙家家主孙嘉树没有出现,范家只来了一位掌管祠堂香火的老人,其余都是些才能相对出彩的旁支子弟。 当三辆马车进入视野后。 各自为营的老龙城大姓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喧闹声响,没有指指点点,便是那个笃定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的方家子弟,都开始屏气凝神,收敛了笑意。 无论秉性好坏和性情优劣。 今能够站在这边的,或多或少象征着家族颜面,没有几个是真傻子。 就像这次观战,为何所有家族都没有让地仙祭出法宝,以亭台阁楼、型渡船等,飞升到空中,让大家舒舒服服俯瞰战场?而是乖乖站在登龙台底下,只以山上术法的各类“镜花水月”观看战事? 甚至就没有一个权敢有此提议。 这就是苻家数千年来积攒下的巨大威势,以及老龙城这些商家大姓家族该有的生存智慧。 三辆马车缓缓停靠在登龙台那边。 苻家众人眼神玩味,同样不会有人跳出来向郑大风一行人出言挑衅,可能会死,而且丢的是苻家的脸,苻家自己人甚至都会觉得死不足惜,别糟蹋家族银子了。 郑大风独自登上那座高台。 与陈平安他们没有任何临别言语,大步登高而已。 陈平安环顾四周一遍,很快收回视线,就只是仰头望向那一级级阶梯。 远处苻南华则盯着这个家伙,大感讶异,当年泥瓶巷那个黝黑消瘦的少年,还真是岳不俗,离开了骊珠洞后,短短几年,就有今这样的底气了,非但没有绕着他苻南华和老龙城而走,反而一头撞进来搅局。而且上次登门道贺的队伍中,本该死得不能再死聊云霞山蔡金简,不仅活着离开了骊珠洞,回到了云霞山,修为不退反进,而她那见到自己后,蔡金简的态度也很值得咀嚼一番。 在郑大风走入登龙台最高处后。 陈平安视线就投向了更高处,那里有一座云海,只是身处老龙城地界,抬头却看不见,唯有乘坐渡船,居高临下,才能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按照郑大风的法,这座云海才是苻家屹立老龙城千年复千年,真正的立身之本。 历史渊源,一直可以往前推溯到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上岸宝瓶洲。 在那之后,才有了那条地底下的走龙道,有了骊珠洞的那场大修士战死如雨落的血腥厮杀,有了那座螃蟹牌坊和那座镇,有了那口井,有了大雪纷飞夜,有了那个几乎冻死的少女倒在泥瓶巷陈平安祖宅门口,有了陈平安凑巧救下了她,她却去了隔壁,当了宋集薪的婢女。 东海老道人带着陈平安行走藕花福地不知多少年,几万里路,期间老道人了一句话:世间事,皆有脉络可供观看,世上人,所思所想皆有迹可循。 只不过这些,都是陈平安暂时无法去深究的大事。 众人头顶,巨大云海之上,躺着一位绿袍女子,怔怔望向那道庇护下苍生的穹顶幕,若是能够看得更远一些就好了。 只是看到了又能如何,世俗王朝,国破山河在,犹有城春草木深,她,脚下老龙城里的那个孙嘉树,龙须河畔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女子,大概还会有一些人,他们则都不校 至于先前走上登龙台的那个丫头,想抢夺云海,应该是要修补完整那件苻家打造的龙袍,到时候就有希望将半仙兵的老龙袍,提升为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这让范峻茂十分在意。 大道之争,比性命攸关还要危机四伏。 像她,死了一次,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大道香火不绝,自然还可以再来。 所以杨家铺子的老头子,是唯一不能死的存在,只要老头子还能在那边吞云吐雾,她这辈子依附皮囊的范峻茂,李二之女李柳,所有老头子选中的人物,就可以身死道不消。 至于这座下,除了老头子,范峻茂还怕谁。 答案是没樱 即便是已经走到道路最尽头的三教祖师,他们三位亲临老龙城,以如今比老头子更高的神通,弹指间要她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她也只有刻骨仇恨,而无半点敬畏。 在这一点上,范峻茂与登顶高台的稚圭,大道相悖,却心性相通。 她猛然坐起身,看了眼登龙台上的苻畦,疑惑不解。 郑大风已经登顶。 苻畦严阵以待。 今,元婴老祖持有的半仙兵,苻畦没有借用。那件老龙袍苻畦也没有穿上。庇护苻家祖师堂的那件半仙兵,同样没有取出。 苻畦如今已经无法驾驭掌控头顶云海。 所以苻畦今就只带了那件刚刚从别洲购买而来的半仙兵,一位剑仙死后遗留下来的无主飞剑。 范峻茂觉得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她一拍座下云海,云海除了绕开那座登龙台,蓦然下沉,瞬间笼罩整座老龙城,与此同时,范峻茂咬破手指,在手上画符,是一道早已失传的上古符箓,如今练气士的神人掌观山河,不过是从这道符箓脱胎而来的赝品而已。画符之后,凭借着云海弥漫老龙城,脸色微白的范峻茂双手合掌,然后瞬间张开双臂,在双手之间,一幅幅画面一闪而逝,范峻茂观看眼前那些画面,如走马观花。 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 云海以下,登龙台以西,渡口孤岛以北,整座老龙城陷入了光阴长河瞬间停滞不前的境地。 当范峻茂看到那抹雪白身影如坠地之天虹的瞬间,脸上充满了无穷尽的缅怀追思,最后竟是热泪盈眶,站起身,欲言又止,又以一个历史悠久的“安坐”之姿,端端正正坐在云海之上,后世儒家君子,讲究正襟危坐如尸坐如神明,即是如此。 灰尘药铺那边,裴钱手持行山杖,在铺门外边的巷子里正施展着疯魔剑法,浑然不觉天地异象,门槛那边的赵氏阴神已经纹丝不动。 外城有位身材矮小的富家老翁,一脚刚要踏出,一皱眉头,缩回了脚,纹丝不动,只是转动眼珠子,略作思量,又以更加隐蔽的阴神出窍远游,鬼鬼祟祟,又如鱼得水。 老龙城东门外,云林姜氏的教习嬷嬷满脸涨红,本命飞剑在窍穴内嗡嗡颤鸣,这才使得她能够竭力看到一些模糊画面。 桐叶宗姓杜的中兴之祖,眯起眼,望向城墙窟窿那边,本命仙兵吞剑舟,安安静静悬停在身侧。 那堵城墙被硬生生打出来的“门洞”中,一位白衣如雪、大袖飘荡的高大女子,坐在碎石堆上,动作轻柔,怀中抱着一件金醴法宝几乎崩毁的年轻人,受伤太重,已经昏死过去,她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年轻人那紧皱的眉头。 不远处,站着一位青衫寒酸的老儒士,抬手擦着额头,“你也太冒失了,动静闹得这么大,知不知道,为了遮蔽了你的行踪,我算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如果不是穗山大神还算讲义气,让我直接跳到了宝瓶洲北部,你这会儿就已经天下尽知了,到时候陈平安还怎么安心修行?” 见那女子不说话,老秀才愈发心虚,哀叹一声,不看那桐叶洲版图上的仙家第二人,来到墙壁边缘,忍着心中怒火,“怎么,你们两位既然这么喜欢看热闹,怎么连头都不敢露了?” 北边,出现一位缥缈身影,依稀可见,是一位中年儒士,腰间悬挂有一枚金色玉佩,篆文为“吾善养浩然气”。 南边,是一位同样身形飘忽不定的儒士,只是古稀模样,腰间同样悬挂金色玉佩,篆文为“得道多助”。 中年儒士作揖道:“拜见先生。” 南边那位古稀儒士竟是见到了文圣老秀才,全然无动于衷,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老秀才深呼吸一口气,指了指那个桐叶宗中兴之祖,望向悬挂“得道”玉佩的老儒士,问道:“你身为负责察看桐叶洲北方的圣人,若说十境十一境的练气士行走天下,你可以推说人间事繁多,脚底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你在天上顾不过来,这么一个飞升境练气士,你眼睛瞎了?一盏大灯笼在你眼前飘过,你还是看不到?” 古稀儒士默不作声。 中年儒士叹息一声,他事先其实被打了声招呼,说桐叶宗杜懋会下山来趟他所在辖境的宝瓶洲老龙城,是北方大骊宋氏的谋划之一,又牵扯到了扶乩宗、太平山大乱的妖族内幕,所以杜懋离开宗门之前,就与古稀儒士报备存档过了,只是事出突然,来不及跟学宫讨要关牒。所以中年儒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这些飞升境大修士的约束,是礼圣订立下来的一条铁律,这么多年来,并非没有反弹,甚至还有大修士公然讥笑,礼圣老爷真是博爱,浩然天下放养着那么多妖族,不去绞杀殆尽,斩草除根,留着养虎为患不说,反倒是对自家人规矩森严,伸个胳膊腿儿,都得学宫批准,瞧瞧人家道家三脉坐镇的青冥天下,飞升境爱待在那座白玉京就待着,闷了就肆意远游天下,为何独独浩然天下,打个喷嚏都得讲规矩? 桐叶宗杜懋有些不耐烦,一手负后,一手挠头,抬头望向那位老秀才,“你就是文圣啊?” 老秀才竟是从头到尾把此人晾在一边,分别与那两位坐镇天上的儒家文庙陪祀七十二贤,说了一句,“你们两人,皆是老三的得意门生,是圣人,老三应该教过你们,你们更应该记得,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 前者,对坐镇宝瓶洲南部的中年儒士说。 后者,是对那位放任杜懋下山跨洲进入老龙城的古稀儒士说。 能够跻身文庙、陪祀至圣先师的读书人,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圣人,比儒家书院山长的所谓儒圣,更加有分量,只是浩然天下儒家正统,仍然坚持七十二贤这个说法。 老秀才继续道:“你们家先生更说了,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现在是那个陈平安在教你们做人!反正老三也教不好,就让一个读书不多的孩子教你们好了。” 古稀老人脸色古板,漠然开口道:“你已不在文庙,再无陪祀神像,学统文脉已断,对我家先生应当敬称为亚圣。” 老秀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没喊他老王八蛋,就已经给他天大面子了!你算个什么东西?!靠着狗屁的道德文章,无补于事的狗屁学问,进的文庙吃冷猪头肉而已。” 古稀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动,似有讥讽。 老秀才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老秀才叹息一声,“你们两个,是明知道我如今没办法拿你们怎么样,所以就有恃无恐,对不对?” 中年儒士摇头道:“不敢,也不愿如此。” 古稀儒士冷笑道:“你的学问就是搅屎棍,是臭苍蝇,坏了我们儒家道统的千秋大业。” 这位悬佩“得道多助”金色玉佩的古稀儒士,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我就当着你的面,这么说了,你能如何?” 老秀才给气笑了,“我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你苦读钻研我这一脉学问书籍的事情,给忘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跑去跟崔瀺讨教过?结果如何?崔瀺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骂你啥也没学到,只学了老三的道貌岸然,还建议儒家以后颁布一个‘伪君子’头衔,与那正人君子并驾齐驱,真是一针见血。” 中年儒士满脸苦笑。 古稀儒士定力真是好,被老秀才如此羞辱,仍是神色自若。 老秀才仰起头,望向高空,喃喃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是老三你亲口说的啊,我知道,你是要为读书人再添加一副枷锁,想要遥相呼应至圣先师那句‘克己复礼为仁’,可你现在看看这座天下,符合你的初衷吗?不用看其他人,就看看你这位得意弟子就行了。就因为这样,堂堂礼记学宫大祭酒,礼圣的门生,为了厚着脸皮去求白泽出手,结果人家怎么说来着?‘再看看’,再看什么呢,我觉得不用看了,这个世道啊,就是不行,就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当初我们切磋学问,又是怎么说来着,哪怕大道不同,可是皆认为‘今人不必不如古人’的,笑话,真是笑话!” 中年儒士望向南边的那位古稀儒士,轻声笑道:“不然与先生认个错?” 古稀儒士反问道:“何错之有?” 中年儒士沉吟片刻,“断人文脉香火,只应该在学问上着手,只应以苍生社稷自己的选择出发,不该以力服人。一个飞升境的练气士,打着幌子,挑衅四位圣人默认的老神君,肆意打杀一位‘有可能是文圣门下弟子’的年轻人,不合理,不合礼!” 古稀儒士淡然道:“我在看千秋大业,在看文运万年。” 中年儒士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老秀才一屁股坐在墙壁破洞边缘,“道理讲与不讲,谁来说这道理,旁人听与不听,有些道理,始终都还在的,你们不懂。” 身后,一个清冷嗓音响起,“讲完了?” 老秀才点点头,垮着双肩,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有些灰心丧气,“讲完啦,跑这么远,还有一路遮掩你的气机,这会儿又说了这么多废话,没半点精气神喽。至圣先师,礼圣,老三,我,这么多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好道理,我看是要原封不动还给这方天地喽。” 高大白衣女子轻轻放下陈平安,站起身,缓缓走到老秀才身边,“那该我讲我的道理了。事先说好,你要是敢拦着,我连你一起……” 老秀才摇头道:“不拦着,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本事啊,才害得小齐身死道消,才害得小平安遭此苦难,是我对不起这两位弟子。有些人想吃屎,我都拦不住,我拦着讲理的你做什么?” 一直站在原地看戏的杜懋笑道:“怎么,也是位隐世不出的剑修?仙人境?总不能是倒悬山那边跑出来的飞升境吧?” 中年儒士眼神古怪,瞥了眼南边的古稀儒士,后者神色肃穆凝重,显然面对她,比面对曾经身为文圣的老秀才,压力更大。 白衣女子打了个哈欠,往前一步走出,笔直落在墙根下,缓缓前行。 腰间悬挂有一把无鞘也无剑柄的老剑条,锈迹斑斑,唯有剑尖处一小截,磨得极其锋芒光亮。 古稀儒士沉声道:“你如果胆敢出手,就是坏了此方天地的规矩!” 白衣女子只是缓缓前行,伸手拍打着嘴巴,她像是刚刚睡醒。 那把老剑条系挂得并不牢靠,所以随着她的步伐,剑尖轻轻摇晃,雪白剑芒流转不定。 杜懋心思急转,缩手在袖,想要推演天机,突然发现这座天地已经被人禁锢,再也无法演算眼前这位高大女子的真实来历。 她在前行途中,转头对那位中年儒士说道:“看在你说了几句人话的份上,出去!” 中年儒士微微皱眉,却发现老秀才在对他挥手,略微犹豫,仍是散去身影,离开这座光阴长河绕行的中流砥柱“小天地”。 她视线往南些许,斜眼那位古稀儒士,“滚出去。” 老秀才再无动作。 古稀儒士质问道:“你真要与这座天下的大道抗衡?” 高大女子歪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老剑条顶端,“磨了这么点,不过劈开一座倒悬山应该是可以的,那我就在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开道门吧。” 古稀儒士脸色大变,“不可!” 她哪里乐意搭理这家伙。 轻轻一推老剑条。 一闪而逝。 这座中流砥柱天地的天幕,当场破开一个大窟窿,飞剑直去倒悬山那边,转瞬万里又一万里。 老秀才浑然不在意。 到底是当年那个成圣前跑去天穹,伸长脖子嚷着让道老二往这里砍的混不吝读书人。 婆娑洲和桐叶洲之间的广袤海域上,一位远离世间的剑修猛然抬头望去。 刹那之间,只见前方千里之外的大海,像是被一把飞剑给直接劈成了两半,巨浪高如山岳,往他迅猛压来。 这名剑修自然不会担心这些海浪威势,近身百丈则粉碎,但是那把飞剑的气势,让他都有些触目惊心。 浩然天下有这样的剑修? 阿良又给道老二打下来了? 可阿良如今没有这样的一把剑吧?事实上是这辈子都不曾有过。 四座天下,最好的四把剑,一把在中土神洲天师府的历代大天师手中,一把在那个自称“资质鲁钝,得不了道教不了学问”,却一剑劈开黄河通天的读书人腰间,一把在道老二手中,阿良离开倒悬山后,据说就是去找最后那一把,“杀力高出天外”的那把!只是不知为何,天底下最配得上那把剑的阿良,到最后竟然只是赤手空拳,飞升去了天外天。 他没有去追赶那把杀力无匹的飞剑,而是猛然惊醒,立即往宝瓶洲最南端那边赶去。 古稀儒士伸手指向那个高大女子,愤怒道:“你疯了!” 她依旧缓缓前行。 杜懋咽了咽口水,“你既然丢了剑出去,还真要跟我拼杀?” 她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拼杀?你大概不知道一件老黄历的事情,毕竟你年纪小,我不怪你。” 老秀才蓦然大笑起来,捧腹大笑的那种,“上古时代最大的那条吞宝鲸,是给谁宰掉的,你知不知道啊?!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告诉你啊。” 她就这样笔直,走到了一位飞升境神仙的身前,与之前杜懋站在郑大风身前差不多的距离。 只是白衣女子身材高大,所以她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看着这个该死的老不死,“不如你驾驭你的这件本命仙兵,试试看?我站着不动,不骗你。” “臭娘们你找死!” 杜懋爆喝一声,身形急掠。 但是吞剑舟却瞬间风驰电掣,直刺那个古怪女子的头颅。 本就不过几步距离,又是一件本命仙兵。 可杜懋却心神剧颤。 古稀儒士亦是眼皮子开始打架。 只见那艘吞剑舟颤颤巍巍悬停在她眉眼之前,充满了本能畏惧,以及对杜懋这位主人的哀怨。 高大女子伸手一根手指,向下指了指,“乖,别碍眼,下去点。” 吞剑舟竟是无比温顺地开始下降,最后悬停在她脚边,结果仍是被她一脚踹飞出去,恼火道:“不长记性。” 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 光阴长河依旧从这座小天地外边,缓缓流淌而过,天幕处两种天地规矩间的摩擦激荡,焕发出五彩琉璃的迷人色泽。 陈平安和剑灵肩并肩坐在城墙废墟边缘,双腿悬在外边。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已经止血,伤口处大致血肉愈合,只是内里好似一团乱麻的五脏六腑,依旧能够疼得让人打颤。 一件飞升境本命仙兵的创伤,哪怕远远不算倾力一击,可即便是从陈平安的腹部一穿而过,后遗症之大,依旧难以想象。 远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静止不动。 唯独本命飞剑被折断的那位教习嬷嬷,最为诡异,一直在摇摇晃晃,幅度极小,但是尤为凄惨。 孙嘉树被老祖宗打晕过去,交由身边老管事伸手搀扶。 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快慰的笑意。 听她说,被打断脊柱的郑大风,那一口九境武夫养炼而出的纯粹真气,已经彻底消散,真的沦为了一个废人,不过体魄底子还留下一些,相当于五六境的武夫身躯。郑大风已经被文圣老爷送往灰尘药铺,性命无忧便是了,不过估计就算从病榻上重新站起来,后半辈子都会生不如死。 她还说,老秀才说这烂摊子由他来收拾,总之绝不会让陈平安吃亏,那个杜懋吃进去多少,就得吐出来更多,而且事情没这么简单。 一起看着这座小天地的天幕穹顶,她突然说道“我得走了,磨剑一事,不能耽搁片刻了。” 陈平安想起一事,轻声说道“我有一把可以遮蔽天机的油纸伞,神仙姐姐你拿着吧?按照先前的说法,就连文圣老爷的死对头都表态了,以后我最少不用再碰上杜懋这种老怪物,只要不是上五境修士,我都能应付,而且也不会主动招惹,这次老龙城帮着郑大风,是个特例。” 她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陈平安的脑袋,“也好,你还没送过我东西呢。” 陈平安眨眨眼。 她理直气壮道“是说当年过桥的时候,你箩筐里那块斩龙台?那也不是你送的礼物,是我偷的呀。” 陈平安笑道“神仙姐姐,你想要啥,那把油纸伞不算,我送你其它的,我走了很远的路,以后还会接着走下去,说不定就能遇上你喜欢的东西。” 她侧过身,然后身体后仰,笑道“不怕那位姑娘生气啦?” 陈平安笑容灿烂,“大不了给她打一顿呗。” 她弯曲双指,在陈平安额头上轻轻一敲,“少年郎长大喽。” 陈平安也侧过身,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高度,开心道“是吧?”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的肩头,笑问道“很喜欢那个丫头?怎么个喜欢法?” 陈平安想了想,苍白脸庞上,微微红,双手撑在地上,望向远方,羞赧轻声道“这个我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她啧啧道“哎呦哎呦,我可真要吃醋了。” 陈平安依旧眺望远方,摇头道“不会的,神仙姐姐最好了。” 高大女子笑着站起身,“走,去那药铺拿雨伞。对了,地上这具尸体,是杜懋的阳神身外身,可以收起来,好歹是十二境仙人体魄的一副皮囊,能卖钱。”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那个“杜懋”。 她笑道“能卖不少钱,甚至可以让人寄居其中,比如大骊国师崔瀺那种。” 陈平安收入咫尺物当中。 她会心一笑。 陈平安虽然体内气府破败不堪,只是行动无碍,不过如今要与人交手就算了,估计当下的实力,还不如当初初入三境的武道修为。 陈平安站起身,低头看着破烂的金醴法袍,心疼得比肉疼还要厉害。她手中拎着那三块最早放在咫尺物素白玉牌当中的斩龙台,笑道“没事,补得回来,几袋子金精铜钱而已,说不定还能一鼓作气提升到半仙兵品秩。杨老头得给些,那个杜什么来着的,也得想法子给。” 陈平安点点头。 她大步向前,走在这座被打通的城墙大窟窿之中,“别灰心,大道尽头还远着呢,到时候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的。” 陈平安快步跟上,她抓住陈平安的肩头,跃出墙洞,在陈平安的指点方向后,掠向老龙城内城的那座灰尘药铺。 由于老秀才尚未撤掉老龙城的禁制,依旧是万物寂静。 落在药铺门外的巷子里,手持行山杖的裴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她耍完自创的疯魔剑法后,发现赵姓阴神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她怎么喊都不管用,那些黑烟就跟冰锥子似的,她双手抓住一缕,结果扯都扯不动。最后丢了行山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哭完之后疯了似的跑出小巷,只是在街巷拐角处停步,因为记起了陈平安的叮嘱,于是她就在那里徘徊不去,最后又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喊着又是爹又是师父的,把嗓子喊哑了之后,哭不动了,又啪一下掏出那张符箓贴在额头上,给自己壮胆,皱着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就要跨出那一步,去找陈平安! 结果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回来。” 裴钱转过身,看到了对自己笑着的陈平安,既委屈又高兴,哭哭笑笑跑向了陈平安,一把抱住。 高大女子站在陈平安身后,看到这一幕,觉得有趣,挺像的。 至于这个黑炭小闺女眼睛里的古怪,她的出身和眼界,使得她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门道。 这番气象,叫做眼蕴日月。 当然不是浩然天下的“正统”日月,而是某些洞天福地的日月精粹,可即便如此,九境武夫,或是陆地神仙,仍是都没办法承受这份滔天福运。 小姑娘为何安然无恙,她不感兴趣,什么奇怪之事、神异之人,不曾见过?多到早已麻木了。仅是死在那把老剑条下的,就不计其数。 裴钱这才见到了那位一袭白衣的高大女子,瞪大眼睛,神色呆滞。 剑灵笑了笑,对陈平安说道“如今天下,很少有这么纯粹的武运胚子了,你怎么不教她?” 陈平安按住裴钱的小脑袋,“以前怕她学了武,不知道轻重,容易闯祸,接下来我就亲自教她了。” 裴钱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情不自禁,恐怕她当下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剑灵眯眼道“看来还不是儒家新找到的普通洞天福地,说不定其中一个,当年还是被我亲手斩落人间的?” 陈平安一头雾水。 剑灵笑道“暂时不用了解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想起来就心烦。” 她率先转身,走向药铺那边。 裴钱这才回过神,怯生生躲在陈平安身后。 那把被东海老道人称呼为梧桐扇的小油纸伞,就斜靠在门口,她弯腰拿起,瞬间撑开,掉出一块玉牌来,正是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玉牌。 她抓在手中瞥了眼,一把捏为齑粉,“什么破烂玩意儿。” 陈平安一跺脚,急匆匆道“我还要还给太平山的唉。” 剑灵笑眯眯道“不早说呀,没关系,就说是我弄坏的,让那个什么太平山来骊珠洞天找我,我赔给他们就是了。” 她心想,前提是他们敢收。 陈平安无奈道“算了,我再写封信给太平山那位老天君,应该问题不大。” 她撑着伞,点点头,“那我走了啊。” 陈平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是笑着点头而已。 她走到陈平安身前,微微弯腰,以额头抵着陈平安的额头,轻声道“陈平安,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说完之后,她便手持油纸伞,化作一道雪白长虹,破开老龙城天幕,破开范峻茂倒地不起的那座云海,一个悬停后,往北返回骊珠洞天那片斩龙台。 药铺门口,裴钱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心惊胆战道“这位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神仙姐姐唉,当着她的面,我连开口拍马屁都不敢哩。” 陈平安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习武之后,不可以目中无人。” 裴钱使劲点头,突然问道“她就是那个‘姑娘’吧,那下次见面,我喊她一声娘?” 陈平安刚要跨过门槛,一个踉跄。 裴钱恍然道“是喊师娘!” 陈平安赶紧转过身,捂住这个家伙的嘴巴,瞪眼道“不许乱说!” 裴钱眨了眨眼眸,“嘴上不说,放在心里?” 陈平安黑着脸扯着她的耳朵,裴钱歪着脑袋,垫着脚跟,咿咿呀呀乱叫,给陈平安扯进了药铺后边的院子,这才松手。 裴钱蹲在地上揉着耳朵。 陈平安独自去了郑大风的正屋偏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昏死中,同样是止住了外伤而已。 只是比他陈平安凄惨太多了,当初在藕花福地陈平安是以种秋的顶峰拳架和“校大龙”,一举破境,如今床上这个男人,连整条大龙脊柱都碎了。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怔怔望着郑大风。 裴钱蹑手蹑脚走到了偏屋门口,看到这一幕后,犹豫了下,轻轻离开。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伤心的陈平安。 她跟着也有些伤心,吹着额头上的那张黄色符箓。 符箓吹不跑,伤心也吹不掉。 一个人长大了,都会这样吗? ———— 一瞬间,浩然天下流淌在宝瓶洲南端的光阴流水,恢复正常,从四面八方涌入老龙城。 只是除了金丹元婴这些世俗地仙,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微妙。 片刻之后,这些老龙城聪明人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古怪了。 陈平安不见了还算正常,本就被那吞剑舟戳穿了腹部,消失在视野中。可是杜懋不见了,以及那个郑大风也不见了,这可就有点难以解释了。 何况远远观战他们的这边,也有意外发生。 比如苻家人最紧张,那位除了宝瓶洲眼中的“桐叶洲第一人”之外,老龙城内最无敌的教习嬷嬷,颓然倒地了,而且当场失去了意识,一身鲜血流溢出来。 分明是已经大道伤及根本的可怕场景。 苻畦从登龙台那边一掠而至,蹲下身,脸色铁青,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怨恨那个范峻茂的存在,若非如此,自己今天绝不会全然蒙在鼓中,定然能够窥得先前异象的内幕,在查探清楚这位云林姜氏老妪的状况后,更是心头惊骇,本命飞剑,毁了?但是苻畦没有道破天机,淡然道“受了些伤,我们赶回府邸再说。” 苻南华望向城墙那边,已经没有了陈平安的身影,是死在外城里头的某处了,还是? 苻东海和苻春花再次对视一眼。 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 ,剑来 桐叶宗中兴之祖杜懋无缘无故消失后,整座老龙城最少在表面上,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在杜懋弹指间“打杀”了走下登龙台的郑大风,以及一袭雪白长袍的陌生外乡人后,哪怕杜老神仙不在了,余威依旧像是那座不可见的头顶云海,依旧回荡弥漫在老龙城各处,让所有五大姓家族的高层都不敢大口喘气。 因为先有亲眼看到杜老祖的仙人神通,使得一些原本属于天大事情的突发情况,也给强行碾压得细细碎碎,比如苻家暗中授意,丁方侯三族派遣出去截杀郑大风一行人的供奉客卿,死绝了,根据一位担任斥候职责、侥幸生还的龙门境修士口述,白衣年轻人的四名武夫扈从,个个杀力惊人,悍不畏死,能够以伤换命的时候,毫不犹豫,其中两人战死,一位擅长驭剑的绝色女子,一位喜好撕人的老疯子,之后云海落下了一道道光柱如剑修的本命飞剑,让原本可以围杀剩余两名扈从的修士,当场毙命,最过分的是,那个用刀的高大男子,拿着那把古怪长剑,在一具具供奉尸体的心口上戳了一剑。 得知噩耗后,三大姓氏急急忙忙秘密聚头议事,杜俨得到了消息,却没有过来凑热闹,于是众人猜测是不是苻家和杜俨设了一个天大的局,以郑大风作为障眼法的引子,引蛇出洞,要以最“名正言顺”且消耗最小的方式,绞杀他们三大家族用来压箱底的供奉修士? 不然为何苻畦身为家主和城主,整座老龙城的旗帜人物,在云林姜氏嫡女下嫁没多久的时候,都舍得半点脸皮不要,说好了只能一人活着离开登龙台的壮烈死战,结果苻畦挠个痒痒就向郑大风认输,交由杜老神仙对付郑大风,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看来还是小觑了苻家的野心,是铁了心连这点残羹冷炙都不乐意给他们三大姓氏吃了? 当场就有人拍桌子瞪眼睛,扬言苻家如此心狠歹毒,就别怪他们破罐子破摔,到最后看看老龙城还能不能剩下半座。 群情激愤的,扬言要玉石俱焚的,多是些色厉内荏的。 沉吟不语的,反而是真正说话管用的老龙城权贵。 老龙城真正的底蕴,从来不在拳头和法宝上,是在一部部账本上。 突然有管事禀报少城主苻南华登门。 苻南华带了几名扈从,却是独自一人走入议事大厅,落座后,屁股还没坐热,茶也没喝一口,只是笑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 厅内众人开始权衡利弊,坐着这里的人物,打算盘,计算得失,都是行家里手。 苻南华说得简明扼要,不提亲家的云林姜氏,桐叶宗也已经与苻家结盟,老龙城六艘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掌控在苻家以外的四艘,苻家全要了。在座三个家族以后每年的三成利润,要以上贡给苻家,作为继续居住老龙城的“房租”,当然,接下来苻家会借助各方势力,大举向北,世俗王朝,山下仙家洞府,山下江湖门派,都会被苻家势力囊括其中,打压、排挤、铲除所有老龙城之外的商家势力,在此期间,丁方侯三大家族能够挣到多少真金白银,是财源广进、更胜以往,还是一蹶不振、为了支付那点租金,就导致运转失灵,以至于被驱逐出老龙城,就需要在座各位精诚合作的大前提下,还要各凭本事了。至于具体事宜,如果今天各位觉得大方向没有问题,下次就可以坐下来真正聊一聊细节了。 有一位老者微笑道:“富贵险中求,搏一搏。” 有人笑道:“大骊铁骑已经快杀到了咱们宝瓶洲中部了吧,咱们这次北上,如果成功,不知道能不能与那些北方蛮子碰个头?” 一位老妪自嘲道:“苻家这是打算牵狗出去咬人啊,不过咬得好,倒也能咬下几块肥肉进自己嘴里,比起现在的小打小闹,说不定真能多赚些。” 一位最年轻的公子哥,相貌普通,气度却是不俗,哪怕周围是一圈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仍然不会让人轻视,他这会儿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头顶一盏琉璃灯,喃喃道:“归根结底,还是以大势压人啊。” ———— 灰尘药铺,范家重金聘请来的几位郎中神医,多是练气士中的医家子弟,或是精通丹药的道家养生高人,最近在铺子这边进进出出。 范家祠堂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对家主的建言逐渐变成了质疑,最后干脆就是痛心疾首了,一个个说自己愧对范氏祠堂里的那些牌位,子孙不孝,愧对列祖列宗,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范氏走了一条取死之道,竟敢螳臂当车,在这种关头还要庇护那个已成废物的郑大风,范峻茂和范二的父亲,当代范氏家主,面对种种非议,只是沉默喝茶。 药铺这边。 郑大风已经清醒过来,能够开口说话,除了范家请来的高人用药疗伤培元固本,赵姓阴神也有些从骊珠洞天带出来的家底,帮着郑大风修补魂魄漏洞,不至于让郑大风一下子垮下去,只能一天天变得形若槁木。 郑大风没有寻死觅活的,虽然言语不多,有些神色轻松,偶尔裴钱来屋子坐一会儿的时候,还会笑着与枯瘦丫头聊几句,裴钱每次来这边,都是蹲在地上,搬一条椅子搁放书籍,然后抄书。郑大风到了裴钱这边,是最愿意说话的,虽然每次开口言语,都会扯动伤势,但是裴钱不太领情,抄书的时候,格外认真,郑大风要是说得多了,还会抱怨一句你很烦唉,抄歪了一个字,某个笔画不够端正,我爹会要我重写的。 郑大风就会乐呵,只是这一笑,就又疼得直冒冷汗,不过屋里边有裴钱蹲着抄书,病床上的汉子,心情大抵还是不错的。 陈平安会时不时来这边坐一坐,一躺一坐,由于都受着重伤,所以两人聊得不多。 这天黄昏,离开充满药味的偏屋,陈平安走到院子里,朱敛在灶房忙活一桌子饭菜,裴钱在院子里练习她的独门绝学。 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卢白象在跟隋右边对坐下棋,魏羡站在一旁,依旧看不懂围棋,却会耐心等待胜负。 之前朱敛和隋右边死在老龙城外边,陈平安就又花了两颗金精铜钱,砸入他们两人的本命画卷。 两人阵亡后,按照东海老道人当初订立的“天条”规矩,武疯子朱敛未来的最高成就,瓶颈跌到了武道十境。 而隋右边更是惨不忍睹,破庙一役接连死了两次,这次又跟一位金丹境换死,九境,未来的成就,就只能在九境山巅境停滞不前了。陈平安也好,画卷四人也罢,不管对于那位观道观的老观主,观感如何,“老前辈的道法通天”,五人都不怀疑。 今天那个每次出场都会黑烟滚滚、煞气腾腾的赵氏阴神,没有出现。 谁都没有料到,这尊元婴境阴神,本该是改变棋局的胜负手,坐镇药铺后如同一位玉璞境修士,不曾想从头到尾,都没它任何事情。陈平安重伤,郑大风变成了废人,朱隋两名扈从战死,卢白象和魏羡也没闲着,都是鬼门关那边转悠回阳间的,唯独这尊阴神好像就陪着裴钱在铺子门口聊了几句天,光阴停滞时,药铺阵法尚未开启,它亦是被禁锢其中,光阴流水继续流淌后,大局已定。 陈平安到了前边药铺门槛坐着。 院子里,裴钱双手扶住行山杖,气喘吁吁道:“老魏,我的剑术练得咋样了?” 魏羡没转头,继续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有点像是沙场上的犬牙交错,他也就只能看出这么个意思了,随口敷衍裴钱,“强。” 裴钱不太满意,大声问道:“有多强咧?!” 魏羡想了想,“强无敌。” 裴钱大怒,“老魏,你当我是傻子啊,这种话谁信?” 魏羡斜眼裴钱,“那你信不信?” 裴钱脸色立即阴转晴,呵呵一笑,“有点点信的。” 裴钱信心暴涨,提起行山杖,指了指卢白象的背影,“小白,你是省心省力地投降认输,还是坐着不动与我一战?” 背对着裴钱的卢白象笑道:“认输认输。” 裴钱又问,“隋姐姐,你要不要跟一个今年才十虚岁的小屁孩子,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大战?” 隋右边淡然道:“那还是免战吧。” 裴钱扯开嗓子,转头朝小灶房那边喊道:“厨艺精湛、天下无双的朱敛,就剩下你了,敢不敢拼着今晚饭菜不那么好吃,出来与我厮杀?” 腰系围裙、手拿锅铲的朱敛大声回答道:“不敢!” 裴钱嗯了一声,环顾四周,抱着行山杖,“果然除了我爹之外,我已经强无敌了,有些寂寞,看来今儿明天都不用练剑了。” 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那边檐下长凳坐着的陈平安,微笑道:“要持之以恒。” 裴钱蹦跶着去陈平安身边坐下,充满期待问道:“师父,我是不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陈平安笑道:“我有个不记名弟子,叫崔东山,如今在大隋山崖书院,你想要当大弟子,可能得问过他答应不答应,不过他对于‘大师兄’这个称呼,可能不太喜欢,所以你还是有希望的。” 裴钱不以为意道:“崔东山?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小鱼小虾,出息不大的,到时候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当我的师弟,喊我大师姐。师父你放心,我不会仗着咱俩关系近,就欺负他的,也不会拿钱贿赂他交出大师兄的身份。” 陈平安笑容古怪,“好的,你可以试试看。” 赵氏阴神站在药铺竹帘子那边,“陈平安,我有事找你。” 陈平安起身掀开帘子,走到院子前边的药铺里头。 阴神带着陈平安走出大门,走在小巷里,不知如何运转阵法,竟是直接将自己变成了坐镇某座小天地的玉璞境修为,小巷中昏暗起来,虽然赵姓阴神面容模糊,可仍是能够让陈平安清晰察觉它的小心翼翼,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罕见情绪。它在隔绝了外界查看之后,漂浮身形悬停立定,对陈平安沉声道:“有一位自称与齐静春有关系的老儒士,找到了我,准确说来是直接将我拘押到了他身前,说是你陈平安的……不记名先生……” 说到这里,阴神有些想笑又不敢笑。 天底下只有不记名弟子,哪来的不记名先生? 尊师重道,在浩然天下可决不是一条可以随便践踏的规矩,一旦越过雷池,往往需要付出远远重于“声名狼藉”的惨痛代价。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与赵姓阴神坦诚相见。 阴神也不愿刨根问底,就像陈平安就从未询问自己既然姓赵,又是骊珠洞天出身,那么到底是哪一支赵氏的祖先。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山水神祇不问前生,皆是此理。 它继续道:“那位老先生要我转告你,可以在老龙城过年完再动身,还有些东西得晚一些捎给你,明年开春以后,想去哪就去哪,只做陈平安便是了。” 陈平安笑道:“好的。” 然后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是直接问道:“杨老前辈,当真对郑大风的遭遇,视而不见?” 赵姓阴神本不愿意谈及任何有关老神君的事情,只是想到铺子里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它这次破例一回,轻声道:“老神君看得远,所以会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但是对于李二和郑大风,虽然只有师徒名分,不涉及传道一事,可我这苟活于世的小小阴神,斗胆说上一句,觉得还是与我们大不相同的。” 陈平安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阴神劝慰道:“郑大风虽然没了武道修为,可是心境尚好,我们不用太过担心。若是咱们每天怜悯看他,郑大风才最受不了。” 陈平安笑道:“这个我心里有数。” 阴神赞赏道:“这件事上,其实算你做得最好……” 陈平安连忙摆手,“怎么,难道谁到了灰尘药铺,都会开始喜欢拍马屁?” 阴神爽朗大笑,撤去阵法禁制,一闪而逝。 然后陈平安看到了街巷拐角处的绿袍女子,范峻茂。 不太清楚她为何在最后关头,选择对卢白象和魏羡出手相助,是觉得杜懋已经不成威胁,所以赶紧锦上添花?向灰尘药铺示好? 可这似乎不太符合她在陈平安心中的性情。 范峻茂走入小巷,丢了一只酒壶给陈平安,“里头是被我小炼后的老蛟金丹,你如今和郑大风,需要这个,每天忍着痛,喝上两三口,对于武夫体魄的修缮,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十二境大妖的妖丹小炼泡酒,太烈,如今你们喝了会死人,寻常金丹境妖族的,又不够,这颗元婴境老蛟的金丹浸泡出来的药酒,刚刚好。” 陈平安问道:“这壶酒我收下,不过你是生意人,需要我付出什么?” 范峻茂摇头道:“就当是我们范家弥补灰尘药铺的,不用你陈平安额外支付什么。” 陈平安无奈道:“听了你这个解释,我不太敢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范峻茂冷笑道:“那如果我说,范家还砸锅卖铁,帮你垫付了天阙峰青虎宫的那五十颗谷雨钱,你岂不是吓得要把酒壶抛还给我?” 陈平安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范峻茂打量着当下有些病秧子的年轻人,“给飞升境杜懋的本名仙兵吞剑舟,戳出了一个洞,不死不奇怪,有人救你嘛,可是这会儿能够蹦蹦跳跳,行走如常,说明你的五境底子打得真好。既然是这样,我作为范家的幕后话事人,就有理由在你身上押注了,押重注!陈平安,你如今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越来越运转不畅了吧,身上金醴法袍又破烂得像是座漏风茅屋,等到那口纯粹真气越来越衰落,灵气倒灌越来越严重,你不但武道修为要一跌再跌,可能连长生桥都要倒塌,想不想搏一把?” 陈平安没有急着拒绝或是答应,笑问道:“怎么个搏一把?” 范峻茂指了指头顶的那座云海,“你不是要炼化五行之水的本命物吗?你已经有了口诀、丹鼎和足够分量的天材地宝,人和已经凑齐,我再帮你弄来天时地利,一旦炼成本命物,你体内有了容纳天地灵气的第一座府邸,你的那口纯粹真气,就不用消耗在毫无意义的对峙、消耗战上边,一举两得,陈平安,你意下如何?” 陈平安突然说道:“如果没有猜错,你肯定认识其中一人,对吧?” 范峻茂没有否认,却又摇头笑道:“人?” 陈平安默不作声。 范峻茂眼神晦暗,极为深沉,一双漂亮眼眸,像是两口漆黑不见底的古老深井,“你真的真的真的配不上!” 这位坐拥云海的绿袍女子,一连说了三个“真的”。 陈平安笑问道:“你说了算啊?” 一时语噎的范峻茂,气得牙痒痒。 陈平安不再继续招惹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年轻”女子,“范二,没事吧?” 范峻茂一听到这个家伙就忍不住翻白眼,“焉了,禁足在家,每天无所事事,扛着把小锄头这里挖挖那里翻翻,积攒了十几袋子泥土,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二娘心疼得厉害,我娘亲也眼红好些次了,都不知道怎么劝他别失心疯。” 陈平安嘴角翘起。 不管这座老龙城根子烂成如何,只要有个范二在,陈平安以后只要有机会,就愿意常来。 范峻茂在离去之前,脸色难得有些凝重,说道:“桐叶宗可能会被秋后算账得厉害。” 陈平安眼神冷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过惯了不讲理的舒坦日子,那就记得平时多烧几炷香,求着老天爷别让自己撞上能够跟他们讲理的人,既然遇上了,就站好挨打,给打死了就下辈子投胎再来。” 范峻茂看着那张病态微白的脸庞。 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平安。 ———— 北俱芦洲,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的狮子峰。 北俱芦洲剑修如云,而且山上山下极其尚武,云海御剑擦肩而过的一个瞪眼,可能双方就要厮杀得天昏地暗,至于冒名别家山头,对着不顺眼的山头一阵乱锤,锤完就跑路了,挨了无妄之灾的山头,匾额给人打烂,祖师堂稀巴烂,都不知道到底咋回事。然后多半是给打蒙了的山头,又有人觉得憋屈,去离着自家门派远一些的更小山头,发泄一通。 北俱芦洲大概就是这么个修行极端修力、以万千剑修为首的神奇地方。 不然也不会明明是位于浩然天下东北方向,却硬生生抢走了正北方皑皑洲的那个“北”字。 只是随着鱼凫学宫的那位圣人出手后,接连打得两元婴一玉璞、三位大修士“通了个狗屁”,然后放话给各路剑修不许仗势无理欺人,各方势力这才稍稍收敛几分。 如今几乎狮子峰整座山头,在亲眼见到李柳在地仙难入的禁地,出入自由,并且带出一枚黄金狮子印章后,一步跻身中五境,都深刻领教了那个“李柳”的不同寻常,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柳在山上修士心目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无形中已经仅次于老山主。哪怕是这位与鱼凫书院圣人都有交往的大元婴修士,私底下与李柳相处,姿态摆的比那些入门练气士遇上李柳,还要低! 大概就只有李柳的娘亲,在山脚小镇开了家铺子,还迷迷糊糊的,误以为自己闺女,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才给山上某位辈分不高的仙师收取为弟子,妇人还问长问短,生怕是某个老不羞的玩意儿,垂涎自己女儿的容貌,才要李柳去修习那什么神仙术法,这不是耽误她闺女嫁人是什么?等到女儿岁数大了,哪里还有家世好、钱袋子鼓、模样凑合的女婿自己跑上门,难道真要她在小镇这边帮李柳物色个男人? 妇人可瞧不太上眼。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厚脸皮一些,要那个一路随行的世家子弟,好像姓司徒来着?干脆多待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女儿李柳都不用在山上瞎胡闹了,风风光光,直接嫁入了有钱门户,这辈子就算衣食无忧了,等到李槐大了,就接来这边,说不定还能在他姐夫那边混个轻松又挣钱的好差事。 妇人开铺子这小两年来,心情不太好,钱没挣几个,整天担心儿子在书院给人欺负,担心山上风大,女儿是不是模样长歪了,不俊俏水灵了。 李柳这段时间每次下山和回山,都会在铺子爹娘这边帮个忙,住上三两天。 狮子峰上上下下,得到过老山主的严令,不许擅自接近小镇上这间铺子,一经发现,一律当场打死。 所以妇人至今还不清楚,女儿李柳在狮子峰,是真的比神仙还神仙,而不是某位神仙身边端茶送水的养眼小丫鬟。 这两天,李柳就刚刚出门游历一趟回来,在铺子里给娘亲揉着肩膀,听着妇人说着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唠叨那些个鸡毛蒜皮的邻里纷争。 李二蹲在门口晒着冬末的太阳,妇人越看越烦,孬样! 别人家的汉子,哪怕个个贼头鼠脸瘦杆子似的,照样有婆姨骂天骂地,哭喊着抱怨自家汉子偷了谁家狐狸精,李二倒好,真是让她放心得很!至于李二真动了花花肠子,估计她肯定是先拿菜刀剁掉李二的第三条腿,然后去找那个骚货拼命了,不过妇人对外人,动刀子是不敢的,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肯定会给人合起伙来欺负。 这种窝里横,李槐随她。 李二抹了把嘴,倒是没觉得这里的太平日子难熬,他其实从来都习惯这种生活,也只喜欢这样的,可毕竟如今一家三口都在北俱芦洲,唯独儿子李槐留在了宝瓶洲的大隋书院,汉子嘴笨,也喜欢把事情放在肚子里,可天底下哪有不担心自己儿子饿不饿冷不冷的爹呢。 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 等了片刻,杜懋始终没有露面。 左右望向那座祖师山,笑道:“这也不出来?不愧到过飞升境的修士,这份脸皮,估计我的飞剑都戳不破了吧。” 只是左右突然发现有些异样,祖师山山腰一处神仙楼台、连绵起伏的仙境地带,那边有位玉璞境老修士,貌似在护着一位根骨不错的少女,而且此时,所有人都眼神奇怪地望向了少女,她是一位很年轻的龙门境修士。 她发现左右在看她后,立即吓得低下头。 左右皱了皱眉头。 因为桐叶宗不少子弟,几乎同时都望向了这座祖师山半山腰,好像都在找她。 少女身边那位兴许是护道人身份的玉璞境老修士,气得脸色铁青,可又不敢擅自启衅那杀力无穷的剑修。 少女胆子小,又受到了天大委屈,竟是开始默默落泪。 一座山上宗门,想要站稳脚跟,甚至是傲视群山,其实很简单,就是得有能打的。 以前有,攒下家业,传下香火,有直达上五境的术法神通,能够根深蒂固,随后开枝散叶。 现在有,砸场子的,打得退,去砸别人家场子,打得别人最少要口服,能够为门派师门撑起一片凉荫,庇护后辈。 以后有,别青黄不接,那么现在越嚣张跋扈,到时候风水轮流转,以后怎么办?祖师堂还要不要了?毕竟山上修行,报仇不讲究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处心积虑等个一百年几百年的,甚至千年都有。 那么这个前世曾是玉璞境的转世少女,在桐叶宗精于推衍的修士指出大致方向后,宗门花了将近三十年时间,才辛辛苦苦找到地点,又有人专门隐姓埋名,等了“她”数十年,等到她出生数年后,经过一番厮杀争夺,这才成功将她带回山头。 所以这位被带回桐叶宗的少女,就是属于未来能够打的。 类似太平山的女冠黄庭,只是暂时还远远没有黄庭的修为,以及那股子气势,后者尤为重要,涉及大道本心。 太平山老天君和宗主宋茅,肯定嘴上没少教训黄庭惹是生非,不知隐忍,但是心里头,自然是乐开了花才对。 而这位桐叶宗被给予厚望的少女,唯一的遗憾,就是少女资质虽好,就是性子实在太软了,几次下山游历磨砺道心,宗门评语都是,天赋异禀,性情灵爽,林林总总,能有几百字的褒奖和欣赏,不过每一次在末尾,都会添上这么一两句,比如性情醇厚,稍稍少了些杀伐果断。 只是碍于她的特殊身份,没谁敢说半句重话。桐叶宗山头最大的杜家,更是把她当做了心肝肉。 理由很简单,除了少女前世是玉璞境修士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层身份,她的的确确,曾是中兴之祖杜懋的娘亲。 寻找转世之人,重续善缘。 一般就只有宗字头的山上仙家才有如此底蕴和手段。 左右愣了一下,一手持剑,一手挠挠头,大概是不愿吓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解释道:“玩笑话,别当真。我们读书人,喜欢语带双关。” 不说还好。反正少女早就已经吓傻了。 这一解释。 脸色煞白的少女,就开始一点一点儿皱起那张小脸蛋,泪痕刚刚偷偷擦干净的她,艰难忍着不让自己在这个大恶人面前,露出怯懦的一面,不然按照她以往的性情,早就委屈得眼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左右为难。 不过他也不愿多说什么。 对付女子,小齐不擅长,崔瀺那个王八蛋稍微好点,他左右是从来觉得女子心思,比先生的学问还要难以琢磨透,总之就是比读书还难。 至于说左右的学问大不大,高不高。 比齐静春的正统和崔瀺的歪脑筋,确实是要差不少。 从小他就不爱读书,是被老秀才硬按着脑袋才读书的,学问自然还是有一些的。寻常的书院贤人君子之流,根本没资格跟左右论道。 需知左右练剑,剑气从何而来? 最早就是从书中来,从无数山崖石刻上来,从无数碑文拓片中来。 小齐为了他练剑顺利,当年就一路陪着他走过了无数的山水。 左右轻轻叹息一声,遥望一眼中土神洲那个方向。 他收回视线,发现少女身边,还站着一位先天剑胚资质的少年,眼神凌厉且倔强,直愣愣望向自己,哪怕被自己的剑气灼烧眼睛,依旧不愿转头。 左右瞥了眼祖师山某处,“杜懋,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不妨试试看,我等你便是。” 之后,左右就随手劈出一剑,将身后大阵屏障再次劈出一道大门,转身走出。 左右在桐叶宗辖境的边境地带,悬停空中,闭目养神,当旭日东升,他就开始以最精纯的剑气剑意,击碎某些固化的山水气运,例如某座山头,一段江水,某棵有望成为精魅的参天大树,某座镇压阴煞之气的凉亭,埋在地底下的压胜之物。 灵气少数流散、泄露出去,大体上看来貌似折损不多。 事实上后果极其严重。 山水气运,讲究一个藏风聚水,藏在何处,聚在何地,皆有讲究。无比絮乱的气数,谁敢胡乱收入囊中?福祸不定。 这名剑修,就堵在人家家门口,好似老农刨地,开始挖起了桐叶宗的墙脚。 因为是边境线上,难免有一阵阵灵气,肥水流入外人田,起先桐叶宗根本不敢有人出面,收拢灵气放回宗门内。 后来桐叶宗实在是心疼那些灵气,派了一位金丹境老修士慷慨赴死,拿了法宝去捕捉灵气。 不曾想那名剑修看也不看一眼“小小金丹”,只是落在了一条大河河面上,脚下河水孕育出来的一条条细微灵气,瞬间崩碎。 又有一位金丹修士壮着胆子掠出山头,遥遥跟在那剑修身后数十里外,小心翼翼地聚拢四散灵气,尽量放回河水中,帮着梳理、稳固水运脉络。 一旬过后,剑修与桐叶洲那些焦头烂额的地仙修士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又一旬后,宗门放开禁令,开始有一些金丹之下的中五境修士,偷偷摸摸来到那名剑修附近,隔着三五十里路程不等,心情各异,极其复杂。 再一旬,就连许多下五境的年轻修士,都开始跑来凑热闹,“瞻仰”此人。 而那名名为“左右”的剑修,除了偶尔望向祖师山山巅一眼,从来不理睬那些桐叶宗修士。 大寒过后,距离新年就不远了。 山下市井有俗语,年关难过年年过。 已经在一洲耀武扬威无数年的桐叶宗子弟,才知道原来自家师门也会有难关。 随后有一天,桐叶宗处心积虑设置了一场伏杀,动用了两位玉璞境修士和将近十位地仙。 左右一剑破之。 然后改变路线,又去了趟祖师山附近,将一座原本应该是赠送给某位未来玉璞境修士、作为神仙府邸的封禁山峰,从山头到山脚,一剑劈开,劈出了一道巨大峡谷。 潇洒远去。 此后继续堵人门口挖墙脚。 闹出这么天大的动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桐叶洲宗字头山门和元婴地仙都早已知晓,只是书院没有出面阻拦,就没谁敢来触霉头看好戏。 除了一个人。 玉圭宗的玉璞境修士姜尚真,本命物是一片柳叶的那个姜氏家主。 此人先与左右正儿八经鞠躬道了一声歉后,板着脸看了半天,然后蓦然发出了震天响的笑声。 赶来北方和返回南方的时候,两次御风远游,故意极慢,大摇大摆,两只袖子甩得飞起。 结果差点被左右一剑劈成两半。 只是狼狈逃遁的时候,姜尚真仍是笑声快意至极。 有一天,有个少女怯生生站在远处,颤声询问道:“你为何要无缘无故破坏我师门气运?” 左右在桐叶宗如今算是混熟了,一些个桐叶宗子弟自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左右想了想后,回答道:“这么个败家子,怎么就是中兴之祖了,我看是灭门之祖吧,所以你当初不该把杜懋生下来的。” 清秀少女满脸羞愤。 陪着少女一起来此的少年,同样是桐叶宗未来千年鼎盛的希望所在,比起软糯的同龄人,少年的性子锋芒毕露,背负着一把老祖杜懋亲自赐下的长剑,满眼恨意,“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我剑下!” 左右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入乡随俗了。” 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桐叶宗宗主,紫袍剑修从天而降,拦在那对少年少女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竟是向左右道歉道:“童言无忌,恳请剑仙别放在心上。” 左右盘腿坐在一座山峰悬崖外,说道:“听说你们桐叶宗,一直喜欢一言不合就丢飞剑砸法宝,打不过了就自报名号,回了山头再与长辈叫苦几声,最后哗啦啦下山砍人去了。是不是这个样子?” 紫袍剑修苦笑无言。 左右笑道:“是不是在心里说‘是又如何?’” 紫袍剑修脸色大变,一巴掌狠狠打在少年脸上,怒道:“跪地磕头,向剑仙认错!磕到剑仙满意为止!” 少年嘴角渗出血丝,“死也不磕头!” 左右微笑道:“对于这些眼高于顶的先天剑胚,我实在是没兴趣教他们做人讲理了。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这个当长辈的,再吃我一剑好了。” 紫袍剑修被一剑刺穿腹部,又一次将身后山峰撞穿,惨然坠地。 至于其中是不是故意压制境界,任由左右一剑平息怒火,就只有天知地知两人知了。 左右望向那个少年,“不再撂句狠话?说不定杜懋会出来保你的。” 少年脸色惨白。 左右道:“不说你会死的,说了狠话,说不定还会有人帮你挡下一剑。这个时候你怎么选择?” 背剑少年天人交战。 少女突然站在少年身前,伤心欲绝,哭喊道:“你别再逼他了,他的剑心会碎的!你这么厉害,为何要跟他一般见识?!” 左右笑道:“问你儿子去。” 少女哭得视线模糊起来。 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左右站起身,“先前不愿磕头,是为了面子,卖个乖给某些宗门长辈看,想着讨要一个好印象,现在死则死矣都不敢说,是因为真正惜命。你这种先天剑胚啊。” 左右望向北方,自嘲道:“怎么回到了这人世间,才开始发现小师弟的好呢。” 一次机缘之下,左右得到了那把佩剑后,小齐曾笑言,偶得三尺剑,跨海斩长鲸,收鞘挂壁上,犹有铮铮鸣。 后来左右离开中土神洲,远离人间,在海上远游,就一直没有再读书了。 左右对少女说道:“不提杜懋,以及与你与杜懋的前缘,只说这次登门拜访,确是连累了你沦为笑谈,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提一个合理要求。” 少女抹了把眼泪,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左右点头道:“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合乎情理。” 少女鼓起勇气,“那就请你放过他,不要再镇压他的剑心了。” 左右点了点头,“可以。” 果真刻意收起了自然而然流泻在外的剑气。 其实少女不知,非是左右针对少年天才的剑心,而是此人剑心本就不够精粹。 不然一名剑修站在左右身边,就是不小的福缘,可谓“入芝兰之室”。 少女破涕为笑,可大概是觉得跟这个大仇家露出笑脸,是无异于欺师叛道的卑劣行径,她赶紧板起脸。 左右转身准备继续去对这座桐叶宗斩山水、散气数,转过头,道:“杜懋真是个败家子,你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少女茫然。 身后少年颤颤巍巍,身形不稳,剑心更不稳。 左右一掠远去,剑气如虹。 祖师山那边,梧桐小洞天的异象越来越明显。 想飞升? 那得问过我的剑,答不答应。 ———— 一艘来自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已经到达东宝瓶洲的版图上方。 速度极快,神仙钱消耗了不计其数,乘客们自然乐见其成,谁不乐意早些到达目的地。 听说是有位财大气粗的老元婴砸了一大笔钱,这艘渡船才如此作为。 一位个子不高的精壮汉子,住着最便宜的底层屋舍,深居简出。 应该是位纯粹武夫,只是看不出是几境。 其实看不出,就挺能让聪明一点的练气士心生忌惮了。 传说中的武道第十境,止境武夫有三层,气盛,归真,神到。 李二在离开狮子峰山头后,气势一路攀升,莫名其妙就进入了归真范畴。 李二觉得挺好。 拆人家祖师堂,拳头得硬! ———— 老龙城暗流涌动。 范家始终按兵不动,当然在绝大多数范氏祠堂的人眼中,这叫等死。 孙家亦是动静不大,虽然早早选择依附苻家,可并未火急火燎递交什么投名状。 灰尘药铺,依旧是那么个无人打搅的热闹小地方。 陈平安坐在柜台里边,桌上,摆放着最小的那块斩龙台,长尺状。 初一和十五正在“磨剑”,两者飞速掠过那块斩龙台,火星四溅。 雀跃欢快。 陈平安在给自己算账。 那块篆刻“吾善养浩然气”的金色玉佩,能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就是一座可以悬佩在腰间的小洞天。 只可惜如今不可悬佩,因为跟灰尘药铺的阵法还有赵氏阴神自身煞气相冲。 到了山清水秀灵气盎然的地方,就可以拿出来了。 裴钱很喜欢它,先前在柜台这边,爱不释手,摸了半天,只是到底没好意思跟陈平安借去耍耍。 无法解决燃眉之急,陈平安只能暂时雪藏这块玉佩。 不过当下最在意也最伤神的,还是那具飞升境大修士的阳神身外身,这就是正儿八经的仙人遗蜕!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如今的那副皮囊,就是如此。 只是如何使用这副遗蜕,里头有大学问。一个不慎,就是血本无归。用好了,则一本万利。 比起炼化本命物,难度更大。 首先,得“开门”。仙人遗蜕,名副其实的不败金身,中五境剑修的本命飞剑,倾力一击,都未必能够刺出什么来。 其次,像崔东山那样的移花接木,鸠占鹊巢,意味着“进门”的魂魄,得完整且足够强大,并且是天生心志坚定之辈。 不然到最后,说不定就是杜懋死灰复燃的结局,一旦给他借机返回桐叶宗,阳神归位。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如何温养。仙人遗蜕,若是搁置着,放上千年都没有问题,可是一旦有了新主人,就得砸钱了。 第四,新的“杜懋”如何成长,修行道路如何选择。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世俗王朝赞誉官员,有个说法,叫做宰相器格。可是距离真正成为一朝首辅的官员,还有一大段路要走,甚至要靠运气。 陈平安对于此事,详细问过赵姓阴神,只是后者说得含糊,因为涉及到了许多内幕,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欠了范家,或者说范峻茂五十颗谷雨钱。 自己的那袋子金精铜钱,已经没剩下几颗了。 花钱如流水,入不敷出,说的就是陈平安当下的尴尬境地。 裴钱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说那时间就像飞剑,嗖一下就过去了。尾巴都看不到哩。 陈平安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银子,跑得比飞剑还快。 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块玉牌,只是药铺注定没客人,就由着初一和十五继续砥砺剑锋。 这趟出门,带着初一十五一路接连不断的厮杀,剑锋已经钝了不少,按照赵氏阴神的说法,如果继续这么消耗下去,一旦飞剑出现缝隙,那就坏了大事。 不过如此“吃掉”那块斩龙台,可以修补回来。 这么一小块斩龙台,世间剑修梦寐以求的心头好,能卖不少谷雨钱的。 寻常剑修几乎都是穷光蛋,不是没有理由的。 就算是阿良,当年行走中土神洲的江湖,在去往倒悬山之前,还欠了一大屁股债,虽说不是全部用来养剑,主要是每次出手,事后就需要掏钱帮那些可怜兮兮的宗门修补山头,这份开销,占了大头。可剑修最难攒钱,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原因既简单,也不简单,简单是唯有剑一物需要烧钱,根本不用分心和贪心其它法宝,不简单的,是这一件东西,就已经比其他练气士难养了,练气士实在手头没钱,最少还可以拿出某些家底售卖换钱,拆东墙补西墙,提高某一件适合当下修行的法宝仙兵品秩,剑修卖什么?自己的本命飞剑? 裴钱虽然吃不住开筋拔骨开关节的苦,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练武的,只要是不挨痛的那种,她就愿意。 比如今天就在跟小白请教武学,老魏不爱扯这些,被她烦的不行,跑去屋子里,一卷被子闷头睡觉了,气得裴钱提着行山杖戳被褥,老魏也不管,鼾声如雷。 裴钱只好退而求其次,跟关系第二好的卢白象讨教学问了。 卢白象便走到院子里,想了想,开始模仿陈平安的六步走桩,别有韵味,十分写意。 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裴钱笑道:“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这是极好的拳理根本。我们四人当中,只说架子,是朱敛撑得最开,拢得最密,最符合收放自如这个说法。” 六步走桩之后,一拳轻轻递出,砰然作响,卢白象继续道:“八面撑劲,才能半睡半醒,一有动静,毛发如戟拳罡震。” 卢白象一记鞭腿,飘然落地后,“人之脊柱如天地龙脉,故而有武学中有校大龙一说,并不算高深,但是极其关键,脊柱节节贯穿,如蛟龙晃躯,瞬间发力,一口纯粹真气骤然流转气府经脉数百里,甚至千里之遥,催动全身皮肉筋骨血,每次出手自然势大力沉。” 朱敛坐在檐下板凳上,正看着一本某些描写肥瘦得当、油而不腻的才子佳人小说,听闻卢白象称赞自己的言语后,乐呵一笑。 卢白象耐心极好,笑问道:“能大致听得明白吗?如果不懂,我可以掰碎了与你细说。” 裴钱使劲点头,“都听懂了,可是我不想学走路。” 卢白象笑道:“不先学会走路,以后怎么跑,怎么飞?” 裴钱瞥了眼卢白象腰间那把狭刀停雪,“可我就想学最厉害的剑术,实在不行,刀法也可以。” 卢白象转头望向已经悄然坐在长凳上的陈平安,无奈道:“我没辙了。” 裴钱看到陈平安后,如耗子见猫,立即改口正色道:“那就先学走路好了!” 朱敛啧啧道:“铁骨铮铮墙头草,见风使舵赔钱货。”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道:“不要以为自己做的饭菜好吃,就了不起啊!有本事出来一战!” 朱敛哎呦喂一声,合上书本,弯着腰站起身,“我就不信邪了,今儿非跟你切磋切磋,不然你不知道我在灰尘药铺,是厨子里头最能打的一个。” 裴钱半点不惧,“好,我们开始比抄书!” 朱敛坐回小板凳,继续看书。 陈平安没理睬这些打打闹闹。 在这些事情上,陈平安从不约束裴钱。 陈平安笑着站起身,难得有些闲情逸致,便一步轻飘飘跨入了院子中央。 脸色还是不太好,可陈平安精神气在这一刻,却不差。 脚下以六步走桩缓缓而行,手上却是神人擂鼓式的拳架。 走桩拳架,与境界修为无关。 若说拳意给人的感觉,便是自然而然四字而已。 裴钱则只觉得同样的走桩,在陈平安认真起来后,哪怕是只是看着,就觉得舒服。 朱敛抬起头,满脸惊叹笑道:“意思有点重啊。” 卢白象点头道:“我远远不如。” 陈平安收拳立定后,左右张望一眼,笑眯眯道:“隋右边,魏羡,轮到你们了。” 默默站在窗口那边的隋右边径直转身,坐回桌旁。 魏羡的嗓音闷闷传出屋外,“霸气绝伦。” 裴钱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狂笑,这些家伙还好意思说我墙头草? 郑大风竟然走到了正屋门口那边,撑着门框,抬头看了眼日头,眯起眼,“总算还魂了,再躺下去,得发霉。” 裴钱讶异道:“郑大风,你能下地走路了?可别逞强,摔个狗吃屎,又回去躺十天半个月的。” 郑大风气笑道:“我的小姑奶奶唉,求你念我一点好吧!” 裴钱白眼道:“好心当驴肝肺。” 陈平安跟郑大风点头致意后,就坐回长凳,裴钱很狗腿地拿了些瓜子过去,一大一小坐在长凳上,她张开堆满瓜子的小手掌,一直放在陈平安身前。 郑大风走得极慢,步子也小,就在正屋那边的屋檐下散步,绝不是意气用事,强撑着起床。 只是这个汉子,一直勾着背。 所有人都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各做各的,卢白象拿了棋墩棋盒去找隋右边下棋。朱敛翻书,魏羡睡觉。裴钱陪着陈平安吃瓜子。 小药铺的年味儿,有了些。 ———— 有一天中午,灰尘药铺竟然来了一位范峻茂范二姐弟之外的客人。 真正的客人。 是位外乡口音的老者,在药铺买了不少药材,就是埋怨价钱稍稍贵了些。 赵氏阴神只能以心声暗中示意陈平安,他只能看出此人是相当凝练的龙门境修为。 陈平安倒是心境平和,连飞升境的杜懋都交过手了,好歹算是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剑灵转述文圣老爷的一番话,让陈平安又想通了一些事情。 世间道理,其实一直在,有人捡起,奉若圭臬,视为珍宝,有人不屑,甚至还有人会踩上几脚。 这不是道理不对,不好。 而是人心出了问题。 剑灵尤其多说了几句那位坐镇桐叶洲北部天幕的古稀儒士,说下场不算太好,按照老秀才的说法,有可能要失去吃冷猪头肉的资格了。 陈平安琢磨之后,不由得感慨大道之争的复杂。 连文圣都不得不承认“道德文章做得好,一肚子学问不差”的文庙陪祀“贤人”,不也做出了如此“无理无礼”的举动? 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 在飞剑初一和十五即将吃完那块长尺状斩龙台的时候,光阴悠悠,飞剑嗖嗖,就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裴钱、魏羡和隋右边三人,为灰尘药铺购置了满满当当的年货,跑了五六趟,裴钱苦苦哀求着隋右边同行,不是没有理由的,只需要隋右边站在各色店铺附近,根本不用裴钱魏羡跟掌柜的讲价,价格自个儿就一落千丈。 每次早出晚归,那位老人都会在街巷拐角处的老槐树下翻着书,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熟了后,就会与他们打声招呼。最后两趟,担任苦力的魏羡没跟着,隋右边背着陈平安那只绿竹书箱,带着裴钱今儿返回小巷这边,老人又打了招呼,裴钱甜甜应着,隋右边没有出声。走入小巷后,裴钱笑呵呵说这位秀才举人模样的老书生,真是书海无涯读书到老哩,就是岁数大了点。隋右边扯住裴钱的耳朵,笑眯眯道老先生有没有答应送你一份红包厚厚的压岁钱啊?裴钱装傻喊疼。 跨过门槛进了药铺,陈平安依旧坐在柜台后边,等隋右边松开裴钱的耳朵,裴钱就开始大声背诵她们俩于何时何地、在哪家铺子原价为何、又以什么价格购买何物。陈平安打着算盘,当裴钱嗓音落定,清脆悦耳的算盘珠子敲打声也骤然停歇,陈平安朝隋右边伸出大拇指,“仅是文案清供一项,就便宜了约莫百两银子。” 裴钱帮着隋右边掀起竹帘子,隋右边去铺子后边卸下年货。 裴钱蹑手蹑脚返回柜台这边,踮起脚跟,下巴搁放在桌上,满是邀功的笑脸。 陈平安瞥了眼竹帘子那边,偷偷摸摸拿出七八颗铜钱,“是你的分红,赶紧收好,要是给她瞧见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裴钱小心翼翼收好这笔小家当,一溜烟跑向后边院子,赶紧存起来,好好放在她的多宝格里头。 陈平安提醒道:“记得帮忙卸货,要善始善终。记得最后跟她说一声辛苦了。” “好嘞!”裴钱大声应承下来。 看着晃荡来晃荡去的青竹帘子,陈平安会心而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月穷岁尽之日,除夕除夕,辞旧迎新。 陈平安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在老龙城这座灰尘药铺,这么多人一起过年。 先前几趟购买年货,隋右边不情不愿,后来魏羡懒得去了,反而是隋右边起了瘾头,拉着裴钱大杀四方,乐此不疲。 最早是朱敛私底下跟裴钱打商量,说是只要喊得动隋右边出门,就赠送给她一套文房四宝和一份压岁钱,裴钱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找到了陈平安。陈平安觉得隋右边确实应该多走动走动,沾一沾市井烟火气也好,就让裴钱答应下来。于是隋右边就耐不住裴钱像只嗡嗡嗡的小苍蝇打搅她练习剑炉立桩,只好跟着她和魏羡出门散心。 后来隋右边自己拿了她和裴钱屋子角落里的那只绿竹书箱,拉着裴钱出去购物,陈平安就跟裴钱暗中约好,只要隋右边跟掌柜老板讨价还价一次,裴钱就能分红一颗铜钱。 陈平安转头望向药铺门外。 小巷内光线瞬间阴沉下来,阴气森森,而且那些光线仿佛带上了重量,显得有些沉。 一袭绿袍从天而降,正是范峻茂。 陈平安绕出柜台,跨过门槛。 范峻茂问道:“想好了?” 陈平安点头道:“希望能给今年收个好尾。” 范峻茂对那尊黑烟滚滚、阴煞飘荡的赵姓阴神提醒道:“别画蛇添足,暗中窥探云海上边的动静,到时候吃苦头的是陈平安。” 阴神点点头。如果它借助药铺阵法,拥有了玉璞境修为,确实能够对老龙城上方这座云海观察一二,只是云海灵气洁且清,阴神和阵法却是污煞之气,两者相冲,短兵相接,很容易引发云海絮乱,让炼制那件本命之物的陈平安功亏一篑,伤及大道根本。 范峻茂伸手按住陈平安,就要腾云驾雾去往头顶云海。 陈平安突然问道:“书上记载,仙人炼丹之前,挑选了良辰吉日和山水形胜后,当天不都应该斋戒沐浴更衣,跪捧丹炉,向天地四方祈祷吗?” 范峻茂冷笑道:“我在云海上,就是山主身处书院,真人坐镇道观,罗汉置身寺庙,我就是云海这方小天地的圣人,祭拜谁?祭拜我自己啊?你陈平安要是愿意跪地磕头,害我再吃一剑,再跌落个境界,我倒是无所谓,境界丢了可以修补回来,让你磕头的机会,恐怕不多。” 陈平安心中了然。 看来青虎宫陆雍在那清境山,虽是老元婴修士,可仍是不算一方圣人,无法任意调用山水气数这份“地利”。 被范峻茂一把拽入云海,陈平安站定后,轻轻踩了踩脚下云海,不会塌陷消散,与寻常泥路无异,如先前阴神出窍远游水神庙,能够御风立于碧波之上,感觉不错。 范峻茂一拂袖,陈平安身前凭空出现一张云雾精华凝固而成的雪白大案,桌面光滑如镜,祥云飘荡,仙气缥缈。 陈平安驾驭方寸物飞剑十五,咫尺物素白玉牌,悬停在这方案桌上,一件一件取出炼物五行之水所需物品,动作缓慢,除了那只青虎宫陆雍以五十颗谷雨钱卖给陈平安的五彩-金匮灶,还有范峻茂当时以蛟龙沟元婴老蛟金丹,换给陈平安的天材地宝,林林总总四十多样,仅是丹砂就有十二种,用以在不同时段、不同火候的情况下,分别调剂水火、中和五行。 陈平安的不急不缓,看得范峻茂有些烦躁,怎的如此磨磨蹭蹭。 范峻茂啪一下,将手中一块老龙布雨佩拍在云案上,“你要炼化那方水字印,作为最重要的辅佐材料,水精的品秩必须跟上,不然就会拖了后腿,这块老龙佩,是我目前能够找到最好的水精,跟老龙城差不多的岁数,汲取了不少云海的水运精华。你别跟我谈钱,与那颗小炼老蛟金丹的药酒一样,是我范峻茂的押注,你要是一定要谈钱,也行,这块玉佩,就当我贱卖给你,三十颗谷雨钱!” 陈平安微笑道:“是你一直在跟我谈钱好不好。” 范峻茂脸色古怪,破天荒有些底气不足,道:“你真就心安理得收下这么一块贵重的老龙布雨佩?这可是苻家祠堂里头供奉千年香火的老物件,很值钱的!三十颗谷雨钱而已,还涉及到你炼化本命物的品相高低,这都不愿意出?”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这只是苻家的天价赔偿之一,你不过是帮着转次手,就想要挣三十颗谷雨钱?看来你最近年关难过啊,你跌境一事,我估计不简单是从元婴落回金丹那么简单,怎么,跟我一样给吞剑舟差不多,伤到了根本?你范峻茂吞食云海疗伤,效果应该不太显著,但是为了补充流失到你气府中的云海水精,却很耗钱,对吧?” 范峻茂恼火道:“陈平安你真是不傻啊。” 陈平安最后拿出了那方水字印,轻轻放在云案上。 范峻茂深深看了一眼小小的私章,“你真要炼化此物?以后本命相连,你要是再拿它钤印江河水运,可就要伤及自身大道修为了。当然,如果不做此蠢事,以此印作为五行之水的本命物,开府一事,大有裨益,寻常人凿出一口水井,至多是一方池塘,你却有望开拓出一座小湖泊,你当下灵气倒灌体魄、肆掠各处窍穴、侵蚀那一口纯粹真气的险峻处境,确实可以轻松解决。” 陈平安点头沉声道:“就是这枚水字印了!” 陈平安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枚老龙布雨佩,感觉有些熟悉,皱了皱眉头,抬头望向范峻茂,“这就是水精?世间水脉水运凝聚为实质的精华所在?” 范峻茂眼神冰冷,冷笑道:“怎么,怕我坑害你?!” 陈平安摇摇头,犹豫片刻,拿出埋河水神娘娘赠予的那枚玉简,握在手心,“此物也是水精?” 此物一出,四方云海仿佛通灵一般,纷纷雀跃起来,好似一群稚童眼馋蜜饯糖人。 范峻茂神色凝重起来,没有给出答案,反而问道:“你从何而得?” 陈平安笑道:“那就是了,好像比这块苻家祠堂的老龙布雨佩,还要好。” 范峻茂眼神再度炙热起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听说陈平安身怀十二境大妖金丹,她在药铺之前徘徊不去。 只是这次范峻茂很快就压下心头那份垂涎,强买强卖是不敢了,凑近一些,端详着那枚被陈平安遮掩大半篆文的玉简,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她过过眼瘾就好。 陈平安不识货,她认得,必然是大渎龙宫某条大水脉凝成的水运精华,上古遗址的侥幸存世之物。比起这块苻家老祖曾经悬佩多年的老龙布雨佩,云泥之别,先天灵宝,后天器物,本就是一条大鸿沟。范峻茂之所以如此眼热,在于若是炼化了这枚玉简,补足云海损失,助她一步重返元婴,犹有盈余,然后轻松跻身上五境,所需不过三四十年光阴而已,在那之后,才需要范峻茂花费心思,去各处破碎洞天秘境寻觅机缘,故地重游罢了,比起寻常练气士闯荡这些遗址的杀机四伏,天壤之别。 陈平安问道:“我以此物作为炼化本命水字印的水精,可以吧?” 范峻茂咬牙切齿道:“可以!可以得很!你这个家伙,真是天天踩狗屎,如此千载难逢的稀罕物件,也能给你撞见了收入囊中!知不知道这般可遇不可求的先天灵宝,恐怕在那些个尚未有圣人蹲着茅坑不拉屎的不知名洞天福地,需要一大帮金丹元婴地仙抢个头破血流,说不定就会有人陨落其中,极有可能还要跟玉璞境修士争个大道一线机缘……” 陈平安打断范峻茂的“怨言”,微笑道:“各有各的缘法,我如果是在老龙城土生土长,待上一千年,也未必有机会来这座云海站一时半刻,而你范峻茂去水神庙逛荡一万年,都拿不到这枚玉简。” 范峻茂点了点头,“这话说得不差。废话少说,开始炼物!”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脚踏罡步,双手掐诀,四周风起云涌,荫庇整座老龙城的巨大云海,在最外缘地带,开始迅猛翻卷起来,像是一朵本已绽放的莲花,重新变成了一朵雪白花苞,将她和陈平安以及那条云案笼罩起来,头顶无数条雪白光线如泉眼流淌而出的泉水,倾泻而下,灵气升腾,陈平安一时间呼吸困难起来,发现范峻茂眼中的促狭意味后,不动声色地取出了那块金色玉牌,悬佩腰间。 玉牌铭刻篆文为“吾善养浩然气”。 无数云海灵气涌入那块玉牌当中。 范峻茂赶紧挥袖驱散那些故意让陈平安感到压抑的云海水精,免得全部给那块玉牌汲取殆尽,不然就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范峻茂还算厚道,身形倒掠,退出了这座云海花苞,只以心湖言语提醒道:“一有大麻烦,就立即停下炼化,受伤烧钱,总比丢了性命要好。身前那张云案的高低,你可以按照心意抬升、降低。” 陈平安盘腿坐下,云案随之下降,最终就像一张铺在地上白茅草席。 需要炼制为本命物的水字印,五彩-金匮灶,出自某座大渎龙宫的水精玉简,暂时应该用不上的那块老龙布雨佩。 四十多件天材地宝,其中十数种颜色各异“烧之不尽五行外,炼化愈久愈神妙”的丹砂,既有质地顽狠、至性沉滞的冥水砂,也有熠熠生辉、星光点点的北斗砂,一种种价值连城的丹砂,分别盛放在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内。 陈平安坐于云海之上,环顾四周,虽身处于云海花苞大阵之中,视野无碍,可见三面大海之水。 此次炼化,只在玉简,根本不奢望一鼓作气,将水字印成功炼化为本命物。 如此一来,即便炼化不成,这块大渎龙宫酝酿而就的水精,玉简形态崩溃消散,好歹灵气能够收拢,进入腰间悬佩有那块金色玉牌,即便有些流散损耗,也是融入这座云海,就当是回馈报答范峻茂的布阵。 退而求其次,那块老龙布雨佩,一样可以作为备用水精,辅佐炼化水字印。 陈平安练习剑炉立桩片刻,用以静下心来,脑海中想象,竟是少年时烧瓷拉坯的场景。 在丢入大把小暑钱后,那只搁放在身前云案上的五彩-金匮灶,有五彩祥云,分别从丹鼎边沿的五头异兽嘴中,袅袅升起。 陈平安轻轻提起体内那口纯粹真气,轻轻一吐,冲入五彩-金匮灶之内,是为“起火”。 这一口绵延不绝的纯粹真气,游若火龙,绕着丹鼎内壁开始盘旋游曳,火光四起。 炼物之真火,分量够不够,决定了能否成功丹炉点火,而更重要的精粹程度,则决定了炼化之物的最终品相有多高。 炼化这枚碧游宫玉简,不涉性命根本,玉简不用扎根窍穴,相比水字印,用不了太多天材地宝和各色丹砂。 陈平安研习老元婴陆雍那本炼丹秘籍已久,揣摩玉简所载“直指大道”的仙诀内容,更是日复一日,两者都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分别是青虎宫宫主和买埋河神娘娘的精妙心得,尤其是后者,是水神娘娘毕生心血所在,陈平安只需要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即可,何时重新添加一口纯粹真气如柴火,何时洒入某只琉璃瓶内丹砂是几两,何时默诵祈雨碑文蕴含着的大道真诀,牵引丹炉气象,增添火候,在丹鼎上方降下一场甘霖,与炉内窜起的一颗颗摇曳火苗,水火交融,皆有章法可循。 所以陈平安除了略显疲惫,大致上还是气定神闲。 范峻茂坐在云海大阵之外,默默念叨着多加一两丹砂、赶紧忘记炼化那块火山熔石、一口纯粹真气不济晚些吐入丹炉…… 只可惜陈平安每一个动作,有条不紊,甚至静待火候的时候闭目养神,呼吸吐纳都极有规矩,没有在任何细节上出现致命漏洞,大大小小的瑕疵或多或少会有,可是这点细微损耗,对于那块大渎龙宫镇水之宝的水精流溢出炉,变成云海养料,实在是九牛一毛而已,范峻茂很是失望。 第一次炼化品秩这么高的先天灵宝,你陈平安就不能心颤几回、手抖个几次? 就当是稍稍贡献一点水精给云海,作为补偿和报答她范峻茂的守关,不过分吧? 到最后,有些绝望的范峻茂倒头大睡,再也不看那座丹炉,反正顺风顺水,她算是没啥希望狠赚一笔了。 与范峻茂所料不差,从人间一更锣鼓时分,到第二天天亮时分。 陈平安已经将那枚玉简炼制得八九不离十,只是特殊之处,在于那枚玉简上的文字,留了下来。 应该是玉简原先主人以相同炼物之法,炼制在了这枚玉简之上,并且文字本身蕴含大道真意,便又极其罕见地留存下来,失去了承载器物后,自身通灵,不愿就此消散天地间,世间万物,一经开窍,皆向生惧死,可大道之下,生死有循环,双方相悖,而练气士的修行证道,就成了逆天而行,一心修出不朽之身,抵御光阴流水的冲刷。 一篇炼物口诀的文字,孕育出自身灵性。 又是一桩稀罕事。 范峻茂起身凝视着那些碧绿小精灵似的文字,一千多个,在五彩-金匮灶中起起伏伏,飞旋不定。 范峻茂犹豫了一下,“我劝你最好找个法子,收起这篇口诀文字,以后修行路上,寻见了某位得意弟子,将这些文字烙印在神魂之中,就可以直接传道。山上那些宗字头仙家,所谓亲传嫡传,大多是这个路数,所以香火传承得相对简单轻松。在传道之前,它们在你气府之内,又可以锤炼、温养你的神魂窍穴,是天底下屈指可数的‘食补’神魂之法,没有任何后遗症,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不知如何下手。 范峻茂笑道:“这我可帮不了你,这类蕴含道意灵性的文字,不是你有神通有法宝,想抓捕就能心想事成的,一个不留神,被它们感觉到道心不合,它们就会瞬间崩碎,便是仙人境都挽留不住。” 陈平安心生起了一个念头,务必要留下这些文字,先珍藏起来,回头仍是要交还给碧游府埋河水神娘娘,这份小小的道统,虽是他无意间炼化发掘出来,但是归根结底,还应当在在水神庙炉内点燃这一炷香火,再由她传承下去。 此念一起。 那些原本犹豫不定的鲜活文字,竟是幻化成一位位米粒大小的碧绿衣裳小人儿,对着陈平安俯首而拜,无比感恩戴德。 然后它们汇聚成一条溪涧,迅猛涌入陈平安想要作为搁放水字印的某座气府之内。 范峻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仰倒去,喃喃道:“没天理了,这也行啊。” 而那那枚彻底炼化成功的老龙宫玉简,则被个子稍高的一群碧绿衣裳小人儿,给它们扛着一同掠入了陈平安气府之中,不但如此,当玉简悬停在那座新开辟出来的“府邸”后,这些小人儿大概是为了报答陈平安,开始在“丹室”内各自分工,有绿衣小人儿去了气府大门口,开始绘画两尊门神,有更多的绿裙小人儿,在“家徒四壁”的府邸内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小小府邸,气象万千…… 这一幕,范峻茂看得瞪大眼睛,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骤然提高嗓门,伸手指着那个开始一件件收拾家当的年轻人,“陈平安,你其实是雨师转世?!对不对?!” 陈平安一边将各类天材地宝驾驭回咫尺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一边抬头笑着打趣道:“范峻茂,你这马屁……拍得有些清新脱俗了。” 范峻茂收起了云海大阵,缩地成寸,来到陈平安身边,“看着不像是雨师啊,只说器格,比那个娘娘腔差远了,那你是如何能够让那些水运一脉道统小人儿,心甘情愿臣服于你?” 陈平安不理睬神神道道的范峻茂,收好了所有物件,站起身,笑问道:“我怎么回去?” 范峻茂打了个响指,陈平安脚下云海缓缓流散开来,出现了一架云梯,直达老龙城灰尘药铺,不过云梯四周有一阵阵琉璃光彩闪烁不定,陈平安知道这是两座天地光阴流水激荡焕发出来的独有光芒,所以这么顺着这架云海楼梯走下去,老龙城除非是上五境修士,否则依旧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陈平安跟范峻茂道了一声谢,独自一人顺着那架云梯,缓缓拾级而下。 “下山”途中,顺便俯瞰浏览着老龙城的壮丽风光。 陈平安想着这一幕,可以刻在竹简上,以后说与她听。 ———— 大年三十的清晨时分,老龙城内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喜庆,并未受到大族门第某些凝滞氛围的影响。 苻家早已撤去城禁,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灰尘药铺这边,陈平安双脚落在小巷的瞬间,云梯就已消逝。 赵姓阴神如释重负,问道:“本命物炼成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只炼了一件水精物件,不过下次炼本命物,成功的可能性大了许多。” 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 大年三十写春联换春联,灰尘药铺先前买了不少春联底子红纸,店铺大门那边一幅,铺子后边正屋偏屋三间,总计四幅春联。 陈平安,裴钱,郑大风和卢白象,各写一幅,都是按照一本购置市井的春联小折本,从上边照搬内容,没太多讲究。 陈平安写得端正,卢白象写得飘逸,郑大风写得竟然也十分不俗,裴钱自告奋勇说要写一幅,结果写得很用心,却挺遭人嫌弃,朱敛一直在那儿摇头,就连魏羡都来了句写得挺好,可惜就怕货比货。裴钱也心虚,不曾想陈平安说就这样吧,讨个喜庆而已,不用太计较字的好坏,裴钱魏羡和隋右边三人,这年货三人,负责搬凳子架梯子拿米浆,张贴春联,陈平安和郑大风在一边指手画脚,站着说话不腰疼,裴钱自认春联没写好,就一定要贴正春联,这让一心想要将功赎罪的枯瘦小丫头满头大汗,最后是隋右边要陈平安和郑大风两个人闭嘴,裴钱这才大功告成。 春字,都是陈平安写的,福字,则是郑大风写的。 朱敛都在下厨做年夜饭,忙活了将近一下午,陈平安和裴钱帮着洗菜择菜切菜,打杂帮忙,隋右边来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最后朱敛端上了一大桌子荤素搭配的丰盛年夜饭,色香味俱全,硬菜有寓意年年有余的一条红烧大鱼,主菜是一砂锅炖猪蹄膀,陈平安和裴钱用一双筷子帮着拆开。 郑大风坐在最主位上,坐北朝南,卢白象和魏羡坐在郑大风左手边,隋右边和裴钱坐在右边,裴钱偷着乐呵,说那右边姐姐坐右边,结果被隋右边拧着耳朵,立即求饶。 陈平安和朱敛坐在靠近大门那边的长凳上。 赵姓阴神死活不乐意进来占个位置,只好作罢。 桌上酒水是范家桂花岛出产的桂花酿,香气扑鼻,入口甘绵,回味无穷。 陈平安见裴钱眼馋,又忙活了大半天没歇着,想着反正桂花酿不上头也不辛辣,就给她倒了一小杯,两三口的样子,只是提醒她以后也就过年这天能够喝杯酒,如果平时胆敢偷喝,就别怪他收拾她。裴钱一顿小鸡啄米,那张微微多了些肉的黝黑脸庞上,洋溢着她这儿岁月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幸福。 在陈平安的坚持下,必须是郑大风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菜,其他人才能动筷子碰碗喝酒,还要郑大风举杯说点客套话,两三句意思意思就行。 把本来脸皮极厚的郑大风竟是给臊得不行,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些大伙儿吃好喝好、新春嘉庆万事如意的言语,裴钱抿了一小口酒桂花酿,眼睛发亮,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甘甜好喝的玩意儿?看来长大也是有些好处的,那会儿,她应该想喝酒就可以喝了吧? 饭桌上,闹哄哄的,有裴钱在很难安静吃个饭。 郑大风和陈平安都没有怎么聊骊珠洞天和龙泉小镇的事情。 郑大风更多是问了些藕花福地的奇人异事,画卷四人,对于陈平安之前的那个天下第一人丁婴,也颇有兴趣,再就是那个谪仙人姜尚真,陈平安便挑了些事情来说,直到这里,郑大风才顺势聊了些洞天福地的内幕,提及了骊珠洞天。 一般而言,十大洞天和三十六小洞天,洞天之所以为洞天,就在于灵气盎然冠绝天下,传闻洞室直达天上,皆有上古仙人或兵解、或飞升遗留下来的种种机缘,是神仙修行首选之地,事半功倍,比如桐叶宗的梧桐小洞天,就被杜懋独占,只是分一杯羹给宗门内的上五境修士。 只不过也有些例外,道祖那座与藕花福地相衔接的莲花小洞天,当然还有骊珠洞天,后者灵气自然也算充沛,不以天材地宝著称于世,真正令人垂涎的,还是小镇百姓天生卓越的修行资质,浩然天下的别处,陆地神仙下了山后,那是大海捞针一般,辛苦寻觅一棵好苗子,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即便找到了资质好的,又未必适合收入门下,或是心性不契合师门道法,等等,兴许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失望回山。而在骊珠洞天里边,有望跻身中五境的修道美玉,不在少数,寻常一双神仙眷侣的子嗣,都未必能够有此修行资质。 吃过这顿年夜饭,人人换了新衣衫,魏羡起先不太乐意穿新衣服,说实在不行就穿那件龙袍得了,新衣服穿着总觉得不合身,不得劲儿,给裴钱纠缠了半天,这才答应去换了身新衣新靴子。陈平安为了应景,也暂时脱下了法袍金醴,换了身裴钱和隋右边帮忙挑选的青色长衫。 陈平安给了裴钱和画卷四人人手一份压岁钱,每人一颗雪花钱,以红纸包裹。 裴钱晓得这颗神仙钱价值千两白银,欢天喜地,其余四人,都收下了,自然不会如裴钱这般心境。 在这之后就是守夜了。 最后剩下陈平安和郑大风还有裴钱,围炉而坐,坐到了天亮时分。 陈平安翘起一条腿,莲花小人儿坐在他脚背上,陈平安晃腿,它就跟着起起伏伏,小家伙乐不可支。 陈平安没敢多喝养剑葫芦里的小炼药酒,与郑大风喝了一整夜,不过是各自半斤桂花酿的分量,点到为止。 郑大风聊了许多小镇上跟陈平安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马苦玄,宋集薪,赵繇,林守一,再小一点的,李宝瓶,顾璨。 说最没有想到的,还是你陈平安,不但活了下来,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钱在后半夜其实已经睡着,所以就没有听到这些关于骊珠洞天的故事,郑大风主动询问问了陈平安的本命瓷,陈平安笑着说是一件白瓷镇纸,大致是螭龙状,他当年留下了一些破碎瓷器的遗物,不多,一直偷偷撞在了泥瓶巷祖宅的墙角陶罐里头。不出意料的话,一旦烧制而成,也不会是作为御制贡品,摆放在大骊皇帝的书房案上,多半会在某个山上仙家府邸秘藏起来,因为按照剑气长城老大剑仙的说法,他陈平安本该是有地仙资质的。 郑大风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平安就没有让郑大风为难。 牵连太深。 恰好陈平安又拥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 郑大风最后指了指屋外,“老赵,是骊珠洞天赵繇这一支的老祖宗,死了后给我们家老头子收拢了魂魄,半神半阴煞,运道好的话,就可以丢出去,一举成为大骊王朝某处山岳的神,不过魏檗那般一步登天,直接从小山神变成半洲之地的北岳正神,是绝对不能奢望了,不过跟顾璨他爹那样坐镇方圆千里山水气运,是有机会的。” 陈平安点头道:“猜出来了。” 齐先生曾经留下三缕春风,分别在他陈平安、赵繇和宋集薪身上。 赵繇当年没能保住那枚最珍贵的春字印,齐先生却说对此不曾失望,陈平安一开始不理解,以齐先生的性情,绝对不是因为对赵繇不曾寄予厚望,故而才不失望,事实上齐先生在赵繇和宋集薪之前,仍是更加看重赵繇一些,如今想来,其实齐先生未尝不是希望赵繇借此机会,与他这一文脉彻底撇清关系,赵繇自立门户也好,投入别家文脉道统也罢,说不定能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齐先生便已是欣慰了。 陈平安自认自己做不到齐先生这般豁达。 以后读书更多,识人更多,兴许可以,可今天肯定不行。 关于杏花巷马苦玄的身份,郑大风泄露了一丝天机,说那只与马苦玄相依为命的白猫,很有来历,机缘之大,比起大隋皇子高煊的龙王篓和金色鲤鱼、阮秀腕上火龙镯子、赵繇木雕龙、顾璨小泥鳅和宋集薪的四脚蛇,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不同于后五者,白猫偷偷闯入骊珠洞天,只会认准马苦玄一人认主。 陈平安便说了马苦玄与他的两次厮杀,一次在家乡神仙坟,一次在彩衣国大街上。 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 在李二到达老龙城后,老龙城形势就真正趋于明朗,虽然这位十境武夫只是在灰尘药铺露了一面,可称得上是一锤定音。 可能孙家在内的四大姓氏,犹然不知,但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不过是按部就班四个字而已,老龙城的一张张算盘和一本本账本,会不断往北,距离已经驻扎在宝瓶洲中部的大骊宋氏铁骑,会越来越近。 对此,苻家,范家和灰尘药铺,三者之间,最先知道答案。 在李二离开这天,范家一行人就大摇大摆来拜年了,都是陈平安的熟人,范峻茂范二这双姐弟不说,还有桂花岛的桂姨,以及她的唯一嫡传弟子金粟,当初侍奉陈平安去往倒悬山的桂花小娘,最后是老金丹剑修马致,给陈平安喂剑一段时间。桂姨几乎不会登岸,桂花岛每年两次来往于老龙城和倒悬山,可连范家祠堂许多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她一面。 那个在朱敛眼中,“读书功夫很深”的外乡老人,原本以为今天又是无趣的一天,连那位隋姓女子都要见不着,不曾想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女子,坐在药铺门口嗑瓜子的老人,只差没说自己是灰尘药铺的店伙计了,忙前忙后,十分殷勤。跨过铺子大门槛后,桂姨看了古怪老人一眼,老人刚好看她一眼,桂姨按下心中疑惑,微微一笑,老人心想这位夫人,虽然中人之姿,可是性情温柔,实在是寻常男子娶回家相夫教子的首选,难怪姜尚真只管生不管养的那个长子,要拿宗门的名头来压她,希望跟范家购买桂花岛这艘开辟出一条倒悬山成熟路线的跨洲渡船。 桂姨却没能看出老人的底细深浅,只是依稀觉得老者“身无垢,气轻灵,神饱满”,若如今暂时是地仙修为,以后必然是上五境的天资。 毕竟地仙之中,亦有高下,也分天壤。 陈平安一路小跑出来,迎接桂姨,对于这位长辈,陈平安一直心怀感恩,与桂姨的身份修为无关。 那次乘坐桂花岛去往倒悬山,途径蛟龙沟,遭了一场大劫难,陈平安进入过一刹那的空明境地,如佛家遍观众生心性,让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只觉得仿佛世间几乎皆是恶意,之后在小院消沉了一段时间,在那之后,想起桂花岛,唯有两抹暖意,一是帮陈平安画了三幅画的范家画师,再就是阅尽世间百态、始终心境祥和的桂姨。 范二装模作样去了趟郑大风住处,结果发现墙上没挂着那幅笔力精湛的人物画像。 陈平安和桂姨他们在外边大堂坐着闲聊。 屋内郑大风咳嗽一声,不动声色道:“养精蓄锐,修身养性嘛……以后这种缺德事,要少干。” 范二一开始觉得挺像范先生的口气,越听越不对劲,范二立即满脸恼火,后悔不已道:“也怪我那画师,擅自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本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先生一心仰慕隋仙子的风采,我这做弟子的,总要做点什么,便与那画师说了隋仙子的神仙姿容,要他作一幅泼墨写意的画像……” 郑大风老怀欣慰,这名弟子算是出师了。 隋右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满脸讥笑,“这位范家画师真是丹青圣手,只凭范公子的三言两语,就能画得如此传神。” 一直沉默寡言的金粟皱了皱眉头。 她虽然对范二没有男女情爱,可是范二终究是未来范家家主的“不二人选”,如今桂花岛其实就已经记在范二名下。这位负剑的女子武夫,按照陈平安的说法,是他的门客之一,说好听点是家族供奉客卿,说难听就是侍卫扈从。只不过如今老龙城风云变幻,桂姨叮嘱她要谨言慎行,虽然隋姓女子不敬范二,金粟心中有些不满,可仍然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拜年,没有她说话的份,这一点,金粟心知肚明,即便她是老龙城地仙之一“桂夫人”的唯一弟子。 金粟更多注意力,还是在那个陈平安身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概就是说这个家伙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爱喝酒的少年郎,泥土气和少年稚气都已褪尽,取而代之,是一种……从容。 发髻别有一支白玉簪子,身穿一袭雪白长袍,腰别那只让人眼熟的朱红酒壶,个子高了不少,坐姿极正,与人言语时,喜欢与人对视,眼神中会带着一种毫无敷衍意味的真诚笑意。 然后金粟还发现了一块小黑炭杵在陈平安身边,这枯瘦小女孩一双眼睛极大,转的贼快,偷偷摸摸看她金粟,更看她的师父,桂夫人。 金粟对她展颜一笑。 裴钱便也对她咧嘴一笑。 在裴钱眼中,这些长得漂亮水灵的姐姐们,从姚近之到隋右边再到眼前这位,都是大大的钱袋子嘛,听郑大风说世间有种小玩意儿,叫搬财小鬼,是精魅鬼物之一,裴钱觉得挺像自己的。 果不其然,金粟来得匆忙,身上没带压岁钱,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小丫头,可是桂夫人却早早准备好了一只绣工精美的小香囊,一看就不简单,香囊本身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雪白灵气不说,里头还渗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光彩,芬芳怡人。陈平安大致猜出是桂花岛那棵祖宗桂的本命桂叶,所以哪里敢收,裴钱如今察言观色的功夫不差,一看陈平安不太愿意收下这份压岁钱,也就只好跟着傻笑摇头。 桂夫人坚持要送见面礼给裴钱,陈平安拗不过,只得让裴钱收下,自然还是他代为保管,裴钱无需陈平安发话,双手毕恭毕敬收过香囊后,鞠躬致谢不说,还开始说起了讨巧的喜庆话,例如祝愿桂夫人福寿安康、永葆青春之类的,桂夫人听着挺受用,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说你师父陈平安在桂花岛上已经有栋挂在他名下的宅院,渡船上还有座名为“蟾宫”的小别院,就干脆送给你好了。 裴钱瞪大眼睛,是真真切切给吓到了。咋的,天底下的夫人送礼物都是这般豪爽的,一见面就要送人宅子?难道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岁数大一些,就变得越来越出手阔绰? 陈平安苦笑道:“桂姨,真不能收这栋宅子,不行。” 桂夫人瞪了一眼,“我送裴钱宅子,跟你有关系吗?” 陈平安咳嗽一声,“裴钱。” 裴钱立即挺直腰杆,稚声稚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命不敢违也,不然就是不义不孝也。” 桂夫人觉得有趣,瞥了眼陈平安,笑问道:“你教的?” 陈平安无地自容,“大概是每天让她读书抄字,她从书上自学的吧?” 裴钱溜须拍马道:“是师父教得好!” 陈平安微笑着一板栗敲下去。 裴钱抱住脑袋,一脸委屈和茫然。 送了桂夫人一行人离开小巷,最后这一路,陈平安和金丹老剑修马致并肩而行,向这位范家供奉讨教了一些养剑之术、炼剑之法,马致自然坦诚以待。 正月初九。 老龙城有习俗,称为天公生,家家户户需要准备花烛、斋菜,在庭院天井、街巷拐角这些头顶没有遮掩的地方,拜天祈福。 可是灰尘药铺没有老龙城人氏,郑大风却做得比老龙城百姓还要讲究,连过年都没太在意的汉子,亲自备好花烛瓜果、自己做的斋菜,在后院天井内摆好了高低三张香桌,最后点燃三炷香,行三跪九拜之礼,这等规格,比起世俗王朝的君主祭天要小,比起寻常百姓的膜拜苍天,则要大不少。 赵氏阴神更是束手而立,神态恭谨,它没有烧香敬香,但是跪拜大礼,做得一丝不苟。 裴钱蹲在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陈平安看了一眼就没有多瞧,其实这已经涉及到郑大风和阴神的秘密,只是郑大风自己都不遮掩,陈平安就当没看见好了。 去了柜台那边继续当临时掌柜兼任账房先生,陈平安已经准备妥当,很快就可以去云海上正式炼制那方水字印。 至于苻畦会拿出哪件半仙兵,值得期待。 说到底,这次是杜懋和桐叶宗连累了大骊皇帝,后者志在老龙城各方势力的北上,对于他陈平安和郑大风,不会主动招惹。 只是大骊王朝明显小看了一位飞升境大修士,违例离开山头需要付出的本钱,以及想要获得的报酬。所以大骊皇帝给再多的金精铜钱,陈平安收得只会嫌少不嫌多。 最早郑大风赠送的那袋子金精铜钱,已经悉数给金醴法袍“吃进了肚子”,法袍所绣居中团座金龙,它所衔那颗不知什么材质的“骊珠”,蕴含灵气越来越充沛,不但修复如新,而且这件法袍的品秩又有提高。按照赵姓阴神的说法,只要一直吃金精铜钱,这件金醴肯定可以成为一件半仙兵法袍。 陈平安却不太乐意,一方面是心疼来之不易的金精铜钱,另外则是郑大风早就说过,一旦跻身武夫炼神三境金身、远游、山巅之后,山上仙家的身外物,就会越来越鸡肋、甚至是沦为累赘。 正月初十。 老龙城又有乡俗名为“石不动”,还有老鼠嫁女的典故。 裴钱虽然很怕鬼怪,但是偏偏最喜欢听这些。 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 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龙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织。五大姓氏按照习俗,各自打造了一条灯火长龙,架抬游街,若是从云海俯瞰这座宝瓶洲最富饶的城池,就会发现有五条火龙在固定路线上游曳。 陈平安让画卷四人带着裴钱出去赏灯,赵姓阴神暗中尾随,以防不测。 他则和郑大风守着铺子,两人在柜台那边站着,一壶酒,两只薄如羽翼的白瓷小酒杯,几碟子佐酒小菜,喝酒吃菜闲聊。 郑大风总有些古怪规矩,喝酒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杨柳枝条,『插』在灰尘『药』铺大门上边,还在门槛外边搁了一副碗筷。 陈平安瞥了眼门槛那边,问道:“是敬神礼佛,还是款待路过的孤魂野鬼?” 郑大风笑道:“老头子传下来的东西而已,具体怎么个说法,老头子从来不解释,我们当徒弟的,只能依葫芦画瓢,照做就是。这老龙城里边,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这么多练气士待着,聚在一起,阳气太盛,就算有小猫小狗三两只,『药』铺有老赵这尊阴神在,它们也不敢凑过来,鬼魅阴物,不提那些失了心窍的厉鬼,大多数比咱们人,可要懂规矩讲礼数多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还是范家送来的桂花酿,突然说道:“我打算明天找范峻茂帮忙,去云海上边炼制第一件本命物。如果成了,就离开老龙城,往北走。虽说文圣老爷讲了,之后可以随便去哪里,没什么忌讳,不过我想了想,反正目前谈不上有什么大事必须要做,就仍然按照杨老前辈最早的说法,暂时不回龙泉郡,我大概要去宝瓶洲三四个个地方,估计花在赶路上的时间就要一年多,逛完后,差不多就刚好可以回去。” 郑大风斜靠柜台,看着门外的小巷,随口问道:“有没有想过在龙泉郡开宗立派?” 陈平安摇头道:“开宗立派有多麻烦,只看阮师傅的所作所为,大致就心里有数了,难。再者我哪来的资格开宗。” 郑大风哧溜喝了口小酒,满脸陶醉,小半杯桂花酿而已,好似给他喝出了几大坛子美酒的醉醺意思,轻声笑道:“如果能够将龙泉郡西边大山一座座收回来,拥有十余座接连成片的山头,是有灵气底蕴来创立仙家门派的。只不过想要那些势力把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不太容易。之前大骊不过是为了结交拉拢这些山上仙家和王朝豪阀,给的价格才那么低,你如果不是阮邛的那层关系,恐怕连一座真珠山都买不到,更别提落魄山了。” 陈平安对此深以为然。 骊珠洞天虽然不以灵气鼎盛着称于世,可这是跟其余三十五座小洞天作对比,一般的金丹元婴地仙之流,能够单独拥有一座落魄山,结茅修行,开辟府邸,是梦寐以求的天大美事。 陈平安嘴上说开宗立派难难难,可是内心深处,却是极其希望能够真有这么一天,就像他当初在飞鹰堡跟陆台闲聊,甚至早就想好了自家山头,该有哪些人和事。不然为何陈平安会想要跟太平山那位道家老天君,询问一套护山阵法需要多少神仙钱?听闻钟魁讲述老天君坐镇太平山,现出金身法相,手持明月镜,驾驭三剑,追杀背剑白猿在千万里之外,陈平安岂会不心神往之? 那个已经跟灰尘『药』铺混熟的外乡老人,突然出现,笑眯眯跨过门槛,开门见山道:“陈平安,看样子,是快要离开老龙城啦?想要跟你商量个事。” 陈平安站直身体,放下酒杯和筷子,微笑道:“老先生请说。” 老人示意陈平安只管继续喝酒夹菜,走到柜台旁,直接用手指抓了几颗油炸花生,放入嘴中,沉『吟』片刻,说道:“可能有那么点强人所难,也有些冒犯,但是缘分一事,聚散不定如浮萍,今朝错过,可能就会此生错过,缩头伸头皆一刀,我还是直接说了,说完之后,陈小兄弟和大风兄弟,你们可别让老儿我以后吃不着这花生米糖藕片,反而天天吃饱闭门羹……” 郑大风没好气道:“咱仨都是敞亮人,你说点痛快话行不行?” 老人仰起头,丢了块藕片到嘴里嚼着,“隋右边虽然已经是纯粹武夫的小宗师,跻身了金身境,极其不容易,可在我看来,瓶颈太大,登顶极难,撑死了就是远游境,运气好,也就只是这八境武夫而已。” 郑大风立即拆台道:“八境武夫而已?老头子,你有本事去大街上喊这话去,看看老龙城那些地仙修士作何感想?会不会气得一巴掌拍烂你的嘴?” 老人是个脾气相当好的,丝毫不计较郑大风的顶撞,笑道:“这不是例外嘛,隋右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武道这条断头路……” 郑大风一拍桌子,“说啥?!” 老人赶紧弯腰拿了陈平安那只酒杯,倒满了一杯桂花酿,对郑大风举杯道:“说错话了,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一口饮尽,就要去倒第二杯。 陈平安笑眯眯伸手捂住酒壶口子,“老先生喝一杯罚酒就行了,咱们这么熟,不用如此见外。” 老人悻悻然放下酒杯,抹了把嘴,惋惜道:“这酒是好,可惜就是味道淡了点,一两杯的,喝不出味儿来。” 郑大风夹了块小葱拌豆腐,“荀老哥,有屁快放!” 姓荀的老人继续道:“隋右边是极其稀少的先天剑胚,拥有剑仙之姿,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她剑心精粹澄澈,以后以元婴剑修破开上五境瓶颈的可能『性』,会比较大,我不妨撂一句话在酒桌上,只要陈小兄弟愿意割爱,准许隋右边加入我们山门,百年,最多两甲子,我保证隋右边成为一位战力极高的元婴剑修,再拍胸脯保证之后百年内,肯定成为玉璞境修士。” 陈平安微笑不语,递过筷子,还给老人倒了一杯酒。 郑大风冷笑道:“荀老儿,你这是癞蛤蟆张嘴想要吞日月啊?不怕撑死自个儿?退一万步说,隋右边如今就已经是金身境武夫,你自己都说了,成为远游境武夫并不难,需要时间打磨体魄而已。你倒好,直接要隋右边舍了囊中之物的八境武夫不要,散尽一口纯粹真气,再花个一百年两百年的,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上五境剑修?” 老人叫屈道:“我不是早说了嘛,是有那么点强人所难,可是隋右边如此出类拔萃的天赋资质,不转去修习剑道,我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瞧见了还要憋在肚子里,实在难受,此等暴殄天物之事,我忍不了!你们想啊,隋右边这么个俊俏小丫头,以后就算成了远游境武夫,也是以双拳与人打打杀杀,一拳打来一脚踹去,何等大煞风景,哪里比得上一位风姿卓绝的女子剑仙,白衣飘飘,飞剑斩敌千里外,来得风流?” 郑大风嗤笑道:“说得轻巧,纯粹武夫境界越高,散气越是凶险,尤其是炼神三境,涉及到元神魂魄,一个不小心,隋右边别说是保住先天剑胚的剑仙资质,恐怕直接半条命就没了,荀老儿,你当自己是飞升境大修士,还是保底仙人境修为啊?何况陈平安凭啥要把隋右边这么个大美人,半个贴身婢女,双手奉上,给你这么个游手好闲的老『色』胚?!” 老人正『色』道:“我辈风流非下流,不足为外人道也。大风兄弟,你可以羞辱老哥我,但是别连自己一并看轻了。” 郑大风朝老人伸出大拇指,夹了一筷子菜,“老哥这句话说得坦『荡』,我挑不出半点瑕疵。” 老人举杯畅饮一大口,然后抚须而笑,“我就知道,大风兄弟,你是我辈同道真名士,关键时刻说话就是硬气,占理,仗义!” 陈平安捻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咀嚼。 老人也不敢催促。 这件事情成与不成,只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决定。 陈平安思量之后,说道:“我只能说帮你问问看隋右边本人的意思。” 这下子轮到老人大吃一惊,“陈平安,你还真答应啊?” 自知失言,老人一脸讪笑。 天底下再傻的人,都知道一位八境远游境武夫的分量和价值。 这搁在宝瓶洲最顶尖的几大王朝,都是已经涉及到一国武运的超然存在。 老人其实有一肚子好奇纳闷,不过仍是把话语压下,言多必失,以免好好一桩善缘,给自己画蛇添足给弄没了。 老人离开小巷的时候,郑大风说是去透口气,陪着老人一起离开。 到了巷子外大街上的老槐树那边,元宵赏灯,不分贵贱,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老人和郑大风站在树底下,问道:“怎的陈平安也不问问我真实身份,以及更重要的报酬?” 郑大风想了想,“大概只有等到隋右边点头答应,他才会来问这些。” 老人自嘲道:“如此看来,你我还是有些铜臭气,陈平安才是个讲究人。” 郑大风弯着腰,看着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淡然道:“讲究人容易吃亏。” 老人也收敛神『色』,眼神沉寂,幽幽深深,“去他娘的吃亏是福。” 沉默片刻,姓荀的老人问道:“大风兄弟,何去何从?” 郑大风说道:“废人一个了,就想要重『操』旧业,回去当个看门人。” 老人问道:“要不要去我山头?神仙日子不敢说,酒肉美人是不缺的。相信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会有事没事找你聊天打屁的。” 郑大风摇头道:“不想欠你这个人情,也没这份心气去你山头狐假虎威了。” 老人拍了拍郑大风肩膀,“想开点,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郑大风气笑道:“你一个上五境练气士还有脸混吃混喝的老家伙,然后跟我这这么个废人说想开点,你好意思啊?” 老人感慨道:“不料我隐藏如此之深,还是给大风兄弟一眼看出了上五境神仙的高人风范,看来书上形容女子天生丽质难自弃,对我而言,也是适用的。” 郑大风转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老家伙,“你在师门修行这么多年,是不是经常有人想要跟你练练手?” 老人摇头道:“不曾有过,年轻的时候,靠英俊潇洒,在师姐师妹之中极有人缘,一有麻烦,她们早就争着抢着帮我摆平了。中年以后,幡然醒悟,总觉得每天混迹花丛不太好,重新捡起修行一事,大道之上一日千里,故而宗门长辈无比器重呵护。老了以后,更是德高望重啊。” 郑大风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亏得荀老哥你不是在咱们家乡长大的,不然会有很多家伙教你做人。” 老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隋右边若真是愿意投靠我们门下,那我得好好琢磨,该送给她什么样的祖师堂入门礼,该如何报答陈平安愿意松手放人离开了。” 郑大风玩笑道:“有本事送件仙兵给隋右边啊。” 老人呵呵一笑,“这可不行,最少在隋右边跻身玉璞境剑修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把这棺材本拿出来送她的,而且到时候还需要她答应庇护山门,最少三百年才行,不然我可不舍得。” 郑大风转头望去,老人与他对视一眼,理直气壮道:“咋的,吹个牛还犯法啊?” 裴钱一行人回到『药』铺已经很晚,陈平安一直等在门口,喊上隋右边说有事要谈。 两人走在小巷,缓缓而行。 陈平安便将那老人想要隋右边去他所在山头修道的事情,与隋右边原原本本说开了。 隋右边面无表情,反问陈平安可曾知晓那人的底细,姓甚名甚,修为高低,山门何在。 陈平安说这些事情,得先问过隋右边你的意见,他才可以去谈,以及去推敲和确定,得出答案后,他甚至还会飞剑传讯太平山,请求老天君亲自帮忙验证,等到万无一失,才会让隋右边再做最后的决断。 隋右边一直沉默无言,陈平安只好陪着她走出小巷,走在行人稀疏重归寂寥的大街上。 隋右边在破庙一役,死了两次,老龙城外与一位金丹修士互换『性』命,三次之后,武道之路,就会止步于第八远游境。 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 ,剑来 这艘去往青鸾国的楼船,由以此作为营生的墨家机关师打造而成,在老龙城众多渡船当中并不出奇,每次承载百余人,更多还是运转分别来自宝瓶洲北方和桐叶洲南部的稀罕货物,只是到了这艘渡船商家手上的货物,是老龙城五大姓氏层层筛选之后的结果,成色自然一般,偶尔捡漏几样,额外赚几百颗雪花钱,就已经值得庆贺一番。 青鸾国在宝瓶洲东南部小有名气,以道观林立、寺庙繁多著称,各路道家神仙和大德高僧,经常在朝廷资助下,在此举办水陆道场和罗天大醮,加上青鸾国的青檀宣纸极负盛名,远销数洲,使得青鸾国历代皇帝跻身宝瓶洲东南版图最富有的君王之一,而且宝瓶洲佛家不兴,青鸾国内的寺庙数量冠绝一洲,梵音袅袅,一堵堵墙壁上题满了先贤、文豪、诗仙们的美文佳篇,又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去往青鸾国游历。 渡船顶层一间窗明几亮的厢房内,陈平安在翻阅一本关于青鸾国山水形胜的文人笔札,购自老龙城书肆,是专程要朱敛帮着搜罗而来。 陈平安看书,裴钱抄书。 世间难事,难在开头,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就谈不上难易了。裴钱就是如此,读书抄书成了每天的习惯,哪怕陈平安不去督促,也会每天坚持。只是陈平安也知道,如果自己久不在她身边,抄书一事,裴钱板上钉钉就会荒废,顶多愧疚个两三天,然后就撒野疯玩去了。 陈平安将那壶元婴老蛟金丹的小炼药酒,分成了五份,给画卷四人都送了一份,这是纯粹武夫为数不多、可以凭借外物精进修为的幸运事。隋右边如今是第七境金身境修为,又有法剑痴心在手,杀力其实不算小了,尤其是那种捉对厮杀,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旦被她近身十丈,未必是她一合之敌。朱敛瓶颈松动,迹象清晰,紧随隋右边之后,第二个涉足武夫炼神三境,近在咫尺。 魏羡和卢白象暂时没有破境的可能性,只是在郑大风的喂拳以及老龙城外死战后,将六境巅峰的山头,再往上拔高了一些。 画卷四人,本就不是一般的武夫七境和六境。 往北行走宝瓶洲这趟,只要不遇上失心疯的上五境修士,哪怕是对峙某位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敢说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一战之力,肯定不缺,只要魏羡四人不惜死,说不定陈平安这方还能惨胜。 老龙城一役过后,陈平安最遗憾的是那张青色材质的镇剑符,钟魁以小雪锥写就,送给了郑大风,所困之剑,很凑巧,正是陈平安此刻身后背负的这把半仙兵“剑仙”,因为老龙城城主苻畦不是剑修,这把剑也非炼化本命物,所以登龙台上,郑大风以镇剑符拘押此剑,哪怕无法持续太久,苻畦便坦然认输了。 若是身怀一张镇剑符,便是遇上杀气腾腾的剑修元婴,陈平安非但不用太过畏惧,反而可以攻其不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些得失,还不至于让陈平安如此萦绕心扉,难以释怀。 真正让陈平安感到失落的是这张符,是钟魁以君子之身、阳间之人,在世间书写的最后两张符箓之一。 相较于陈平安乘坐和见识过的那些跨洲渡船,脚下这艘渡船实在算是娇小袖珍,只能站在窗口赏景,并无观景台。 陈平安在裴钱写完字后,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无马虎应付需要重写的文字,就开始带着她一起练习六步走桩,每天最少两个时辰。 以前陈平安不觉得练习走桩,是如何枯燥乏味、何等劳心劳力的一件苦事,直到裴钱练习之后,才意识到其实这撼山拳的拳桩,确实简单,可要想练一百万遍,并不容易,身心皆是如此。哪怕陈平安会留心裴钱的呼吸急缓和体力盈余,可裴钱每次都会累得汗流浃背,额头发丝糊成一块,脸色惨白,虽然没敢叫苦抱怨,可陈平安在旁看着那张黝黑小脸蛋没了笑容,或是一步步走桩的时候,消瘦身体不由自主打颤,陈平安虽然始终面无表情,可看着是有些心疼的。 第一天裴钱靠着初生牛犊的兴奋劲头,强撑了两个时辰的走桩,结果最后是陈平安背着去了隔壁房间,第二天才一个时辰,就摔倒在地,抽筋不已,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没了,陈平安便没有强求两个时辰,之后几天都是保证一个时辰的拳架不断,每次稍稍多出片刻而已。 裴钱这才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一开始朱敛在旁边冷嘲热讽,小黑炭还有力气瞪眼,后来她就真没那份心气去跟朱敛争个公道了。 一旬之后,熬过了最艰辛的那段路程,裴钱脸上才多了些往昔笑容,走起路来,又开始裴钱金字招牌的大摇大摆,要么就是蹦蹦跳跳,朱敛再说什么“公子,老奴私以为裴钱习武资质极好,在打熬体魄的时候,筋骨多吃些苦头,气血才能旺盛,不妨每天走桩两个时辰”的混账话,裴钱已经可以继续瞪眼。 这天,练完走桩,一大一小,打开窗户,练习剑炉立桩,裴钱个子矮,只能面壁思过,在陈平安答应后,她就踩在了一条椅子上,刚好可以跟陈平安一起眺望窗外的云海。 陈平安轻声道:“要相信会苦尽甘来的。” 裴钱如今练习剑炉立桩,只是做个样子,收效极小,对此陈平安也有些奇怪,问过了隋右边他们后,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又多熬过了一天走桩苦日子,裴钱正心里偷着乐呢,想起一事,转头满脸憧憬道:“我以后闯荡江湖,也能有把剑吗?最好再跟小白那样,腰间悬挂一把刀,我那会儿肯定气力大了不少,不嫌多,不嫌沉。”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只要你别偷懒,以后哪天你独自去行走江湖,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将来肯定送你一把剑和一把刀。” 裴钱有些羞赧,小声道:“我其实想好了,以后如果有了自己的刀剑,就挂在腰间同一侧,这种悬剑挂刀的架势,我连名字都取好了哩,师父你想不想听?” 陈平安笑道:“说说看。” 取名字这件事,我陈平安确实一直很擅长。 比如初一十五,例如降妖除魔。 裴钱悄悄说道:“就叫‘刀剑错’,因为交错挂在腰间嘛,师父,你觉得咋样?” 陈平安笑道:“挺好。” 裴钱一双眼眸笑眯成月牙儿,伸出两根手指,黏在一起,“有师父背着的这把剑的这么一丢丢好,我就很开心了。” 陈平安趴在窗口上,转头笑道:“回头渡船停岸,我们还是老规矩,徒步游历青鸾国,到时候见着了路边竹林,我挑些年份老些的竹子,帮你做两把竹刀竹剑,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挂着。” 裴钱大嗓门道:“做得轻巧些,小一些,挂在身上不重。”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望向云海,随口问道:“那么那根行山杖怎么办?” 裴钱毫不犹豫道:“它是我麾下的头号猛将唉,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可不舍得随便丢了,我准许它解甲归田,含饴弄孙,回头再跟老魏请教一下,应该赏赐它一个什么官身头衔……” 掉了一大兜的酸牙书袋。 只是陈平安却点头赞许,轻声道:“这就对喽。” ———— 老龙城,灰尘药铺那边,郑大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行礼,除了些换洗衣衫,就只有那支老烟杆需要带在身上。 好像这个邋遢汉子,不管是当年在骊珠洞天看着那座木栅栏破门,还是来到这里,这辈子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必须拿起的物件,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明天就要乘坐苻家渡船,返回大骊王朝龙泉郡,最后一天,郑大风端了条板凳坐在老槐树下。 姓荀的老头已经走了,说是要去无敌神拳帮那边见个朋友。 昨天李二返回了老龙城,苻畦带着长子苻东海很快就赶来,苻畦的意思很明白,苻东海擅作主张,引发这场祸事,只要郑大风一句话,就可以让李二先生出拳打断苻东海的长生桥,从此苻家就当养个废人养着苻东海。 郑大风笑着问苻畦,为什么不直接带着断了长生桥的苻东海来药铺,岂不是诚意更大一些。 苻畦无言以对。 苻东海骨头倒也算硬,不但没有求饶,反而出言挑衅了几句,一副李二不出拳他苻东海就浑身不舒服的德行。 郑大风当时神色疲惫,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老头子显然已经跟大骊王朝以及苻家范家做好了买卖。 那个范峻茂,可以在宋氏铁骑的马蹄,踩在老龙城南海之滨之际,成为继北岳正神魏檗之后的大骊王朝第二尊山岳神祇。 而老头子这边付出的代价,不过就是郑大风的九境修为。 郑大风知道,事情算是已经了了。 郑大风想了一会儿,说就这样吧,来日方长,细水长流。 苻畦松了口气,就要带着苻东海打道回府,结果给李二一拳打在苻东海心口。 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 之前几次路过仙家渡口,除了在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的那座,在青蚨坊买卖的那次,其余陈平安要么来去匆匆,要么就是只逛不买,今天干脆就带着裴钱一行人,好好逛够了这座渡口,陈平安给了画卷四人每人一颗小暑钱,由着他们自行购买物件,山上神仙钱,有“千百十”的说法,一颗雪花钱价值世俗王朝的千两白银,一颗小暑钱可就是十万两真金白银,灵器法宝不用奢望,可一些讨巧稀罕、手艺有趣的山上物件,买个几样收入囊中,平时拿出来养眼怡情,还是不难的。 与画卷四人约好,一个时辰后在渡口一处名声最大的地方碰头,陈平安带着裴钱逛自己的,渡口买东西,在类似青蚨坊这样有高人坐镇的地方,捡漏的可能极小,而且价格相对昂贵,一些个没有落脚地儿的包袱斋,才是最让人撞运气、考究眼力的,这些人多是山泽野修散修,四海为家,喜欢从一些家道中落的昔年豪阀子弟手中低价收取,或是自称家族祖上、师门祖师出过金丹、元婴地仙,卖东西的路数大致就这么些,买家不用计较这些,陈平安当年跟走南闯北的大髯豪侠徐远霞,学了不少门道,后来姚近之解释的“笼中对”,其实也属于这个行当。 裴钱涉世不深,对于各色店铺里无奇不有的神仙字画、灵宝器物、精魅山怪,看得目不暇接,裴钱有一点好,被朱敛讥讽为小饕餮,喜欢收东西,来者不拒,不喜欢花钱,分文不出。所以再眼馋的物件,她都只是看几眼,绝不会打开那只桂夫人赠送、结果被她用来当钱袋子的小香囊,实在喜欢,就狠狠剐几眼,看过了就当是自己的东西了,是她暂存在店铺而已。 陈平安则一向不大手大脚,所以跟裴钱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十几家铺子走下来,都没往外掏出一颗铜钱。 半路遇上个包袱斋,是个相貌憨厚的中年跛脚汉子,自称姓刘,可以称呼他刘杆子,他见着了一袭白袍、背负白鞘长剑的陈平安,足足跟了七八百步路,长得老实,说话却不拙,说是他家祖父是文景国的大将军,文景国亡国后,皇帝陛下逃难途中毙命,遗失了一枚交泰殿十七宝之一的螭虎钮玉玺,给他祖父带入了民间,如今青鸾国一位大仙师已经集齐了十六宝,就只差这枚“凝运神宝”了,收藏这行业,“求善求全”是第一要务,所以这枚“说不定还蕴含着国运龙气”的重宝,价值连城。 汉子之所以跟了七八百步远,一是身边这位一看就是有钱公子哥的年轻人,脾气好,不赶人,反而听得仔细,再则汉子实在是生意再不开张,就有大苦头要吃,去年好不容易给他糊弄过去的那道年关,关系着三颗小暑钱,能买他好几条命了,过了个战战兢兢的寒碜年,按照规矩,今年正月一过,如果再没有冤大头上钩,他可就真要遭殃了,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真会死人的。 为了卖出些东西来活命,汉子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身为三境练气士,厚着脸皮跟了一路不说,还主动给那位公子哥介绍起了渡口风物。 青鸾国边境上的这座仙家渡口,名为蜂尾渡,源于渡口建造之初,曾是一座市井小镇,历史上在这里,出过一位起于微末的玉璞境神仙,以山泽野修的身份,凭借大毅力大机缘跻身上五境,种种神仙事迹流传半洲,在宝瓶洲所有野修散修之中,极负盛名,此人祖宅位于一条名为夹蜂小道的巷弄,又刚好位于巷弄尽头,后世这座渡口便有了蜂尾渡的命名。 由于渡口位于三国接壤处,而为了争夺这条巷弄和这栋祖宅的归属,数百年来,青鸾国唐氏与两大邻国用笔杆子和刀子,在纸上和沙场上,打了无数场架,不过三方默契,战事都不会波及渡口,为此观湖书院专门派遣君子贤人,数次斡旋此事。 在汉子的竭力引荐下,渡口有一种世间独此一份的井水仙人酿,一颗雪花钱一小壶,青鸾国达官显贵最喜欢用来摆阔,那位公子哥还真就在一家街角铺子买了一壶井水酒,跟掌柜要了两只白碗,落座后竟是笑着伸手示意汉子一起坐下来喝酒,汉子本想着站在一边扮可怜,说不定公子哥起了恻隐之心,就买走了他那些破烂家当,实在是肚子里酒虫子作祟,坐下来喝起了酒,一边喝一边埋怨自己管不住嘴,心想自己贪杯喝过了酒,多半也就黄了这桩买卖,一时间百感交集,只当是一碗断头酒来品尝。 陈平安跟汉子碰了一下酒碗,笑问道“既然这枚玉玺值钱,又有仙师苦等着它补齐文景国十七宝,为何不直接登门售卖?” 汉子早有腹稿对付买家这类问题,满脸苦笑道“那位地仙老神仙,修为通天,只是人品……我就怕拿了钱没命花啊。” 汉子嗓音低沉,含糊说了一半。 陈平安点头,这个解释说得通,山上神仙,说是修道,可这个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所以山上不一样有杜懋这样的飞升境大修士?更早一些,不一样有书简湖的截江真君刘志茂?至于那拨扶乩宗喊天街生出歹心的练气士,如果不是技不如人,沦为千里送人头的下场,一旦围剿伏杀了他和陆台,如今可就真阔绰了,有了这份财力,说不定世间就要多出一两个金丹地仙。 汉子大概是觉得再不下点猛药,就要错过这位不差钱的外乡子弟,放下了酒碗,低声道“其实我那祖上是文景国大将军的措辞,是为尊者讳,给我拿来骗人的,我爷爷其实是旧文景国京师安乐坊的坊丁,安乐坊最早是皇室饲养奇珍异兽的地儿,后来财力不济,荒废了,就用来安置犯错后贬黜出宫的宦官、宫女,文景国的亡国之君,年幼时就在藏污纳垢的安乐坊长大,小时候经常受我爷爷照顾,后来飞黄腾达,从一个藏在外边的私生子,不知怎么的就当了皇帝,不管为何亡国,还算是个念情的君主,之后对我爷爷十分礼待,京城被云霄国大军攻破后,又逃到了安乐坊,我那时候年纪小,不记事,总之最后就从爷爷手上传下了这枚玉玺,爷爷临走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将玉玺交给文景国后人,不可视为自家物件……” 说到这里,汉子喝了口酒,眼神痴痴呆呆,“我这不肖子孙啊,对不起爷爷的临终嘱托,也对不住那个传闻中改了姓氏去山上修道的文景国太子。” 汉子嘴唇颤抖,眼睛里有泪花儿,“公子,你行行好,就买了这枚一国重宝的玉玺吧,我以后好买酒求醉装糊涂,不用每天对着它,愧疚到死。” 陈平安再给汉子倒了一碗琥珀色的水井仙人酿,摇头道“酒,可以请你喝,但是东西我不会买。” 汉子犹不死心,“公子难道都不看一眼,东西真假好坏,相信公子可以一看分明,到时候哪怕公子杀价狠了,我都不后悔。” 陈平安还是摇头,“我这人没有偏财运……所以还是算了吧,你找识货且有缘的买家,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了。” 裴钱刚想说话,就给陈平安瞥了一眼,立即闭嘴不言。 汉子喝过了第二碗酒,告罪一声,道谢一声,然后失魂落魄起身离去。 裴钱这才轻声道“挺可怜的。” 陈平安喝着酒,“可怜是真的,但是东西未必是真的。” 裴钱疑惑道“没有看过,怎么知道呢,万一是真的呢?反正咱们也不着急赶路唉。”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万一的这个一,若是真落在咱们头上,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那咱们来聊聊最坏的结果。” 裴钱一头雾水,“不就是假的,看走了眼,咱们给那家伙坑了些神仙钱?” 裴钱蓦然双手一拍桌子,心疼道“这可不能忍!” 陈平安笑道“这算什么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情况,是给人家设计了仙人跳,不但要被强买强卖,说不定咱们一旦掏得起神仙钱,对方还要得寸进尺,干脆杀人越货。只说这人为人,咱们毕竟不熟,哪怕本性未必有多坏,可一旦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比如欠了一屁股债,欠债的人性子软弱,催债的人心狠手辣,两者加在一起,那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我们这会儿可怜他,那会儿谁来可怜咱们?” 裴钱用心想了想,“咱们人也不少啊,反正咱们有理,三两拳打死他们呗?”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出门在外,如果只靠着拳头讲道理,那杜懋都能遇上我们,我们就不能遇上别人?” 裴钱委屈道“可咱们是好人啊?杜老贼又不是,恶人被天打雷劈,死后下油锅拔舌头剖心肝、往嘴里灌烧红的铁汁……” 陈平安打断裴钱的胡说八道,“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么些事情?” 裴钱心有余悸道“上回元宵节在老龙城赏灯,有这么些个被小白说是‘警世育人、震恶扬善’的花灯会,我当时瞪大眼睛看了会儿,觉得跟我关系不大哩,不过书上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陈平安如今养剑葫芦里装着小炼药酒,不好再装这渡口特产的水井仙人酿,又有范家赠送的不少坛桂花酿放在咫尺物玉牌中,其实最近一年都不缺好酒解馋,便只跟店家买了两坛,打算回头与桂花酿放在一起,到了落魄山,一起埋在竹楼后头,每十年起一坛,也算是他陈平安的丰厚家底之一了。 在蜂尾巴巷口子上那边,跟陆陆续续赶来的魏羡四人碰头。 这趟蜂尾渡,陈平安自己没有看上特别有眼缘的物件,只给裴钱买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圣贤书籍,版刻精良,每个字都神完气足。 就在陈平安打算离开渡口之际,从巷子里边走出一个拎着空酒壶的年轻人,身材魁梧,腰间系着一条精铁锁链似的腰带。 陈平安一瞬间眯眼,只是很快就恢复正常神色,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装不认识。 不料那人见着了陈平安,快步走到陈平安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大概是依稀认出了陈平安,却想不起姓甚名甚,一时间神色有些着急。 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陈平安只得笑着打招呼,用宝瓶洲雅言说道“在那座小镇门口,咱们见过一面,那会儿我跟看门人在里头,你站在栅栏门外头,你的记性真好,隔了这么久,还能认出我。” 魁梧青年笑着点头,有些高兴,“对,就是你,除了那位看门人,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小镇当地人,不曾想还能在这边见着你,一开始我还不敢认你来着,变化太大,你说我记性好,我觉得你也不差啊,甚至比我还强一些。” 见陈平安手里拎着两壶水井仙人酿,这个下巴已经长出青色胡茬子的青年,笑道“你这水井酒买亏了,真正地道的仙人酿,得以三口最老的水井中汲水酿酒而成,你这两壶,是后来昧了良心的商家铺子私自打了十几口新水井,味道不对,走走走,我带你去买真正的老水井酒,不然你这蜂尾渡就算是白走一遭了。” 他刚走出一步,哈哈笑道“算了,江湖险恶,咱俩就别凑近乎了。” 魁梧青年报了两家酒铺地址给陈平安,“愿意买酒就自个儿去,我就不让人觉得无事献殷勤了,免得你我双方都提心吊胆。” 他与陈平安抱拳告别,大踏步离去买酒了。 是个爽快人。 陈平安心中叹息。 被魁梧青年当做腰带的那根铁链,分明是骊珠洞天在破碎下坠前铁锁井的那条粗壮铁链,当时陈平安就听说是给此人拿走了这桩大机缘,除了那五行之物,骊珠洞天当时隐匿市井的诸多法宝当中,就以此物与宋集薪的碧绿葫芦、山魈壶,一把光明镇邪镜在内的五六件,最为珍贵,又以这条锁龙铁链最为价值连城,曾是成功束缚住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一根缚妖索,品相之高,可以想象。 如今已经被此人炼化成了本命物,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公然示人,估计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靠山足够高,或者两者兼备。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外边的天地。 正阳山搬山猿,云霞山蔡金简,清风城许氏,老龙城苻南华。 那是一场接一场的生死境遇,是陈平安最艰辛的一段岁月,那种无助,比陈平安在未来的岁月里,在蛟龙沟面对元婴老蛟,在老龙城面对飞升境杜懋,还要来得巨大。 只不过就像卢白象那次在小院里吐露心声,在人生道路上,只要荒芜中能够遇见了一朵花儿,一切就会不同。 陈平安遇上了一位她笑起来,陈平安感觉自己就像天底下最有钱人的好姑娘。 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舍得不将她放在心头呢。 老龙城最后一次与范二在在药铺屋顶上喝酒,陈平安说,“我喜欢的姑娘,她已经是最好看了。可是比最好看更好看的她,是我在看她的时候、她假装不知道的时候,侧着脸,睫毛微颤的模样。” 当时范二有些懵,问他,你陈平安他娘的到底是有多喜欢那个姑娘啊! 陈平安当时有些喝高了,就是捧着养剑葫傻乐呵。 ———— 在陈平安循着路线去找真正地道的老水井酒,魁梧青年不愿跟这位离开骊珠洞天的年轻人再次撞在一起,免得惹来猜疑,就特意挑了家别处酒肆,路上有位神气内敛的老者悄然出现,来到青年身边,说了一件小事。 青年气笑道“这帮家伙脑子进水了吧,真是要钱不要命,你捎话给管事的人,让他们收手,别去给人打牙祭了。” 本想再说点什么,想着借此机会,收拾收拾蜂尾渡的不正之风,只是一想到野修散修的生活不易,青年就无奈摇头,“就这样吧,也不用刻意敲打他们,都是自己的造化。但是我方才偶遇的这伙外乡人,不许蜂尾渡任何人去招惹。再有,借这个机会,你私底下去帮着老刘将那笔债还清了,按照规矩来,是几颗小暑钱就是几颗,在这之后你再找机会吓唬老刘一次,让他别再当个烂赌鬼,他如今那点家底,让他这辈子过得舒舒服服,还是足够的。” 老者小心翼翼询问道“若是以后刘杆子管不住手,再去赌?” 魁梧青年说道“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了,我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世。” 老者欲言又止。 魁梧青年摇头道“那枚玉玺,虽然货真价实,可是一般练气士,沾不得,师父说过,别小看是亡国的残留气运,这里头的福祸大了去,毕竟文景国蒋氏还有个太子爷,如今尚在山上修道呢。至于那个一门心思想要凑足文景国十七宝的家伙,走的是扶龙术一途,他是合适的,我们不行,这类事,管不住贪念,跟老刘就是一路人了,说不定还要不如,咱们练气士修长生,本就不占理,再跟老天爷赌手气,活腻歪了吧。” 老者奉命离去。 这位默默隐居蜂尾渡的老扈从,正是先前那位一眼看出陈平安“气势”的金丹修士。 魁梧青年一路上唉声叹气,直到买了壶酒,喝到了最醇厚地道的仙人酿,这才心情好转些。 他年幼时被路过海边的云游高人相中,跟家族说是根骨极好,收为弟子,爹娘高兴答应下来,因为一开始家族长辈都笃定自己不适合修道,被家族内性情早熟的那拨同龄人视为废物,受尽白眼,之后他就小小年纪离开那个家族,给师父他老人家带来了蜂尾渡,就在那条夹蜂小道位于尾巴上的破旧巷子住了下来。这些年,修为攀升很快,机缘也有抓住不少,只是青年对于那个高高在上、规矩森严的家族,没有什么要衣锦还乡、扬眉吐气的念头,只想着偷偷回趟家,见过了父母、报答养育之恩就行了,不过倒是那个出身家族长房嫡系的姐姐,青年倒是一直感恩在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山上人喜欢嘴上讲这个,内心却不会较真,他倒是愿意较这个真,所以哪怕师父心疼得厉害,自己仍是执意送出了那条被他无意间捕获的小东西,作为她的嫁妆之一。据说当时整个家族都轰动了,不敢置信。 做人能够不欠钱,不亏心。 他觉得这样挺好。 喝着酒,酒肆老板娘是位姿色平平的妇人,老实本分,守着祖传手艺和那口老水井,不太会做生意,本该日进斗金的聚宝盆买卖,愣是给她做成了小本买卖。这么些年过来,亲眼看着这位昔年性情温婉的邻家大姐姐,嫁为人妇,年复一年卖着酒水,遇上了言语轻佻的酒客,还是会脸红,会羞恼,但是她的眼角,也一点一点长出了皱纹,魁梧青年便会庆幸自己遇到了师父,说不定哪天老板娘的孙子都老了,他还是当下这般容貌。 蜂尾渡虽是仙家渡口,可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市井百姓,不在少数。 师父总说,这些甲子即白发、七十已古稀的山下人,才是山上一小撮修道之人的根本所在。 没了他们,所谓修道,就是一座空中阁楼。 魁梧青年对此没想太多,委实是懒得想这些,反正他对于修行,一直喜欢随遇而安,不主动害人,被人害了也不心软。所以师父一直劝他在青鸾国唐氏、云霄国严氏、庆山国何氏三位皇帝当中,挑选一个,然后隐姓埋名,去朝堂上砥砺道心,早早对症下药,化解心魔,省得将来某天跻身了元婴才临时抱佛脚,只是他一直推托不去,一天到晚跟帝王将相打交道,有甚意思?唐氏皇帝挥霍无度,死要面子,喜欢跟山上神仙比拼财力,庆山国何氏皇帝癖好古怪,后宫有那惊世骇俗的“五媚”,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严氏皇帝野心勃勃,励精图治,可心狠手辣,比商家子弟还喜欢打算盘,据说还亲笔杜撰了一篇脍炙人口的《钱本草》,说那“钱,味甘,大热,亦毒亦药,能通神,可使鬼推磨”,一语道破了商贾之术。 他喝过了一壶酒结了账,将酒壶装满了几十斤水井仙人酿,别在腰间,扬长而去,还多要了两小壶美酒,手指夹住两只酒壶。对此妇人见怪不怪,整座蜂尾渡,都知道这个青年身份不简单,谁都不敢招惹,很小年纪就住在夹蜂小道巷子深处的他,也从不招惹谁,据说只是替某人照看着半条巷子,负责收取租金。能够在夹蜂小道租下一栋院子的人,不是钱包鼓鼓的散修仙师,就是附庸风雅的三国将相公卿,其余都是些直接买下宅子的本地势力,后者对待那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青年,敬重有加。 魁梧青年走回巷弄,渐入巷子深处,在他身后五十步外的巷子中段位置,门对门有两座空着的大宅子,大门上张贴有几百年没有更换、却始终崭新的彩绘门神,左手边是两幅文门神,右手边宅门上则是两尊武门神,青年先前走过两座宅子的时候,一手抛出一只酒壶,左右总计四幅彩绘门神熠熠生辉,各自伸出一只金色手臂,接住酒壶后,收回“门内”,然后两边画像上,便有文、武门手持莫名多出的一只纸绘酒壶,喝过了酒,就将手中酒壶向附近的同僚递出,喝完了酒后,四位彩绘门神恢复正常,只是一位大髯武将门神的胡子处,纸张似乎有些浸湿,只是很快就干涸如旧。 魁梧青年回到独自居住的宅子,冷冷清清的,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个鸟样,师父他老人家喜欢各地逛荡,以前每次信誓旦旦,说这次一定要给他找个如花似玉的师娘回来,这次倒不是奔着那个天晓得是不是还在娘胎里睡大觉的未来师娘去的,是正经事,说是为了某位上五境神仙兵解后的琉璃金身而去,有几份坠落在了宝瓶洲版图上,一旦抢到其中一块,就发大财了,媳妇本算是有了。为此师父还找了一位至交好友,不然他未必争得过差不多岁数的几只老王八,有了那位朋友助阵,可能性就大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 ,剑来 一位三十岁出头模样的练气士,站在一块巨石上,灰头土脸,他轻轻吐出一口血水。 这场架打得意外连连,事后得跟其他人合计合计,向那位金丹地仙多要点钱,这总不过分吧。一头地牛全身的天材地宝,好的全给你拿走了,金丹、牛角、筋骨等等,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分走些五脏和血肉,结果还要多打两场架,如果连几颗小暑钱都不愿意多掏,那就别怪他们……在背后跳脚骂娘了。 这名练气士名叫吕阳真,出身乡野,世代樵夫,如今是一名居无定所的山泽野修,在去年刚刚跨过了第一个大门槛,成为洞府境练气士,虽是中五境最底下的那个,可成为了洞府修士,对于散修而言,就是一步登天,这一步跨出去,可以去拥有正统传承的仙家府邸任职,可以去世俗朝廷给君王当供奉,在将相公卿的豪门府邸当客卿,换句话说,洞府境的散修,总算开始值点钱了。 吕阳真的梦想,是能够比当初在山崖洞窟遇到修士尸骨、遗物的运气再好点,可以得到一本大道直指地仙境界的道统仙书,这辈子即便当不成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若是可以站在门外,只是伸手摸一摸陆地神仙的门槛,也算心满意足了。 而吕阳真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或者说奢望,是希望年近六十的自己,哪天撞大运,莫名其妙就成了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的剑修。所以当吕阳真看到那位一袭白衣的年轻仙师落地后,有两抹光彩掠回腰间那只朱红酒壶,顿时眼眶通红,飞剑,绝对是本命飞剑! 不是说好了“甲子老洞府、百年剑修犹年少”吗? 难道眼前此人是驻颜有术的大修士? 若是一位龙门境剑修,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万一是位隐世不出的金丹剑修,估计这趟谋划缜密的围杀取宝,就会伤亡惨重了。 吕阳真经过短暂的心情激荡之后,很快冷静下来。 一名已经养出本命飞剑、现世后能够抵御世间罡风吹拂、煞气砥砺的年轻剑修,除了自身的可怕,比如杀力惊人,与人厮杀,喜欢直接转瞬分生死,更让他们这些散修忌惮的地方,在于宝瓶洲几乎所有剑修,都是山上仙门的宝贝疙瘩,谁敢伤了分毫,肯定会惊动各自门派里的祖师堂。 吕阳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圈。 除了那位以障眼法遮掩真容的金丹地仙,看不出神色变化。 其余与吕阳真一般无二的散修,皆是与吕阳真差不多的心态,只是有些更加胆小,更懂得见风使舵,已经收起了兵器,向这位剑修示好,以免给这位不速之客捡软柿子捏,一剑毙命,用来示威。也有些不怕撑死的,藏好了炙热眼神,可是一些吕阳真琢磨出来的小动作,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与那头地牛一并拾掇了,做笔惊世骇俗的大买卖,足可让在场人人一夜暴富!大不了从此远离青鸾国地带,他们这些被山上仙家视为野狗刨食的散修,本就是无根浮萍,在哪里修行不是修?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所以吕阳真一行人都下意识看了几眼金丹地仙,这位高人来历不明,在半年前拉拢了他们,大致说辞,只说此地有地牛之属的大妖物,隐匿于一条历史悠久的破碎龙脉之中,已有两百余年,积攒出了相当于练气士的龙门境修为,一旦冲刺金丹境,结丹之时,青鸾国必然会迎来一场地牛翻身、惊天动地的惨剧,方圆千里几座郡县城池,届时死伤无数,所以必须在它结成金丹之前,将其镇压打杀,以免祸害一国山水…… 吕阳真跟两名临时结伴游历寻宝的野修,听闻这番大义凛然的理由后,当时如果不是畏惧此人的金丹修为,不然都会笑出声。 他之所以与那两人短暂结盟,一起游历青鸾、庆山数国疆域,在于那两位兄妹散修中有一人是罕见的地士。 这会儿兄妹二人,已经悄然向他靠拢。 此次能够从金丹修士菜碟子里分来一杯羹,吕阳真和那位女子修士,功不可没,吕阳真擅长阵法,能够压制地牛翻背带来的动静,以免招惹正统仙家的注意力,到头来大伙忙碌了半天,跟一头畜生打生打死,却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女子修士擅长之术,则是金丹地仙愿意招徕三人的重要前提,这位神仙只是大致圈定了地牛隐匿之所,具体方位,仍是苦寻不得,所以这位不谙搏杀的女子修士,就派上了用场。 女子衣着鲜亮,妇人模样,五境练气士,资质算不得好,只是在野修中算不错了,她对吕阳真印象不错,此次参与一位金丹地仙的谋划,最少他们兄妹二人与吕阳真,还算坦诚相待,以心湖涟漪悄声问道:“来者不善,分明是那两人的朋友,如何是好?” 吕阳真抹了把脸,“静观其变吧。” 女子点了点头,此次围剿,她算是最为超然的一个,大战拉开序幕后,比她哥哥以及吕阳真都更悠闲,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因为她是一名阴阳家旁支的地士。 这位女子的哥哥,八尺壮汉,手持板斧,身穿一副篆刻诸多符箓的青色铠甲,满脸血污,不过所幸都是些皮开肉绽的外伤,因缘际会之下,他走了兵家修士的路子,但也只是形似而已,无非是得了本淬炼体魄、凝神固魂的三流仙家遗失秘籍,加上早年倾尽财力,购买了这副灵器宝甲,这才如虎添翼,在庆山国边境一带颇有威名。 而真正挣钱的,却不是这位战力不俗的披甲壮汉,而是他那个地士妹妹。 山上练气士,尤其是没有师门传承的山泽野修,关于寻宝一事,大有学问。 除了误打误撞而来的所谓大道机缘,还可以从地方县志中寻找蛛丝马迹,加上官府衙门秘藏的那些形势堪舆图,需要实地查看,与当地樵夫、渔民这些经常跋山涉水的百姓询问,才有机会找到发财的机会。 这就需要相官、地士之流来帮着开山问路。相官,相传可以看清楚天地面相,能够以星象占卜人之气数、国之气运。地士,精于寻龙点穴,尤其是对于灵气的细微异样,极其敏锐。 找到了,又有关隘要过,世间的天材地宝,往往有那鬼神精怪严密看护。 而这一直是山泽野修最致命的难关所在,散修往往单枪匹马,一人独行,不像那些拥有神仙洞府的山头门派,一旦发现了这类地点,大可以倾巢出动,实在不行,寻一两个世交关系的别处山头仙家,所以极少失手。而散修一旦确定无法得手吃独食,就只能找人合伙,不然极有可能 至于为何不找山上仙家门派,岂不是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一来收益太小,明明是最早发现天材地宝、上古秘藏,却很容易落得个吃点残羹冷炙的下场。再者还有更惨的结局,就是被仙家府邸暗中打杀了,要知道野修一直被正统仙师所轻视、厌恶,练气士当中的孤魂野鬼,天地灵气的蛀虫,不择手段的邪路子修士。 蜂尾渡历史上那位玉璞境修士前辈,为何在宝瓶洲野修当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和口碑?就在于这位前辈曾经道出了万千野修的心声,“老子就想要站着吃口饱饭!” 名字被记录在册,一份在门派祖师堂,一份在山门临近的某个朝廷,这类练气士,被誉为谱牒仙师,不在此列,就算是散修了。 朝廷和地方官府都不喜欢这类散修,性情多变,容易 捅娄子,飘忽不定,经常害得他们擦屁股。尤其是跻身中五境的散修,几乎人人杀伐果决,是在无数血雨腥风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子的狠人,喜怒无常,不近世情,行走人间,做事肆无忌惮。但是要说散修人人都是草菅人命的亡命之徒,肯定言过其实,只是山上仙家、朝廷衙门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三方都这么渲染,故而年复一年,野修就成了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 有点实力的野修,都会跟某座朝廷讨要一个身份,或是在某个山上势力弄个水分极大的供奉身份,以谱牒仙师之名,行山泽野修之实。 吕阳真一行三人,由于一个不擅攻伐的阵师,一个注重防御的野路子兵家修士,一个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地士,所以都还算稳重。 可是另外还有一撮人,七八人抱团,看待那位年轻仙师的眼光,除了审时度势的含蓄打量之外,还多出了一丝阴鸷狠辣。 这伙人,大多早就相熟,是青鸾国附近版图的生面孔练气士,多半是趁着水陆道场和罗天大醮的热闹,过来碰碰运气,此次围杀那头地牛之属的妖物,出力颇多,既有近身肉搏的兵家修士,也有精通符箓傀儡的旁门道士,使用一杆招魂幡的鬼修,一位本命物竟是三块藤牌、鸢牌和铁符盾牌的壮汉,负责随时帮助躲闪不及的同伙抵御攻势。 一名暂时仍是五境的老剑修,一口飞剑,离开窍穴后凝为实质,通体漆黑,两尺余长,裹挟风雷,血腥气浓郁,由于尚未跻身洞府境,真正“开辟府邸”,所以一身灵气不足以支撑飞剑现身太久,往往是一击得手即返回本命窍穴温养,以雪花钱大补窍穴灵气,等待下一次出剑,那头黄色土牛的几处致命伤,有半数是这名老剑修的飞剑使然。 这伙人的主心骨,是一位身穿黑袍的老者,坐骑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狐,拥有五条尾巴。 老者转头看了眼那位藏头藏尾的金丹修士,意思很简单,你是这次掏腰包用雪花钱换地牛妖物一身宝贝的家伙,之前大伙儿没少出力,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来了个不知根脚的捣乱剑修,是打是退,你说了算,如果要往死里打,招惹这位年轻剑修,酬劳可就不是先前那么些颗小暑钱了,如果要退,反正之前已经给过定金,双方就这么一拍两散。 那名御风悬停在空中的金丹修士,竟是不以心声告知二十余位散修,山水雾气笼罩面孔的这位地仙,望向那位白袍年轻人,直接出声道:“你真要断人财路?我可以答应你们,只要你们愿意退出山坳,不插手此事,这头黄色土牛身上,本该属于我的宝物,抽出一成,折价为雪花钱,事后我亲自双手奉上。” 在张山峰徐远霞的解释后,陈平安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缘由。 身后这头血泊中的黄色土牛,虽也算是世间地牛之属的妖物,天生性情温厚,市井坊间所谓的地牛翻身,根本与它无关,它在此隐藏两百多年,是想要修缮那条破碎的上古龙脉,作为日后开府之地,这么多年来,它一直现出真身而卧,身如山脉,山石堆积,“山上”早已树木郁郁葱葱。 真正的地牛翻身,是鳌鱼、蝼蛄、蚯蚓和蛰伏地底长眠的巨蛙,这些山精-水怪,喜静不喜动,凭借天赋,喜欢将庞大身躯与山根相连,缓缓汲取大地灵气,畏惧春雷。它们一旦跻身中五境洞府境,或是结成金丹之际,都需要鲸吞天地灵气,因为常年隐藏地底,蚕食山根气运,一旦破境,涉及大道机缘,往往天性迸发,凶性毕露,所以才会有地牛翻身、鳌鱼翻背的说法,惹来一场场地震惨剧。 张山峰和徐远霞两人,先前也属于被招徕对象,只是张山峰虽然修为不高,可是精通诸多山水精怪鬼魅的来源,对于黄色土牛的根脚、秉性更是极其熟稔,所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 金丹修士突然笑道:“公子原来是法家门生,难怪。” 陈平安不知对方为何有此误会。 这位应该很熟悉青鸾国世情风物的地仙,笑眯眯道:“那是该切磋切磋。” 山坳内顿时剑拔弩张。 山泽野修习惯了翻脸不认人的场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乐意额外多赚个五十颗小暑钱?干净钱能挣当然要挣,脏钱挣的何曾少了?那些个被朝廷官府招徕的散修,或是讨要谱牒仙家一个供奉头衔的,帮助他们讨要护身符的那块敲门砖,多半就是先做一件见不得光的勾当,例如帮助朝廷刺杀敌国大将文臣,为谱牒仙师解决那些不适合亲自出手的仇杀、恩怨。 金丹地仙悠悠然环顾四周,似乎在考察战场。 陈平安问道:“你知不知道土牛一旦选择翻背,牵动地脉,会殃及数万百姓?” 地仙犹豫片刻,仍是点头坦诚道:“到了我这般境界,当然知道此事。” 对此那拨山泽野修并无太多意外。 唯有阵师吕阳真皱了皱眉头,但是隐藏极好。 陈平安又问:“那你能否控制地震?” 地仙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道:“这可不简单,要么按照你朋友的说法,靠着烧钱,大范围布下法阵,稳固地脉,减轻地震动荡,要么需要练气士拥有类似骊珠的先天灵宝,并且炼化为本命物,方可‘定山伏脉’。” 见陈平安不再问话,这位地仙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陈平安,“后会有期。” 金丹修士似乎放弃了“切磋”的念头,望向那几座散修山头的主心骨,例如坐骑为五尾黑狐的黑袍老者,阵师吕阳真,各自以心声告知“分赃地点”,交付定金之外的剩余报酬,然后御风而去。 所有散修跟随地仙离去,只是方向略有不同,想必是那位金丹修士会在不同时辰、不同地点,向四伙人依次支付神仙钱,省得有野修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山峰轻轻捶了陈平安一拳,打趣道:“可以啊,把小暑钱当雪花钱使唤来着。” 徐远霞早已站起身,收刀入鞘,用手指从上往下梳理鲜血结块的髯须,“暂时是安全了,就怕这位金丹地仙,是条心怀不轨的地头蛇,实在不行,我们就别等那场青鸾国京城的佛道之辩,早早离开为妙。” 张山峰犹豫道:“陈平安借我的那把真武剑,还有你那把短刀,难道就留在大都督府?” 陈平安修正道:“不是借。” 徐远霞虽然心疼,仍是神色坚毅,“偌大一座都督府,又不会长脚,以后总有机会讨还回来,一旦大都督府是这场围杀的主谋,我们就是自投罗网,青鸾国唐氏皇帝一向桀骜不驯,那位大都督又是唐氏皇帝的嫡系心腹,我们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有理说不清,人家随便泼点脏水下来,我们躲都躲不掉。” 张山峰曾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弃儒学道,去山上当了道士,这趟从北俱芦洲南下远游宝瓶洲,见闻颇丰,挫折收获皆有,成熟了许多,听过徐远霞的解释后,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陈平安酝酿许久,才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既能让张山峰和徐远霞不牵扯到自己的云诡波谲当中,又能让两人放心去往大都督府,“我在桐叶洲一家书院有机遇,得了一块玉牌,关键时刻可以拿来保命,虽说如今青鸾国鱼龙混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有那块……等同于书院君子亲临的玉牌,寻常金丹元婴,都不太敢痛下杀手。所以我们拿回真武剑和那把短刀,问题不大。” 处事确实讲究一个待人以诚,可如果因此陷人于险境,遭遇那种类似陈平安遇到杜懋的灭顶之灾,那就不叫赤忱了,而是没心没肺,不谙世事。 裴钱和画卷四人已经走近。 对于年轻道士和大髯游侠的身份,都十分好奇。看样子不是陈平安的老乡,而是之前远游路上遇到的朋友。 魏羡四人都看得出来,年轻道士只是个境界平平的练气士,大髯刀客是个底子尚可的五境武夫,就只是这样? 裴钱一直在偷偷打量两人,这会儿她手持行山杖,腰间交错悬挂着陈平安亲手做的竹刀竹剑,她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道士哥哥好,刀客叔叔好,我叫裴钱,是我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徐远霞爽朗大笑,白白赚了个辈分。 张山峰虽然被剑修本命飞剑刺透了肩头,抹过金疮药后,仍是有些脸色惨白,可是见着了这位自称陈平安大弟子的枯瘦女孩,年轻道士嘴角翘起,跟小姑娘笑着打招呼道:“裴钱你好,多大岁数了?” 裴钱笑眯眯道:“才七岁哩,所以个儿才这么点高。”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裴钱,立即哭丧着脸道:“我其实十一虚岁啦。” 陈平安转过身,蹲下,转头望向徐远霞,“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办?” 徐远霞和张山峰一并蹲下身,大髯汉子摸着胡子沉吟道:“不说那个鬼鬼祟祟的地仙金丹,只说骑黑狐的那拨野修,心性不正,如果咱们就这么放着土牛不管,那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你先前有句话说得实在,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大风刮来的,送佛送到西吧,暂时让它以这般真身跟在我们身边,等到伤势好转,寻一处能够隐匿身形的地脉,到时候分开不迟。不过这么一来,陈平安你肩上的担子就要重了。” 陈平安笑道:“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见外了?” 徐远霞哈哈大笑道:“客气话又不花我的钱。” 裴钱小鸡啄米,深以为然,客气话马屁话,真不花钱。这位大胡子叔叔,应该算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相比裴钱,画卷四人却看得更多想的更远。 魏羡隋右边四人,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平安会询问别人的意见,并且自然而然就听进去,一切水到渠成。需知跟他们四人这一路,打打杀杀也不算少了,隋右边都死了多少次了,陈平安的种种表现,无形中都展现出极其强硬、坚韧和主见的那一面,但是同时又对四人给予足够的尊重,便是魏羡都不得不承认,他溜须拍马所谓陈平安的“霸王之资”,其实水分不大,要是搁在藕花福地的乱世当中,说不定陈平安就是与他战场上见的对手了。 陈平安望向那头黄色土牛,“你能否以人身现世,如果我没有记错,跻身观海境或是龙门境,应该可以变成人形吧?我有瓶疗伤的丹药,你若是以人身服用,效果更佳。” 在离开老龙城之前,桂夫人捎人带来了一只桂木打造而成的多宝匣,里头装了十二瓶丹药,并没有一掷千金,每一瓶都是地仙所需,而是中五境每一级阶梯都最为划算实惠。 听到陈平安的问话后,那头伤了大道根本的龙门境妖物摇摇头。 张山峰解释道:“相较寻常的山精-水怪,它比较特殊,就像水属蛟龙一般,五行之属越是纯粹,幻化人形就越困难,像它就需要跻身金丹境才行。” 陈平安恍然,点头道:“没事,我们这次去往大都督府,就尽量绕过大的郡城城池,挑选山水小路就成了。” 张山峰笑道:“这个我们就熟门熟路了,这两年在青鸾、庆山国逛了不少地方。” 等到陈平安掏出一只适合龙门境练气士服用的丹药,黄色土牛服用后一炷香,已经能够挣扎起身,虽然依旧满身纵横交错的伤口,但是行走无碍,毕竟世间土属妖物,本就以体魄坚韧、耐力惊人著称。而且这头龙门境妖物坦言,自己炼化了一只青釉山水瓶作为本命物之一,能够容纳、积蓄天地灵气,陈平安闻弦知雅意,便直截了当将那瓶灵丹全部给了黄色土牛,由着它收入本命青釉瓶内,慢慢汲取药性灵气疗伤。 黄色土牛四足踏地后,眼眶内竟是泪水莹莹,凝视着眼前这位一袭雪白长袍的年轻人,“仙师高风,如何回报?”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 竟然在一座山野湖泊之畔,找到了一间废弃多年的竹屋,原貌依稀可辨,想必当年建造之初,十分精致,多半是出身富贵的隐士出资建造,并且一定喜好垂钓。 一行人就在此落脚,各有分工,陈平安去砍了两只纤细的老龄竹竿子,一长一短,回来的时候朱敛已经点燃篝火,陈平安蹲在火堆旁,借火慢慢熏烤竹竿,用以增加鱼竿的韧性,不然水中大物见了光亮,稍稍一拽,竹竿就绷断了。陈平安将那只短竹竿交给裴钱,要她跟着自己学。 竹屋内,朱敛在跟大髯汉子切磋学问,两人坐得离众人有些远,朱敛似乎在显摆那本荀姓老人赠送的“神仙书”,男女打架,大汗淋漓。 年轻道士在与卢白象席地而坐,手谈对弈,魏羡蹲在一旁,依旧等待着胜负的水落石出。 那头黄色土牛在竹屋附近的山林望风。 面对此方清秀山水,趁着四下无人,隋右边离开了竹屋,在好似竹筏的“房基”边缘,脱了靴子,坐在那边,将一双雪白玉足放入水中,痴心剑横放在膝,双手按在剑鞘首尾两端,眺望远方,山野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做成了长短两只鱼竿,陈平安甩了几次,试看弧度大小,裴钱站在旁边依葫芦画瓢。 一大一小师徒二人,来到竹屋外边,陈平安开始系上鱼线鱼钩,裴钱依旧有样学样,只是有些细节做得差了,陈平安就会帮她重新捆线打结、系紧鱼钩。 然后带着裴钱去远处湖边掀起石块,在底部寻找一种形若蝼蛄的水生鱼虫。 最后陈平安却没有钓鱼,只是让裴钱独自垂钓,他将长鱼竿收入了郑大风赠送的咫尺物玉佩当中,那里边,既有破旧了却没有丢弃的草鞋,鱼钩鱼线这类不起眼的市井物件,又水井仙人酿这些稍微值钱的酒水,还有那张泛黄的梧桐叶,据说里边装着两套脱胎于太平山、扶乩宗的护山大阵,和一大堆桐叶宗偿还的谷雨钱。 裴钱是个天生耐心不太好的,只是有陈平安陪在身边,加上这么长时间抄书练字,多少也熬出些性子,就安安静静盯着水面的动静,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一条百来斤的大青鱼硬生生拖拽上岸。 陈平安在思考撼山拳谱的第四式,被命名为天地桩,是个口气极大的拳桩,除了详细介绍了真气运转方式外,这个动静结合的拳桩,姿势实在是古怪了点,三种境界,要求研习撼山拳的后世人,倒立练拳,分别以手掌、拳头和一根手指作为支撑点,然后“行走”。 关于天地此拳桩,书中豪言,顶天立地大丈夫,习我拳法者,要教那天地随我拳而翻转。 难怪光脚老人当初翻阅过撼山拳谱后,说这本拳架平平的秘笈,除了口气大心气高,一无是处。 陈平安轻轻一拍地面,身形飘逸翻转,以一只手掌抵住竹排地面。 裴钱转过头,看到这一幕后,就想要笑。 倒立的陈平安当下空闲那只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裴钱专心钓鱼。 裴钱老老实实转过头,陈平安变掌为拳,以拳头“立地”,再以仅仅一根手指撑起,身形微微拔高,以撼山拳此桩的真气运转,从头到尾,并无难处。 陈平安闭上眼睛,除了一根手指撑地之外,另外那只手双指并拢在身前,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最后那道十二、十三停之间的瓶颈,将破未破,陈平安原本并不着急,只是在老龙城灰尘药铺教的裴钱十八停,离开蜂尾渡后没多久,裴钱就用只挣了三两颗铜钱的口气,小小雀跃,又没觉得有多了不起,跟陈平安说她已经可以自由运转到十二停了,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只得继续叮嘱裴钱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陈平安难免有些着急,或者说是忧心。 若是裴钱以惊人的速度武道攀登,总有一天,她这位玩笑性质的开山大弟子,会与师父陈平安并肩而行,再往后,就会愈行愈远,她会独自登高,俯瞰人间。 弟子不必不如师,这是陈平安对郑大风亲口所说,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是文圣老爷劝学篇里的经典论点,陈平安并非在意裴钱的武道比自己走的更远更高,陈平安却要担心自己是裴钱的传道人和护道人,若是裴钱将来有一天大道走歪了,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像是当初丢出那把蛇胆石的蛟龙沟年幼蛟龙,淡然说出一句“若是孽缘,一剑斩之”?他陈平安做得到吗?退一步说,即便有此冷硬心性,可那时候裴钱武学之高,说不定让他陈平安难以望其项背,又如何能够了断? 在藕花福地,在东海老道人的带领下,走过千山万水,曾经以旁观者看过了一场庙堂上的君子朋党,八十年间,是如何从忧国忧民、经济百姓,一步步到风气转浊,风骨腐蚀,人人以君子标榜,既已是君子,何来瑕疵?只要一人在朝堂落难贬谪,全然不问是非,庙堂上义愤填膺,怒斥政敌,人人安慰那位“良朋挚友”,为他折柳送行,为他举杯饮酒慰风尘,为他感慨人心不古、豺狼当道,江湖之远的那士林文坛,专门会有弟子门生引领风向、给政敌编撰种种或香艳不堪、或捕风捉影的野史。 陈平安既然有了开宗立派的心思,便要杜绝这种最糟糕的局面。 若是连身边最近的裴钱都没办法教好,陈平安凭什么敢说自己将来的那座门派,在千百年后,不是第二座桐叶宗?自己不是第二个杜懋? 读书知礼,习武强身。 这是陈平安对裴钱的初衷。 一般情况,这就像是在用两条腿走路,四平八稳,并无问题,可关键是裴钱习武天赋太高,武运太高,总有一天,只要她觉得书上道理只是应付陈平安的苦差事而已,一旦她有天觉得与人讲道理,实在太烦且无趣,她会觉得我有拳法,腰有刀剑错,处处顺本心顺己意,不讲慎独,不懂得克己复礼,陈平安之前为了能够让世间多出一头与人为善的金丹大妖,花费了五十颗小暑钱也不皱眉头,那么将来他亲手造就了一位只讲立场利益、莫与我谈对错是非的九境武夫甚至是十境武夫,陈平安别说是五十颗小暑钱,恐怕五十、五百颗谷雨钱也无补于事。 陈平安以倒立姿态,闭眼沉思,翻来覆去,都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答案。 难道真要因为未来的那个“万一”,就亲手打断裴钱如今的武道之路? 先前在山坳内,面对包藏祸心却终究尚未造就惨剧的山泽野修,陈平安说“难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所以道理还能再讲”,不然陈平安何须那般迂回,各凭本事厮杀便是。 这是陈平安在边陲客栈一役提出“扪心自问”后,经过老龙城一役,通过女冠黄庭了解了桐叶宗山门的后续变故,陈平安做出的一些改变,因为陈平安觉得应该小退一步,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多在这“一小步”上做学问,多琢磨些,不然世人处处以“问心无愧”作为借口,是非混肴犹然多。 正愤懑鱼儿如何如此不赏脸的裴钱,突然摸着微微疼的脸颊,却发现隋右边朝她使眼色,裴钱顺着隋右边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陈平安,眉头紧皱,与平时不太一样。 隋右边收起以水珠轻弹裴钱脸颊的手指,继续举目远望。 裴钱轻轻放下了鱼竿,蹑手蹑脚来到陈平安旁边,蹲在那儿,凝视着师父的眉头。 难道是师父后知后觉,这会儿才开始心疼那五十颗小暑钱打了水漂? 陈平安睁开眼,看着那张经常风吹日晒尚未变白的黑炭脸庞,笑问道:“怎么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 两旬过后,陈平安一行人,路过一座山势陡峭如女子黛眉的高山,入了地界后,短短一炷香的山径小路,竟然就已经碰到了两拨男女,一拨十数人有富贵气,多是官府出身,几名扈从侍卫,一律悬佩制式长刀,男女老幼皆有。另外一拨人浑身的江湖气,总计六人,四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呼吸沉稳,行走无声,必然是青鸾国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把式无疑,为首一人是位鹰钩鼻老者,眼神凌厉,身边跟着一位圆脸少女,虽然姿色并不出彩,可生了一双灵秀眼眸,顾盼生辉。 两拨人都是往山上行去,先前陈平安遇上那帮官家人物,就主动上前问了此地风物人情,对方一番介绍,陈平安才知道这座青要山山顶有一座金桂观,道观内有神仙修行,只是经常一年到头都闭门谢客,去年冬,道观让樵夫递话出来,准备收取九位弟子,只要年纪在十六岁以下,不问出身,只看机缘,所以近期有不下三百人,各自携带家中少年少女或是稚男童女,络绎不绝,纷纷涌入青要山。 陈平安惦念着如今还放在大都督府的真武剑和短刀,就不太愿意凑热闹,张山峰和徐远霞这两年跋山涉水,尤其是见过了青鸾国的水陆道场和庆山国的罗天大醮后,对于一座山头的开门收徒兴趣不大,至于金桂观的道士是真神仙还是假高人,一行人更是不太上心。 宝瓶洲寻常一国之内,金丹地仙就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毕竟如大骊王朝这般藏龙卧虎的存在,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不多见。 随着大骊宋氏铁骑踩在了观湖书院以北不远,除了学宫给予的正统名义,事实上大骊等于囊括了一州之地的半壁江山,大骊被视为天下第十大王朝的呼声,愈演愈烈。 遇上第二拨人的时候,圆脸少女眼神中的一惊一乍就没有停过,背着一只竹箱、腰间别有一只朱红酒壶的白袍年轻人,骑在黄牛背脊上的黑炭小丫头,腰间竹刀竹剑交错而悬,背负长剑的绝色女子……还有年轻道士和大髯刀客,真是一支古怪的远游队伍。难道这就是爷爷曾经说过的山泽野修? 好在黑衣老者虽然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可身为老江湖还是愿意讲些老规矩,很快制止了少女肆无忌惮的打量视线,不但如此,还与陈平安点头致意,大概算是替晚辈道歉。 陈平安便抱拳一笑,作为回礼。 行走江湖,多是这样的萍水相逢,只是本该就此陌路的两拨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重新聚在了一起。 罕见的狂风骤雨,使得山间小路格外泥泞难行,春寒本就冻骨,山风呼啸而过,这场雨水又极为阴冷,裴钱直接给黄豆大小的雨水打蒙了,砸得脸庞火辣辣生疼,很快就嘴唇铁青,浑身打颤,这还是裴钱习武之后的体魄,若是习武之前,估计只是这一会儿功夫的风吹雨淋,就足够让裴钱一病不起。 陈平安让朱敛探路,看附近有无躲雨的地方,佝偻老人身形如猿猴,在树木崖石间辗转腾挪,很快就回来,说前边不远处有个天然生成的大石窟,当下已经有一伙人在那边落脚,燃起了火堆取暖。陈平安背起裴钱,撑起那把从藕花福地带出来的桐叶伞,还取了件蓑衣出来,尽量让裴钱少受些山风雨水的冲击。 张山峰几乎要睁不开眼,走在陈平安身边,大声提醒道:“这场大雨不对劲。” 陈平安点点头,取出一张材质相对普通的黄纸符箓,正是上品秩最低的阳气挑灯符,逢山遇水,破败庙观或是乱葬岗,陈平安都会以此符开路,查看一方水土其中阴煞之气的浓郁程度,陈平安双指捻符,轻轻一抖,真气浇灌其中后,瞬间点燃,所幸指尖这张挑灯符燃烧速度不快,比起当年孤身闯入彩衣国城隍庙那次,逊色很多,陈平安小心起见,没有熄灭挑灯符,持符开道,以免前方有陷阱。 山坳一役,与一位金丹地仙结下梁子不说,说不定还惹来那伙散修的觊觎,不可不慎。 不但如此,陈平安还询问那头黄色土牛,是否知晓这一带有大妖做山大王,黄牛虽未幻化人形,却可口吐人言,摇晃脑袋,“我开窍之后五百年间,不说最近两百年蛰伏地底,之前都不曾听说青鸾国这边有山精鬼魅作乱,倒是三百年前,在离此三百里外的一座佛寺,见过一幕僧人说佛法、桂子如雨落的场景,十分神奇,当时传言那些落满寺庙一地的金色桂子,就来自这座青要山的那些桂树。” 徐远霞伸手扶住斗笠,大声笑道:“那座佛寺我跟张山峰早就去过,名气太大,不得不去,只是除了墙壁上的题字,其它没瞧出门道,几桩著名佛门公案的遗址,早已圈禁起来,不许香客涉足,我们俩闲逛了半天,倒是见着了一幕,让我写在了游记里头,暮色里有两位负责搬运功德箱的小沙弥,大概是觉着香客稀疏,没有外人了,两个小沙弥便踮起脚跟,弯腰伸手去胡乱抓钱,掏了半天,最早摸出一颗银子的小沙弥哈哈大笑,两人肩挑着功德箱,掏出银子的小沙弥便走在了前头,我跟张山峰一看,给逗得不行,原来功德箱得搬往后边去,有好长一段阶梯要走,自然是前边的占便宜,后边挑担子的吃苦头。” 陈平安对于佛家一事,了解不多,宝瓶洲佛门不兴,甚至可以说是九大洲里香火最少的一个,以至于陈平安反而是在藕花福地,经常去那座毗邻状元巷的心相寺,才接触到了一些佛法,疑惑道:“不是说僧人双手不碰钱财吗?” 张山峰笑了笑,“天底下哪有雷打不动的规矩。” 徐远霞打趣道:“那些寺庙没白逛,这话说得很有禅机啊。” 黄牛极少出声,除非是别人问话,才会开口。 这会儿便沉默下去,只是它清楚记得,那座古老佛寺建在了一座山脚,当时已是观海境的它就在山顶林荫之间,望向那座寺庙,因为不敢太过靠近人间香火,既怕惊扰世人,更怕惹来神仙人物的厌恶,它只能遥遥看到一位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在一处悬挂铁马的屋檐下,他伸出手,金色桂子如雨点落在他的手心。 陈平安和张山峰徐远霞说笑之间,脚步飞快,收了还剩下半张的挑灯符入袖,他们已经来到了朱敛寻见的那座洞窟,颇大,如乡野村庄的祠堂,足够容纳三四十人。 一路走来,阳气挑灯符缓缓而烧,而且离开那条登山之路越远,燃烧速度就越慢,这场名副其实的阴雨,多半是有练气士在针对金桂观此次收徒盛举。 先到石窟众人,清一色是女子,七八人,年长者是白发老妪,年纪最小不过豆蔻少女,因为遭了一场大雨,原本用来遮掩容貌的幂篱,便显得累赘,与斗笠雨伞蓑衣一起放在脚边,她们此刻正在烤火,见到了陈平安一行人,眼神清冷,其中几人挪了挪位置,靠近篝火,显然不愿与陈平安他们有太多交集。 陈平安忍不住转头瞥了眼朱敛,后者笑容“憨厚”。 这些师出同门的女子应该在下雨之处,就进入了石窟,早早收集了枯枝,如今石窟外边狂风大作足可掀屋,大雨滂沱,陈平安一行人就只好干瞪眼,张山峰作为练气士,虽然境界不高,但是以一些入门术法生火,并不难,只不过出门在外,随意施展神通,是修行大忌。 陈平安帮着裴钱搭好了牛皮帐篷,然后从竹箱拿出她的干净衣裳,让隋右边给裴钱换上。 等到裴钱活蹦乱跳走出帐篷,先前遇上的那帮江湖人士也原路返回,狼狈不堪地来到石窟避雨。 这场雨下得实在是江湖豪侠都要低头哈腰。 陈平安见到了那位鹰钩鼻老者,率先点头致意,后者亦是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既然陈平安如此客气,朱敛四人就换了位置,默默腾出了一片空地。 好似落汤鸡的圆脸少女,早已给扈从围在中间,遮挡外人视线,毕竟雨水浸透衣裳,少女身段曲线毕露。 这伙江湖人各自坐下后,圆脸少女又开始打量那些女子,眼睛一亮,问道:“你们该不会是云霄国胭脂斋的婆姨吧?” 先前少女不过是打量了几眼陈平安,黑衣老者就出声劝阻,但是这次少女的言语,如此不敬,近乎挑衅,老者依旧闭目养神,置若罔闻。 那边,一名眉眼间满是锐气的年轻妇人,转头怒道:“放肆!” 圆脸少女浑然不怕,笑眯眯反问道:“请教一下,本姑娘怎么就放肆了?” 这些女子正是来自云霄国顶尖江湖豪门的胭脂斋,其中那位年纪最小的那位豆蔻少女,下巴尖如鹅蛋,容貌秀美,她瞪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位大言不惭的同龄人,胆敢这么挑衅胭脂斋的家伙,云霄国江湖上屈指可数,那么应该是青鸾国或是庆山国的某个大门派? 这位尖下巴少女下意识伸出拇指,摩挲着腰间一把精致短刀的铭文,泛黄竹鞘,色泽圆润可人,竹刻“蕞尔”二字。 那位她的同门师姐,年轻妇人腰间则别有一对鸳鸯刀,此时握住刀柄,脸色冷若冰霜,沉声道:“那就搭手,试试深浅?” 搭手是武林中人相对比较文雅的一种切磋方式,比较文斗,不太容易见血,因为只要落败者见了血,一样胜之不武,不是如何脸上有光的事情。 圆脸少女朝那妇人做了个鬼脸,“仗着年纪大,多学了几十年武艺,欺负晚辈算什么女侠?” 年轻妇人给气得不轻,她如今尚未三十,什么叫多学了几十年武艺? 白发老妪气态雍容,对身边妇人轻声道:“与一个晚辈置气作甚?养气功夫不到家,武学成就高不到哪里去。” 年轻妇人显然十分敬重老妪,立即低头道:“记住了。” 不远处圆脸少女娇俏而笑,“还是这么老嬷嬷懂礼数。” 其实还是一句不中听的“好话”。 陈平安置身事外,只觉得这位圆脸少女往别人心口戳刀子的本事,真不算小。 老妪不计较这种冒犯,视线偏移,望向那位鹰钩鼻老者,“可是大泽帮竺老帮主?” 黑衣老者睁开眼,笑道:“我已经将近三十年不曾出门,竟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号?” 老妪微微一笑,“便是再过三十年,江湖还会记住竺老帮主的威名。” 老妪道破身份后,胭脂斋女子们个个神色微变。 大泽帮老魔头竺奉仙,可谓凶名赫赫,在三十年前,喜好乘坐一辆鲜红马车,远游四方,驰骋数国武林,染血无数,死在此人手底下的正道人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竺奉仙麾下又有八位弟子,号称八殿阎罗,在青鸾国威风八面,只是三十年前,大泽帮遭受重创,竺奉仙开始闭关,八位弟子死了半数,原本五六千帮众,鸟兽散去大半,最近三十年内,曾经在青鸾国内号令群雄的江湖执牛耳者,就此沉寂无声。 就在竺奉仙准备继续闭眼养气的时候,一直给人印象极有风度的老妪突然说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比起三十年前,江湖水深了,不在自家地盘的时候,最好多敬酒少摆谱,多磕头少说话。” 圆脸少女蓦然瞪大眼睛,只觉得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死死盯住那位白发老妪,想要知道这个老婆姨是不是疯了。 竺奉仙淡然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胭脂斋自祖师创建以来,两百多年,一直不过是云霄国二流门派,过得很窝囊,怎么,在这三十年里,你们这帮娘们的上边有人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 这场雨水中蕴含着不同寻常的阴沉煞气,陈平安一语道破后,真正让石窟两拨江湖豪门偃旗息鼓的关键所在,不是苦口婆心的什么走路不可走窄,甚至不是陈平安抖搂的那一手挑灯符箓,而只在于一句话,“金桂观的老神仙们尚未出手”。 这意味着金桂观要么谋而后动,示敌以弱,在引蛇出洞,要么就是不可力敌,只能龟缩道观,避其锋芒。 无论是哪一种缘由,这种山上的神仙打架,即便有些香火情,来自云霄国的胭脂斋女子,仍是不愿把身家性命搭进去,至于曾经在数国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老魔头竺奉仙,更是老成持重之辈,此次登山,是为了给孙女搭梯子修道登天,金桂观则可以顺势收取一位得意弟子,双方各取所需而已,大泽帮并不矮人一头,竺奉仙可不乐意给金顶观道人担任马前卒。 陈平安返回原处,裴钱很狗腿地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小石板,给陈平安当小板凳,蹲在地上使劲用手擦拭泥土,一边抬头安慰道:“师父,你还是很有风范的,就是收官阶段有些瑕疵,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收官一说,是经常旁观卢白象与人对弈,耳濡目染学来的,与画卷四人朝夕相处,裴钱还是学到不少事情,比如老魏那边的战阵兵法,“沙场厮杀,么得什么一字长蛇阵、龙门阵,不过是定行列、正纵横六个字,最后各凭本事,乱刀杀来,乱刀砍去”。跟小白学了琴棋的一些个规矩,与朱敛学了几手佐酒小菜的做法,朱敛见她经常打下手还算吃苦耐劳,就送了一本江湖游侠小说给裴钱,看得裴钱废寝忘食,又跟隋右边讨教了许多行走江湖的黑话,例如“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大胆剪径蟊贼,吃我一枪”之类的。 张山峰看了眼外边的雨幕,比较担忧,轻声道:“这么大的阴雨,下了如此之久,观海境修士都未必撑得住,除非是早就布好了引雨阵法,可这等手笔,如果真是阵法牵引而来,而非自身道法,就是从天上往地上撒雪花钱耍了,所以龙门境修士的可能性更大,不知道金桂观的道士是何种境界的练气士,能否应对这场影响一地山水气运的阴雨。” 张山峰嗓音不大,不过竺奉仙和胭脂斋老妪都是江湖上的武道宗师,稍稍留意,就可以听得真切,竺奉仙也不在乎自己“偷听”,对老妪笑道:“既然胭脂斋与金桂观关系不俗,想必知晓观主一身仙家术法的高低吧?” 老妪犹豫片刻,点头道:“相传观主张果已经两百岁高龄,正是那好似云中蛟龙、呼风唤雨的龙门境修为。” 竺奉仙皱眉道:“最近沸沸扬扬的江湖说法,不是张果闭关数十年,此次顺利出关,已经跻身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了吗?” 老妪苦笑道:“结成金丹的地仙,何等超然世外,还收徒作甚?一心修行,直指大道便是了,换成是竺老帮主,成了神仙客,还愿意在烂泥塘里捡钱?便是泥塘里真有金子银子,我们江湖人稀罕,还要弯腰往烂泥里摸上一摸,山上的神仙会稀罕吗?不过观主张果拥有地仙之姿,千真万确,竺老帮主不用怀疑,时间早晚而已,你孙女拜张果为师、在金桂观修行,前途不会差的。” 竺奉仙点点头,神色略为好转。 龙门境修士,身为七境武夫的竺奉仙会忌惮,但绝对不会如何畏惧,死在他手上的洞府境、观海境修士,已有一手之数。 可一个未来有望金丹地仙的龙门境道士,竺奉仙愿意拿出足够的敬意,已经有足够资格担任自己孙女的传道之人。 大泽帮每年定会拿出一笔孝敬银子,遣人秘密送往这座青要山金桂观。 张山峰心中叹息,不是山上人不知山上事,竺奉仙和胭脂斋老妪心目中的神仙,太过高蹈虚空、不沾泥泞了,金丹地仙又如何,不一样需要兢兢业业积攒家底,修行一事,才是世间最大的销金窝无底洞。只不过绝大部分地仙,除了散淡惯了的山泽野修,拥有山头洞府的大修士,无需自己操持庶务,自有门派中人打点关系,自己只需潜心修道即可,如此说来,胭脂斋老妪倒是勉强猜对了一半。 就在此时,远处雨幕中的深山中,蓦然电闪雷鸣,大地震颤,风雨歪斜,又有狮子吼一般的响声大震,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异象停歇,天地间又只剩下这场暴雨。 约莫一炷香后,石窟内隋右边,朱敛,竺奉仙三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石窟外边。 竺奉仙神色如常,却是心中一紧。 那年轻仙师的扈从之中,竟有两人拥有不弱于自己的敏锐直觉? 要知道自己可是青鸾、庆山、云霄三国的四大宗师之一,虽说三十年前那场与仙人争斗,坏了些武道根本,经过三十年疗伤,依旧没有恢复武学巅峰,沦为四大宗师垫底,可虎死不倒架,他竺奉仙远远算不得落魄,不过是从第二退到了第四把交椅而已,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大宗师。 这次接连三年的佛道盛事,引来了许多藏头藏尾的修士不假,可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屈指可数,一些个所谓的小宗师,不过是些虚有其名的七境武夫,底子虚浮,真要分生死,经不起他们四人几拳。 怎的这次山间偶遇,一下子就出现了这么多?除了姿容绝美的负剑女子,和看似平易近人的佝偻老人,器宇轩昂的佩刀男子,与那位沉默寡言的精悍汉子,分明亦是点子极硬的江湖高手,这才是竺奉仙从头到尾,对陈平安刮目相看的唯一理由。云从龙风从虎,那年轻仙师若是蛇猫之辈,如何降服得住这几位武学宗师? 大雨渐渐小去。 雨幕中,有多位年轻道士和小道童结伴而来,为首先行的金桂观道士,面如冠玉,笑容迷人,身后道人,除了自己撑伞外,还各自抱着一捧油纸伞,唯有最前边的道士手无别物,进入石窟后收起湿淋淋的油纸伞,仪态雍容,与世家贵公子的那种富贵气不同,别有韵味,他望向众人,微笑道:“有妖人作祟,试图以阴雨坏我金桂观山水,大家不用慌张,我们观主与两位远道而来的挚友,已经收起了神通,你们可以放心随我登山,那伙妖人已经授首伏法,并无一人逃出法网。” 胭脂斋老妪悄悄看了眼少女“清城”,老妪眼中满是不可抑制的激动之色,先前老妪看那雷声大作,早就有些心存侥幸的猜测,心情激荡不已,一旦当真,被师门寄予厚望的清城,此次拜师学艺,就再难有意外发生,此刻听到了英俊道士证实了“观主挚友出手相助”,老妪一想到自家祖师奶奶珍藏那幅挂像上的神仙容貌,一时间百感交集,祖师奶奶当年临终前,弥留之际,仍是让年少的她与一位师姐,手持画轴两端,摊开画卷,以便让她最后看一眼画像上的那位男子。 此次她们不辞辛苦护送“清城”上山修道,便是那位神仙男子命人捎信给的胭脂斋,百余年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胭脂斋言语一二,师门上下,人人欣喜万分。 一身出世飘逸气质的英俊道士,笑道:“这些把油纸伞,伞面只是寻常,可是伞柄,却是我们观内前辈,以灵气桂枝制造而成,可以抵御妖风煞雨,无论是过山林入湖泽,还是独自夜行坟岗,手持我们道观的桂枝伞,都不用担心邪祟侵扰,遇见此伞,它们自会退散远遁。观主担心诸位队伍中,有那不曾习武的家眷妇孺,便专程让我们下山送伞。” 送出了十多把金桂观特产的桂枝伞。 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早早见着了唯一的同龄人裴钱,一等到师叔发话送伞,立即快步跑向了黑炭小姑娘,道童送出手中桂枝伞,咧嘴而笑。 裴钱可不稀罕这什么金桂观小破伞,不过陈平安就在旁边,所以“师规家法”还是要讲一讲的,她便婉拒了小道童的油纸伞,然后老老实实与那个小家伙致谢。 小道童有些忧心,说不可小觑这场阴雨,最容易伤人阳气了,身体孱弱之人,以及命数不硬之人,一下子就会落下病根,到时候吃药都不管用,反正这伞是他们道观借给你们的,不收银子,干嘛不要,拿着呗,桂枝伞柄,又不重的。 裴钱只恨自己没办法翻白眼。 看着一板一眼给裴钱解释这场阴雨厉害之处的可爱小道童,陈平安笑了笑,揉了揉裴钱脑袋,要她收下油纸伞,然后望向那位英俊道士,“这位道长,听闻贵观此次开山收取弟子,不知我们这些恰逢其会的外乡人,能否上山入观旁观盛举,叨扰一番?” 那位英俊道士笑着点头,“当然可以,登山之后,只需要领取一本小册子,注意上边记载的一些道门禁忌即可。” 小道童立即转头对英俊道士喊道:“小师叔,册子上边的事项,我背得滚瓜烂熟了,不然就让我给这位公子说上一说?” 英俊道士微笑道:“若是公子愿意听你的聒噪,你就陪着公子一起登山便是。” 陈平安抱拳谢过一大一小两位金桂观道士,笑道:“谢过道长,有劳这位小道长。” 陈平安转头望向徐远霞和张山峰,两人轻轻点头,示意登山入观一事,并无不妥。 打定主意后,徐远霞更是有些欣喜,金桂观常年闭门谢客,使得外人无法领略其中风采,青鸾国山下有传闻,白水寺的那场天女散花、桂子满地,那些金桂来源,便是金桂观后边的那几棵千年老桂树,更有一位云游天地的仙人降下身形,莅临道观,手指桂树,金口玉言:“此月中种也”。 黄色土牛先前就连石窟都没有进入,毕竟是妖物出身,此次又遭逢变故,道观修士未必不会疑心,一旦惹来金桂观的疑神疑鬼,陈平安少不了要解释许多,好在黄牛亦是深谙山上纷争,在石窟远处以心声告知陈平安,它近期在山下潜地等待,除非地仙巡视,不太容易被发现行踪,陈平安便要它小心些,一有情况,只管往青要山上奔跑,他自会出面说清楚。 道观在青要山之巅,路途泥泞,登山不易,从山脚到道观山门外,小路最宽处不过是三人并肩而行,不用奢望马车通行,由此可见,金桂观确实不太愿意与山下打交道。 陈平安他们当初去往清境山的青虎宫,修筑了足足三千级丹梯,比起帝王家的皇宫丹壁还要来得恢弘气派。 金桂观不大,不过容纳四五十位道人修行,那些携带晚辈登山的各路人士,早早请人在青要山的半山腰搭建茅屋,作为栖身之所,金桂观对此并不阻止,有些心眼活络、并且本身就是青鸾国势力的江湖门派,眼见着金桂观好说话,干脆就在半山腰那边雇佣了数十位青壮,破土开工,所建屋舍,规模不亚于市井闹市的客栈酒楼。 金桂观是一座不太常见的丛林庙,只是按照那位英俊道长的闲聊言语所说,道观财产又并非全然归属所在道统法裔那一脉,并且观主收徒一事,到时候会获得青鸾国朝廷颁发的金玉谱牒,只要拜入观主张果门下,而非简单寄居在金桂观修行的那类挂单道士,就算是入籍成为了一名谱牒仙师,恐怕这才是江湖豪门和权贵门户,愿意携带家中晚辈蜂拥而至的根本理由。 只有那些道教大宫,才会配齐三都五主十八头,金桂观不过四五十人,自然没有这么多讲究,除去观主张果,不过三两执事、库头在内五六头而已,英俊道士许伯瑞,便是金桂观的鼓头,毕竟道观再小,钟鼓两物仍是不可或缺。 若说天底下最大的子孙庙,毫无悬念,必然是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 这座道观的老神仙张果,收徒一事放在后天,竺奉仙的大泽帮,作为青鸾国最大的几条地头蛇之一,早就在半山腰处,重金打造了一座耗费白银十余万两的“避暑行宫”,在众多建筑当中极其瞩目,看来竺奉仙对于孙女入选一事,从无怀疑。 胭脂斋也雇人打造了一座别致的别院庭园,但是道士许伯瑞直截了当说道:“刘清城,竺梓阳,两人可以随贫道一起入观,金桂观已经收拾出两间雅室。” 然后许伯瑞对陈平安笑道:“道观简陋,待客不周,当下只剩下两间屋舍,公子如果愿意单独入住,现在就可以随贫道上山,如果不愿与朋友分开,又无别处可住,贫道可以出面,帮公子与一些相熟的青鸾国贵人打声招呼,借住几天,并无大碍,反而是结缘的善事。” 竺奉仙朗声笑道:“许道长何须如此麻烦,让公子一行人去我那边住着便是。” 胭脂斋老妪倒是也想邀请陈平安一行人,只可惜她们皆是女子,需要避嫌,实在不便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桩天大善缘,给大泽帮那些粗鄙武夫抢了去。 山雨停歇,陈平安询问许伯瑞能否今天去看一看道观桂树,许伯瑞笑言自无不可,不过需要他领路,不许在道观内随意走动。 于是陈平安就带着裴钱、张山峰和徐远霞,一起继续登山,画卷四人则跟随“青鸾国老魔头”竺奉仙去住处。 小道童喜欢凑近乎在裴钱身边,怀里捧着一大把油纸伞。没办法,道观就属他年纪最小,其余多是上了岁数的老古董了,一开口牙齿都不剩几颗,要不然就是小师叔许伯瑞这样严肃认真的道士,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聊天的同龄人,小道童当然无比雀跃。 裴钱则有些不耐烦,怎么摊上这么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山上的修道之人,难道不应该一个个好似瞎子哑巴聋子吗? 胭脂斋少女刘清城,竺奉仙孙女竺梓阳,离开了师门和长辈庇护后,前者有些畏缩,后者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在跟道士许伯瑞确定金桂观一些传闻的虚实真假,许伯瑞应该是个性情温和的出世之人,一一作答,既无添油加醋,也无藏藏掖掖,让竺梓阳连带着对金桂观都心生好感。 刘清城鼓起勇气,对大泽帮圆脸少女轻声问道:“你原来不叫‘晚上’啊?” 竺梓阳一拍额头,“怎么会有你这么天真的江湖人?” 没直接说那鹅蛋脸少女蠢笨,已经算是竺梓阳嘴下留情了。 竺梓阳眼角余光瞥见刘清城腰间的那把精致短刀,竹鞘铭文“蕞尔”,笑问道:“你这短刀挺好看,给我瞅瞅?” 刘清城摇头,怯生生道:“这是我太上祖师奶奶的遗物,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竺梓阳还要纠缠,刘伯瑞微笑道:“竺梓阳,不许强人所难。以后若是同门修行,一样要注意。” 竺梓阳对于这位观主张果嫡传弟子之一的英俊道士,观感不错,很快有可能会是自己在金桂观的“师兄”,所以就放过了身边这个性子软绵绵的胭脂斋小婆姨。 刘清城对道士报以感激眼神,后者一笑置之。 陈平安看着两位即将成为山上修行人的少女,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彩衣国那次遭遇,一位系有铃铛的少女练气士,曾经跟陈平安并肩作战,一起降妖除魔,她虽然道行不高,却没有添倒忙,是个很有侠义心肠的姑娘,后来成了旁人艳羡的神诰宗子弟。还有柴房初见的那对苦难兄妹,如今两个孩子,也该算是半个修行人了。 世事玄妙,在饮啄间。 到了道观,竺梓阳和刘清城两位幸运少女,被道士带去下塌处,小道童则和师兄们去放置桂枝伞,这些物件,十分金贵,若是愿意卖于山下人,听许小师叔说一把可以卖出好几千两银子的天价,不愧是祖宗桂树上劈折下来的“月宫”桂枝,小道童遐想连篇,一根桂枝伞柄就这么值钱,那六棵桂树折价卖了,自家青要山还不得变成好大一座金山银山? 许伯瑞独自领着陈平安一行人穿过并不大的寂静道观,去了后门,径直而去,雨过天晴后,视野清明且开阔,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古老沧桑的高大桂树,枝叶茂盛,居中一棵尤为参天。每一棵老桂树都有自己的名字,许伯瑞一一介绍过去,有哪位山上高人在哪棵树下说了哪些妙语,许伯瑞一一道来,简明扼要,又不失风趣。 桂树之间有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树荫下有石桌石凳,那株祖宗桂花树下的石桌,桌面还被道观刻画成了棋盘,许伯瑞在此逗留片刻,以手指抹过桌面棋盘,笑言这副棋盘,并非刀刻而成,而是一位游历至此的他乡剑仙,口吐剑气,以凌厉剑气“丈量”而出,观内道人曾经专门以量尺仔细比划,发现横竖间距,竟是没有毫厘之差,故而那位剑仙,必然最少是金丹剑修,甚至有可能是一位宝瓶洲不出世的元婴剑仙。 说到这里,许伯瑞神采飞扬,微笑道:“在很久之前,我们观内有位前辈,非要刨根问底,万里迢迢,专程去了风雪庙、真武山,正阳山和风雷园四处,寻访那位剑仙,拜见了好些著名剑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极有可能是风雷园那位宝瓶洲元婴魁首的李抟景,李大剑仙。可惜那位前辈返回道观后,再无心力重返风雷园,确认此事,在那之后的百年间,这就成了一桩悬案。” 陈平安捧场道:“我曾经通过一艘渡船上的仙家画卷,见识过风雷园李园主的出剑,是很厉害。可惜李园主在与正阳山了解宿怨后,据说已经兵解,就不知道风雷园还能否找回这位剑仙的转世之人,以便重返山门修行,再续香火道缘。” 许伯瑞惊讶道:“李大剑仙,已经兵解离世?!” 看来金桂观最近百年,确实有些不问世事。 陈平安笑道:“听说是这样的,不过真相如何,李大剑仙修为通天,我不敢妄下断论,说不定就是在寻求打破玉璞境瓶颈的契机。” 风雷园刘灞桥,算是陈平安屈指可数的山上朋友之一。 刘灞桥有次为了仙子苏稼,还专门御剑追赶陈平安的渡船,双方有过一次见面。 所以关于李抟景兵解一事,陈平安知道是千真万确,不过这等大事,作为刘灞桥的朋友,当然不好跟外人言之凿凿,将知晓此事内幕作为一笔炫耀谈资。 但是习惯了在细微处见人事的陈平安突然发现,当自己随口说“玉璞境”后,许伯瑞的眼神出现了细微变化。 陈平安这才醒悟,可不是所有练气士,都知道上五境的称呼,甚至一辈子都只是在眼巴巴仰望着“地仙”二字。 这就跟当年朱河笃定认为武道止境,就是那九境山巅境,再无往上的可能性。 不过陈平安如今心境,已经不太在意这类无伤大雅的纰漏,行走江湖,跟纯粹武夫结恩怨,或是登山赏景与练气士打交道,真要处处只收不放,收敛至极,反而未必是好事,一些个类似的泄露天机,说不定能够省去诸多麻烦。 看过了金桂观的这些仙种桂树,道观游览之行也就落下帷幕,许伯瑞再次将陈平安一行人送到山门外,郑重邀请他们后天来此观礼,他会帮忙安排座位。陈平安道谢之后下山去往山腰,行出百余步,徐远霞回望一眼迟迟没有转身进入道观的道士,依旧在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徐远霞转回头,轻声笑道:“这位许道长,是个有心人,以后在金桂观肯定混得不差。” 陈平安点头道:“山上仙家府邸,怎么都需要一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门面人物。” 张山峰有些伤感。 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师门,在外闯荡数年,到底是有些想念师父酒糟鼻子和如雷鼾声了。 如果不是遇见了陈平安和徐远霞,恐怕这位尚未入谱牒的龙虎山外姓天师,早就黯然返回北俱芦洲。 到了大泽帮所建豪宅大院,已经有位精明能干的管事在大门口等候已久,微微侧身弯腰,领着陈平安他们去往住处。 ———— 在陈平安一行人各自落脚后。 金桂观后边比桂树更深处的一处幽静雅舍,许伯瑞毕恭毕敬站在院中。 檐下廊道极其宽阔素洁,台阶下有三双木屐靴子,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正是观主张果,龙门境修士。 还有两位“仗义出手”、镇压不轨之徒的贵客,其实都与陈平安有过交集。 魁梧青年姜韫,青鸾国大都督韦谅。 此刻三人围坐一桌,正在各自吃着一碗素面,春笋,山菇,加上春季山林生发的几种野菜,油面筋,以及文火熬制的面汤,香味弥漫。 许伯瑞说过了自己对陈平安一行人的大略观感后,观主张果笑着让这位弟子退下休息。 老道士问道:“是巧合,还是给他们顺藤摸瓜找过来了?” 韦谅想了想,“巧合吧,如果不是许伯瑞面子大,这帮人本该去堵我家的府门了。” 韦谅转头望向姜韫,“看你之前神色变化,难不成认识此人?” 姜韫点头道:“是骊珠洞天当地人,第一次见面,还是个普通百姓,这些年过后,翻天覆地,差点没认出来,人是不错的,不过我估计此人牵扯到不少事情,之前在蜂尾渡遇见了,我就没敢跟他多聊几句。” 韦谅笑道:“既然是骊珠洞天土生土长人氏,怎么都不奇怪。” 姜韫对此没有异议。 他这些拎着金精铜钱登门找机缘的外人,其实仍是比不上某位坐等福缘掉在脑袋上的当地人。 不过他算是外人当中比较幸运的一个,能够带走那根锁龙索炼化为本命物,这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以师父的修为,仍是倍感震惊,十分欣喜,笑言自己说不定是夺了云林姜氏的不少气运,才能有此大造化。当时垂挂在那口洞天水井的铁链,被他一眼相中,得手后,师父特地找朋友帮忙鉴定,得出结论,最少是仙人境大修士的珍贵遗物,在解开所有秘术禁制之前,就已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半仙兵。 传闻这种锁龙索的最高品秩,叫斩龙索,威势比起能够禁锢抓捕远古地仙蛟龙的龙王篓,还要夸张,大修士只要将其丢出,便可轻松捆住蛟龙,随手一抖,就能够直接将蛟龙当场剥皮抽筋,只留下一条脊柱和一颗骊珠。 不过骊珠洞天最大的机缘,还不在这些“死物”上。 可是那五只小东西,就不是谁刨地三尺能够找见的了,只能靠命。 姜韫就连它们的一面都没见到。 老道人张果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辟谷多年,为了款待你们这两位头等贵客,破例一次,感觉还不错。” 张果眯眼笑问道:“韦大都督,这次金桂观花费这么大气力,又是开门收徒弟,又是故意泄露我家祖宗桂树,能够炼化半仙兵的秘密,好让不轨之徒混杂其中,这才关门打狗,帮你们青鸾国打杀了十数位外来修士。唐氏皇帝就没点表示表示?” 韦谅笑道:“表示?有啊,我这不是坐这儿吃了碗素面吗?” 张果伸手指了指韦谅,“道观祖师爷当年说得没错,铁公鸡!怪不得要传下话来,要金桂观少跟你这座都督府打交道。” 韦谅还剩下半碗素面,就已经放下筷子,结果被魁梧青年将碗拿过去,韦谅对此视而不见,对观主张果说道:“你就知足吧,金桂观建造之初,没什么香火,是谁请动李抟景来你们这儿吃素面的?还有这次,云林姜氏的姜大公子,你张果自己请的来?一碗破素面,就算你端到人家眼前,姜韫乐意拿起筷子?” 姜韫埋头吃面,不太给韦谅面子,“一双筷子就够,素面多来几碗就行。” 张果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印象中,云林姜氏子弟,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这位名叫姜韫的年轻修士,不太一样,既然与韦谅结伴而行,而且关系莫逆,应该不是姜氏旁支小族出身,这就有点意思了。 韦谅犹豫了一下,说道:“张果,那个胭脂斋的小丫头,以后麻烦你多照顾了。” 张果笑容玩味,“小丫头腰间所别裁纸刀‘蕞尔’,应该是你当年赠送给胭脂斋某个女子祖师的物件吧?” 韦谅叹息一声。 张果没有得寸进尺,这些红尘情仇,其实每位中五境修士多少都会有,回头再看,就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就看修士念旧不念旧了。 早年的山下恩仇,当其中一方成为仙家后,情况就会很复杂。 修士记仇,恩怨百年犹新,经常会有一些地方上的豪门家族,莫名其妙就飞来横祸,一场无妄之灾,往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修士念情,那么某位山下人的十几代后世子孙,说不定一直能够悄然享受祖荫恩泽,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为何次次劫难都能逃过,冥冥之中,仿佛总有一只大手在为他们遮风挡雨。 张果说道:“其中资质最好的,是大泽帮那个小闺女,竺奉仙的孙女,如今已是三境练气士,她应该是唯一一个地仙资质,其余七十余人,最高成就不过是胭脂斋小姑娘的洞府境,撑死了有望观海境,那么除去竺梓阳和刘清城,其余七人当中,跻身中五境的,我看一个都没有。” 韦谅和姜韫异口同声道:“未必。” 张果眼睛一亮,“是哪个?!” 韦谅笑而不言。 姜韫抬起头,同样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转移话题,问道:“那头地牛之属的妖物,不管管?你不是很早就想着将它收入麾下吗,好让它担任你们青鸾国北岳神祇的坐骑?” 韦谅摇头道:“算了,机缘一事,只能顺势而为,强扭的瓜不甜,其实北岳神祇早就与我说过,这头黄牛,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性烈,龙门境的妖物,谁乐意拘束在一座山头,一辈子给一位山岳神祇骑在身上,入了神道,这可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一旦激发了它的凶性,估计对于北岳山水,是祸不是福。” 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 陈平安到了陈氏族长的饭桌那边,便坐在张山峰座位上,跟徐远霞简略说了张山峰被他师父带走了,大髯游侠儿莫说是离别一事,早年沙场行伍出身,便是生死都是见惯了的,没有太多感伤,陈平安陪着徐远霞喝了几杯,进屋上桌前,陈平安手里就拎了两壶桂花酿,给了长褂老人一壶,与徐远霞对饮一壶。 这位老人喝了一辈子自酿的高粱烧,对酒的印象,大概就是烫喉咙、烧肚肠,又是直爽性子,便让身边学塾先生,以宝瓶洲雅言与陈平安说了这酒应该很贵,就是口感软绵,不够劲,差了些味道,村子里的女子来喝倒是刚好。陈平安对此也无可奈何,徐远霞晓得桂花酿的金贵,真真正正能够让凡俗夫子延年益寿的仙家酒水,这一小壶酒,全村高粱烧加起来都买不起,结果给长褂老人说得如此不堪,大髯汉子差点一口呛死。 吃过了饭,陈平安和徐远霞绕着静谧村子散步,将那把短刀拿给后,徐远霞收起了短刀,听过陈平安对张山峰师父的一些描述后,大为惊讶,“练气士的缩地成寸,本就是脱胎于道家罡步,张山峰是龙虎山外姓道士,师父精通此术,并不奇怪,归根结底还是自家功夫嘛,关键就看一次神通能够离去多远,一次几十丈跟数十里,两者自然是云泥之别,可要说能够脚下画符之后,带着人一起离开,闻所未闻。” 徐远霞继续道:“这也就罢了,可是在张山峰手心画符,就能够从千里之外取来真武剑和短刀,又是什么术法?” 陈平安感慨道:“不知道啊。” 徐远霞笑道:“不管如何,都是好事,张山峰有个神通广大的师父,不过这小子不厚道,藏着掖着,害我一直以为他是北俱芦洲不入流山上门派的外门弟子,毕竟所谓的龙虎山天师,下山斩妖除魔,泛滥成灾,骗子居多。这一路走的我忧心忡忡,几次试探询问,想要确定他是不是进了个坑人钱财的门派,万一真拜了个半桶水的骗子做师父,早早回头,干脆就不要返回北俱芦洲了。亏得当时我不在场,不然还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平安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徐远霞犹豫了一下。 两人沿着池塘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陈平安说道:“徐大哥有话直说,我们还客气个什么。” 徐远霞说道:“这趟青鸾国之行,一开始是张山峰陪着我送那罐子袍泽骨灰,后来是我陪着张山峰看水陆法会和罗天大醮,如今张山峰已经他师父去那中土神洲的天师府,我便有些想家了。”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早点回去。” 徐远霞停下脚步,伸出手心,摩挲着络腮胡子,“在外边浪荡了这么多年,除了兵饷银子和书信定期寄回去,不知道家乡那边变成什么样子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我陪你一起?你要是觉得魏羡四人不适合去,就我只带着裴钱陪你回一趟,让魏羡他们去青鸾国京城先逛着。” 徐远霞笑着摆手道:“你又不是个如花似玉的娘们,稀罕你陪我返乡?你按照既定路线走就是了,不用为我打乱计划。” 陈平安笑道:“我本来就没个计划,怎么,在你家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看穿你的老底?” 徐远霞叹息一声,蹲在池塘边,拿短刀刀柄轻轻敲击青石板,“我家境还算殷实,在郡县勉强能算是个地方望族,早年有桩亲事,离乡之前,我偷偷看过那位姑娘一眼,还蛮俊俏,其实是喜欢的,当时心气高,就觉得三五年就能闯出大名堂来,到时候风风光光迎娶了她便是,不曾想一不留神,就在外边混了十多年。” 陈平安蹲在徐远霞身边,安慰道:“徐大哥你是实打实的五境武夫,又熟谙战阵,在家乡那边,就算在朝廷谋个将军都不难吧。” 徐远霞点头道:“是不难。” 徐远霞喟叹道:“近乡情怯啊,只是这么想一想,就心里犯怵,年轻那会儿沙场搏命,都不曾这般愁肠百转。” 陈平安想了想,既然徐远霞更希望独自一人回乡,自有其理由,就轻声说道:“我接下来要去书简湖青峡岛,找一个名叫顾璨的孩子,早年跟我一起住在泥瓶巷,他如今的师父是截江真君刘志茂,如果顺利的话,之后我就会去大隋书院,找几个同样是从家乡走出去的孩子,徐大哥,回了家乡,你如果有事情,自己一个人不太容易解决,别忘记你还有两个江湖上认识的好朋友,既然张山峰如今不好找,那就找我陈平安嘛,只是可能麻烦些,需要同时寄出两封信,省得我错过。” 徐远霞拍了拍陈平安肩膀,然后指了指两人眼前的水塘,“我家乡那边,就是这么个水塘,都谈不上什么江湖不江湖的,一个五境武夫,还带着两把品相不错的神兵利器,足够我耍威风了,便是一国封疆大吏见着了我,一样要把我供奉为座上宾。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陈平安?” 陈平安递过去养剑葫,小声道:“喝喝这里边的酒,这才是真正的好酒。你要是爱喝,酒拿走,酒壶当然得留下。” 徐远霞将信将疑,结果“朱红酒壶”喝了口以元婴老蛟那颗金丹小炼而成的药酒,瞬间满脸涨红,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跌宕起伏,冲荡沿途气府窍穴,如巨浪拍打石崖,徐远霞赶紧运气调息,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那股子冲劲,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积郁已久、始终无法纯粹的浊气,抹了把嘴,眼神熠熠,“这酒,武夫喝上一口,真是绝了。” 陈平安没着急拿回养剑葫,双臂环胸,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徐远霞?喝得着这只酒壶里的小炼酒?” 大髯汉子哈哈大笑,不与陈平安客气,又喝了一大口药酒,帮助洗涤清除自身纯粹真气里边的混杂浊气,最后意犹未尽,再喝了第三口,干脆盘腿而坐,久久坐定如老僧,睁眼后将酒壶递还给陈平安,“行了,事不过三,这辈子总算有了点念想,奢望一下六境武夫的光景。三口足矣,再喝就是过犹不及了,武夫底子打得不行,承受不住这种好东西,不过事先说好,等我破开五境最后的瓶颈,到时候再跟你讨要酒喝。” 陈平安疑惑道:“那就拿去酒水啊,还能省去跟我打招呼讨要的麻烦。” 虽说陈平安如今需要小炼药酒,温养体魄神魂,不过如今武道修行已经步入正轨,不喝药酒,不过是迟缓修为攀升而已,不似老龙城刚刚收到仙兵吞剑舟重创后的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了,可对于徐远霞而言,这壶千金难买的药酒,却更加意义非凡。大骊王朝之外的宝瓶洲小国武夫,五境与六境一境之差,待遇会有云泥之别,偏居一隅的小国,说不定七境武夫就能涉及一国武运,那么有望金身境的六境武夫,自然会是小国君王心中的珍宝,奇货可居。 徐远霞看了一眼陈平安,“这等药酒,喝了精进修为,且无后遗症,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但是对于破境武夫的打磨心境一事,未必是好事,有了药酒,难免心存侥幸,以后练拳之时,手上不曾懈怠,心境却松懈了,拳理自然就松垮。陈平安,你以为天底下的武夫,境界修为近在咫尺,分明喝一口就能涨一点,真能忍住滴酒不沾?”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 。。手机阅读.. 崔东山站定后,抹着眼泪,小跑而来,“先生这一路风餐『露』宿,远游天下何止百万里,辛苦了,太辛苦了。学生无法陪伴左右,为先生解忧一二,该死,真是该死啊。” 卢白象心中了然,记得陈平安说过自己有位“不记名”弟子,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会下棋,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陈平安转身坐回长凳,额头还贴着黄纸符箓的裴钱犹豫了一下,将自己位置空了出来,去坐在隋右边身旁。 崔东山大步跨过门槛,却没有坐在陈平安身边,先是自个儿去灶房找了双碗筷,最后跟卢白象坐在一条长凳上,崔东山刚要去夹一块下粥用的腐『乳』,蓦然放下筷子,“学生心痛得无以下筷啊。” 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是循着我寄给李宝瓶那封信上的内容,追过来了可是你来青鸾国做什么,反正我也要去山崖书院找你们的。是为了这场佛道之辩” 崔东山笑道“鸡崽儿互啄争食,有啥看头,我怕一不小心” 在众人眼中,口气极大的少年神仙突然摔了自己一耳光,“不吹牛会死啊。” 之后陈平安没问什么,崔东山便只是下筷如飞,没少吃。 饭后朱敛和裴钱收拾桌子,崔东山询问佝偻老人要不要帮忙,朱敛客气说不用,崔东山哦了一声,就跟着陈平安离开屋子,往天井院落潇洒行去。 卢白象问了一句,“稍后得闲的时候,能否与你手谈一局” 崔东山头也没转,摆摆手,“不会下。” 等这位白衣少年离开视野,众人便不约而同感到如释重负。 朱敛站在灶房门口,搓手擦拭水迹,望向坐在台阶上的魏羡,笑问道“怎么讲” 魏羡淡然道“察见渊鱼者。” 卢白象则问隋右边,“你觉得此人是觉得我没资格与他手谈,还是生怕自己献丑” 隋右边答非所问,“这副皮囊,有些古怪。” 裴钱在正屋门口那边探头探脑,好像还要躲着那个白衣飘飘的俊美少年郎,生怕眨眼功夫廊道那边又跑出来。 看来是真的很害怕此人。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就让裴钱将这个崔东山视为洪水猛兽了。 陈平安带着崔东山在村子里的巷弄散步,地上都是一块块光滑如镜面的青石板,崔东山老老实实跟在陈平安身后,两堵高耸墙壁之间的微暗巷弄,青『色』的地面,先生学生二人,就像两只白雀。 崔东山加快脚步,与陈平安并肩而行,一手负后,一手拍打墙面,轻声道“听说先生得了飞升境大修士杜懋的一副阳神身外身这可是相当于仙人境修士的体魄,坚韧程度,足以媲美九境武夫,更别提这副仙人遗蜕,早就给杜懋打造经营得类似一座小洞天福地,谁能够鸠占空鹊巢,谁就得了一条必然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坦途。” 陈平安问道“听说你听谁说的” 崔东山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弟子自有门路。” 陈平安径直问道“你想要这具仙人遗蜕” 崔东山神『色』复杂,摇头道“我当下这副皮囊,本就是上古遗留的仙人遗蜕,而且是古蜀之地的某种蛟龙身躯,比起杜懋这副阳神之身,珍稀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谁瞧见了,不眼馋心动若是先生可怜学生,大手一挥,将仙人遗蜕赠予学生,学生定当感激涕零,给先生做牛做马” 陈平安问道“上哪里去找配得上一副仙人遗蜕的强大阴物古代战场遗址的英灵还是一些京观『乱』葬岗的鬼帅鬼王之流” 崔东山嬉皮笑脸道“原来先生对于鸠占鹊巢一事,颇为熟稔,但是学生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先生,无数阴兵阴将徘徊不去的古战场也好,埋葬几万几十万枉死之人的『乱』葬岗也罢,孕育出来的玩意儿,还是太小,若说修为,撑死了就是元婴鬼物,根本压不住仙人遗蜕,一进去,就是一口油锅、一座水牢,两者相互侵蚀,一个都落不到好。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靠先生的脸面和手气,能否找到天生根骨坚韧、骨头极硬的阴物,至于阴物鬼魅的境界高低,反而不重要。”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说道“我们马上要动身去往青鸾国京城,途中有可能路过一座大都督府,未必会登门拜访,但是对方有可能会主动找上来,这些先与你说清楚。” 崔东山双手作揖道“任凭先生安排,学生没有意见。” 离开村子后的半旬光阴,上山下水,崔东山除了跟陈平安说些马屁话,与裴钱和画卷四人都无交集,几无言语。 就像是只多出个终日游手好闲的跟班而已,除了那日『露』面时的不同寻常,此后崔东山的表现,实在是碌碌无为,平庸至极。卢白象和隋右边对弈之时,凑都不凑过去,裴钱使出那套疯魔剑法的时候,看也不看,朱敛点火煮饭的时候,从不帮忙。一天到晚,只是屁颠屁颠跟在陈平安身边。 这天他们到了一座小县城,里边有文武庙,只是文庙香火黯淡,武庙香火鼎盛,说是能够保佑发财,极其灵验,如此一来,香火怎么会不旺。 白天闹哄哄的武庙在入夜后,就安静许多,文武庙不似地方上其它祠庙,一般都是夜不闭门,当天在县城歇脚的陈平安,就在夜『色』里带着崔东山往文武庙行去,让画卷四人留在客栈护着裴钱。 两人先去了文庙,祭祀供奉着一位青鸾国历史上谥号文贞公的文臣,曾经在当地州郡为官造福一方,附近大小文庙,往往都是供奉此人。 之所以在夜间拜访文庙,在于陈平安先前在远处山脊,俯瞰县城,若是凝神远望,就可以依稀发现,城内有两处地方的上空乌云密布,煞气升腾,然后缓缓弥漫县城四方,陈平安察觉到异样后,崔东山随口点破那边的天机“是文武庙遭了毒手,给修士当做了强行转运、窃取某人福禄的过河桥,若是天生有些许修行资质的城内百姓,说不定最近时分,要么去烧香的时候,能够在某个瞬间,瞧见文武圣人的神像流淌血泪,要么在晚上睡梦中,已经被两尊当地神只托梦警示。” 只是陈平安一行人去了文庙后,除了阴气稍浓,神只并无显灵迹象,死气沉沉,一尊香火寥寥的泥塑神像而已。 离开的时候,崔东山笑着解释道“咱们毕竟是外人,从来不曾在文庙上过香,这尊地方神只本就灵『性』孱弱,已经日薄西山,便是想要现身,与我们对话都难,而且对我们又心存怀疑,还不如躲起来等死,总好过离开了金身,结果给心怀不轨的练气士抓住,以拘魂敕神的手法束缚起来,可不就是自投罗网,下场说不定比金身被毁还要惨。” 到了武庙那边,陈平安心一紧,虽然庙内当下已无老百姓点燃的一炷香,可陈平安定睛望去,依旧是香火袅袅的旺盛气象,只是看似兴盛的景象之中,却透着一股瘆人的阴冷气息,烈火烹油,非长久之计,不但如此,陈平安去大香炉那边看了看残余香火,捻出一截出来,很快在指尖化作灰烬,散发出一股微微腥臭气息。 崔东山早已径直跨入大殿门槛,双手负后,仔细凝视着那尊身高一丈的神像金身,到底是小小县城武庙所奉,没那么多金箔来装点门面,所以泥塑神像就不会太高。这会儿深陷泥泞的这尊神灵处于沉睡之中,要么在给当地百姓、父母官托梦,要么在辛苦应付那些来路不正的香火浸染。 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 ,剑来 陈平安返回客栈,发现不但裴钱没睡,额头贴着符箓正在吹着玩,画卷四人齐聚一屋,同样在等着文武庙的结果。 陈平安有些奇怪,他们一行人从桐叶洲中部走到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生死大战都经历了那么多场,照理说不该对小小县城的文武两庙感兴趣,即便小地方有那么一阵妖风妖雨,却注定掀不起大的波澜,陈平安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极有可能今晚是自己的学生崔东山第一次“出手”,想必魏羡隋右边他们都比较在意。 落座后,朱敛已经递上茶水,陈平安坦诚道:“确实是有人对文武庙动了手脚,崔东山会处理稳妥,不会耽搁明天的行程。” 隋右边的性子最为直来直往,直截了当问道:“这个崔东山,真是你的学生?” 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要她先去睡觉,裴钱却说睡不着,怕鬼,还说自己睡相不好,喜欢踢被子,到时候给额头那张符箓蹭掉了,鬼魅妖怪有了可趁之机,岂不是保护不了隋姐姐。 因为陈平安关于符箓一事,对裴钱提及过些规矩和忌讳,比如符箓既是跋山涉水的护身符,能够震慑邪祟,让一些末流山水神祇、鬼物心生敬畏,可同时又是一盏明灯,容易引来某些不惧阳间罡风的厉鬼的额外觊觎与仇视。 陈平安便没有强求裴钱立即去隔壁睡觉,对隋右边道:“虽然一开始是崔东山死皮赖脸凑上来的,可如今他确实是我的学生,这一路上,你们应该大致了解他的脾气,是个挺自负的人,只要你们不招惹他,崔东山就不太会主动设计你们。许多行走浩然天下的条条框框,例如先前我跟裴钱所说的欺山不欺水,入庙拜佛之时、人多不必等,这些其实是当初我跟他一起游历的时候,崔东山跟我讲的。” 其实陈平安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大概在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眼中,从藕花福地走出的画卷四人,还不值得他动歪心思。 只是这种大实话太伤人,陈平安就没好意思说。 就像重逢那天,崔东山开门见山就先说了杜懋那副仙人遗蜕一事,嘴上求着陈平安慷慨解囊赠予遗蜕,崔东山心里未必如何看重。 崔东山愿意纠缠他陈平安,真正的视野所及,可能都不在他身上,一直在极其遥远的阴影中和帷幕后,是已逝的齐先生,是没了身躯体魄,画地为牢与整座浩然天下“合道”的文圣老秀才,是已经飞升去了天外天、跟道老二掰手腕的阿良,是如今坐镇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道家掌教陆沉。 大骊能够建造出那座仿制白玉京的剑楼,就已经有阴阳家和墨家的身影,加上真武山和风雪庙作为宝瓶洲的兵家祖庭,尤其是前者,早就与大骊牵连颇深,加上最南端那座商贾繁荣的老龙城,三教之外最有实力的诸子百家当中,除了法家、纵横家尚未露面,大骊王朝其实已经获得许多一洲之外许多势力的青睐。 这才是大骊宋氏吞并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底气所在。 大骊铁骑,藩王宋长镜,是表面上打江山的,而如何守江山,更考验大骊王朝的手腕和底蕴。 这些事情,是陈平安在藕花福地见过一段段历史岁月、一截截光阴长河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离真相可能还有些差距,但是大方向应该不会有错。 而大骊王朝南下这一整盘棋,牵涉到那么多复杂势力,具体筹划、帮助大骊宋氏“万事俱备”之人,正是那个留在武庙的“白衣少年”。 如今回头来看,陈平安在宝瓶洲的游历,北方的大隋和藩属黄庭国,中部的彩衣、古榆和梳水国,再到最南边的老龙城,每一步,其实都落在了国师崔瀺的棋盘中,就没有走出过棋局,只是崔瀺和崔东山这魂魄分离、各披皮囊的一老一少两国师,没有再搭理他陈平安而已。 卢白象笑问道:“这位崔先生,是一位修为高深、返璞归真的修道之人?”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说道:“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家乡在宝瓶洲,后来去中土神洲求学,以前修为境界……比较高,不过后来跌过境界,如今是练气士第几境,我看不出来,也没有问他。” 朱敛笑眯眯道:“之前听闻少爷说那世间大修士,体魄坚韧,丝毫不输炼神三境的纯粹武夫,不晓得这位少年面相的山上神仙,拳法如何?若是有法宝傍身,不知能否破得了魏羡的那副甘露甲。” 陈平安笑道:“丑话说前边,你们谁愿意去试探崔东山,我肯定不拦着,只不过后果自负。” 裴钱小声道:“我可不敢跟他争开山大弟子,以后就喊他大师兄好了。” 崔东山推门而入,气呼呼道:“小妮子,你咋背后骂人?!谁是你大师兄,你才是大师兄,好好说话!” 崔东山莫名其妙的兴师问罪,吓得裴钱脸色发白。 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 拂晓时分,陈平安刚练完了天地桩,睡眼惺忪的裴钱就在外边敲门,过去开门,陈平安见到一个神色萎靡的黑炭丫头,看来昨晚崔东山那番好心提醒,把裴钱吓得不轻,陈平安便让她在自己屋子补个觉,裴钱如获大赦,倒头就睡,帮裴钱捂好被子,陈平安坐在桌旁翻看青虎宫地仙陆雍赠送的那本炼丹书,虽是阐述炼丹一途,可毕竟是元婴修士的独门秘籍,对于大道多有精妙心得,陈平安每次静下心来研读,皆有收获,当得起“开卷有益”四字。 客栈简陋,一日两三餐,都需要下榻行旅客人自己出门解决,从掌柜到伙计,都是气性大的,陈平安一行人入住之时,就看到客栈跟一伙行脚商贾骂骂咧咧,互相嫌弃,不过陈平安这边有崔东山、卢白象和隋右边三人镇场子,客栈看菜下碟,相对要热络许多,主动推荐了几样当地美食。 陈平安带着补完回笼觉的裴钱一起出门,吃过早饭,还带了一份,他没有返回屋子,在客栈门口,交待裴钱将吃食捎给崔东山他们之外,还要她告知他们要在县城逗留两天,他要一个人走走逛逛,裴钱自然乐得歇脚休息两天,不用赶路,就意味着不用枯燥乏味的六步走桩,美得很。 在陈平安独自逛荡县城的时候,崔东山与画卷四人领了裴钱带回的早点,碰头进餐,崔东山一脸感激,说这是先生在帮着学生查漏补缺,用心良苦,这般为学生着想的先生,上哪儿找去。裴钱不敢顶嘴,只敢腹诽,什么查漏补缺,明摆着是对你做事不放心好不好。 吃过了早点,崔东山心情大好,对裴钱笑道:“会不会五子连珠棋?咱们小赌怡情,输赢一把,就一颗铜钱,如何?” 裴钱下过五子连珠棋,是卢白象教她的小把戏,规矩简单,裴钱经常拉着魏羡,借用卢白象的棋墩棋子,在棋盘上杀得昏天暗地,两人有来有回,比起卢白象和隋右边对弈时的沉闷无趣,裴钱和魏羡就下得很热闹了,落子时一个比一个劈啪作响,气势十足,恨不得在棋盘上砸出个窟窿来,看得卢白象后悔不已。 跟魏羡这个臭棋篓子对弈,裴钱赢多输少,一占上风就喜欢得意忘形,一落下风就要悔棋,所幸魏羡不太计较胜负和棋品。 这会儿听崔东山说要赌棋,裴钱使劲摇头,她又不傻,哪怕崔东山说要跟卢白象学下棋,可五子连珠棋这种没有门槛可言的旁门小道,裴钱还真没有信心能赢钱,毕竟像老魏这么榆木疙瘩的笨蛋,世间少有。 崔东山笑呵呵道:“咱俩下棋,你我作为先生的弟子门生,当然不能伤了半点和气,谁输谁赢钱!” 裴钱眼睛一亮,输一盘棋还能赢一文钱,天底下竟有这等美事? 于是在裴钱屋子,卢白象拿来了棋具,崔东山跟裴钱这对暂时没有分清楚辈分的同门,下起了有糟蹋棋盘嫌疑的五子连珠棋。 画卷四人心有灵犀地一旁观棋。 裴钱胡乱落子,先后两颗棋子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崔东山下得同样没有章法,有些时候跟在裴钱棋子的屁股后头,有些时候则东南西北各一颗,玩起了一些围棋的粗浅入门定式,看上去是裴钱输面更大,只是当棋盘空地越来越狭窄的时候,裴钱就既心疼又惊讶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五子连珠,等到棋盘满是犬牙交错的黑白棋子后,裴钱竟然赢了,无论她如何落子,都是五子连珠的壮烈局面。 就这样憋屈窝囊地输掉了一文钱,裴钱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把棋盘吃进肚子,悔棋悔棋。只是瞥了眼对面跷二郎腿嗑瓜子的崔东山,她没敢耍赖。 崔东山斜眼看着棋局,惋惜道:“棋输一着,棋输一着,看来我赌运比你略好些。不然咱们再下?如果嫌弃一副棋盘,无法让你裴钱棋力尽显,咱们可以再加一二三只棋盘,但是每加一副棋,赌注就得加一颗铜钱,我呢,只要赢了棋,就立马掏腰包给你钱,但是你裴钱可以随便加棋盘,直到输了赢钱为止,还算公道吧?” 裴钱犹豫道:“可是桌面搁不下两副棋盘啊。” 崔东山指了指地面,“咱们在地上下棋,怕什么,棋盘多了,下到屋外廊道都可以,对吧?反正棋盘越多,你赢钱越多。我知道你记性好,我也凑合,咱们让卢白象或是隋右边,去跟客栈借两块木炭,到时候我用炭笔画棋盘,咱们就不用棋子了,如果谁记错了,也算输。” 裴钱转头,看了眼老魏,魏羡大概是觉得这种求输的下法,太脑子进水,直接走了,朱敛更是翻着白眼离开屋子。 倒是两个曾是藕花福地国手的棋道高手,卢白象果真去借了木炭返回,隋右边神色漠然站在一旁,他们两人反而耐着性子留在了屋子,陪着蹲地上那师出同门的一大一小瞎闹。 裴钱的记性之好,陈平安和画卷四人早就心里有数,可谓出类拔萃,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是陈平安,还是棋力卓绝、复盘熟稔的卢白象,都自愧不如。 所以用完了两盒棋子后,裴钱和崔东山除了比拼谁更不要脸外,更在比拼记性。 地上已经用炭笔画了另外两副棋盘,裴钱如果不多加一副,还是会赢棋,所以不得已又让崔东山再画一副。 卢白象默默离开屋子,隋右边紧随其后。 廊道中,隋右边问道:“看得出深浅吗?” 卢白象摇头道:“五子连珠棋太过简单,再画十副棋盘,裴钱还是试不出此人的棋力强弱。” 隋右边问道:“如果你不再藏掖,选择倾力而为,我们差距有多大?” 卢白象笑道:“说实话,你应该没办法让我下出手筋棋。” 所谓手筋,就是棋盘上的妙着,多出自势均力敌、厮杀激烈的棋盘局势,治孤,屠大龙,容易出现这类神仙手。 卢白象的言下之意,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好似砖瓦匠那般一路“铺棋”,四平八稳,就可以稳赢隋右边。 隋右边没有什么感受羞辱的恼怒,棋盘上的棋力高低,真真切切就摆在那边,这一路行来,经常与卢白象对弈,隋右边不是推枰,便是投子,世间围棋国手,几乎都不会说“我输了”三字,可推枰投子便是两种无声的认输。隋右边虽然胜负心极重,可手谈一事,本就被她视为闲余小道,输赢不会影响远远大于棋术的剑道,所以隋右边还算输得起。 而且按照朱敛偶然谈及的“后世棋坛”,藕花福地各国棋待诏和顶尖国手,对于早年魔教开山鼻祖的卢白象棋力,推崇备至,可能选出最强手,各朝各代各个流派的棋道高手,还会有些分歧,可如果从藕花福地历史上选出前三甲,卢白象必然有一席之地。足可见卢白象在棋盘上声誉之高。 其余两人,一位是被称为千古棋圣的王继元,一位是事后被证实为谪仙人的“黄”,也是松籁国湖山派的中兴之祖,是俞真意的师祖,正是此人凭借宗门巨大声望和自身无敌于世的棋力,废除了座子制,使得藕花福地的棋坛出现了一道分水岭,从此分为古棋派和新棋派,王继元小了黄六十岁,黄在古稀之年就不知所踪,故而两人不曾有机会手谈一局,关于不同时代的三人棋术孰高孰低,后世弈林宗师们吵得不可开交,卢白象无疑是古棋派的巅峰,王继元则是新棋派的顶点,更是各种定式、飞刀集大成者,所以既有人坚信王继元如果有机会对上卢白象,绝对能够让二子,卢白象根本就没资格与千古棋圣王继元平起平坐,但是精研古棋谱的棋坛高手,则扬言只要让卢白象熟悉新棋派三两个月,再去与王继元对弈,无非是多出个纳头便拜的棋圣弟子而已,总之众说纷纭,由于之后再无与三人棋力大致相当的国手出现,更没有谁给出足够服众的公允评价,所以关于三人棋力高低,注定成了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 隋右边突然说道:“别输给那人。” 卢白象微微笑道:“拭目以待吧。” 而裴钱屋内,崔东山蹲在地上嗑着瓜子,裴钱皱着脸,泫然欲泣。 她即将输掉六颗铜钱了。 崔东山安慰道:“炭笔还足够,胜负未定,再画一副便是,赌大赢大。” 裴钱抬起手臂抹了把眼眶,从袖子里掏出桂姨赠送那只当做钱袋子的香囊,从里头摸出七颗铜钱,这些可都是她的血汗钱,她攥紧铜钱,犹犹豫豫站起身,轻轻放在桌上,可怜兮兮望着姓崔的家伙,希冀着他拿出神仙风范,扬长而去,不曾想崔东山笑嘻嘻走到桌边,伸手一抹,铜钱就没影了,崔东山这才往屋门口走去,转过不忘笑着提醒道:“记得把棋具还给卢白象,还有将地上的痕迹擦掉,不然给陈平安知道了咱们赌钱,会骂我狗血淋头,再让你抄书抄到断了胳膊,至于钱嘛,愿赌服输,陈平安可不会帮你讨要回去。”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大摇大摆离去,“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挣了钱出门买糖葫芦去喽。” 裴钱站在桌旁,哭惨了。 崔东山突然倒退而走,身体后仰,探出一颗脑袋,笑道:“裴钱,我不是要跟卢白象学下棋嘛,就打算讨个好兆头,你接下来每喊我一声棋仙,我送你一文钱。” 裴钱眼睛一亮,一溜烟跑出门槛,屁颠屁颠跟在崔东山后头,殷勤喊起了棋仙。 不到一个时辰,除了将棋具交还给卢白象,一遍遍喊着棋仙,裴钱已经哑了嗓子,两人回到她屋子,裴钱咿咿呀呀,她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便笑脸灿烂地伸手讨要,见崔东山没反应,她赶紧在桌上写了一个数目。 崔东山微笑道:“骗你玩呢。你真信啊?” 裴钱崩溃了,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张牙舞爪。 崔东山眯起眼,伸手戳向裴钱那双眼眸,“再叨叨,你不但暂时成为一个小哑巴,还会变成瞎子。陈平安再生气,也不能打死我这个学生吧,可你就惨了,成了个小瞎子,这辈子还有啥盼头,是不是这个理?” 崔东山站起身,假装瞎子伸手乱摸一通。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 卢白象站起身,笑望向眼前这位眉心一颗红痣的俊美少年,伸手示意崔东山落座,“谁学棋谁教棋,其实并不重要。” 这位藕花福地历史上的围棋最强手之一,有一种直觉,今天自己有可能会弈出生涯杰作。 崔东山坐下,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弯着腰,下巴搁在膝盖上,相较于卢白象的正襟危坐,天壤之别。 崔东山伸出手臂,手指在棋盒边沿轻轻抹过,懒洋洋道:“你尚未定段吧?” 卢白象哑然失笑,不曾想自己在棋枰上,还有如此被人轻视的一天,只是卢白象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而乱了心境,点头笑道:“初来驾到,确实没有定段。” 崔东山点头道:“定段一事,按照俗世规矩,可以先与一位九段棋待诏对弈三局,三二一,棋待诏分别让新人三子、二子和一子,当然了,胜负不影响最终定段,更多是一种提携、恩荣。你卢白象的运气,可比你的棋力要强太多了。” 真正决定新人段位的,当然还是与四五段棋手的那些平手局。 崔东山突然抬起头,“可能你会觉得接下来你我对弈,你有机会下出巅峰局,不妨告诉你,这是你的错觉。不过你肯定不服气,那我就颠倒循序,一二三,先让一子,让你知道自己的真正斤两,如何?至于是座子制,还是空枰开局,随你挑。” 卢白象摇头道:“不用让子,我就算输了,一样知道你我之间的差距。” 崔东山伸出手指,点了点卢白象,“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盲目自负,行吧,我猜如果是让子局,你不会答应。那咱们就空枰开局,不过不猜子,就由你卢白象执黑先行。” 卢白象笑问道:“那应当贴几目?” 崔东山收敛了笑意,有些不耐烦,“下了再说。” 卢白象有点客随主便的意思,手边棋盒刚好是黑子,便率先开始落子。 崔东山任由卢白象下出了《彩云谱》上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小尖,黑一三五占角,黑七守角,黑九小尖,既坚不可破,又隐隐蕴含着杀机,风雨欲来。 崔东山不为所动,下得中规中矩,甚至都没有用上后世任何一种“不吃亏”的应对之法。 卢白象如老僧入定,沉浸棋局其中,浑然忘我。 崔东山却是个话痨,下棋下得漫不经心不说,还开始东扯西扯,真像是在教卢白象下棋,“其实座子制更好玩,如今流行的空枰开局当然有自己的优势,会将棋盘变得‘更大’,可棋力不够的话,在序盘用光了先贤的巧妙定式,看似花团锦簇,可一到中盘,那就是不堪入目的错进错出了,老农掏粪坑,疯狗乱咬人,臭水沟里抓泥鳅,很无聊的,能够让观棋之人看得打瞌睡。” “今人点评古人的座子制,比较喜欢贬低序盘,只承认中盘的逐鹿中原很精彩,其实还是讲得不太对。” “卢白象,你对棋形的直觉还不错,但也只是还不错了,至于棋理,就像……隋右边的亵衣,你别说摸到,连见都没见到过吧。” 棋局大致算是刚进入中盘,絮絮叨叨的崔东山,就已经以手掌覆盖棋盒。 卢白象抬起头,“崔先生这是做什么?” 崔东山愣了愣,“你没看出来你已经输了?最多三十手的事情。” 崔东山抬起手,“那就继续。” 卢白象皱了皱眉头,继续落子。 不可否认,卢白象下棋之时,风采卓绝,无论是伸手捻子,还是俯身落子,亦或是审视棋局,皆是风流。 只可惜崔东山根本不看这些,甚至就连棋局,崔东山一样不太上心,落子如飞,一颗颗白子在棋盘生根之后,就百无聊赖地等待卢白象,大概这才是他一直唠叨的原因所在,实在是等待太过乏味。 崔东山随口道:“座子棋和空枰局,其实谈不上优劣,如今棋手争这争那,说到底,还是对棋局的看法,不够深,不够广。其实彩云十局之外,原本应该还有第十一局,至于棋盘,可就不是纵横十九道而已了,太小。” 卢白象心一紧,停顿许久,默默凝视着其实并不复杂的棋局。 对手没有力大无穷的杀招,没有巧妙交换,没有所谓的妖刀大斜。 就像只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陪着他卢白象下了半盘棋,一直耐着性子等他认输罢了。 卢白象心情沉重,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 投子认输。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对吧,我就说不用想什么贴目不贴目的。接下来,让你一子?” 卢白象沉声道:“崔先生让我两子,如何?” 崔东山哈哈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不错,不枉我教你这一局棋。” 卢白象苦笑无言,稳了稳心神后,开始收拾棋局,最后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第二局。 崔东山依旧没有全力以赴的架势,只是早早断言,“我步步无错,自然完胜。” 棋至中盘后,卢白象就经常需要长考。 崔东山倒是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经常左右张望,没个正行。 卢白象落下一子后,破天荒主动开口问道:“就只是步步无错?” 崔东山嗯了一声,“就这样。不过我所谓的无错,可不是跟寻常的九段国手说的,你不懂,这是离地十万八千里的高深学问,如何教得会一位学塾蒙童?” 这局棋,毕竟给卢白象拖到了收官阶段,不过仍是投子认输。 崔东山浑然一变,来了兴致,笑问道:“第三局,咱们来点小彩头?” 卢白象反问道:“什么彩头?” 崔东山笑道:“我家先生与我说过,你们四人各有一句话,大致内容我已经知道,但是我也知道,你们当中,必然有人撒谎了,未必全假,应该是半真半假,照理说你卢白象的嫌疑最大,因为就属你那句话最像废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如果赢了第三局,你卢白象只需要与我说,你觉得谁撒谎的可能性最大,随便说谁都行,只要你报个名字给我。” 卢白象哭笑不得,“如此一来,还有意义吗?”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有。” 卢白象思量片刻,摇头道:“两局足矣。” 崔东山满脸失望道:“你的棋力在宝瓶洲捞个强九段,又不难,虽说只相当于中土神洲那边的寻常九段,可也不差了,再学些棋,多打打谱,以后在那高手如云的中土神洲弈林,都可以有你卢白象的一席之地,让你三子都不敢下?” 卢白象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崔先生的棋术,在这座浩然天下,能否排进前十?” 崔东山白眼道:“围棋只是小道,进了前十又如何?一些个阴阳家和术家的上五境修士,个个精通此道,然后呢,还不是给同境修士打得哭爹喊娘?” 卢白象眼神炙热,“斗胆再问一句,崔先生与白帝城城主,差距有多大?” 崔东山想了想,“差了一个执黑先行的马擂吧。” 卢白象心境逐渐趋于平稳,笑问道:“若是让三子,我赢了,崔先生又当如何?” 崔东山指了指那本《彩云谱》,“我就把它吃了。” 卢白象只当是玩笑话,忍不住又问,“崔先生与那位大骊国师崔瀺,棋力又相差多少?” 崔东山瞥了眼卢白象,没说话。 卢白象歉意道:“是我失礼了。” 崔东山站起身,问道:“输了两局,有何感想?” 卢白象跟着起身,心悦诚服道:“受益匪浅,虽败犹荣。” 崔东山摇晃着脑袋,不以为然道:“你哪有资格说后边这四个字。” 看着崔东山的背影。 卢白象坐回位置,开始独自复盘。 崔东山走在廊道中,喃喃道:“魏羡,有点危险啊。” 随即他有些自嘲,“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蓦然而笑,去敲隋右边的房门,“隋姐姐,在不在啊?我已经跟卢白象学完了棋,再跟你学学剑术呗?” ———— 陈平安将多宝盒放回竹箱后,独自离开客栈,随便游览当地的风土人情。 小县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文武庙,城隍庙,县衙学塾,各色店铺,应有尽有。 坑坑洼洼的黄泥路,抽芽的柳树,鸡鸣犬吠,崭新的春联门神。 行色匆匆做着无根买卖的外乡贩夫,奔跑的稚童,大多穿着过年时换上的新衣裳,朝气勃勃。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武庙外边,期间路过一座财神庙,相较于冷冷清清的文庙,香火旺盛。 陈平安已经走过千百万里山水路途,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世俗老百姓,似乎尊大神而不亲,对财神庙、土地庙以及各种娘娘庙,这些神位不高的小祠庙,更为亲昵。比如这道观寺庙林立的青鸾国,居中大殿的主神,老百姓往往敬过香拜过了就拜过了,往往逗留不久,可是在一些职掌某事的神祇脚下,虔诚磕头后,会念念有词,有所祈求许愿。 陈平安走入武庙,稀稀拉拉的香客,屈指可数。 神像为武将模样,彩绘泥塑,怀抱铁锏,狰狞怒目状,十分威严。 此地庙祝没有露面,陈平安如今是武道五境修为,只是伤势尚未痊愈,有利有弊,有一线希望,去争一争那个虚无缥缈的最强二字。当然前提是大端王朝那个天纵奇才的曹慈,已经跻身武夫六境。第六境,关键是寻着一颗英雄胆,有点类似练气士结金丹。大体上有两种捷径,一是进入武庙,碰运气,看能否获得青睐,被赠予一份武运。 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 隋右边就没给崔东山开门,哪怕崔东山告诉她,自己能够将她的剑术和剑意,甚至是剑道都拔高三尺,让她隋右边等于白白多出一把仙家剑胚来,隋右边仍是没有改变主意。 崔东山在门外揉着下巴,便换了路数,问隋右边想不想知道浩然天下的真正剑仙,风采到底是怎样的。 隋右边仍是无动于衷,在屋内用一块斩龙台磨砺痴心剑,这块斩龙台是她从陈平安那边买来的,到手的时候就只剩下手掌厚薄,算是飞剑初一十五“吃”剩下的。 痴心剑虽然本就是一件修士铸造的仙家法宝,而且还有提高品相的可能性,可到底不是剑修孕育出的本命飞剑,仍算死物范畴,所以不像陈平安那两把飞剑,可以丢出斩龙台就不用去管,隋右边淬炼痴心剑一事,需要耗费打量心神。 磨剑之时,火光四溅,溅射出玄之又玄的五彩星火,隋右边只知道斩龙台被誉为世间最珍贵的磨剑石,至于其中缘由,暂时不知。但是以斩龙台磨剑的过程,就让隋右边大受裨益,精妙细微的剑气流转,如云聚云散、飘忽不定某些灵动纹路,剑刃上一闪而逝、锋芒毕露的光泽。 好像磨砺之物,除了法剑痴心,还有她本就皎然澄澈的剑心。 崔东山就奇了怪了,如隋右边这般所谓极情于剑的剑痴人物,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心性其实最为简单,说好听点叫神意精诚,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不会绕弯,美其名曰剑道自行。而且看她整日里温养剑气,真正所求,却是剑意,可不是剑师之流的追求,隋右边分明有意从武夫转为练气士,立志成为浩然天下的顶尖剑仙之列,而且是个认为天地围绕我转的憨傻娘们,照理说不该如此扭捏才对。 吃了个闭门羹的崔东山暂时拿她没辙,若是谢谢,早就破门而入一巴掌扇过去了,可隋右边有陈平安当她的护身符,崔东山难免束手束脚,好些调教人心的精妙手段施展不开,只得离开。 他其实还有一事,只要说出,由不得隋右边不动心,只是他暂时还不愿意兜底。 返回自己屋子,关上门后,崔东山重重一跺脚,将本地土地公敕令而出,是个花枝招展的丰腴妇人,倒是挺稀罕,崔东山站在床畔,后仰倒去,踢了靴子,要那神位最不入流的土地娘娘帮他捶腿,妇人低眉顺眼地蹲在这位仙师脚边,动作轻柔,无比乖巧。 天寒地冻,四季轮转,生老病死,气使然也。 食气者寿,这便是练气士的由来之一,涉及到了真正的大道根本。 圣人有云,食肉者勇悍,食谷者智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为神。 前边三者都好理解,最后那句则说得含蓄不全,既是“道不可说”,又是这里头忌讳太大,既有纯粹武夫的断头路,还有各方圣人们都不希望后世对神道香火追本溯源。 不过崔东山却是知道十境武夫的三层境界,气盛,归真,神到。如今大骊藩王宋长镜应该还只是气盛,更晚跻身止境武夫的李二,竟然已经进入了归真,这让崔东山第一次听到消息后,很是诧异,以至于跑去教训了整天陪着大隋皇子高煊瞎逛的于禄一顿,鼻青脸肿也不敢还手的于禄,估计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要挨那顿揍,于禄更不懂崔东山所谓的“小心以后手里边有厕纸,却没茅房给你拉屎”。 崔东山是替这个手底下的小喽啰着急啊,一国有武运厚薄深浅之分,一洲岂会没有?宝瓶洲本就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结果先是宋长镜年纪轻轻就跻身止境,紧接着李二跑了趟北俱芦洲,很快就后来者居上,如今都成了归真境的十境武夫,更何况还有那个老人的存在,据说如今真是性情大变,在落魄山竹楼当起了闲云野鹤的林下隐士。 所以如果不是九境武夫郑大风在老龙城那边栽了大跟头,从一个有望跻身止境的家伙,沦为废人一个,估计未来百年,宝瓶洲的纯粹武夫,脚下那条断头路就不是什么十境,而是直接跌为九境了。再加上陈平安,以及那四名凭空出现在宝瓶洲的扈从,你于禄和谢谢,作为我崔东山手底下的一对奴婢,就不能长点心,赶紧去蹲个十境武夫的茅坑位置,不然以后想要拉屎都没个地儿。 于禄,余卢,卢氏余孽,作为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不是卢氏余孽是什么。 于禄的武道境界一路攀升,关键是每步台阶走得还算稳固,除了自身武学天赋极好之外,更多还是因为卢氏皇帝失心疯,不惜将半国武运转嫁到了太子于禄身上。 纯粹武夫,可不就是圣人眼中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又上不得台面? 崔东山很是忧伤,天底下的笨蛋太多了,根本就不懂他的远虑嘛,以前是谢谢,于禄这拨小屁孩,如今还有朱敛、卢白象这些个陈平安的身边人。 还是小宝瓶好啊。 就是红棉袄小姑娘的脾气差了些。 崔东山倒在床上,摸了摸额头,然后心情不佳,一脚将那个县城这儿山水的土地娘娘踹飞出去。 妇人砸在墙壁那边,再末流也还是位得以消受人间香火的神祇,没有惹出半点动静,她悄无声息地赶紧起身,战战兢兢道:“奴婢愚笨,还请仙师息怒。” 之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外来仙师,在县城武庙那边,先是将她从地底下的简陋“府邸”拘押而出,然后一挥袖子,就将武圣人的金身从神像拖拽而出,问过了事情缘由,当晚就摆平了原本不死不休的仇怨,文武庙两位香火圣人在此人帮助下,恢复了纯净金身,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那个出了位仙家弟子的家族,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好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得不怕。 一个洞府境的山上年轻练气士,就差点让县城风水变了天,这位她琢磨着最少也该是地仙的外乡人,招惹不起,生前骨气极硬的文武庙两位正统神祇,都心甘情愿给他当门神,在客栈外边站了一宿以报大恩。她不过是个吃些残羹冷炙的小土地,又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敢抖搂什么风骨。 崔东山坐在桌旁,上边摆着一摞赶来途中随手购买的文人书籍,多是青鸾国名士文豪的著作,崔东山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就开始打哈欠。 他招招手,“来帮我翻书。” 她赶紧走去,为这位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翻书,这是一门技巧活儿,得仔细留心着仙师的目光视线,翻早了或是翻晚了,肯定要惹得仙师心生不快。 崔东山又看了几页,挥挥手,“以后没你事了。” 她不敢流露出丝毫高兴神色,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一事,权衡一番,便狠狠心,将之前所见的那件事,一五一十给崔东山说了首尾。 正是陈平安那趟离开客栈的短暂游历,去了武庙,离开后又在僻静陋巷,见了位符箓美人。 她毕竟是土地公,身处地下,就相当于隐匿一方风水之中,除非是地仙,中五境修士极难发现她的踪迹。 崔东山听完之后,嘴上说着大功劳一桩,笑着一袖子,差点打得这位土地娘娘魂飞魄散,只是他在最后关头才收了手,而且帮她重新稳固金身,才只是消耗了七八两精粹香火的道行,不然县城这边就该换上一位新任土地公了,可即便如此,七八两人间精粹香火,也需要她积攒将近甲子光阴,心神惊悸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心中滴血,只是她仍然不敢有半点恼火,只是跪地求饶,泫然而泣:“仙师恕罪。” 崔东山思量片刻,展颜笑道:“你立下这么大一笔功劳,我该赏你个青鸾国正统敕封的山水神祇,至于你擅自查探我家先生,可是死罪,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功不抵过嘛,赏罚分明。原本你死翘翘了,我便是有心帮你提高神位,也落不到你头上。至于现在,就在家乖乖等着好喜事临门吧。” 至于为何最后关头放她一马,崔东山没说。 土地娘娘惊喜万分地返回地下。 彩衣国那场变故,本就是他,或者说是“他们”当年的众多布局棋子之一。 只不过那个喜好收藏美人野鬼的老色胚修士,算不得什么重要棋子,崔东山当年没有花费多少心思在他身上,但是通过无数封如雪花涌入大骊京城的谍子密信当中,崔东山稍稍留心过一档记录,字数不多,二十余字而已,属于一笔粗略带过的内容,恐怕通报此事的大骊谍子自己都没如何上心。 搁在以往,这种被大骊国师当做打发无聊光阴的小趣事,也就跟那些在大骊密库堆积成山密信一样,就此尘封一年又一年。 一番闲来无事的抽丝剥茧,由于崔瀺掌握了宝瓶洲无数内幕密事,所以他敢说比那头女鬼的旧主人,更清楚她的身世背景。 寻章摘句老雕虫,顺藤摸瓜阴阳家。 国师崔瀺两者皆精。 崔东山起身离开屋子,敲响陈平安的房门。 陈平安开门后,问道:“有事?” 崔东山使劲点头,“学生要与先生说一件大事!” 陈平安瞥了眼他,崔东山微笑道:“只是成与不成,得看先生的运气好不好。” 陈平安便关上门,只是崔东山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撑住两扇木门,苦苦哀求道:“先生容我慢慢道来啊,若真是如我所料,先生却又不愿听上一听,可就真要暴殄天物了,而且还是两件好东西一起糟蹋,白白错过了一桩命中注定的大机缘,学生绝无半点虚言!” 崔东山本以为得下次再找机会,不曾想陈平安让他进了屋子。 崔东山关了门,笑嘻嘻坐下,给陈平安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设下一道禁制,是将那把跟中土剑修靠下棋赌来的飞剑现身,一条风驰电掣的金光,贴着地面飞快旋转一圈,飞剑掠回崔东山眉心,地上悬停的金光却凝聚不散,就像用金粉在地上画出了一座金色水井的口子。 崔东山笑问道:“这儿的土地娘娘胆子肥,不知死活,胆敢尾随先生的武庙之行,便给她瞧见了一些不该瞧见的事情,更加过分的是,竟然还好意思在学生面前邀功,难道她不知道天地君亲师吗……” 陈平安直接问道:“所以你打杀了土地娘娘?” 崔东山哈哈笑道:“怎么可能,学生不过与她和和气气说了些道理,要她以后注意别再犯就是了,这位土地娘娘也是位知书达理的,一看就是听进去了,所以我便送了一桩造化给她,算是结下小小的善缘。” 陈平安一语道破崔东山的心思,“如果不是你还要登这趟门,我估计这位邀功不成的土地娘娘,已经青鸾国山水谱牒里边除名了吧。” 崔东山讪笑道:“先生错怪我多矣,学生如今时时刻刻、处处事事与人为善。”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那我们就说正事。” 崔东山喝茶水润了润嗓子,字斟句酌,小心措辞道:“关于好似鸡肋的那副仙人遗蜕,若是先生运气好些,说不定可以两全其美。” 陈平安瞪大眼睛,“崔东山,你没疯吧?!符箓中的女鬼,且不说在阴阳家眼中,它的骨头够不够硬,就算是你用了称斤论两法,提不起的硬骨头,可道一千说一万,她是女鬼!女鬼!这副仙人遗蜕,是杜懋的阳神身外身!” 崔东山手指轻轻捻动茶杯,神色淡然,直愣愣凝视着陈平安,“在乎这些,做什么呢?哪怕在乎,不也该是符箓女鬼的事情吗,先生何必劳心劳力?” 陈平安先是愕然,随即点头道:“有道理。” 崔东山呵呵笑道:“没有‘但是’二字了吧?” 心思一动,一张材质特殊的黄纸符箓凭空出现在桌上,微微飘荡摇晃,陈平安以算不得如何艰深的符箓派“开门”之术,将枯骨艳鬼石柔放出既是屋舍更是牢笼的符纸。 石柔悬停在桌上,一袭彩衣拖曳在桌面上,崔东山仰起头。 石柔低头望去,见到了一位眉心红痣的俊美少年,后者虽未言语,只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四个字,你想死吗? 石柔虽然不知此人身份根脚,甚至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可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本能的惊惧,立即飘落在地,转过身去,不敢与那位少年对视,面对陈平安,可哪怕如此,仍是如芒在背的感觉,她眉眼低敛,破天荒拿出一份比较真诚的娇柔神色,对陈平安说道:“奴婢见过主人。” 崔东山站起身,搓手微笑,跃跃欲试。 陈平安朝他点了点头。 崔东山伸手按住这位彩衣女鬼的肩头,她如遭雷击,一身阴物煞气磅礴倾泻而出,脸庞扭曲,满头青丝疯狂飘荡,崔东山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轻轻一提,就将她缓缓提起,离地尺余,又加重了手指力道,再将这头凶性毕露的枯骨艳鬼,再往上提了一尺,崔东山犹不罢休,第三次向上提起,女鬼石柔瞬间骨架松垮,像是被剔除所有骨头的烂肉,好似那一具牵线傀儡给硬生生架在了空中,才没有瘫软在地。 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 陈平安一番天人交战,才让崔东山和石柔寄居的那副阳神身外身进屋子。 崔东山依旧是以那把金色飞剑画了一个大圈,陈平安忍不住询问这是什么术法神通,崔东山笑言是上古神人的手段,画地为牢,既可当做庇护之所,也能囚禁他人,进不去出不来,所以有“雷池”的说法,后世以此改良、演化而成的仙家术法,多达数十种,大多偏离正道,不值一提。 落座后,提及石柔,崔东山说得眉飞色舞,很是称赞了石柔根骨一大通,说这开山一事,除了耗费两袋子金精铜钱之外,都算顺风顺水,这副飞升境大修士剥离出来的琉璃金身,竟然真给石柔阴魂以大毅力、大福缘,成功变成了寄放魂魄的一座洞天福地,如今杜懋皮囊和石柔魂魄两者之间,虽然还有些相互排斥,可之后不过是些消耗光阴和银子的水磨功夫,已经没有大碍。 崔东山说过了天大的好消息,就开始挑瑕疵,“开了门,反客为主,不过是第一道关隘,石柔在根骨一事上,得天独厚,如果早先有人识货,又肯砸钱,帮她谋划个咱们宝瓶洲第一流的五岳正神都没问题,底子好,所以她才能够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只是她根骨好,并不意味着修行资质就上乘,事实上石柔作为一头存活数百年的孤魂野鬼,都没能修出个花样来,没能当个鬼王之类的,除了旧主人不靠谱之外,石柔本身修行天赋实在是算不得出彩,所以石柔的瓶颈比较要命,注定破不开这具琉璃金身的限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得一份大自在。” 陈平安取出一壶桂花酿,崔东山接过后,仰头痛饮一大口,抹了抹嘴,“好在进了座金山,即便是惨兮兮的小鬼搬财,每次搬得再少,几十年几百年,孜孜不倦,终究能够搬出个富甲一方的有钱人,此后只需要石柔用笨法子啃硬骨头,没什么大的修行关隘了,这就是仙人遗蜕最令人嫉妒的地方,一路直去上五境,不用结金丹,不用养育元婴,连天魔都不用理睬,谁不羡慕?” 崔东山嘿嘿一笑,“当然先生心智坚韧,是不会羡慕,学生我呢,早有珠玉在前,是不用羡慕,归根结底,我还是不如先生的。” 陈平安提醒道:“不管石柔修行如何积蓄金精铜钱,我手上都会留下六颗金精铜钱,你别打这笔钱的主意。” 崔东山正色道:“有宅心仁厚的先生,做那藕花福地四只蝼蚁的主人,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要是还不知道惜福,活该天打雷劈。先生你且放心,龙虎山的五雷正法,学生还是会一些的,说不得比一些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还要更加精通,到时候先生一声令下,我就替天行道。” 陈平安摇头道:“还是希望能够跟他们四人有个善始善终吧。” 崔东山轻声道:“先生为何问都不问,六十年后,又该如何牢牢掌控住石柔?” 陈平安笑道:“我不问,你就不会说了?只说做买卖,谋划之事,我比你差远了,我相信你,更相信你不会在大道之外,鬼鬼祟祟,那也太看不起你崔东山了。” 崔东山感激涕零道:“不曾想在先生心目中,学生已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人物,先生愿意信任学生,学生岂敢不效死?!” 陈平安看了眼即将以杜懋形象行走人间的枯骨艳鬼,问道:“不后悔?” 石柔笑道:“主人不知道作为阴魂所遭受的种种苦楚,听闻春雷声,晨钟暮鼓声,天地之间有正气罡风,金秋肃杀之气,沙场兵戈之气,各方山水祠庙和城隍阁,诸多种种,皆是我们野鬼的磨难,而且很容易失去最后一点灵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厉鬼……” 石柔娓娓道来,说了许多阴物存世的规矩和内幕。 陈平安听得仔细,这才稍稍减轻了那份面对“杜懋”的不适应。 崔东山始终面带微笑,陪着陈平安一起竖耳聆听石柔的阐述。 入住杜懋琉璃金身一事,大致上已经尘埃落定。 崔东山只说明天还要再修养一天,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 屋内颇像是一场庆功宴,不过也就当局者三人,一壶桂花酿而已。 最后崔东山起身告辞,陈平安将他们两人送到屋门口,关上门后,白衣少年和白发老者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中。 虽然崔东山满脸喜庆之色,可石柔不知为何,越走越心惊胆战,到了崔东山的屋内,果不其然,他一把抓住“杜懋”的头颅,五指如钩,将石柔按在墙壁上,厉色道:“小小阴物,比蝼蚁还不如的存在,也敢在我先生面前夸夸其谈?!谁给你的狗胆!” 一副相当于仙人境体魄的琉璃金身,不输九境武夫的雄浑体魄,照理说如今不过地仙境界的崔东山这一抓,不过是给石柔挠痒痒才对,可崔东山明显用上了秘不示人的某种神通,神魂激荡,如五股强劲罡风吹拂石柔的神魂根本,痛得石柔那张沧桑脸庞扭曲,泪流不止。 崔东山抬起另外一手,对着石柔额头屈指一弹,如洪钟大吕响彻石柔心扉。 松开五指后,石柔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崔东山一脚踩在她额头上,使得石柔后脑勺猛然撞壁,崔东山弯下腰,俯视着她,讥笑道:“才不配德,德不配位,你两样全占了,信不信我这就将你的神魂重新拔出遗蜕,日日夜夜受那浩然风的洗礼、甘霖雨的沐浴,或是干脆将遗蜕当做一盏灯笼,以你神魂作为灯芯,却能够让你毫无察觉,六十年后,骤然暴毙?!” 崔东山脚上加重力道,石柔脑后墙壁一点一点裂出缝隙。 崔东山眼神冰冷,“怎么,不过是裤裆里多出只鸟,就忘乎所以了?” 石柔突然神色一变,眼神漠然,哪怕遭受着巨大屈辱和神魂痛苦,仍是抬起头,第一次与这个白衣仙师对视。 崔东山觉得有意思极了,微笑道:“你这六百年前的亡国遗种,道家某一脉旁支的死灰余烬,辛苦熬了这么些年,就积攒出这么点隐忍功夫?都敢跟我比拼棋力了?问道于人,以歌答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如何,被我抓住根脚了吧?不然我就以那问道之人,用你这一脉中兴之祖的独门秘法,将你那一点道脉仅剩灵光,彻底抹去?” 石柔满脸匪夷所思,终于流露出巨大的恐慌,那是比生死更大的惊惧。 她曾经在彩衣国城隍庙内的那块石碑上,轻轻哼唱过一首被陈平安误以为是彩衣国古老乡谣的诗歌,她本以为数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加上一切痕迹都被宝瓶洲各方势力合力销毁,早已不会有人知晓内幕,而且就算是偶然从杂书上看到这些诗歌残篇,又如何能够准确推断出她的真实身份?一下子抓住她这头小小女鬼的真正死穴? 崔东山伸出双指,那把从眉心掠出的金色飞剑,绕指飞旋,最后竟是画出一道早已失传的金色符箓,就像是在崔东山指尖绽放出一朵气象庄严的金色莲花。 石柔想要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不断靠近她的眉心处。 石柔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以心声默默吟唱那首当年所在道脉旁支的开篇歌。 束手就毙的石柔缓缓睁开眼睛,发现那人已经收起了手,用一种怜悯眼神打量着她。 崔东山直起腰,鞋底板在“杜懋”脸上蹭了蹭,如同踩在泥泞里脏了鞋底,得擦一擦。 他瞥了眼劫后余生的石柔,“下不为例。” 石柔轻轻点头。 崔东山刚走出去几步,猛然间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石柔脑袋上,踹得大半颗脑袋都陷入墙壁当中,气呼呼道:“不杀之恩,都不晓得跟我道声谢?” 石柔将脑袋从墙壁中拔出来,向崔东山默默跪地磕了三个头。 崔东山坐在桌旁,没好气道:“我不会陪着先生一路走下去,在我离开后,记得别浪费了这副最能抗揍的身躯,要是在你没有竭尽全力的前提下,我家先生受了伤,无论大小,我就将你那点道种灵光从你神魂深处,摘出来,再拿去种植在一个僧人身上。” 石柔缓缓抬起头,满脸悲苦,看着这个貌若神人却心思缜密且歹毒的仙师,喃喃道:“世间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怕的人?” 崔东山嗤笑道:“这可不是先生教的,是我自学成才。” 石柔站起身,只敢靠墙而站。 崔东山一拍桌子,“还不滚去自己屋子,杵在这里作死啊?信不信我将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剁下来,再让你吃下去?” 悲愤欲绝的石柔低着头,快步离开这座好似人间炼狱的屋子。 崔东山翻开桌上那些青鸾国文人撰写的书籍,越看越火大,重重合上书本,骂骂咧咧,“狗屁的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看这些玩意儿,老子像是脸上给人抹了一大把屎,还他娘是拉稀的屎。” 崔东山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就悄然离开客栈,去外边县城逛荡。 无意间见着了一位穷酸下五境野修,正在用不入流的小鬼偷钱术,驾驭十几只鬼灵精怪的小家伙,去偷一户市井人家的钱财积蓄,仿佛蚂蚁搬家,三三两两合力搬着铜钱和碎银子,修士蹲在墙根下,掂量着两三颗最值钱的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积少成多,不嫌少。 结果一转头,看到一位蹲在自己身边的白衣少年,算是陪着他赏月呢? 野修吓得一哆嗦。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这也下得去手?怎么不偷大户人家的金银?” 野修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实在是那些个大户人家的门神,太不好对付,白白给它们打杀了我辛苦养育出来的搬财小鬼,赔本买卖啊。” 崔东山点点头,“倒也是。” 野修眼珠子急转,就想跑路,将眼前古怪少年杀人灭口?为了几两银子,至于吗?再说天晓得是谁打杀谁? 崔东山伸出双指,捻起一只拇指身高的偷钱小鬼,然后放在手心,双手合十,胡乱揉捏一番,看得那道行微末的山泽野修一阵眼自皮颤,得嘞,算是阵亡了麾下一员大将喽,哪里经得起给人这么搓圆捏扁的,他养出来的这些个偷钱小鬼,品相极低,不然也不至于连殷实人家的门神那一关都迈过不去。 在野修心疼不已之际,崔东山摊开手,那个呲牙咧嘴的偷钱小鬼,身上好似多穿了件红衣裳,将它丢在地上,命令道:“走,去富裕人家偷块金子回来。” 小家伙双手握拳,鼓着腮帮奔跑远去,很卖力。 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还真给它扛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回来。 那野修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赶紧抱拳道:“仙师神通广大,让人大开眼界。” 崔东山站起身,一闪而逝,留下一个兴奋不已的山泽野修。 去了趟县城文武两庙,崔东山受不了他们的毕恭毕敬,胡扯几句,很快就离开。 实在还是无聊的紧,崔东山又随便给一户人家的彩绘门神,以画龙点睛之法,让两尊门神能够凝聚金身雏形,距离真正的神祇还有十万八千里,不过是能够吓唬些最没用的阴物而已,遮挡煞气更多些。又去这座县城家底第二富裕的家中,将他们家屋檐上的脊兽给一个个掰断了随手丢掉。 漫无目的,随心所欲。 一位地仙,无聊到这个份上,也算崔东山独一份了。 这天晚上,陈平安在崔东山带着石柔离开后,练习天地桩后,走出屋子,轻轻敲响隔壁房门,气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裴钱正挑灯翻看一本刚拿到手没多久的游侠演义小说,在陈平安敲门后,赶紧吹灭油灯,飞扑床榻,假装刚刚被吵醒,“睡了啊。师父怎么还没有睡觉?需要我开门吗?” 陈平安笑了笑,没计较这点撒谎,提醒道:“不用开门。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别看伤了眼睛。明天我们不用赶路,你可以白天再看。” 陈平安转身就走,想起一事,又在在门口说道:“在我离开后,你别拿着油灯,躲在被子里看书。” 屋内裴钱张大嘴巴,师父真是有点厉害啊,这都猜得到? 她只得答应道:“知道了。” 陈平安离开后,虽然还是惦念着那本小说上的江湖恩怨和刀光剑影,可裴钱还是忍住诱惑,开始睡觉,只是始终睁大眼睛,没什么睡意,迷迷糊糊,过了很久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陈平安屋内,崔东山在教陈平安下棋,依旧在翻来覆去纠缠那个小尖。 先是卢白象旁观,一看就入了神,最后竟是在间隙,快步离开,喊了隋右边一起过来看棋,说是妙不可言,隋右边曾经在棋盘上被卢白象以小尖开局,杀得丢盔弃甲,她偏不信邪,接连三盘任由卢白象以此定式,结果先手尽失,输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她破例下了一系列无理手,仍是扳不回局面,所以当卢白象说自己对这手天下第一小尖的理解,早先才悟得三四分精髓,隋右边便生出一些兴致,跟着过来看崔东山到底是怎么教人下棋的,陈平安又是如何跟人学棋。 很快朱敛也跟了过来凑热闹,魏羡最后走进屋子。 只是隋右边很快就没了看棋的心思,实在是陈平安的下棋天赋,太过平平,崔东山教得再出神入化,摊上陈平安这么个不开窍的, 难免让已经在围棋上登堂入室的隋右边感到着急且无聊,于是就默默离开了。在这期间,隋右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站在崔东山身后的老者,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感觉是个比朱敛还令人恶心的……老娘娘腔?你一个老爷们,不敢与人对视,还喜欢抿着嘴唇,兰花指捻着衣角算怎么回事? 朱敛和魏羡在隋右边离开后,相继走出屋子。 老龙城那场厮杀,战场被割裂得厉害,所以画卷四人并没有见过桐叶宗杜懋,至于一直待在黄纸符箓当中的枯骨艳鬼石柔,亦是不曾见过,所以当杜懋这副仙人遗蜕现身后,隋右边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崔东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拎出来的外人。 这天午饭之后,崔东山就开始闭门不出。 第二天清晨时分,一行人开始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本来随行队伍中有那头黄牛在,十分扎眼,可是当崔东山骑乘黄牛之后,虽然依旧惹人注意,但是看到这一幕画面的路人,都只是猜测这位俊俏少年郎,应该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带着扈从们远游江湖,怪是怪了点,可是年纪轻轻,就有几分名士风流了。 有崔东山在,这一路走得就比较随意随性了。 画卷四人也各自嚼出些滋味来,若说陈平安遇上那两个朋友,张山峰和徐远霞,整个人的状态是活泼向上、再无老气的,那么与这位弟子他乡重逢,则是有分寸的悠然,先生学生两者之间的相处,虽说不太符合世俗常态,可陈平安肩头终究像是少了些担子分量。而且陈平安作为先生,除了学棋之余,还会跟这位弟子讨教法家学问。 一路上都是崔东山抢着掏腰包,绝不让自家先生破费一颗铜钱。 趁着崔东山与陈平安的闲聊,画卷四人也有不少收获,对这座浩然天下的认知,愈发清晰和广泛。 比如卢白象知道了在这座无奇不有的天地间,除了一心登顶的证道和武道止境,其实还有那醇儒治学,真正在学问和修心上下苦功夫。 也有诸子百家的不少练气士,被视为真人修道,重视道统学脉而轻视修为实力。 隋右边见识到了崔东山展露出来堪称光怪陆离的仙家术法,如何与日常生活点滴契合。 朱敛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又跟崔东山讨教了两次,想法很简单,就想确定这个家伙到底拥有多少件仙家法宝。 魏羡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也就跟裴钱最聊得来,一大一小,整天没大没小的。 崔东山仍是像先前那趟离开大隋京城后,两人结伴游历,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陈平安从不过问。 “老者”石柔总算抖掉一些脂粉气,走路不再似女子腰肢扭动,没了自然而然的秋波流转,也不会不自觉地捻起兰花指,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白发老人了。 可石柔仍然是这支队伍里最不讨喜的那个,江湖地位恐怕连黄牛都不如。 裴钱练习白猿背剑术和拖刀式,比较勤快,反正都是架子,还威风,不用吃开筋拔骨的苦头,比起六步走桩,更喜欢用陈平安帮她做的竹刀竹剑,练习女冠黄庭传授给她的这套刀法剑术。只是一次给盘腿坐在牛背上的崔东山,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将她的背剑术说得体无完肤,崔东山捧腹大笑,以至于直接从牛背上跌落在地,把裴钱给打击得消沉了好几天,每天只敢练习走桩。 一行人到了距离青鸾国京师最近的一座郡城。 不知崔东山怎么找到的,众人在一座闹中取静的仙家客栈落脚。 陈平安确实没什么下棋天赋,只是没有就此丢弃一边,也没有钻牛角尖,耽误拳法剑术,每天拿出差不多一个时辰跟崔东山学棋。 到了这座名为百花苑的仙家客栈,据说掌柜是位中年男子面容的观海境修士,只是没有在陈平安他们跟前露面。客栈占地颇大,而且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沁人心脾。由于佛道之辩马上就要在不远处的京城召开,郡城这座仙家客栈,所剩房间不多,裴钱再次跟隋右边睡一间,卢白象和朱敛魏羡三人挤一间,崔东山和石柔,陈平安是唯一独占一间屋子的。 住在这边,很烧钱,只是物有所值,有了许多千金难买的实惠,比如一些佛道之辩的山上内幕趣闻,以类似官府邸报的形式,客栈伙计每天都会赠予客人。除此之外,每间屋子,都有几样讨巧的小灵器物件,顶着仙家灵器的头衔,其实多是零零碎碎的边角料打造而成,总计价值两三颗雪花钱,可以任由客人带走。 这让裴钱乐开了怀。 跟隋右边说了好话,得了她们这间屋子的小物件,又跑去跟老魏小白那边,请他们嗑瓜子吃瓜果,磨磨蹭蹭,死活不愿离开屋子,最后还是朱敛嫌烦,让裴钱拿了那三件小东西赶紧消失,最后加上陈平安屋子里的四件,裴钱一下子就多出十件末等灵器,中五境仙师瞧不上眼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累赘,下五境仙师则是根本住不起这里,结果就让裴钱“一夜暴富”了,那只多宝盒已经“住不下”这么多,只好暂放在陈平安的咫尺物当中。 仙师下榻之地,必然静谧疏远,而且打点好官府关系后,可以打造藏风聚水的阵法,灵气充沛远胜市井坊间。 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 既然要在郡城逗留一天,陈平安就带着裴钱出去游玩,在一家纸鸢铺子,给裴钱买了青鸾国特产的木鹞,价格不菲,陈平安掏钱结账的时候,看得裴钱小心肝直疼,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指了指铺子里边一大堆相对廉价的蝴蝶纸鸢,说其实它们也挺好看的。陈平安摸了摸裴钱的脑袋,笑着说这些银钱不用节省,日常开销一事,师父心里有数。 买木鹞之前,裴钱瞅得既欢喜又心疼,可买了之后就只有雀跃了,腰间刀剑错,手捧昂贵的木鹞,笑得嘴角能咧到耳后边去。 带着裴钱去了几处郡城游人必须要逛的风景名胜,城隍庙街,塔寺碑林,一座前朝宰相的古宅故居,一个上午就这么悠哉悠哉过去。 正午时分,陈平安带着裴钱下了小馆子吃午饭,物美价廉,就是有些辣,吃得裴钱满头大汗,汗水都糊了眼睛,仍是下筷如飞。 桌上三样菜肴没剩下多少的时候,汗如雨下的裴钱狠狠抹了把黝黑脸庞,突然发现陈平安已经放下筷子,笑望向自己,裴钱笑了笑,有些难为情,自个儿这吃相是有些糟糕,以后悠着点,不然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会不小心给师父丢脸哩。 回到那座仙家客栈,陈平安帮她挑了个百花苑的空旷处,裴钱开始放飞纸鸢。 陈平安坐在凉亭里边的长椅上,看着飞奔的瘦小女孩,随风飘荡的纸鸢,小口喝着咫尺物中所剩不多的一壶桂花酿,心境安宁。 裴钱转头大声问道:“师父,你要不要来放纸鸢?” 陈平安摆摆手。 裴钱便继续撒腿飞奔。 百花苑园圃,多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崔东山带着隋右边走向凉亭这边,崔东山作揖行礼后,盘腿坐在长椅上,背靠朱漆亭柱,隋右边却没有落座,说道:“陈平安,我打算离开这里,提前去往桐叶洲的玉圭宗。” 陈平安没有感到意外,点头道:“路上小心。” 隋右边静等下文,只是陈平安说完这四个字后,好像就已经说完了所有言语。隋右边冷着脸,既不离开凉亭,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气氛尴尬,与陈平安对峙。 陈平安看了眼崔东山,后者心中了然,以金色飞剑围绕凉亭画出一个大圈,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胚子,以防客栈内外的窥探可能,终究不是名副其实的小天地,未必挡得住地仙之流的掌观山河,只不过如此一来,崔东山就会心生感应,随手打死青鸾国这么个小地方的狗屁金丹元婴,又有何难?可别把他崔大爷不当根葱。 陈平安这才说道:“隋右边,那我就说些大煞风景的务实话,不管你爱不爱听,你都听完,首先,痴心剑是借给你的,得还,还有那片斩龙台,一样要还钱的。第二,加入大骊王朝的谱牒籍贯一事,这是你我先前就定好的事情,不可反悔,所以在你离开宝瓶洲之前,还要让崔东山敲定,不可一走了之。第三,画卷我会留下,但是你一旦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练气士,金精铜钱能否继续让你从画卷走出,这件事情,你我都不确定,所以除了一路南下,务必小心,不可意气行事之外,到了玉圭宗,更要收一收你的脾气,作为剑修,练剑是修行,可修行不只有练剑。” 隋右边看了眼陈平安,缓缓点头。 崔东山抹了抹眼角,故作哽咽道:“感人肺腑,我若是稍稍有些良心的女子,便不走了。” 他转头望向亭子外边空中的纸鸢,“世人只道神仙好逍遥,我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陈平安和隋右边都没理睬崔东山的插科打诨。 隋右边默不作声。 陈平安道:“路上盘缠准备好了没?当我没问,肯定没有,你们这一路就没有挣钱的营生,那我给你准备两只钱袋子好了,一袋子世俗金银,一袋子雪花钱,小暑钱我自己都没剩下几颗了,谷雨钱更是一颗都没,所以你此去南下桐叶洲,就没机会大手大脚,说不定一路上拣选仙家渡船和路线,都需要你自己多打打算盘,更住不得昂贵房间,省得走到一半就得步行远游,如此一来,容易横生枝节。” 陈平安突然改变主意,“你可以先去趟老龙城,找到范二,就说我答应你的,让他借钱给你。”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最多五颗谷雨钱,最多五颗!” 隋右边嘴角微微翘起,仍是不说话。 陈平安以为她是在讥讽自己的吝啬财迷,没好气道:“没得商量,撑死了就只能跟范二借五颗。” 隋右边点头道:“好。” 崔东山想了想,没有越俎代庖,替陈平安当那善财童子,小事上,他这个难逃钱袋子命运的可怜弟子,帮着自家先生大包大揽没关系,这种涉及生离死别的大事情上,还是交由先生自己处置吧。 不过两袋子钱还是在崔东山手中凭空出现,丢给隋右边,然后转头对陈平安笑道:“回头先生再还我。”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陈平安和隋右边,其实都是不太喜欢拖泥带水的性子,所以接下来就真没话说了。 隋右边转身走向凉亭,崔东山便撤去那座金色雷池的禁制,隋右边一直走下台阶,都没有转头,看得崔东山啧啧出声,真是个败家娘们外加狠心婆娘。 只是崔东山会心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握拳,开始数数,默念一声一,就伸出一根手指。 隋右边离开凉亭后,找到了裴钱,裴钱赶紧收了纸鸢,跟隋右边聊了起来,又点头又摇头后,然后很快飞奔向凉亭,气喘吁吁道:“师父,隋姐姐说想要你送她一程,到了客栈门口就行,不用远送。” 崔东山刚好数到十,双拳变双掌,哈哈大笑,朝陈平安挤眉弄眼。 陈平安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就快步跟上已经渐渐走远的隋右边。 陈平安跟上了隋右边后,两两无言,到了客栈门口那边,身后就是大门上两尊等人高的彩绘门神。 隋右边停下脚步,陈平安跟着停步。 隋右边没有望向陈平安,抬起头,望向蔚蓝澄净的天空,轻声道:“是不是从来只觉得我是累赘,所以我说要走,你觉得轻松不少。” 陈平安转头看着隋右边的侧脸,笑道:“别总把人想得那么糟糕。” 不可否认,隋右边是一位容颜极美的女子,尤其是当她偶尔不那么神色冰冷的时候,宛如昙花一现,会给人惊艳感觉。 不知道隋右边,会不会在江湖里遇上心仪的男子,在桐叶洲玉圭宗,会不会与谁成为神仙眷侣,多半是一位差不多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 陈平安挺好奇以后隋右边会看上哪位男子,也挺期待下次在宝瓶洲重逢,她与人并肩而立跟自己打招呼的模样。 一想到这些很难想象、又十分有趣的画面,陈平安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隋右边转过头,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陈平安没敢说出心里话,有些无礼轻薄了,隋右边脸皮子薄,气性又大,可别好好一场离别送行,结果挨了隋右边一两剑。 陈平安只是说道:“保重。” 隋右边大步离去,对陈平安撂下一句话,是一句嗓音轻柔的豪言壮语,“我会很快就成为上五境剑仙的。” 走到了大街尽头,隋右边转过头望去,已经没了陈平安的身影,唯有两尊彩绘门神。 隋右边有些笑意,就此离去。 ———— 就跟约好了似的,隋右边刚离开,卢白象也来请辞,说是要去逛一逛白水寺在内的青鸾国境内所有大寺庙,之后去庆山国、云霄国四处走走,大概几年后才能去陈平安的家乡龙泉郡。 陈平安在屋子里,瞥了眼崔东山,后者赶紧解释道:“与学生无关!若是学生撒谎,就用五雷正法劈死自己!” 卢白象笑道:“确实与崔先生无关,是我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像当年在藕花福地,尽情浏览大好山河,希望三年之内,除了跻身第七境之外,也可以达到远游境,能够像练气士那样御风远游,以便将山上的绝美风光一并看遍。在那之后,卢白象就会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以扈从身份跟随,给你效命,直到将来哪天静极思动,再去外边游历便是。” 陈平安前不久,刚将两袋子银钱和神仙钱还给崔东山,这会儿又得掏钱,气笑道:“说吧,要跟我借多少钱当盘缠?” 卢白象哈哈大笑,“无需一颗神仙钱,借些银子就行。” 不过陈平安仍是给了两袋子钱,交给卢白象,“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袋子雪花钱还是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卢白象并未客气拒绝,接过了钱,突然自嘲道:“若是我一出门就死在外边,岂不是尴尬至极。” 陈平安笑道:“你很快就是七境武夫,又不是那种急躁性情,两者足以让你在宝瓶洲横行了。” 卢白象起身告辞,抱拳道:“那就再会?” 陈平安抱拳还礼,“再会。” 陈平安打趣道:“这可是浩然天下,不是藕花福地,你别捣鼓出一个魔教来。” 崔东山拆台道:“卢白象又不是山上仙家,江湖门派立教称祖不打紧。” 裴钱突然喊道:“小白,你等会儿我。” 裴钱背转过身,掏出那只桂夫人赠送的香囊钱袋,从里头摸出一枚雪花钱来,跑到卢白象身前,“小白,伸手。” 卢白象笑着摊开一只手掌。 裴钱将那颗雪花钱重重拍在卢白象手心,郑重其事道:“小白,送你的。礼不轻,情意更重啊!” 卢白象握住那颗雪花钱,对于这个小貔貅而言,让她主动掏出一颗神仙钱,而且是送不是借,情意真不轻了。卢白象微笑道:“放心,我这几年游历江湖,会帮你留心些好东西,看能不能挣到手,下次重逢再送你当做见面礼。” 裴钱使劲点头,一本正经道:“玩归玩,可千万别耽搁练武啊,习武一途,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学我,每天走桩抄书、练习剑术刀法,勤勤恳恳,笨鸟先飞!” 卢白象笑着伸手,“知道啦。” 裴钱灵巧躲过摸她脑袋的手掌,埋怨道:“会长不高的。” 她很快对陈平安灿烂笑道:“师父摸脑袋,么得事情。” 卢白象开怀而笑,最后望向那个跷二郎腿坐在陈平安身边的白衣少年神仙,崔东山抬起一只手掌,让卢白象把话收回肚子,“咱俩爷们,就别磨磨蹭蹭卿卿我我了。” 卢白象潇洒离去。 屋内寂静无声。 陈平安问道:“我是不是需要再准备准备?接下来是朱敛还是魏羡?” 崔东山指了指自己。 裴钱绷着脸,辛苦忍住笑意。 崔东山捻起一粒枣子,屈指一弹,精准砸中裴钱额头。 裴钱弯腰接住枣子,这次没敢吃,生怕崔东山又拿乌烟瘴气的事情吓唬她,只敢放回桌上的小碟子里,坐在陈平安身边。 陈平安问道:“不看一看青鸾国的佛道之辩?” 崔东山摇摇头,泄露天机道:“一般人只能看到京师重地的两帮人吵架,臭牛鼻子和老秃驴们相互指着鼻子骂来骂去,意思不大。真正的较量,是在白水寺那位佛子转世,以及青鸾国京城白云观观主,在这两人之间。一个曾是久负盛名的高德大僧,这辈子同样悟性极高,一个是没有任何根脚,只会读书、什么书都读得通的中年道士。只是这两人论道,关注的人不会多,但个个是不小的麻烦,观湖书院,云林姜氏,说不定还有许多从天上落下的闲云野鹤,和难得爬出水底透口气的老王八,一来我是见过大世面的,仍是瞧不起这场辩论,再者我的仇家太多,不适合去那边。” 陈平安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崔东山站起身作揖赔罪,“学生此去,需要带上魏羡同行,恳请先生答应。” 陈平安嚼着枣子,笑道:“难道不是我应该感谢你吗?” 崔东山破天荒没有那些谁都不当真的言语,双臂放在桌上,十指交缠,缓缓道:“如今宝瓶洲中部形势复杂,山上山下都一团糟,山泽野修趁火打劫,尤其是凶狠,冒出许多浑水摸鱼的地仙,其中不少是出身正派的仙家,行事很不讲究。那座书简湖,本就是鱼龙混杂的臭水缸,臭鱼烂虾一大缸。所以我建议先生离开青鸾国京师后,先去大隋的山崖书院,刚好可以去那边炼化金色文胆,作为第二件本命物。” “我会书信一封,除了大骊可以直接将剩下的金精铜钱送往书院,届时茅小冬会帮先生护阵。对先生而言,是锦上添花,可这对于大隋高氏而言,却算是无形中的雪中送炭。先生不用觉得占了人家多大便宜。大隋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国,炼化那颗品相极好的金色文胆,最是适宜。” “此后,是旧地重游彩衣国梳水国一带,还是返回龙泉郡,看一看老宅,问题都不大。” “在那之后,先生再去书简湖就稳妥了,那会儿宝瓶洲中部已经稳定下来,说不定一块大骊礼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就能够随便让一位地仙低头。” 陈平安思考了很久,摘下养剑葫喝了口小炼药酒,终于点头道:“可行,离开青鸾国后,大致上就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 崔东山毫不掩饰自己的如释重负,“先生放心,这里边绝无坑害先生的谋划。再说了,学生我与先生你,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走了一条道,先生成就越高,我崔东山就是惫懒得整天无所事事,也能沾先生的光,被先生硬生生提上去。”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你如今跟京城那位,是怎么打交道的?” 崔东山脑袋重重磕在桌上,一副想死的颓丧模样,咚咚作响了三下,抬起头道:“一说这个,学生就心口疼。” 陈平安笑道:“你们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崔东山委屈道:“可凭啥是那老家伙享福,继续当威风八面的大骊国师,学生却连绣虎的绰号都没了,每次只要往外边跑,就得风餐露宿,藏头藏尾?” 陈平安幸灾乐祸道:“你就知足吧,除了咫尺物里边的那么多件法宝,还有这副比杜懋阳神身外身更好的仙人遗蜕。” 崔东山哀叹一声,单手托腮,摆出抬头望天状,“倒也是,亏得我如今对那打打杀杀兴趣不大,少年郎嘛,就是容易比较无聊。出了大隋书院还好,与先生朝夕相处,乐在其中。在那座东山,小宝瓶不稀罕搭理我,于禄谢谢之流,我看着烦心,李槐林守一又没得聊,好一个凄凄惨惨冷冷清清啊。” 陈平安懒得安慰他什么,何况这位大骊绣虎需要别人宽解心境?天大的笑话。 崔东山直起腰,笑道:“先生,藕花福地这画卷四人,差不多算是暂时收官了,学生为先生小小复盘,就当离别之前,最后教先生下了局棋外棋吧。” 陈平安下意识端坐,每次与崔东山学棋,都是如此认真,“请说。” 崔东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小小的伤感,只是这些情绪收敛得很好,没有流露出丝毫。 先以飞剑画出雷池。 “那隋右边就是个傻妞儿,龙窑瓷瓶,漂漂亮亮的,一砸就碎。不过傻归傻,确实是个先天剑胚,只要玉圭宗愿意栽培,元婴剑修不在话下,至于能否成为上五境的女子剑仙,可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得问过这方天地答应不答应才行。不管如何,这隋右边算是画卷四人,运气最好的一个,先生这一路,对她呵护得真好。死了三次,隋右边的心境非但没碎,反而更加明亮。” 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 崔东山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让一位相貌平平的汉子跑了趟客栈,找到陈平安,出示了一块大骊仙家谍子才能携带的太平无事牌。 陈平安神色如常,可心中差点炸毛,要知道在桐叶洲给算计最狠的一次,就是那块太平山祖师堂嫡传玉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两块玉牌刚好都有“太平”二字,陈平安难免犯怵。 那名蛰伏青鸾国多年的大骊谍子,能够担任这种身份的修士,得三者兼备,本事高,能杀人也能逃命。心智坚韧,耐得住寂寞,可以坚守初衷,数年甚至是数十年死忠大骊。再就是必须擅长察言观色,不然就会是一颗没有生发之气的呆板棋子,意义不大。 所以汉子一瞬间就捕捉到这位年轻仙师的细微异样,只是这些,与他无关,此次光明正大地现身走入百花苑,事后收尾一事,少不得要解决诸多麻烦,没办法,那位大人身份太过吓人,进入这座青鸾国皇帝眼皮子底下的郡城后,不但直接上门找到了他,还出示了一枚品秩最高的绣虎兵符,能够调动所有大骊之外的谍子死士。 大骊谍报机构,最早是三足鼎立之势,牛马栏、铜人捧露台、绿波亭,国师绣虎,藩王宋长镜,和那位后宫娘娘,各自执掌一块地盘,前几年手握绿波亭的娘娘,突然去了一座毗邻京城的仙山结茅修行,退出大骊中枢,绿波亭就划归国师,后来竟是连藩王宋长镜的捧露台,在皇帝陛下授意下,一并交给国师经营,绣虎崔瀺如今可谓大权独揽。 汉子以久违的大骊官话,与陈平安说了那位大人交待的事情。 原来是那头隐匿城外的黄牛,决定跟随崔东山远游,而崔东山也会给这头地牛之属的观海境妖物,一份机缘,顺利结成金丹,希望很大。 陈平安微微松了口气,问道:“敢问先生手上这块无事牌,是什么品秩?” 汉子没有任何犹豫,坦诚道:“回禀公子,是第二高品。在下受之有愧,诚惶诚恐。” 关于太平无事牌的品秩高低,这本身就是一桩不小的机密,只是那位大人要求自己有问必答,汉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汉子站起身,毕恭毕敬拿出一只钱袋子,“那位大人还要属下将此物交给公子,说是‘束脩数条’。” 陈平安起身接过一袋子……铜钱,哭笑不得,放在桌上,对这位大骊谍子抱拳道:“劳烦先生跑这一趟了,希望不会给先生带来一个烂摊子。” 汉子有了些笑意,有这句话其实就很够了,何况为大骊卖命效死,本就是职责所在,抱拳还礼,“公子客气了。” 陈平安在汉子离开后,打开那只材质普通的棉布钱袋,将铜钱倒出,一小堆,不知道崔东山葫芦里卖什么药,难道就真的只是私塾拜师礼? 裴钱埋怨道:“崔东山真是的,不说一袋子小暑钱,一袋子雪花钱也行啊。怎么给师父你当学生,恁的小气。” 陈平安见钱袋子和铜钱应该真没有什么玄机,反而心情好转几分,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入地盘更大的咫尺物,而是收起来放入方寸物飞剑十五当中,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黑炭小丫头笑眯起眼。 像只小猫儿。 之后裴钱开始抄书写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习惯成自然,如今若是让她哪天不抄书,反而浑身不自在。 陈平安就绕着桌子,练习那个扬言拳意要教天地倒转的拳桩,姿势再怪,旁人看久了,就见怪不怪了。 这天暮色里,朱敛来到陈平安屋子,看到裴钱正坐在桌旁,一手拿着他送她的游侠演义小说,一手比划着书上描述的蹩脚招式,嘴里哼哼哈哈的,陈平安落座后,桌上手边隔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法家典籍。朱敛笑道:“少爷真是事事勤勉,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老话应该就是专门为少爷说的。” 画卷四人,虽说走出画卷之初,哪怕是到今天为止,仍是各怀心思,可抛开这些不说,从桐叶洲大泉王朝一路相伴,走到这宝瓶洲青鸾国,多次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结果一天功夫,隋右边、卢白象和魏羡就离去远游,只剩下眼前这位佝偻老人,陈平安要说没有半点离别愁绪,肯定是自欺欺人。 于是陈平安拿出了两壶桂花酿,一人一壶,对坐而饮。 朱敛笑道:“少爷为何始终不问老奴,到底怎么就能够在武道上跨出两大步?” 如果是在崔东山下完那盘“棋外棋”之前,陈平安可能还会斟酌权衡一番,又兴许是喝过了几口桂花酿,便不愿意太过勾心斗角,笑道:“是还没有点压箱底的心事和秘密,不愿拿出来晒太阳给人看,很正常,我不也一样,只要不是害人之心,藏着就藏着吧,说不定就……跟我们手里的桂花酿一样,越放越香。” 朱敛晃了晃手中酒壶,咧嘴笑道:“可既然少爷愿意给这壶酒喝,那老奴也就愿意拿出来开怀痛饮了,老酒,新酒,都是酒,先喝为敬,少爷,走一个?” 陈平安笑着跟朱敛酒壶碰酒壶,各自大喝了一口。看得裴钱十分眼馋,桂花酿她是尝过滋味的,上次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那顿年夜饭上,陈平安给她倒了一小杯,甜得很,好喝极了。 朱敛抹了把嘴,“少爷还记得那位姓荀的老前辈吧?” 陈平安点点头。 朱敛笑道:“老奴破开六境大瓶颈,紧跟着隋右边跻身第七境金身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少爷不会感到任何奇怪,但是后来老奴偷偷摸摸又成了远游境,这里边,九境武夫郑大风的喂拳,老龙城战死了一次,荀老前辈的指点迷津,以及最后又拉扯了老奴一把,再加上老奴自身所走武学路数,与隋右边三人大不相同,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非是老奴自夸,老奴所走武道,虽是藕花福地那么个小地方悟出来的,可根祇就只有四个字,厚积薄发,自认便是在奇才辈出、神仙乱飞的浩然天下,都不算差。” “老奴打一套拳,少爷看看能否瞧出些端倪。” 朱敛放下酒壶,笑着起身,走到桌子与房门之间的空地,本就身形矮小佝偻、拳意貌似松垮提不起的武疯子,身架子愈发“蜷缩”,手脚背脊肩腰,皆是如此,让旁人看得十分别扭,裴钱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个朱敛愈发“小”了,只是比起平时懒洋洋的矮老头,这一缩去,力气和拳意,好像反而一下子就都迸发出来了。 猿猴之形。 朱敛身形拧转,步伐诡谲,看似随意出拳,骨架收拢,只是在身架偶尔舒展的某一瞬间,就有雷霆万钧的拳意倾泻而出。 裴钱觉得有些眼熟。 陈平安心中赞叹不已,武疯子武疯子,真是天资卓绝,不愧是丁婴之前的藕花福地天下第一人,一场场生死大战之后,之前陈平安就心中坚信,单论捉对厮杀分生死,画卷四人,在境界相当的前提下,最后活下来的,多半会是这个朱敛。 竟是将太平山女冠黄庭当初在药铺后院,传授裴钱白猿背剑术和拖动法时的刀剑真意,转变成了朱敛自身的拳意。 当然,这其中,又有朱敛近水楼台的先天优势,因为朱敛的拳法和武学,相对隋右边三人,最为接近黄庭传授剑术刀法的精气神。 可朱敛能够在旁观看黄庭几眼,就学得如此形神具备,并且融入自身拳意,朱敛这份眼力和根骨,陈平安不得不佩服。 朱敛停下拳架,笑道:“少爷好眼力。” 裴钱有些服气。 老厨子你适可而止啊,这样的马屁也说得出口?我师父可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朱敛敛了敛笑意,以比较罕见的认真神色,缓缓道:“这条路,类似隋右边的仗剑飞升,只能惨淡收场,在藕花福地已经证明是一条不归路,所以老奴到死都没能等到那一声春雷炸响,只是在少爷家乡,就不存在攻不破的关隘城池了。” 陈平安由衷赞叹道:“可是归根结底,还是你朱敛站得高,看得足够远。” 陈平安突然担忧道:“只是你连破两境,第七境的底子,会不会不够牢固?” 朱敛叹了口气,点头道:“比起第六境的坚固程度,我先前那金身境确实很一般。” 朱敛喝了口酒,“但是没办法,荀老前辈道破了一句天机,说宝瓶洲所有看似前程远大的天才武夫,如果再磨磨蹭蹭,那么这座宝瓶洲,就会是所有七八境纯粹武夫的伤心地,这辈子就算是没啥大指望了。所以我就想要走得快一些,步子迈得大一些,趁早到达九境,先占据一席之地再说,至于之后是否如同围棋国手里边,沦为弱九段,总好过一辈子待在八段。” 陈平安思量一番,先前在县城武庙,崔东山以神通显化过青鸾一国武运,所以朱敛所说,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唯一的隐患,朱敛自己已经看得真切,就是某天跻身九境后,断头路极有可能就断在了九境上,无望到达真正的止境,再就是屈指可数的九境武夫当中,又有强弱高低,一旦厮杀,甚至不同于围棋九段对弈,可以用神仙手扭转劣势,九境武夫底子差的,对上好的,就只有死。 按照郑大风的说法,当初宋长镜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如果不是杨老头暗中授意,李二当时就能打死同为九境的宋长镜。 陈平安说道:“先到先得,落袋为安,不失为一条可行的路子。” 朱敛笑道:“老奴当然奢望传说中的武道十境,却不敢半点瞧不起九境,灰尘药铺那边,郑大风一打四,帮着喂拳,我们四个,其实谁肚子里不憋着口窝囊气。只不过技不如人,就得认,我们四个,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不然郑大风瞧不起咱们藕花福地,说不定少爷也会。” 陈平安感慨道:“我算是半个藕花福地的人,因为我在那边滞留的日子,不短,你们四个岁数加起来,估计还差不多,只是就像你说的,脚下走得快,步子大,当时我对于光阴流逝感觉不深而已。” 朱敛说道:“少爷是鸿运当头的天之骄子,有此福缘,理所当然……” 裴钱蓦然大怒,“放你个屁!” 朱敛愕然,然后笑容玩味,呦呵,这小黑炭腰杆硬了不少啊。只是朱敛再一看,就发现裴钱神色不太对劲,不像是平常时候。 陈平安也有些讶异,知道朱敛不太会在这种事情上生气,陈平安就没有深思裴钱为何突然恼火起来。 朱敛没来由想起那位眉心有痣的神仙少年,第一次切磋前,崔东山说看你这副脸上笑嘻嘻心里贱兮兮的鸟样,我很不爽,我们打一架,我说到做到,双手双脚都不动,任你拳打脚踢,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最后嘛,就让朱敛知道了什么叫大隋书院的多宝神仙,如何在京城一战成名,给崔东山挣到手一个“蔡家便宜老祖宗”的绰号。 朱敛笑道:“少爷,你这位学生崔东山,真真是位妙人,妙不可言。” 陈平安无奈道:“甘苦自知,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跟你说说里边的恩怨。” 朱敛走后,裴钱还在生闷气。 陈平安笑问道:“午饭吃得太辣,火气大?” 裴钱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安只当是来去如风的孩子脾气,就开始继续翻阅那本法家书籍。 第二天清晨时分,背着“剑仙”和竹箱的陈平安,斜挎包裹、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错的裴钱,朱敛,石柔,动身去往青鸾国京城。当然还有在地底下穿行自如的莲花小人儿。 依旧是寒碜的步行远游,算是陈平安一行人默认的老规矩了。 裴钱头顶戴着个柳条编织而成的花环,跟陈平安说崔东山教了她用行山杖在地上画圆圈,能够让山水精怪和鬼魅魍魉一看到就吓跑,只是太难学了些,她今儿还这门仙术的边儿都没摸找呢,本来想着哪天学成了再告诉师父的,后来想了想,觉得万一这辈子都学不会,岂不是几十年一百年都得憋着不说,那也太可怜啦。 陈平安笑着听裴钱絮絮叨叨。 女鬼石柔在画卷四人当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色眯眯的佝偻老头。 如今她和朱敛在陈平安裴钱这对师徒身后并肩而行,让她浑身难受。 可每次她故意放慢脚步,朱敛就跟着放慢,从来不说话,就是看着老者形容的“杜懋”笑。 石柔忍不住心中作呕,总觉得朱敛的视线,尤为油腻恶心。尤其是在陈平安帮着裴钱折断柳条的时候,朱敛这个老王八蛋,竟然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了一下“杜懋”的肩膀。 石柔吓了一大跳。 朱敛当时笑眯眯道:“不小心不小心,莫见怪。” 她如今虽然是这副仙人遗蜕的主人,只是暂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类似不被朝廷正统认可的地方淫祠,所以即便拥有直指大道的方便法门,可以走一条让地仙瞠目的捷径,但是崔东山帮她掂量过斤两,她先前所学那点阴物天赋的微末伎俩,打个经验老道的观海境修士都悬,即便崔东山教了她一手傍身术法和几件保命符,至多对付个龙门境修士,唯一的用处,就是靠着遗蜕,在危急时刻,站出来帮助陈平安扛刀子挡飞剑、抵御地仙法宝。 崔东山也告诉过她,那个喜欢看才子佳人神仙打架的老色胚,如今已是远游境武夫,要她悠着点。 所以石柔一直故意粗着嗓音与人说话,以及尽量不开口。 石柔自认可以遭受世间万般苦,身躯皮囊挨上千刀万剐也好,死后神魂被点灯也罢,都熬得住,唯独朱敛这种视线,让她束手无策。 朱敛突然凑近些,石柔赶紧挪开数步。 朱敛轻声笑道:“你这副体魄我摸得出来,应该不是女子之身,给人施展了仙家障眼法,的的确确是个男子身躯……” 石柔冷声道:“朱老先生真是慧眼如炬。” 朱敛继续道:“那么敢问小姐芳龄?” 石柔心中一颤,“你在开什么玩笑?” 朱敛脚步不停,转头笑望着石柔,“我朱敛看人看心,皮囊俊丑,其实没那么重要。” 石柔几乎要疯了。 石柔快步向前,打算“投靠”陈平安。 朱敛这次没有跟上,就在石柔背后微笑道:“只看姑娘走路时天然流露的风情,哪怕故意遮掩,仍是给我瞧出了腰肢拧转如柳枝摇曳的滋味,所以我敢断言,姑娘生前必然是一位美人!” 石柔真疯了。 陈平安只得转头,仗义执言道:“行了,朱敛你收敛点,以后不许拿此事调笑石柔。” 朱敛立即点头,“老奴记下了。” 裴钱有些迷糊,师父也学会自己的变脸神通啦,方才转头前,脸上还带着笑意呢,一转头,就严肃许多。 陈平安回头后,对裴钱眨眨眼。 裴钱立即以眼神示意自己懂了。 裴钱偷着笑,我们师徒,心有灵犀哩。 ———— 藕花福地。 南苑国京师的某些有心人,都注意到了状元巷附近的那栋宅子,出现了一位仅凭相貌、气度就可以断定为谪仙人的年轻人。 他深居简出,每次外出露面,要么手持折扇,要么拎着一壶酒,悠闲散步,不会走远,而且路线固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街巷。 他名叫陆抬,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从京城教坊陆陆续续买了几名出身官宦的妙龄少女,作为奴婢,金屋藏娇在那栋僻静宅子,不过说实话,论姿容,那些美婢其实还不如他这个主人。 陆抬跟附近那座学塾的教书匠,种老先生,讨要了一名长相过得去的南苑国女谍子,作为他跟朝廷传递消息的桥梁,省得他在宅子和皇宫之间飞来飞去,南苑国皇室多没面子。 今天拂晓时分,陆抬走出宅子,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手心,当他走过街巷拐角,很快就从一间绸缎铺子走出位妇人,小心翼翼走到陆抬身边,没敢多看这位世间罕见的贵公子,她害怕自己深陷其中,某天连家国大义都能不管。世间男人好美色,女子不一样?谁不愿意看些赏心悦目的风景?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 去往河伯祠庙敬香,约莫需要走上半个时辰,不算近,陈平安没觉得什么,那个递香人汉子倒是有些愧疚,不过愈发好奇这一行人的来历。 老农下田见稗草,樵夫上山见好柴。既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么不同行当营生,眼中所见就会大不相同,这位汉子身为山泽野修,又是递香人,眼中就会看到修士更多。而且青鸾国与宝瓶洲绝大部分版图不太一样,跟山上的关系极为密切,朝廷亦是从不刻意拔高仙家门派的地位,山上山下诸多摩擦,唐氏皇帝都展露出相当不俗的魄力和硬气。这使得青鸾国,尤其是富贵门庭,对于神神怪怪和山泽精魅,十分熟稔。 故而青鸾国人氏,一向自视颇高。 如今又有无数衣冠士族涌入青鸾国,加上这场举国瞩目的佛道之辩,青鸾国在宝瓶洲东南部的风头一时无两。 汉子修为实在浅薄,三境而已,偶尔钱包鼓鼓,邀二三好友小酌闲聊,发现身为青鸾子民的优越感,竟是半点不比身为练气士逊色。 这大概就是家国情怀吧。 只是汉子也不敢保证,等到自己成为那中五境神仙后,会不会与那些谱牒仙师一般无二。 不过美好的愿景太过遥远,脚下路终究还要一步步走,碗里的饭要一口口吃,比如当下自己就需要尽量拉拢这拨外乡人。 一行人当中,是背剑背竹箱的年轻人为首,毋庸置疑,脚步轻盈,气度森严,应该是出身谱牒仙师那一卦的,不过真正的根脚,应该还是来自于豪阀世族。 而且上山修行不会太早,不然汉子见过许多出身不太好的年轻仙师,投胎投的好,故而资质极佳,小时候早早获得修道机缘,给某些云游高人,或是某些大仙家门派专门负责寻找拣选好苗子的修士,一眼相中,一步登天,可是这类年轻修士的后天脾气性情嘛,确实是餐霞饮露不带人气儿的小仙师,每次下山游历,在红尘里砥砺道心,兴许谈不上对谁咄咄逼人,却也极少有平易近人的,无论是面对达官显贵将相公卿,还是江湖豪侠武林好汉,一视同仁,唯有漠然二字。 悬佩竹刀竹剑的黑炭小丫头,多半是年轻公子的家族晚辈,瞧着就很有灵气,至于那两位矮小老者,多半就是走江湖途中遮风挡雨的扈从侍卫。 在汉子打量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陈平安在用桐叶洲雅言,给裴钱讲述河伯这一级山川神祇的一些内幕。 河伯,河婆等,虽是朝廷认可的神灵,可以享受当地百姓的香火供奉,只是品秩极低,相当于官场上不入清流的胥吏,不在山川正神的金玉谱牒上边,但是比起那些违反礼制的野祀、淫祠,后者哪怕再大,前者规模再小,仍是后者艳羡前者更多,后者属于空中阁楼,没了香火,就此断绝,金身腐朽,等死而已,而且没有上升阶梯,并且很容易沦为谱牒仙师打杀目标,山泽野修觊觎的肥肉。前者河伯河婆之流,哪怕一地风水流逝,香火寥寥,只要朝廷正统犹存,愿意出手相助,便可以更换神主位置,再受香火,金身就能够得到修缮。 到了那座占地十余亩的河伯祠庙,庙祝很快就出门迎接,亲自为陈平安一行人讲解河伯老爷的事迹,以及一些墙壁上文人骚客的题诗墨宝。 去主殿敬香途中,庙祝还暗示陈平安只要再花三颗到五颗不等的雪花钱,就能够在几处雪白墙壁上留下笔迹,价格按照地段好坏计算,可以供后人瞻仰,祠庙这边会小心保护,不受风雨侵袭。再就是供养一事,以及点燃长明灯,都是结缘的好事,不过这些就看陈平安自己的心意了,祠庙这边绝对不强求。 那位递香人汉子脸色略微尴尬,没有掺和其中,庙祝几次眼神提醒要汉子帮着美言几句,汉子仍是开不了那个口,虽说做着与练气士身份不符的营生,可大概是本性憨厚人说不得漂亮话,只当是没看见庙祝的眼色。 陈平安给裴钱和朱敛都给了三炷香,唯独石柔没给,毕竟是女鬼阴物寄居在仙人遗蜕中,怕犯冲。 敬完香后,庙祝已经觉得再添几笔香油钱应该是没戏了,不过也没因此而变了脸色,遗憾居多,仍是客客气气,还挽留陈平安一行人去他精舍那边喝杯清茶,递香人汉子先前一直沉默,这会儿开口了,跟着庙祝一起邀请陈平安饮茶,说河水自古就不是煮茶好水,可这河伯祠庙畔的河水汲取,大有讲究,蕴含着些许水精,能够裨益体魄。 庙祝有些气笑,在游廊当中,趁着陈平安一行人欣赏廊道碑刻拓片之际,庙祝稍稍落后一个身形,偷偷踹了这汉子一脚,胳膊肘往外拐得有些厉害了。 汉子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嘿嘿一笑。 陈平安婉拒了庙祝邀请喝茶的好意,只是询问裴钱,“想不想在墙壁上写字?” 裴钱使劲摇头。 三五颗雪花钱!这庙祝老爷怎么不直接去抢钱,若是折算成银子,都能砸死她裴钱了,她可不愿意让师父花这钱,郡城那边纸鸢铺子买的木鹞,也才八两银子! 只是陈平安却转头望向庙祝老人,笑道:“劳烦帮我们挑一个相对没那么显眼的墙壁,三颗雪花钱的那种,我们两个写几句话。对了,这字数篇幅,有要求吗?” 裴钱差点连手中的行山杖都给丢了,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庙祝赶紧说道:“若不是咱们这儿风水最佳的墙壁,三颗雪花钱,公子就算一堵墙壁写满,都没关系。” 之后庙祝快步领路,让汉子帮忙打声招呼,让祠庙里边赶紧去准备上好笔墨。 一行人停留在第四进院落的抄手游廊中,在等待笔墨取回的间隙,庙祝笑容有些自得,指了指不远处墙壁上的一首文人诗词,自夸道:“这儿虽然靠后,不显眼,其实却是咱们祠庙的风水宝地,说句真心话,我是实在见与公子有缘,才领着公子来此,那边正是咱们青鸾国柳老侍郎的墨宝,这位柳老侍郎可真真正正是咱们青鸾国的名士,是当之无愧的硕儒大家,一手行书,想必公子早已看得出功力火候,无需我多说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笔力遒劲,筋骨老健。” 这倒不是陈平安附庸风雅,而是确实见过不少好字的缘故。 比如那李希圣,崔东山,钟魁。 庙祝伸出大拇指,“公子是行家里手,眼光极好。” 陈平安便有些心虚。 与学棋差不多的光景,在写字这件事上,陈平安实在是资质平平,再往前推,烧瓷拉坯一样谈不上天赋。 裴钱更加忐忑,钱是肯定要花出去了,不写白不写,如果没人管的话,她恨不得连这座河伯祠庙的地板上都写满,甚至连那尊河伯神像上都写了才觉得不亏,可她给朱敛老厨子讥讽为蚯蚓爬爬、鸡鸭走路的字,这么大大咧咧写在墙壁上,她怕丢师父的脸面啊。 汉子跟一位河伯祠庙收养的相熟少年拿来了笔墨砚台。 裴钱越发紧张,赶紧将行山杖斜靠墙壁,摘下斜靠包裹,掏出一本书来,打算赶紧从上边摘抄出漂亮的语句,她记性好,其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是这会儿小脑袋一片空白,哪里记得起来一句半句。朱敛在一边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嘲笑她,说读了这么久的书抄了这么多的字,算是白瞎了,原来一个字都没读进自家肚子,仍是圣贤书归圣贤,小笨蛋还是小笨蛋。裴钱没空搭理这个心眼贼坏的老厨子,哗啦啦翻书,可是找来找去,都觉得不够好,真要给她写在墙壁上,就会丢脸丢大了。 裴钱合上书,哭丧着脸,对陈平安说道:“师父,你不是有很多写满字的竹简,借我几支行不行,我不知道写啥唉。” 陈平安原本已经接过毛笔,打算写几句自己欣赏的诗句佳文,看到裴钱这副可怜模样,就忍住笑,将毛笔递给裴钱,“就写你觉得书上最有道理的句子,实在想不出,随便写点心里话就行了,不用这么紧张,就跟平时抄书一样。” 看着陈平安的笑容,裴钱稍稍心安,深呼吸一口气,接了毛笔,然后扬起脑袋,看了看这堵雪白墙壁,总觉得好可怕,于是视线不断下移,最后缓缓蹲下身,她竟是打算在墙根那边写字?又没有她最害怕的妖魔鬼怪,也没有一物降一物的崔东山在场,裴钱露怯到这个地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了。 陈平安想起少年时的一件旧事,那是他和刘羡阳,还有小鼻涕虫顾璨,一起去那座小庙用木炭写字,刘羡阳和顾璨为了跟其它名字较劲,两人为此想了无数法子,最后还是偷了一户人家的梯子,一路飞奔扛着离开小镇,过了石拱桥到那小庙,架起梯子,这才将三人的名字写在了小庙墙壁上的最高处。是刘羡阳在骑龙巷一户人家偷来的梯子,顾璨从自家偷的木炭,最后陈平安扶住梯子,刘羡阳写得最大,顾璨不会写字,还是陈平安帮他写的,那个璨字,是陈平安跟邻居稚圭讨教来的,才知道怎么写。 于是陈平安笑着扯住她的耳朵,把她拎起来,然后蹲下身,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写在最高处,一样没人看得见。” 裴钱手持毛笔,坐在陈平安脖子上,一手挠头,久久不敢下笔,陈平安也不催促。 第三百九十章 高明之家,法刀道士 官道上多豪车大马,或是一些装束鲜明的怪人,除了懵懵懂懂的裴钱,除了只看出有钱之外,陈平安三人的眼光,只会比那位递香人更好,如今在青鸾国游历、趟浑水的练气士,真的很多。 裴钱估计还在心疼请香和题字的雪花钱,精气神没缓过来,病恹恹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愧疚自己的字写得最差。 朱敛这次没怎么挖苦裴钱。 所以这一路走得就比较安静,反而让石柔有些不适。 按照正常路线,他们不会经过那座狐魅作祟的狮子园,陈平安在可以通往狮子园的道路岔口处,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径直去往京城,这让石柔如释重负,若是摊上个喜欢打尽世间所有抱不平的任性主人,她得哭死。 狮子园作为柳老侍郎的私邸,是京郊西南方向上的一处著名园林,柳氏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狮子园是一代代柳氏人不断拓建而成,并非柳老侍郎这一辈飞黄腾达,一蹴而就,所以在清廉二字上,柳氏其实没有任何可以拿出诟病的地方。 曾经有好事者专门搜罗历代文人撰述狮子园风景的诗篇文章,收集成册后,版刻精良,据说各地书肆卖得还不错。 只是他们行出二十余里后,河伯祠庙那位递香人竟然追了上来,送了两件东西,说是庙祝的意思,一只雕刻精美的竹制香筒,看大小,里边装了不少水香,再就是那本狮子园集子。 陈平安没有立即接受河伯祠庙那边的馈赠,一手手心摩挲着腰间的养剑葫芦。 汉子说得直白,眼神真诚,“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但是说心里话,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陈公子能够帮狮子园一次,一来那头狐魅并不伤人,七八拨各路神仙前去降妖,无一例外,皆性命无忧,再者陈公子如果不愿出手,哪怕去狮子园当做游览风景也好,到时候量力而行,看心情要不要选择出手。” 朱敛冷笑道:“怎么,你想要以道德二字压我家少爷?” 汉子苦笑道:“我哪敢这么得寸进尺,更不愿如此行事,委实是见过了陈公子,更想起了那位柳氏读书人,总觉得你们两位,性情相近,即便是萍水相逢,都能聊得来。听说这位柳氏庶子,为了书上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专门出门远游一趟,去寻找所谓的龙虎山游历仙师,结果走到庆山国那边就遭了灾,回来的时候,已经瘸了腿,就此仕途断绝。” 陈平安突然接过汉子手中的香筒和书籍,点头道:“我只能说去看一下,不保证一定出手。” 汉子抱拳笑道:“如此才最好!” 这位递香人原路返回河伯祠庙,没有提什么给陈平安领路去往狮子园。 朱敛讥笑道:“一个做个蝇头小利的买卖人,不好好努力挣钱,偏偏学那侠客的古道热肠,真是不务正业。” 陈平安笑道:“古道热肠不分人的。” 石柔面无表情,心中却恨死了那座河伯祠庙。 一行人需要折返一里多路,然后岔出官道,去往狮子园。 裴钱小声问道:“师父,我到了狮子园那边,额头能贴上符箓吗?” 陈平安点头,提醒道:“当然可以,不过记得贴那张挑灯符,别贴宝塔镇妖符,不然恐怕师父不想出手,都要出手了。” 裴钱大声答应下来。 陈平安突然问道:“既然这么怕,怎么不干脆拦着师父去狮子园?” 裴钱怔怔,灿烂一笑,“大人的事,小孩儿说不上话哩。” 陈平安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朱敛啧啧道:“裴女侠可以啊,马屁功夫天下无敌了。” 裴钱冷哼道:“近墨者黑,还不是跟你学的,师父可不教我这些!” 朱敛嘿嘿一笑,“那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裴钱老气横秋地抱拳,还以颜色,“不敢不敢,比起朱老前辈的马屁神功,晚辈差远啦。” 朱敛抱拳还礼,“哪里哪里,后生可畏。” 有了一老一小这对活宝的打岔,此去狮子园,走得悠哉悠哉,无忧无虑。 临近那座位于山坳中的狮子园,如果不算那条纤细溪涧和黄泥小路,其实已经可以称为四面环山。 陈平安感慨道:“早知道应该跟崔东山借一块太平无事牌。” 朱敛疑惑道:“大骊铁骑如今不才驻扎在宝瓶洲中部吗?又有观湖书院与之对峙,能否顺利南下,尚未成为定局,不然大骊宋氏就不用在老龙城那么大费周章了,还需要请动桐叶宗杜懋,这可是引狼入室的举措,很容易引起宝瓶洲公愤。藕花福地历史上,为此眼前利益,而最终失去立国之本的藩镇割据势力,数不胜数。” 陈平安解释道:“跟藕花福地历史,其实不太一样,大骊谋划一洲,要更加稳健,才能有如今高屋建瓴的大好格局……我不妨与你说件事情,你就大致清楚大骊的布局深远了,之前崔东山离开百花苑客栈后,又有人登门拜访,你知道吧?” 朱敛点头道:“怕是些密事,老奴便待在自己屋子了。” 陈平安拍拍裴钱的脑袋,笑道:“你先跟朱敛说一声太平无事牌的来历渊源。” 裴钱在得知太平无事牌的作用后,对于那玩意儿,可是志在必得,她想着一定要好好攒钱,要赶紧给自己买一块。 太平无事牌最早是宝瓶洲南北两座兵家祖庭,真武山和风雪庙的兵符,用来庇护两座山头下山历练的兵家子弟,真武山修士下山投军,大骊王朝当然是首选之地,加上风雪庙兵家圣人阮邛进入骊珠洞天,担任坐镇圣人,后来直接在龙泉郡开宗立派,这注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决定,意味着很早之前大骊宋氏就与风雪庙勾搭上了。 一来二去,这太平无事牌,逐渐就成了整个大骊王朝练气士的头等保命符,当初墨家豪侠许弱,那个能够轻松挡下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的男人,就送给陈平安身边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各一块玉牌,当时陈平安只觉得珍稀贵重,礼很大。但是如今回头再看,仍是小看了许弱的大手笔。 朱敛听过了裴钱关于无事牌的根脚,笑道:“接下来少爷可以画龙点睛了。” 陈平安只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与朱敛隐秘说了一句话,“去客栈找我的那个汉子,是大骊谍子,手持一块大骊王朝第二高品的太平无事牌。” 朱敛瞬间了然,“懂了。” 青鸾国虽然兴盛,国力不弱,比庆山、云霄诸国都要强大,可放在整个宝瓶洲去看,其实仍是弹丸小地,相较于那些大王朝,说是蕞尔小国都不过分。 所以这意味着,大骊王朝早就盯上了青鸾国不说,而且分量极重,视为了一块庙算上的必争之地。 那么那几波被宝瓶洲中部战火殃及的豪阀世族,士子南徙、衣冠南渡,不过是大骊早就谋划好的的请君入瓮罢了。 这青鸾国,根本不是什么避难的世外桃源。 朱敛赞叹道:“以半洲大势,简简单单赶鱼入网,一网打尽,坐等鱼获,大骊绣虎真是好手段。难怪心高气傲的卢白象,唯独对这位彩云谱国手,最是心神往之。” 陈平安笑了笑。 先前大骊国师,准确说来是半个绣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画卷四人,只有双方对弈最为凶险的魏羡,借机认出了身份。 高耸青山潺潺绿水间,视野豁然开朗。 白墙黑瓦翘檐的狮子园,就坐落在宽阔山坳中。 如山野幽兰,如香草美人。 朱敛大笑道:“风景绝美,哪怕只收了这幅画卷在眼中,藏在心头,此行已是不虚。” 朱敛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观点,比如看那美人美景,收入眼帘便是等同于收入我袖中,是我心头好,更是我朱敛囊中物了。 陈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觉得其实挺好。 陈平安从来没有将画卷四人当做傀儡,既是自身性格使然,又何尝不是画卷四人各有千秋?容不得陈平安以画卷死物视之? 先前道路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来的路上,陈平安就很好奇这三四里山水小路,若是两车相逢,又当如何?谁退谁进? 有一棵参天古木盘踞在溪畔,石崖雪白嶙嶙。 附近有一座小行亭,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儒雅老人,和一位衣裳素雅的豆蔻少女。 两人向陈平安他们快步走来,老人笑问道:“诸位可是慕名远道而来的仙师?” 陈平安有些尴尬。 倒是老人率先帮着解围了,对陈平安说道:“想必如今狮子园变故,公子已经知晓,那狐魅最近出没极其规律,一旬出现一次,上次现身蛊惑人心,如今才过去半旬光阴,所以公子若是来此入园赏景,其实足够了。而京城佛道之辩,三天后就要开始,狮子园亦是不敢夺人之美,不愿耽搁所有仙师的行程。” 陈平安便也不绕圈子,说道:“那我们就叨扰几天,先看看情况。” 老管事应该是这段时间见多了各路仙师,恐怕那些平时不太抛头露面的山泽野修,都没少接待,所以领着陈平安去狮子园的路上,省去许多兜兜圈圈,直接与只报上姓名、未说师门背景的陈平安,一五一十说了狮子园当下的处境。 那头狐魅自称青老爷,道行极高,种种妖法层出不穷,让人疲于应付。祸事的根源,是去年冬在集市上,这头大妖见过了小姐后,惊为天人,便要一定要结为神仙道侣,最早是携带礼金登门求亲,当时自家老爷并未看破俊美少年的狐妖身份,只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有生气,只当是少年心性,以小女儿早有一桩亲事,婉拒了少年,少年当时笑着离开,在狮子园都以为此事一笔揭过的时候,不料少年在大年三十那天再次登门,说要与柳老侍郎对弈十局,他赢了便要与小姐成亲拜堂,还可以送给整个柳氏和狮子园一桩神仙缘分,足以鸡犬升天。 柳老侍郎虽然精于手谈,便是对弈青鸾国几位棋待诏都不落下风,可自然不会拿女儿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再次拒绝。 此后俊美少年就每隔一天登门纠缠一次,而那位小姐也随之日渐消瘦,憔悴得几乎无法正常行走,柳老侍郎这才意识到祸事临头,立即让人去京城求援,但是那人竟是鬼打墙,次次走回狮子园,如何都走不出那条山水小路。好在狮子园一位幕僚客卿粗通仙家事,一番辛苦谋划,才好不容易将狮子园风波传递出去。 先是与柳氏交好的一位京城道观老神仙,慷慨而来,成功破开山水迷障,成功进入狮子园,守在可怜少女的绣楼下边,设坛做法,画符四方,结果第二天狮子园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龙门境神仙,被双手绑缚,赤条条悬挂在一棵大树上。被救下之后,老观主羞愧难当,只说这头狐妖道行太高,他不是对手。 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 师刀房女冠离开后没多久,裴钱就蹑手蹑脚从屋里边走出来,额头贴着黄纸符箓。 石柔站在屋门那边,神色紧张,即便已经察觉不到女冠的丝毫气机,仍是心有余悸。 她是女鬼阴物,大摇大摆行走人间,其实处处是凶险。沐猴而冠,只是惹来耻笑,可她这种鸠占鹊巢、窃据仙蜕的歪门邪道,一旦被出身谱牒仙师的大修士看破根脚,后果不堪设想。 裴钱到了陈平安和朱敛身边,瞥了眼墙根那边。 朱敛笑道:“一根灵气殆尽的狐毛而已,也要捡起来当个宝?” 他伸手一抓,将墙角那根支撑起狐妖障眼法幻术的黑色狐毛,双指捻住,递给裴钱,“想要就拿去。” 裴钱躲在陈平安身后,小心翼翼问道:“能卖钱不?” 朱敛指尖拧转那根韧性极佳的狐毛,竟是没能随手搓成灰烬,微微讶异,仔细凝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很难有实实在在的用处,若是能够剥下一整张狐皮,说不定就是件天然法袍了吧。” 陈平安提醒道:“这种话少说为妙。” 朱敛笑道:“确实是老奴失言了。” 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其余两拨捉妖人,复姓独孤的年轻公子哥一行人,那对修士道侣,都闻声赶来,入了院子,神色各异。看待陈平安,眼神便有些复杂。本该半旬后露面的狐妖竟然提前现身,这是为何?而那抹凌厉刀光,气势如虹,更是让双方心惊,不曾想那佩刀女冠修为如此之高,一刀就斩碎了狐妖的幻象,之前狮子园给出的情报,狐妖飘忽不定,无论是阵法还是法宝,尚无任何仙师能够抓住狐妖的一片衣角。 陈平安将狐妖和师刀女冠的那场冲突,说得有所保留,女冠的身份更是没有道破。 那名肩上蹲着一头火红小狸的老者,突然开口道:“陈公子,这根狐毛能够卖给我?说不定我借此机会,找出些蛛丝马迹,挖出那狐妖藏身之所,也未尝没有可能。” 陈平安笑问道:“价格如何?” 老者一番权衡利弊,道:“狐毛已经完全失去灵性,其实本身已经不值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说法。 孤独公子身后的那位貌美女婢,一双秋水长眸,泛起微微讥讽之意。 看来眼前这位背负白鞘长剑、一袭白袍的年轻仙师,瞧着挺像山上人,实则市侩得很呐,一颗雪花钱的狐毛,还要做一做文章?不过她很快释然,所谓的谱牒仙师,可不就是这般道貌岸然? 她跟随自家公子,一起游历山河,一路上的江湖见闻,以及多次上山下水寻访仙人,有几人能够让公子刮目相看?难怪公子会次次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这位婢女突然发现那人身后的黑炭小丫头,正望向自己。 婢女对裴钱展颜一笑。 裴钱咧咧嘴。 陈平安对那老者说道:“我突然想起,原来自己也有些不入流的术法,能够以此搜寻狐妖,就不卖了。” 老者洒然笑道:“大家都是降妖而来,既然陈公子自己有用,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就不勉强了。” 他们走后,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对裴钱正色道:“知道师父为何不肯卖那根狐毛吗?” 裴钱干脆利落道:“那人说谎,故意压价,心存不轨,师父慧眼如炬,一眼看穿,心生不喜,不愿节外生枝,万一那狐妖暗中窥视,白白惹恼了狐妖,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打乱了师父布局,本来还想着隔岸观火的,看看风景喝喝茶多好,结果引火上身,小院会变得腥风血雨……师父,我说了这么多,总有一个理由是对的吧?哈哈,是不是很机智?” 朱敛啧啧道:“某人要吃板栗喽。” 果不其然,陈平安一板栗敲下去。 裴钱转头怒视朱敛,“乌鸦嘴!” 朱敛笑道:“欺软怕硬?觉得我好欺负是吧,信不信往你最喜欢吃的菜里撒泥巴?” 裴钱有些心虚,看了看陈平安,耷拉着脑袋。 在藕花福地从第一次见面,到给臭牛鼻子老道人丢出,裴钱觉得陈平安是天底下对自己最知根知底的人了,用书上的话说,她就是劣迹斑斑,所以她如今有些怕。 陈平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声说道:“我在一本文人笔札上看到,佛经上有说,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知道什么意思吗?” 裴钱抬起头,轻轻摇头。 陈平安笑道:“以后就会懂了。” 裴钱眼睛一亮,“师父,这句话能不能刻在一片小竹简上,送给我行不行?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上河伯祠庙那两句?”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为裴钱就狐毛卖与不卖这件小事,比较少见地给她说了些大道理,“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但是如果连防人之心都没有,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坏人?时时刻刻都讲究表面上的待人以诚,对谁都掏心窝子,财帛动人心,反而只会让江湖更加险恶。真正的待人以诚,自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如何呵护好它,不伤人不害己,就需要自己积攒江湖阅历了。” 朱敛微笑道:“心善莫幼稚,老道非城府,此等金玉良言,是书上的真正道理。” 陈平安嗯了一声,“朱敛说得比我更好,话还不絮叨。” 陈平安取出最后三壶桂花酿里边的一壶,递给朱敛。当初范家捎来不少桂花酿,只不过分两种,一种让陈平安路上喝,数量不少,只是这一路这一壶那一壶,徐远霞一壶,张山峰一壶,这还没走到青鸾国京城,就快没了。另外一种极为稀少,据说是桂夫人在桂花岛上亲手酿造,只有六坛,当时便是范峻茂都眼馋,死皮赖脸顺走了一坛。 裴钱转头望向朱敛,好奇问道:“哪本书上说的?” 朱敛哈哈笑道:“人生苦难书,最能教做人。” 裴钱最受不得师父给人压了一头,就对朱敛嗤笑道:“那我还学海无边,书囊无底呢,随便瞎诌几句谁不会,还是我师父说得好,好多了!” 朱敛摇头晃脑喝着酒,有了好酒喝,就再没有跟这个丫头顶针的心思。 陈平安对裴钱说道:“别因为不亲近朱敛,就不认可他说的所有道理。算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陈平安最后还是觉得急不来,不用一下子把所有自认为是道理的道理,一股脑儿灌输给裴钱。 像裴钱这么记性好的,背了几万字几十万字的圣贤书,都不如她自己真正懂得一两句书上教诲。 朱敛在河伯祠庙有一句无心之言,说得让陈平安十分深思,圣贤书归还圣贤,陈平安便开始自省,比起真正的读书人,自己读看不多,但是比起市井百姓,却也其实不算少,那么仔细思量一番,这些年还给圣贤的圣贤书何曾少了? 陈平安叹息一声,说是去屋子练习拳桩。 在院子这边,太过惹眼。 屋内女鬼石柔,听到陈平安说的那句佛经言语后,她怔怔出神,最终微微叹息,收了收心绪,屏气凝神,开始以崔东山传授的一门口诀,开始呼吸吐纳,点点滴滴,以水磨功夫,炼化这副仙人遗蜕。 在陈平安关门后,裴钱小声问道:“老厨子,我师父好像不太开心唉?是不是嫌我笨?” 朱敛笑眯眯问道:“要不喝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嘛。” 裴钱双臂环胸,气呼呼道:“我已经在崔东山那边吃过一次大亏了,你休想坏我道心!” 朱敛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你个丫头片子,有个屁的道心?” 裴钱站起身,双手负后,唉声叹气,不忘回头用怜悯眼神瞥一眼朱敛,大概是想说我才不乐意对牛弹琴。 朱敛在她转头后,一脚踹在裴钱屁股蛋上,踹得黑炭丫头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长久以来的山水路途和习武走桩,让裴钱双手一撑地面,翻转了个,立定后转身,恼羞成怒道:“朱敛你干嘛暗箭伤人,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我身上可是穿了没多久的新衣裳!” 朱敛问道:“想不想跟我学自创的一门武学,名为惊蛰,稍有小成,就可以拳出如春雷炸响,别说是跟江湖中人对峙,打得他们筋骨酥软,就算是对付魑魅魍魉,一样有奇效。” 裴钱反问道:“你谁啊?” 朱敛倒不是不介意什么好心当做驴肝肺,只是不想听这家伙接下来的歪理,挥手道:“滚滚滚,练你的疯魔剑法去。” 裴钱一肚子话语说不得,有些苦闷,就去自己屋内拿了行山杖出来,开始练习同样是她“自创”的这门武学,在路上那次降服了那条路边土狗后,她信心暴涨,这段时日除了老老实实跟随陈平安六步走桩,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都给她暂时搁放一边,偶尔敷衍几下而已,更多是主攻这套威力极大、立竿见影的绝世剑术。 裴钱乐在其中。 看得身为远游境武夫的朱敛……那叫一个伤眼睛。 朱敛环顾四周。 并无异样。 看来挨了那一记法刀后,狐妖长了些记性。 小院两间屋内,石柔在以女鬼之魂魄、仙人之遗蜕修行崔东山传授的上乘秘法。 陈平安则是以天地桩倒立而走,双手只伸出一根手指。 同时心神沉浸在那座炼化了水字印的“水府”当中。 根据崔东山的解释,那枚在老龙城上空云海炼制之时、出现异象的碧游府玉简,极有可能是上古某座大渎龙宫的珍贵遗物,大渎水精凝聚而成的水运玉简,崔东山当时笑言那位埋河水神娘娘在散财一事上,颇有几分先生风采。至于那些篆刻在玉简上的文字,最终与炼化之人陈平安心有灵犀,在他一念升起之时,它们即一念而生,化作一个个身穿碧绿衣裳的小人儿,肩抗玉简进入陈平安的那座气府,帮助陈平安在“府门”上绘画门神,在气府墙壁上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更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大道福缘。 以至于心高气傲如崔东山,都不得不坦言,除非是先生学生二人精诚动天,否则即便他这个学生殚精竭虑,万般谋划,在大隋炼化金色文胆那第二件本命物,品相很难很难与第一件水字印齐平。 对于这些,陈平安自然看得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但是在这虚无缥缈的得失之间,陈平安还是喜欢家乡螃蟹坊四块匾额里的一块,那上边的四个字,莫向外求。 求神拜佛,先要精诚求己,再谈冥冥天命。 随着养剑葫内的小炼药酒喝完,加上这一路的调养,如今陈平安已经恢复大半,武道修为,差不多相当于藕花福地跟丁婴一战前的水准。 在河伯祠庙墙上题字后,陈平安隐隐约约发现,体内那座宛如水府的窍穴,似乎生出某些感应,大渎之水流速提高些许,雾霭升腾,笼罩水面,偶尔甚至会流溢出“水道”,弥漫气府,只是在水府大门那边受到阻挡,重返墙壁上的水道,恢复平静。 所以今天陈平安就以粗浅的山上“内视”之法,试图好好观察一下。 不曾想身为主人,差点连府门都进不去,一时间那口武夫孕育而出的纯粹真气,汹汹杀到,大概有那么点“主辱臣死”的意思,要为陈平安打抱不平,陈平安当然不敢任由这条“火龙”破门而入,不然岂不是自家人打砸自己院门,这也是世间高人为何可以做到、却都不愿兼修两路的关键所在。 陈平安光是为了安抚那条火龙,就差点跌倒在地,只得将手指撑地换成了拳头。 将火龙转移到别处脉络“驿道”后,呼吸这才稍稍好转,与此同时,府门上的两尊门神,在碧绿衣裳的玉简文字小人儿驾驭下,赶紧给陈平安打开了大门,对陈平安做出愧疚难当的作揖赔罪状,“陈平安”一点内视灵光走入后,别有洞天,惊艳之感,比起初见四面环山的狮子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水字印之前被成功炼化的玉简悬在这处丹室水府中,而那枚水字印则在更高处悬停。 那些绿衣小家伙,依旧在勤勤恳恳修缮屋舍各处,还有些个头稍大的,像那丹青妙手,蹲在墙壁上的大水之畔,绘画出一朵朵浪花儿的雏形。 不但如此,一些质地并不精纯的水雾从大门涌入府邸之后,大多缓缓自行流散,每次只有细若发丝的一丁点儿,飞入绿衣小人笔下“水花”当中,一经飞入,水花便有了神气,有了流动迹象。只是墙壁上这些碧绿衣裳的可爱小家伙们,大多无所事事,它们其实画了许多浪花水脉,只是活了的,屈指可数。 所以当水边它们见着了陈平安,模样都有些委屈,好像在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倒是多汲取、淬炼些灵气啊。 陈平安自知是长生桥一断,根骨受损严重,使得这座水府的源头之水,太过稀少,而且炼化速度又远远当不得天才二字,两者累加,雪上加霜,使得这些绿衣童子,只能空耗光阴,无法忙碌起来,陈平安只得羞愧退出府邸。 在“陈平安”走出水府后,几位个头最大的绿衣童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陈平安并未就此打断内视之法,而是开始循着火龙轨迹,开始神游“散步”。 神识小如芥子,可是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火龙却是转瞬百里,“陈平安”在经脉道路上行走,可谓千里迢迢,虽然知晓那条火龙身在何处,却追赶不及。 不过这也与当下陈平安挨了吞剑舟一戳有关系,不然仍旧可以一点灵光,驾驭那条真气火龙游曳而归,说不定还能够担任坐骑,巡狩四方。 最后“陈平安”便返回水府门外,盘腿而坐,开始淬炼灵气。 勤能补拙。 陈平安擅长这个,很擅长。 陈平安如今还不知道,能够让阿良说出“万法不离其宗,练拳也是练剑”这句话,是一种多大的认可。 天下武夫千千万,世间唯有陈平安。 ———— 一位少女待字闺中的精美绣楼内。 形容憔悴的少女就像一朵枯萎花儿,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坐在了梳妆镜前,虽然病入膏肓的可怜模样,少女眼神依然明亮有神,只要心中有着念想和盼头,人便会有生气。 这个可怜人,正是柳老侍郎的小女儿,柳清青。柳老侍郎按照家谱,是敬字辈,柳清青这一辈则是清字辈。 大姐柳清雅虽已嫁为人妇,可是受她这个妹妹连累,如今和夫君滞留狮子园。 二哥柳清山,原本经常回来与她说说话,已经好久没来这边看望她了。少女与这个二姐关系最好,所以便有些伤心。 三弟柳清郁,倒是经常来这边玩耍,只是年纪小,太吵,她如今体弱,这个性情活泼的弟弟,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主,她生怕一不小心弟弟就又打碎、糟蹋了某样心爱物件,实在是让她头疼。 婢女正是老管家的女儿赵芽,那位鼻尖缀着几粒雀斑的少女,见着了自家小姐这般要强,自幼便服侍小姐的赵芽忍着心中悲痛,尽量说着些安慰人的言语,比如小姐今儿瞧着气色好多了,如今天气回暖,赶明儿小姐就可以出楼走动。 赵芽上楼的时候提了一桶热水,约好了今天要给小姐柳清青梳洗头发。 柳清青坐在凳子上,抬臂摸了把消瘦脸颊,对赵芽说道:“芽儿,今儿让它们来吧,你歇息会儿,给我读一段书。” 赵芽细细唉了一声,蹑手蹑脚,去打开书案上一只精致鸟笼的小门。 里边虽然叽叽喳喳,看似热闹,其实嗓音细微,平时吵不到小姐。 说是鸟笼,可除了蓄养鸟雀的样式外,其实里边打造得如同一座缩小了的阁楼,这是青鸾国大家闺秀几乎人人都有的京城特产“鸾笼”,里边饲养栖息之物,可不是什么鸟雀,而是许多种身形小巧玲珑的精魅,有貌若蜻蜓却是女子头颅面容的梳头小娘,天生亲近洁净之水,喜好为女子以小爪梳头,极其仔细,而且能够帮助女子润泽发丝,绝不至于让妇人早生华发。 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 ,剑来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登绣楼入闺阁。 让朱敛和裴钱待在门外,他只带着石柔步入其中。 进入之前,陈平安先敲门说了原因,说是柳老侍郎希望他们来看看柳小姐的屋子,有无狐妖藏匿。 片刻之后,柳清青梳妆打扮完毕,让婢女赵芽去开门。 陈平安认识这位婢女,老管家的女儿,是一位性情温婉的少女,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了传言被狐妖魅惑的柳清青身上。 第一眼看到柳清青,陈平安就觉得传闻可能有些偏颇,人之眉目为心境外显,想要装作黯淡无光,容易,可想要伪装神采清明,很难。 陈平安既松了口气,又有新的忧虑,因为可能当下的燃眉之急,比想象中要更好解决,只是人心如镜,易碎难补。 不过那就是这位少女自己的因缘造化了,陈平安救得人,补不了一位萍水相逢女子的心境,也不会去做。 柳清青虽是家族拘束不多的大家闺女,见识过许多青鸾国士子俊彦,闺阁内还有一只饲养精魅的鸾笼,可是对于真正的谱牒仙师,山上修士,她还是十分好奇。所以当她看到是一位算不得多英俊、却气质温和的年轻人,心结芥蒂少了些,此地终究是少女闺阁,任由外人踏足,柳清青难免会有些不适,若是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或是些一看就居心不轨的所谓神仙,如何是好? 陈平安抱拳致歉,“我们此举于礼不合,但是柳老侍郎和狮子园土地公都担心柳小姐的身体,希望柳小姐见谅。我姓陈,随从姓石。” 柳清青这才见着负剑白衣年轻仙师身后的老者,他眼神有些冷漠,她挤出一个笑脸,“陈仙师和石前辈是为救我而来,可以不拘小节,只管放开手脚搜寻。” 婢女赵芽心中有些别扭,小姐也真是的,这拨人贸然拜访,小姐第一个念头,竟是闺阁有其他男子走入,那黑袍少年晓得后,会不会心生不喜。 对于那狐妖幻化而成的俊美少年,赵芽早先当然是十分畏惧,第一次见面,吓得她拿起剪子就要与那擅闯闺阁的登徒子拼命,结果被小姐拦阻下来,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赵芽几次劝说小姐无果,眼睁睁看着小姐日渐憔悴,只得强忍下心中悲恸,尽量服侍好小姐的饮食。 陈平安捻出一张阳气挑灯符,蓦然燃烧起来,只是火花不大。 显而易见,狐妖确实来过此地,陈平安捻符缓缓而走,走遍闺阁各个角落,发现黄花梨花鸟镜台和床榻两处,符箓燃烧稍快些。 陈平安始终神色淡然。 柳清青和赵芽都是修行门外汉,看不出符箓燃烧快慢意味着什么,而且期间些许差异,她们的眼力未必可以发现。 石柔则心中冷笑,对那看似娇柔端庄的少女柳清青有些腹诽,出身礼仪之家的千金小姐又如何,还不是一肚子男娼女盗。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个难题,自己一直将石柔视为最早镇压的枯骨女鬼,即便神魂搬入仙人遗蜕,陈平安还是习惯将她视为女子。但是有些涉及拘魂押魄、培植邪祟种子在窍穴的隐蔽手段,例如飞鹰堡邪修在堡主夫人心窍养育鬼胎,陈平安不擅长破解此法,石柔本身就是鬼魅,又有炼化仙人遗蜕的过程,再加上崔东山的暗中传授,石柔却是熟稔这些阴险路数,而且直觉更加敏锐。 可石柔如今是以一副“杜懋”皮囊行走阳间,就有些麻烦。 柳清青若是执意不愿让石柔触碰身体,死活不让石柔帮忙查探气脉虚实,一哭二闹三上吊,会很棘手。 陈平安捻符走到赵芽身边,符箓并无异样,依旧缓缓燃烧,赵芽觉得神奇,询问过后,得到陈平安许可,她还伸出手指靠近那张黄纸符箓,发现并无半点灼热之感。陈平安微笑着来到柳清青身边,所剩不多的小半张符箓,猛然绽放出巴掌大小的火焰,瞬间燃烧殆尽。 陈平安问道:“柳小姐,那少年可曾赠送定情物件给你?柳小姐有没有不小心携带在身?” 这番言语,说得含蓄且不伤人。 柳清青欲言又止。 赵芽轻声道:“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 看着赵芽满是祈求的可怜眼神,柳清青只得转过身去,最后拿出一只系挂怀中的彩丝香囊,绣有一对鸳鸯。 陈平安问道:“能否交给我看看?” 柳清青摇头,不答应。 赵芽都快急死了。 陈平安眼神清澈,“柳小姐痴情,我一个外人不敢置喙,可是如果因此而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境地,万一,我是说万一,柳小姐又所托非人,你抛却一片心,对方却是有所图谋,到最后柳小姐该如何自处?即便不说这最极端的万一,也不提柳小姐与那外乡少年的真心相爱、海枯石烂,我们只说一些中间事,一只香囊,我看了,不会减少柳小姐与那少年的情爱半点,却可以让柳小姐对柳氏家族,对狮子园,良心稍安。” 陈平安言语之间,其实想起了第一次远游大隋,随行的朱河朱鹿那对父女。 少女朱鹿便是为了一个情字,心甘情愿为福禄街李家二公子李宝箴飞蛾扑火,毅然决然,不管不顾,什么都舍弃了,还觉得问心无愧。 柳清青眼眶通红,颤颤巍巍递出那只心爱香囊。 心中对情郎的愧疚越来越浓重,交出香囊好似剐了心肝,两手空空,心更空落落的,便扭头落泪。 陈平安接过香囊,细看之下,五色彩丝,其中黑丝先前飘落在地的狐毛材质,其余四种则暂时不知根脚。 打开香囊,里边只是些乞巧物件,陈平安怕自己眼皮子浅,看不出里边的神神道道,便转头望向石柔,后者亦是摇头,轻声道:“香囊如同夜间亮起的一盏灯笼,可以方便那狐妖寻找到这位小姐,里边的东西,应该没有太多说头。” 陈平安将香囊递给石柔,“你先拿着。” 除此之外,陈平安还凭空取出那根在倒悬山炼制而成的缚妖索,以蛟龙沟元婴老蛟的金色龙须作为法宝根本,在世间千奇百怪的法宝当中,品相也算极高。石柔一手接过香囊收入袖中,一手持瞎子都能看出不俗的金色缚妖索,心中稍稍少去怨怼,香囊在她手上,可不就是祸水牵引在身,只是多了这根缚妖索傍身,还算陈平安对她“物尽其用”之余,弥补一二。 陈平安对柳清青说道:“还请柳小姐让我们把把脉,许多山上术法,隐蔽极深,只以望气之法,看不出端倪。” 先是步入闺阁,再要她交出香囊,现在还要有那肌肤之亲。 柳清青心中悲苦至极,满脸泪水,对陈平安怒目相视,哽咽道:“你们不要得寸进尺!是不是把脉之后,还要我脱了衣裳,你们才肯罢休?”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当然不会。” 柳清青恼羞成怒,扭转腰身,趴在花鸟镜台上,肩膀颤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要见我爹……他如果在这里……不会任由你们这些人肆意羞辱我。” 陈平安想了想,对石柔说道:“我替你护驾,你以本来面目现身,再帮她把脉。” 石柔虽然对陈平安怀有种种成见,但是有一点,石柔并无任何怀疑,那就是陈平安只要嘴上说了,就会做得很实在。 所以婢女赵芽只见那老人身躯当中,飘荡出一位彩衣大袖的美人,亦真亦假,让她看得惊心动魄。 赵芽赶紧喊道:“小姐小姐,你快看。” 柳清青转过头之前,擦了擦脸上泪水,然后看到一位姿容犹在她之上的陌生女子。 而先前那位老者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在打盹酣睡中。 石柔面无表情,“伸出手来。” 柳清青痴痴呆呆,抬起手臂。 石柔抓住柳清青好似一截雪白莲藕的手腕。 在石柔查看柳清青体内气机流转之时,继续仔细打量这间屋子的陈平安,突然发现那婢女在朝自己打眼色,顺着赵芽的暗示视线,陈平安看到了一盒尚未收入抽屉的精美小盒,好似女子的装胭脂水粉的盒子,陈平安默不作声,挪动脚步,打开一看,里边装有几颗药丸,散发出微微荤腥气息,陈平安便假装刚刚凑巧发现,转头对柳清青问道:“敢问柳小姐,里边这些药丸,是狮子园自家补药,还是外来仙师赠予?” 赵芽觉得这位背剑的年轻公子,真是心思活络,更善解人意,处处为他人着想。 换成之前那些其他仙师,个个趾高气昂、恨不得在自己额头贴着“神仙”二字不说,还喜欢当着自家小姐的面,一口一口狐妖孽障,落在小姐耳中,如何不刺耳伤心。 柳清青怯生生道:“是他送我的定心丸,说是能够温补身子,可以安神养气。” 石柔其实早早闻道了那股刺鼻药味,瞥了眼后,冷笑道:“定心丸,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定心丸吗?这是世间养鬼和制作傀儡的旁门丹药之一。服用之后,活人或是鬼魅的魂魄逐渐凝固,器格定型,原本游走不定、自由自在的三魂七魄,就像制造瓷器的山野土壤,结果给人一点点捏成了器物胚子,温补身子?” 石柔笑意讥讽:“当然,也有可能是柳小姐的情郎,会说这是山上仙家,修补家族晚辈先天不足、根骨不全的一门上乘秘法,帮助没有修行资质的凡夫俗子,一步登天。这种话,不全是假,只不过舍得这么做的山上洞府,要么是出息不大的小门小户,要么是处境不妙,忧患重重,必须要多出些走捷径的后进修士。毕竟服用了又名为‘断头丹’的定心丸,后患无穷,被天地厌弃,人是半死人,鬼是半活鬼,人不人鬼不鬼,最狠的手段,是成为承载山水灵气的好容器之后,给人打碎了钱罐子,将钱罐里边的钱财一扫而空,至于破碎罐子下场如何,呵呵,要么魂飞魄散再无来世,若是死后一点灵光不散,必成厉鬼。” 石柔说得直白。 听得赵芽脸色惨白。 柳清青先是心中大怖,只是仍然不愿死心,很快就帮自己找到了合理解释,只当是这位女子眼界不高,看不出定心丸更深层次的妙用。 陈平安脸色阴沉。 这种仙家手法。 与骊珠洞天的烧制本命瓷,难道不像? 如果说陈平安起先改变路线,不去京城,选择来狮子园趟浑水,是为了河伯祠庙递香人说的那个读书人,为了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是因为陈平安想着好朋友张山峰,是那龙虎山外姓天师,若是张山峰没有跟随师父去往龙虎山,听闻此事,一定会来此。 那么现在陈平安还真就不信邪了,一个说不定连狐妖身份都是伪装的祸害,真能够为非作歹,搬弄山水气运和觊觎柳氏一家文运不说,还要害人性命,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歹毒,简直就是死上一次都不够。 陈平安去门口那边,先让裴钱走入闺阁,再要朱敛立即去跟狮子园讨要朝廷官家金锭,研磨成粉,制作出越多越好的金漆。 他要画符压胜! ———— 身为狮子园一带土地公的老妪,没有跟着去往绣楼,理由是闺阁有了陈仙师坐镇,柳清青肯定暂时无忧,她需要庇护柳老侍郎在内的众多柳氏子弟。 在柳氏祠堂内,没了五条狐妖绳索禁锢的老妪,神完气足。 事实上,柳氏历代家主,都认识这位年岁比狮子园还大的柳树娘娘,每年祭奠先祖的丰盛香火供奉当中,都有这位庇护柳氏的神灵一大份。 此时祖宗祠堂内,人满为患,许多原本没有资格走入其中的仆役,仍是被柳老侍郎让管家老赵一并带来。此事若是传出去,少不得就是柳老侍郎被戴上一顶“有辱斯文,亵渎祖先”的高帽。 柳老侍郎和二十余位柳氏族人,此刻都在祠堂僻静处相聚,许多人还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柳树娘娘。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在这座狮子园居住多年的外姓人,站在最边缘的地方,并不会对柳氏家事指手画脚。 狮子园有家塾,在三十年前一位德高望重的士林大儒辞任后,又聘请一位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 这也是一桩奇事,当时庙堂和文林,都好奇到底哪位硕儒,才能被柳老侍郎看得起,为柳氏子弟担任传道授业的师长。 只是后来柳老侍郎的长子,科举顺遂却不瞩目,只是进士出身,名次还很靠后,笔下的制艺文章,以及诗词歌赋,都算不得出彩,比起妙笔生花的柳老侍郎,可谓虎父犬子,所以对于那位新先生的身份猜测,就都没了兴致,倾心教出来弟子如何一般,当先生的,能好到哪里去? 至于柳清山,年幼就如父亲柳敬亭一般,是名动四方的神童,文采飞扬,可这是自家本事,与先生学问关系不大。 这会儿柳敬亭与柳树娘娘起了争执。 柳树娘娘的看法,是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争取、甚至可以不惜脸面地要求那陈姓年轻人出手杀妖,万万不可由着他什么只救人不杀妖,必须让他出手铲草除根,不留后患。 柳敬亭便说了女冠出手灭去狐妖幻象的事情。 柳树娘娘报以冷笑,一个外乡道姑,狮子园若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大女儿柳清雅便弱弱说了句,可是那陈仙师也是外乡人啊。 柳树娘娘斜眼看了一下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吓得后者赶紧闭嘴。 然后老妪一句话引人深思:“那陈姓年轻人,好歹是个读书人!” 柳敬亭一番权衡后,仍是不愿以各种违心的龌龊手段,将那年轻人与狮子园绑在一起。 柳树娘娘便指着这位老侍郎的鼻子大骂,毫不留情面,““柳氏七代,辛苦经营,才有这份光景,你柳敬亭死了,香火断绝在你手上,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吗?对得起狮子园祠堂里边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吗?为保唐氏正统死谏,杖毙而死,为救骨鲠忠臣,落了个流徙三千里而死,为官造福一方,在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而死,需要我给你报上他们的名字吗?” 柳敬亭满脸愁苦。 老妪继续骂道:“你要是脸皮不厚,端着狗屁老侍郎的架子,那你们柳氏就绝对迈过不去这个坎,你柳敬亭死则死矣,还要害得狮子园改姓,子女流散,藏书楼那么多孤本善本,到了柳清山这一辈人的暮年,最后能够留下几本?” 柳敬亭无言以对。 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沉默许久,氛围凝重。 最后是一瘸一拐的柳清山向前走出数步,对老妪说道:“柳树娘娘,似乎说错了一点。” 老妪眯起眼,“哦?小娃儿何以教我?” 柳清山沉声道:“我柳氏能够传承至今,香火不绝,正是先祖立身之正,留下祖训家规,子孙恪守之严,才有今天狮子园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若是今日违心行违礼事,就算侥幸保住了这座狮子园,可我柳氏家风,从今日起,就已不正。” 老妪大笑不已,讥讽道:“小娃儿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有本事与老朽聊这些有的没的,人都死光了,百年之后,除了那本狮子园文集,谁还惦念你们落难的柳氏!” 不给书生柳清山说话的机会,老妪继续笑道:“你一个无望功名的瘸子,也有脸皮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哈哈,你柳清山如今站得稳吗你?” 柳清山当初为了救下妹妹,与道观老神仙一起偷偷离开狮子园,去寻觅真正的正道仙师,却在半路惨遭祸事,瘸腿是身体之痛,但是就此仕途断绝,所有抱负都付诸流水,这才是柳清山这个读书人最大的苦痛。为此,婢女赵芽在绣楼那边,都没敢跟小姐提起这桩惨事,不然从小就与二哥柳清山最亲近的柳清青,一定会愧疚难当。事实上柳清山在被人抬回狮子园后的第一时间,就是要求父亲柳敬亭对妹妹隐瞒此事。 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 自称青老爷的俊美狐妖,突然问道:“你这外乡婆姨,真是那名扬中土的师刀房道人?” 中年女冠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意思,一手摸着刀柄,一手屈指轻弹头顶莲花冠,“怎么,还有人在宝瓶洲冒充我们?要是有,你报上名号,算你一桩功劳,我可以答应让你死得痛快些。” 以一己之力搅乱狮子园风雨的黑袍少年,啧啧出声,“还真是师刀房出身啊,就是不知道吃掉你的那颗宝贝金丹后,会不会撑死大爷。” 女冠嘴角翘起,“不愧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无论是山上山下,只要是跟练气士沾边的,一个个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对了,我叫柳伯奇,之所以来此,一开始是为了狮子园柳氏的这个姓氏,结果发现运气糟糕了一路的我,总算时来运转,我得谢你,所以要与你说这些,好让你这头真身为蛞蝓的妖物死个明白。” 少年脸色剧变,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这可恶婆姨是如何识破真身。 它并不清楚,陈平安腰间那只朱红色酒葫芦,能够遮蔽金丹地仙窥探的障眼法,在女冠施展神通后,一眼就看出了是一枚品相不俗的养剑葫。 中年女冠仍是平淡无奇的口气,“所以我说那柳树精魅与瞎子无异,你这么多次进进出出狮子园,仍是看不出你的底细,不过凭着那点狐骚-味,外加几条狐毛绳索,就真信了你的狐妖身份,误人不浅。支持你祸害狮子园的幕后人,一样是瞎子,不然早就将你剥去狐皮了吧?这点柳氏文运的兴衰算什么,哪里有你肚子里边的家当值钱。” 曾经扬言被元婴追杀都不怕的少年,已经破天荒心生怯意,以打商量的口气问道:“我若是就此离开狮子园,你能否放过我?” 中年女冠答非所问,大概是不屑回答这种脑子拎不清的问题,掌心轻轻敲击刀柄,自顾自说道:“这把随身悬佩的法刀,名为獍神。在倒悬山师刀房排名第十七。至于我的本命之物,仍是刀,名为甲作。不过你放心,你见不着我的本命物,这是你的天大福气。” 少年膝盖一软。 他可怜兮兮道:“我吃掉的这副狐妖前身,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东西,又想要借姻缘证道结金丹,还想着借机汲取蚕食柳氏文运,竟然痴心妄想,还想要参与科举,我杀了它,囫囵吞下,其实已经算是为狮子园挡了一灾。此后不过是青鸾国有位老仙师,垂涎狮子园那枚柳氏祖传的亡国玉玺,便联手京城一位手眼通天的庙堂大人物,于是我呢,就顺势而为,三方各取所需而已,小买卖,不值一提,姑奶奶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若是有打搅到姑奶奶你赏景的心情了,我将狐妖那颗半结金丹,双手奉送,作为赔罪,咋样?” 师刀房女冠柳伯奇笑了,“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找不出你的真身,所以一直在这儿装疯卖傻?” 少年蓦然换上一副嘴脸,哈哈笑道:“哎呦喂,你这臭婆姨,脑子没我想象中那么进水嘛。师刀房咋了,倒悬山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刀獍神又咋了,别忘了,这里是宝瓶洲,是云林姜氏身边的青鸾国!丑八怪,臭八婆,好好与你做笔买卖不答应,偏要青老爷骂你几句才舒坦?真是个贱婢,赶紧儿去京城求神拜佛吧,不然哪天在宝瓶洲,落在大爷我手里,非抽得你皮开肉绽不可!说不得那会儿你还满心欢喜呢,对不对啊?” 柳伯奇竟是半点不怒,笑容玩味,“老话说,庙小妖风大,真是一语中的。你这蛞蝓精魅聊天,挺有意思,比起我以往出刀后,那些妖魔巨擘的拼命磕头求饶,或是临死疯狂叫嚣,更有趣。” 俊美少年看似嚣张跋扈,实则心里一直在犯嘀咕,这婆姨磨磨蹭蹭,可不是她的风格,难道有陷阱? 可没有人知道它在作为土地公的柳树精魅身上,动了手脚,狮子园一切动静稍大的风水流转,他会立即感知到。 若说在绣楼那边有所阴谋,大不了他暂时隐忍,先不去摘果子吃掉那女子身上的蕴含文运就是,看谁能耗得过谁,你这师刀房道姑,与那背剑年轻人,难不成能够守着狮子园一年半载? 那又是什么自己预料不到的依仗,能够让这个丑道姑凭空生出如此多的耐心和定力?到现在都没有像之前小院墙头那次,一刀劈去自己的这副幻象? 柳伯奇侧身站在桥栏上,伸手示意妖物只管走过拱桥,她绝不阻拦,“你如果走到了绣楼,就知道真相了。” 先前柳伯奇拦阻,它很想要冲过去,去绣楼瞅瞅,这会儿柳伯奇放行,它就开始觉得一座小桥拱桥,是刀山火海。 人心鬼蜮,可比它们妖物更可怕。 它在漫长的岁月里,就吃过好几次大亏,不然如今兴许都可以摸着上五境的门槛了。 这位吃了狐妖、以狐魅皮囊作为障眼法的俊美少年,不但真身为稀少的蛞蝓,之所以让柳伯奇如此不依不饶,还有大讲究。 因为它是“天地运转,造化无穷”的化宝妖之一,蛞蝓本就成精极难,能够变成一头化宝妖,更是世间罕见,喜好吞食各种精怪鬼魅,最出奇的地方,不是它极其擅长伪装、隐匿和逃遁,以及极难被法宝斩杀。 而是此妖可以吞食众多精怪鬼魅后,修行路上,好似接纳了那些食物的修道气数,可以几条路途,齐头并进,以原先妖丹作为阶梯,一步步结出多颗金丹。 简直就是一条陆地版图上的吞宝鲸,谁能打杀谁发横财! 故而哪怕是柳伯奇这么高的眼界,对于这条可笑的蛞蝓地仙,仍是志在必得,若是那个姓陈的年轻人胆敢争抢,她的腰间法刀獍神,以及本命之物古刀“甲作”,可就真不长眼睛了。 柳伯奇见这家伙畏畏缩缩,环顾四周,笑道:“我知道你的真身就在这附近某处的地底深处,靠着山根气脉,躲避我的查探。” 少年歪着脑袋,“你既然这么牛气冲天,怎的不直接出刀一通劈砍,那点山根水脉藏身之所,可经不起你半炷香功夫的挖地三尺,到时候我岂不是无处藏身,为何不这么做呢?是有在乎的事情吧。” 它自问自答,“哦,我猜到了一种可能性,毕竟这段时日你的一举一动,比那剑修当丫鬟的公子哥,更让我上心嘛。” 柳伯奇眯起眼。 少年举起双手,笑嘻嘻道:“知道你不会让我说出口,来吧,给大爷来一刀,干脆点,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走着瞧!” 柳伯奇果然一刀就将桥头那边的少年幻象斩碎。 依旧是一根狐毛飘落坠地。 柳伯奇远望四方,狮子园四周皆是青山。 她见青山多妩媚,一见钟情。 柳伯奇有些脸红,所幸四下无人,而且她皮肤微黑,不显眼。 收起这份思绪,她重新换上那副冷硬面孔,感受着四面八方的细微气机流转,柳伯奇等着看热闹了,那条一身宝贝的蛞蝓,这次要栽大跟头。 既然是帮人帮己的形势,那么柳伯奇就抽出那把师刀房著名的法刀獍神,身形长掠,在狮子园一连串地方,开始精准出刀,要么切断山根与水脉的牵连,要么对一些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刺上一刺,再就是故意折腾出一些动静,罡气大振,把狮子园的风水暂时搅浑。 继续为那个腰系养剑葫的白衣年轻人,拖延时间。 摊上蛞蝓妖魅这种好杀不好抓的狡猾货色,柳伯奇只能捏着鼻子做这种无聊事。 ―――― 在一座房门紧闭的书斋外头,俊美少年的幻象再度现身,双手负后,一脚踹开大门,跨过门槛。 嗅了嗅鼻子,微微有些不适,它翻了个白眼,嘀咕道:“真不知道这柳氏祖上积了什么德,有这么浓郁的文运气息,在狮子园徘徊不去。也难怪那头龙门境狐妖眼红,可惜啊,命不好,白搭。” 它开始东敲敲西摸摸,不停跺脚,看看有无机关密室之类的,最后发现没有,便开始在一些容易藏东西的场所,翻箱倒柜。 那件宝贝,的的确确是在这座书斋才对。 此次狮子园劫难,幕后那两个大佬,它都打过交道,当然是难缠的货色,一个修为高,一个权柄大,连它都不怎么愿意深交。 那个喜欢收藏宝瓶洲各国玺宝的老家伙,鹰钩鼻,笑起来比鬼物还阴森,阴阳家总结出来的某种面相之说,很适合此人,“鼻如鹰嘴,啄人心髓”,一针见血。 老变态走的是大隐隐于朝的扶龙路数,最喜欢搜刮亡国遗物,跟末代皇帝挨得越近的玩意儿,老家伙越中意,出价越高。 据说那人已经收藏了近百枚历朝历代的皇帝玺宝,应有尽有,但是他唯有两大憾事,一件是某整套玉玺,唯独缺了一块,有小道消息说在蜂尾渡那边现身,只是老家伙对那条出过上五境修士的巷子,好像比较忌惮,没敢披张皮就去打家劫舍。 第二件憾事,就是苦求不得狮子园世代珍藏的这枚“巡狩天下之宝”,此宝是一座宝瓶洲南部一个覆灭大王朝的遗物,这枚传国重宝,其实不大,才方二寸的规制,黄金质地,就这么点大的小小金块,却敢篆刻“范围天地,幽赞神明,金甲昭昭,秋狩四方”。 它偶尔会抬起头,看几眼窗外。 那个臭婆娘果真不愿罢休,开始用最笨的法子找自己的真身了,哈哈,她找得到算她本事! 它沾沾自喜,这要归功于一本江湖游侠演义小说,上边说了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稳的地方,这句话,它越咀嚼越有嚼头。 它继续搜寻那小金块,有些烦躁。 这个柳小瘸子藏东西挺在行啊。 虽说即便给它找到了,暂时也带不走,但是先过过眼瘾也好。 说来荒诞,如今与狮子园风水有了些瓜葛渊源后,它竟然成了那小小金块都搬不起的可怜家伙。 若是不计后果,倒也行,可它不乐意,妖物修行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光阴。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妖族更难修行的一种补偿吧,成精开窍难,是一道门槛,还要幻化人形去修行,又是门槛,最后找寻一部直指大道的仙家秘籍,或是走了更大的狗屎运,直接被“封正”,属于第三道门槛。根据历史记载,龙虎山天师府就有一头幸运至极的上五境狐妖,只是被天师印往皮毛上那么轻轻一盖,就挡下了所有元婴破境该有的浩荡雷劫,蹦蹦跳跳,就跨过了那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天堑,浩然天下的妖族谁不羡慕? 它只是道听途说,就快羡慕死了。 它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那高挂墙壁的书斋对联,是小瘸子柳清山自己写的,至于内容是照搬圣贤书,还是瘸子自己想出来的,它才读几本书,不晓得答案。 一边是“笔下千军阵,诗词万马兵。” 一边是“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 一个气势外放,一个意气收敛。 这点小意思,它还是看得出来的。 它抬起头,一左一右,朝墙上对联各吐了口唾沫。 然后它哈哈大笑。 看到一个饱读诗书、特别意气风发的书生,如今跌落泥泞中去,比落汤鸡、落水狗还不如,真是大快人心啊。 它大摇大摆绕过摆满文人清供的书案,坐在那张椅子上,后脑后仰,扭了扭屁股,总觉得不够惬意,又开始骂娘,他娘的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撑着,连做一张舒服的椅子都不乐意,非要让人坐着必须挺直腰杆受累。 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 当狮子园外墙异象横生后。 柳伯奇率先掠上一座凉亭顶上,轻轻点头,破天荒有些赞赏神色。 在倒悬山师刀房那边修行,能够见到的奇人异事,比浩然天下任何一洲之地都要多。柳伯奇又是被那位倒悬山大天君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而且经常跟随师门前辈出海捕捉布雨归来的疲惫老蛟,她的眼光,自然很高。 朱敛站在美人靠栏杆那边,裴钱站在栏杆上,好奇问道“是我师父吗?” 朱敛笑道“少爷会使用符箓,大泉边境山头一役,我是亲眼见过的,三张铁骑绕城符,结阵成为一套三才兵符,威力巨大,硬生生困住了那条埋河大妖。不曾想少爷还能自己画符,造诣不低,气魄不小……” 裴钱没好气道“我师父什么不会?有什么好奇怪的!” 朱敛调侃道“那你刚才眼珠子瞪得跟簸箕似的,偷偷笑得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作甚?” 裴钱板起脸,不跟老厨子瞎扯,扬起脑袋,瞥了眼头顶屋檐,再看看栏杆外边的地面,深呼吸一口气,使劲一蹦,高高跳起,双手抓住屋檐,想要一个翻身滚向屋顶,结果拽着瓦片一起向下坠,朱敛刚要伸手拎住这个冒失鬼的后领,想要将她扯回廊道,只是朱敛突然改变了主意,任由裴钱摔向院子,她在坠落过程中,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凭借本能,体内一股火龙之气汹涌流转,瞬间蜷缩出与朱敛撑起拳架时有几分神似的猿猴之形,然后在离地一丈高度的时候,手脚蓦然舒展,如一只小野猫儿轻灵落地。 朱敛趴在栏杆那边,啧啧道“这位女侠还会飞檐走壁,轻功了得啊。” 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她脸色雪白。回过神后,对着看人挑担不吃力的朱敛破口大骂道“老厨子,你干嘛不救我?!我要是摔个半死,缺胳膊少腿的,师父嫌弃我怎么办,我本来就是个拖油瓶了,走路本来就慢,总会拖慢师父,到时候师父一个不高兴,直接就不要我了……” 裴钱一想到那副悲惨场景,就开始嚎啕大哭。 嚎得朱敛耳根子不清净,就连婢女赵芽都赶紧跑到屋外,看到坐在地上的裴钱,赵芽方才一直陪着小姐说悄悄话,此刻便满脸疑惑,不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怎么就坐院子里了。 朱敛故作惊慌,“快上楼,有妖怪。” 裴钱二话不说,飞快起身,停下哀嚎,蹬蹬瞪就跑上绣楼台阶,冲入未拴的闺阁房门,转身关紧,提起那根行山杖,一鼓作气跑到朱敛身边,四处张望,一边抹眼泪一边伸手拍了拍额头上的黄纸符箓,问道“哪里哪里?” 朱敛忍住笑,随口胡诌道“算你运气好,好像那妖物见绣楼强攻不下,走了。” 裴钱狠狠抹了把满脸泪水和汗水,实在是太过害怕,她从头到尾就没怎么留心朱敛的促狭神色,仍是使劲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妖物的踪迹,一本正经道“朱敛,如果下次妖怪再来绣楼,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柳小姐和芽儿姐姐啊,不然师父回来一看,她们俩给妖怪抓走了,就算师父嘴上不骂我,心里边肯定会生我的气。” 赵芽转过头,掩嘴偷笑。 朱敛笑道“不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 裴钱又掏出一张符箓,贴在自己脑门上,攥紧手中行山杖,“师父要我保护好自己,我就一定要做到!” 朱敛一手握拳负后,一手贴在身前腹部,无形中尽显宗师风范,微笑道“放心吧,你师父也说了,要我保护好你。” ———— 藏书楼上。 孤独公子笑道“那头鬼鬼祟祟的妖物,恐怕要被关门打狗了。” 蒙珑问道“当真困得住整座狮子园?” 独孤公子解释道“未必经得起那头妖物几次冲撞,可是只要它以真身现世,就是那名女冠出刀斩杀的时候。” 蒙珑又问,“可妖物就打定主意躲着不出来呢?” 独孤公子指了指狮子园边缘地带的灵气异象,凡夫俗子身在狮子园内,未必看得出什么,可落在行家眼中,那条如溪涧流淌、环山而转的金光,“这一手不知名的符箓结阵,灵气化液,妙处不止是圈禁二字,如果不出意外,还会牵扯到此地的山根水脉,加上如今土地已经脱困,搜寻妖物藏匿之处,就可以更加简单。再者,既然这位年轻仙师能够画出这么大的一套符阵,接下来在狮子园内,不断圈圈画画,将一些藏风聚水的中枢地点都给画上符,妖物就算不被活活闷死,也会被恶心死,如人置身沸水中,很不好受。” 蒙珑不以为然道道“画了那么多张符箓,才折腾出这些动静,算不得厉害,公子的师父,随手一张符箓就可以气降紫烟,缠绕一座数十万人百姓的城池,不然就是手抓黑云化螣蛇,直接将一头金丹大妖镇压打杀……” 独孤公子无奈道“我在说那个年轻人的好,你在说我师父的厉害,两者又不相干。你啊,别总是瞧不起公子之外的练气士和纯粹武夫。” 蒙珑直截了当道“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能跟公子比较。若那姓陈的年轻人是个女子,就算是一位剑仙,公子看奴婢会不会嫉妒?” 独孤公子笑问道“那如果既是年纪轻轻的女子剑仙,又长得比你好看呢?” 蒙珑趴在栏杆上,“那奴婢可要嫉妒得想杀人了。” 独孤公子微笑道“鼠肚鸡肠,欲多心窄。要引以为戒啊。” 蒙珑望向远方,轻声道“我们剑修,本就是走了条最险峻的羊肠小道,飞剑能过就行了。” 独孤公子摇头道“那是你走得还不够高不够远,但是无所谓,你天资足够好,在剑道一途慢慢攀爬就行,便是我爹娘都器重,觉得你是极好的先天剑胚,不然也不会将那尊夜游神赏赐给你。” 蒙珑突然觉得自家公子好像有些心里话,憋着没有说出口,便转过头,脸颊贴在栏杆上。 独孤公子沉默片刻,笑道“你难道是我肚里的蛔虫?好吧,我便与你说一桩趣事,我爹娘当年曾经陪着那人一起赶赴风雷园,拜访李抟景,得以旁观第三场元婴剑修间的厮杀。当然是我们这边输了,只是那李抟景事后煮茶待客,说了句很怪的话,这位宝瓶洲第一元婴,笑言练气士哪来的狗脸俯瞰人间,瞧不起山下人,不过是凑巧走了条阳关道而已,若是最早的规矩,跟‘养炼灵气’无关,而是天底下谁种庄稼的本事最大,谁就最‘合道’,或是谁缝补鞋子最厉害,谁就‘得天独厚’,那么你看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会是什么光景。” 蒙珑轻声道“风雷园李抟景,真是位喜欢说怪话、做怪事的怪人。” 独孤公子嗯了一声,“李抟景是当世真人。不过他死后,风雷园哪怕有黄河与刘灞桥,仍是压不住正阳山的剑气冲天了。” 蒙珑突然想起一事,“那刘灞桥和苏稼,到底如何了?有没有像话本小说那般圆满,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独孤公子想了想,“即便这两人的情爱故事,真是一本花好月圆的话本小说,可如今估计咱们才翻书翻到一半吧。” 蒙珑突然放低声音,悄悄道“公子,真有那小说家云集于那处白纸福地,书上如何写,福地芸芸众生便如何做吗?主母还说诸子百家中的这一家圣贤,可厉害了,修为高的,可以写一国事态,修为差些的,就写一州一地,修为最低的小说家子弟,刚刚入门,则只能写一人之生老病死。最后小说家们笔下人物越写越越多,那座福地的版图就越来越大。” 独孤公子笑了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蒙珑问道“公子,哪天咱们都成了地仙,就去看看真假?” 独孤公子双手抱住后脑勺,眯眼笑道“好啊。” ———— 柳清山书斋内,黑袍少年神色惶惶。 那个该死的背剑年轻人,怎么会精通符箓之法,并且身上还带着那么多张品相不俗的符箓?! 这是要铁了心跟它不死不休?难道就不怕到最后,双方鱼死网破?谁都讨不了半点好?你这姓陈的外姓人到底图什么,桌上这块巡狩之宝,是那扶龙的老变态拿了才有用的!这么多张符箓砸下去,真当自己是那皑皑洲财神爷刘氏子弟? 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斋团团转。 疯子,都是疯子。 一个什么獍神、狗屁甲作的师刀房婆姨就罢了,又冒出个施恩不图报的正人君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竟然懂得联手做局坑害于它,一个在外边绕墙鬼画符,一个在园子里边转移注意力,扰乱它的视线。 难道自己这次顺着大势,图谋狮子园,都会功亏一篑?一想到那鹰钩鼻老变态,以及那个大权在握的唐氏老人,它便有些发虚。 差点就要心念一动,让真身现世,不管不顾撞烂那墙壁就是,只要离开了狮子园,到时候就算天高任鸟飞,一个天赋异禀的遁地术,园外又是四面环山的极佳地带,除非是元婴地仙亲自前来搜捕,有惊天动地的实力,能够将四面青山随意劈开,不然它谁都不怕。 只是它很快默默告诫自己,要临危不乱,狮子园暂时成为一座牢笼,已成定局,不能急,绝对不能忙中出乱。 它展颜一笑,想出一个点子,“那就让青老爷先试探一下你们这些货色的虚实。” 狮子园最外边的墙头上,陈平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让石柔去跟柳氏讨要青鸾国官家银锭,一样可以画符,只是银书材质,远远不如金锭研磨制成的金书,不过有利有弊,坏处是效果不佳,符箓威力下降,好处是陈平安画符轻松,不用那么劳心耗神。说实话,这笔赔本买卖,除了积攒许久的黄纸符箓一扫而空之外,还有些法袍金醴中尚未来得及淬炼灵气,也几乎给他挥霍大半。 只是这些内幕,不足为外人道也。 尽量往好处想吧。 例如若是真给他画成了符满狮子园这么件盛举,也是值得以后与张山峰和徐远霞好好说道说道的……下酒菜。 正当陈平安下定决心之时,眯眼望去。 只见占地广袤的狮子园,几乎同时出现了近百位黑袍少年,开始或是在廊道、道路上撒腿狂奔,或是跃上屋脊,蜻蜓点水。 纷纷向狮子园外逃逸而去。 极有可能,其中某位俊美少年,就是那妖物真身。 一旦被它逃出狮子园,下一次潜返,陈平安就真拿它毫无办法了。 陈平安知道自己所画符箓的斤两,勉强能算气盛,但是不够绵长,灵气消散速度极快,这就是武夫画符最致命的缺陷。 陈平安果断说道“我留在这里,你去守住右手边的墙头,狐妖幻象,打碎不难,若是发现了真身,只需拖延片刻就行。我借给你的那根缚妖索……” 石柔以为陈平安是要取回法宝傍身,便神色自若地递过去那根金色绳索,陈平安气笑道“是要你好好使用,赶紧去那边守着!” 石柔微微讶异,手持这条品相极高的缚妖索,一掠而去。 陈平安轻拍养剑葫,心中默念道“先不急着出来,你们可是我的杀手锏,确定了妖物真身在这个方向突破,你们再出来不迟。” 藏书楼那边,婢女蒙珑跃跃欲试,眼神炙热,“不管是不是障眼法,公子,让奴婢出手吧?在这狮子园待着,闷死人了。” 独孤公子提醒道“现在青鸾国有很多人盯着狮子园,所以你不许使用本命飞剑,怀璧其罪,我可不想惹来一堆麻烦事。再就是别在狮子园踩坏太多建筑。” 婢女有些失望,不过总好过当杵在原地当木头人好些,她脚尖点地,飘向栏杆站定,嘴中念念有词,一手掐诀,一手向前一伸,一双灵秀眼眸中,金光点点,最后轻喝道“出来!” 一尊身高三丈的金甲神灵,轰然落地,尘土飞扬。 这尊神人除了身材巍峨外,高大身躯缠绕五条灵气汇聚的彩带,头戴冠冕,一条手臂的金色甲胄上,瘴气横生,另外一条手臂金甲篆刻有各种鬼魅面孔的狰狞图案。 只是神灵始终闭眼。 似乎得到蒙珑的命令。 这尊罕见夜游神每次向前行走,虽然双眼紧闭,依旧可以刻意绕开了狮子园各个建筑,行走之间,大地震动。 一脚就将一名躲避不及的黑袍少年踢得粉碎。 五条仙师淬炼而成的彩带,如五条蛟龙离开龙潭,长不过两丈,但是游曳迅猛,轻松洞穿那些俊美少年的身躯。 夜游神一臂横扫,一巴掌拍烂一位在屋顶上空飞掠的妖物幻象。 蒙珑换了姿势,坐在栏杆上,不屑道“这么不堪一击?” 孤独公子解释道“那妖物已经将一点神意灵光分散,能够有此矫健身形,相当不错了。” 大概是亲眼见过了夜游神灵碾压狐妖的画面,胜负悬殊,危险应该不大,故而在狮子园别的地方登高望远的师徒二人,以及道侣修士,这才有意无意,刚好比藏书楼这边慢了一拍,开始各展神通,斩妖除魔。 老人肩头那只火红的小狸,跃向空中,身躯一颤,蓦然变大无数,当它落在一处屋脊上,已是体型巨大如牛的一头火狸,浑身火焰飘荡。 而高大少年一挥手臂,碧绿如竹叶盘踞手臂的那条蛇,亦是一扑而去,变成了一条长达两丈的巨蛇。 各自扑杀那些向狮子园外疯狂逃窜的黑袍少年。 那对道侣修士,两人结伴而行,拣选了一处花园附近,一人驾驭背后长剑出鞘,如剑师驭剑杀敌,一位双手掐诀,脚踩罡步,张嘴一吐,一口浓郁灵气激荡而出,散入花园,如雾气笼罩那些花草树木,转瞬之间,花园之中,蓦然掠起一道道手臂身高的各色精魅虚影,追上黑袍少年后,那些精魅便砰然炸碎。 陈平安,石柔,藏书楼各据一方,加上师徒和道侣总计四人,守在狮子园西方。 陈平安站在墙头上出拳,石柔以金色龙须缚妖索抵挡。 只是妖物幻象实在太多,狮子园外墙四方,仍是有将近四十余位黑袍少年,不断撞向那堵外墙有金色符箓蛟龙游曳的墙壁。 藏书楼那位独孤公子不许蒙珑使用本命飞剑,而他自己又袖手旁观。 所以漏网之鱼不少,可即便如此,那尊夜游神实在太有威慑力,许多原本奔向藏书楼那边高墙的妖物幻象,临时更换了逃跑路线。 藏书楼这个方向,反而是撞墙最少的。 西边虽然“人多势众”,有四位修士坐镇,却是撞墙最多的险峻地带。 而石柔这边,略微有些手忙脚乱,她终究不是那种擅长厮杀的鬼物,而崔东山赠予的压箱底,她哪敢现在使用,所以将近十位黑袍少年撞在了墙壁上,然后被外墙那条金光长河消融,一些侥幸挣脱开的幻象,继续再撞,视死如归。 石柔应对得所幸没有太大纰漏。 陈平安出拳看似不快,却阻挡得最为游刃有余。 以六步走桩在墙头上辗转来回,两袖翻转,拳罡浩荡。 只是那条以雪白墙壁作为河流的金色蛟龙,已经金光黯淡几分,至于四周墙壁更是被撞出无数窟窿“小门”。 陈平安像是画符之后,再次应付这些眼花缭乱的黑袍少年,一口纯粹真气不济,就要停步换气。 正在此时。 柳氏祠堂那边如有鳌鱼翻背,然后四面八方皆有地震,轰隆隆作响。 动静以西边最为激烈。 蒙珑猛然起身,双手掐诀,闭上眼睛,以秘术神魂出窍,依附在那尊夜游神身上,金甲神人睁开眼眸,微微屈膝,拔地而起,脚下出现一个大坑,身高三丈的夜游神,往西边飞掠而去。 夜游神双脚踩在西边高墙花园中,深陷地面,然后蹲下身,抡起一臂,一拳拳重重砸入地下,泥土飞溅。 硬生生打断了一条狮子园地底下的小山根。 独孤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手。 只见藏书楼附近有一位身高五六丈的俊美少年,破土飘荡而出,几乎与藏书楼登高的妖物,往那边墙壁一冲而去。 那条绕墙一圈的金色蛟龙,就像这位黑袍少年的绊脚绳索,现出真身的它咆哮着继续大踏步向前,以至于别处符箓金光都被拖拽向它这个方向。 它已经撞开墙壁,只是膝盖处仍旧有一条金色符箓绳索死死黏住。 它高高抬起一脚,依旧无法挣脱开那碍事的绳索,便干脆继续埋头前奔。 那条原本首尾衔接的金色蛟龙,砰然绷断,被现出金身法相的黑袍大妖拉扯着向前,曳地晃荡。 如同一条虽未脱钩的大鱼,但是气力实在太大,以至于连鱼线鱼竿都要一并拖走。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 出了狮子园路,路过一座湖那片翠绿芦苇『荡』,一个拐弯,就可以岔入去往青鸾国京城官道,结果率先绕出芦苇『荡路的视野中,就看到有人乘坐牛车,风风仆仆,刚刚从官路那边进入路,道路狭窄,路面颠簸,车子一个蹦跳,坐在后边的青衫男子差点甩出,给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散架,而驾车之人,是位书童模样的少年,大概是给自家老爷一路催促,本身又是『毛』躁的岁数和『性』情,加上驾驭牛车的手法生疏,牛儿四腿撒欢儿就窜入了这条道,结果怎么都没有想到由这条路尽头唯有狮子园的芦苇『荡』畔,会走出一行人来,为首一人还是个蹦蹦跳跳、手持行山杖的姑娘,这要是撞上了,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少年书童慌了神,青衫男子更着急,一个手忙脚『乱』,一个大声提醒,于是裴钱就瞪大眼睛,看着那辆牛车,路线摇来晃去的老牛拖拽着两个大傻瓜,一溜烟儿冲入了芦苇『荡』湖泊里头去。 其实裴钱早就躲过了,站在了一大丛芦苇『荡』当中,哪怕牛车直直前行,都么的问题,肯定撞不着她。 咋的,一大早还有人凫水洗澡啊?难道其实是一伙神仙人物,那牛儿可以拽车踩水行走,特别仙气?之前她不就骑了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嘛,确实神奇,上山下水,稳稳当当。 可是眼前这一幕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一大一,哇哇『乱』叫着,然后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没影了。 裴钱挪动脚步,顺着牛车碾压芦苇『荡』而出的那条路望去,整辆牛车直接冲水里头去了。 裴钱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听山上神仙只要携带避水珠,探渊涉水捉蛟抓龙,如履平地。 朱敛和石柔飞掠而去救人救牛。 陈平安扯住裴钱耳朵,“要你心看路。” 裴钱踮起脚跟,大声求饶,解释道:“我哪里想得到,那牛车自个儿不走正道,非要跟喝醉酒似的汉子,扭来摆去,就把自己绕沟里去了啊,哎呦,疼疼疼……师父,我真的已经让出道路了……而且牛车骡车,师父你也见过,不都慢腾腾的吗,这辆牛车老霸气了,恨不得飞起来……” 陈平安松开手,让裴钱立定站好,裴钱呲牙咧嘴,伸手轻轻『揉』着耳朵,真疼。 果然朱敛是个乌鸦嘴,什么要自己别得意忘形。 陈平安略微松了口气,朱敛和石柔入水之后,很快就将主仆二人和牛与车一同搬上岸。 少年心有余悸,坐在先前被牛车碾压倒地的芦苇上,嚎啕大哭。 老牛上岸后,抖了抖身躯,刚好一尾巴摔在少年脑袋上,倒是不哭了。 青衫男子约莫三十岁,面相不老,被救上岸后,对石柔作揖谢礼。 陈平安走去,抱拳道歉。 青衫男子羞愧难当,连忙再次作揖赔罪。 最后这位男子擦过脸上水渍,眼前一亮,对陈平安问道:“可是与女冠仙师联手救下我们狮子园的陈公子?” 陈平安点头后,试探『性』问道:“是柳县令?” 青衫男子爽朗大笑,“在下柳清风,正是柳清山的大哥。” 柳老侍郎长子柳清风,如今担任一县父母官,不好飞黄腾达,却也算是仕途顺利的读书人。 只是当他父亲是仕途平步青云、士林名声大噪的柳敬亭后,柳清风就显得很庸碌平平了,柳敬亭在他这个岁数,都快要担任青鸾国从三品的礼部侍郎,柳敬亭又是公认的文坛领袖,一国斯文宗主,如今再看长子柳清风,也难怪让人有虎父犬子之叹。 需知柳敬亭去世后必然获得朝廷头等美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是“文”之后的字眼是什么,是正,还是忠,或是略逊一筹的恭,成。都有可能,这两者都需要皇帝特旨,不能由群臣擅议定夺,之前朝堂上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在二子柳清山瘸腿后,就大大降低了预期,莫青鸾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文正,还觉得文忠都有些悬了。 陈平安喊了一声裴钱。 一直像是被贴了仙家定身符的裴钱,如获大赦,一路跑到陈平安身边,向柳清风和书童少年作揖致歉,大声讲述自己的诸多过失。 其实心里边,裴钱可没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还有些埋怨这个柳清风太不济事,只是师父生气了,她有什么办法?莫是不掉肉的道歉,就是要她掏银子赔偿,从多宝盒里头往外搬东西,裴钱也只能乖乖照做。 柳清风连忙为裴钱话,裴钱这才好受些,觉得这个当了个县太爷的读书人,挺上道。 之后当然是挽留陈平安一同返回狮子园,只是当陈平安要去京城,看能否赶上佛道之辩的尾巴,柳清风就不好意思再劝。 陈平安先帮着柳清风修好牛车,然后双方道别,各自继续赶路。 岔入官道后,朱敛笑道:“觉得狮子园这个老侍郎长子柳清风,比弟弟柳清山更像一块当官的材料。” 陈平安不置可否。 柳清山书生气更重,才气更大,满腹韬略,为人更是正人君子,兄长柳清风就似乎没那么锋芒毕『露』,几无棱角。 但是陈平安觉得兄弟二人,都是这个世道需要的读书人,仅此而已,至于未来成就谁高谁低,归根结底,还不都是狮子园一家人? 陈平安问道:“裴钱,知道柳县令最让人钦佩的地方在哪里吗?” 裴钱脱口而出道:“当了官,脾气还好,没啥架子?” 陈平安摇头道:“是发乎本心,不惜让自己身陷险境,也要给你让道。” 裴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师父,我先记下来,就像前两在狮子园晒书晒竹简那样,大太阳的时候,时不时就将这些事情,翻个个儿。” 陈平安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再多什么。 朱敛笑道:“少爷,以后老奴有机会帮你喂喂拳?”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可以啊。” 朱敛然后转头望向裴钱,“瞧见没,这就是发乎本心,需知世间纯粹武夫之间的喂拳养拳,蜻蜓点水,轻打轻放,毫无裨益,想要有效果,老奴就得拿出真本事,拿出了真本事,拳头就会有杀气,身上就会有杀意,那么万一老奴其实早有预谋,心中杀机,就会隐藏得很好,但是少爷仍然信得过老奴,这就叫发乎本心……” 裴钱依旧似懂非懂,用心想了想,“老厨子,你在狮子园每翻完书,就要自言自语,兜里没钱心里发慌,到了京城万一错过了那些美好书籍,还青鸾国那啥春宫图,是宝瓶洲一绝,入宝山而空手返,岂不心痛……你跟我老实,是不是想要骗我师父的银子去买书和春宫图?” 朱敛一脸羞赧,搓手不言语。 陈平安当机立断道:“喂拳可以,银子没有!” 朱敛急眼了,“少爷,咱们这趟狮子园,是挣着了钱的啊。老奴这次虽未如何出手,可日月昭昭,忠心可鉴啊!” 陈平安对裴钱道:“你来。” 裴钱扯开嗓子朗声道:“么得银子!进了我师父兜里的银子,就不是银子啦!” 石柔走在最后边,心中哀叹不已。 瞧瞧,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仨又来了。 ———— 柳清风一路上给书童埋怨得不行,柳清风也不还嘴,更不会拿身份压他,两人浑身湿漉漉的,乘坐牛车到了狮子园附近,书童过了石崖和老树,瞧见了再熟悉不过的狮子园轮廓,立即没了半点怨气,少年从就是这边长大的,对青梅竹马的赵芽,那是相当喜欢的…… 清字辈,老侍郎柳敬亭五名子女,从大到,刚好是“风雅山青郁”。 换上了一身洁净衣衫,柳清风直奔弟弟书斋,书童老爷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父子三人坐定。 柳敬亭见着了柳清风后,如释重负,这份心神放松,不比亲眼见到妖物被擒拿更少。 可能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无论是陈平安柳伯奇这些外乡仙师,甚至连同狮子园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一件事,狮子园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是官品不高、才名平平的柳清风,而非身为家主的柳敬亭。柳伯奇当初偷窥过三人喝酒,更多注意力,被柳清山吸引,没能嚼出那场酒局的滋味来。只是这种父子三人各自心态上的转变,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并非柳清风刻意为之,极其务实、推崇事功的长子柳清风,很早就担任类似柳敬亭客卿、幕僚的角『色』,因为柳清山除了游历和科举两事,都待在狮子园潜心学问,柳清风则不然,柳敬亭在京城为官期间,他这个长子一直在京城府邸陪同左右,所以远远比柳清山更早介入柳老侍郎的政务,更加熟稔青鸾国庙堂的风云变幻。 柳清风笑道:“父亲寄到县衙的书信,我已经仔细看过。” 柳清山发现兄长笑望向自己,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柳清风蓦然大笑起来。 柳清山脸『色』微红,“大哥!” 柳敬亭感慨道:“柳树娘娘一事,若是早些听了你的话,早早与她开诚布公谈一谈,不定不用像如今这么关系僵硬。” 柳清风安慰道:“父亲,为人也好,神只受香火也罢,心『性』一事,到底是根只所在,其实不是我们一方三言两语,道一番肺腑之言,就能改变这场狮子园变故,所幸柳树娘娘与我们狮子园柳氏荣辱与共,此次祸事,也算是对她的警戒,因祸得福,这就要归功于那位侠义心肠的陈公子,以及清山熟识的那位女冠……姓柳,叫什么来着?” 柳清山恼羞成怒道:“柳伯奇!大哥你有完没完?!” 柳清风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你可是真心喜欢人家?” 柳清山有些难为情,左右张望。 柳敬亭犹豫了一下,无奈道:“那位女冠终究是山上修道之人,只狮子园一事,我们如何感激都不为过,可是涉及到你弟弟这终身大事,唉,一团『乱』麻。” 作为青鸾国礼部老侍郎,与一国辖境的仙家或是过路仙师,并不陌生,加上唐氏皇帝历来强势,所以他这个侍郎,面对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腰杆子一直比较硬。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柳清风眼神示意父亲他心里有数,对柳清山道:“清山,我相信你,喜欢便是真心喜欢,姿容,身世,品行,这些你都有自己的仔细考虑,我也相信你的眼光,我这个兄长不来谈这些,更不会对你们二人指手画脚。那我们就来假定那位名叫柳伯奇的别洲女冠仙师,接下来有可能嫁入我们狮子园,成为清山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么我们就要考虑两件事,第一,柳伯奇是一位修道之人,所以我们不苛求她与柴米油盐打交道,只是她愿不愿意在狮子园修行,真心以夫妻之礼,对待清山,还是相处久了,就要自恃山上仙师,事事凌驾于柳清山之上,甚至会『插』手狮子园家务?” “第二,清山,她有没有透『露』过一些言语,暗示你随她一起修行仙法?要你弃了所有圣贤书,离开狮子园,出世登山?” “世间男女情爱,一开始多是教人觉得处处美好,事事动人,就像这座狮子园,建造在青山绿水间,世外桃源一般,世代尊崇那位土地柳树娘娘,事到临头又是如何?如果不是柳树娘娘实在无法挪窝,恐怕她早就撇下狮子园,远远避难而去。柳氏七代人结下的善缘和香火情,到头来在祠堂,当着那么多祖宗牌位,柳树娘娘的些言语,不一样伤人至极?所以,清山,我不是要你不与那柳伯奇在一起,只是希望你明白,山上山下,是两种世道,书香门第和修道之人,又是两种世态人情,入乡随俗,成亲之后,是她柳伯奇迁就你,还是你柳清山顺从她?可曾想过,想过了,又可曾想清楚?” “对,柳伯奇是对狮子园有大恩,不但降服妖魔,救我们柳氏于大厦将倾之际,事后更是一掷千金,先替我们柳氏支付了那么多神仙钱,可是清山你要清楚一点,柳伯奇这份大恩大德,我柳氏不是不愿偿还,从父亲,到我这个兄长,再到整个狮子园,并不需要你柳清山一力承担,狮子园柳氏一代人无法偿还恩德,那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柳伯奇愿意等,我们就愿意一直还下去。” 柳清风感叹道:“别怪我如此市侩功利,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我们今日多想一些,来年少愁许多。一千道一万,还是希望清山你,过得好。与此同时,我当然有私心,狮子园柳氏家学和门风,我这个当兄长的,自认没有本事扛起来,仍是需要你来继常” 柳清山起身,由于瘸腿,肩头歪斜了一下,神『色』洒脱,作揖道:“我这就去问清楚。” 柳清风眼神复杂,一闪而逝,轻声道:“世间多神仙,清山,你放心,能够治好的,大哥可以跟你保证。” 柳清山只当是兄长在宽慰自己,笑着离去。 柳敬亭却是公门修行出来的老辣眼光,他最是熟悉这个长子的心『性』,沉稳异常,心境豁达,远超凡人,于是这位柳老侍郎脸『色』微变。 柳清山在柳清风离开书斋关上门后。 柳清风神『色』疲惫,笑道:“来的路上,刚好遇见了那位陈平安。” 柳敬亭压下心头那股惊颤,笑道:“觉得如何?” 柳清风点头道:“极其少见的山上人,更像是个世族豪阀里走出的正经读书人。” 柳敬亭笑道:“确实如此。” 柳清风欲言又止。 柳敬亭站起身,伸手按住这个长子的肩头,“自家人不两家话,以后清山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爹呢,实话,不觉得你对,但也不觉得你错。” 柳清风神『色』黯然。 柳敬亭道:“去看看清青,她亲近清山,却敬畏你,所以有些话,还是你来最管用。” 柳清风点点头,“我坐一会儿,等下先去拜见了两位先生,就去绣楼那边。” 柳敬亭叹了口气,“理当如此。” 老侍郎率先离开书斋。 柳清风坐独自在椅子上,转头望向那副对联。 笔下千军阵,诗词万马兵。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 这其实不是这座书斋主人柳清山所写,而是柳清风他这个兄长,在当年弟弟加冠之礼,他亲笔撰写,赠柳清山予的礼物。 柳清风神『色』萧索,走出书斋,去拜见老夫子伏昇和中年儒士刘先生,前者不在家塾那边,只有后者在,柳清风便与后者问过一些学问上的疑『惑』,这才告辞离开,去绣楼找妹妹柳清青。 在柳清风离开后,老夫子伏昇凭空出现。 中年儒士问道:“先生,柳清风这样做,将柳清山拖入青鸾国三教之争的漩涡当中,对还是错?” 伏昇笑道:“不是有人了吗,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今日对错,未必就是以后对错,还是要看饶。再这是柳氏家事,刚好我也想借此机会,看看柳清风到底读进去多少圣贤书,读书人气节一事,本就唯有苦难砥砺而成。” 中年儒士无可奈何,先生以佛家法-论儒家门生的所作所为,不合礼啊。只是先生在中土正宗文庙,地位何其尊崇,他也知道,先生视野所及,很远,不涉及柳清风脚下大道偏差,先生都不会『插』手。若是柳清风这次在祠堂,没有挺身而出,反驳那个柳树娘娘,那么柳清风这辈子就只会知道,家塾两位教书匠,在狮子园待了这么多年,然后有返乡离去,就此杳无音信。 世间其实种种机缘,皆是如此,可能会有大之分,以及诸子百家以及山上仙家收取弟子,脚下各有道路,相中弟子的切入点,又各有不同,可其实『性』质相同,还是要看被考验之人,自己抓不抓得住。道家神仙尤其喜欢这套,相较于先生伏昇的顺势而观,要更加坎坷和复杂,荣辱起伏,生离死别,父子、夫妻之情,诸多牵挂,诸多诱『惑』,可能都需要被考验一番,甚至历史上有些着名的收徒经过,耗时极其漫长,甚至涉及到投胎转世,以及福地历练。 惊心动魄,且蔚为大观。 伏昇突然道:“其实柳清风,适合做你的嫡传弟子。” 中年儒士摇头道:“我知道此人心『性』不错,而且志向远大,同时又做得繁琐事,只可惜并非适合继承我这一脉学问的人选。” 伏昇笑了笑,不再言语。 没有破。 先生传道弟子。 当真就只有弟子竖耳聆听夫子教诲那么简单? 弟子难道当真无法为先生之学问,查漏补缺? 只是这些,不可由外人来,得自己想到才校 至圣先师曾有忧虑,儒家圣贤的学问越高,地位越高,神位不断远离人间,那么人间怎么办。 礼圣,亚圣,还有他伏昇,或者伏胜,以及那两位儒家副教主,各有各的答复。 只是至圣先师仍是眉头不展。 后来便有了那位陋巷老秀才的横空出世。 那个时代,熠熠生辉。 两次三教之争,佛道两教的那两拨惊才绝艳的佛子道种,毅然转投儒家门户,可不止一两位啊。 曾有参与争辩的白玉京一位年轻仙人,问了一个问题,“既然你们儒家推崇人『性』本善,既然人人已经本『性』醇善,那你们儒家的教化之功,功在何处?” 中年儒士突然问道:“若是柳清山先与师刀房女冠柳伯奇一同远游,最终与皆为夫妻?” 老夫子伏昇,或者儒家大圣人伏胜笑道:“这有什么,三教门户之见,只是在学问上较真。” 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 都察觉到了陈平安的异样,朱敛和石柔对视一眼,朱敛笑呵呵道“你先说说看。” 石柔强忍心中不适,这老匹夫老色胚的眼神,估计再过一百年还是这么令人作呕,低声道“我是阴物,先天被京城重地克制,公子视野所及处,出现了让我更加心神不安的东西。你呢?” 朱敛点头道“方才少爷心生感应,转头望去,石柔姑娘你随之举目远眺的模样,眼神恍惚,很是动人。” 石柔恼火道“连裴钱都知道以诚待人,你这老不羞不懂?” 裴钱有些委屈,“石柔姐姐,什么叫‘连’,我读书写字很用心的好不好。” 石柔只得报以歉意眼光。 裴钱大手一挥,又开始胡乱拼凑书上看来的大道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间无不可恕之人……” 裴钱心知不妙,果然很快咿咿呀呀踮起脚尖,被陈平安拽着耳朵前行。 陈平安教训道“书上那些来之不易的圣贤道理,你现在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就敢拿来瞎显摆?” 裴钱立即认错。 耳朵那边火辣辣疼。 经过一番风雨洗礼后,她现在已经大致晓得师父生气的轻重了,敲板栗,哪怕重些,那就还好,师父其实不算太生气,若是扯耳朵,那就意味着师父是真生气,如果拽得重,那可了不得,生气不轻。但是吃板栗拽耳朵,都比不上陈平安生了气,却闷着,什么都不做,不打不骂,裴钱最怕那个。 陈平安找了一间闹市客栈,在京城最为繁华的昌乐坊,多书肆。 只是如今青鸾国京城各地的客栈房间,都太紧俏,只剩下两间散开的屋子,价格明摆着是宰人,柜台那边的年轻伙计,一脸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的表情,陈平安还是掏钱住下,当然需要先给伙计看过了通关文牒,需要记录在册,事后京城官府衙门会查询,当陈平安拿出崔东山事先准备好的几份户籍关牒,伙计确认无误后,立即更换了一副嘴脸,抄录完毕,毕恭毕敬双手奉还,伙计殷勤无比,还给陈平安赔不是,说如今客栈实在是腾不出多余屋子,但只要一有客人离店,他肯定立马通知陈公子。 陈平安笑着说好,很快就一位妙龄少女给伙计喊出,带着陈平安一行人去住处。 伙计立即去找到客栈掌柜,说店里来了一拨南下游历的大骊王朝京城人氏。 掌柜是个几乎瞧不见眼睛的臃肿胖子,身穿富家翁常见的锦衣,正在一栋雅静偏屋悠哉品茶,听完店里伙计的言语后,见后者一副洗耳恭听的憨傻德行,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过去,骂道“愣这儿干啥,还要老子给你端杯茶解解渴?既然是大骊京城那边来的大爷,还不赶紧去伺候着!他娘的,人家大骊铁骑都快打到朱荧王朝了,万一真是位大骊官宦门户里的贵公子……算了,还是老子自己去,你小子做事我不放心……” 年轻伙计邀功不成,反而挨了一脚踹,便有些腹诽,结果又挨了掌柜重重一巴掌,“老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你起先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要不是喊我一声姐夫的份上,早让你去街上捡狗屎去了。” 攀着一层关系才在客栈当伙计的年轻人,回柜台那边才敢骂骂咧咧,自己那位如花似玉的姐姐,给这么头肥猪当小妾,真是……挺有福气的事儿。衣食无忧,穿金戴银,每次回娘家那条破烂巷子,都跟宫里头的娘娘似的,很风光,连带着他这个弟弟都脸面有光。 掌柜亲自出马,硬是给陈平安再腾出一间屋子,于是裴钱跟石柔住一间,后者本就适合夜间修行,无需睡眠,床铺便让裴钱独占,陈平安担心裴钱忌讳石柔的阴物身份与杜懋皮囊,便先问了裴钱,裴钱倒是不介意。石柔当然更不介意,若是与朱敛共处一室,那才是让她毛骨悚然的龙潭虎穴。 人间细事多如毛,陈平安早早习惯了多上些心。他上心,身边人就可以少做许多琐碎事,多做正经事,从大隋求学护送李宝瓶他们,就是这么个路子。 两间屋子隔得有些远,裴钱就先待在陈平安这边抄书。 陈平安练习天地桩,朱敛闲来无事,就站在墙角那边保持一个猿猴之形。 其实已是远游境武夫的朱敛也好,尚未跻身六境的陈平安也罢,早早知道,功夫更在日常的点点滴滴,行走时的拳架,登山蹚水各有不同的门道,坐时呼吸,就连睡觉,朱敛和陈平安都有各自温养拳意的路数。至于裴钱,毕竟年岁尚小,还没有走到这一层境界,不过陈平安和朱敛不得不承认,世间某些家伙的确有那种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连出了名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可走的武道一途,都给裴钱走出了作弊的意思,例如陈平安教给裴钱的剑气十八停,进展之快,陈平安在老龙城灰尘药铺就已经自惭形秽。 在陈平安收起天地桩的时候,朱敛跃跃欲试,陈平安心中了然,就让已经抄完书的裴钱,用行山杖在地上画个圈,与朱敛在圈内切磋,出圈则输。当年在彩衣国大街上,陈平安和马苦玄的“久别重逢”,就用这个分出了暗藏玄机的所谓胜负,若非陈平安知道马苦玄的真武山护道人在暗中冷眼旁观,恐怕泥瓶巷和杏花巷的两个同龄人,就要直接分出生死。 对于那个父母很早就坐拥一座龙窑的马苦玄,陈平安不会客气,新仇旧怨,总有梳理出脉络真相、再来秋后算账的一天。 裴钱画完一个大圆后,有些忧愁,崔东山传授给她的这门仙家术法,她如何都学不会。 陈平安与朱敛站在圆圈内,方丈之地,沉闷出拳。 朱敛自然压了武道境界,跟郑大风当初喂拳他们画卷四人如出一辙。 一炷香后,陈平安给朱敛一拳打得向后仰去,两脚扎根在圈内,又给朱敛一肘敲在胸口,身体轰然坠地而去,陈平安双掌拍向地面,在后背距离地面只有一尺高度时,身体旋转,大袖摇晃,好似陀螺,双脚沿着刚好圆圈边界线,绕向朱敛一侧,结果被朱敛一脚踹中胸口,砰然撞向墙壁。 陈平安双手掌心先于后背贴在墙面,卸去所有劲道,不然以朱敛那一脚的力道,就不只是撞破一堵墙壁的事情了,最终飘然落地,笑道“输了。” 朱敛笑问道“少爷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招式,是藕花福地那场甲子收官战,偷学来的?比如当年拿走我那顶道冠的丁婴?” 陈平安点头道“丁婴武学驳杂,我学到不少。” 两人落座后,朱敛给陈平安倒了一杯茶,缓缓道“丁婴是我见过天赋最好的习武之人,而且心思缜密,很早就展露出枭雄风采,南苑国那场厮杀,我知道自己是不成事了,积攒了一辈子的拳意,死活就是春雷不炸响,当时我虽然已经身受重伤,丁婴辛苦隐忍到最后才露头,可其实那会儿我如果真想杀他,还不是拧断鸡崽儿脖子的事情,便干脆放了他一条命,还将那顶谪仙人遗物的道冠,送与他丁婴,不曾想之后六十年,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让我失望,野心甚至比我更大。” 陈平安笑道“难怪丁婴对于这场武道发迹之战,讳莫如深,从来不对人提起。应该是既不好意思吹牛,也不愿自曝其短。” 裴钱气呼呼道“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头儿害我师父吃了多少苦。” 朱敛笑眯眯道“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该一拳打死丁婴得了。对吧?” 裴钱吃一堑长一智,先看了看陈平安,再瞅瞅朱敛一脸挖坑让她跳进去然后他来填土的欠揍模样,裴钱立即摇头道“不对不对。” 裴钱一见师父没有赏赐板栗的迹象,就知道自己答对了。 她先将桌上笔墨纸小心翼翼放入陈平安的竹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突然站起身,在陈平安耳边小声道“师父,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我再翻书看吧,乍一看,好像书上的字,漂亮了许多。” 陈平安没有当真,笑问道“怎么说?” 裴钱小心提防着朱敛偷听,继续压低嗓音道“以前那些小墨块儿,像我嘛,黑乎乎的,这会儿瞧着,可不一样了,像谁呢……” 裴钱开始掰手指头,“教我剑术刀法的黄庭,狐媚子姚近之,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桂姨身边的金粟。师父,事先说好,是老魏说近之姐姐狐媚狐媚的,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儿,可不是我讲的哦,我连狐媚是啥意思都不晓得嘞。” 朱敛大笑拆台道“你可拉倒吧……” 裴钱赶紧跑过去,想要一把捂住朱敛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妇人碎嘴,朱敛哪里会让她得逞,左摇右摆,裴钱张牙舞爪。 陈平安看着一老一小的打闹,提醒道“我们在京城买完了感兴趣的东西,再逛过一些名胜古迹,最多再待两天就去青鸾国东边的那座仙家渡口,直接去大隋山崖书院。” 朱敛一边躲避裴钱,一边笑着点头,“老奴当然无需少爷担心,就怕这丫头无法无天,跟脱缰野马似的,到时候就像那辆一鼓作气冲入芦苇荡的牛车……” 裴钱怒道“朱敛,你总这么乌鸦嘴,我真对你不客气了啊!” 朱敛正要逗弄几句黑炭丫头,不曾想陈平安说道“是别乌鸦嘴。” 朱敛立即点头道“少爷教训的是。” 裴钱坐着,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指着朱敛,总算逮住机会报了一箭之仇,哈哈大笑道“还好意思说我见风使舵,老厨子,你可拉倒吧。” 朱敛一本正经道“你那叫墙头草,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英俊的俊,俊俏的俊。” 裴钱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师父说你在咱们藕花福地,曾经是一位俊美无双的公子哥?” 不等朱敛滔滔不绝说一说当年的丰功伟绩,裴钱已经双手捧腹,脑袋撞在桌上,“你可拉倒吧,笑死我了,哎呦喂,肚子疼……” 朱敛看到陈平安也在忍着笑,便有些惆怅。 ———— 在佛道之辩即将落下帷幕之时,青鸾国京郊一处避暑别宫,唐氏皇帝悄然亲临,有贵客大驾光临,唐黎虽是人间君主,仍是不好怠慢。 因为来者是云林姜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既是一位定海神针一般的上五境老神仙,还是负责为整个云林姜氏子弟传授学问的大先生,名为姜袤。 除此之外,还有嫁入老龙城苻家后、头回返家省亲的姜氏嫡女,以及一位随她一起离开姜氏的教习嬷嬷,传闻是位杀力可怕的元婴剑修。 唐黎身边则有两人跟随,一位能够让他安心放权的皇室老人,唐重,按照辈分,其实算是皇帝唐黎的叔叔,跟老侍郎柳敬亭曾经在私底下书信往来颇多,吵架,那些书信,唐黎其实都看过。 再就是一位鹰钩鼻老者,青鸾国所有谱牒仙师中头一号,周灵芝,很多人都已经忘记这位老仙师的山泽野修出身,但是辅佐唐氏皇帝已经三代之久,虽说名声不太好,只是唐黎生长于帝王家,视野所及是那江山一统、国祚万年,哪里会计较这些不痛不痒的非议。 见着了那位云林姜氏的老神仙,唐黎这位青鸾国君主,再对自家地盘的山上仙师没好脸色,也要执晚辈礼恭敬待之。 双方设席相对而坐。 就像刻意不分出主宾,更没有什么君主。 老人没有印象中的那种端架子,言谈和煦。 唐黎让礼部官员为姜袤送上一大摞档案,和一些以仙家拓碑手法记录的画卷,是个相貌周正、口齿伶俐的礼部年轻官员,在姜袤随手翻阅档案和浏览画卷之时,这位礼部员外郎就为姜氏老神仙汇报佛道之辩的过程,详略得当,只在精彩处,惊心动魄处,细说,而且说得干脆利落,而且面对一位传说中的上五境修士,不卑不亢,偶有问答,应对得体,很给皇帝陛下长脸。 所以唐黎很满意,侧过身,望向叔叔唐重。 后者轻声介绍道“礼部仪制清吏司宋山溪,青松郡宋氏子弟,秋魁二年的榜眼。” 唐黎道“下次京考,可以提一提。” 唐重笑着点头。 唐黎突然问道“韦都督怎么今天不在场?” 唐重解释道“韦都督与一位名为姜韫的姜氏子弟关系好,姜韫与姐姐重逢于此,就拉上了韦都督。” 名义上的青鸾国仙师第一人,老者周灵芝在一旁听到皇帝陛下以“韦都督”称呼韦谅后,眼皮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宝瓶洲东南版图一带,世人只知青鸾国中部有个世袭的韦家大都督,世代独苗,偏偏香火传承得有惊无险,顺顺利利。 青鸾国唐氏太祖开国以来,皇帝陛下都换了那么多个,可其实韦大都督始终是一人。 这个深藏不露且与唐氏渊源极其深厚的韦谅,就是周灵芝在青鸾国最忌惮之人,没有之一。 玉璞境修士姜袤在看完听完之后,笑问道“听说狮子园柳清山,临时被加入考验后,表现得极为出彩,除了文字记载,可有画卷能够观看?” 唐重摇头道“回禀姜老,有人提醒我们最好不要擅自进入狮子园,便是我们周供奉,也只能在狮子园外的山巅远观。但是通过里边谍子的见闻,加上周供奉点到即止的掌观山河,柳敬亭二子柳清山,确实属于靠自己过关,并无外力帮助。” 姜袤微笑道“不就是那个大骊国师崔瀺嘛,你们有什么好避讳的。” 唐重笑道“正是崔国师。” 皇帝唐黎心中却不太舒服。 青鸾国迫于一洲大势,不得不与崔瀺和大骊谋划这些,他这个皇帝陛下心知肚明,面对那头绣虎,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许多,当下姜袤如此云淡风轻直呼崔瀺姓名,可不就是摆明了他姜袤和背后的云林姜氏,没把大骊和崔瀺放在眼中,那么对于青鸾国,这会儿面子上客客气气,姜氏的骨子里又是何等瞧不起他们唐氏? 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 接下来两天,陈平安带着裴钱和朱敛逛京城铺子,石柔留在客栈那边看家护院。 热闹是真热闹,就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佛道之辩,这座青鸾国首善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求名的求名,求利的求利,当然还有陈平安这样纯粹来赏景的,顺带购买一些青鸾国的特产。 裴钱和朱敛约莫是灯下黑,都没有看出陈平安喜欢逛书肆有什么古怪,可是心如细发的石柔却看出些蛛丝马迹,陈平安逛那些大小书铺,版刻精良的新书,几乎从来不碰,诸子百家的典籍,也兴趣不大,反而对于稗官野史和各国县志类杂书,还有些只会被搁放在角落的生僻家谱,见一本翻一半,只不过翻完之后陈平安又不买。 惹了不少白眼。 好在有一有银子就喜欢大手大脚的朱敛帮衬,才没遭来铺子书坊的恶语相向。 裴钱大概是觉得在京城,陈平安先是买了十数刀青鸾国最著名的昂贵宣纸,再给卢白象买了那对青釉御用棋罐,又给她买了只手捻葫芦,开销很大,已经远超平时,哪怕瞧见了真心喜欢的顺眼物件,都只偷偷看几眼而已,何况当初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真的已经满满当当,塞不下更多物件了,不然再跟师父讨要个崭新的多宝盒?裴钱一番思量之后,还是打消了念头,觉得虽说狮子园这次师父是挣了些谷雨钱,可自己也买了个手把件,下次再挣着钱,再跟师父开口。 到底是穷。 裴钱有些伤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积攒下一只只的多宝盒,全部装满,都是宝贝。老厨子说比多宝盒更好更大的,是那富贵门庭都有的多宝架,摆满了物件后,那才叫真正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珠子掉地上捡不起来。 这两天逛街,听到了一些跟陈平安他们勉强沾边的小道消息。 按照朱敛的说法,庆山国皇帝的口味,极其“鹤立鸡群”,令他拜服不已。这位在庆山国一言九鼎的君主,不喜欢婀娜多姿的苗条佳人,唯独癖好世间富态女子,庆山国宫中几位最得宠的妃子,有四人,都已经不能够用丰腴来形容,个个两百斤往上,被庆山国皇帝美其名曰媚猪、媚犬、媚罴和媚雀。 而四媚之首的媚猪袁掖,还有一个更出名的身份,是宝瓶洲东南十数国版图的四大武学宗师之一。 庆山国皇帝郑夔如今下榻青鸾国京城驿馆,身边就有四媚随行。 前天郑夔身穿便服,带着妃子中相对“身姿纤细”的媚雀,一同游览京城寺庙道观,结果烧香之时,跟一伙世族子弟起了冲突,媚雀出手凌厉,直接将人打了个半死,闹出很大的风波,掌管京城治安的衙门,青鸾国礼部都有高品官员露面,毕竟涉及到两国邦交,好不容易安抚下去,闹事者是京城大族子弟和几位南渡衣冠世交同龄人,得知庆山国皇帝郑夔的身份后,也就消停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晚闹事者中,就有刚刚在青鸾国新宅邸落脚没多久的多人暴毙,死状凄惨,据说连衙门仵作都看得反胃。 很快就有言之凿凿的消息传遍京城上下,凶手的杀人手法,正是庆山国大宗师媚猪的惯用手段,拔除四肢,只留头颅在身躯上,点了哑穴,还会帮忙止血,挣扎而死。 青鸾国朝廷已经火速抽调各方人手,查探此事,更有一行由查案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朝廷供奉仙师、江湖名宿组成的队伍,第一时间进入姜夔所在驿馆。 可仍是挡不住群情激愤,无数士子书生围堵皇帝郑夔下榻驿馆。如果不是京城衙役阻拦,以及大都督韦谅亲自派遣两百精锐甲士,虎视眈眈,没有任由局势糜烂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当然只能是被四媚之一的郑夔爱妃,打杀当场。 媚猪袁掖放出话来,她跟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大泽帮竺奉仙,来一场厮杀,若是她输了,这一大瓢脏水,庆山国便认,可如果她赢了,当初在驿馆外边瞎嚷嚷的青鸾国士子,就得一个个跪在驿馆外磕头道歉。 而传闻曾经架势一辆猩红马车、在数国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老魔头竺奉仙,确实近期身在京城,借宿于某座道观。 然后在昨天,在三十年前恶名昭彰的竺奉仙重出江湖,竟是以青鸾国头一号英雄豪杰的身份,如约而至,步入驿馆,与媚猪袁掖来了一场生死战。 竺奉仙从乘坐马车离开道观起,到沿途就有无数青鸾国京城百姓和江湖中人,为此人摇旗呐喊。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竺奉仙,竟是力战不敌那头媚猪,最后身受重伤,输给了四大宗师中排第二的袁掖。被浑身浴血却并无大碍的袁掖,随手拽住竺奉仙的脖子,大摇大摆走到驿馆大门口,环顾四周已经哑然的众人,将已经瘫软昏厥过去的竺奉仙丢到大街上,撂下一句,明天别忘了磕头。 竺奉仙被大泽帮弟子含泪放入车厢,离开驿馆返回那座道观救治。 驿馆外,门可罗雀。道观外,骂声不绝。 在书肆凑巧听过了这桩风波的过程,陈平安继续找书。 裴钱没心没肺,只觉得那个竺奉仙真是惨,本事不高,还喜欢出风头,就不知道躲在道观里边不出去?这不给那两百多斤的媚猪打得生死不知,况且一世英名也没了,按照那本演义小说所描述的江湖风貌、武林纷争,混江湖的人,没了名声,可不就等于没了命?裴钱唯一的惋惜,就是当初登山金桂观,他们还住过竺奉仙为他孙女在半山腰搭建的那座豪门宅邸,是个有钱又阔绰的主,她挺中意的,可惜现在看来,就算竺老头命硬,在道观那边没死,但是下次双方碰面,她估计也甭想跟那老头儿蹭吃蹭喝喽。 那次两拨人偶遇,先是一起避雨,然后一起登山,最后老人的孙女竺梓阳,与云霄国胭脂斋少女刘清城,一同成为金桂观老神仙张果的嫡传弟子。 裴钱和陈平安旁观过那场收徒礼,堪称繁文缛节,耗时将近一个时辰。到最后看得裴钱脑壳疼,害得她还要当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觉得比抄书还累。 陈平安走出书肆,正午时分,站在台阶上,想着事情。 朱敛轻声问道:“少爷,怎么说?” 石柔心弦紧绷,心中默念,别掺和,千万别趟浑水。 陈平安的答案,让石柔喜忧参半。 陈平安说道:“去看看竺奉仙,如果伤得重,我身上刚好有些丹药,送了丹药见过了人,我们就离开道观。” 朱敛赞叹道:“少爷有情有义,关键还稳重。” 裴钱瞪眼道:“你抢我的话做什么,老厨子你说完了,我咋办?” 朱敛不客气道:“咋办?吃屎去,不用你花钱,到时候没吃饱的话,跟我打声招呼,回了客栈,在茅厕外等着我就是,保证热腾腾的。” 裴钱白眼道:“真恶心。” 陈平安没理睬一老一小的日常斗法,问过了路,往那座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的京城道观行去。 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才临近道观,围墙外边稀稀疏疏有些人,有人丢了石子大骂几句就跑,更多还是看热闹来的,在道观外边逛荡一圈就心满意足,还有些闻讯赶来的江湖中人,应该多是父辈祖辈在大泽帮手上吃过苦头的,倒是没敢破口大骂,更不会傻乎乎去痛打落水狗,毕竟老魔头竺奉仙生死未卜,可还有几名凶名赫赫的弟子待在道观,哪怕单独拎出一人,就够寻常的青鸾国武林高手吃上一大壶罚酒。 道观不大,今日闭门谢客,陈平安在一处道观侧门敲门很久,才有道士开门,神色戒备,陈平安说与竺老帮主是旧识,劳烦道观这边通报一声,就说是陈平安拜访。 年轻道士点点头,要陈平安稍等片刻,关上门后,约莫半炷香后,除了那位回去通风报信的道士,还有个当初陪同竺奉仙一起送竺梓阳登山拜师的随从弟子之一,认出是陈平安后,这位竺奉仙的关门弟子松了口气,给陈平安带路去往道观后院深处。此人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些感谢陈平安记得江湖情谊的客套话。 当众人临近一座屋舍,药味极为浓重,竺奉仙的几位弟子,肃手恭立在门外廊道,人人神色凝重,见到了陈平安,只是点头致意,而且也没有任何松懈,毕竟当初金桂观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萍水相逢,人心隔肚皮,天晓得这个姓陈的外乡人,是何居心。如果不是躺在病榻上的竺奉仙,亲口要求将陈平安一行人带来,没谁敢答应开这个门。 陈平安让朱敛三人留在廊道拐角处,都没让他们靠近那间屋子。 在一位竺奉仙嫡传弟子开门后,陈平安负剑背箱,独自走入屋子。 竺奉仙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覆有一床被褥,微笑道:“山上一别,异地重逢,我竺奉仙竟是这般可怜光景,让陈公子见笑了。” 伤得极重。 屋内除了病榻上的竺奉仙,还有一位神色木讷的老道人,帮忙开门的弟子关上门后,给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后就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以免陈平安暴起杀人。 陈平安摘下竹箱放在脚边,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道:“老帮主此次入京,没有隐藏行踪?” 竺奉仙咳嗽几声,竭力笑道:“怎么没有隐藏,只不过朝廷那边耳目灵光,没能藏好罢了。这座京城道观,是大泽帮近三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处分舵,说不定早就被朝廷盯上了,这没什么,咱们那位青鸾国唐氏皇帝,年少时就一直对于江湖十分憧憬,登基以后,还算优待江湖,绝大多数的恩怨仇杀,只要别太过火,官府都不太爱管。 “事实上,当年我驰骋数国武林,所向披靡,那会儿还在龙潜之邸当皇子的唐黎,据说对我十分推崇,扬言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召见我这个为青鸾国长脸的武夫。所以这次莫名其妙给那头媚猪点了名,我虽然明知道是有人坑害我,也实在没脸皮就这么悄悄离开京城。” 陈平安见竺奉仙说得吃力,断断续续,就打算不再询问,弯腰去打开竹箱。 当他做出这个动作,老道人和屋内男子都蓄势待发,陈平安停下动作,解释道:“我有几瓶山上炼制的丹药,当然没办法让人白骨生肉,迅速修复损坏筋脉,但是还算比较补气养神,对武夫体魄进行缝缝补补,还是可以的。” 竺奉仙想要抬起手臂,却无力做到,就只是搁在被子上边,轻轻摇晃,对两位心腹笑道:“你们不用紧张,我竺奉仙看人的本事,比学武要更好。当下这座京城,谁都可能来捡漏,唯独陈公子不会。” 陈平安在来的路上,就选了条僻静小巷,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三瓶丹药,挪到了竹箱里边。不然凭空取物,太过惹眼。 陈平安拿出三只瓷瓶后,伸手递给那位老道长,“劳烦老真人先辨别药效,是否适合老帮主疗伤。” 竺奉仙忍不住笑道:“陈公子,好心给人送药救命,送到你这么委屈的地步,天底下也算独一份了。” 老道长接过三只瓷瓶,依旧不苟言笑,去了桌边,各自倒出一粒丹丸,从袖中拿出一根银针,将丹药细细掰碎。 陈平安非但没有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恼火,反而觉得老道长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江湖人行江湖事。 竺奉仙气色虽差,可心情不错,而且毕竟七境武夫的底子不俗,无视屋内弟子的眼神示意可以送客了,竺奉仙笑问道:“陈公子,觉得那头媚猪是不是真凶?”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见过,不知道真正性情如何,所以不好说。按照一般情况,那个庆山国妃子没这么傻,在别国京城,以独门手法一口气虐杀数人,可若是以此作为障眼法,撇清自己,可能性不大,但终归还是有的。可能到最后……还是两国国力之争,宝瓶洲东南方的形势之争,是不是那个袁掖杀人,反而不重要。所以老帮主这场架,打得不值,设计老帮主的幕后人,则相当高明,接下来如何离开京城,老帮主就需要小心再小心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 李宝箴看到那个绝对不该出现在道路上的年轻人后,心思急转。 是身后的柳清风陷害自己,希望一人独霸青鸾国幕后江山?不应该。国师大人不会由着柳清风一家独大,让自己与柳清风相互掣肘才是正理。 那就是无巧不成书,今夜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偶遇? 李宝箴叹了口气,如果自己的运气这么差,还不如是有人算计自己,毕竟棋力之争,可以靠脑子拼手腕,若说这运道不济,难道要他李宝箴去烧香拜佛? 李宝箴站在那老车夫身后,轻声问道:“怎么讲?” 老车夫沉声道:“此人身后扈从之一,佝偻老人,极有可能是远游境武夫,境界不比我低。” 李宝箴一拍额头,“谍报误我。” 按照近期谍报上的说法,陈平安在京城百花苑客栈,四位宗师扈从离开三人,只带了两位扈从,一人名为朱敛,深浅未知,可能是金身境武夫,另外一人行为古怪,在狮子园风波中表现平平,实力应该不如朱敛。至于陈平安本人,以狮子园墙头出拳水准来看,最低五境纯粹武夫修为,能够画符,身穿一件品秩难测的仙家法袍,随身悬挂的葫芦,为养剑葫“姜壶”,其中是否温养飞剑,暂时不知。 虽说将零零碎碎的谍报内容,拼凑在一起,依旧没能给出陈平安的真正底细。 但是并不重要,李宝箴判定陈平安身在青鸾国京城,就算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陆地神仙,与他李宝箴仍是没有关系。 李宝箴是在借助大骊大势作为自己的棋盘,逗弄那个身在棋局中的陈平安。 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东南版图的谍报,随着一颗颗棋子的悄然而动,就像一张不断扯动的蛛网。 在离开大骊之前,国师崔瀺给了李宝箴三个选择,去大隋,负责盯着高氏皇族与黄庭国在内的大隋旧藩属;去眼下大骊铁骑马蹄前边的最大拦路石,剑修众多的朱荧王朝,南边观湖书院的动向,也是重中之重;最后一个就是青鸾国,只是相对前两者,这边最早属于偏居一隅的乡下小地方,只是随着宝瓶洲中部衣冠南渡,绿波亭最近两年才开始加大投入,当然,这些都是他李宝箴新官上任后看到的一些表面现象,不然他也不会连这个老车夫的档案都无法查阅,但是李宝箴不笨,世族官场有青鸾国老人唐重,江湖草莽有大泽帮竺奉仙之流,尤其是国师崔瀺亲临此地,甚至破例见了狮子园柳清风一面……这一切都说明李宝箴的眼光不差,挑选此地作为自己在大骊庙堂的“龙兴之地”,暂时远离大骊宋氏中枢那场动辄让人粉身碎骨的漩涡,绝对是赌对了。 李宝箴有些恼火,若是再等个几天,等到一位负责保护他安危的大人物进入青鸾国,那就是万事不惧的大好形势。什么大都督韦谅、唐氏首席供奉周灵芝,都不值一提。 这个泥瓶巷泥腿子怎么就这么会挑时间地点? 李宝箴转身弯腰,掀开帘子微笑问道:“柳先生,你有没有后手?” 柳清风摇头笑道:“与你一样,需要等几天才能有一位大骊武秘书郎,担任我的贴身扈从。” 李宝箴苦着脸道:“柳先生难道忍心看着我这位盟友,出师未捷身先死?” 柳清风想了想,答道:“要相信崔国师的算无遗策。” 李宝箴哀叹一声,放下帘子,今夜看来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 李宝箴倒不是不相信那头绣虎的棋力,而是国师大人未必真正把他这棵墙头草当回事啊。李宝箴甚至坚信,若是需要崔瀺在自己和柳清风做个取舍,崔瀺最少在当下毫不犹豫将柳清风留在棋盘上,而将他李宝箴随手捻起,丢回棋罐了事,家乡那座碎瓷山怎么堆积而成的,不都是些分量不重、在大道之争中化作齑粉的可怜弃子吗? 李宝箴很早就喜欢独自一人,去那边爬上瓷山顶上,总觉得是在踩着累累白骨登顶,感觉挺好。 陈平安让石柔护着裴钱站在远处,只带着朱敛继续前行。 崔东山突然寄了一份密信给自己,说是李宝箴出现在了狮子园,言简意赅,以“可杀”二字结尾。 陈平安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火速离开京城,直奔狮子园。 在某些不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陈平安选择信任崔东山,比如选择枯骨女鬼石柔作为占据杜懋遗蜕的人选,再就是这次。 在距离那辆马车不足五十步后,陈平安缓缓而行,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那位站在车夫身后的年轻公子哥。 正是此人,以朱鹿的仰慕之心和少女情思,再抛出一个帮父女二人脱离贱籍、为她争取诰命夫人的诱饵,使得朱鹿当年在那条廊道中,笑语嫣然地向陈平安走去,双手负后,皆是杀机。 那是陈平安生平第一次离开骊珠洞天后,比之前在小镇与正阳山搬山老猿命悬一线的对峙,更能感受到人心的细微与险恶。 “陈平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李宝箴站在老车夫身后,微笑着打招呼:“忘了介绍自己,我叫李宝箴,是李希圣的弟弟,李宝瓶的哥哥。” 陈平安站定,问道:“如果你今晚死在这里,会后悔吗?” 李宝箴点头道:“肯定要悔青肠子。” 陈平安笑道:“是后悔做事情不够小心吧?” 李宝箴仿佛破罐子破摔,坦诚道:“对啊,一离开龙泉郡福禄街和咱们大骊王朝,就觉得可以天高任鸟飞了,太不明智。陈平安你一前一后,教了我两次做人做事的宝贵道理,事不过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朱敛抬起手臂,双掌手心摩挲,跃跃欲试,微笑道:“那个驾车老头儿,虽是远游境武夫,老奴完全可以应付,少爷,好歹是一个境界的,到时候若是老奴一个不小心,没能收住手,可别见怪。” 老车夫眼神炙热,死死盯住那个佝偻老人,青鸾、庆山和云霄三国,以及周边那些小国,江湖水浅,又有职责所在,不好擅自远游,白白糟蹋了纯粹武夫第八境的称呼,今夜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岂能错过,只是身后还有个坏种李宝箴,以及车厢内的柳先生,让他难免束手束脚,问道:“对付这名扈从就够呛,李大人,你有没有锦囊妙计可以授我?既能护住你不死,又能由着我痛快打一架?” 李宝箴苦笑道:“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我那些锦囊妙计,只害人,不自救。” 车夫站起身,冷笑道:“那就是空空如也?算计来算计去,瞧着让人眼花缭乱,结果就这么点出息。” 李宝箴笑道:“那就劳烦今夜你多出点力,给我赢得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 老车夫身为宝瓶洲武道第一人,实力高,肩上担子自然就重,不至于因为厌恶李宝箴这个人就落井下石,一走了之。 马车微颤,李宝箴只觉得一阵微风拂面,老车夫已经长掠而去,直扑陈平安。 小路两边芦苇荡向陈平安和朱敛那边倒去。 朱敛习惯性佝偻向前数步,身形快若奔雷,伸出一掌。 接住老车夫拳罡激荡、袖口鼓胀的迅猛一拳。 朱敛向后倒滑出去,刚好与陈平安并肩而立,老车夫则借势向后飘落在地。 道路两侧芦苇荡又哗啦一下向左右两侧倒去,簌簌作响,在原本万籁寂静的夜幕中,极为刺耳。 李宝箴看到那些四处流散的拳罡气流,飘荡到纹丝不动的陈平安身前之际,如一阵斜风细雨遇到了一把油纸伞,滴水不沾撑伞人。 李宝箴眼皮子颤抖了一下。不愧是最低武道五境的家伙。 这个泥瓶巷小杂种,离开了骊珠洞天之后,看来际遇不错啊。 李宝箴有些遗憾,难道自己当初应该走走修行的路子? 不到十八岁的五境巅峰纯粹武夫,搁在武夫辈出的大骊王朝,恐怕都当得起天才二字了吧? 难不成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的那股磅礴武运,都给这家伙独占了去?不对啊,藩王宋长镜,李二,再加上郑大风,三人瓜分,最多留下点残羹冷炙才是。 朱敛抖了抖手腕,笑呵呵道:“这位大兄弟,你拳头有些软啊。咋的,还跟我客气上了?怕一拳打死我没得玩?不用不用,尽管出拳,往死里打,我这人皮糙肉厚最挨揍。大兄弟要是再这么藏着掖着,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话音刚落。 朱敛身如山野猿猴,一窜而去,速度之快,好似仙师使用了缩地千里的方寸物,眨眼之间就来到老车夫身前,还以颜色,同样是一拳直直而去。 李宝箴眼力有限,只看到朱敛那一拳,之后双方对峙,在一处小地方礼尚往来,看得他头晕眼花。 李宝箴很快就觉得耳朵难受,咽了口唾沫,这才稍稍好受些。 老车夫一声轻喝,双手连粘带打,将那朱敛一把摔向芦苇荡,他自己则一步后撤,重重踩地,另外一只脚轻轻提起,稳住身形。 如果不是担心身后那个李宝箴,老车夫自然可以出拳更为酣畅。 朱敛身形在空中舒展,单脚踩在一根纤细的芦苇荡上,左摇右晃了几下,微笑道:“大兄弟,看来你跻身第八境这么多年,走得不顺遂啊,登高之路,是用爬的吧?” 老车夫讥笑道:“这话说早了吧?” 朱敛走在一丛丛芦苇荡顶端,蜻蜓点水,随着愈发筋骨伸展,发出黄豆崩裂的一连串声响,嘿嘿笑道:“不早不早,我这是担心咱哥俩真要玩命,你到时候留不下遗言,听说天底下的八境武夫,还是比较稀罕的,你要是这么暴毙而亡,我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趁着我家少爷没嫌弃你碍眼,赶紧跟你唠唠嗑。” 老车夫默不作声。 车厢内柳清风想要起身。 陈平安腰间养剑葫一抹白虹乍现,疾速画弧,毫无阻滞地穿透车壁,悬停在柳清风眉心处。 柳清风笑着坐回原位。 李宝箴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刚刚有所动作,一抹幽绿剑光一闪而逝,刺破他袖口,随后将一张符箓钉入身后车壁上。 那张金色符箓,极其奇怪,竟是正反两面都书写了丹书符文,不但如此,符箓中央,正反各自绘有一尊黑甲、白甲神将。 是一张在浩然天下早已失传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李宝箴叹了口气,对老车夫说道:“收手吧,不用打了。我李宝箴束手待毙便是了。” 朱敛火急火燎道:“别啊,大兄弟,咱们打咱们的,不耽误我家少爷跟你家主子的正事。” 老车夫点点头,向朱敛一掠而去。 陈平安走到马车旁边,李宝箴坐在车上,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陈平安却是望向车帘子那边,“本来以为是书上讲的高明之家,鬼瞰其户。原来是书上的另外一句话。” 车厢内柳清风说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陈平安不再开口说话。 大道理小道理,读书人其实都懂。 尤其是柳清风这样自幼饱读诗书、并且在官场历练过的世族俊彦。 竺奉仙之流的江湖枭雄,其实反而更容易让旁观者看得透彻。 生死荣辱,直来直往。 李宝箴望向陈平安。 他坐着,陈平安站着,两人刚好对视。 李宝箴好奇问道:“不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今夜杀了我后,你以后怎么回大骊,龙泉郡泥瓶巷祖宅不打算要了?” 陈平安看着这位两人从未见过、却一心想着置他陈平安于死地的福禄街李氏子弟。 同样是一家人,怎么跟李希圣和小宝瓶是天壤之别的秉性。 见陈平安不说话,李宝箴笑道:“我就是一介书生,经不起你一拳,真是风水轮流转,可这才几年功夫,转得未免也太快了。早知道你变化这么大,当初我就应该连朱河一起拉拢,也不至于背井离乡不说,还要死在他乡。” 一拳。 李宝箴双手抱住腹部,身体蜷缩,差点呕出胆汁。 陈平安这一拳只用了二境武夫修为。 陈平安伸手抓住李宝箴的发髻,一把从车上拽下,随手一丢,李宝箴在黄泥道路上翻滚而去,最后此人双手双脚摊开,满脸泪水,却不是什么伤心悔恨,就只是纯粹肌肤之痛的身体本能,李宝箴大笑道:“不曾想我李宝箴还有这么一天,柳清风,记得帮我收尸,送回大骊龙泉郡!” 陈平安蹲下身。 李宝箴与他对视。 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这种眼神,不同于国师崔瀺那种深不见底的深渊,李宝箴庆幸自己看不见底,不然估计自己就是一具尸体了,因为察见渊鱼者不祥,他如今远远没有资格,去窥探那头绣虎的内心深处所思所想。 但是当下陈平安的眼神,和大骊国师唯一的相同之处,李宝箴记忆深刻。 隐隐约约,一个深渊之中,一个古井底下,皆藏有恶蛟游曳欲抬头。 李宝箴突然眼神中充满了快意,轻声说道:“陈平安,我等着你变成我这种人,我很期待那一天。” 陈平安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一手掌刀轻敲李宝箴喉结,在后者不由自主张嘴瞬间,将泥土塞入其中,然后手心捂住李宝箴嘴巴,问道:“好不好吃?” 李宝箴手脚挣扎,满脸涨红。 陈平安微微转头,“说啥?我听不见,不然你大声点说话。” 李宝箴蓦然停止挣扎,一点点强自咽下那一大口泥土,眼睛死死盯住那张神色漠然的年轻脸庞。 陈平安抬起手掌,李宝箴脸庞扭曲,含糊不清道:“味道不错!” 陈平安点点头,“这会儿想吃屎不容易,吃土有什么难的。” 跟先前如出一辙,李宝箴吃了一大把泥土后,又给陈平安捂住嘴巴,这一次陈平安力道加重,李宝箴后脑勺开始微微陷入泥地。 在陈平安松手后,李宝箴胸膛起伏,呼吸困难至极,然后开始剧烈咳嗽,从嘴里喷出许多泥土。 陈平安举起右手,轻轻一挥袖,拍散那些向他溅来的泥土。 与此同时,李宝箴哀嚎一声。 陈平安左手攥住李宝箴左手,咯吱作响,李宝箴那只悄然握拳之手,手心摊开,是一块被他悄悄从腰间偷拽在手的玉佩。 篆刻有“龙宫”古拙二字的那块祖传羊脂美玉,原本并不起眼,只是此时晶莹剔透,其中更有一条细如丝线的光彩快速流转。 陈平安捏碎李宝箴手腕骨头后,李宝箴那条胳膊瘫软在地,只差一步就被开启术法的玉牌,被陈平安握在手心,“谢了啊。” 飞剑初一和十五,分别从柳清风眉心处和外车壁返回,那张世人未必认得出根脚、陈平安却一眼看穿的珍稀符箓,连同“龙宫”玉佩一起被他收入方寸物当中。 在那本《丹书真迹》上,这张日夜游神真身符,是品秩极高的一种,在书本倒数第三页被详细记载。 李宝箴右手捂住左手手腕,凄惨而笑,“算你狠,怕了你了。” 这两件东西,龙宫玉佩,是李氏祖传的保命符之一,那张符箓,更是大哥李希圣的临别赠礼。 最关键是两件价值连城的仙家器物,必须由他李宝箴亲自“开门”后,外人才能借机一探究竟,不然上五境修士之下,任你是地仙,谁拿了都是不值一文的死物。 陈平安一脚踹在李宝箴腰肋处,后者横扫芦苇荡,坠入湖中。 伤筋动骨一百天。 柳清风起身走出车厢,跳下马车,“不管缘由是什么,还是要谢过陈公子对李宝箴的不杀之恩。” 陈平安问道:“狮子园怎么办,柳清山怎么办?” 柳清风说道:“已经为他们找好退路了。” 陈平安有些神色疲惫,原本不想与这个老侍郎长子多说什么,只是一想到那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书生,问道:“我相信你想要的结果,多半是好的,你柳清风应该更知道自己,如今是换了一条路在走,可是你怎么保证自己一直这么走下去,不会距离你想要的结果,愈行愈远?” 柳清风笑容苦涩,举目远眺,感慨道:“只能走走看,不然我们青鸾国,从皇帝陛下到士子书生,再到乡野百姓,所有人的脊梁骨很快就会被人打断,到时候我们连路都没法走。饮鸩止渴,谁都知道是坏事,可真要渴死了,谁不喝?就像在狮子园祠堂,那个我很不喜欢的柳树娘娘唆使我父亲,将你牵连进来,我如果只是局中人,就做不到柳清山那样挺身而出,坚守着柳氏家风,而我柳清风权衡利弊之后,就只会违背本心。” 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 船头一场闹剧,雷声大雨点小。 因为剑修祭出了本命飞剑,而且还是反常的两把,到最后竟然不见血? 看客们觉得不太过瘾。 渡船载了小两百号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对于青鸾国人氏而言,无论是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为利奔波的山泽野修,还是携带家眷拓展视野的达官显贵,乘坐仙家渡船,并不稀奇,云海滚滚、仙鹤翱翔之类的如画美景,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反而不如亲眼目睹这种冲突来得让人精神一振,各持己见,相较于当事双方的一个云淡风轻,一个藏头露尾,他们聊得十分起劲,看法杂乱,到最后大致达成一致,都觉得那名年轻剑修,行事太霸道了,这么点小事,何至于出手伤人,摆明了剑修身份就能解决,非要一脚踹得那名汉子倒地不起,不是仗势凌人是什么? 只有一个被父母带着游历山河的小姑娘,懵懵懂懂说了句不是那个被打的家伙有错在先吗? 附近看热闹说热闹的大人们,连同她那在青鸾国世族当中极为门当户对的父母在内,都只当没听到这个孩子的天真言语。继续猜测那位年轻剑修的来历,是出了个李抟景的风雷园?还是剑气冲霄的正阳山?要不就是冷嘲热讽,说这传说中的剑修就是了不起,年纪轻轻,脾气真不小,说不定哪天碰上了更不讲道理的地仙,迟早要吃苦头。 小姑娘又怯生生说,如果那个背剑穿白袍的大哥哥,没有本事傍身,不就已经被那一大帮人欺负了吗? 大人们依旧没理睬一个孩子的幼稚看法,屁大孩子,能懂什么。 没人搭理她,小姑娘有些气愤,跑到一处人少的船头栏杆附近,踮着脚尖使劲向外眺望,那些云朵,跟天底下最大的棉花糖似的,看得她眼馋,伸出手去,做了几个抓取的手势,然后往嘴里塞,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就不跟那些大人生闷气了。她其实挺想找那个长得仿佛小黑炭的同龄人玩的,只是那会儿她不太好意思,而且爹娘叮嘱过她,上了这艘船就不能像在自家那样随意,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就更不敢凑过去。 小姑娘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栏杆旁边,那人长得特别好看,比之前护着黑炭丫头的那个大哥哥,还要符合书上说的玉树临风。 那人约莫而立之年,只是整个人依然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年轻,朝气。 他转头与她对视一眼,小姑娘赶紧转过头,假装赏景。 那人笑了笑,学着小姑娘向渡船附近的形若山峰的一朵悬浮白云,伸手一探,然后那座雪白山峦微微晃动,之后有一条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白线,游到了那人手中,给他双手揉捏成一团线球,他笑着伸向小姑娘,像是在询问要不要尝尝看,小姑娘使劲摇头,那人便丢入自己嘴中。 小姑娘大为赞叹,张大嘴巴,佩服不已。 是个长得好看的神仙唉。 那人趴在栏杆上,无所事事。 此次告假出门,他既是散心,也是想要近观那位极有可能是法出同门的年轻人。 他正是青鸾国大都督韦谅。 既是当初设局围剿黄牛、诱杀野修的地仙修士,也是本次青鸾国佛道之辩的京城看门人。 佛道之辩尚未真正落幕,所以韦谅这位岁数比青鸾国祚还要大的大都督,青鸾国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昔年的头号谋士,这次跟现任皇帝陛下请辞,唐黎哪怕再不情愿,毕竟没有韦谅坐镇京城,如今青鸾国形势复杂至极,卧榻之侧皆虎狼,可这位唐氏皇帝仍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青鸾国太祖皇帝立国后,为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建造阁楼、悬挂画像,“韦潜”排名其实不高,但是其余二十三位文臣武将孙子的孙子都死了,而韦潜不过是将名字换成了韦谅而已。 这艘名为“青衣”的仙家渡船,与世俗王朝在那些巨湖大江上的战船,模样相仿,速度不快,还会绕路,为的就是让半数渡船乘客去往那些仙家名山找乐子,在高出云海之上的某座钓鱼台,以奇木小炼特制而成鱼竿,去垂钓价值千金的鸟雀、飞鱼;去客栈林立的某座高山之巅欣赏日出日落的壮丽景象;去某座仙家门派收取重金购买种子、然后交由农家修士培育种植的一盆盆奇花异草,取回之后,是放在自家门庭欣赏,还是官场雅贿,都行。还有一些山头,故意饲养一些山泽仙禽猛兽,会有修士负责带着喜好狩猎之事的有钱人,全程随侍陪同,上山下水,“涉险”捕获它们。 韦谅在青鸾国花团锦簇的岁月里,其实一直孑然一身。 大都督府,每次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个幌子,故而也无子嗣。 恍恍惚惚,这么多年了。 韦谅蹲下身,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我叫元言序。” 韦谅点头道:“言必有物、序,这么看来,你家中有长辈是当年桐城派‘义法说’的推崇者,这一脉学问已经沉寂好些年,那么我猜应该不是你爹取的名字,是你爷爷吧?” 小姑娘瞪大眼睛,对这个人更加佩服了,这都猜得到? 韦谅笑问道:“咱们聊聊?” 小姑娘小跑几步,蹲在他身边,“先生你说,我听好了。” 远处,小姑娘的娘亲面有忧色,就要去将自己女儿带回身边。 妇人的夫君,一位儒雅中年文士,也是这般打算,仙家渡船之上,就没有谁是简单人物。 只是他们身边那位随行的家族老客卿,却对中年儒士摇摇头,轻声说道:“说不定是一桩仙家机缘,我们最好静观其变。” 夫妇二人这才稍稍放心,同时又有些期待。 韦谅干脆盘腿而坐,双手撑膝盖上,这艘仙家渡船驶入一片云海上方,栏杆外如一条雪白长河,成了名副其实的渡船。 韦谅先问了小姑娘元言序关于先前那场风波的看法,小姑娘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看到这位神仙先生点头,元言序就有些开心,终于有个认可自己看法的人了。 韦谅缓缓道:“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孩子,都是……怎么讲呢,就像是一件最漂亮却有最脆弱的瓷器,未来是登大雅之堂,还是沦为井边破罐,就看教得好不好,教得好,形制就正,教不好,就长歪了。” “言传身教,又以后者更重要,言传为虚,身教为实,因为孩子未必听得懂大人的那些个道理,但是对世界最好奇,要孩子耳朵里听得进、装得下道理,很难,孩子眼睛里看见更多,更容易记住这个世道的大致模样,比较浅显,黑白分明,稚嫩却尤为可贵,这么潜移默化下去,自己都浑然不觉,点点滴滴,年年月月,心目中的世界就定型了,再难更改。” “所以好些个看似长大成人后,有违旁人印象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举措,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在一个打磨器型的关键时刻,父母的言行,至关重要,一句做错了事却骂不到点子上的训斥,或是做错了,干脆就觉得自家孩子年纪太小,选择视而不见,最后可不就是害人害己害子女嘛。所以要赏罚分明,父母要学会给子女立规矩。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 韦谅说得语速平稳,不急不缓。 小姑娘听得认真,偶尔眨眨眼睛。 韦谅继续道:“所以在小的时候,父母以身教子女仁义,稍大一些,学塾先生教弟子书本上的仁义。两者相辅相成,前者往实处教,后者往高处教,缺一不可,相互拆台更不行。” 小姑娘始终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但是别人说话时,竖耳聆听,不插话,小姑娘还是懂的。 韦谅转头笑问道:“知道什么人相对比较愿意听人讲道理?” 小姑娘摇摇头。 韦谅便自问自答,“一开始,孩子听父母。随后学生听先生。长大后,弱者听强者,贫者听富者,臣子听君王,又比如山下听山上,山上听山顶。那么问题来了,强者若是说的不对,弱者却将强者的所有言语道理,死心塌地奉为圭臬,怎么办?道德仁义,已经很难有效了,就需要有法,世上得有一种东西,比山上的所有仙家术法,更让人感到敬畏,让所谓的强者都束手束脚,让这些人像犯错的孩子畏惧父母的训斥,像是教书先生的鸡毛掸子和戒尺,一犯错就会立即敲在手心,知道疼。” 韦谅笑容灿烂,“听不太懂,对吧?” 她当然听不懂,小脑袋瓜里一团浆糊呢,“嗯!” 韦谅哈哈笑道:“你其实听进去了,只是暂时不懂而已,可都放在了你心上,比好多大人都要厉害,他们往往吃过亏后,只是学了些为人处世的小聪明。小姑娘,你虽然修行资质一般,可如今家境好,衣食无忧,不太会有心性大变的事情出现,以后再嫁给好男人,这辈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元言序有些害羞。 嫁人这种事情,过家家的时候,倒是跟同龄人玩过,每次都会找出一块红缎子,给“新娘”盖在头上,如果“夫君”是隔壁刘府的那个小书呆子,她就会笑得多些,若是马府那个小胖墩,她可就不愿意笑了。 韦谅伸出一根手指,“看在你这么聪明又懂事的份上,记住一件事。等你长大以后,如果遇上了你觉得家族无法应对的天大难关,记得去京城南边的那座大都督府,找一个叫韦谅的人。嗯,如果事情紧急,寄一封信去也可以。” 元言序怯生生道:“先生,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呢,还是算了吧?” 韦谅摇头笑道:“可不能这么觉得,光阴如水哗啦啦,一眨眼功夫,你就长大了,再一眨眼……” 可能就已经老死了。 只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言语,韦谅没有说出口。 韦谅微笑道:“人善被人欺,不做好人了吗?恶人唯有恶人磨,就去当坏人了吗?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就觉得欺负君子对吗?这样不对啊。” “只是论人之善恶,太复杂了,即便认定了对错是非,怎么处置,还是天大的麻烦。就像今天渡船上那场风波,那个背剑的年轻人,若是与那伙人耐着性子讲道理,人家听吗?嘴上说听,心里认可吗?那么说与不说,意义何在?因为那伙人愿意听的,不是那些真正的道理,是当下的形势,双方分道扬镳,形势一去,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一切照旧。说不定坐下来好好说了道理,反而惹得一身腥臊……算了,不聊这些,咱们还是看看云海比较舒心。” 这些其实更多算是韦谅的自言自语了,更不奢望小姑娘听得明白。 事实上,换成元言序的爹娘来听,一样没用,不是听不懂,而是觉得世道如此,聊这些,还不如已经够离地万里的清谈玄理来得实在。 韦谅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位地仙,但是为了推行自家学问,打算以一国之地风土人情的转变,同时作为自身证道与观道的契机。于是当时他化名“韦潜”,来到了宝瓶洲东南部,帮助青鸾国唐氏太祖开国,此后辅佐一代又一代的唐氏皇帝,立法,在这这次佛道之辩之前,韦谅从未以地仙修士身份,针对庙堂官员和修行中人。 如此一来,劳心劳力不说,而且进展缓慢,甚至在两任皇帝期间,还走了一大截的回头路。 这让韦谅很失望。 韦谅最后笑着离去,只是提醒小姑娘在书信与都督府一事上,保守秘密。 元言序的爹娘和家族客卿在韦谅身影消失后,才来到小姑娘身边,开始询问对话细节。 小姑娘不敢隐瞒,但是一开始也想着要保密,答应那位先生不说都督府和书信的事情。 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给那位家族客卿老先生抓住了蛛丝马迹,一番神色和煦却暗藏玄机盘问,元言序纠结许久,拗不过爹娘的殷切追问,只得和盘托出。 老客卿开怀不已,与中年儒士窃窃私语,说那人必然是那座大都督的供奉修士!说不定还是韦大都督身边的红人! 元家有福了! 元家老客卿又叮嘱那位儒士,这些山上神仙,性情难料,不可以常理揣度,所以切不可画蛇添足,登门拜访感谢什么的,万万不可做,元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夫妇二人,激动万分。 只有小姑娘对那位神仙先生满是愧疚,蹲在栏杆旁,觉得有些失落。 已经走远的韦谅叹息一声。 这类小事,谈不上让韦谅失望,更不会因此就反悔,只是没有惊喜罢了。以后在青鸾国京城只算二流世家的元家,一旦遇上麻烦,哪怕那封书信无法寄到都督府,他韦谅仍然会出手相助一次。 不过那个名叫元言序的小姑娘,已经失去了一桩可以踏上修行路的仙家机缘。 只是韦谅同样知道,对于元言序而言,这未必就真是坏事。 能在世间得一个安稳,已经殊为不易。 上了山修了道,成了练气士,一旦开始跟老天爷掰手腕,不提人道之善恶,只要是心志不坚者,往往难得善终。 ———— 陈平安牵着裴钱的手返回渡船房间。 裴钱破天荒说今天要多抄五百字。 陈平安没有阻拦,只是提醒今天多写的,不能算是明天的。 裴钱挺起胸膛,说那当然。 抄书的时候,黄皮小葫芦被她搁放在手边。 陈平安坐在桌对面,继续翻看一本经由崔东山提醒后购买的法家书籍,不是什么孤本善本,但却是属于那类支撑起三教百家的根本“正经”之一,关于读书一事,陆台给了陈平安的建议,陈平安都记在心中。比如读书之法的先厚再薄,以及“顺藤摸瓜找亲戚”,以及挑书的诀窍,别看诸子百家学问驳杂,汗牛充栋,书海无涯,其实便是书籍流传最广的儒释道三教学问,真正需要当得起“开卷有益”四字的书籍,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本,世间所有七十古稀年的凡夫俗子,都可以精读细读反复读。 所以陈平安所选三本法家典籍,也就只是确保版刻无误而已。 今日之事,裴钱最让陈平安欣慰的地方,仍是先前陈平安与裴钱所说的“发乎本心”。 做错事,先与人由衷道歉。 再就是如今的裴钱,跟当初在藕花福地初次见到的裴钱,天翻地覆,比如从风波起到风波落,裴钱唯一的念头,就是抄书。 而不是在转身就咒骂那伙人不得好死之类的。 陈平安问道:“裴钱,给那家伙按住脑袋,差点把你摔出去,你不生气?” “气啊。这不在来的路上,我就在肚子里骂死他们了,八个大坏蛋,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哩,比如被师父教训了的家伙,出门不小心崴脚,掉下渡船,啪叽一下,摔了个稀巴烂。那个按照老厨子交给我的面相说法,叫卧蚕厚而鼓者的臭娘们,突然跟人吵架,然后被人左一巴掌右一耳光,最后给人打得满嘴牙都找不到,哈哈,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吃坏了肚子,渡船上没有郎中救治,满地打滚,嗷嗷叫……” 裴钱忙着专心抄书,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蓦然惊醒,苦着脸,“师父,敲板栗,还是扯耳朵,看着办。” 陈平安没有如何生气,笑问道:“那如果……” 裴钱好似晓得陈平安要问什么,挺直腰杆道:“师父你放心,我也就是想一想,让自己乐呵乐呵,就算我哪天练成了绝世剑术和无敌拳法,碰到这些家伙,也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的!至多就像师父这样,踹他们一脚。”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 裴钱一脸天经地义的神色,“我是师父你的徒弟啊,还是开山大弟子!我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是给师父丢脸吗?再说了,多大事儿,小时候我给人揍啊给人踹啊的次数,多了去啦,我如今是有钱人哩,还是半个江湖人,度量可大了!” 朱敛刚好带着石柔推门而入,伸出大拇指,“裴女侠的马屁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裴钱继续埋头抄书,今天她心情好得很,不跟老厨子一般见识。 陈平安对朱敛说道:“等下那伙人肯定会登门道歉,你帮我拦着,让他们滚蛋。” 裴钱突然问道:“师父,为啥不见,与他们讲讲道理呗?” 朱敛笑道:“你懂个屁。” 裴钱破天荒没有顶嘴,咧嘴偷笑。 上次在离开狮子园的小路上,她就抓个屁给朱敛和石柔猜,所以老厨子你才是真懂个屁呢。 朱敛站在裴钱身边,看她抄书,写字的章法,应该是跟陈平安学的,如今写得勉强算是端正了。 朱敛一边看她一丝不苟写字,一边说道:“少爷与这种人好好说话,他们当面肯定心悦诚服,嘴上说些以后肯定不再犯的屁话。转过身去,就蹬鼻子上脸,指不定就会引以为傲,逢人就说与少爷不打不相识,下了船,继续混他们的江湖,就有了个一渡船人都可以证明的剑修朋友,如何不让人忌惮,你以为是小事?” 裴钱抬起头,疑惑道:“咋就是朋友了,我们跟他们不是仇家吗?” 朱敛坐在一旁,淡然道:“我们知道,江湖不知道。” 裴钱停下笔,气得她另外一只手一拍桌子,“江湖咋这鸟样呢!” 陈平安笑道:“好好抄书,争取要一鼓作气写完,中间最好不要磨磨蹭蹭。” 裴钱哦了一声,继续抄书。 果然。 门外廊道响起一阵脚步声,多是三四境的纯粹武夫,只有一位五境。 开始敲门。 朱敛打开门后,一脚将其踹飞出去,“少来这边打搅我家少爷的清净,再来碍眼,我见一个拍死一个。” 那伙人战战兢兢,低头哈腰,一窝蜂告罪离去。 这条廊道,附近房间差不多有半数打开,都很好奇接下来是一言不合的血溅三尺,还是书上所谓的江湖美谈。 结果是这么个光景,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无趣。 不过有几位山泽野修,倒是心中好受些。 若是真给那帮莽夫因祸得福,攀附上了这么个深不见底的年轻剑修,他们还不得眼红死。 看着安安静静看着裴钱抄书、一笔一划是否有纰漏的陈平安。 石柔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数百年的鬼物岁月,都活到了狗身上。 他不是还没有二十岁吗? 对于人心细微,不该看得这么透彻吧。 陈平安突然转头,笑问道:“你看我半天了,干嘛?” 石柔有些羞赧,摇摇头。 见陈平安脸色古怪,石柔便害怕他想岔了,误以为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石柔愈发不自在,猛然起身,拧转腰肢,走了。 陈平安一头雾水。 他就是觉得给一个“杜懋”这么盯着,他起鸡皮疙瘩。 朱敛幸灾乐祸道:“少爷真是人中龙凤,世间女子遇上了少爷这般人物,可不就是都要误了终身?” 陈平安叹了口气,“朱敛,有些时候,你的马屁真不如裴钱顺耳。” 朱敛呵呵笑道:“毕竟拍马屁这种事,裴钱天赋异禀,老奴只是后天努力。” 裴钱抄书,头也不抬,只是神色愤懑道:“老厨子,你等着,等我抄完书,还差一百二十五个字,到时候你就惨了。” 朱敛笑道:“咋的,是跟我比吃屎啊,还是比骂人?” 陈平安有些听不下去了,干脆就取出那张价值连城的日夜游神真身符,和那块篆刻龙宫的玉佩。 因为被李宝箴“开门”,陈平安又不知道关门之法,所以两者一直在灵气流失,只是相较于符箓和玉佩本身的充沛灵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狮子园外那座芦苇荡湖泊,有人以锄头凿出一条小水沟放水。 这就衬托出纯粹武夫画符的致命缺陷。 一个烈火烹油,如四季轮转,过时不候。 一个细水流长,如仙家洞府,四季常青。 朱敛啧啧称奇道:“玉佩看不出名堂,但是李家二公子的这张宝贝符箓,应该算是……仙家法宝中的法宝?” 陈平安点头道:“符箓一脉,是道家一支大脉,千变万化皆天机。运用纯熟之后,足可以让修士横行四方。便是对上吃钱最多、杀力最大的剑修,一样有井字符、锁剑符可以针对,相对其他畏惧剑修如虎的练气士而言,已经算是很好了。何况还能够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所以一般修士都会随身携带几张符箓,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数量多寡、品秩高低,当然要看各自的钱袋子。” 发现朱敛看向自己。 狮子园一战,陈平安除了以金漆画符,可是还掏出一大把的上品珍稀符箓。 陈平安笑道:“这里边的故事,到了龙泉郡落魄山,到时候再说给你和裴钱,总之,这差不多就是我没杀李宝箴的原因。” 朱敛不再多问,搓搓手,“少爷,给个喂拳机会?”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这次你下手重一点,不用担心我能不能扛得住,你朱敛是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给人喂拳的,见过了,才知道郑大风当时在老龙城药铺给你们喂拳,真是……嗯,如果按照你朱敛的说法,就是男子给女子画眉,手法温柔。” 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 一行人原本打算住在山脚客栈,不料人满为患,多是这家剩一间那家余一间,陈平安不放心,担心石柔一个人护不住裴钱,就只好乘坐飞舟,返回那艘悬停空中的渡船青衣。 朱敛询问山顶那座中岳祠庙香火如何,陈平安说就没进去烧香,只是在山顶转了圈,不过一路往上,经过几座道观寺庙,看得出来,为了争夺香客,不遗余力。道观请承天国三品高官立碑在观外门口,寺庙就去聘请书法名家撰写匾额,除此之外,将各自通往寺庙道观的山路修筑得异常平坦,绿树荫荫。 一岳山上,是如此,一国五岳之间,争夺香火,更加激烈,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一岳神祇经常会请那些中五境练气士结茅修行,哪怕人不到,茅屋在就行,这叫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还会盛情邀请文人骚客,来自家山头游历风景,留下诗篇墨宝,再让人去世俗王朝推波助澜,等等,花样百出。据说承天国南岳,有一位后世被誉为芭蕉学士的著名文臣,在南岳避雨期间,写了那篇脍炙人口的绝妙诗词,被观湖书院副山长极为推崇,编入诗集,并且作为压轴之作,以至于百年之后的今天,南岳祠庙还受这股“文气”的惠泽。 陈平安对于这些跟仙气不沾边的经营,谈不上喜欢,却也不会抵触。 说不得以后在龙泉郡家乡,万一真有天要创立个小门派,还需要照搬这些路数。 乘坐飞舟升空之前,朱敛轻声道:“公子,要不要老奴露一手?裴钱得了那么块灯火石髓,难免有人觊觎。” 陈平安摇头笑道:“如今我们一没有惹是生非,二不是挡不住寻常鬼蜮之辈,哪有好人夜夜防贼、敲锣打鼓的道理,真要有人撞上门来,你朱敛就当为民除害好了。” 石柔难得主动开口,“可我们身怀重宝,才让人眼馋。”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你错了,第一,见财起意,心起夺宝杀人之心,本就不对。第二,看似我们是怀璧其罪在前,使得外人眼红在后,实则不然,是恶人心中存恶在先,今日见灯火石髓,明天见什么法宝灵器,后天他人福缘,都会是他们铤而走险、枉顾律法的理由。” 前后顺序,说的仔细,陈平安已经将道理等于掰碎了来讲,石柔点点头,表示认可。 陈平安最后微笑道:“江湖已经足够乌烟瘴气,咱们就不要再去苛责好人了。春秋责备贤者,那是至圣先师的良苦用心,可不是我们后世谁都可以生搬硬套的。” 朱敛笑眯眯问裴钱,“听得懂吗?” 裴钱瞪眼道:“要你管?!” 朱敛啧啧道:“赔钱货终于踩到了狗屎,难得挣了回大钱,腰杆子比行山杖还要硬喽。” 飞舟缓缓升空。 裴钱坐在陈平安身边,辛苦忍着笑。 朱敛问道:“怎么不多买几块灯火石……赌赌运气?比如你手头还剩下三颗雪花钱,实在不行,可以让石柔卖了那块小灯火石髓嘛,以小博大,越赚越多,金山银山,岂不是在这块风水宝地,让你发了大财?别说今年送你师父的生日礼物,说不定明年后年都一块儿妥当了……” 裴钱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得意。 朱敛微笑道:“给说道说道,我洗耳恭听。” 裴钱学那陈平安缓缓道:“第一,离开狮子园的路上,师父教了我,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我可不会要石柔卖了灯火石髓。第二,行走江湖,要见好就收!这也是师父讲的。” 朱敛双手抱拳,“受教了受教了,不知道裴女侠裴夫子何时开办学塾,传道授业,到时候我一定捧场。” 裴钱递出一拳故意吓唬朱敛,见老厨子纹丝不动,便悻悻然收回拳头,“老厨子,你咋这么幼稚呢?” 朱敛一拳递出。 裴钱身体瞬间后仰,躲过那一拳后,哈哈大笑。 朱敛跟陈平安相视一笑。 石柔到底不是纯粹武夫,不知这里边的玄妙。 一行人上了渡船后,大概是“一位年轻剑修,两把本命飞剑”的传闻,太具有震慑力,远远大于三颗谷雨钱的诱惑力,所以直到渡船驶出承天国,始终没有不轨之徒胆敢试一试剑修的斤两。 不过这艘渡船速度之慢、航线之绕,以及变着法子挣钱的种种手段,真是让陈平安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天又有渡船悬停、飞舟撒网出去一座仙家府邸走“独木桥”的时候,连陈平安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咱们真是上了艘贼船。 那座仙家门派,在宝瓶洲只是三流,但是在两座山峰之间,打造了一条长达十数里的独木桥,常年高出云海,风景是不错,只是收钱也不含糊,走一趟要花费足足三颗雪花钱。据说当年那位蜂尾渡上五境野修,曾在此走过独木桥,刚好看到旭日东升的那一幕,灵犀所致,悟道破境,正是在这里跻身的金丹地仙,正是跨出这一步,才有了以后以一介野修低贱身份、傲立于宝瓶洲之巅的大成就。 陈平安仍是乖乖掏了十二颗雪花钱。 裴钱一开始想着来来回回跑他个七八趟,只是一位有幸上山在仙家修行的妙龄婢女,笑着提醒众人,这座独木桥,有个讲究,不能走回头路。 让裴钱懊恼得直跺脚,又亏钱了不是?! 说是独木桥,其实并不狭窄难行。 当年那位蜂尾渡野修那条所走之桥,确实破破烂烂。 后来给山门砸锅卖铁,修出了现今规模,宽阔稳固不说,还重修得无比精致秀美。 此后渡船绕过了战火如荼的宝瓶洲中部,绕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圈。 以至于渡船脚下版图,地底下正是那条陈平安曾经坐船南下的走龙道。 那一次,陈平安与张山峰和徐远霞分别,独自南下。 这一次,身边跟着裴钱、朱敛和石柔。 这段在渡船上的时日,陈平安除了练习拳桩,不得不分出半数光阴,入定坐忘内视,汲取灵气,温养那座“水府”。 越是涉足修行一途越久,对于脚踏练气、习武两条船的后遗症,感触越深,陈平安大致得出一个结论,这条路,会在陈平安跻身武道第七境、练气士洞府境后,有一个短暂的红利路程,但是再往后,尤其是本命物炼制完毕、最终某天结成金丹后,两者冲突就会越来越无法调和,使得武道攀登处处坎坷,进阶元婴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些都是将来事。 当下拳还是要打,天地灵气还是要竭尽全力去汲取和淬炼。 陈平安将那最入门的六步走桩,在剑气长城打完一百万拳后,从离开倒悬山到桐叶洲,再到藕花福地,再到大泉王朝、青虎宫和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到如今从东南方青鸾国去往北部大隋,又大概打了将近四十万拳。 在青衣渡船远去后。 小暑时节,已经步入了上蒸下煮的酷暑时分,有三位老者登山来到这架独木桥。 游人稀疏。 除了在独木桥两端收钱的山门女子,桥上几乎看不到客人。 一位身材矮小、身穿麻衣的老人,长得很有匪气,个子最矮,但是气势最足,他一巴掌拍在一位同行老者的肩头,“姓荀的,愣着作甚,掏钱啊!” 那荀姓老者,正忙着跟那位妙龄女子询问此处风景有何独到之处,给按住肩头后,立即很狗腿地掏出九颗雪花钱,当那冤大头。 而这位掏腰包的老人,正是朱敛嘴里的荀老前辈,在老龙城灰尘药铺,赠送了朱敛好几本神仙打架的才子佳人小说。 朱敛是很佩服这位前辈的学识的,学问做得很是精深了。 之后隋右边便是去往这位老人所在的桐叶洲玉圭宗,在桐叶宗杜懋飞升失败后,元气大伤,玉圭宗如今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一洲执牛耳者。 剩余一位相貌平平的老人,欲言又止,想要劝说一下这位大大咧咧的至交老友,人家荀老前辈好心好意跨洲拜访你,你从头到尾一点好脸色都不给,算怎么回事?真当这位前辈是你那无敌神拳帮的晚辈子弟了?何况这次如果不是荀老前辈出手相助,那杜懋遗落人间最大的那块琉璃金身碎块,自己又岂能顺利拿到手。 退一万步讲,荀渊,终究是桐叶洲的仙人境大修士,更是玉圭宗的老宗主!你一个跌回元婴境的家伙,哪来的底气每天对这位前辈吆五喝六? 这位老人,正是蜂尾渡的那位上五境野修,也是姜韫的师父。 所以这条独木桥,当年正是老人结成金丹客的福地。 那位才三境修士的婢女,可认不出三人深浅,别说是她,就算是那位观海境山主站在这里,一样看不出底细。 一位仙人境,一位玉璞境,一位元婴境。 随便哪个一跺脚,估计这座山头都要塌掉。 在荀渊交过了钱后,三位老人缓缓走在独木桥上。 论岁数和修为,都是荀渊为尊。 可这位桐叶洲一尺枪,在宝瓶洲玉面小郎君跟前,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一次观看同一场镜花水月,小郎君破天荒主动询问一尺枪能不能打,如果能打,就来帮个小忙。 荀渊拍胸脯保证就算不能打,也绝不至于拖后腿。 然后身为练气士却给门派取了个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就给了荀渊一个地址,约好在那边碰头。 荀渊便直接御风而去,可谓风驰电掣。 结果是神诰宗那位刚刚跻身十二境没多久的道家天君,跟蜂尾渡口的玉璞境野修,起了冲突,双方都对那块琉璃金身碎块势在必得,僵持不下。 如果不出意外,不论最终结果是什么,最少无敌神拳帮都会与神诰宗结怨。 结果荀渊出现后,立即才打破了僵局。 勉勉强强算是皆大欢喜,玉璞境野修花钱买下那块千年难遇的大块琉璃金身,几乎掏空了家底,可显而易见,名义上宝瓶洲的修士第一人,道家天君祁真,是退让了一大步的,除了收钱之外,荀渊还帮着神诰宗跟坐镇宝瓶洲版图上空的一位儒家七十二贤之一,讨要了那块琉璃金身逃窜、钻进的一座远古不知名破碎洞天遗址,交由天君祁真带回宗门修缮和缝补,若是经营得好,就会成为神诰宗一处让弟子修行事半功倍的小福地。 一般而言,上五境修士,都不会轻易进入洞天福地的碎片,只是事无绝对。 何况浩然天下的儒家圣人们,其中就专门有“开疆拓土”的一拨圣贤,去寻觅那些飘荡在光阴长河底部的遗址,打捞起来后,或者稳固为新的洞天福地之一,或者直接将其逐渐融入浩然天下版图。 历史上因此而彻底陨落于光阴长河的儒家圣人,不在少数,为此折损大道根本的,更是不计其数。 只是这些凶险和付出。 人间不知。 ———— 李槐到了大隋山崖书院求学后,虽然一开始给欺负得不行,只是雨过天晴,之后不但书院没人找他的麻烦,还新认识了两个朋友,是两个同龄人,一个天资卓绝的寒族子弟,叫刘观。 一个生于世代簪缨的大隋豪阀,叫马濂。 贫苦出身的刘观胆大包天,总是会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出身最好的马濂反而畏畏缩缩,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成了他们两个的小跟班,整天只管跟着刘观和李槐厮混,由于马濂所在家族,是大隋头等豪阀,与戈阳高氏又有联姻,马濂更是嫡长孙,如今却跟李槐刘观厮混在一起,所以很受大隋书院其他同龄人的排挤,被嘲讽为马屁虫和钱袋子。 入夏后,三位同年同窗同学舍的孩子,学院夜禁后,仍是偷摸出学舍,要去湖边纳凉,这是要给夫子逮着,可是训斥抄书、罚站吃板子的事情。 今夜刘观带头,走得大摇大摆,跟书院先生巡夜似的,李槐左右张望,比较谨慎,马濂苦着脸,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跟在李槐身后。 三人顺顺利利来到湖边,刘观脱了靴子,双脚放入微凉的湖水中,觉得有些美中不足,转头对如释重负的一个同伴说道:“马濂,大夏天的,闷热得很,你们马家不是被称为京城藏扇第一家嘛,回头拿三把出来,给我和李槐都分一把,做课业的时候,可以扇风去暑。” 马濂苦着脸道:“我爷爷最精贵那些扇子了,每一把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不会给我的啊。” 刘观白眼道:“那就偷几把你爷爷不经常拿来出把玩的扇子,真给发现了,难道还能打死你这个孙子?” 马濂欲哭无泪。 李槐打圆场道:“算了,马濂胆儿小,脸上最藏不住事,真要他回家偷扇子,估计一到家就给爹娘看出了马脚。” 马濂使劲点头。 刘观叹了口气,“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出身,这也做不得,那也不敢做,马濂你以后长大了,我看出息不大,最多就是吃老本。你看啊,你爷爷是咱们大隋的户部尚书,领文英殿大学士衔,到了你爹,就只有外放地方的郡守,你叔叔虽是京官,却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符宝郎,以后轮到你当官,估摸着就只能当个县令喽。” 马濂唉声叹气,没有还嘴,既没那跟刘观吵架的胆识气魄,更是因为觉得刘观说得挺对。 三人当中,教书先生虽然责骂刘观最多,可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夫子们其实对刘观期望最高,他马濂不上不下,比万年垫底的李槐的课业略好一些。 李槐拍了拍马濂肩膀,安慰道:“当个县令已经很厉害了,我家乡那边,早些时候,最大的官,是个官帽子不知道多大的窑务督造官,这会儿才有了个县令老爷。再说了,当官大小,不都是我和刘观的朋友嘛。当小了,我和刘观肯定还把你当朋友,但是你可别当官当的大了,就不把我们当朋友啊?” 马濂赶紧保证道:“不会的,我这辈子都会把你们当成最好的朋友。” 刘观笑嘻嘻道:“那我和李槐,谁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马濂愣愣无语,总觉得怎么回答,自己都讨不到好,他虽然更佩服刘观的聪明才智,以及小大人似的做什么事情都果断,可其实内心深处,马濂还是相对更喜欢跟李槐相处,好说话,不会拿话刺他,也不会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李槐笑将双脚放入水中后,倒抽一口冷气,打了个激灵,哈哈笑道:“我第二好了,不跟刘观争第一,反正刘观什么都是第一。” 刘观一把搂过李槐脖子,笑道:“说得像是故意让我,你小子争得过我嘛。” 李槐赶紧求饶道:“争不过争不过,刘观你跟一个课业垫底的人,较劲作甚,好意思吗?” 马濂偷偷笑。 三个孩子,到底还是无忧无虑的岁月。 结果远处传来一声某位夫子的怒喝,刘观推了李槐和马濂两人肩头一把,“你们先跑,我来拖住那个酒糟鼻子韩夫子!” 马濂二话不说就撒腿狂奔,还光着脚。 李槐帮着马濂拿上靴子,问道:“那你咋办?” 刘观瞪眼道:“赶紧走,咱仨被一窝端了明天更惨,责罚更重!” 李槐火急火燎穿上靴子,跑得比马濂要稳重一些,毕竟是从大骊龙泉郡一路走来的大隋书院。 最后是刘观一人扛下值夜巡查的韩老夫子怒火,如果不是一番课业问对,刘观回答得滴水不漏,老夫子都能让刘观在湖边罚站一宿。 刘观回到学舍,李槐开门后,问道:“咋样?” 刘观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道:“天底下没有我刘观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槐观察敏锐,问道:“你不是左撇子吗?” 刘观立即骂了一句娘,坐在桌旁,摊开手掌,原来左手已经手心红肿,愤懑道:“韩老酒鬼肯定是心里窝着火,不是京城酒水涨价了,就是他那两个不肖子孙又惹了祸,故意拿我撒气,今儿戒尺打得格外重。” 刘观心大,是个倒头就能睡的家伙,在李槐和马濂惴惴不安担心明天要吃苦头的时候,刘观已经酣睡。 刘观睡在床铺草席的最外边,李槐的被褥最靠墙,马濂居中。 李槐没有睡意,借着月光,靠墙而坐,手里拿着一只彩绘木偶,念念有词。 马濂轻声问道:“李槐,你最近怎么不找李宝瓶玩了啊?” 李槐随口道:“我从小就怕她,再说了,总找一个姑娘玩算怎么回事,要是给人误会我喜欢李宝瓶,到时候风言风语的,我一定会被李宝瓶打个半死。” 马濂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他觉得那个红棉袄姑娘真好看。 如果哪天能够在书院远远看到她一眼,他就能开心一整天。 马濂沉默很久,李槐还在那里晃着那只彩绘木偶,正假装自己是统军将帅,玩得乐此不疲。 马濂知道在李槐的小绿竹箱里边,装着李槐最喜欢的一大堆东西。 马濂突然问道:“李槐,你经常说的那个陈平安,你到书院都快三年了,他怎么从来不来看看你呢?” 李槐停下手上动作,怔怔出神,最后笑道:“他忙呗。” 马濂发现李槐竟然很快就躺在了凉席上,将彩绘木偶放在脑袋旁边,以往李槐能折腾小半个时辰,今天是例外。 李槐其实瞪大眼睛,望向窗外的月色。 绿竹书箱,一双草鞋,一支篆刻有槐荫的玉簪子,墨玉材质。 这三样东西,是李槐最稀罕的。 簪子,李宝瓶和林守一也各有一支,陈平安当时一起送给他们的,只不过李槐觉得他们的,都不如自己。 还有一本购自红烛镇的《断水大崖》,是陈平安掏的银子。 再就是李槐经常拿出来戏耍、显摆的这只彩绘木偶,它与娇黄木匣,是在棋墩山土地公魏檗那边,一起分赃得来,木偶是李槐麾下头号大将。 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 老儒士将通关文牒交还给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年轻人。 这位书院夫子对此人印象极好。 老夫子又看了眼陈平安,背着长剑和书箱,很顺眼。 负笈仗剑,游学万里,本就是我们读书人会做、也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 陈平安问道:“先生认识一个叫李宝瓶的小姑娘吗,她喜欢穿红棉袄红襦裙。” 老夫子哈哈笑道:“咱们书院谁不知道这丫头,莫说是书院上上下下,估摸着连大隋京城都给小姑娘逛遍了,每天都朝气勃勃,看得让我们这些快要走不动路的老家伙羡慕不已,这不今天就又翘课偷溜出书院,你如果早来半个时辰,说不定刚好能碰到小宝瓶。” 陈平安问道:“就她一个人离开了书院?” 老夫子点头道:“次次如此。” 看到陈平安神色担忧,老夫子笑道:“放心,小姑娘出去那么多回,都不曾出过纰漏,毕竟是书院弟子,何况我们大隋京城一向安稳,民风朴素,加上礼部尚院山主,经常要来这座小东山与几位副山主喝茶,不会有事的。” 陈平安这才微微放心。 老夫子问道:“怎么,这次拜访山崖书院,是来找小宝瓶的?看你通关文牒上的户籍,也是大骊龙泉郡人氏,不但是小姑娘的同乡,还是亲戚?” 陈平安笑道:“只是同乡,不是亲戚。几年前我跟小宝瓶他们一起来的大隋京城,只是那次我没有登山进入书院。” 老夫子心中有些奇怪,当年这拨龙泉郡孩子进入新山崖书院求学,先是派遣精锐骑军去往边境接送,之后更是皇帝陛下亲临书院,很是隆重,还龙颜大悦,御赐了东西给所有游学孩子,这个名为陈平安的大骊年轻人,照理说即便没有进入书院,自己也该看到一两眼才对。 老夫子问道:“你要在这边等着李宝瓶返回书院?” 陈平安点点头。 他当然希望在山崖书院,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小宝瓶。 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陈平安当然也要去看看,尤其是年纪最小的李槐。 只是他们都比不上秋冬春红棉袄、唯有夏天红裙裳的小姑娘。陈平安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他就是与小宝瓶最亲近,游学大隋的路上是如此,后来独自去往倒悬山,同样是只寄信给了李宝瓶,然后让收信人的小姑娘帮着他这位小师叔,捎带其余信件给他们。桂花岛之巅那幅范氏画师所绘画卷,一样只送了李宝瓶一幅,李槐他们都没有。 这种亲疏有别,林守一于禄谢谢肯定很清楚,只是他们未必在意就是了,林守一是修道美玉,于禄和谢谢更是卢氏王朝的重要人物。 至于窝里横是一把好手的李槐,大概到如今还是觉得陈平安也好,阿良也罢,都跟他最亲。 老夫子摆手笑道:“我劝你们还是先进书院客舍放好东西,李宝瓶每次偷溜出去,哪怕是一大早就动身,仍是最早都要黄昏时分才能回来,没有哪次例外,你要是在这门口等她,最少还要等三个时辰,没有必要。” 陈平安想了想,转头看了看裴钱三人,如果只有自己,他是不介意在这边等着。 他转头看了眼大街尽头。 朱敛一直在打量着山门后的书院建筑,依山而建,虽是大隋工部新建,却极为用心,营造出一股素雅古拙之气。 这座从大骊搬迁到大隋京城的这座山崖书院,昔年浩然天下的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这是朱敛离开藕花福地后见到的第一座儒家书院。 圣人讲学处,书声琅琅地,名声着天下。 山崖书院在大骊建造之初,首任山主就提出了一篇开明宗义的为学之序,主张将学问思辨四者,落在行之一字上。 在朱敛举目打量书院之时,石柔始终大气都不敢喘。 石柔虽然寄居于一副仙人遗蜕,其实能够抵御那股无形的浩然正气,但是鬼魅阴物的本能,仍是让她心中惊惧不已。 裴钱始终一言不发,好像比石柔还要紧张。 在老龙城下船之时,还在心中扬言要会一会李宝瓶的裴钱,结果到了大隋京城大门那边,她就开始发虚。 到了山崖书院山门口,更是犯怵。 陈平安笑问道:“敢问先生,如果进了书院入住客舍后,我们想要拜访茅山主,是否需要事先让人通报,等待答复?” 老先生笑道:“其实通报意义不大,主要是我们茅山主不爱待客,这几年几乎谢绝了所有拜访和应酬,便是尚院,都未必能够见到茅山主,不过陈公子远道而来,又是龙泉郡人氏,估计打个招呼就行,咱们茅山主虽然治学严谨,其实是个好说话的,只是大隋名士历来重玄谈,才与茅山主聊不到一块去。” 陈平安仍是没有立即走入书院,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负责大隋京城治安秩序的,是步军统领衙门?” 老先生心中了然,看来还是担心李宝瓶,笑道:“正是如此,而且那座衙门主官的幼子,如今就在书院求学。” 陈平安又松了口气。 陈平安再问过了一些李宝瓶的琐碎事情,才与那位老先生告辞,走入书院。 裴钱走得步伐沉重,尤其是过门之后,一段坡度平缓的山路,走得像是在下河蹚水,雪地跋涉。 书院有专门招待学子亲戚长辈的客舍,当年李二夫妇和女儿李柳就住在客舍之中。 书院只是象征性收取了些铜钱,每间客舍一天才十文钱,得知如今客舍入住不多后,陈平安一口气要了四间毗邻客舍。 各自放了行礼,裴钱来到陈平安屋子这边抄书。 陈平安摘下了竹箱,甚至连腰间养剑葫和那把半仙兵“剑仙”一并摘下。 朱敛来问要不要一起游览书院,陈平安说暂时不去,裴钱在抄书,更不会理睬朱敛。 朱敛就去敲石柔的屋门,浑身不自在的石柔心情不佳,朱敛又在外边说着文绉绉中带着荤味的怪话,石柔就打赏了朱敛一个滚字。 朱敛只得独自一人去闲逛书院。 ———— 李宝瓶可能已经比在这座京城土生土长的老百姓,还要更加了解这座京城。 她去过南边那座被老百姓昵称为粮门的天长门,通过运河而来的粮食,都在那里经过户部官员勘验后储入粮仓,是四方粮米汇聚之处。她曾经在那边渡口蹲了小半天,看着忙忙碌碌的官员和胥吏,还有汗流浃背的挑夫。还知道那里有座香火鼎盛的狐仙祠,既不是朝廷礼部认可的正统祠庙,却也不是淫祠,来历古怪,供奉着一截色泽光润如新的狐尾,有疯疯癫癫、神神道道贩卖符水的老妇人,还有听说是来自大隋关西的摸骨师,老头儿和老妪经常吵架来着。 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 李宝瓶积攒了很多话,可真当她见到了陈平安,一句句到了嘴边,就都又掉回了肚子。 陈平安伸手比划在李宝瓶额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不少嘛。” 李宝瓶蹦跳了一下,愁眉苦脸道:“小师叔,你怎么个子长得比我还快啊,追不上了。” 陈平安帮小姑娘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李宝瓶一下子撞入怀中,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轻轻抱住小姑娘,会心而笑,看来长大得不多。 姓梁的老夫子看着这一幕,怎么说呢,就像在欣赏一幅世间最清新温馨的画卷,春风对杨柳,青山对绿水。 有句诗词写得好,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所以老夫子也挺开心,乐呵呵的。 一大一小,跟老夫子打过招呼后,步入书院。 李宝瓶像只小黄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陈平安介绍书院里边的情况。 两人来到客舍那边,陈平安看到一位高大老者与裴钱站在门口,裴钱悄悄张大嘴巴,没出声,摆出了个“茅”字的口型。 走多了江湖,陈平安下意识就要抱拳,只是赶紧收起来,学那儒生向这位山崖书院副山主作揖行礼。 茅小冬点头致意,向前跨出,“陈平安,我们聊聊。” 留下十二岁的李宝瓶和十一岁的裴钱在客舍门口。 一个红襦裙,一个小黑炭。 李宝瓶看着裴钱,裴钱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李宝瓶绕着裴钱走了一圈,最后站回原地,问道:“你就是裴钱?小师叔说你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裴钱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说你习武天赋很好,人可聪明了,跟我当年一样能吃苦,还说你最大的憧憬,就是以后骑头小毛驴儿闯荡江湖?” 裴钱抬起头,看了眼李宝瓶,又低下头,点点头。 李宝瓶想了想,说道:“好吧,那我送你两件东西,作为见面礼,跟我走。” 裴钱咽了口唾沫,不敢挪步,虽然裴钱知道这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姐姐,肯定不是那种坏人,可她就是害怕走到那个阴暗巷弄,李宝瓶一转身就给自己套了麻袋,到时候往书院外头的大隋京城某个角落一丢。 李宝瓶本来已经转身跑出几步,转头看到裴钱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善解人意道:“小师叔说了好些你的事情,说你胆儿小,行吧,把黄纸符箓贴额头上再跟我走。” 裴钱赶紧掏出一张宝塔镇妖符,啪一下贴在脑门上,这才有了些胆气,慢慢悠悠向前走。 李宝瓶脚步飞快,只是为了照顾裴钱的走路速度,所以只好步子极小,双臂就像在荡秋千,后退着跑到裴钱身边,“裴钱,你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唉,就算再人生地不熟,害怕书院遇上陌生人,也要假装胆子很大啊,再说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放心吧。” 裴钱挤出一个笑脸,掏出一张挑灯符,递给李宝瓶,不愧是见风使舵墙头草,就想着先讨好了李宝瓶再说,至于当初的豪言壮志,什么跟李宝瓶掰手腕较劲,早给抛之脑后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一拿出手,裴钱就有些后悔,觉得会给这个李宝瓶瞧不起,不曾想李宝瓶直接接过手,蘸了蘸口水,使劲拍在额头上,哈哈大笑。 裴钱也跟着笑了起来。 裴钱连当初太平山老祖宗的方丈神通都看得破,所以其实她还看得到一些人心起伏,有些人一团好似墨汁,心肝漆黑,有些人一团浆糊,迷迷糊糊没个主见,比如女鬼石柔就是迎风煞雨,只有不太容易给人瞧见的一粒金色的种子,刚刚抽芽儿,有了那么一点点绿意,再例如朱敛就特别吓人,血雨腥风,雷电交加,只是隐约有一座景秀阁楼,富贵气派。 但是有些人……净如琉璃,就像这个红衣小姐姐,所以裴钱会格外自惭形秽。 李宝瓶见她还是走得不快,便放弃了飞奔回自己客舍的打算,陪着裴钱一起乌龟散步,随口问道:“听小师叔说你们遇上了崔东山,他有欺负你吗?” 裴钱没敢说实话,只说还好。 李宝瓶一手抓物状,放在嘴边呵了口气,“这家伙就是欠收拾。等他回到书院,我给你出口恶气。” 裴钱转头偷看了一眼李宝瓶,一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师父,从老魏小白他们四个,再到石柔姐姐,甚至就连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谁不怕崔东山?裴钱更怕。 崔东山的心中像是有一座巨大的幽暗深潭,却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死水,影影绰绰,有一条裴钱从书上、挂像上看到的所谓蛟龙,有一个阴影轮廓,在缓缓游动,每次蛟龙身躯临近水面,都带起让人心寒的涟漪,不过好在水潭旁边,堆满了一本本的金色、银色书籍,才显得不那么阴森恐怖,不然裴钱哪里敢跟崔东山相处。 高大老者,腰间悬挂那把戒尺,正是山崖书院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茅小冬。 茅小冬领着陈平安一路去往他自己的书斋,路上与陈平安几乎没有任何客套寒暄。 两人落座后,一直板着脸的茅小冬蓦然而笑,站起身,竟是对陈平安作揖行礼。 陈平安赶紧挪步让开,自认绝对当不起这份突如其来的儒家大礼。 茅小冬起身后,笑道:“我们山崖书院,如果不是你当年护道,文脉香火就要断了大半。”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茅小冬解释道:“方才在外边,耳目众多,不方便说自家话。小师弟,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陈平安苦笑着正要说什么。 茅小冬大手一挥,“自家人,心里有数就行。” 陈平安无奈坐下。 茅小冬微笑着打量陈平安,伸出手,“小师弟,给我看看你的通关文牒,让我长长见识。” 陈平安又起身,双手递过那份通关文牒。 茅小冬接过后,笑道:“还得感谢小师弟收服了崔东山这个小王八蛋,如果这家伙不是担心你哪天造访书院,估计他都能把小东山和大隋京城掀个底朝天。” 陈平安说道:“其实崔东山还是忌惮文圣先生,跟我关系不大。” 茅小冬伸手点了点陈平安,“小师弟这副德行,真是像极了我们先生当年,做了越大的壮举,面对我们这些弟子,越是这般谦虚说辞,哪里哪里,小事小事,功劳不大不大,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你们啊马屁少拍,好像先生做得一件多泽被苍生的大事似的,先生我吵赢的人,又不是那道祖佛祖,你们这么激动作甚,怎么,难道你们一开始就觉得先生赢不了,赢了才会意外之喜,你茅小冬,笑得最不像话,出去,跟左右一起去院子里罚读书,嗯,记得提醒左右偷爬出墙出去的时候,也给小齐带一份宵夜,小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记得别太油腻,大晚上闻着让人睡不着觉……” 茅小冬一边说些自家先生的陈年旧事,一边笑得大快人心。 陈平安一阵头大。 怎么感觉比崔东山还难聊天? 陈平安问道:“先前听门口梁老先生说,林守一很有出息了,不用担心,只是李槐好像课业一直不太好,那么李槐会不会学得很累?” 茅小冬微笑道:“就李槐那崽儿的乐天脾气,天塌下来他都能趴地上玩他的那些彩绘木偶、泥人,说不定还要高兴今天总算可以不用去听夫子先生们唠叨授课了。你不用担心李槐,次次课业垫底,也没见他少吃少喝,上次他爹娘和姐姐不是来了趟书院嘛,给他留了些银钱,倒是也没乱花钱,只是有次给值夜夫子逮了个正着,当时他正带着学舍两个同窗,以碗装水代酒,三人啃着大鸡腿呢,出去罚站挨板子后,李槐还打着饱隔,夫子问他是板子好吃,还是鸡腿好吃,你猜李槐怎么讲?” 陈平安忍着笑道:“如果挨了板子就能吃鸡腿儿,那么板子也是好吃的。不过我估计这句话说完后,李槐得一顿板子吃到饱。” 茅小冬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护送了他们一路的小师弟,果然还是你最懂这个李槐。” 然后茅小冬笑道:“李槐虽然读书开窍慢,但其实不笨的,很多同龄人,只会背书,李槐只要读进去了,就是真读成了自己的东西,所以授课夫子们其实对李槐印象很好,每次垫底,都不会怎么说他。” 陈平安试探性道:“要李槐更勤勉读书,不能偷懒,这些道理还是要说一说的。” 茅小冬眼神激赏,“是该如此。那会儿,李二刚刚大闹了一场皇宫,一个个吓破了胆,夫子们一来比较喜欢李槐,二来确实担心李二太过护犊子,有段时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所以我便将那几位夫子训了一通,在那之后,就步入正轨了。该打板子就打,该训斥就训斥,这才是先生弟子该有的状态。” 陈平安问道:“那次风波过后,李槐这些孩子,有没有什么他们自己注意不到的后遗症?” 茅小冬笑道:“有我在,最不济还有崔东山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东西盯着,没闹出什么幺蛾子。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也算是求学知礼、读书学理的一部分,不用太过在意。” 陈平安嗯了一声,“收放自如,不走极端。只是茅山主就要比较劳心了。” 茅小冬一脸抱怨道:“喊声茅师兄,就这么难?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茅小冬比起齐静春、左右差得太远,甚至比崔瀺和崔东山都比不上,所以不愿意喊一声茅师兄?”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恳请茅山主谅解。” 涉及文脉一事,容不得陈平安客客气气、随便敷衍。 茅小冬看似有些不满,实则暗自点头。 若是个自己山崖书院的所谓圣人一殷勤、再一黑脸就改变主意的年轻人。 喊自己茅师兄,肯定还是有资格的,可要做先生的关门弟子,齐静春和左右的小师弟,可就未必合适了。 见微知著。 茅小冬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当初文圣门下,四位嫡传弟子中,首徒崔瀺最博学通才,齐静春学问最深最正,推崇“大道自行”的左右,大器晚成、修为最高,还有个家伙看似性情鲁钝,成材最慢,但却是齐静春之外,先生当年最喜爱的,事实上当初三四之争落败,昔年如日中天的文圣一脉,逐渐沉寂,只有此人一直追随先生,从始至终,陪伴着最后自囚于功德林的先生。 而在一众记名弟子当中,他茅小冬之流,也算不得出彩。 以此可见,当年文圣一脉,是如何的万众瞩目,文运璀璨。 茅小冬有些惋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齐静春离开中土神洲,来到宝瓶洲创建山崖书院。外人说是齐静春要掣肘、震慑欺师灭祖的昔年大师兄崔瀺,可茅小冬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左右更决绝,直接远离人间,独自一人出海访仙。 那个传闻曾经唯一一个能撵着阿良满大街乱窜的一根筋傻大个,更是寂寂无声百余年了。 茅小冬收起繁乱思绪,最终视线停留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如今先生收取了这位继承文脉学问的闭关弟子。 在陈平安过书院而不入后的将近三年内,茅小冬既好奇,又担心,好奇先生收了一个怎样的读书种子,也担心这个出身于骊珠洞天、被齐静春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会让人失望。 只是当茅小冬以坐镇书院的儒家圣人神通,远远观看陈平安的一言一行。 既无惊艳,也无半点失望。 就是觉得,这个名为陈平安的寒门子弟,才是先生会收的弟子,才是齐静春愿意代师收徒的小师弟,如此才对。 之后陈平安又详细询问了林守一的修道和求学,会不会有所冲突。 问了高煊与于禄成为朋友,友谊会不会不够纯粹。 谢谢成为崔东山的婢女后,心境会不会出现问题。 茅小冬一一作答,偶尔就翻翻那份通关文牒。 一切都大致知道了,陈平安才真正如释重负。 茅小冬最后笑问道:“自己的,别人的,你想的这么多,不累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半点不累。” 茅小冬点点头,轻声道:“做学问和习武练剑其实是一样的道理,都需要蓄势。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故而一起奇想,一有妙想,好像绚烂文采从天外来,世人不曾见不可得。” 陈平安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大了,他有些忐忑。 茅小冬突然低声问道:“先生可曾提及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仍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像……不曾说起。” 茅小冬一拍膝盖,气呼呼道:“天底下竟有如此偏心的先生?!” 茅小冬犹不死心,问道:“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是漏了?” 陈平安果断摇头。 茅小冬抚须而笑,胸有成竹道:“想必是先生心中有弟子,自然不用时常挂在嘴边。” 陈平安心中大定。 眼前这位茅山主,绝对是文圣老先生一手教出的弟子了。 ———— 大概是觉得李宝瓶比较好说话,裴钱走路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轻盈。 只是当裴钱来到李宝瓶学舍后,看到了床铺上那一摞摞抄书,差点没给李宝瓶跪下来磕头。 难怪刚才裴钱壮着胆子小小显摆了一次,说自己每天都抄书,李宝瓶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裴钱一开始觉得自己总算小小扳回了些劣势,还有点小得意来着,腰杆挺得略微直了些。 李宝瓶给裴钱倒了一杯茶水,让裴钱随便坐。 她爬上床铺,将靠墙床头的那只小竹箱搬到桌上,拿出那把狭刀“祥符”,和阿良赠送给她的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说道:“送你了。” 裴钱看了看狭刀和小葫芦,她如今比较识货了,抬头望向裴钱,问了一句废话,“很贵很贵吧?” 李宝瓶倒是没有故意藏藏掖掖,一五一十说道:“听阿良私底下说,这把祥符刀,品相一般,是那什么半仙兵。这只从风雪庙剑仙魏晋那边拐骗来的小葫芦才算好,是道祖早年结茅修行期间,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上,结出的七枚养剑葫之一。世间剑修用这个温养飞剑,会比较厉害,裴钱你不是已经开始学剑了吗,那就你拿去用好了。” 裴钱已经舌头打结,含含糊糊道:“可我才刚开始练剑,练得很马虎哩,更不是剑修,本命飞剑什么的,我比较笨,可能这辈子都养不出来的……” 李宝瓶直截了当问道:“祥符和小葫芦,你喜不喜欢?” 裴钱怯生生点了点头。 李宝瓶挠挠头,心中哀叹一声。 小师叔怎么找了这么个憨憨笨笨的弟子呢。 裴钱愈发惴惴不安,眼角余光陪着床铺上那些书山,再瞅瞅桌上的狭刀和银色养剑葫。 裴钱灵光乍现,轻声道:“宝瓶姐姐,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敢收哩,师父会骂我的。” 李宝瓶眨眨眼睛,“那你就跟师父说,我借你的啊,一年十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反正我又不跟你讨要,你又能心安理得拿着它们去闯荡江湖,不就行了吗?” 裴钱耷拉着脑袋,“对哦。” 李宝瓶换了个位置,坐在裴钱身边那张长凳上,安慰道:“不用觉得自己笨,你年纪小嘛,听小师叔说,你比我小一岁呢。” 裴钱一听,好像很有道理,立即抬起头笑了起来,双手趴在桌上,小心翼翼问道:“宝瓶姐姐,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李宝瓶猛然站起身,吓了裴钱一大跳,李宝瓶眼神示意裴钱不要慌张,然后让裴钱好好看着。 结果裴钱就看到李宝瓶一下子抽刀出鞘,双手持刀,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葫芦就一刀劈砍下去。 看得裴钱跟一头小呆头鹅似的。 李宝瓶这一刀砍得比较霸气,结果小葫芦光滑,刚好一下子崩向了裴钱,给裴钱下意识一巴掌拍飞。 银色养剑葫啪一下,砸在了李宝瓶脸上。 砰一声。 葫芦坠地。 愣了一下的李宝瓶开始流鼻血。 裴钱觉得自己死定了。 这会儿李宝瓶手里还拿着祥符呢,极有可能下一刀就要砍掉自己的脑袋了吧? 不料李宝瓶抬起手,手掌随便一抹,将祥符刀熟门熟路地放回刀鞘,轻轻脚尖挑起养剑葫握在手心,一起放回桌上。 坐下后,李宝瓶对裴钱开心笑道:“裴钱,你刚才那一挡一拍,很漂亮唉,很有江湖风范!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小师叔的徒弟。” 裴钱哭丧着脸,指了指李宝瓶的鼻子,呆呆道:“宝瓶姐姐,还在流血。” 李宝瓶又抹了一把,看了看手心,好像确实是在流血,她神色自若地站起身,跑去床铺那边,从一刀宣纸中抽出一张,撕下两个纸团,仰起头,往鼻子里一塞,大大咧咧坐在裴钱身边,裴钱脸色雪白,看得李宝瓶一头雾水,干嘛,怎么感觉小葫芦是砸在了这个家伙脸上?可就算砸了个结结实实,也不疼啊。李宝瓶于是揉着下巴,仔细打量着黝黑小裴钱,觉得小师叔的这位弟子的想法,比较奇怪,就连她李宝瓶都跟不上脚步了,不愧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还是有一点门道的! 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 陈平安先去了趟崔东山独占的那座别院,在门口那边,李宝瓶询问晚上能不能让裴钱睡她那儿,陈平安说裴钱答应就行。 李宝瓶还问能不能把狭刀祥符和银色小葫芦,送给或是借给裴钱,好让裴钱闯荡江湖更气派些。 陈平安就笑着说,暂时不用送裴钱这么贵重的礼物,裴钱以后行走江湖的包裹行囊,一切所需,他这个当师父的,都会准备好,何况第一次走江湖,不要太扎眼,坐骑是头小毛驴就挺好,刀跟祥符是差不多的模样,叫停雪,剑是一把痴心,都不算差了。 李宝瓶还有些惋惜来着。 与小师叔挥手告别,背着小绿竹箱飞奔而去。 不等陈平安敲门,谢谢就轻轻打开院门。 陈平安笑问道:“不会不方便吧?” 谢谢摇头,让出道路。 对于陈平安,印象比于禄终究要好很多。 再者还是“自家公子”的先生,谢谢不敢怠慢,不然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她。 正大光明地打量了几眼陈平安,谢谢说道:“只听说女大十八变,怎么你变了这么多?” 陈平安进了院子,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同时还有些自嘲,就如今自己这幅不堪入目的尊容,陈平安就算失心疯,他吃得下嘴,算他本事。 何况陈平安是什么样的人,谢谢一清二楚,她从不觉得双方是一路人,更谈不上一见如故心生倾慕,不过不讨厌,仅此而已。 就跟世人看待书法,是钟情于酣畅淋漓的草书,还是喜欢规规矩矩的楷书,个人趣味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比起不待见于禄,谢谢对陈平安要客气宽容许多,主动指了指正屋外的绿竹廊道,“不用脱鞋子,是大隋青霄渡特产的仙家绿竹,冬暖夏凉。适宜修士打坐,公子离开之前,让我捎话给林守一,可以来这边修行雷法,只是我觉得林守一应该不会答应,就没去自讨没趣。” 陈平安还是脱了那双裴钱在狐儿镇偷偷购买,最后送给自己的靴子。 盘腿坐在果真舒适的绿竹地板上,手腕翻转,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买自蜂尾渡口的水井仙人酿,问道:“要不要喝?市井佳酿而已。” 不远处,斜坐-台阶上的谢谢点点头。 陈平安将酒壶轻轻抛去。 谢谢接过了酒壶,打开后闻了闻,“竟然还不错,不愧是从方寸物里边取出的东西。” 谢谢没急着喝酒,笑问道:“你身上那件袍子,是法袍吧?因为是在这座院子的缘故,我才能察觉到它的那点灵气流转。” 陈平安点了点头,“袍子叫金醴,是我去倒悬山的路上,在一个名为蛟龙沟的地方,偶然所得。” 谢谢转过头,望向院门那边,眼神复杂,喃喃道:“那你运气真不错。” 陈平安嗯了一声,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谢谢笑道:“还真会喝酒了啊,这趟江湖远门没白走。”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伸手摸了摸竹地板,灵气如细水流淌,虽说还比不上一等一的仙家府邸、洞天,已经比起世俗王朝那些仙家客栈的最上等屋舍,所蕴含的灵气更加充沛了。 天地寂寥。 谢谢自言自语道:“星星点点灯四方,一道银河水中央。消暑否?仙家茅舍好清凉。” 陈平安微笑道:“是你们卢氏王朝哪位文豪诗仙写的?” 谢谢缓缓摇头,“很久以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我师父随口念叨的一段,没头没尾的,她说词是‘诗余’,小道而已,与书法弈棋一样,不值一提。” 陈平安说道:“在倒悬山灵芝斋,我本来给你和林守一都准备了份礼物,你那份,当时我误以为只是一副无法修复的破败甘露甲,很低的价格就买下来,后来才知道是神人承露甲的八副祖宗甲丸之一,还给一个朋友修好了。跟崔东山在青鸾国那边遇上后,关于此事,崔东山说不要送你这么贵的东西,交情没好到那份上,说不定还要被你误会有所企图。我觉得挺有道理,就想着大不了先存着,哪天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再送你不迟。所以今天先送你这个,接着。” 谢谢转过头,伸手接住一件雕琢精美的羊脂美玉小把件,是那白牛衔灵芝。 陈平安笑道:“是当时倒悬山灵芝斋赠送的小彩头,别嫌弃。” 谢谢笑道:“你是在暗示我,只要跟你陈平安成了朋友,就能拿到手一件价值连城的兵家重器?”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谢谢攥着那质感温润细腻的玉把件,自顾自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陈平安举起养剑葫,忍住笑,“谢谢了啊。” 谢谢瞥了眼陈平安,“呦,走了没几年功夫,还学会油嘴滑舌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双手笼袖,感慨道:“那次李槐给外人欺负,你,林守一和于禄,都很仗义,我听说后,真的很高兴。所以我说了那件甘露甲西岳的事情,不是跟你显摆什么,而是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你谢谢成为朋友。我其实也有私心,就算我们做不成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够跟小宝瓶,还有李槐,成为要好的朋友,以后可以在书院多照顾他们。” 还有一点原因,陈平安说不出口。 不管其中有多少弯弯道道,陈平安如今终究是崔东山名义上的先生,很有管教无方的嫌疑。 崔东山将谢谢收为贴身婢女,怎么看都是在祸害谢谢这位曾经卢氏王朝的修道天才。 只是世事复杂,许多看似好心的一厢情愿,反而会办坏事。 别人的一些伤疤不去碰,相安无事。 一揭开,鲜血淋漓。 陈平安坐在台阶底部,穿着靴子。 谢谢轻声道:“我就不送了。” 陈平安摆摆手,“不用。” 陈平安走后,谢谢没来由掩嘴而笑。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人像是偷腥的猫儿,大半夜溜回家,免得家中母老虎发威。 当然这只是谢谢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想法。 女人心海底针。 只能说明谢谢当下心情不错。 谢谢抬起手,将那只白牛衔灵芝玉把件高高举起。 还挺好看。 ———— 陈平安离开这处书院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于禄一人独住学舍,虽然此刻屋内已经熄灯,陈平安敲门敲得没有犹豫。 于禄很快随便踩着靴子来开门,笑道:“稀客稀客。” 于禄率先转身去点灯,陈平安帮着关上门,两人对坐。 于禄屋内,除了一些学舍早就为书院学子准备的物件,此外可谓空无一物。 这就是于禄。 好似心头没有任何挂碍。 身为一个大王朝的太子殿下,亡国之后,依旧与世无争,哪怕是面对罪魁祸首之一的崔东山,一样没有像刻骨之恨的谢谢那样。 这一点,于禄跟豪阀出身的武疯子朱敛,有些相似。 陈平安当年在赶往大隋书院的路途中,多是他和于禄两人轮流守夜,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若是守前半夜的人没有睡意,在篝火旁坐着,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聊,经常是陈平安练习立桩剑炉或是六步走桩,若是立桩,于禄就自顾自发呆,若是走桩,于禄就看一会儿。 于禄不喝酒。 陈平安也没有喝酒。 将那本同样买自倒悬山的神仙书《山海志》,送给了于禄。 于禄自然道谢,说他穷的叮当响,可没有礼物可送,就只能将陈平安送到学舍门口了。 陈平安离开后。 于禄轻轻关上门。 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内,闭眼“散步”,双拳一松一握,以此反复。 在于禄练拳之时,谢谢同样坐在绿竹廊道,勤勉修行。 ———— 林守一看到陈平安的时候,并没有惊讶。 事实上他先前就知道了陈平安的到来,只是犹豫之后,没有主动去客舍那边找陈平安。 陈平安送出了灵芝斋那部残本的雷法道书,当时有文字注解,“世间孤本,若非残缺数十页,否则无价”。 林守一没有拒绝。 陈平安笑道:“谢谢让我捎句话给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去她那边日常修行。” 林守一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白天只要有空,就会去的。” 陈平安没有久留,屁股还没坐热长凳,待了不到半炷香,就要告辞离去,林守一在开门前,明显是在一张蒲团上,修习一门吐纳术。 林守一突然笑问道:“陈平安,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吗?”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怎么说?” 从不会留人在学舍的林守一,破天荒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水,陈平安便返身坐下。 已经成为一位风度翩翩公子哥的林守一,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以后自己肯定回礼更重。” 陈平安笑着点头。 果然没变,这家伙还是那副冷淡性子。 林守一转头看了眼竹箱,嘴角翘起,“再就是,我很感激你一件事情。你猜猜看。” 你都做出这么个动作了,还猜什么,陈平安无奈道:“不就是送了你一只竹箱吗,虽然是当年我棋墩山那边,用青神山移植生发而成的竹子制成,可说实话,肯定比不上现在那本雷法道书。” 林守一微笑摇头,“再猜。” 陈平安回忆那次游历,试探性问道:“住客栈那次?” 林守一还是摇头,爽朗大笑,起身开始赶人,玩笑道:“别仗着送了我礼物,就耽误我修行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地离开学舍。 见过了三人,没有按照原路返回。 比起预期要早了半个时辰送完礼物,陈平安就稍稍绕了些远路,走在山崖书院寂静处。 刚好路过客舍,结果陈平安看到李槐独自一人,鬼鬼祟祟跑过来。 见到了陈平安,李槐加快步子,急匆匆道:“陈平安,我来就是为了问你个问题,不然我睡不着觉。” 陈平安笑道:“关于裴钱?你问吧。” 李槐小声问道:“一开始我觉得是裴钱在吹牛,可我越听越觉着裴钱了不得啊,陈平安,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裴钱真是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啊?” 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 崔东山随手放下了那双筷子,低下头,将两根筷子摆放得齐齐整整,抬起头,笑道:“看来你笃定我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崔东山拍掌而笑,缓缓起身,“你赌对了。我确实不会由着性子一通滥杀,毕竟我还要返回山崖书院。罢了,子孙自有子孙福,我这个当老祖宗的,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蔡京神却伸手示意崔东山坐回位置,问道:“你怎么证明自己说话管用,在大隋朝野管用,在大骊庙堂一样管用?” 崔东山慵懒靠着椅子,伸手抓着自己的发髻玩,轻轻扭转,“不好证明。” 蔡京神只得退一步,犹豫片刻,沉声道:“那你如何将蔡丰摘出来,而且必须是不留后患的那种,不会影响到他以后的仕途?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不可以让蔡丰临阵倒戈,卖友求荣,这会阻碍蔡丰死后封正为神祇的道路,蔡丰未来百年千年,都要跟大隋国祚、文运和风水戚戚相关,做了这等恶心事,生前尊荣不难,死后却会被大隋香火排斥。” 崔东山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放心,我保证蔡丰生前官至六部尚书,礼部除外,这个位置太重要,老子不是大骊皇帝,至于死后,百年内做到一个大州的城隍阁老爷,高氏戈阳的龙兴之地除外,如何?” 蔡京神试探性问道:“那我蔡家抉择和声誉?”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我让你和蔡家配合两出苦肉计,谁都要朝你蔡京神竖起大拇指,以后史书,肯定都是美言。” 蔡京神欲言又止。 崔东山嗤笑道:“你我之间,签订地仙之流的山水盟约?蔡京神,我劝你别多此一举。” 蔡京神想起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心中悚然,虽然自己与蔡家任人宰割,心里憋屈,可比起那个无法承受的后果,因为蔡丰一人而将整个家族拽入万丈深渊,甚至会连累他这位老祖宗的修行,当下这点愁闷,并非难以忍受。 既然成为了暂时的盟友。 蔡京神就想要表达一点诚意,“当年崔先生在书院,被人以金线刺杀,以替死符逃过一劫,崔先生难道就不想知道幕后主使?还是说你觉得其实是一拨人?” 崔东山斜眼蔡京神。 蔡京神给瞧得浑身不自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崔东山站起身,从桌上拎了壶尚未开封的窖藏老酒,“我当年在书院闷得快要去山顶上吊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有趣的事情,你看我事后是如何做的?等了许久,不见他们继续偷袭刺杀,我只好自己主动跑去青霄渡伸长脖子,结果呢,愣是没人敢出手,我只好搬了几大车子青霄渡绿竹回书院铺地板,该是什么价格,我就给多少小暑钱,凭啥?感激他们给我解闷啊,我为了应对第二场暗杀,谋划了那么多后手,虽然没有施展的机会,可那个动脑子的过程,还是很能打发无聊光阴的。” 崔东山绕过桌子,拍了拍蔡京神肩膀,“小蔡啊,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我的脾气,以后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认了个好祖宗。有空去你家祖坟瞅瞅,肯定青烟滚滚,近期如果有蔡家先祖托梦给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我感恩戴德,你就告诉他们,不用谢我,乐善好施,一直是我这个人的学问之本。” 蔡京神板着脸,置若罔闻。 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早已去了“牛栏”休憩。 魏羡却一直坐在崔东山和蔡京神所在的酒桌上,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魏羡跟随崔东山一起去往住处。 两人两座后,崔东山以那把金色飞剑画出一座雷池,隔绝蔡京神的窥探。 崔东山踢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笑问道:“你来帮着用一两句话盖棺定论。” 魏羡缓缓道:“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在魏羡看来,蔡京神之流,首鼠两端,不值一提。 大势之下,滚滚洪流,即便是一位元婴地仙,仍是螳臂当车。 在进入州城之前,崔东山给魏羡看过了众多关于大隋内幕的谍报,京城蔡丰密谋一事,相较于高氏老供奉蔡京神自身隐藏的秘密,小事而已。 大隋高氏当年能够与卢氏王朝联手,压制拥有国师崔瀺和山崖书院的大骊崛起,拖延了数十年之久。 可不只是大隋高氏皇帝高瞻远瞩那么简单。 大骊当初有墨家一支和阴阳家陆氏高人,帮忙打造那座仿制的白玉京,大隋和卢氏,当年也有诸子百家的大修士身影,躲在幕后,指手画脚。 蔡京神就是一枚埋得比较深、同时比较重要的棋子。 别看今晚的蔡京神表现得畏畏缩缩,局势全盘掌控在崔东山手中,事实上蔡京神,就连当初“负气请辞”,举家搬迁离开京城,看似是受不得那份羞辱,应该都是高人授意。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下最高品秩的山盟,一方以山崖书院所在、龙脉王气所聚的东华山,一方以最新的王朝北岳披云山作为山盟祭天告地的场所。看似是皆大欢喜,大隋不用与大骊铁骑硬碰硬,赢得了百余年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只不过是割让出了黄庭国这些屏藩附属,而大骊则能够保存实力,全力南下,势如破竹杀到了朱荧王朝边境。 但是相安无事的背后,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自然各有心思。 尤其是大骊皇帝宋正醇死后,即便大骊中枢秘而不发,但是相信大隋这边,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会蠢蠢欲动。 如今大骊铁骑虽然势如破竹,囊括了宝瓶洲半壁江山,只是并不稳固,一旦大骊和大隋同时后院起火,再加上观湖书院和朱荧王朝那边骤然发力,大骊这盘看似形势大好的棋局,就会瞬间被屠大龙,到时候被大骊铁骑踩踏碾压的整个北方版图,在后发制人而得胜的幕后大佬眼中,处处皆是一块块可以名正言顺放入嘴中的大肥肉。 崔东山之行,与魏羡坦言并无目的,因时而异,是招徕是镇杀,还是作为诱饵,只看蔡京神如何应对。 魏羡不敢说崔东山一定能赢过那些幕后的山顶人物。 但是一个蔡京神,肯定不在话下,只会被崔东山玩弄于鼓掌。 所以魏羡才有鸟鱼贪吃饵食之说。 崔东山摇摇头,崔东山伸出并拢双指,在空中写了同样十六个字。 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 魏羡皱眉道:“大隋真要撕毁盟约,孤注一掷,难道是想对大骊取而代之?” 崔东山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 魏羡愣了愣,拱手抱拳,“国师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 崔东山有些埋怨,“以后称呼崔先生就行了,一口一个国师,总觉得你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在占我便宜。” 魏羡感叹道:“小小南苑,不过大骊数州之地,当初也曾有谪仙人,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我才命南苑国方士入山寻隐、出海访仙,可是不真正来到浩然天下一趟,仍是无法想象真正的天地之大。” 崔东山笑道:“中土神洲有位很厉害的读书人,曾有沧海一粟与陆地芥子之叹,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到时候你再作井底之蛙的感慨,就很合时宜了。” 崔东山双手扶住椅把手,一摇一晃,椅子随之开始“走动”,崔东山就那边像是骑马颠簸,显得极其滑稽可笑。 只是魏羡这段时日与崔东山朝夕相处,早已习以为常,在对待这件事上,魏羡和于禄就要远远比谢谢更早适应。 这大概就是帝王、皇储心胸。 崔东山缓缓道:“与你说过了答案,反正大隋幕后人与大骊都在比拼后手,蔡丰这类卒子的生死与否,以及蔡京神之流,投诚与否,都掀不起风浪,那么我之所以滞留州城,不去京城书院,就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家先生最心疼小宝瓶,茅小冬是个藏不住话的,一定会告诉他大隋这场不光彩的密谋,我这会儿一头撞上去,肯定要被迁怒,骂我不务正业。” “我若是与先生说那社稷大业,更不讨喜,说不定连先生学生都做不成了。可事情还是要做,我总不能说先生你放心,宝瓶李槐这帮孩子,肯定没事的,先生如今学问,愈发趋于完整,从初衷之顺序,到最终目的好坏,以及期间的道路选择,都有了大致的雏形,我那套比较冷血市侩的事功措辞,应付起来,很吃力。” “所以还不如我躲在这边,将功补过,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帮忙掐断些联系,再去书院认罚,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揍,总好过让先生落下心结,那我就完蛋了。一旦被他认定心怀不轨,神仙难救,就是老秀才出面求情,都未必管用。” 魏羡思量片刻,正要说话。 已经连人带椅子搬到了窗口那边的崔东山,背对着魏羡,摆摆手,“你魏羡暂时没资格评论我与先生之间的纠缠,所以多看少说。” 崔东山喃喃道:“龙泉郡郡守吴鸢,黄庭国魏礼,青鸾国柳清风,大都督韦谅,还有你魏羡,都是我……们相中的好苗子,其中又以你和韦谅起点最高,但是未来成如何,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韦谅不去说他,孤云野鹤,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棋子,属于大道互补,但是吴鸢和柳清风,是他精心栽培,而你和魏礼,是我选中,以后你们四人是要为我们来打擂台的。” 说得有些云遮雾绕,魏羡默默记在心中。 崔东山突然一巴掌拍在椅把手上,“石柔那个蠢东西,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锦囊里边折纸上的那句话,可是我的肺腑之言,情真意切,字字血泪,是一位过来人最珍贵的经验之谈。下次在书院见到,如果没有半点长进,看我怎么收拾她!哼,杜懋那副仙人遗蜕,不用吃喝拉撒睡,所以她才能忍着恶心,我到时候就要她吃喝拉撒洗澡,一股脑做个几遍!还要她知道什么叫真男人!” 魏羡告辞离去。 崔东山一挥袖,撤去那座一圈金光的雷池禁制。 魏羡由衷佩服、敬畏此人。 佩服,在于大骊能有今日大势,从一个卢氏王朝的藩属小国,不到百年,就能够有此气象,是靠无中生有四个字。 但是这些,还不足以让魏羡对那国师崔瀺感到敬畏,此人在打天下之时,就在为如何守江山去殚精竭虑。 魏羡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弈棋。 崔东山在魏羡离去后,一抖手腕,将桌上那壶酒驾驭到手中,小口饮酒。 跌宕起伏的游历途中,他见识过太多的人和事,读过的书更多,看过的山河景色数不胜数。 在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三四之争当中,曾有一位生死都不起眼的文官,有一句估计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的,却一直让崔瀺动容,铭记至今。 “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草木春秋,荣必有枯,此为天理!你们这些枉顾律法、草菅人命的练气士,视百姓如蝼蚁的山上神仙,与那妖族何异?!” 崔东山双指捻住酒壶,瘫靠着椅子,喃喃自语,嗓音细微若蚊蝇,断断续续:“我曾是那谪仙人,饮的是天庭神酿酒泉水,下的是白帝城间彩云谱……我看那铁面横波,终不快意……身无分文,餐霞饮露,凉风大饱。张灯行酒,可敌风雨雷电之气……先生醉醺头摇晃,高举空杯,问天理人心谁在先,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与先生吧唧声相和……先生脱衣为童子披衣,一个踉跄,跌倒破庐内,席地而眠,鼾声如雷,人间千秋梦……” 崔东山突然伸手挠挠脸颊,“没啥意思,换一个,换什么呢?嗯,有了!” 开始哼唱一支不知名乡谣小曲儿,“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蛤蟆四条腿,噼里啪啦跳下水,蛤蟆不吃水,太平年,蛤蟆不吃水,太平年……” ———— 京城蔡家府邸。 车马悄无声息间,高朋齐聚,群贤毕至。 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的榜眼郎蔡丰,已算俊彦人物。 不曾想今夜,七八人当中,蔡丰不过是官职最低的一个。 礼部左侍郎郭欣,兵部右侍郎陶鹫,开国功勋之后龙牛将军苗韧,职掌京城治安的步军衙门副统领宋善…… 多是大隋京城的青壮官员,岁数不大。年长者如陶鹫,不过四十五岁。 蔡丰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英俊青年,器宇轩昂,哪怕面对这些高官,依旧不输气势。 这既是自恃才学,也跟这栋府邸的姓氏有关系。蔡家老祖宗蔡京神,哪怕再沦为笑柄,那也是一位庇护大隋京城多年的元婴老神仙。 众人或饮茶或喝酒,已经谋划妥当,极有可能大隋未来走势,甚至是整个宝瓶洲的未来走势,都会在今夜这座蔡府决定。 半旬后就是皇帝陛下召开千叟宴,在这前后,都可行事! 蔡丰起身朗声道:“苦读圣贤书,全山河,百姓不受凌辱,保国姓,不被异邦外姓凌驾于上,我辈书生,舍身取义,正在此时!” 另外一位尚在翰林院的新任状元郎,猛然起身,将手中酒杯丢掷在地,摔得粉碎,沉声道:“子无二父,臣无二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大隋开国三十六将,大半皆是儒士出身!” 群情激愤,激昂慷慨。 有人振臂高呼,“誓杀文妖茅小冬!” 有人怆然落泪,手掌一次次重拍椅把手,“我大隋岂可向那蛮夷宋氏卑躬屈膝,割地求和,不战而败,奇耻大辱!” 众人渐次散去。 蔡丰并没有为谁送行,不然太过扎眼。 虽说宋善已经安排妥当,蔡家附近夜禁都已经清理干净,全是这位步军衙门副统领的心腹校尉士卒,但还是小心为妙。 蔡丰独自留在寂寥的宴客厅,犹有酒香弥漫。 蔡丰眼神炙热。 挽狂澜于既倒,舍我蔡丰其谁?! 苗韧和那位名为新科状元郎章埭同乘一辆马车离去。 两人在车厢内相对而坐。 苗韧看着神色自若的年轻人,心中有些自嘲,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弱冠之龄的晚辈来得镇定,不愧是被誉为宰相器格的年轻人,与那山崖书院的未来君子李长英,楠溪楚侗,再加上一个蔡丰,号称京城四灵,是大隋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此外还有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潘元淳在内的四魁,不过这些都是将种子弟,在最年轻的潘元淳离开书院去往边境投军后,四魁就都身在行伍。 这四灵四魁,总计八人,豪阀功勋之后,例如楚侗潘元淳,有四人。奋发于寒门庶族,也有四人,比如眼前章埭和李长英。 苗韧知道,被卷入此次谋划的,仅是这些前程似锦、注定仕途顺遂的年轻人,就多达三人。 因此苗韧觉得大隋所有英灵都会庇护他们大功告成。 苗韧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深沉,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还在思量着林守一说的那件事情,可是思来想去,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林守一感激在心的壮举。 若说是李宝瓶和李槐心心念念,陈平安丝毫不奇怪,小嘛, 可是林守一不同,大概是出身比较敏感的缘故,从来就心思细腻,极有主见,而且志向高远,所以在求学途中就早早涉足修行之路,陈平安并不意外。 朱敛直觉敏锐,没有径直返回自己客舍,而是跟随陈平安进了屋子,轻声问道:“有状况?” 名义上的主仆二人,接连不断的大战死战,养出了默契。 陈平安没有对朱敛隐瞒,倒了两碗酒后,点头道:“茅山主告诉我,近期大隋京城有人要针对书院学子,希望借着大隋皇帝举办千叟宴的关键时期,有大骊使节参与盛会,一旦书院这边出了问题,就可以挑起两国民愤,继而打破微妙平衡,说不定就要掀起边境战火。这两年大隋朝野上下,对于高氏皇帝主动向眼中的蛮夷大骊俯首帖耳,本来就憋着一口邪火,从倍感屈辱的文臣武将,到义愤填膺的士林文坛,再到困惑不解的庶民百姓,只要出现一个契机,就会……” 朱敛接话道:“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大隋将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是高氏皇帝,都要被迫撕毁山盟。” 陈平安淡然道:“这些朝堂大事,求仁得仁复无怨怼,我懂,所以我本来不会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跟我们行走江湖各担生死是一样的道理,只是牵扯到了宝瓶他们……” 陈平安一饮而尽碗中酒,不再说话。 朱敛微微讶异。 好重的杀气。 心湖之中,激荡起一股凶横之气。 朱敛欲言又止。 陈平安脸色淡然,“我知道。” 陈平安倒了一碗酒,“越是练剑,就越是被剑仙魏晋当年劈开夜幕一剑,以及左右在蛟龙沟的大杀四方所影响,我这个人,胆子小,最不敢随心所欲,但是后来被杜懋的吞剑舟穿腹重伤,再到后来,遇到仇人李宝箴,我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甚至有可能,与我最早的时候,本命瓷破碎还有很大关系,总之很麻烦。” 朱敛担忧道:“那少爷如何处置?这似乎涉及到心结……或者说是修道之人的心魔?” 陈平安抬起酒碗,与朱敛碰了一下,微笑道:“多读书。” 见朱敛一脸匪夷所思,陈平安苦笑道:“不是跟你开玩笑。” 朱敛喝了口酒,摇摇头。 这要不是玩笑,天底下还有玩笑? 陈平安轻声道:“我在到达东华山书院之前,其实就开始有意无意,去深读精度圣贤书,在青鸾国我为何会去看法家书籍?就在于我发现只读儒家书籍,似乎与我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心,不是完全契合,效果不大,才在崔东山的建议下,想要将儒家道德文章跟法家根本学问,相互验证,回头来看,确实有些用处,等到了书院,看到了茅山主腰间戒尺,看到了上边的刻字,我才豁然开朗,觉得路是走对了,只是先前迷迷糊糊,凭借直觉而行,到底要去何方,其实心里没底,你可能不清楚,我陈平安最怕那种……” 陈平安开始酝酿措辞。 朱敛试探性道:“拔剑四顾心茫然。” 陈平安笑道:“有这么点意思。只要给我看到了……有人站在某个远处,或是高处,再远再高,我都不怕。” 陈平安用手指在桌面轻轻写字,缓缓道:“圣人有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就是对症之药。” 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 那位拜访东华山的老夫子,是山崖书院一位副山长的邀请,今日下午在劝学堂传道授业。 陈平安带着裴钱绕梁过廊,在绿荫浓浓的劝学堂门外,刚好碰到讲学散会,只见李宝瓶在人海中如一尾小锦鲤灵活穿梭,一下子就率先飞奔出院门,出了院子,李宝瓶一握拳,以此自我嘉奖。很快看到陈平安和裴钱,李宝瓶加快脚步,裴钱看着在书院风驰电掣的李宝瓶,愈发佩服,宝瓶姐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三人碰头后,一起去往客舍,李宝瓶与陈平安说了许多趣事,例如那个老夫子讲学的时候,身边竟然有一头雪白麋鹿盘踞而坐,据说是这位老夫子当年开创私人书院的时候,天人感应,白鹿守候夫子左右,那座建造在深山老林中的书院,才能够不受野兽侵袭和山精破坏。 李宝瓶最后说赵老夫子身边那头白鹿,瞧着好像不如神诰宗那位贺姐姐,当年带入咱们骊珠洞天的那头,来得灵气漂亮。 陈平安一想起贺小凉就头大,再想到之后的打算,更是头疼,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位昔年福缘冠绝一洲的女冠了。 当年在龙须河畔的石崖那边,陈平安与代表道统一脉的神诰宗贺小凉初次见面,见过那头莹光神采的白鹿,事后与崔东山随口问起,才知道那头麋鹿可不简单,通体雪白的表象,只是道君祁真施展的障眼法,实则是一头上五境修士都垂涎的五彩鹿,自古唯有身负气运福缘之人,才可以豢养在身边。 当年掌教陆沉以无上道法将他与贺小凉,架起一座气运长桥,使得在骊珠洞天破碎下沉之后,陈平安能够与贺小凉平摊福缘,这里边当然有陆沉针对齐先生文脉的深远谋划,这种心性上的拔河,凶险无比,三番两次,换成别人,恐怕已经身在那座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某地,看似风光,实则沦为傀儡。 所以陈平安对于“福祸相依”四字,感触极深。 只是陈平安的心性,虽然没有被拔到白玉京陆沉那边去,却也无形中落下许多“病根”,例如陈平安对于破碎洞天福地的秘境寻访一事,就一直心怀排斥,直到跟陆台一趟游历走下来,再到朱敛的那番无心之语,才使得陈平安开始求变,对于将来那趟势在必行的北俱芦洲游历,决心愈发坚定。 那座号称剑修如林、浩然天下最崇武的地方,连儒家书院圣人都要恼火得出手狠揍地仙,才算把道理说通。 陈平安想要去那边练剑。 就一个人。 最纯粹的练剑。 陈平安笑问道:“夫子讲学,说得如何?” 李宝瓶想了想,说道:“有本书上有这位赵老先生的推崇者,说夫子讲学,如有孤鹤,横江东来,戛然一鸣,江涌月白。我听了很久,觉得道理是有一些的,就是没书上说得那么夸张啦,不过这位老夫子最厉害的,还是登楼眺望观海的感悟,推崇以诗歌辞赋与先贤古人‘见面’,百代千年,还能有共鸣,继而进一步阐述、推出他的天理学问。只是这次讲学,老夫子说得细,只拣选了一本儒家典籍作为训诂对象,没有拿出他们这一支文脉的看家本领,我有些失望,如果不是着急来找小师叔,我都想去问一问老夫子,什么时候才会讲那天理人心。”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这位老夫子,算是出自南婆娑洲鹅湖书院的陆圣人一脉?” 李宝瓶灿烂笑道:“小师叔你懂得真多!可不是,这位赵老夫子的祖师爷,正是那位被誉为‘胸怀天下、心观沧海’的陆圣人。” 陈平安想起赠送给于禄那本《山海志》上的记载,陆圣人与醇儒陈氏关系不错。不知道刘羡阳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裴钱一直想要插嘴说话,可从头到尾听得如坠云雾,怕一开口就露馅,反而给师父和宝瓶姐姐当傻瓜,便有些失落。 好在陈平安扯了扯裴钱的耳朵,教训道:“看到没,你的宝瓶姐姐都知道这么多学问流派和宗旨精义了,虽说你不是书院学生,读书不是你的本业……” 裴钱一跺脚,委屈道:“师父,她是宝瓶姐姐唉,我哪里比得上,换个人比,比如李槐?他可是在书院求学这么多年,跟他比,我还吃亏哩。” 陈平安不再絮叨,哈哈大笑,松开手,拍了拍裴钱脑袋,“就你机灵。” 回到了客舍,于禄竟然早早等候在那边,与朱敛并肩站在屋檐下,似乎跟朱敛聊得很投缘。 有于禄在,陈平安就又放心不少。 当初那场书院风波,正是于禄不声不响地一锤定音,硬是当着一位剑修的面,打得那位贤人李长英给人抬下了东华山。 陈平安吃过饭,就继续去茅小冬书斋聊炼化本命物一事,让于禄多帮忙看着点裴钱,于禄笑着答应下来。 在陈平安离开后,李宝瓶说要回学舍去做今天听夫子讲学的笔记,裴钱就找了个借口没跟着去,然后去陈平安客舍那边搬出竹箱,拿出多宝盒,她与李槐私底下有一场宗师之战,约战于东华山之巅。 于禄陪着裴钱登山,朱敛已经默默离开,按照陈平安的吩咐,暗中护着李宝瓶。 到了东华山山顶,李槐已经在那边正襟危坐,身前放着那只来历不俗的娇黄木匣。 裴钱咧咧嘴,将多宝盒放在桌上。 于禄蹲在石凳上,看着对峙的两个孩子,觉得比较有趣。 李槐看到那多宝盒后,如临大敌,“裴钱,你先出招!” 裴钱嗤笑一声,打开当年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九宫格制式,里边有精致小巧的木雕灵芝,还有姚近之购买的几枚孤品稀世钱 币,堪称名泉,还有一块岁月悠久包浆厚重的道家令牌,雕刻有赤面髯须、金甲红袍、眉心处开天眼的道家灵官神像,经过师父陈平安鉴定,除了灵官牌和木灵芝,多是世俗珍玩,算不得仙家灵器。 裴钱轻轻拿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请接招!” 李槐打开娇黄匣,从里边拿出一位游侠仗剑的泥人偶,双臂环胸,“我有剑仙御敌,还能杀敌,你怎么办?” 裴钱立即拿出那块质地细腻、造型古朴的木雕灵芝,“就算挨了你麾下大将的剑仙一剑,灵芝是大补之药,能够续命!你再出招!” 李槐哼哼唧唧,掏出第二只泥塑小人儿,是一位锣鼓更夫,“敲锣打鼓,吵死你!” 裴钱冷笑着掏出那几枚名泉,放在桌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心你的小喽叛变,反过来在你窗外锣鼓喧天!轮到你了!” 李槐摆出第三只泥人儿,是一尊披甲武将塑像,“这这沙场武将,对我最是忠心耿耿,你用钱,只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然后李槐拿出一尊拂尘道人泥人,“这可是一位住在山上道观里的神仙老爷,一拂尘摔过来,可以排江倒海,你认不认输?” 裴钱这次没有从多宝盒里取出宝贝,而是从袖口里小心翼翼掏出那只桂夫人赠送的香囊钱袋,先转过身将里边的私房钱与桂枝桂叶倒出来,藏好后,再将散发出清新芬芳气息的香囊放在桌上,“我这只乾坤袋,什么仙术、法宝都能收入囊中,一个臭牛鼻子老道士的拂尘算什么!” 然后裴钱将那截晶莹剔透、见之可爱的桂枝放在桌上,又开始吹牛,“这可是月宫桂树的一截树枝,一丢在地上,明天就能长出一棵比楼房还要高的桂树!” 李槐赶紧拿出最后一枚泥人,仙子骑鹤模样,“我这名侍女的坐骑是仙鹤,可以将你的桂枝偷偷叼走!” 裴钱摘下腰间竹刀竹剑,重重拍在桌上,“一剑削去仙鹤的爪子,一刀砍掉侍女的脑袋!” 李槐终于将麾下头号大将的彩绘木偶拿出来,半臂高,远远超出那套风雪庙魏晋赠送的泥人,“一手抓住你的剑,一手攥住你的刀!” 之后两人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小炼过的行山杖,多宝盒里其余那些只是值钱而无助于修行的世俗物件。 李槐则拿出了那本《断水大崖》,就连里边住着当年阿良一巴掌排进书里边的精魅,也拿出来说道。 不过大体上,还是裴钱占据上风。 石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裴钱和李槐的家当。 两个小家伙的勾心斗角,于禄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李槐长叹一声,抱拳道:“好吧,我输了。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我李槐顶天立地大丈夫,输得起!” 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 陈平安在陪着茅小冬下山去京城文庙“碰运气”之前,先安排好了书院里边的人手,以免给人莫名其妙就钻了空子,诱饵别人咬钩不成,反而白白送给敌人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先让裴钱搬出了客舍,去住在有谢谢搭理的那栋宅院,与之作伴的,还有石柔,陈平安将那条金色缚妖索交给了她。 林守一早前白天都会在崔东山名下的院子修行,加上“杜懋”入住,林守一与陈平安聊过后,便干脆大大方方住在了院子。 陈平安再让朱敛和于禄暗中照看李宝瓶和李槐。 朱敛,于禄,一个见着了女子就会笑眯眯的佝偻老人,一个脸上总是带着恬淡笑意的高大青年,谁能想象,竟是两位金身境的纯粹武夫。 李宝瓶和裴钱晚上一起住崔东山的正屋,相信崔东山不会有意见,也不敢有。 谢谢和林守一各自住在一间偏屋,石柔是阴物,可以担任守夜一职,李槐则与林守一挤一间屋子。 朱敛不用住在院子,晚上睡在原先的客舍即可。 但是于禄必须与石柔搭档,守半夜。 陈平安不太相信石柔能够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反观于禄,一直让人放心。 而茅小冬的书院那边,巡夜的夫子先生当中,历来就有文武之分,像对林守一青眼相加的那位大儒董静,就是一位精通雷法的老金丹修士,还有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更是不为人知的元婴地仙,与茅小冬一样,来自大骊,正是那位看守书院大门的梁姓老人,关键时刻,此人可以代替茅小冬坐镇书院。 最后陈平安单独将李宝瓶喊到一边,交给她那两件从李宝箴那边拿到手的物件,一枚篆刻有“龙宫”的玉佩,一张品秩极高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李宝瓶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没有隐瞒,将自己与李宝箴在青鸾国遇上的事情经过,大致跟李宝瓶说了一遍,最后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轻声道:“以后我不会主动找你二哥,还会尽量避开他,但是如果李宝箴不死心,或是觉得在狮子园那边受到了奇耻大辱,将来再起冲突,我不会手下留情。当然,这些都与你无关。” 李宝瓶有些情绪低落,只是眼神依旧明亮,“小师叔,你跟我二哥只管按照江湖规矩,恩怨分明……” 李宝瓶说到这里,问道:“小师叔,那我可以给我大哥写封信吗,让他劝劝二哥收手?”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可行。” 李宝瓶刚要说话,准备将玉佩和符箓赠送给陈平安。 小师叔此次下山之前,已经跟他们说了当下的处境。 李宝瓶就想着让小师叔多两件东西傍身。 陈平安已经笑道:“我在狮子园跟一位很厉害的法刀女冠,联手擒拿了一头极其罕见、相当于一只活的聚宝盆的妖物,收获颇丰,那位女冠独占了妖物,作为补偿和报酬,她给了我六十二颗谷雨钱。所以我想跟你借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不是买,是借,有点类似当铺,只是我们反一下,你将符箓当给我,我给你这些谷雨钱。因为这张符箓品秩极高,不是一次性消耗的那种,能够反复使用,只要神仙钱支撑得起,那两尊日夜游神就可以一直存在于世,甚至被打散灵气金身后,只要画符之人,有本事为那符胆画龙点睛,依旧能够敕令两尊神只现身。说实话,六十二颗谷雨钱,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是购买这张价值连城的符箓,仍是不太够。所以我不是买符……” 憋了很久,李宝瓶实在忍不住,一本正经道:“小师叔,你这么跟我见外,我很伤心。” 陈平安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跟你,还有你大哥,都不见外,但是跟整个福禄街李氏,还是需要见外一下的。你在小师叔这间临时当铺当掉符箓后,那笔谷雨钱,可以让茅山主帮忙寄往龙泉郡,你爷爷如今是我们家乡土生土长的元婴神仙,各类法宝之类的,多半不缺,毕竟咱们骊珠洞天要说捡漏功夫,肯定是四大姓十大族最擅长,可是神仙钱,你爷爷如今一定是多多益善,虽说家中压箱底的法宝,也可以卖了换钱,肯定不愁卖,只是对于练气士而言,除非是与自身大道不符的灵器法宝,一般都不太愿意出手。” 李宝瓶眉开眼笑,“原来小师叔还是为我着想啊,是我错怪小师叔了,失礼失礼,罪过罪过。” 李宝瓶开始有模有样地向陈平安作揖赔礼。 陈平安在李宝瓶站直后,伸出双手,捏住她的脸颊,笑着打趣道:“趁着小宝瓶还没长大,这会儿赶紧捏捏。” 李宝瓶站着不动,一双灵动眼眸笑得眯成月牙儿。 陈平安最后看着李宝瓶飞奔而去。 去往书院山门那边,茅小冬等候已久。 两人离开书院,走过大街,拐入那条白茅街,陈平安这才悄悄将那张符箓交给茅小冬。 茅小冬瞥了眼,收入袖中。 高大老人以心湖涟漪问话陈平安,“这张符箓不曾见过,材质也古怪,有说法?” 陈平安则以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回答道:“是一本《丹书真迹》上的古老符箓,名为日夜游神真身符,精髓在‘真身’二字上,书上说可以勾连神只本尊,不是一般道家符箓派敕神之法靠着一点符胆灵光,请出的神灵法相,形似多余神似,这张符箓是神似居多,据说蕴含着一份神性。” 之后陈平安详细解释了这张符箓的驾驭之术和注意事项。 茅小冬越听越惊讶,“这么宝贵的符箓,哪里来的?” 陈平安略过与李宝箴的私人恩怨不提,只说是有人托他送给李宝瓶的护身符。 茅小冬笑问道:“你就这么交给我?” 陈平安道:“在茅山主手上,物尽其用。我是武夫用符,又不得其法,没有学会那本《丹书真迹》最正宗法门,所以很容易伤及符胆本元,任何符箓被我开山点灵光后,都属于涸泽而渔。” 茅小冬说了一句奇怪言语,“好嘛,我算是亲身领教了。” 陈平安有些莫名其妙。 茅小冬也没有说破。 不愧是给崔东山说成送财童子的小师弟,真是见人就送礼、散财啊? 两人走在白茅街上,陈平安问道:“小宝瓶为了我这个小师叔,逃课那么多,茅山主不担心她的学业吗?” 茅小冬说道:“李宝瓶才是我们书院学得最对的一个。学问嘛,山崖楼里那么多诸子百家的圣贤一事,极有意思,你不心诚,不开窍,书上的文字一个个娇气、傲气得很,那些文字是不会从书上自己长脚,从书本挪窝离开,跑到读书人肚子里去的,李宝瓶就很好,书上文字阐述的一些个道理,都不大,不但长了脚,住在了她肚子里,还有再去了心里,最后呢,这些文字,又返回了天地人间,又从心扉间窜出,长了翅膀,去到了她给老翁推卖炭牛车上,落在了她观棋不语的棋盘上,给两个顽劣孩子劝架拉开的地方,跑去了她搀扶老妪的身上……看似皆是琐碎事,其实很了不起。我们儒家先贤们,不就一直在追求这个吗?读书三不朽,后世人往往对言、功、德三字,垂涎三尺,殊不知‘立’一字,才是根本所在。如何才算立得起,站得住,大有学问。” 茅小冬双手负后,抬头望向京城的天空,“陈平安,你错过了很多美好的景色啊,小宝瓶每次出门游玩,我都悄悄跟着。这座大隋京城,有了那么一个风风火火的红衣裳小姑娘出现后,感觉就像……活了过来。” 茅小冬说得比较感性,陈平安单纯就是有些开心,为小宝瓶在书院的求学有得,感到高兴。 茅小冬突然说道:“你如今儒法两家书籍都在看,那我就要提醒你几句了,若是儒家学得杂而不精,就容易捣浆糊,仿佛所有事情都能从书上找出自己想要的道理,所以反而让人困惑,尤其是遇到那些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会让人生出茫然之感。但是你也应当注意,为何遍观历史,从未有一个国家的君主,愿意公然宣扬,独尊法家?” 不等陈平安说话,茅小冬已经摆手道:“你也太小觑儒家圣贤的肚量,也太小看法家圣人的实力了。” 茅小冬轻声感慨道:“你知道圣人们如何看待某一脉学问的高低深浅吗?” 陈平安笑道:“这我肯定不知道啊。” 他下意识摘下了酒葫芦,茅山主这些肺腑之言,拿来下酒,滋味极好,可以让陈平安回味无穷。 茅小冬伸手指向熙熙攘攘大街上的人流,随便指指点点几下,微笑道:“打个比方,儒家使人相亲,法家使人去远。” 陈平安若有所思。 茅小冬说道:“这只是我的一点感想罢了,未必对。你觉得有用就拿去,当佐酒菜多嚼嚼,觉得没用就丢了一边,没有关系。书上那么多金玉良言,也没见世人如何珍惜和吃透,我茅小冬这半桶水学问,真不算什么。” 陈平安喝着酒,没有说话。 茅小冬沉默片刻,看着川流不息的京城大街,没来由想起某个小王八蛋的某句随口之言,“推动历史踉跄前行的,往往是一些美妙的错误、某种极端的思想和几个必然的偶然。” 茅小冬 思绪飘远,等到回过神后,还是没有等到陈平安说话,老人转头讶异道:“这会儿不该说几句茅山主学问极好、不可妄自菲薄之类的客套话?” 陈平安哑口无言。 齐先生,剑仙左右,崔瀺。 再到身边这位高大老人。 陈平安总觉得文圣老先生教出来的弟子,是不是差别也太大了。 只是回头一想,自己“门下”的崔东山和裴钱,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再加上藕花福地的曹晴朗,更是人人不同。 记得一本蒙学书籍上曾言,百花齐放才是春。 有道理。 ———— 暮色里,陈平安和茅小冬尚未返回书院。 崔东山的院子那边,头一回人满为患。 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 加上裴钱和石柔。 林守一和谢谢坐在青霄渡绿竹廊道的两端,各自吐纳修行。 束手束脚的石柔,只觉得身在书院,就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在这栋院子里,更是局促不安。 关于李槐等人的身世来历、或是修为实力,陈平安断断续续大致提到过一些。 李宝瓶的二哥李宝箴,石柔是见识过的,是个极有城府的狠人。 李槐的父亲据说是一位十境武夫,曾经差点打死大骊藩王宋长镜,还一人双拳,独自登山去拆了桐叶宗的祖师堂。 于禄的身份,陈平安没有说过,但石柔已经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高大书生,是一位第八境的纯粹武夫。 谢谢当下的身份,据说是崔东山的婢女,石柔只知道谢谢曾经是一个大王朝的修道天才。 石柔站在院门口那边,有意无意与所有人拉开距离。 石柔知道这些人第一次来大隋求学,一路上都是陈平安“当家作主”,按照陈平安和裴钱、朱敛闲聊时听来的言语,那会儿陈平安才是个二三境武夫? 为何这些放在任何一个大王朝都是天之骄子的人物,好像对于陈平安一个初来驾到书院的外乡人,对于他的安排,觉得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甚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宝瓶在崔东山的小。 裴钱和李槐趴在正屋门口那边的绿竹地板上,搬出了崔东山颇为喜爱的棋盘棋罐,开始下五子连珠棋。 规矩是当初崔东山坑惨了裴钱的那种下法。 于禄盘腿坐在两人之间,裴钱与李槐约好了,每个人都有三次机会找于禄帮忙出招。 脚踏两条船、担任狗头军师的于禄,比经常斗嘴的裴钱和李槐还要聚精会神。 石柔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外人。 可她明明是一副仙人遗蜕的主人,大道可期,未来成就可能比院内所有人都要高。 换成宝瓶洲任何一座宗字头山门,不应该将她供奉起来? 而在这里,谁都对她客气,但也仅是如此,客气透着毫不掩饰的疏远冷淡。 石柔想不明白。 ———— 蔡府总算送瘟神一般将那位便宜老祖宗给礼送出门。 从蔡京神到府上灶房的厨子,都如释重负。 大概唯一略有失落的,便是那些有机会伺候那位俊美神仙的俏丽婢女了。 崔东山离开了州城,没有直奔京城,而是寓居于京畿之地的一座大道观内。 道观一位主持斋仪、度人入道,故而在道门谱牒上缀以“法师”尊称的年迈道人,以论道玄谈的名义,登门拜访。 魏羡心知肚明,老道人必然是一位安插在大隋境内的大骊谍子。 这半点不奇怪,崔东山闲来无事的时候,还给魏羡看过一份名单,是大隋如今仍然蛰伏在大骊各地的死士、谍子,三教九流,尚未挖掘出来的谍子自然更多。上边许多以朱笔画圈的名字,崔东山说是专门贩卖情报的货色,属于两面谍子,最好玩,六亲不认,只认钱,跟他们打交道,比较提神。 只是有些出乎魏羡意料,老道人虽是大骊谍子无疑,可简明扼要说完了一份谍报后,真开始与崔东山各自坐在一块蒲团上,坐而论道,谈天说地。 听得魏羡打瞌睡。 在老道人离开后,崔东山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说道:“趁着热乎,赶紧坐。” 魏羡虽然坐下,却没有坐在蒲团上,只是席地而坐。 崔东山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张古色古香的小案几,上边摆满了文房四宝,铺开一张多半是宫廷御制的精美笺纸,开始埋头写字。 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 要去大隋京城文庙索要一份文运,这涉及到陈平安的修行大道根本,茅小冬却没有火急火燎带着陈平安直奔文庙,就是带着陈平安缓缓而行,闲聊而已。 茅小冬一路上问起了陈平安游历途中的诸多见闻趣事,陈平安两次远游,但是更多是在深山大林和江河之畔,跋山涉水,遇到的文武庙,并不算太多,陈平安顺嘴就聊起了那位看似粗犷、实则才情不俗的好朋友,大髯豪侠徐远霞。 这位当年离开行伍的汉子,除了记载各地山水,还会以工笔绘画各国的古木建筑,茅小冬便说这位徐侠士,倒是可以来书院作为挂名夫子,为书院学生们开课讲学,好好说一说那些山河壮美、人文荟萃,书院甚至可以为他开辟出一间屋舍,专门悬挂他那一幅幅工笔画手稿。 陈平安便答应茅小冬,给已经返回故国家乡的徐远霞寄一封信,邀请他远游一趟大隋山崖书院。 大隋规模最大、礼制最高的那座京城文庙,位于西北方位,所以两人从东华山出发,得穿过小半座京城,期间茅小冬请陈平安吃了顿午饭,是躲在陋巷深处的一座小饭馆,生意却不冷清,酒香不怕巷子深,饭馆自酿的米酒,很有门道。 茅小冬说每次酿酒,除了主人家必然会精选糯米之外,还会带上儿子出城,赶往京城六十里外的松风泉挑水,父子二人轮流肩挑,晨出晚归,才酿造出了这份京城善饮者不愿停杯的米酒。 陈平安离开酒馆的时候,买了一大坛米酒,到了无人巷弄,小心翼翼倒入已经见底的养剑葫内,再将空坛子收入咫尺物当中。 咫尺物里边,“无奇不有”。 衣衫书籍,文案清供,锅碗瓢盆,柴刀针线,草药火石,零零碎碎。 见陈平安收起了不值几文钱的空酒坛,茅小冬提醒道:“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是好事,只是不要钻牛角尖,事事处处吹毛求疵,不然要么心性很难澄澈皎然,要么劳心劳力,虽然筋骨雄壮,却早已心神憔悴。” 陈平安笑道:“记下了。” 茅小冬抚须而笑。 实则吹毛求疵的,是他这个茅师兄罢了,但是不如此,不跟陈平安摆点小架子,怎么体现当师兄的尊严?自己先生不惦念、唠叨自己半句,他茅小冬总得在先生的关门弟子身上,找补一点回来不是。 随后又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已经到了那座所有大隋地方学子心中的圣地,京城文庙。 文庙散落浩然天地各处,星罗棋布,像是大地之上的一盏盏文运灯火,照耀人间。 除非是一些太过偏僻的地方,否则最小的郡县,按例都需要建造文武庙,所有郡守、县令在新官上任后,都需要去往文庙敬香礼圣,再去武庙祭奠英灵。 所以哪怕是骊珠洞天内陈平安生长的那座小镇,闭塞阻绝,在破碎下坠、在大骊版图落地生根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大骊朝廷让首任县令吴鸢,立即着手准备文武两庙的选址。 茅小冬站在文庙外边,陈平安与老人并肩而立。 茅小冬问道:“先前喝米酒,如今看文庙,可有心得?” 陈平安答道:“以上好糯米酿酒,买酒之人络绎不绝,可见京城百姓衣食无忧不说,还颇多闲钱。至于这座文庙,我还没有看出什么。” 陈平安答对了一半,茅小冬点点头,只是这次倒真不是茅小冬故弄玄虚,给陈平安指点道: “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大隋文庙那些住在泥块里边的家伙们,并不看好你陈平安的文运。” 说到这里,茅小冬有些讥讽,“大概是给香火熏了百年几百年,眼神不好使。” 茅小冬继续道:“游学士子,心思虔诚,拜访文庙,若是身负文运盛者,文庙神只就会有所感应,悄悄分出些许增长文采的文运,作为馈赠。世人所谓的妙笔生花,文章天成,落笔时腕下犹如鬼神相助,就是此理,不过文庙先贤神只能做的,只是锦上添花,归根结底,还是读书人自家功夫深不深。” “愿意做这些小动作的,多是本国文臣成神的香火神只所作所为,各国京城文庙,供奉的至圣先师与陪祀七十二贤,就只是泥塑神像而已了。当然,事无绝对,也有极少数的例外,浩然天下九大王朝的京城文庙,往往会有一位大圣人坐镇其中。” 听到此处,陈平安轻声问道:“现在宝瓶洲南边,都在传大骊已经是第十大王朝。” 茅小冬笑道:“等到大骊新五岳全部出现后,再来谈这个,这会儿才一个 北岳披云山,还算名正言顺,为时尚早。” 茅小冬向前而行,“走吧,咱们去会一会大隋一国风骨所在的文庙圣人们。” 陈平安尾随其后。 文庙占地极大,来此的文人墨客、善男信女很多,却也不显得拥挤。 但是当陈平安跟着茅小冬来到文庙主殿,发现已经四下无人。 看来是文庙庙祝得到了授意,暂时不许游客、香客接近这座前殿祭祀天下、后殿供奉一国圣人的大殿。 大院寂静,古木参天。 一位大袖高冠的年迈儒士,腰间悬佩长剑,以金身现世,走出后殿一尊泥塑神像,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茅小冬与这位大隋史书上的着名骨鲠文臣,相互作揖行礼。 步入这座院子之前,茅小冬已经与陈平安讲述过几位如今还“活着”的京城文庙神只,生平与文脉,以及在各自朝代的丰功伟绩,皆有提及。 眼前这位文庙神只,名为袁高风,是大隋开国功勋之一,更是一位战功显赫的儒将,弃笔投戎,跟随戈阳高氏开国皇帝一起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下马之后,以吏部尚书、授衔武英殿大学士,殚精竭虑,政绩斐然,死后美谥文正。袁氏至今仍是大隋头等豪阀,英才辈出,当代袁氏家主,曾经官至刑部尚书,因病辞官,子孙中多俊彦,在官场和沙场以及治学书斋三处,皆有建树。 袁高风本人,也是大隋开国以来,第一位得以被皇帝亲自谥号文正的官员。 袁高风问道:“不知茅山主来此何事?” 茅小冬反问道:“明知故问?” 袁高风神色不变,“有请茅山主明言。” 茅小冬缓缓道:“我要跟你们文庙取走一份文运,再借一份,一众文庙礼器祭器当中,我大致要暂时拿走柷和一套编磬,此外簠、簋各一,烛台两支,这是我们山崖书院本该就有的份额,以及那只你们后来从地方文庙搬来、由御史严清光出资请人打造的那只青花大罐,这是跟你们文庙借的。除了蕴含其中的文运,器物本身当然会如数归还你们。” 袁高风问道:“你茅小冬怎么不去抢?” 果然是儒将出身,单刀直入,毫不含糊。 茅小冬笑道:“我要是抢得到,倒是不跟你们客气了。” 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 很奇怪,茅小冬明明已经离开,文庙主殿那边不但依旧没有对外开放,反而有一种戒严的意味。 后殿,除了袁高风在内一众金身现世的文庙神祇,还有两拨贵客和稀客。 微服出宫大隋皇帝,他身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蟒服的白发宦官。 还有两位男子,老者白发苍苍,在人间君主与文庙圣人之中,依旧气势凌人,还有一位相对年轻的儒雅男子,兴许是自认没有足够的资格参与密事,便去了前殿瞻仰七十二贤神像。 老人并非宝瓶洲人氏,自称林霜降,只是有一口醇正的宝瓶洲雅言与大隋官话。 林霜降多半是个化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人出现在大隋京城后,术法通天,大隋皇帝身后的蟒服宦官,与一位皇宫供奉联手,倾力而为,都没有办法伤及老人丝毫。 林霜降瞥了眼袁高风和其余两位联袂现身与茅小冬磨嘴皮子的文人神祇,脸色不悦。 视线偏移,一些开国功勋儒将身份的神祇,以及在大隋历史上以文臣身份、却建立有开疆拓土之功的神祇,这两伙神祇自然而然聚在一起,如同一个庙堂山头,与袁高风那边人数寥寥的阵营,存在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界线。林霜降最后视线落在大隋皇帝身上,“陛下,大隋军心、民心皆可用,庙堂有文胆,沙场有武胆,大势如此,难道还要一味忍辱负重?若说签订山盟之时,大隋确实无法阻挡大骊铁骑,难逃灭国命运,可如今形势大变,陛下还需要苟且偷生吗?” 林霜降冷笑道:“要不要我一个外乡人,给陛下说说看这几年里,大隋挂印辞官的京城官员、去山林逃禅的文人,到底有几百人?还有大隋从京城到地方,各地武庙气运的衰减有多严重,需要讲一讲吗?说是百年盟约,陛下以一人之青史骂名换大隋一国百姓的百年太平,但是陛下当真确定,就算大骊宋氏蛮夷果真信守承偌,不对大隋动用一兵一卒,可你们大隋就真能安安稳稳支撑百年?然后眼巴巴望天,等着天上掉馅饼,大骊宋氏自取灭亡,然后由着你们戈阳高氏摘果子?” 林霜降脸色冷漠,“上梁不正下梁歪,大骊宋氏是什么德行,陛下想必清楚,如今藩王宋长镜监国,武夫掌权,当初大骊皇帝连与高氏国祚戚戚相关的五岳正神,都能够算计,全部撤销封号,大隋东华山与大骊北岳披云山的山盟,当真管用?我敢断言,无需五十年,最多三十年,哪怕大骊铁骑被阻滞在朱荧王朝,但给那大骊皇位继任者与那头绣虎,成功消化掉整个宝瓶洲北部,三十年后,大隋从百姓到边军、再到胥吏小官,最后到朝堂重臣,都会以大骊王朝作为梦寐以求的安乐窝。” 林霜降厉色道:“等到大隋百姓从内心深处,将他国异乡视为比故国家乡更好,你这个一手促成此等亡国祸事的大隋皇帝,有何脸面去见戈阳高氏的列祖列宗?” 袁高风怒喝道:“林霜降,你放肆!我大隋国事,容不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位凭借制定国策、一举将黄庭国纳为藩属国的大隋文臣,轻声道:“陛下三思啊。” 林霜降不再说话。 捭阖之术,捭即开,即言。阖即闭,即默。 说了之后的留白,那些不说直言,更见功力,更能够蛊惑人心。 在后殿沉默的时候,前殿那边,面容给人俊朗年轻之感的长衫男子,与陈平安一样,将陪祀七十二贤一尊尊神像看过去。 大隋皇帝终于开口说话:“宋正醇一死,才有两位先生今日之拜访,对吧?” 林霜降点头承认。 大隋皇帝伸手指了指自己,笑道:“那如果我哪天给一位十境武夫打死,或是被那个叫许弱的墨家游侠一飞剑戳死,又怎么算?” 大隋皇帝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背后的那座前殿位置,“若是许弱出手滥杀君王,许弱作为修道之人,多半会被那边的某位圣人责罚,许弱是墨家重要人物,之前墨家旁支帮忙打造的仿制白玉京遭受破坏,中土墨家主脉反而改变主意,押注、选中了大骊宋氏,许弱极有可能就是关键人物,所以许弱不一定愿意出手,跟我‘兑子’,墨家太亏本。可李二杀我,一个纯粹武夫,好像按照你们山上的规矩,儒家圣人们是不会管的。” 林霜降淡然道:“那个李二,只要没有达到十境武夫中的‘神到’境界,我可以让他连大隋京城都进不来,前提是你们文庙到时候愿意配合我,启动护城大阵。” 即便如此,大隋皇帝仍是没有被说动,继续问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到时候千日防贼,防得住吗?难道林老先生要一直待在大隋不成?” 林霜降皱了皱眉头。 这会儿所有人心湖之中,都有一个温醇嗓音响起,“如果李二敢来大隋京城杀人,我负责出城杀他。我只能保证这一件事,其余的,我都不会插手。” 袁高风讥笑道:“好嘛,中土神洲的练气士就是厉害,击杀一位十境武夫,就跟稚童捏死鸡崽儿似的。” 林霜降没有多说,沉声道:“范先生说得出,就做得到。” 大隋皇帝笑道:“当真?” 前殿那人微笑回答道:“商家传世,诚信为立身之本。” ———— 李槐按照裴钱说的那个法子下五子连珠棋,输得一塌糊涂。 认输之后,气不过,双手胡乱抹掉密密麻麻摆满棋子的棋盘,“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这棋下得我头晕眼花肚子饿。” 听着棋子与棋子间磕磕碰碰响起的清脆响声。 在绿竹地板廊道一端修行的谢谢,睫毛微颤,有些心神不宁,只得睁开眼,转头瞥了眼那边,裴钱和李槐正各自拣选黑白棋子,噼里啪啦随手丢回身边棋罐。 棋罐虽是大隋官窑烧制的器物,还算值几十两银子,可是那棋子,谢谢深知它们的价值连城。 如果换成之前崔东山还在这栋小院,谢谢偶尔会被崔东山拽着陪他弈棋,一有落子的力道稍重了,就要被崔东山一巴掌打得旋转飞出,撞在墙壁上,说她如果磕碎了其中一枚棋子,就等于害他这藏品“不全”,沦为残缺,坏了品相,她谢谢拿命都赔不起。 世间棋子,寻常人家,漂亮些的石子磨制而已,富裕人家,一般多是陶制、瓷质,山上仙家,则以特殊美玉雕琢而成。 但是崔东山这两罐棋子,来历惊人,是天下弈棋者都要眼红的“彩云子”,在千年之前,是白帝城城主的那位师弟,琉璃阁的主人,以独门秘术“滴制”而成,随着琉璃阁的崩坏,主人销声匿迹千年之久,特殊的‘大炼滴制’之法,已经就此断绝。曾有嗜棋如命的中土仙人,得到了一罐半的彩云子,为了补全,开出了一枚棋子,一颗小暑钱的天价。 然后这会儿,琉璃棋子在裴钱和李槐手上,比地上的石子好不到哪里去。 谢谢心中叹息,所幸彩云子到底是物有所值,青壮男子使出全身气力,一样重扣不碎,反而愈发着盘声铿。 李槐不愿意玩连珠棋,裴钱就提议玩抓石子的乡野游戏,李槐立即信心满满,这个他擅长,当年在学塾经常跟同窗们玩耍,那个叫石春嘉的羊角辫儿,就经常输给他,在家里跟姐姐李柳玩抓石子,更是从无败绩! 两人分别从各自棋罐重新捡取了五颗棋子,玩了一场后,发现难度太小,就想要增加到十颗。 谢谢听到那些比落子再枰更加清脆的声响,心肝微颤,只希望崔东山不会知道这桩惨事。 时不时还会有一两颗彩云子飞出手背,摔落在院子的青石地板上,然后给全然不当一回事的两个小家伙捡回。 谢谢已经完全无法静心吐纳,干脆站起身,去自己偏屋那边翻看书籍。 李宝瓶走出正屋书房,蹲在裴钱和李槐旁边观战,李槐还是被杀得丢盔弃甲。 李宝瓶默默从另外一只棋罐抓出了五颗黑棋,将五颗白棋放回棋罐,地板上,黑白棋子各五枚,李宝瓶对面面相觑的两人解释道:“这么玩比较有趣,你们各自选取黑白一色,每次抓石头,比如裴钱你选黑棋,一把抓起七颗棋子后,里边有两颗白棋,就只能算抓起三颗黑棋。” 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 酒楼内外依旧喧闹。 大隋王朝素来富饶,老百姓愿意花钱,也敢于花钱,毕竟坐龙椅的戈阳高氏,在这数百年间,打造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太平盛事。 二楼窗口那边,茅小冬对望向窗外,对身后的陈平安提醒道:“记得护住自己,不用担心我。” 九境金丹剑修,龙门境兵家修士,龙门境阵师,远游境武夫,金身境武夫。 五名刺客。 不管身份,无论立场,总之都齐聚在了一起,就隐匿在这栋酒楼方圆千丈之内。 这种阵仗,别说是追剿围杀一名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恐怕玉璞境修士,都可杀。 陈平安想起彩衣国城隍阁那场降妖除魔,那个手腕脚踝系有铃铛的少女,当时两人萍水相逢,身为郡守之女的她,虽然修为不高,但是每次出手帮忙,都恰到好处,让陈平安对她观感很好。 之后游历两洲外加一座倒悬山,从来都是他陈平安或者独自与强者捉对厮杀,或是有画卷四人相伴后,一锤定音之人,仍是他陈平安。这次在大隋京城,变成了他陈平安只需要站在茅小冬身后,这种局面,让陈平安有些陌生。不过心底,还是有些遗憾,毕竟不是在“头顶有位老天爷以天道压人”的藕花福地,重返浩然天下,他陈平安如今修为仍是太低。 茅小冬笑道:“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要还是个没出息的元婴修士,看我不替先生骂死你。” 陈平安无奈,拍了拍腰间养剑葫,以心声告诉飞剑初一和十五,随时准备刺客的出现。 法袍金醴的那两只大袖内,右手指尖捻有一张以防偷袭的缩地方寸符,左手则是那张用以抵御强敌的日夜游神真身符。 茅小冬放心不少。 小师弟那么远的江湖路,没白走。 茅小冬突然在陈平安心湖上响起嗓音,问道:“之前有没有过走在光阴长河之畔的经历?比起先前在文庙感受浩然正气的镇压,更加难受。” 陈平安则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回答道:“走过两次,第一次尚未习武,在骊珠洞天小镇走过。第二次在藕花福地,被观道观的老观主拉着,大概看过最少两百余年的光阴流水,而且经常顺序颠倒,来回交错,所以我那会儿虽然已经是五境武夫,仍是觉得异常难熬,比当初在落魄山给人喂拳,滋味半点不差了。” 茅小冬笑问道:“之前在书斋你我闲聊游历经过,怎么不早说,这么值得炫耀的壮举,不拿出来与人说道说道,等于苦头白吃了。就算是我这么个元婴修士,在成为山崖书院的坐镇之人前,都不曾领略过光阴长河的风光,那可是玉璞境修士才能接触到的画卷。” 陈平安灵光乍现,一语道破天机,“茅山主真有搬山神通,暂时将此处作为一座书院小天地?!” 茅小冬点头道:“对喽,这几年借着庇护小宝瓶,在大隋京城四处行走,瞒天过海,就是做成了这件密事。肩上挑着一座书院的文脉香火,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 茅小冬气笑道:“你连一声茅师兄都没喊过,我要你理解?” 陈平安自认理亏,不再说话。 茅小冬一手负后,一手抬臂,以手指做笔,转瞬间就写了“山崖书院”四字,每一笔落成,便有金光从指间流淌而出,并不散去。 写完之后,茅小冬一抖袖子,微笑道:“天地四方!” 四个金色文字便向四方一闪而逝。 茅小冬转头道:“坐着喝酒便是。” 话音刚落,茅小冬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铭刻在心的熟悉感觉,如江水汹涌而至,陈平安仿佛一个不擅游泳的人,瞬间置身于水底。 天地寂静。 酒楼上下再无半点动静声响。 那位龙门境阵师正在偷偷摸摸“排兵布阵”,当一身灵气骤然凝滞、运转不畅之际,猛然抬头,只见路上行人静止不动,眼角余光中的天空飞鸟,只只悬停。 这位阵师顾不得会被那山崖书院茅小冬发现踪迹,立即不再遮掩气机,磅礴倾泻而出,手指间捻住一张金色符箓,正要有所动作。 一只手按住此人肩膀,笑道:“你这阵法,是脱胎于中土道君宁全真所传龙门阵一脉,对吧?” 阵师愕然。 竟是死活挣脱不开身后那人搁在肩头的那只大手,此人满脸涨红,希冀着其余四人有谁能够及时救援,帮助自己脱困。 一名阵师,需要假借所布阵法牵引的天地之力,自身体魄的打磨淬炼,比起剑修、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差距极大。 好在阵师没有彻底绝望。 一抹起始于东北方向的璀璨剑光,像是一根白线,迅猛飞掠而至,剑尖所指,正是向阵师身后的茅小冬眉心处。 这抹剑光身在小天地当中,轨迹并不完全笔直一线,剑尖出现微妙的颤抖,那把本命飞剑的剑身,起伏不定。 呲呲作响,飞剑所到之处,摩擦溅射起一连串的电光火石,极为瞩目。 这是那把凌厉飞剑,与这座小天地起了冲突。 茅小冬没有躲避,根本没有任何调用一位元婴充沛灵气的迹象。 那柄距离高大老人与阵师不足一丈距离的飞剑,蓦然激起一圈涟漪,如石投湖,一头撞入水中,就此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阵师七窍流血,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这一动,就又与小天地无所不在的光阴流水起了冲撞,愈发血流不止,更恐怖之处,在于体内气机絮乱不已不说,所有温养有本命物的关键气府,心扉以及一座座府门之上,像是被万针钉入,阵师竭力移动捻有那张保命符的双指,手指可动,但是体内浓稠如水银的灵气,结冰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茅小冬握住此人脖颈,随手丢向身后某处。 那柄金丹剑修的本命飞剑,在茅小冬身后激起一处流水漩涡,如恶客破门而入,迅猛刺出。 可已经姗姗来迟。 本就重伤濒死的阵师刚好拦阻那名飞剑的路线。 远处那名九境剑修没有任何停下飞剑的意图,直接刺透阵师身躯,以心意驾驭飞剑,继续刺杀茅小冬! 阵师就此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不是说茅小冬离开了东华山,就只是一名元婴修士吗? 修行路上,三教诸子百家,条条大路,炼丹采药,服食养生,请神敕鬼,望气导引,烧炼内丹,却老方,一旦跨过大门槛,跻身中五境,成了凡俗夫子眼中的神仙,确实风光无限。 可修道之人,在山上断绝红尘,不理俗世是非,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山下同样有不信邪的练气士。 更有儒家书院。 茅小冬一步跨出,身形出现在数十丈外,转过身后,不晚不早,刚好以双指夹住那柄尾随至此 的飞剑。 虽然这一手以双指轻松定住飞剑的壮举,可谓惊世骇俗,传出去足够让一洲地仙吓掉大牙。 可是当茅小冬在消磨剑意的同时。 茅小冬坐镇的这座小天地,其实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摇动。 那名远游境武夫置身于别人天地中,已是无法做到御风远游,可仍是飞奔如雷,最后直接撞开两堵墙壁,穿过整座店铺,朝茅小冬一拳轰砸而来。 店铺内有数人被他直接撞碎身躯,崩开的碎块,最后缓缓悬停在铺子里边的空中。 此人一拳,汇聚了那一口纯粹真气的所有罡气,再无半点蓄力,竟是不惜以命换命的打法。 茅小冬调动天地灵气,而成的一座碑文金字轻轻晃荡的石碑,以及一座同样是凭空出现的牌坊,都给远游境武夫这一拳打得化作齑粉。 那名八境武夫的老者,大踏步而冲,势不可挡。 另外那名跃上屋脊,一路蜻蜓点水而来的金身境武夫,没有远游境老者的速度,一身金身罡气,与小天地的光阴流水撞在一起,金身境武夫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大团火焰,最终一跃而下,直扑站在街上的茅小冬。 双指被割裂出细微伤口的茅小冬,将那柄禁锢在指尖的飞剑,丢掷向那名金身境武夫。 茅小冬伸出手掌,挡住那名远游境武学宗师的一拳。 茅小冬大袖剧烈鼓荡,须髯飘拂。 金身境武夫多半与那金丹剑修是挚友,不管那剑尖直指心口的飞剑,依旧杀向茅小冬。 果不其然,剑修心湖,灵犀微动,竭尽全力,稍稍偏移剑尖,只是刺透那武夫肩头。 茅小冬被本该是最弱之人的七境武夫,一拳砸在后背心。 小天地随之震荡开来。 拳头被阻、拳势与意气犹然壮烈的远游境武夫,借此机会,顺利出拳如擂鼓。 流光掠影一般,茅小冬整个人一步步后退,远游境老者双臂肌肉虬结,渗出血丝,浸染衣衫,但是一拳比一拳更加悍勇无匹。 一旁金身境武夫没有趁火打劫,跟着远游境宗师一起近身茅小冬厮杀,而是尽量跟上两人脚步。 并非不想一鼓作气重创茅小冬,而是他知晓轻重利害。 陈平安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掠出窗口,上了视野开阔的酒楼屋顶。 他同样没有插手这场战局。 远游境老者最后一拳,将茅小冬打得倒飞出去十数丈。 老者立即停步,并且向后而掠,他要换上一口新气。 金身境武夫则立即横移数步,挡在远游境身前,站在后者与茅小冬之间的那条线上。 如此仍是不够稳妥。 九境剑修的见缝插针。 飞剑一掠而去。 直刺茅小冬。 速度之快,竟是已经超出这柄本命飞剑的第一次现身。 既是茅小冬气机不稳,倒是天地规矩不够森严的关系,更是这名老金丹剑修在这短短时间内,仅仅凭借数次飞剑运转,开始寻找出一些缝隙和捷径,三教圣人坐镇小天地内,被誉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一张渔网的网眼再细密,并且这张渔网一直在运转不定,可终究还有漏洞可钻。 能够成为天底下最吃神仙钱的剑修,并且跻身金丹地仙,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茅小冬伸手握住腰间那把戒尺,顿时稳住身形。 雪白胡须上,已经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面对那柄如同跗骨之蛆的纤细飞剑,茅小冬这次没有以双指将其定身。 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 朱敛没有见过受邀拜访书院的老夫子赵轼,但是那头扎眼万分的白鹿,李宝瓶提起过。 高冠博带的赵轼,行走时的脚步声响与呼吸快慢,与寻常老人无异。 即便朱敛没有看出异样,可是朱敛却第一时间就绷紧心弦。 这会儿,出现在院子附近的所有人物,都极有可能是大隋死士。 仙家术法,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仙家斗法,更是斗智斗勇。朱敛领与崔东山切磋过两次,清楚修行之人一身法宝的诸多妙用,让他这个藕花福地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大开眼界。 如果不是跟随了陈平安,谱牒户籍又落在了大骊王朝,按照朱敛的本性,身在藕花福地的话,此刻早已经动手,这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不过拗着性子不去暴起杀人,不意味着朱敛没有手腕试探对方深浅。 朱敛瞥了眼道路两旁的一棵梧桐树,一片翠绿梧桐叶的叶柄悄然断裂,如箭矢激射向那个拥有白鹿相伴的老夫子赵轼。 赵轼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前行。 桐叶在即将割掉老夫子头颅之际,骤然间失去驾驭,变成一片寻常落叶,飘飘荡荡,坠落在地。 朱敛走过两洲之地,知道一座儒家书院山主的分量,即便不是七十二书院,而是各国大儒自建筹办的私立书院,就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 这种身份,与人间君主、宗室藩王差不多,会得到儒家庇护。 修道之人,如果胆敢擅自刺杀,就会招来儒家书院的追捕,整座浩然天下都是儒家坐镇,能跑到哪里去?要么通过秘密渠道躲入一些名声不显的破碎洞天福地,要么干脆就只好远离世间。可若是奸臣宦官、藩将外戚之流残害君主,篡位也好,扶植傀儡也罢,七十二书院则不会插手。 朱敛如果真这么削掉了一位私人书院山主的脑袋,万一赵轼不是什么死士,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年迈硕儒,今天不过是心血来潮,来此拜访崔东山,那么朱敛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朱敛犹不罢休,以脚尖踢中一颗路边鹅卵石,击向赵轼小腿。 将力度巧妙掌控在七境金身境修为。 可怜老夫子哎呦一声,低头望去,只见小腿一侧被撕裂出一条血槽,满头冷汗。 赵轼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是谁?!为何要行凶伤人?知不知道这里是山崖书院!” 朱敛一脸意外,略带一丝惶恐,先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不都说书院山主是那口含天宪的高明练气士吗,既然有白鹿这等通灵神物相伴,怎么如今不经打,竟是个废物,惨也,惨也……” 然后赵轼就看到那人一路小跑而来,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神游万里,踢石子玩来着,不小心就挡了赵山主的大驾,真是罪该万死……” 赵轼吃痛不已,不得不弯腰,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大概是不敢去看鲜血淋漓的伤口,狠狠瞪着那个战战兢兢佝偻老人。 朱敛来到赵轼身边,伸手搀扶,“赵山主,我扶你去院子那边疗伤。” 赵轼任由朱敛搭住手臂,哀叹道:“岂会有你这么毛毛躁躁的武人,既然学了一点技击之术,就更应该约束自己,稚子蒙童撒泼打滚,与青壮男子打架斗殴,能一样吗?侠以武乱禁,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朱敛连连点头称是。 电光火石之间。 本就习惯了佝偻弯腰的朱敛,身形顿时收缩,如一头老猿,一个侧身,一步重重踩地,凶狠撞入赵轼怀中。 一把本该刺入朱敛眉心处的本命飞剑,在朱敛变作猿猴之身后,只是刺透了肩头。 赵轼被朱敛势大力沉的一撞,倒飞出去,直接将身后那头白鹿撞飞。 赵轼身形飘转,落地站稳,心情大恶。 为何书院还有一位远游境武夫藏身在此! 朱敛对于鲜血浸透的肩头伤势,竟是半点不理会,眼神炙热,咧嘴笑道:“总算领教了一名地仙剑修的能耐,爽哉!” 院子里边,于禄跃上高墙,沉声道:“来了。” 谢谢提醒道:“宝瓶,李槐,裴钱,你们三人退入正屋书房,记得关好门,除非我去开门,你们一步都可以走出!” 三个孩子没有多问半句,飞奔进屋子。 林守一轻声道:“我如今未必帮得上忙。” 于禄盯着道路上对峙的朱敛和老夫子赵轼,“自己找机会。” 谢谢来到院子,在心中默念法诀,双手掐诀,脚踩罡步,按照崔东山所授秘术,开始驾驭小院灵气,将此地临时打造成一座玲珑袖珍的小天地,而她就有机会尝一尝“一方圣人”掌控光阴长河的滋味,如果说茅小冬驾驭的光阴,是一条江河,那么谢谢就只能调动一条溪涧。 所幸院子占地不大,不容易出现太大的漏洞。 那个莫名其妙就成了刺客的老夫子,没有驾驭本命飞剑与朱敛分生死。 那把飞剑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长虹,一次次掠向院子。 每次飞剑试图闯入院子,都会被小天地的天幕阻拦,炸出一团绚烂光彩,如同一颗颗琉璃崩碎。 于禄已经退回院内,轻声问道:“能支撑多久?” 谢谢额头渗出汗水,嗓音微颤,惨笑道:“就算朱敛能够拖住这名剑修,不让他全力驾驭飞剑,我仍是最多只能撑住半炷香……飞剑攻势太迅猛,小院储藏的灵气,消耗太快了!” 剑修,本就是世间最擅长破开种种屏障的存在。 一剑可破万法,可不是天下剑修的自我吹嘘。 谢谢无奈道:“可惜茅山主离开了东华山。” 于禄摇头道:“茅山主不离开东华山,对手就会有不离开的其它对策,说不定茅山主和陈平安这会儿,已经成功诱使了敌人主力,比这里还要凶险。” 院外小道之上,朱敛身形快到了只见一阵青烟影像,而那名剑修则尽量避开,将更多心神放在御剑破开小天地一事上,小院上空,一次次绽放出五彩琉璃色彩。 面对一位占据地利、能够近身搏杀的远游境宗师,那名剑修老夫子应付得颇为吃力。 若是原本实力相当的纯粹武夫与练气士,一旦给前者拉近距离,后者就要叫苦不迭了。 可剑修之所以谁都不愿意招惹,就在于远攻近战,瞬间爆发出来的巨大杀力,都让人忌惮不已。 朱敛一鞭腿扫得那名剑修脑袋撞在一棵梧桐树上,大树断折。 朱敛也不好受,给对手本命飞剑一剑穿过腹部。 朱敛不愧是武疯子,抹了把肚子上流淌鲜血,伸手一看,放声大笑,抹在脸上,一路而去,继续追杀剑修。 大战正酣,生死一线,朱敛犹然有闲情逸致提醒小院那边,“小心这老家伙在隐藏修为,我觉得不是一般的元婴境界,万一再来点狗屁秘术……” 那老夫子赵轼呕出一口鲜血,闻言后笑了笑,捏出一枚兵家甲丸,覆甲在身,竟是打算当起了缩头乌龟。 然后转头望向那小院,怒喝道:“给我开!” 一剑而去。 一直以快示人的本命飞剑,剑身流溢飘荡起一股至精至粹的离火。 撞在小天地屏障后,轰然作响,整座小院的光阴流水,都开始剧烈晃荡起来,于禄作为金身境武夫,尚且能够站稳身形,坐在绿竹廊道那边的林守一如今尚未中五境,便极为难熬了。 谢谢嘴角渗出血丝,纹丝不动。 作为这座小天地阵眼所在,谢谢毕竟修为太浅,不敢挪动脚步,否则整座小院的天地就会不稳,破绽更多。 谢谢双手掐剑诀,眼眶都开始流淌出一滴血珠。 老夫子赵轼穿上了兵家甲丸,与朱敛厮杀过程中,笑道:“打定主意要跟我缠斗,任由我那飞剑破开屏障,不去救上一救?” 他这把离火飞剑,如果本命剑修炼到极致,再等到他跻身玉璞境剑修后,焚江煮湖都不难,一座名不副实的小天地,又是个连龙门境都没有的小丫头片子在坐镇,算什么? 谢谢已是满脸血污,仍在坚持,只是人力有穷尽时,喷出一口鲜血后,向后晕厥过去,瘫软在地。 飞剑不但一寸寸刺入那座小天地,看样子,被剑身蕴含的那股离火燃烧,还能牵扯出一个簸箕大小的窟窿。 所以谢谢住持的这座小天地,不管清醒还是晕死过去,都已经意义不大。 于禄高高跃起,一拳击中飞剑。 拳罡炸碎,那把元婴地仙的飞剑直接穿透手指,再从手背“破土而出”,直接向正屋书房那边掠去。 身处于光阴流水就已经遭罪不已,小天地蓦然撤去,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天地转换,让林守一意识模糊,摇摇欲坠,伸手扶住廊柱,仍是沙哑道:“挡住!” 石柔身形出现在书房窗口那边,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把离火飞剑刺入这副仙人遗蜕的腹部。 一个响指声,轻轻响起,却清晰响彻于小院众人耳畔。 东华山的山脚,院门口那边,姓梁的老夫子,交出一枚玉牌后,死死盯住那个身边飞旋有一柄金色飞剑的白衣少年,厉色道:“崔东山,我信你一回,暂时将书院交到你手上,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那个站在门口的家伙攥紧玉牌,深呼吸一口气,笑眯眯道:“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姓梁的话最多。” 那把形若金色麦穗、名为“金秋”的飞剑,正是先前去茅小冬那边提醒东华山有变故的飞剑。 崔东山一步跨过书院大门,闭眼抬头,满脸陶醉,“多少年没有以上五境神仙的身份,呼吸这浩然正气了?” 崔东山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东华山刹那之间自成天地,“先关门打狗。” 然后一步跨出,下一步就来到了自己小院中,搓手笑呵呵,“然后是打狗,大师姐说话就是有学问,要打就打最野的狗。” 谢谢已经昏死过去,突然又被丢入小天地中的林守一也是。 于禄即便是金身境,竟是都无法挪步。 石柔当下的情形最滑稽可笑,因为有着一副仙人遗蜕,相对而言,神魂不太容易收到小天地中光阴长河的冲刷。 只是肚子里吃下那柄离火飞剑后,飞剑如入雷池牢笼,无头苍蝇一般疯狂乱窜。 害得挡在窗口外的石柔在空中前扑后仰,颠来倒去。 看到石柔这副德行,崔东山翻了个白眼,觉得太给自己丢人现眼,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虚空一拍。 石柔整副仙人遗蜕给拍入绿竹廊道中,地板碎裂无数。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巴掌,直接将躲在遗蜕中的石柔神魂意识,都给拍晕过去。 崔东山一脚踩在石柔腹部,被石柔误打误撞,让其“自投罗网”的离火飞剑,顿时消停安静下来。 崔东山蹲下身,正要以秘术将那把品秩不错的飞剑,从石柔腹部给“捡取”出来。 小院外道路那边,那名元婴剑修划出一道长虹,往东华山西边逃遁远去,竟是见机不妙,确认杀掉任何一人都已成奢望,便连本命飞剑都舍得丢弃。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亏得茅小冬不在书院里边,不然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他这个书院圣人得羞愧得刨地挖坑,把自个儿埋进去。” 东华山西边的书院小天地边缘地带,出现一位身高数十丈的金身神像,是一位儒家陪祀圣人法相。 剑修吓得立即往北方飞掠而去。 又有一位陪祀圣人的金身法相,屹立在天地间。 大概是崔东山今天耐心不好,不愿陪着剑修玩什么猫抓耗子,在东方和南方两处,同时立起两尊神像。 剑修一咬牙,蓦然笔直向书院小天地的天幕穹顶一冲而去。 东华山之巅,出现最为高大的一尊神像,竟是大骊国师崔瀺的老儒形象,伸出金色大手,直接抓住那名元婴剑修,攥紧后,手心里边轰隆作响,如神人掌心有雷滚走。 一位白衣少年站在年老绣虎法相的肩头上,丰神如玉,他揉着自己眉心那颗红痣,慢慢等待那个元婴剑修被东华山的充沛灵气一点点消磨道行。 当然,那个老家伙愿意破釜沉舟,一举爆裂金丹和元婴,崔东山不拦着,反正折损的,也只是东华山的文运和灵气。 只不过崔东山还是希望能够从这个元婴修士手上,挤出一点小彩头的,比如……那把暂时被隔绝在一副仙人遗蜕腹中的本命飞剑。 崔东山转头看了眼小院那边。 那头白鹿,的确是那个酸儒赵轼的身边灵物,只是被高人施展了秘术。 至于被金身法相抓在手心的那个老夫子,自然不会是赵轼了。 赵轼虽是一座世俗书院的山主,自身体魄却没有修行资质,学问又不至于达到天人感应的境界,在某天“读书读至与圣人一起会心处”,突然就可以自成一座小洞天,所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一个极其稀少的元婴剑修。在宝瓶洲,元婴剑修,屈指可数。 这个刺杀不成的可怜地仙,崔东山就算用屁股想、用膝盖猜,都知道不会是宝瓶洲的本土修士。 多半是那个大隋新科状元“章埭”身边的随从死士了。 纵横家嫡传子弟,以各种身份秘密行走天下,身边往往有一到两位大修士担任死士。 崔东山盘腿坐下,啧啧道:“算你小子跑得快,一箭双雕,倒是好算计,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一起给你算计了,有我当年的风采嘛。咱们真该好好聊聊的,你想啊,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不把你神魂塞进一个娘们的皮囊中去,我不跟你姓?嗯,还必须是个黄花闺女!要你晓得一个大老爷们流血不流泪,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英雄好汉。” 崔东山看似在絮絮叨叨,实则一半注意力放在法相手心,另一半则在石柔腹中。 对于这类现身的死士,根本不用什么做什么严刑拷打,身上也绝对不会携带任何泄露蛛丝马迹的物件。 崔东山可不就得小心翼翼盯着那把离火飞剑? 他虽然法宝无数,可天底下谁还嫌弃钱多? 那剑修元婴即便没有本命飞剑可以驾驭,可仍是战力极其不俗,以阳神身外身,打碎了金身法相的拳头,再阴神出窍,三者各自挑选一个方向逃窜。 其中受伤惨重、跑得看似最慢的真身体魄,突然一个闪电画弧,急急下坠,落在小院,对于刺杀一事,仍是不死心。 依旧坐在那尊法相肩头的崔东山叹了口气,“跟我比拼阴谋诡计,你这乖孙儿算是见着了老祖宗,得磕响头的。” 远游阴神被一位对应方向的儒家圣人法相,双手合十一拍,拍成齑粉,那些激荡流散的灵气,算是对东华山的一笔补偿。 那具阳神身外身则被另外一尊圣人金身法相打入书院湖水中,法相一脚踩踏而下,溅起巨浪,将那身外身踩得支离破碎。 已是魂魄不全、又无飞剑可控的那名老元婴,就要将一颗金丹炸碎,想要拉上整个院子一起陪葬。 只是老人突然僵住。 那把崔东山当年与人下棋赌赢来的仙人飞剑“金秋”,钉入老人金丹,一搅而烂。 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 书斋内落针可闻。 陈平安在思考这两个问题,下意识想要拿起那只装有小巷米酒的养剑葫,只是很快就松开手。 崔东山没有催促。 茅小冬手指摩挲着那块戒尺。 陈平安说道:“现在还没有答案,我要想一想。” 崔东山点点头,灿烂笑道:“这个,不急。学生随便问,先生随便答。” 陈平安起身告辞,崔东山说要陪茅小冬聊会儿接下来的大隋京城形势,就留在了书斋。 陈平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伸手指了指崔东山额头,“还不擦掉?” 崔东山一脸恍然模样,赶紧伸手擦拭那枚印章朱印,赧颜道:“离开书院有段时间了,与小宝瓶关系略微生疏了些。其实以前不这样的,小宝瓶每次见到我都特别和气。” 陈平安关上门,廊道中脚步渐渐远去。 崔东山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耳朵贴在房门上,蓦然大笑起来。 只见崔东山直起身,横着伸出双臂,开始使劲摇晃,两只大袖如波浪翻摇,欢天喜地道:“不用挨骂挨揍喽。” 茅小冬看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疑惑道:“在先生门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鸟样的,在大骊的时候,听齐静春说过最早遇到你的光景,听上去你那会儿好像每天挺正儿八经的,喜欢端着架子?” 崔东山一个蹦跳,高高悬在空中,然后身体前倾,摆出一个凫水之姿,以狗刨姿态开始划水,在茅小冬这座肃穆书斋游来荡去,嘴上念念叨叨,“我给老秀才坑骗进门的时候,已经二十岁出头了,如果没有记错,我光是从宝瓶洲家乡偷跑出去,游历到中土神洲老秀才所在陋巷,就花了三年时间,一路上坑坑洼洼,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三年之后,没能苦尽甘来,修成正果,反而掉进一个最大的坑,每天忧心忡忡,饱一顿饿一顿,担心两人哪天就给饿死了,心态能跟我现在比吗?你能想象我和老秀才两个人,那会儿拎着两根小板凳,饥肠辘辘,坐在门口晒太阳,掰着手指头算着崔家哪天寄来银子的惨淡光景吗?能想象一次渡船出了问题,我们俩挖着蚯蚓去河边钓鱼吗,老秀才才有了那句让世间地牛之属感恩戴德的名句吗?” “所以说啊,老秀才的学问都是饿出来的,这叫文章憎命达,你看后来老秀才有了名声后,做出多少篇好文章来?好的当然有,可其实无论数量还是立意,大体上都不如成名之前,没办法,后边忙嘛,参加三教辩论,学宫大祭酒盛情邀请,书院山主哭着喊着要他去传道讲学,以本命字将一座大岳神只的金身都给压碎了,然后跑去天幕那边,跟道老二撒泼,求着别人砍死他,去光阴长河的水底捞取那些破碎洞天福地,这些还是大事,小事更是多如牛毛,去旧友的酒铺喝酒唠嗑,跟人书信往来,在纸上吵架,哪有功夫写文章呢?” 茅小冬冷哼一声,“少跟在我这里显摆老黄历,欺师灭祖的玩意儿,也有脸缅怀追思以往的求学岁月。” 崔东山悬在空中,绕着正襟危坐的茅小冬那把椅子,悠哉悠哉游荡了一圈,“小冬你啊,心是好的,害怕我和老王八蛋合伙算计我先生,所以忙着在心湖一事上,为先生求个‘堵不如疏’,只是呢,学问底子终究是薄了些,不过我还是得谢你,我崔东山如今可不是那种嘴蜜腹剑手笔刀的读书人,念你的好,就实实在在帮你宰了那个元婴剑修,书院建筑都没怎么毁坏,换成是你坐镇书院,能行?能让东华山文运不伤筋动骨?” 茅小冬呵呵笑道:“那我还得感谢你爹娘当年生下了你这么个大善人喽?” 崔东山翻转身体,变成仰面凫水的姿势,气呼呼道:“吵架就吵架,骂人就骂人,扯上爹娘祖宗算什么本事?” 茅小冬啧啧道:“你崔东山叛出师门后,独自游历中土神洲,做了哪些勾当,说了哪些脏话,自己心里没数?我跟你学了点皮毛而已。” 崔东山飘落在地,笑道:“小冬你又不是我弟子,学我作甚?你要是愿意花钱学,我倒是不介意教你。不然我告诉你,读书人偷学问那也是偷!” 茅小冬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口,眉头紧皱,一闪而逝,崔东山随之一起消失。 两人站在东华山之巅的那棵大树上,茅小冬问道:“我只能依稀通过大隋文运,模模糊糊感受到一点飘忽不定的迹象,但是很难真正将他们揪出来,你到底清不清楚到底谁是幕后人?能否指名道姓?” 崔东山坐在高枝上,掏出那张墨家机关师辅以阴阳术炼制而成的面皮,爱不释手,真是山泽野修杀人越货的头等法宝,绝对能卖出一个天价,对于茅小冬的问题,崔东山嘲笑道:“我劝你别多此一举,人家没有刻意针对谁,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茅小冬又不是什么大隋皇帝,如今山崖书院可没有‘七十二之一’的头衔了,万一碰到个诸子百家里边属于‘上家’的合道大佬,人家以自身一脉的大道宗旨行事,你一头撞上去,自己找死,中土学宫那边是不会帮你喊冤的。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惨事。” 茅小冬冷笑道:“纵横家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家之列’,可那商家,连中百家都不是,如果不是当年礼圣出面说情,差点就要被亚圣一脉直接将其从百家中除名了吧。” 崔东山感慨道:“只见其表,不见其里,那你有没有想过,几乎从不露面的礼圣为何要破例现身?你觉得是礼圣贪图商家的供奉钱财?” 茅小冬勃然大怒,“崔东山,不许侮辱功德圣人!” 难得被茅小冬直呼其名的崔东山神色自若,“你啊,既然如此内心推崇礼圣,为何当年老秀才倒了,不干脆改换门庭,礼圣一脉是有找过你的吧,为何还要跟随齐静春一起去大骊,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开创书院,这不是咱们双方相互恶心吗,何苦来哉?换了文脉,你茅小冬早就 是实打实的玉璞境了。江湖传闻,老秀才为了说服你去礼记学宫担任职务,‘赶紧去学宫那边占个位置,以后先生混得差了,好歹能去你那边讨口饭吃’,连这种话,老秀才都说得出口,你都不去?结果如何,如今在儒家内,你茅小冬还只是个贤人头衔,在修行路上,更是寸步不前,虚度百年光阴。” 茅小冬喃喃道:“修道之人,境界高低,很重要吗?” 茅小冬自问自答:“当然很重要。但是对我茅小冬小说,不是最重要的,所以取舍起来,半点不难。” 崔东山唏嘘道:“痴儿。” 茅小冬脸色不善,“小王八蛋,你再说一遍?!” 崔东山掂量了一下,觉得真打起来,自己肯定要被拿回玉牌的茅小冬按在地上打,一座小天地内,比较克制练气士的法宝和阵法。 所以崔东山笑嘻嘻转移话题,“你真以为这次参加大隋千叟宴的大骊使节里边,没有玄机?” 茅小冬问道:“怎么说?” 崔东山掏出一把正反两面皆有文字的折扇,轻轻摇动清风,“彻底打碎戈阳高氏的侥幸心,教大隋遵守盟约,安分守己龟缩百年。” 茅小冬疑惑道:“这次谋划的幕后人,若真如你所说来头奇大,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即便是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谢实,也未必有这样的分量吧?” 茅小冬很快点头道:“豪侠许弱。能够说服墨家主脉与他所在旁支摒弃前嫌,并且全力押注大骊,这个许弱果然很不简单。” 崔东山哗啦啦摇晃折扇,“小冬,真不是我夸你,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果然是与我待久了,如那久在芝兰之室,其身自芳。” 茅小冬瞥了眼崔东山,朝他这一面的折扇上边,写了“以德服人”四个大字。 崔东山也瞥了眼茅小冬,“不服?” 茅小冬笑眯眯道:“不服的话,怎么讲?你给说道说道?” 崔东山手指拧转,将那折扇换了一面,上边又是四字,大概就是答案了,茅小冬一看,笑了,“不服打死”。 茅小冬一袖子,将崔东山从山巅树枝这边,打得这个小王八蛋直接撞向山腰处的湖面。 只见那故意不躲的崔东山,一袭白衣并未砸入湖水中去,而是滴溜溜旋转不停,画出一个个圆圈,越来越大,最后整座湖面都变成了雪白皑皑的场景,就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积雪压湖。 崔东山飘出湖面,站在湖边,欣赏着眼前适值夏日却如寒冬雪后的人间美景,沾沾自喜,点头道:“干得漂亮!我是服气的!” ———— 陈平安来到崔东山院子这边。 朱敛已经包扎完了伤口,除了散发出一身淡淡的血腥气,朱敛谈笑自若,坐在台阶上,正在跟李槐和裴钱两个小鬼头,说那场大战是如何的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林守一正在平稳心神和气机,比较辛苦,只是三番两次进出于光阴长河当中,对于任何修道之人而言,只要不留下病根遗患,都会大受裨益,尤其有助于将来破境跻身金丹地仙。 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 山崖书院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自然不能不彻查,而祸端起始于被书院某位副山长邀请讲学的赵轼,所以茅小冬与那位大隋世族出身的副山长聊了聊,不欢而散,那位副山长觉得茅小冬这是排除异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干脆就撂挑子,说副山长不做了,就在自家院直接动用私刑,还是茅小冬让大隋朝廷抄家灭族,他都受着,最后大声嚷嚷了句你茅小冬少在这里狗血喷人。 茅小冬着实给那迂腐老古董气得不轻,于是真就放狗咬人了,让崔东山出马。 崔东山开心得很,蹦蹦跳跳就去找人谈心,不到半个时辰,崔东山就屁颠屁颠去茅小冬书斋邀功,说那位副山长没问题,赵轼也没问题,的的确确是一场无妄之灾。茅小冬不太放心,总觉得崔东山的神色,像是偷吃了一只大肥鸡的黄鼠狼,不得不提醒一句,这涉及到李宝瓶他们的安危,你崔东山如果有胆子假公济私,摆弄那些鬼蜮伎俩……不等茅小冬说完,崔东山拍胸脯保证,绝对是秉公办事。 茅小冬将信将疑。 然后崔东山很快就大摇大摆走出了书院,用上了那张刚刚从元婴剑修脸上剥下的面皮,加上一点不同寻常的障眼法,大大方方走入了京城一座大骊新设驿馆,是大骊使节下榻的地方。 茅小冬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山没有尾随崔东山。 陈平安炼化金色文胆的天材地宝,最后差的那两样,还需要通过私谊关系去想办法。 大隋京城文庙那边,还得去。 不过目前还要先看看大隋皇帝的表态,对于蔡丰、苗韧具体参与刺杀的这拨人,是以雷霆手段打入牢狱,给山崖书院一个交待,还是捣浆糊,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茅小冬对此,很简单,如果大隋朝廷含糊应付,那么书院既然已经建在了东华山,山崖书院教学依旧,茅小冬绝不会用书院去留兴废来威胁戈阳高氏,可他茅小冬也不是没有火气的泥菩萨,在你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我茅小冬给五名刺客围杀,又有一位元婴剑修闯入书院杀人,这座京城难道是一栋八面漏风的破茅庐? 蟊贼和匪寇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那茅小冬就不介意去文庙,还有其余几处文运汇聚之地,不择手段,好好搜刮一通了,至于茅小冬要不要搬了东西在墙壁上留下一句“茅小冬到此一游”,看心情,反正是戈阳高氏不要脸在先。 崔东山并没有在驿馆逗留太久,很快就返回书院。 陈平安在茅小冬书斋那边探讨修炼本命物一事,尤其是跟大隋“借取”文运一事,需要重新计划。林守一去大儒董静那边讨教修行难题,李宝瓶李槐这些孩子开始继续上课,裴钱被李宝瓶拉着去听课,说是夫子答应了,允许裴钱旁听,裴钱嘴上跟宝瓶姐姐道谢,其实心里苦兮兮。 朱敛继续一个人在书院逛荡。 所以当下院子里,只剩下谢谢和石柔。 当崔东山笑眯眯返回院子,谢谢和石柔都心知不妙,总觉得要遭殃。 石柔腹中那把离火飞剑,已经被崔东山以秘法剥离出仙人遗蜕,石柔当初只觉得跟妇人生了孩子一般,十分难熬,怀疑崔东山是故意如此,只是石柔不敢有半点质疑。 崔东山踢了靴子,走上台阶,躺在廊道里,埋怨道:“能者多劳,苦了你家公子。” 谢谢和石柔坐在廊道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 崔东山坐起身,“你们去将我的两罐彩云子和棋盘取来。” 谢谢心中一紧,脸色发白,和石柔去搬来棋盘和两只青瓷棋罐。 崔东山打开棋罐后,捻起一颗,呵了一口气,小心擦拭,突然瞪大眼睛,双指捻住那枚得自于白帝城琉璃阁“滴水”大炼而成的的彩云子,高高举起,在太阳底下映照,熠熠生辉,双指轻轻捻动,不知为何,在崔东山指尖的那颗彩云子四周,云烟氤氲,水雾升腾,就像一朵名副其实的白帝城彩云。 崔东山转过头,盯着谢谢。 谢谢心中惊骇,这颗彩云子,难道给李槐裴钱他们给磕碰出了瑕疵? 崔东山蓦然大笑,“这事儿做得好,给公子涨了不少颜面,不然就凭你谢谢这次坐镇阵法中枢的糟糕表现,我真要忍不住把你扫地出门了,养了这么久,什么卢氏王朝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板上钉钉的上五境资质,比林守一好到哪里去了?我看都是很寻常的所谓天才嘛。” 谢谢怯生生道:“公子不怪我任由裴钱李槐他们那般糟践彩云子?” 崔东山一拍额头,“你可是真蠢啊,也就是傻人有傻福。” 若是谢谢表现得小家子气了,岂不是就是他崔东山家教不严、教导无方?到最后自家先生埋怨谁? 两罐彩云子,比得上李宝瓶、裴钱和李槐在先生心中,一根发丝儿那么重要吗? 崔东山心情大好,随手将彩云子丢回棋罐,清脆一声,似乎触动了某种秘术禁制,那只棋罐竟然生出一幅海市蜃楼之境,棋罐上方彩云飘荡,隐约可见一座袖珍白帝城的轮廓,更有彩虹挂空,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雪白仙鹤长鸣于天。 石柔都看得心神摇曳,这个崔东山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崔东山第一次对谢谢露出真诚的笑意,道:“不管如何,这件事是你做的好,公子历来赏罚分明,说吧,想讨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 谢谢看着那个令她倍感陌生的白衣大魔头,百感交集。 崔东山叹息一声,站起身,伸手点了点谢谢,教训道:“大人物,随随便便一句嘘寒问暖,就能让很多人感恩戴德,铭记于心。这样真的好吗?” 谢谢如坠冰窟。 崔东山走到谢谢身边,后者四肢僵硬,崔东山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倒是不重,“没关系,比起一开始,你还是有很大长进的,这就行。” 崔东山抬起手,摊开手心,那把品秩不俗的离火飞剑在手掌上方缓缓旋转,通体鲜红的飞剑,萦绕着一股股湛然莹莹的精粹火苗。 崔东山笑道:“这把已经无主的本命飞剑,送你了,好好修行,不奢望将其淬炼为本命物,太难,你只需偷偷温养在某座气府,可以拿来当做压箱底的杀手锏,到时候你虽非剑修,与人对敌,胜算更大。别给你家公子丢人现眼,别看如今林守一境界不高,那是董静故意压着林守一境界的缘故,你如果不多用点心,迟早会被林守一追赶上。” 谢谢见崔东山不像是在开玩笑,小心翼翼调用灵气,驾驭那把离火飞剑飞掠到自己手心。 一位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位元婴剑修的所有家当和毕生心血,几乎全在这件小东西里边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 ,剑来 年轻人来到了湖边,看得出来,戈阳高氏为这座书院花了不少心血和财力,而大骊的山崖书院旧址,即将成为大骊京城新文庙所在地。 年轻人转过头,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陌生是因为那人的相貌、身高和装束,都有了很大变化,之所以还有熟悉感觉,是那人的一双眼睛,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从当年的两个隔壁邻居,一个沸沸扬扬的窑务督造官私生子,一个孤苦无依的泥腿子,各自变成了如今的一个大骊皇子宋睦,一个远游两洲千万里山河的读书人?游侠?剑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听茅山主说你们到了书院,我就来看看你。” 宋集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平安,据说背着把半仙兵的剑仙,是老龙城苻家的赔罪礼,至于腰间酒壶,是当初购买几座大山的彩头,北岳正神魏檗帮陈平安精心拣选的一枚养剑葫,宋集薪笑呵呵道:“我们当邻居那会儿,总觉得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家伙,有钱有势,没有想到现在看来,还是咱们泥瓶巷和杏花巷的人,更有出息一些。杏花巷就靠一个真武山的马苦玄撑着,反观我们泥瓶巷,你,我,稚圭,还有小鼻涕虫,不知道几十年后,外人看待我们那条当初连条狗都不爱撒尿的泥瓶巷,会不会视为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 陈平安正要说话。 宋集薪摆摆手,“好歹听我讲完,不然就你陈平安那种不会讲话的脾气,我怕咱们这场难得的异乡重逢,会不欢而散。”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湖边杨柳依依的幽静小径,并肩散步。 宋集薪笑道:“你这趟出远门,走得真远,也久,你大概不知道这会儿的小镇是怎么个光景吧?自从老百姓知道骊珠洞天的大致渊源后,又对外打开了大门,无论是福禄街桃叶巷这些有钱人家,还是骑龙巷杏花巷这些鸡粪狗屎满地的穷地儿,家家户户在翻箱倒柜,把祖传之物,还有所有上了年头的物件,一样有小心翼翼搜出来,吃饭的瓷碗,喂猪的石槽,腌菜的大缸子,墙壁上扣下来的铜镜,都特别当回事,这些都不算什么,还有很多人开始上山下水,特别是那条龙须河,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人满为患,都在捡石头,神仙坟和瓷山也没放过,全是搜宝的人,然后去牛角山那座包袱斋请人掌眼,还真有不少人一夜暴富。以前无比稀罕的银子金子算什么,如今比拼家底,都开始按照兜里有多少颗神仙钱来算。” 陈平安问道:“庄稼地都荒废了吧?龙窑那些烧瓷的窑口也停了不少?” 宋集薪点头道:“可不是,谁还在乎这点收成。”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是人之常情,换成他陈平安如果没有那些经历,留在了骊珠洞天泥瓶巷,当了个普普通通的窑工,上山下水只会更加殷勤,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不会忘记手头的本分事,如果有庄稼地,舍不得丢下不管,如果当了正儿八经的窑工,手艺舍不得废。 当年被陆沉提醒了一句,陈平安一听说有可能换钱,当晚就去了龙须河,背着大箩筐,寻觅那些尚未灵气消散的蛇胆石,那叫一个撒腿飞奔和废寝忘食。 只不过那次陈平安翻翻捡捡,恨不得将整条龙须河搜刮殆尽,当然收获颇丰,可事实上马苦玄只是一次下水,就找到了那颗最值钱的蛇胆石,拿着出水之时,那块石头便如明月升空。 宋集薪停下脚步,“你恨不恨我?” 陈平安摇头道:“谈不上恨,就想着跟你敬而远之。” 宋集薪疑惑道:“那位娘娘都派人杀你了,你还不恨我?” 陈平安问道:“是你说服她来杀我的?” 宋集薪自嘲道:“我可没这份本事。所谓的母子之情,我在宗人府档案将名字改为宋睦后,有当然有,不过亲疏有别,不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如今才知道,帝王家事,虽然都比较大,可本质上跟咱们早年那些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一户人家只要有多个子女,爹娘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偏袒。” 陈平安说道:“这不就得了。以后有机会,我找她就行了,没必要恨你宋集薪。” 宋集薪在折柳,打算编织柳环,陈平安轻声道:“她跟国师崔瀺一样,是大骊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可我不觉得这就是大骊的全部。大骊有最早的山崖书院,有红烛镇的繁华热闹,有风雪中主动要我去烽燧遮挡风寒的大骊边军斥候,有我在青鸾国凭借关牒户籍就能让掌柜笑脸相迎,甚至有她亲手创建绿波亭的局外人谍子,愿意为了大骊亲身涉险来给我捎信,我觉得这些也是大骊王朝。” 陈平安转头对宋集薪继续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以后如果还是决定要面对面一拳打死她,我可以做到清清爽爽,两个人的恩怨,在两个人之间了结,尽量不波及其他大骊百姓。” 宋集薪笑道:“她可不会这么想。”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道理我已经有了,甚至儒家规矩都挑不出毛病,我还管她怎么想?” 宋集薪再次打量起陈平安,“你是不是看了某些法家书籍?” 陈平安仍是反问,“齐先生留给你的那些书,有些你留在了小镇屋子里,有些带走了,带走的书,你看没看?” 宋集薪编制了一个小柳环,套在手臂上,轻轻晃动,“你管我啊?” 陈平安也不愿多聊这些,问了个与恩怨、公私无关的问题,“你怎么跑到大隋来了?” 宋集薪双手抱住后脑勺,“当年高煊跑去咱们那儿寻找机缘,有人说我不如他,我就来这边逛逛。” 陈平安笑道:“能一样吗?你这是来大隋耀武扬威来了,当时高煊才算名副其实的深入敌国腹地。再说了,现在高煊又去了披云山林鹿书院当质子,你也学学?” 宋集薪哑然失笑,“陈平安,现在你可比以前强太多,都知道说些怪话了。难道是跟我学的?” 陈平安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集薪蹲下身,捡起石子丢入湖中,“求你一件事,怎么样?”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答应。” 宋集薪抬起头,满脸委屈道:“为啥?陈平安,你扪心自问一下,除了骗你去当龙窑学徒那次,我其它事情,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 陈平安说道:“你看我不爽,我看你就爽了?何必假装是朋友?” 宋集薪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捧腹大笑,“陈平安啊陈平安,现在的你,比以前那个性格死板的木头人,可要顺眼多了,早是这么个脾气,当年我肯定诚心诚意跟你做朋友。” 陈平安摇头道:“宋集薪,其实你清楚,我们两个是做不成朋友的,只要别成为仇人,你我就都知足吧。” 宋集薪摘下柳环,丢入湖中,然后捡起石子,试图往柳环中央丢掷,“落魄山的山神庙,如今处境不太好,魏檗对在你家山头上的这位山神很……有芥蒂,我先前就是想要你帮着在魏檗那边说几句话,不奢望魏檗能够提携那座山神庙,只求尽量不要哪天突然更换了山神庙里边的神像。” 陈平安欲言又止。 如今的落魄山山神,正是曾经的窑务督造官宋煜章。 宋集薪看着那只渐渐飘荡远去的柳环,轻声道:“你想说什么,我其实一清二楚,他之所以会被过河拆桥,被卢氏降将王毅甫割掉头颅,除了遮掩那座廊桥的皇室丑闻内幕之外,其实也有皇帝陛下的私心,毕竟谁乐意自己的亲生儿子,心中会有个‘便宜老爹’?王毅甫私底下告诉我,他死之前,祈求过王毅甫,捎一句话给我,说他那么多年,一直想要我给他写一副春联来着。你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臣子,不死,谁死?” 陈平安想了想,“我本来就要返回龙泉郡,这件事,我会与魏檗说说看,但是我不会要求魏檗做什么,也没这本事去对一位北岳正神指手画脚,这点,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清楚。甚至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宋煜章将来多半会站在你娘亲那边,身为落魄山山神,却要来对付我,到时候我只要做得到,就一定会将宋煜章的金身打成粉碎,再无拼凑成一尊神像的可能性,绝不含糊。” 宋集薪笑道:“这一来一去的两笔账,怎么觉得我都不用谢你了?” 陈平安冷笑道:“就没想过你宋集薪这辈子会感谢我。” 宋集薪哎呦一声,发出一连串啧啧啧的声响,站起身拍拍手,“陈平安,你这会儿的言行举止,真像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极有神仙心性了。” 陈平安无动于衷。 宋集薪笑问道:“见过了你,求过了事情,我就要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对了,稚圭就在山脚那边的书院门口等着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了。” 宋集薪又道:“如今的真武山马苦玄,闭关之后破关,破境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凡夫俗子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一样,所以如今已经被誉为第二个风雪庙魏晋,你说杏花巷就靠他一个,在名声上,就跟能我们整条泥瓶巷掰手腕,气不气?” 陈平安默不作声。 宋集薪伸出两根手指,弯曲其中一根手指后,“本来想要告诉你两件事情,作为报答你关于落魄山山神庙一事,现 在我发现还是看你不爽,就只说一件事好了,如今龙泉郡西边大山,随着形势变幻,好像咱们大骊宋氏有翻船的迹象,不少买下山头、打造府邸的别国势力,不太看好我们,尤其是一些靠近宝瓶洲中部的山门,都有了贱卖山头的打算,以免将来被谁拿捏把柄。已经有一两笔买卖秘密交易成功,其中阮邛就一口气收了三座山头,其中就有包袱斋出手的牛角山,你如果早点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到一两座,如今只需要谷雨钱就行。” 陈平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集薪白眼道:“来的路上,我刚听许弱说的,约莫就是一旬前的事情。在那之前,谁舍得将山头转手?一个个恨不得将整座山门都搬迁到龙泉郡的架势,据说魏檗所在的披云山,这几年热闹得一塌糊涂,全是溜须拍马之辈。亏得魏檗来者不拒,愿意一个个笑脸应付过去,换成我,早给恶心得反胃了。” 陈平安点点头,“我会试试看。” 宋集薪笑道:“不用送我。” 陈平安道:“那就不送。” 宋集薪哈哈大笑,“这点没变,还是没劲。” 宋集薪离开湖边,向山脚走去。 陈平安站在原地,目送此人缓缓离去。 宋集薪到了书院门口,对稚圭笑道:“走了。” 稚圭问道:“公子心情不错?” 宋集薪笑嘻嘻道:“见到了陈平安,混得风生水起,公子特别开心。” 稚圭哦了一声。 宋集薪回头看了眼山崖书院,好奇问道:“真不逛逛?想的话,公子可以陪你再走一趟。” 稚圭摇摇头,“没兴趣。” 宋集薪哀叹一声,“你说两位国师会不会都站在我那弟弟那边?” 稚圭掩嘴而笑,“公子,你都问了我很多遍了啊。” 宋集薪无奈道:“公子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叔叔又不肯跟我交个底,两位国师大人又是那么高深莫测,公子在京城那边毫无根基,比起陈平安当年在泥瓶巷还要一清二白,他好歹还有个祖宅,公子可是什么都没有,文臣武将,山上山下,除了一些个信奉赌大赢大的家伙,谁愿意真正看好你公子?” 稚圭安慰道:“还有奴婢陪在公子身边呀。” 宋集薪笑了起来,高高举起手臂,摊开手掌,手背朝向天空,手心朝向自己,“公子反正就是个傀儡,他们爱怎么摆弄都随他们去。陈平安都能有今天,我为什么不能有明天?” 稚圭还是丫鬟婢女的装束打扮,只是相比泥瓶巷那会儿,衣饰多了些富贵气而已,身材愈发出挑,她笑道:“公子拿自己跟他比,好像有些……丢人?” 宋集薪收起手,以拳击掌,转头称赞道:“这句安慰话,中听!” ———— 大隋京城,在千叟宴即将举办之际,这段时日氛围有些云波诡谲。 蔡丰已经向钦天监告假,只是蔡家府邸也没有了蔡丰的身影。 新科状元郎章埭不知为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最为清贵、培养储相之才的翰林院。 据说步军衙门副统领宋善还去串门了一趟刑部衙门。 小道消息在京城官场和市井满天飞。 那位名义上的山崖书院山主,大隋礼部尚书在一天深夜莅临书院,单独拜访了副山长茅小冬,见面地点,不在书斋,而是在祭祀尊奉有三位儒家圣人的夫子堂。 当晚后半夜,茅小冬没有跟陈平安细说此事,只是喊上陈平安离开书院,去了趟大隋京城文庙,比起第一次的狮子大开口,茅小冬从文庙带走了更多承载文运的礼器、祭器。 返回东华山后,茅小冬带着陈平安来到山巅,拿出那枚玉牌,以圣人姿态坐镇书院。 陈平安取出三十余件茅小冬帮忙准备的天材地宝,姗姗来迟的最后两件,一件是千年水牛角,一件是宝瓶洲中部某国京城武庙、一位武圣人生前佩刀,蕴含着浓郁的金戈肃杀之气。茅小冬关于收集炼化材料一事,没有故作清高,而是从一开始,就跟陈平安讲述过这些天材地宝的来历、价格与独到之处。 由于第一次在老龙城炼化水字印,筹备一事,是范峻茂帮忙,所以陈平安这才真正了解为何练气士炼化本命物一事,为何耗钱以及耗费光阴,寻常练气士,想要成功,除了依靠钱袋子,还要拼运气,运气不好,欠缺了关键之物,就会直接导致炼制一直停滞不前,而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这里边的无形损失,让练气士都要心焦抓狂。 运气稍好一些,也要伤筋动骨,打个比方,得到一件适合的炼化之物,之后对于辅助材料的价格,大致心里有数,原先计划花费一颗谷雨钱,这是所需天材地宝的真实价格,可即便所有材料都能够遇到,但是如何变成自己手中物?山泽野修多半靠抢,喜欢推崇杀人越货金腰带,美其名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谱牒仙师多半靠买,靠香火情,以神仙钱跟人购买,或是以物易物,若是没有交情,就能在倒悬山灵芝斋、龙泉郡牛角山包袱斋、青蚨坊这类各大神仙店铺,砸下神仙钱,这还不算什么,最费钱的一种状况,是那些供不应求的天材地宝,神仙店铺会有专门的袖里乾坤楼,喊上一些个有购买意向的金主,各自出价,自有一套让人割肉、心头滴血的商家手法,一旦走到这一步,最终成交价格,比起一位练气士的最早估价,翻上一番都很正常,甚至还专门有人喜欢拆台抬杠,一旦看准了某人势在必得,便故意坏事恶心人,一颗小暑钱的物件,硬生生哄抬到三颗四颗小暑钱的价格,苦主买还是不买?不买,许多好东西就会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耽搁了本命物的炼制,如何是好? 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 书院已成圣人坐镇的小天地,东华山之巅,又别有洞天。 在茅小冬运转大神通后,山巅气象,竟已是金秋时分。 秋高气爽。 陈平安坐于正西方,身前摆放着一只五彩-金匮灶,以水府温养储藏的灵气“煽风”,以一口纯粹武夫的真气“点火”,驱使丹炉内熊熊燃烧起一丛丛炼物真火。 丹炉蓦然间大放光明,如一轮人间骄阳。 那颗金色文胆悬停在丹炉上方,缓缓下降。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按部就班,以脱胎于埋河水神庙前仙人祈雨碑的那道仙人炼物法诀,驾驭起巴掌大小的一罐金砂,洒入丹炉内,火势更加迅猛,照耀得陈平安整张脸庞都鲜红明亮,尤其是那双看过千山万水的清澈眼眸,愈发灵秀万分。那双曾经无数次烧瓷拉坯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心湖如镜,又有一口古井不波不漾。 那颗被城隍爷沈温从心口处“剖出”的金色文胆,在丹炉内起起伏伏,缓缓旋转翻动。 既有那彩衣国数百年间善男信女,年复一年的香火浸染,也有文臣沈温死后,秉持一口真灵不散的浩然正气,还有与龙虎山大天师亲手篆刻印章朝夕相处后,孕育出来的神性灵光,星星点点,如初夜天幕的粒粒星辰。 众多天材地宝之中,以宝瓶洲某国京城武庙的武圣人遗物佩刀,以及那根长达半丈的千年牛角,炼化最为不易。 陈平安心神安宁,只管步步稳当,步步无错,以“万物可炼”的那道仙诀缓缓炼化。 曾经追随那位武圣人戎马生涯一生的佩刀,悬停在丹炉上空,逐渐消融,从刀尖处起始,熔出一滴金色水珠,坠入五彩-金匮灶内,越到后面,水滴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串连成线,若是有人能够以内视之法,栖身于丹炉小天地内,再仰头望去,那串水珠便会像是一条金色的天河瀑布,来到人间。 金主肺。 而想要调养肺腑,修道之人,早已摸索出一条规律,气海、膻中与肺俞三穴,至关重要。 陈平安呼吸之时,有意无意以剑气十八停的运转方式,将气机途径这三座气府,三座关隘,顿时剑气如虹,陈平安随之外显的肌肤微微起伏,如沙场擂鼓,东华山之巅不闻声响,实则人身内里小天地,三处战场,充满了以剑气为主的肃杀之意,就像那三座巨大的战场遗址,犹有一位位剑仙英灵不愿安息。 三十余件天材地宝的炼化,皆有先后顺序,必须在既定的时辰准时入炉,丝毫差不得,丹炉火候大小,更是不能出现偏差。 茅小冬此刻作为坐镇书院的儒家圣人,可以用醇正秘法出声提醒,而不用担心陈平安分心,以至于走火入魔。 只是陈平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陈平安始终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以仙人炼物道诀化一件件天材地宝由实为虚,以水府继续灵气和一次次新生的纯粹真气,小心翼翼驾驭丹炉的火候,以剑气十八停壮大三座气府关隘的“沙场”声势,由于炼化这颗金色文胆,涉及到了儒家修行,相较于寻常练气士的炼化本命物,还要多出一件天大的麻烦事,就是默默念诵一些与五行之金相关的文字,例如带有西、秋、然在内字眼的那些圣贤文章、诗篇,一大半是陈平安从竹简上自己拣选,小半才是茅小冬当时在书斋的建议。 这一关,在儒家修行上,被誉为“以肺腑之言,拜访请教圣贤”。 茅小冬其实比较担心这道关卡。 事实上之前初次去往大隋京城文庙,不但要取回山崖书院的既得分红,还要借取更多的礼器、祭器,就在于茅小冬害怕陈平安的炼物,在此处出现纰漏,毕竟陈平安从未接触过书院儒家门生的修行法门,而且又无瞒天过海的捷径可走,就只能以一件件文庙器物蕴藏的浓郁文运作为弥补,强行破关而过。 但是好在陈平安做得比老人想象中,还要更好。 这意味着陈平安读书,真正读进去了,读书人读那书上道理,相互认可,于是成了陈平安自己的立身之本。就像茅小冬在带着陈平安去文庙的路上,随口所说,书上的文字自己是不会长脚的,能否跑进肚子、飞入心扉间,得靠自己去“破”,读书破万卷的那个破!儒家的道理的确繁多,可从来不是拘束人的牢笼,那才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的根本所在。 茅小冬感慨不已。 中土神洲的那座正宗文庙,有一处秘不示人的学问堂,全部是儒家圣贤留给浩然天下、并且被天地认可的一篇篇文章、一句句道理。 字有大小,金光分浓淡。 离地最近的金色文字,往往字体越大,散发出来的光彩越是光明纯粹。 曾有诸子百家的许多开山鼻祖,或是一些名动天下的后起之秀,瞻仰此地,任由他们施展神通,有些高处的,已经算是字字万钧、不动如中土五岳、足可流芳百世的文章,他们可以摇动,甚至可以将其中许多文字挪到别处,可是至今无一人,能够稍稍移动地面上那些如巨大粟米的金色文字。 因为那就是至圣先师,与礼圣的根本学问。 但是即便如此,至圣先师与礼圣某些悬停在学问堂稍高处的文字,一样会金光褪去,会自行消散,在文庙秘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后,学宫圣人震动,惊骇不已。就连当时坐镇文庙的一位儒家副教主,都不得不赶紧沐浴更衣后,去往至圣先师与礼圣的神像下,分别点燃清香。 只是两位圣人依旧不曾露面。 正是那个时候,尚未被儒家文脉尊奉为亚圣的读书人,说了一句话,“天底下没有万世不易的学问,天底下没有尽善尽美的文章,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然要我们后人读书做学问做什么?” 文庙因此而人心大定。 茅小冬收起思绪,望向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年轻人。 其形,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风尘物外。 其神,夜光之珠,仿佛一轮遗落人间的袖珍明月,未被月宫神人收回天庭,无数的碎片像那璀璨星光,如众星拱月。 有这样的小师弟。 身为师兄,岂能不与有荣焉? 这与出身贵贱、修为高低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茅小冬的先生是文圣,师兄有齐静春、左右他们,也早早认识阿良,还被礼记学宫看好,甚至曾经问道于那位一剑打开黄河小洞天的中土读书人。 他一样有过很多的大机缘,走过很多求学路,认识过无数高人逸士,甚至还与农家老祖喝过无数场酒,同行万里山河。 可茅小冬还是觉得自己不如陈平安。 因为他茅小冬错过了太多,没能抓住。 崔东山曾经无意间说起过,陈平安离开骊珠洞天后的最凶险一段心路。 不是什么打打杀杀,而是阿良找到了他。 那场看似只有福缘没有半点风险的考验,如果陈平安心性移动分毫,就会沦为跟赵繇一样,可能将来的岁月里,又像赵繇那般,另有自己的机缘,但陈平安就一定会错过阿良,错过齐静春,错过齐静春帮他辛苦挣来的那桩最大机缘,错过老秀才,最后错过心仪的女子,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茅小冬当时不得不问,“那陈平安又是靠什么涉险而过?” 崔东山当时给了一个很不正经的答案,“我家先生知道自己傻呗,当然,运气也是有的。” 茅小冬还想要刨根问底,只是崔东山已经不愿再说。 到最后,茅小冬从京城文庙搬来的那些礼器祭器,未能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 不过茅小冬对此当然更加高兴。 这意味着那颗金色文胆炼制为本命物的品秩,会更高。 距离那枚水字印,当然会逊色,但是天底下,上哪儿再去找一枚齐静春以自身精神气篆刻为字的印章? 便是茅小冬都替陈平安感到惋惜,竟然将山字印坏在了蛟龙沟那边,不然营造出“山水相依”的大格局,可就不是两件本命物成功后,一举突破二境瓶颈,跻身练气士二境巅峰这么简单了,板上钉钉的三境巅峰!哪怕之后剩余三件本命物品秩再差,只要凑足了五行之属,必然破开练气士的第一道大门槛,直达中五境! 不过茅小冬也清楚,携带齐静春的山字印去往倒悬山,极有可能会出现大波折。 这些看似无迹可寻的取舍得失,大概就是陈平安比拳法、练剑和读书,甚至比一些他已经悟出的道理,更内在的“根本学问”。 关于此事,崔东山其实最有钻研,神人之分,魂魄深处,为何为人,崔东山和崔在这条细微幽深的道路上,走得极远,说不定还是世间最远之人。 传闻当年崔决定叛出文圣一脉之前,就去了中土文庙那座学问堂,在那边一言不发,看了地上如金色粟米的文字,足足三天三夜,只看最底下的,稍高处文字,一个不看。 茅小冬微微叹息一声。 不管如何,能够顺利将这颗金色文胆炼化为本命物,已是一桩极其不俗的机缘。 事不求全,心莫太高。 不再神游万里,茅小冬将一件件礼器祭器中的文运,先后倾倒入那座丹炉内,手法妙至巅峰。 这才有了谢谢石柔眼中,山巅光阴流水染上一层金色光彩的那幕绝美风光。 五彩氤氲之气弥漫的丹炉骤然沉寂,烟云散尽。 那颗安安静静躺在五彩-金匮灶底部的金色文胆,化作金色汁液,然后慢慢“生长”拔高成为一位一指身高的背剑儒衫读书人,只是一身金色,它一个跳跃,来到了丹炉顶部的边缘,仰头望向陈平安,只是面容依旧模糊,没有定型清晰起来,大致是陈平安的模样,除了背有一把长剑,腰间还有几本以纤细金线系挂的金色小书,金色儒衫小人儿老气横秋道:“要多读书!再有,是你自己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已是大汗淋漓的陈平安擦了擦额头汗水,点头笑道:“共勉。” 金色小儒士化作一道 长虹,飞快掠入陈平安的肺腑窍穴,盘腿而坐,拿起腰间系挂的一本书,开始翻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金色文胆悬停于洞府之中,与背剑悬书的儒衫小人其实为一体。 茅小冬愣了愣,然后开始皱眉。 陈平安疑惑道:“有不妥?” 茅小冬神情凝重,问道:“那炼化为本命物的金色文胆,凝神为儒衫文士,我觉得不算太过惊异奇怪,可是为何它会说那句话?” 陈平安认真思量片刻,说道:“我读书识字之后,一直害怕自己总结出来的道理,是错的,所以不管是当年面对青衣小童,还是后来的裴钱,再就是问我那两个问题的崔东山,都很怕自己的认知,其实是于我自己有理,实则对别人是错的,最少也是不够全面、不够高的粗浅道理,所以担心会误人子弟。” 茅小冬释然,反而欣慰笑道:“这就……很对了!” 茅小冬站起身,挥手撤去山巅的圣人神通,但是书院小天地依旧还在,叮嘱道:“给你一炷香功夫,接下来可以取出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的金色玉牌,将一些剩余礼器祭器文运汲取,不用担心自己过界,会无意中窃取东华山的文运和灵气,我自会权衡利弊。在这之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二境练气士了。” 陈平安连忙起身致谢。 茅小冬挥挥手,埋怨道:“真不晓得小师弟你身上这股客气劲儿,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陈平安玩笑道:“说不定是文圣老先生呢?” 茅小冬立即板起脸正色道:“先生的良苦用心,你要好好领会!” 陈平安尴尬道:“我开玩笑呢。” 茅小冬训斥道:“先生传道在言传,在身教,在点点滴滴,身为晚辈,岂能马虎,岂可玩笑!” 陈平安只得点头。 茅小冬转过身,满脸笑意,哪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小师弟你还嫩着呢。 山巅光阴长河缓缓倒流,金秋时分退回盛夏光景,落叶返回树枝,枯黄转为浓绿。 陈平安在茅小冬离开后,取出那枚金色玉牌,握在手心,开始汲取东华山之巅那些未被丹炉炼化的残余文运。 一条拇指粗细的小小金色溪涧,萦绕在玉牌四周,然后缓缓流淌进入玉牌。 再从玉牌汇入陈平安手心,去往金色文胆儒衫小人所在气府。 其中所到一处,浸润了陈平安的心田。 当金色文运溪水涌入气府,那儒衫小人立即不再看书,笑得合不拢嘴,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这大概就是陈平安在生长岁月里,极少有机会外露的孩子本性了。 金色小人在溪水停滞在洞府后,水而行,走到洞府大门口,大喊一声,只见一条纯粹真气化成的火龙飞掠而至。 它一个蹦跳,坐在那龙头之上,呼呼喝喝,使劲晃荡双脚,骑龙巡狩这座人身小天地。 陈平安以内视之法,看到这一幕后,有些汗颜。 “自己”怎么这么顽皮? 感觉不比顾璨和青衣小童好到哪里去啊? ―――― 茅小冬其实一直在默默观察这边。 最后陈平安以金色玉牌汲取了大隋文庙文运,点滴不剩。 而哪怕炼化本命物一事,几乎耗尽了那座水府的积蓄灵气,如今又是货真价实的练气士,可别说是东华山的文运,就是相对来说不太值钱的灵气,哪怕有他这么个师兄已经开了口,一样点滴不取。 茅小冬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大致知道那段心路,陈平安为何能够涉险而过了。 克己。 就这么简单。 这样的近乎迂腐死板、身为修行人却不知晓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规规矩矩,会让世间聪明人特别有理由去讥讽嘲笑。 故而陈平安因此衍生出来的道理,会让不讲道理的人特别厌恶。 茅小冬心中蓦然震动。 那个压在心境上的某块巨石,几乎断绝了茅小冬跻身上五境的拦路石,似乎开始有所松动。 道理不分文脉。 他茅小冬敬重先生,立志此生只追随先生一人,却也不用拘泥于门户之见,为了书院文运香火,而刻意排斥礼圣一脉的学问。 世间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相辅相成。 茅小冬坐在书斋中,轻轻摘下戒尺,放在书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厚积薄发,一朝开悟,天地转运,风月朗朗。 ―――― 崔东山在小院廊道那边,坐起身,惊讶道:“茅小冬这榆木疙瘩,都要合道了?” 崔东山向后倒去,手脚乱动,就像一只被人翻过来的雪白乌龟……他使劲嚷嚷道:“我怎么还是个狗屁元婴啊,以后还怎么活啊,我没有脸见先生了啊,谁来打死我算了哇……” ―――― 蜂尾渡。 三位老人并肩而行。 瞧着岁数差不多,实则悬殊极大。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 ,剑来 大隋高氏皇帝出席了千叟宴,大骊使节是当年那位莅临龙泉郡的礼部侍郎,陈平安如果看到,肯定可以一眼认出。 处处是白发苍苍的盛宴上,坐在大骊侍郎左右的分别是宋集薪和许弱,都用了化名,稚圭没有露面。 许弱依旧是横剑在身后的游侠装扮。 大概除了那头少年绣虎,没有人知道许弱做了一桩多大的事情。 直面范先生,替大骊宋氏允诺商家其中一脉,可以半路杀入这场席卷一洲版图的饕餮盛宴,任其蓬勃发展,三十年内大骊宋氏将毫不干涉。 许弱喝着酒,想着的不是这些大势大事,而是思量着如何将那位依然每天买馄饨的董水井,培养成真正的赊刀人。 宋集薪看着那个大隋高氏皇帝,再环顾四周,只觉得大隋朝野上下,暮气沉沉。 稚圭,或者说王朱,独自留在了冷清的驿馆。 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道士,施展了障眼法,隐去了真实相貌,带着两名真武山修士,悄无声息来到了驿馆内,找到了正在檐下斜靠栏杆、听风铃声的稚圭。 中年道士撤去术法,露出真容,仙气缭绕,头顶鱼尾冠,只是站在院中,就有一种与天地共存的大道邈邈气息,人如一座大岳屹立天地间。 稚圭只是瞥了眼这位神诰宗道君,宝瓶洲道统之主祁真,至于真武山那位负剑修士,更是瞧也不瞧,她更多注意力,还是那个肩头蹲着只黑猫的青年,文文静静,与记忆中的那个杏花巷傻子差不多,比较秀气,他脸色微白,望着她,充满了和煦笑意,以及藏在眼神深处的,一股炙热的占有欲望。 稚圭不太喜欢这个家伙,倒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这个马苦玄的奶奶,实在是太让她憎恶了,天底下市井妇人该有不该有的陋习,好像全给那个老妪占尽了,每次去铁锁井那边打水,只要碰到那个老婆娘,少不了要听几句阴阳怪气的酸话,如果当初稚圭不是被骊珠洞天的规矩压胜得死死的,她有一百种法子让那个长舌老妪生不如死,后来杨老头失心疯,竟然送了老妪一场造化,变成了小镇那条龙须河的河婆,稚圭只好继续等待时机,总有一天,她要将那个本名马兰花的老婆姨,尝一尝人间炼狱的滋味。 至于马苦玄到时候会如何,她在乎?全然不在乎。 祁真微笑道:“稚圭姑娘,陆掌教嘱咐贫道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如今神诰宗刚刚获得一座崭新的破碎福地,贫道欢迎稚圭姑娘进入其中寻求机缘,贫道愿意一路保驾护航。” 追本溯源,祁真虽是那位道老二一脉,可陆沉本就是三大掌教之一,如今更是负责坐镇白玉京,祁真能够为陆沉做件事,自然欣喜万分,能够入了陆掌教的法眼,祁真确信不疑,自己将来跻身飞升境,不再是奢望。在祁真年少时,就曾得到世外高人一句“仙人也要望梅止渴”的谶语,十二境之前,自是大吉之言,等到祁真跻身天君,几乎就是行至尽头、慢慢等死的晦气预言了。而掌教陆沉,恰好是数座天下最喜欢为顺眼人改命的大人物之一,相传陆掌教最喜欢做四大闲事,其中就有雕琢朽木之说。 马苦玄眼中只有她,望着那位喜欢已久的姑娘,微笑道:“不用劳烦天君,我就可以。” 稚圭理也不理一位道家天君,甚至没有摆正坐姿,依旧慵慵懒懒歪着脑袋,望向马苦玄,“你就是陆沉答应送给我的那桩福缘?是不是以后都听命于我?” 当年陆沉摆算命摊子,见过了大骊皇帝与宋集薪后,独自去往泥瓶巷,找到她,说是靠点小算计,得了宋正醇一句正合他陆沉心意的“放过一马”,因此能够名正言顺,顺势将马苦玄收入囊中,他陆沉打算将马苦玄赠予稚圭。 稚圭不在意那些来龙去脉,一开始也没太上心,因为没觉得一个马苦玄能折腾出多大的花头,后来马苦玄在真武山名声大噪,先后两次势如破竹,一路接连破境,她才觉得可能马苦玄虽然不是五人之一,但说不定另有玄机,稚圭懒得多想,自己手中多一把刀,反正不是坏事,如今她除了老龙城苻家,没什么可以自由调用的喽啰。 马苦玄点头道:“都听你的。你想杀谁,说一声,只要不是上五境的老王八,我保证都把他的脑袋带回来。至于上五境的,再等等,以后一样可以的,而且应该不需要太久。” 因为喜欢稚圭的缘故,当年在杏花巷祖宅,马苦玄没少被奶奶埋怨唠叨。 只有这件事上,最宠溺他的奶奶才会说他几句不是。 稚圭问道:“那你能杀了陈平安吗?” 那名真武山护道人心中一紧,沉声道:“不可。” 稚圭只是盯着马苦玄。 马苦玄笑道:“在山崖书院,有圣人坐镇,我可杀不了陈平安。但是你可以给我一个期限,比如一年,三年之类的。不过说实话,如果传言是真的,现在的陈平安并不好杀,除非……” 稚圭哦了一声,直接打断马苦玄的言语,“那就算了。看来你也厉害不到哪里去,陆沉不太厚道,送给天君谢实的后代,就是那个傻乎乎的长眉儿,一出手就是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珑宝塔,轮到我,就这么小家子气了。” 那名真武山兵家修士生怕马苦玄听到这番言语后,会恼火。不曾想当他以秘法观其心湖,竟是平静如镜,甚至镜面中还有些象征喜悦的流光溢彩。 马苦玄灿烂笑道:“王朱,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最好的。什么价值连城的仙兵,什么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到时候回头再看,都是破烂和蝼蚁罢了。” 稚圭有些奇怪,“你喜欢我什么?在小镇上,我跟你又没怎么打过交道,记不太清楚了,说不定连话都没有说过。” 如此被忽略和冷落,马苦玄依旧表现得足以让所有真武山老祖宗瞠目,只见他破天荒有些羞赧,却没有给出答案。 稚圭蓦然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马苦玄,“你马苦玄自己不就是如今宝瓶洲名气最大的天之骄子吗?” 马苦玄嘴角翘起,一瞬间,就恢复了世人熟悉的那个跋扈修士,天资卓绝,令同龄人心生绝望,让老修士只觉得数百年岁月活在了狗身上,关键是马苦玄数次下山磨砺,或是在真武山与人擂台对峙,杀伐果决,残忍血腥,转瞬间就分生死,而且喜好斩草除根,无论得理、不占理都从不饶人。 马苦玄缓缓道:“我可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那只蹲在他肩头的黑猫,身躯蜷缩,抬起爪子舔了舔,尤为温顺。 稚圭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随你。” 马苦玄问道:“如果我哪天打死了宋集薪,你会生气吗?” 稚圭似乎有些恼火,瞪眼道:“马苦玄,拜托你没什么本事之前,少说点大话,不然这样很让人厌烦的。” 马苦玄笑道:“我听你的。” 一路看着马苦玄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那位真武山护道人,心情复杂。 天君祁真对于这些,则是漠不关心。 不过是出于对那位重返白玉京的陆掌教那份敬意,才耐着性子站在这里,看这些晚辈过家家一般闲聊。 不管稚圭和马苦玄各自的身份,只要他们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都是两件说碎就碎的精美瓷器。 马苦玄遗憾道:“我这就要去趟朱荧王朝,杀几个地仙剑修作为破境契机。” 稚圭漫不经心道:“我管你去哪儿。” 马苦玄哈哈大笑,转头对祁真说道:“那就有请天君带我们出城吧。” 祁真点点头,对稚圭说了句后会有期,三人身影消逝不见。 大隋京城大阵,毫无察觉异样。 如出入无人之境。 整座宝瓶洲的山下世俗,恐怕也就大骊京城会让这位天君有些忌惮。 稚圭趴在栏杆上,泛起些许睡意,闭上眼睛,一根纤细手指的指甲随意划抹栏杆,吱吱作响。 她翻转过身,背靠栏杆,脑袋后仰,整个人曲线玲珑。 她弯曲手指,一次次屈指而弹,檐下的那串风铃,随之叮叮咚咚。 暮色里。 她睁着那双瞳孔竖立的金色眼眸。 异象消散。 她站起身,亭亭玉立,笑望向院门那边。 宋集薪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入院子。 她问道:“千叟宴好玩吗?”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哀叹道:“宴席上那些老家伙们,恨不得将我们到场三人抽筋剥皮,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吓死我了。” 稚圭好奇问道:“不是缔结了百年盟约吗?与公子无冤无仇的,咱们大骊铁骑都没经过他们家门口,就直接往南走了,他们为何这般不友善?” 宋集薪瘫靠着栏杆,想了想,回答道:“好日子过习惯了呗,受不得半点委屈。” 稚圭一脸恍然道:“这样啊,那奴婢可比他们脾气好多了。” 宋集薪误以为她是说当年附近几条街巷的狗屁倒灶事 情,笑道:“等公子出息了,肯定帮你出气。” 稚圭嗯了一声,问道:“那三本书,公子还没能看出门道吗?” 宋集薪有些疲惫,闭上眼睛,双手揉着脸颊,“说不定就只是些普通书籍,害我疑神疑鬼这么久。” 宋集薪突然伸手入袖子,掏出一条貌似乡野时常可见的土黄色四脚蛇,随手丢在地上,“在千叟宴上,它一直蠢蠢欲动,如果不是许弱用剑意压制,估计就要直扑大隋皇帝,啃掉人家的脑袋当宵夜了。” 婢女蹲下身,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手心。 那条四脚蛇畏畏缩缩,愣是不敢一口吞掉美食。 宋集薪弯下腰,看着那条额头生出虬角模样的小家伙,无奈道:“瞧你那怂样,再看看书简湖你那条水蛟,真是天壤之别。” 宋集薪不再管它,打着哈欠,去屋子里边睡觉。 稚圭晃了晃手掌,四脚蛇仍是不敢上前。 “算你识趣。” 稚圭笑眯眯将手心谷雨钱丢入自己嘴中,小家伙仿佛有些委屈,轻轻嘶鸣。 稚圭手握拳头,一拳砸在它脑袋上,“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都不懂?” 她站起身,将那条四脚蛇一脚踹得飞入院子,“本事半点没有,还敢奢望国师的那副上古遗蜕,偷偷流口水也就罢了,还给人家抓了个正着,怎么摊上你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稚圭坐在台阶上,脱下一只绣鞋,朝它招招手。 小家伙乖乖来到她脚边,还生着气的她便拿起绣鞋,一下一下拍打小家伙。 ———— 龙泉郡披云山上,新建了林鹿书院,大隋皇子高煊就在这里求学,大隋和大骊双方都没有刻意隐瞒这点。 这是高煊第二次进入龙泉郡,不过一次在天上,是需要走过一架通天云梯的骊珠洞天,这次在地上,在实实在在的大骊版图上。 披云山如今是大骊北岳,山是新的,书院也是新的,从传道授业的夫子先生,到求学闻道的年轻士子,也算是新的。 林鹿书院是大骊朝廷筹办,没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山主副山长名气都不大,其中还有一个昔年大隋藩属的黄庭国老侍郎,不过谁都知道,林鹿书院肯定是要奔着“七十二”去的,大骊宋氏对此志在必得。 高煊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书院,肯定会有许多冲突,最少也该有一些白眼冷落,不然就是心怀叵测的试探,就像李宝瓶和于禄他们到了东华山的山崖书院差不多,怎么都要挨上些被欺生的苦头。但是高煊在林鹿书院待了几个月后,有些失落,因为好像从夫子到学生,对他这个敌国皇子的学生或是同窗,并没有太重视,几乎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敌对情绪。 高煊为此疑惑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来被那位在披云山结茅修行的戈阳高氏老祖宗,一番话点醒。 大骊王朝短短百年,就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国,从最早的宦官干政、外戚专权的一块烂泥塘,成长为如今的宝瓶洲北方霸主,在这期间战乱不断,一直在打仗,在死人,一直在吞并周边邻国,就算是大骊京城的百姓,都来自四面八方,并没有大隋朝廷那种许多人当下的身份地位,现在是如何,两三百年前的各自祖辈们,也是这般。 高煊一点就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不过那位曾经在大隋京城,以说书先生混迹于市井的高氏老祖宗,感慨了一句,“流水?流血才对吧。” 高煊一有闲暇,就会背着书箱,独自去龙泉郡的西边大山游历,或是去小镇那边走街串巷,要不然就是去北方那座新建郡城逛荡,还会专程稍稍绕路,去北边一座拥有山神庙的烧香路上,吃一碗馄饨,店主姓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待人和气,高煊一来二去,与他成了朋友,若是董水井不忙,还会亲自下厨烧两个家常小菜,两人喝点小酒儿。 高煊偶尔会去一栋已经无人居住的宅子,据说家主是一个名叫李二的男人,如今给他媳妇的娘家人霸占了,正想着怎么卖出一个高价,只不过好像在县衙户房那边碰壁了,毕竟没有地契。 高煊的书箱里边,有一只龙王篓, 每天都会按照高氏老祖传授的秘术,将一颗颗小暑钱小炼灌注其中,使得里边灵气浓稠如水。 竹编小鱼篓内,有条缓缓游曳的金色鲤鱼。 那是高煊第一次见到李二,当然还有陈平安。 高煊其实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某天就需要将龙王篓和金色鲤鱼,交给大骊王朝的某位权势人物,作为自己在林鹿书院安稳求学的代价。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 天上悬着三个月亮。 这是浩然天下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素洁月辉尽情洒落在天地间,照耀得那十万大山如同铺上了厚雪。 只是绵延不绝的大山之间,簌簌作响,声音可以轻松传遍数百里。 若是有仙人能够逍遥御风于云海间,向下俯瞰,就可以看到一尊尊高如山峰的金甲傀儡,正在搬动一座座大山缓缓跋涉。 也有一些身躯长达千丈的远古遗种凶兽,浑身伤痕累累,无一例外,被手持长鞭的金甲傀儡驱使,担任苦役,任劳任怨,拖拽着大山。 偶尔有些得以休憩片刻的蛮荒遗种,精疲力竭地以一些山峰作为枕头,困顿酣睡,身上早已没有半点先天而生的凶悍之气,都被无止境的艰难岁月消磨殆尽。 这幅画面,在这座天下,只能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距离真相,相差很远了。 因为没有人胆敢在这十万大山上空擅自掠过。 漫长历史上,确实有过一些上五境的大妖偏不信邪,然后就被不计其数的金价傀儡拖拽而下,最终沦为那些苦力大妖的其中一员,变成永久长眠于大山中的一具具巨大骸骨,甚至无法转世。 在那群山之巅,有栋破败茅屋,屋后边是一块菜圃,有着难得的绿意,茅屋围了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栅栏,有条瘦骨嶙峋的看门狗,趴在门口微微喘气。 一个身材瘦弱的老人站在门外的空地上,面对大山,伸手挠了挠腮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条瘦狗蓦然起身,飞窜出去,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咆哮。 一股形若龙卷的磅礴罡风,浩浩荡荡席卷而去,直接将一大片遮蔽其中一轮明月的乌黑云海给炸碎。 老人依旧无动于衷。 当云海破去后,围绕这座大山四周的大地之上,站起一尊尊金甲傀儡,手持各种与身形匹配的夸张兵器,其中不乏有远古凶兽的雪白骸骨作为长枪。 其中一尊金甲傀儡便将手中白骨长矛,朝天空丢掷而出,雷声滚滚,仿佛有那开天辟地之威。 长矛直扑天上极远处的两点米粒大小身影。 那两位远道而来的访客,皆以人身示人。 其中一位高大老者,身穿鲜红长袍,袍子表面涟漪阵阵,血海滚滚,袍子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狰狞脸孔,试图伸手探出海水,只是很快一闪而逝,被鲜血淹没。 这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系有一根不知材质的漆黑腰带,镶嵌有一块块长剑碎片。 老人身边是一位年轻面容的晚辈,腰间两侧各自悬挂一把长剑,背后还斜背着一只雪白剑匣,露出三把长剑的剑柄。 眼见着那根长矛就要破空而至,年轻人眼神炙热,却不是针对那根长矛,而是大山之巅那个背对他们的老人。 那根气势如虹的长矛不过被红袍老者瞥了一眼,便化作齑粉,四处飘散。 其余飞掷而来的利器,如出一辙,皆是不等近身就已经崩碎。 红袍老人有些恼火,不是被这拨攻势拦阻的缘故,而是气愤那个老家伙的待客之道,太小瞧人了,只是让这些金甲傀儡出手,好歹将地底下牢笼中的那几头老伙计放出来,还差不多。 红袍老人冷笑道“老瞎子,你莫不是在别人地盘住久了,就真忘了主人是谁?就拿这些给我挠痒痒吗?!” 只见他一巴掌拍去,地上一具金甲傀儡被瞬间砸入地下,尘土飞扬。 之后出手不停,大地上出现一连串爆竹声般响声,一尊尊巍峨如山的金甲傀儡全部给拍得不见踪迹。 山巅那个矮小老人转过头,“望向”那两头站在这座天下顶点的大妖。 他的眼眶竟是空的,如同两座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这个被称呼为老瞎子的矮小老人,还在那边挠腮帮。 照理来说,若是同样的十三境修士,或是那些个屈指可数的隐秘十四境,在自家打架,除非外人带着不太讲理的兵器,当然,这种玩意儿,同样是几座天下加在一起,都数的过来,除了四把剑之外,比如一座白玉京,或是某串佛珠,一本书,除此之外,在家天下,一般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甚至打死对方都有可能。 尤其是跻身失传二境的第一层境界后,如果吃饱了撑着,去往别处天下撒欢,被那座天地的大道规矩压制,那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天大地大的,总有那么几个例外,有何奇怪。 比如这个老瞎子,蛮荒天下的外来户,却硬生生活得比主人家还逍遥。 又比如浩然天下那个臭牛鼻子。 老瞎子沙哑开口道“换那个家伙来聊还差不多,至于你们两个,再站那么高,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那个身上带了五把剑的“年轻人”,笑了笑。 作为年纪最轻的一位上五境剑修大妖,参加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甚至还赢了剑气长城的剑仙,使得对方不得不沦为倒悬山看门人之一。 他觉得脚底下那个老瞎子确实是很厉害,却也不至于厉害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红袍老者脸色阴晴不定,一身凶悍戾气几乎要使得四周的光阴长河都要停滞。 可最后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而走。 那位战功彪炳的年轻剑仙大妖稍稍犹豫,心湖间就响起略显焦急的话语,“快走!” 蓦然之间,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席卷这位剑修大妖。 剑仙大妖正要借此机会出剑,会一会那个老瞎子,却发现红袍老者怒吼一声,抓住他的肩头,使劲往天幕抛去。 然后红袍老者一挥大袖,滚出一条汹汹血河,试图打断那股已经盯上晚辈剑修的气机。 天地翻转,气机絮乱。 感受到一阵大道压肩窒息感觉的红袍老者脸色微变,使劲挥动大袖,一条条鲜血长河几乎要汇聚成一座巨湖,厉色道“老瞎子,你信不信我将你这十万大山就此毁去?!” 老瞎子停下挠腮帮的动作。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嗓音传入这座极大的“小天地”,“够了。” 红袍老者愤愤然停下手,收起神通,鲜血长河返回大袖。 老瞎子伸手一抓,将那剑仙大妖一把拽在脚边,蹲下身,满脸惊骇的年轻大妖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矮小老人伸手从他眼眶中抠出一颗眼珠子,放入嘴中咀嚼,转头呸了一声,吐在地上,结果给那条瘦骨嶙峋的老狗流着口水,飞奔而至,一口吞下。 老瞎子站起身,用脚尖一挑,将那少了一颗眼珠子的剑仙大妖踢向空中,“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天地重归寂静。 老瞎子双手负后,走向院门,看着那条老狗,嗤笑道“狗改不了吃屎。” 又开始抬手挠腮帮,转身走向山崖畔,总觉得这幅画卷上有些地方的“笔墨”,还需要删减或是增加。 就这么一直站着。 老瞎子突然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动,那些再度起身的金甲傀儡重新落座。 这次的客人,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女子,来自剑气长城。 老瞎子对那风尘仆仆的年轻女子,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笑意,恐怕谁见到了,都只会觉得阴森恐怖。 然后他转头望向那个老头子,怒道“陈清都,别来烦我!这次我谁也不帮!”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 陈清都问道“你还是个人吗?” 老瞎子答道“你扪心自问,我们还是人吗?” 陈清都点头道“我是。” 老瞎子沉默片刻,问道“两座天下打得再厉害,能有当年厉害?撑死了不过是将那个一,打得更加破碎而已,当年是如此,一千年一万年之后,能变到哪里去?世道还不照样是这么个鸟样?意义何在?说不定彻底掀翻了打烂了才好,重新归一。” 陈清都说道“活该你眼瞎。” 老瞎子突然笑了,“总好 过你这条替人卖命的看门狗吧。狡兔死走狗烹,一次不够,还要再尝一尝滋味?我看你们这些刑徒遗民,当初之所以落了个今日田地,就是陈清都你们这些人连累的。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久,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往北边瞧吗,我是怕一看到你们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会把我活活笑死。” 老瞎子指了指院门口那条瑟瑟发抖的老狗,“你瞧瞧你陈清都,比它好到哪里去了?” 老瞎子偏转视线,对那个年轻女子沙哑笑道“宁丫头,你可别恼,与你无关,你还是很不错的。” 宁姚默不作声。 陈清都很快就带着宁姚离去。 老瞎子轻轻叹息一声,再无心情去欣赏那幅尚未完工的山河画卷,走向院门,看到那条谄媚抬头吐舌头的老狗,老瞎子骤然间伸出一脚,重重踩在老狗的背脊上,它立即呜咽求饶,老瞎子直接将这头生命力无比顽强的远古大妖,踩断了整条脊梁骨,反正靠着那颗年轻大妖的眼珠子,它很快就可以恢复。 老瞎子嘀嘀咕咕,步入院子。 剑气长城那边的墙头上。 老大剑仙盘腿而坐,宁姚在喝酒。 陈清都淡然道“不用替我打抱不平,老瞎子才是当初最受伤的那个人,所以不是外界传闻那般,跟蛮荒天下的祖妖大战一场,输了才丢掉的双眼,而是很早之前,他自己伸手剐出的眼珠子,一颗丢在了浩然天下,一颗摔在了青冥天下。我这次去找他,为的就是想要亲耳听到他那句‘谁也不帮’,已经很好了。” 宁姚点点头。 宁姚喝过了半壶酒,转头望向老大剑仙。 陈清都气笑道“宁丫头,我不是说你,你倒是回自己家瞧去啊,这儿可陈爷爷我的地盘,哪有被你赶人的道理?” 虽然嘴上这么说,老人仍是跳下墙头,走回自己茅屋。 其实他是知道原因的,那个小子曾经在这墙头上打过拳嘛。 宁姚从袖中拿出一支卷轴,将酒壶放在一边,然后趴在墙头上,摊开那幅光阴长河走马灯,这已经是第三遍还是第四遍了? 画卷上,场景是在那个她也去过的神仙坟,一群孩子正在放纸鸢,有个黝黑干瘦的孩子,一个人远远坐在别处,显得形单影只,有同龄人放飞纸鸢的奔跑过程中,路过那个家伙身边,拽了拽纸鸢,然后蹲下身,捡起一块泥巴,狠狠丢掷过去,看到那个转身就跑的身影,手有纸鸢的高大孩子,哈哈大笑。 宁姚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幅画卷上敲了敲,刚好戳在那个高大孩子的脑门上,她嘀嘀咕咕了一些。 她然后收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看完这幅画卷。 咫尺物当中,其实还有不少,不过她每次都只会看一幅。 她翻转身,双手叠放在后脑勺下边,轻轻摇晃一条腿。 喜欢他,与画卷无关。 看过了一幅幅画卷,只是从喜欢,变成了更喜欢。 她宁姚,喜欢谁,与天地无关。 陈平安可以为了她,傻乎乎练习一百万拳。 可这很了不起吗? 宁姚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哪怕死一百万次,都可以继续喜欢他。 ———— 茅小冬告诉陈平安,大隋京城的暗流涌动,已经不会影响到山崖书院,最开心的当然是李宝瓶,拉着陈平安开始逛荡京城四方。请小师叔吃了她经常光顾的两家陋巷小饭馆,看过了大隋各处名胜古迹,花去了足足大半个月的光阴,李宝瓶都说还有小半有趣的地方没去,但是通过崔东山的闲聊,得知小师叔如今刚刚跻身练气士二境,正是需要日夜不休汲取天地灵气的关键时期,李宝瓶便打算按照家乡规矩,“余着”。 陈平安开始真正修行。 以白天特定时辰的纯正阳气,温煦脏腑百骸,抵御外邪、浑浊之气的侵蚀气府。 以夜间某些时刻汲取的清灵阴气,着重滋润两座已经开府、安放本命物的窍穴。 由于金色文胆的炼化,很大程度上涉及到儒家修行,茅小冬就亲自拿出一部诗集,指点陈平安,通读历史上上最著名的百余首塞外诗。 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 不知不觉,由夏入秋。 陈平安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以勤补拙,两件搁放本命物的气府,灵气饱满。 关于练拳和炼气一事,陈平安尽量不太过厚此薄彼,但是随着真正成为练气士,近期每天必须耗费最少四个时辰去呼吸吐纳,陈平安对于未来那个瓶颈的到来,就愈发清晰,总有一天,成为七境纯粹武夫,再跻身练气士中五境,就需要他再做出一次选择。 茅小冬有天玩笑道:“你在崔东山院子里修行的时候,也没见你心疼书院的灵气,为何当初在东华山之巅,半点灵气都不愿多占,是不是过于矫情了?” 陈平安答道:“大规矩守住之后,就可以讲一讲入乡随俗和人之常情了,崔东山,谢谢,林守一,在这座院子,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境界,汲取灵气,且书院默认为无错之举,那么我自然也可以。这大概就像……小院外边的的东华山,就是浩然天下,而在这座院子,就变成了一国一地,是一座小天地。没有出现某种有违本心、或是儒家礼仪的前提下,我就是……自由的。” 陈平安说得断断续续,因为经常要思量片刻,停下想一想,才继续开口。 茅小冬点点头。 看来当初在东华山之巅炼物之时,自己用心良苦的那番话,没白说。 茅小冬又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觉得道理在哪里?” 陈平安答道:“本意应该是告诫君子,要懂得藏拙,去适应一个不那么好的世道,至于哪里不好,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距离儒家心目中的世道,相差甚远,至于为何如此,更是想不明白。而且我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一味害怕木秀于林,不敢行高于人,反而让很多人觉得摧秀木、非高人,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既然大家都做,我做了,就是与俗同理,反正法不责众。可一旦深究此事,似乎又与我说的入乡随俗,出现了纠缠,虽说其实可以细分,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然后再去厘清界线,但我总觉得还是很费劲,应该是尚未找到根本之法。” 这一次,陈平安仍是说得磕磕碰碰,于是陈平安忍不住好奇问道:“这类被世人推崇的所谓金玉良言,不否认,也确实能够免去许多困苦,就像我也会经常拿来自省,但它们真能够被儒家圣贤认可为‘规矩’吗?” 茅小冬哈哈大笑,却没有给出答案。 茅小冬然后转移话题,“白马非马,你怎么看?” 陈平安答道:“崔东山曾经说过此事,说那是因为圣人最早造字之时,不够完善,大道难免不全,属于无形中带给世人的‘文字障’,时过境迁,后世创造出越来越多的文字,当时是难题,如今就很好解决了,白马自然是马的一种,但白马不等同于马,可怜古人就只能在那个‘非’字上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按照崔东山的说法,这又叫‘脉络障’,不解此学,文字再多,还是白搭。例如别人说一件正确事,旁人以另外一件正确事去否认先前正确事,旁人乍一听,又不愿意刨根问底,细细掰碎,就会下意识觉得前者是错,这就算犯了脉络障,还有诸多以偏概全,顺序混淆,皆是不懂来龙去脉。崔东山对此,颇为愤愤,说读书人,甚至是贤人君子和圣人,一样难逃此劫,还说天底下所有人,年幼时最该蒙学的,就是此学,这才是立身之本,比任何高高低低的道理都管用,崔东山更说诸子百家圣贤文章,最少有半数‘拎不清’。懂了此学,才有资格去领悟至圣先师与礼圣的根本学问,不然寻常读书人,看似苦读圣贤书,最终就只是造出一栋空中阁楼,撑死了,不过是飘在彩云间的白帝城,不着边际。” 茅小冬细细咀嚼后,笑道:“不全是那个小王八蛋的泄愤之言,还是有那么点嚼劲的。” 陈平安笑道:“崔东山愿意说,我只管听,毕竟文圣老先生曾经说过,让我万事多想想,总是好的,哪怕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否定,可那看似多走的一圈心路,其实不是冤枉路。” 茅小冬拍掌而笑,“先生高妙!” 然后茅小冬一脸期待,希冀着这个小师弟好歹有点悟性。 陈平安忍着笑,懂了,道:“下次如果能够见到文圣老先生,我会多聊聊茅山主。” 茅小冬轻声道:“切记切记,莫要含蓄,我家先生不吃这一套,比如我说了这句‘先生高妙’,你到时候就原原本本照实说,哪怕添油加醋都无妨,却绝对不能弯弯肠子。” 陈平安说自己记下了。 最后茅小冬拿给陈平安一封来自大骊龙泉郡披云山的飞剑传信。 茅小冬离开。 山崖书院如今管事的那拨人,有些人心摇晃,都需要他去安抚。 时不时与陈平安闲聊,既是摆一摆师兄的架子,也算是忙中偷闲的散心事,当然也有为陈平安心境一事查漏补缺的师兄本分职责。 陈平安打开后,是北岳正神魏檗的熟悉字迹。 先前陈平安给魏檗寄去了一封信,询问关于西边大山转手贱卖山头一事。 陈平安对于魏檗这位最早、也是唯一残存的神水国山岳正神,怀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魏檗在信上告诉陈平安,先前连同清风城许氏在内,有总计九座山头在寻找下家,阮邛、福禄街李氏等几家都各有接手,暂时还剩下两座,如果陈平安想要,他可以出面帮忙谈价,而且魏檗建议剩余两座虽然是给别人捡剩下的,其实陈平安买了还是不亏,还埋怨为何陈平安不早些寄信,不然他完全可以将那座牛角山吃下来,哪怕陈平安兜里神仙钱不够,他魏檗可以先垫上,两人瓜分牛角山,牛角山可是拥有一座包袱斋等于半卖半送的仙家渡口! 陈平安又看了一遍书信,确保没有遗漏什么隐藏玄机后,收入方寸物当中。 龙泉郡西边大山,一座座灵气充沛不输宝瓶洲顶尖仙家府邸,这不假,可是山水气运被分割得厉害,再者,地盘还是太小。对于那些动辄方圆百里、甚至是千里的仙家门派、宗字头而言,那些单个拎出来,大多方圆十数里的龙泉山头,实在是很难形成气候。当然,供奉一位金丹地仙,绰绰有余。 陈平安觉得买山一事,可行。 就去茅小冬书房那边,提笔写了一封信,请魏檗先商量个价格。 让裴钱跑腿,去交给一位书院专门负责此事的老夫子。 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内,陈平安想起最近一次闲聊,崔东山又随口说起了青鸾国的佛道之辩,之前他给陈平安提及过关于诸子百家的“正经”书籍,其实不多,所以顺嘴就让陈平安可以去书院藏书楼找出那几本佛道两家经典。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离开书房,等待林守一炼气告一段落,拉着他去了一趟藏书楼。 路上,林守一笑问道:“那件事,还没有想出答案?” 陈平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在书院第一次拜访林守一,后者所说的感激。 陈平安苦笑道:“我是真猜不出来,好奇得很,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你要再不说,我离开书院之前,肯定要直接问你。” 林守一微笑道:“还记得那次山路泥泞,李槐满地打滚,所有人都感到厌烦吗?” 陈平安想了想,“依稀记得,后来我是答应给李槐也做一只书箱,他才破涕为笑,不再捣蛋了,不然估计我们一时半会儿别想赶路。不过这几年,李槐懂事太多了。” 林守一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跟我说了什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林守一微笑道:“我知道你肯定记得。” 陈平安感慨道:“那么点小事,你还真上心了?” 林守一点头道:“当时我最不合群,李宝瓶喊你小师叔,李槐与你最亲近,就算是阿良,都喜欢跟他们两个聊天打屁,朱鹿和朱河更是父女,唯独我林守一,好像最不合时宜,虽然我表现得无所谓,可要说内心半点不失落,怎么可能呢?所以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去大隋求学。” 林守一聊起这些,这位在书院不苟言笑的修道美玉,竟然有些温暖笑意,“然后你蹲在泥路上,转头对我说了两句话,‘给你也做一只?’“反正也是顺手随便的”。” 林守一缓缓而行,“所以我当时答应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不这么说,你肯定不会要。可到时候我给李槐做了书箱,就只有你没有,我担心你会因此而疏远小宝瓶和李槐,说实话,在那个时候,我有考虑你的心情,但更多还是想着三人当中,你林守一岁数最大,性情又稳重,以后到了书院,我要离开,就想着你能够多照顾一些他们。” 林守一点头道:“这些,我其实当时在路上就明白,但是我这个人有一点做得还算不错,那就是别人对我的善意,我不会因为他对别人善意更多,而心有不平。” 林守一笑容愈多,道:“后来在过河渡船上,你是先给李槐做的小书箱,我那只就成了你最后做的,自然而然,也就是你陈平安最熟手的那只竹箱,成了事实上最好的一只。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陈平安这个家伙,话不多,人其实还不错。所以到了书院,李槐给人欺负,我虽然出力不多,但我到底没有躲起来,知道吗,那时候,我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修道之路,所以我当时是赌上了所有的未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给人打残,断了修道之路,然后继续一辈子当个给爹娘都瞧不起的私生子,但是也要先做到一个不让你陈平安瞧不起的人。” 陈平安点头道:“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林守一笑道:“所以那次元婴剑修刺杀小院过后,你陈平安到了院子里,最后故意坐在了我林守一身边,我知道,你陈平安也知道,其实除了李槐那个缺心眼的,就算是裴钱,院子里所有人也都知道,你为何会独独坐在我身边,是怕我早早涉足修行而且心高气傲,却在那场战事中只能从头到尾旁观,所以肯定会感到失落,怕我林守一与你们愈行愈远吧。” 陈平安停下脚步,没有否认这些,笑问道:“那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么吗?现在轮到你猜猜看了。” 林守一直接摇头道:“我这个人,比较认死理,其余不去多想,这点跟你陈平安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肯定猜不到。” 陈平安也没有卖关子,说道:“你曾经告诉我,天底下不是所有父母,都像我陈平安的爹娘这样。” 林守一有些疑惑。 陈平安伸出拳头,伸出一根手指,笑道:“首先,我很高兴你林守一愿意说这样的话,说明你把我当朋友了,毕竟你的身份,一直是你最大的心结。” 陈平安伸出第二根手指,“这句话,我一直牢牢记住,以至于我在藕花福地那趟游历结束后,和裴钱一直能够走到这里,都要归功于你这句话。” 陈平安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而且听过这句话后,我就像……一个穷光蛋,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原来是继承了好大一笔家产的有钱人!一想到这个,我见着了再有钱的同龄人,比如后来成了朋友的范二,或是始终没有成为朋友的皑皑洲刘幽州,我与他们相处,我都在有钱没钱这种事情上,不觉得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 林守一笑了笑,然后一语道破天机,“我估计宋集薪最记恨你这点。”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在藏书楼前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高楼,“林守一,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被你这么重视和珍惜,我很高兴,特别高兴。” 林守一则说道:“这个世道,连好人也喜欢苛求好人,所以你也要珍惜我这么个朋友啊。” 陈平安笑道:“我会的!” 林守一问道:“那么你送我东西,我将来回不回礼,是不是就不用斤斤计较了?” 陈平安大手一挥,搂过林守一肩头,“休想!” 林守一微微巧劲,弹开陈平安,正了正衣襟,埋怨道:“要是给书院女子瞧见了这一幕,指不定就要少掉几个仰慕者。我自然是不会喜欢她们,可也不讨厌她们喜欢我啊。” 陈平安笑道:“我看在书院这些年,其实就你林守一鬼鬼祟祟,变化最大。” 林守一与陈平安相视一眼,都想起了某人,然后莫名其妙就一起爽朗大笑。 这大概就是朋友之间的心有灵犀。 两个同乡人,谈笑风生,一起大步走入藏书楼。 无数书上的道理,在等着他们去翻阅和撷取。 ———— 落魄山竹楼那边,青衣小童刚刚从小镇酒楼与朋友吃过了一场送行酒。 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发现他好像有些兴致阑珊,她问道:“没跟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喝尽兴?还是酒水钱太贵?” 青衣小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双手托着腮帮,“江湖事,你不懂。” 粉裙女童伸过手,给他倒了些瓜子,青衣小童倒是没拒绝。 之前那位黄庭国御江水神,通过青衣小童,顺利得到了一块无比值钱的太平无事牌。 然后得了黄庭国朝廷礼部许可关牒,离开辖境,过关大骊边境,拜访落魄山。 青衣小童带着那位最要好的江湖兄弟,逛了不少地方,粉裙女童估计这家伙没少在那水神面前吹牛皮。 青衣小童磕完了瓜子,一阵愁闷哀嚎,一通抓耳挠腮,然后瞬间平静下来,双腿笔直,没个精神气,瘫靠在竹椅上,缓缓道:“江河正神,分那三六九等,喝酒的时候,我这位兄弟说来的路上,见着了铁符江那位品秩最高的江神,很是羡慕。就想要让我跟大骊朝廷美言几句,将一些支流江河,划入他的御江辖境。” “那他给你打点关系的神仙钱了吗?” “没呢。” 粉裙女童眼神古怪。 青衣小童瞪了一眼她,恼火道:“可不是我这兄弟小气,他自己说了,兄弟之间,谈这些银钱来往,太不像话。我觉得是这个理儿。我现在只是愁该进哪座庙烧哪尊菩萨的香火。你是知道的,魏檗那家伙一直不待见我,上次找他就一直推托,半点义气和情谊都不讲的。咱们家山顶那个长了颗金脑袋的山神,说话又不顶用。郡守吴鸢,姓袁的县令,之前我也碰过壁。倒是那个叫许弱的,就是送我们一人一块太平无事牌的剑客,我觉得有戏,只是找不到他啊。” 粉裙女童嗑着瓜子,小声问道:“就算找着了庙,你有那供奉钱吗?” 青衣小童有些底气不足,“那个许弱,不一定跟我收钱的。你看许弱跟我们老爷关系那么好,好意思收我钱吗?实在不行,我就先欠着,回头跟老爷借钱还给许弱,这总行了吧?” 粉裙女童难得发火,怒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总惦念着老爷的钱?” 青衣小童嘟囔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什么稀奇,谁还没有个落魄时候,再说了,咱们这儿不就叫落魄山嘛。得怪老爷,挑了这么座山头,名字取得不吉利。” 粉裙女童更加生气,“你这都能怪到老爷身上?你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 要是换成其它事情,她敢这么跟他说话,青衣小童早就火冒三丈了,可是今天,青衣小童连生气都不太想,提不起劲儿。 就在此时,最近一年已经极少莅临落魄山的魏檗,出现在道路上,缓缓走来。 青衣小童一个蹦跳起来,飞奔过去,无比谄媚道:“魏大正神,怎么今天得空儿来我家做客啊,走路累不累,要不要坐在竹椅上,我给你老人家揉揉肩捶捶腿?” 魏檗伸手按住那个家伙的脑袋,“一边凉快去。” 青衣小童双手抱住魏檗的一只袖子,结果给魏檗拖拽着往竹楼后边的池塘。 粉裙女童摇摇头,实在是丢尽了自家老爷的脸。 魏檗蹲在池水清澈见底的小塘旁边,那颗金莲种子已经开始抽芽。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魏老神仙,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魏檗凝视着那颗极其珍贵的种子,毕竟是道家掌教陆沉在这座天下的“遗物”之一。这也是神水国国祚断绝那么久,却依旧藕断丝连、气数未尽的根源所在,更是他魏檗盯上了铁符江那位江河正神杨花的理由。作为神水国仅存的神只余孽,在当年那场浩劫中,魏檗能够逃出生天,苟延残喘至今,直到一举成为大骊王朝的北岳正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然魏檗自己的隐忍,也至关重要,人不自救天不救。 魏檗语气淡漠,一句话直接打消了青衣小童的那点侥幸心,“那御江水神,把你当傻子,你就把傻子当得这么开心?” 青衣小童愤懑起身,走出几步后,转头见魏檗背对着自己,就在原地对着那个碍眼背影一通乱拳脚踢,这才赶紧跑远。 魏檗最后离开落魄山之前,对坐在竹椅上的两个小家伙笑道:“你们老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魏檗扬长而去。 粉裙女童无比雀跃,只是不知为何,转头发现本该跟她一样惊喜高兴的青衣小童,怔怔坐在竹椅上,神色恍惚。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青衣小童喃喃道:“你已经那么傻了,结果我还给魏檗说成了傻子,你说我们老爷这次见到了我们,会不会很失望啊。” 粉裙女童气呼呼站起身,不再理睬这个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家伙,她去提了一桶水拿了抹布,开始仔仔细细擦拭竹楼。 青衣小童弯着腰,托着腮帮,他曾经无比憧憬过一幅画面,那就是御江水神兄弟来落魄山做客的时候,他能够理直气壮地坐在一旁喝酒,看着陈平安与自己兄弟,相见恨晚,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那样的话,他会很自豪。酒宴散去后,他就可以在跟陈平安一起返回落魄山的时候,与他吹嘘自己当年的江湖事迹,在御江那边是何等风光。 可是才发现好像有点难。 青衣小童有些失落,低头看见地上的瓜子壳,好像还有几颗漏网之鱼,百无聊赖的青衣小童便拣选捡起,吃了起来,好像滋味比平时更好一些? 正在擦拭竹楼阶梯的粉裙女童凑巧撞见这一幕,惊讶问道:“你已经穷到这份上了吗?该不会是将所有家底,都送给你的御江水神兄弟了吧?” 青衣小童已经心情好转不少,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媳妇本都不知道留点?我可不想成为老崔这样的老光棍!年少不知钱珍贵,老来乖乖打光棍,这个道理,等到咱们老爷回家后,我也要说上一说的,省得他还是喜欢当那善财童子……” 砰然一声。 青衣小童整个人飞向崖外。 粉裙女童已经见怪不怪,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一条青色长蛇蓦然现身,腾云驾雾,然后沿着峭壁攀岩而上,恢复青衣小童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向竹楼,“忠言逆耳啊,难怪自古忠臣良将难善终……” 又是砰然一声。 青衣小童再次倒飞出去。 他第二次返回山顶后,看到一位儒衫却光脚的老者站在竹楼二楼,青衣小童立即嚷嚷道:“老崔,这次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了啊!” 又给打得坠入山崖。 粉裙女童已经在二楼擦拭栏杆,有些疑惑不解。 崔姓老人微笑道:“皮痒欠揍长记性。” 粉裙女童无法反驳,便不再为青衣小童求情了。 落魄山山路上,青衣小童骂骂咧咧一路飞奔上山。 ———— 中土神洲附近的那座海外孤岛上。 儒衫男子这天又拒绝了一位访客,让一位亚圣一脉的学宫大祭酒吃了闭门羹。 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 大概是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有些起伏。 茅小冬没有将陈平安喊到书斋,而是挑了一个夜深人静无书声之际,带着陈平安逛起了书院。 随便走随便聊,茅小冬总是这般,无论是为人行事,还是教书育人,恪守一点,我教了你的书上学问,说了的自家道理,书院学生也好,小师弟陈平安也罢,你们先听听看,当做一个建议,未必当真适合你,但是你们最少可以借此开阔视野。 陈平安就与茅小冬这么走过了悬挂三位圣贤挂像的夫子堂,偶有星星点点烛火光亮的藏书楼,一栋栋或鼾声或梦呓的学舍。 最后两人就走到东华山之巅,一起俯瞰大隋京城的夜景。 有钱处,灯火辉煌,连绵成片,仿佛距离这么远都能感受那边的莺歌燕舞。 贫寒处,也有月辉相伴,也有柴米油盐。 陈平安突然说道:“茅山主,我想通了,炼化五件本命物,凑足五行之属,是为了重建长生桥,但是我还是更想好好练拳,反正练拳也是练剑,至于能不能温养出自己的本命飞剑,成为一位剑修,先不去想它。所以接下来,除了那几座有可能适合五行本命物搁放的关键窍穴,我依旧会给予体内那一口纯粹武夫真气,最大程度的放养。” 茅小冬点头道:“这么打算,我觉得可行,至于最后结果是好是坏,先且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而已。” 陈平安嗯了一声。 茅小冬其实没有把话说透,之所以认可陈平安此举,在于陈平安只开辟五座府邸,将其余版图双手奉送给武夫纯粹真气,其实不是一条绝路。 人身本就是一座小天地,其实也有洞天福地之说,金丹之下,所有窍穴府邸,任你经营打磨得再好,不过是福地范畴,结成了金丹,方可初步领略到洞天靖庐的玄妙,某部道家典籍早有明言,泄露了天机:“山中洞室,通达上天,贯通诸山,遥相呼应,天地同气,合而为一。”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句话之所以能够风靡天下,被所有练气士奉为圭臬,自然有其根脚渊源。 茅小冬不说,是因为陈平安只要步步前行,迟早都能走到那一步,说早了,蓦然蹦出个美好愿景,反而有可能动摇陈平安当下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境。 传道授业,从来不易,岂可不慎之又慎。雕琢美玉,更是要刀刀去芜存菁,务必不伤其筋骨神气,何其难也,怎敢不推敲复推敲? 退一步说,陈平安对待那个叫裴钱的小姑娘,不一样是如此? 只不过陈平安暂时未必自知罢了。 茅小冬轻声道:“关于先生提出的人性本恶,我们这些门下弟子,早年各有所悟。有些人随着先生沉寂,自己否定了自己,改弦易调,有些踟蹰不前,自我怀疑。有些以此沽名钓誉,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号称要逆大流,绝不同流合污,继承我们先生的文脉。凡此种种,人心多变,我们这一支已经几乎断绝的文脉,内部便已是众生百态的纷乱景象。试想一下,礼圣、亚圣各自文脉,真真正正的门生遍天下,又是怎样的复杂。” 陈平安肩膀被茅小冬轻轻拍了一巴掌,“任重而道远啊。” 陈平安苦笑道:“肩膀就两只。” 茅小冬哈哈笑道:“我这叫看人挑担不吃力,岸上观潮嫌水小。” 陈平安会心一笑,前半句是家乡老话。 ———— 今天晚上,裴钱和李槐两人躲在小院外,两人约好了一起蒙上黑巾,假扮杀手,偷偷摸摸去“刺杀”喜欢睡绿竹廊道的崔东山。 那么多江湖演义小说,可不能白读,要学以致用! 裴钱大大方方借了一把竹剑给李槐。 两人在李槐学舍那边一番商量,觉得还必须不能够走院门,而是翻墙而入,不这样显不出高手风范和江湖险恶。 刘观和马濂想要加入,为裴钱这位公主殿下担任马前卒,只可惜被裴钱义正辞严地果断拒绝了,说他们只算初出茅庐的少侠,学艺不精,杀不得大魔头,只能送死。 两人来到了小院墙外的寂静小道,还是之前拿杆飞脊的路数,裴钱先跃上墙头,然后就将手中那根立下大功的行山杖,丢给眼巴巴站下边的李槐。 李槐跃上墙头倒是没有出现纰漏,裴钱投以赞赏的眼光,李槐挺起胸膛,学某人捋了捋头发。 只是两人落地的时候,裴钱如猫儿无声无息,李槐却直不隆冬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裴钱怒道:“李槐,你怎么回事,这么大声响,敲锣打鼓啊?那叫沙场打仗,不叫深入龙潭虎穴秘密刺杀大魔头。重来!” 李槐自认理亏,没有还嘴,小声问道:“那我们怎么离开院子去外边?” 裴钱瞪眼道:“走大门,反正这次已经失败了。” 两人从那本就没有拴上的院门离开,重新来到院墙外的小道。 躺在廊道那边的崔东山翻了个白眼。 裴钱手持行山杖,念叨了一句开场白,“我是一位铁血残酷的江湖人。” 李槐有样学样,“我是一位么得慈悲心肠的杀手,我杀人不眨眼,我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 裴钱有些不满,“唠叨这么多干嘛,气势反而就弱了。你看书上那些名气最大的侠客,绰号最多就四五个字,多了,像话吗?” 李槐觉得有道理,假装自己戴了一顶斗笠,又学某人伸手扶了扶斗笠,一手扶住腰间竹剑,“我是一位么得慈悲心肠的杀手和剑客。” 两人先后登上墙头,这次两人落地都没有纰漏。 然后裴钱和李槐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做了个翻滚。 这是两人“早有预谋”的步骤,不然直愣愣跑上台阶,给崔东山一刀一剑,两人都觉得太乏味了。 翻滚起身后,两人蹑手蹑脚猫腰跑上台阶,各自伸手按住了竹刀和竹剑,裴钱正要一刀砍死那恶名昭彰的江湖“大魔头”,冷不丁李槐嚷了一句“魔头受死!” 裴钱猛然间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槐怒目相向,李槐随之愣在当场,“咋了?” 裴钱问道:“你不是一名来去无踪不留名的杀手吗,刺客杀人前嚷嚷个啥?” 李槐恍然大悟。 裴钱一跺脚,“又要重来!” 李槐道歉不已。 两人浑然不将那“魔头”放在眼里。 两人再次跑向院门那边。 崔东山坐起身,无奈道:“我这个束手待毙的大魔头,比你们还要累了。” 出了院子,裴钱教训道:“李槐,你再胡来,我以后就不带你闯荡江湖了。” 李槐保证道:“绝对不会出错了!” 裴钱突然问道:“如今我才记名弟子,在帮派内的地位比你都不如。立下这桩名动江湖的功劳之后,你说宝瓶姐姐会不会提拔我当个小舵主?” 李槐点头道:“肯定可以!如果李宝瓶赏罚不明,没关系,我可以把小舵主让贤给你,我当个副手就行了。” 裴钱老气横秋道:“不曾想李槐你武艺一般,还是个古道热肠的真正侠客。” 李槐反驳道:“杀手,剑客!” 结果两人脑袋上一人挨了一颗板栗,“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裴钱一见是陈平安,立即踹了李槐一脚,李槐豪气干云道:“是我邀请裴钱,与我一起为民除害,刺杀大魔头崔东山。” 陈平安笑道:“行了,大魔头就交给武功盖世的大侠客对付,你们两个如今本事还不够,等等再说。” 裴钱从李槐那边要回竹剑,就去院子的偏屋睡觉了,之前都是跟李宝瓶睡在学舍,只是今天例外。 陈平安带着李槐返回学舍。 遇见了一位书院巡夜的夫子,恰好熟悉,竟是那位姓梁的看门人,一位籍籍无名的元婴修士,陈平安便为李槐开脱,找了个逃避责罚的理由。 老夫子好说话,对此根本不介意,反而拉着陈平安闲聊片刻。 李槐特别觉得有面子,恨不得整座书院的人都看到这一幕,然后羡慕他有这么一个朋友。 陈平安与老夫子告别后,摸了摸李槐的脑袋,说了一句李槐当时听不明白的话语,“这种事情,我可以做,你却不能认为可以常常做。” 李槐说道:“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读书的。” 陈平安便说道:“读书好不好,有没有悟性,这是一回事,对待读书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会比读书的成就更重要,是另外一回事,往往在人生道路上,对人的影响显得更长远。所以年纪小的时候,努力学习,怎么都不是坏事,以后哪怕不读书了,不跟圣贤书籍打交道,等你再去做其他喜欢的事情,也会习惯去努力。” 李槐似懂非懂。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在身前随手画出一条线,“打个比方,这我们每个人人生道路的一条线,来龙去脉,我们所有的心性、心境和道理、认知,都会不由自主地往这条线靠拢,除了书院夫子和先生,绝大部分人有一天,都会与读书、书籍和圣贤道理,表面上愈行愈远,但是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脉络,却可能早就存在了一条线,之后的人生,都会按照这条脉络前行,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但是这条线对我们的影响,会伴随一生。” 然后陈平安在那条线的前端,周围画了一个圆圈,“我走过的路比较远,认识了很多的人,又了解你的心性,所以我可以与老夫子说情,让你今晚不遵守夜禁,却免去责罚,但是你自己却不行,因为你现在的自由……比我要小很多,你还没有办法去跟‘规矩’较劲,因为你还不懂真正的规矩。” 李槐直愣愣盯着陈平安,突然哭丧着脸,“听是听不太懂的,我只能勉强记住,陈平安,我怎么觉得你是要离开书院了啊?听着像是在交代遗言啊?” 两人已经走到李槐学舍附近,陈平安一脚踹在李槐屁股上,气笑道:“滚蛋。” 李槐揉着屁股走到学舍门口,转头望去。 陈平安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总是这样。 ———— 陈平安回到崔东山院子,林守一和谢谢都在修行。 练气士一旦走上修道之路,跻身金丹地仙之前,往往不分昼夜。 由不得修行之人不断绝红尘,清心寡欲。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天地桩,倒立行走。 以一口纯粹真气,温养五脏六腑,经脉百骸。 传说跻身武夫第七金身境后,行气既九,便可以达到鼻中无出入之气的绝佳境界。 到了武夫十境,也就是崔姓老人以及李二、宋长镜那个境界的最后阶段,就可以真正自成小天地,如一尊远古神祇莅临人间。 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 三天后的清晨,陈平安就要离开山崖书院。 李宝瓶发现李槐裴钱他们最近经常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就连小师叔都时不时失踪,这让李宝瓶有些失落。 这天李宝瓶一大早就来到崔东山院子,想要为小师叔送行。 昨天裴钱也没跟她睡在一起,但是跟她借了狭刀祥符和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发现整座院子,空无一人。 难道小师叔又偷偷走了? 李宝瓶转过身,正要飞奔向山脚。 却发现崔东山打着哈欠从远处小路走来,李宝瓶在原地飞快踏步,她随时可以如箭矢一般飞出去,她火急火燎问道:“小师叔呢,走了多久?” 崔东山一脸茫然,“早走了啊。昨晚半夜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李宝瓶一下子停下脚步,皱着那张大体上还是圆乎乎、唯有下巴开始微尖的脸庞。 崔东山哀叹一声,一看小姑娘就是要洪水决堤了,连忙安慰道:“别多想,肯定是我家先生害怕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上次不也这样,你小师叔明明已经换上了新衣衫新靴子,也一样没去书院,当时只有我陪着他,看着先生一步三回头的。” 李宝瓶抽了抽鼻子。 崔东山试探性问道:“不然我陪你去湖边散散心,聊聊我家先生?” 李宝瓶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去往那座湖。 天蒙蒙亮,四下无人,若是以往,已经会有一些稀稀疏疏的书院学子,在这里朗诵圣贤诗篇,今天显得格外寂静。 崔东山带着李宝瓶走到湖边一座高台上,崔东山突然问道:“小宝瓶,我觉得你小师叔不辞而别,太不厚道了,放心,只要你不认他这个小师叔,我就陪着你也不认这个先生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李宝瓶瞪眼道:“你说什么呢,天底下只有不要李宝瓶的小师叔,没有不要小师叔的李宝瓶!” 崔东山故作恍然状,哦了一声,托着长长的尾音,“这样啊。” 崔东山打了一个响指。 湖水四周岸边小道,骤然间亮起一条光彩绚烂的金色光环。 是以那把仙人飞剑金穗画出的一座雷池,此刻崔东山撤去了其中一部分障眼法。 只见那李槐在远处湖边小路上,蓦然现身。 只见这家伙手牵白鹿,学某人戴了一顶斗笠,悬佩狭刀祥符,腰间又晃荡着一枚银色小葫芦。 李宝瓶愣了愣。 李槐走了一段路后,朗声开场白,“我李槐闭关三天,终于学成了一身好武艺,这次下山闯荡江湖,要好好领教五湖四海各路豪杰的能耐。” 崔东山又打了个响指。 只见那高台不远处出现了两个身影,可怜朱敛和石柔,扮演那剪径匪寇,正在分别暴揍两位“文弱书生”于禄和林守一。 李槐大声道:“住手!” 朱敛拦住李槐去路,大喝一声,“你一样要留下过路钱,交出买命财!” 李槐哈哈大笑,“不长眼的小小蟊贼,也敢打劫我李大侠,我今天就要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们有本事就只管来取。” 朱敛飘荡出一串碎步,好似凌波微步,极见宗师风采,一拳一拳轻飘飘砸在李槐胸膛,李槐岿然不动,仰天大笑。 朱敛就像给雷劈了一般,震动不已,身体就跟筛子似的,以颤音开口道:“这这这位……少侠……好深的内力!” 然后一个倒飞出去,抽搐了两下,大概算是死了,就跟游侠演义小说中的喽啰差不多,能够在大侠跟前说上这么一句话,已经算戏分很足了。 石柔扭扭捏捏跟上,轻轻一掌拍向李槐。 李槐遥遥一挥手,哈哈笑道:“滚开!” 石柔好像被罡气所伤,在空中旋转几圈,摔在远处,趴在地上,抬起一手,指向李槐,强忍心中羞赧和悲愤,“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你这样深不可测的高手!” 李槐伸出一只手掌,竖在胸前,学那僧人言语道:“罪过罪过。实在是我武功太高,一下子没有收住手。” 李槐收起了动作,来到高台附近,环顾四周,“记住了,我就是龙泉郡总舵、东华山分舵、学舍小舵舵主李槐!江湖人称双拳无敌手、两脚踏山岳的‘拳脚双绝’李大侠,我们的总舵主,便是威震天下、一统千秋的当代武林盟主——李!宝!瓶!” 李宝瓶双臂环胸,轻轻点头。 崔东山打了个响指,李槐白鹿与朱敛石柔,还有于禄林守一,都消逝不见。 与此同时,接下来,只见于禄和谢谢出现在左右两侧的湖边,一人站而吹笛,一人坐而抚琴,像是那江湖上的神仙侠侣。 笛声幽幽,琴声悠扬。 越来越激昂慷慨。 李宝瓶所在高台正对面的湖岸那边,在崔东山微微一笑后,有一个黑瘦身影刹那之间出现,一路狂奔,以行山杖支撑在地,高高跃起,扑向湖中,在空中双手分别抽出腰间的竹刀竹剑,身形旋转落地,有模有样,十分霸气。 每次裴钱落在湖面上,脚下就会出现一朵金色花朵,故而不用担心落水。 裴钱先以竹刀表演了一记白猿拖刀式,一鼓作气势如虎,笔直一线,奔出十数丈后,向崔东山这边高台大喝一声,重重辟出一刀。 然后脚尖一点,踩在崔东山帮忙驾驭而出的金色花朵上,身形猛然拧转,将竹刀别回腰间,落地后,以那套她自创的疯魔剑法继续向前狂奔。 为了能够将来能够打最野的狗,裴钱觉得自己习武可用心了。 这套独门绝学,她更是觉得天下无双。 这一套剑法,裴钱打得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一个站定,收起竹剑。 裴钱站在距离高台不过七八丈外的湖面上,手腕翻转,突然变出那个手捻小葫芦,高高举起,大声道:“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酒呢,来来来!谁来与我共饮这江湖酒?” 崔东山爽朗大笑,大袖飘摇,掠向裴钱那边,双手分别一探臂,一弹指,一边将银色小葫芦抓入手中,一边从湖水中汲出两股水运精华做酒,一股萦绕银色养剑葫,一股飘荡在裴钱手捻葫芦四周。 两人并肩而立,一大一小,皆摆出仰头饮酒状。 然后崔东山和裴钱好似演练了无数遍,开始醉酒踉跄,摇摇晃晃,之后两人像只螃蟹,横着走,摊开双臂,大袖如浪花翻涌,最后两人学那红襦裙小姑娘,原地踏步,蹦蹦跶跶。 这幅画面,看得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的李宝瓶,笑得合不拢嘴。 崔东山蓦然坐下,大袖翻摇,不知哪里变出的东西,竟然开始击缶而歌。 是陈平安和裴钱以龙泉郡一首乡谣改编而成的吃臭豆腐歌谣。 崔东山高歌道:“店小二,我读了些书,认了好些字,攒了一肚子学问,卖不了几文钱。” 裴钱已经收起了手捻葫芦,挺起胸膛,高高抬起脑袋,绕着崔东山画圈圈而走,“臭豆腐好吃买不起呦!” 第四百二十章山水依旧 从大隋京城走回大骊龙泉郡的返乡路,陈平安无比熟稔。 依然是尽量拣选山野小路,四下无人,除了以天地桩行走,每天还会让朱敛帮着喂拳,越大越动真格,朱敛从压境在六境,到最后的七境巅峰,动静越打越大,看得裴钱忧心不已,如果师父不是穿着那件法袍金醴,在衣服上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啊?第一次切磋,陈平安打了一半就喊停,原来是靴子破了道口子,只好脱了靴子,赤脚跟朱敛过招。 离开大隋边境后,陈平安就换上了草鞋,看得裴钱乐不可支,然后陈平安就也给她做了一双,小黑炭便笑不出来了,草鞋结实,上山下水其实反而比寻常靴子更加可靠,可终究磨脚,好在陈平安也没坚持让裴钱一直穿着。裴钱拿针挑破脚底水泡的时候,朱敛就在旁边说着风凉话,这一老一小,习惯了每天嘴上斗法。 陈平安当时就坐在溪涧旁,脱了草鞋,踩在水里,思绪飘远。 近乡情怯谈不上,可是比起第一次游历返乡,到底多了许多挂念,泥瓶巷祖宅,落魄山竹楼,魏檗说的买山事宜,骑龙巷两座铺子的生意,神仙坟那些泥菩萨、天官神像的修缮,林林总总,许多都是陈平安以前没有过的念想,经常心心念念想起。至于回到了龙泉郡,在那之后,先去书简湖看看顾璨,再去彩衣国探望那对夫妇和那位烧得一手家常菜的老嬷嬷,还有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也必要见见的,还欠老前辈一顿火锅,陈平安也想要跟老人显摆显摆,心爱的姑娘,也喜欢自己,没宋老前辈说得那么可怕。 崔东山,陆台,甚至是狮子园的柳清山,他们身上那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士风流,陈平安自然无比向往,却也至于让陈平安一味往他们那边靠拢。 这叫喜新不厌旧,所以家当越攒越多。 陈平安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与他的取名天赋一样,是寥寥几样能够让陈平安小小得意的“拿手好戏”。 陈平安突然转头对裴钱说道:“以后你和李槐他们一起走江湖,不用太拘束,更不用处处学我。” 裴钱羞赧道:“我倒是想要学师父,可是想学师父也学不来嘞。” 朱敛笑道:“裴钱啊,以后我编撰一部马屁宝典,一定在江湖上大卖,到时候挣来的银子,必须跟你平分才行。” 裴钱一本正经道:“可不许反悔,咱俩五五分账!” 朱敛伸手点了点裴钱,“你啊,这辈子掉钱眼里,算是爬出不来了。” 裴钱学那李槐,摇头晃脑做鬼脸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平安会心一笑,“听李槐说你们决定以后要一起四处挖宝?” 朱敛打趣道:“哎呦,神仙侠侣啊,这么小年纪就私定终身啦?” 裴钱怒道:“我跟李槐是投缘的江湖朋友,么得情情爱爱,老厨子你少在这里说混账的荤话!” 然后裴钱立即换了嘴脸,对陈平安笑道:“师父,你可不用担心我将来胳膊肘往外拐,我不是书上那种见了男子就发昏的江湖女子。跟李槐挖着了所有值钱宝贝,与他说好了,一律平分,到时候我那份,肯定都往师父兜里装。” 陈平安一笑置之。 之后一行人顺顺当当走到了那座黄庭国郡城,位于御江畔,当时陈平安和崔东山结伴而行至此,见过数位御剑过街的剑修,鸡飞狗跳,当时陈平安并没有阻拦,仅凭当时的自身实力,管不了,只能冷眼旁观。 应了那句老话,庙小妖风大。 不提大骊南方疆土,就说那大隋国境,还有青鸾国京城,似乎练气士都不敢如此横行无忌。 倒是这些藩属小国的州郡大城,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十分放纵,就连老百姓被祸事殃及,事后也是自认倒霉。因为无处可求一个公道。朝廷不愿管,吃力不讨好,地方官府是不敢管,便是有侠义之士激愤不平,亦是有心无力。 正是这座郡城内,崔东山在芝兰曹氏的藏书楼,收服了书楼文气孕育出真身为火蟒的粉裙女童,还在御江水神辖境作威作福的青衣小童。 粉裙女童,属于那些因世间著名文章、脍炙人口的诗词曲赋,孕育而生的“文灵”,至于青衣小童,按照魏檗在书信上的说法,好像跟陆沉有些渊源,以至于这位如今负责坐镇白玉京的道家掌教,想要带着青衣小童一起去往青冥天下,只是青衣小童并未答应,陆沉便留下了那颗金莲种子,同时要求陈平安将来必须在北俱芦洲,帮助青衣小童这条水蛇走江渎化为龙。 陈平安对此没有异议,甚至没有太多怀疑。 郡城依旧热闹,似乎对于纳贡上国从大隋高氏变成大骊宋氏,对于黄庭国百姓来说,并无太多感触,日子依旧悠哉。 不过听说大骊铁骑当时南征,其中一支骑军就沿着大隋和黄庭国边境一路南下。 谈不上秋毫不犯,可是并未在黄庭国朝野引发太大的波澜。 这一路深入黄庭国腹地,倒是经常能够听到市井坊间的议论纷纷,对于大骊铁骑的所向披靡,竟然流露出一股身为大骊子民的自豪,对于黄庭国皇帝的英明抉择,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变成了如今一边倒的认可赞赏。 与此同时,黄庭国紫阳府,御江,寒食江,五岳,成为率先被大骊朝廷认可的仙家府邸与山水神祇,风头一时无两。 临近黄昏,进了城,裴钱无疑是最开心的,虽说离着大骊边境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可终究距离龙泉郡越走越近,仿佛她每跨出一步都是在回家,最近整个人焕发着欢快的气息。 朱敛倒是没有太多感觉,大概还是将自己视为无根浮萍,飘来荡去,总是不着地,无非是换一些风景去看。不过对于前身曾是一座小洞天的龙泉郡,好奇心,朱敛还是有的,尤其是得知落魄山有一位止境宗师后,朱敛很想见识见识。 唯独石柔,充满了忐忑。 陈平安断断续续的闲聊,加上崔东山给她描述过龙泉郡是如何的藏龙卧虎,石柔总觉得自己带着这副副仙人遗蜕,到了那边,就是羊入虎口。 尤其是崔东山故意调侃了一句“仙人遗蜕居不易”,更让石柔揪心。 陈平安入城先购买了一些零散物品,然后选了家闹市酒楼,与朱敛小酌了几杯,顺便买了两坛酒水,然后就去找家落脚的客栈。 当陈平安再次走在这座郡城的繁华街道,没有遇上游戏人间的“潇洒”剑修。 不然陈平安不介意他们肆意伤人之时,直接一拳将其打落飞剑。 至于有无后续风波,牵连出几个山上祖师爷,陈平安不介意。 走过倒悬山和两洲版图,就会知道黄庭国之类的藩属小国,一般来说,金丹地仙已是一国仙师的执牛耳者,高不可攀。再说了,真遇上了元婴修士,陈平安不敢说一战而胜之,有朱敛这位远游境武夫压阵,还有能够吞掉一把元婴剑修本命飞剑而安然无恙的石柔,跑路总归不难。 比如那位当年一行人,借宿于黄庭国户部老侍郎隐于山林的私人宅邸,程老侍郎,著有一部享誉宝瓶洲北方文坛的铁剑轻弹集,是黄庭国的大儒。 那位陈平安事后得知,老侍郎其实在黄庭国历史上以不同身份、不同相貌游历世间,当时老侍郎盛情款待过偶然路过的陈平安一行人。 幽雅宅院附近有大崖,是形胜之地,游人络绎,风景奇绝。 后来崔东山泄露天机,老侍郎是一条蛰伏极久的古蜀国遗留蛟种,当初经由他这位学生亲自引荐,已经被大骊朝廷招徕为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副山长,而老蛟的长女,便是黄庭国第一大山上门派紫阳府的开山鼻祖,幼子则是寒食江水神。其中老蛟的长女,便是一位金丹雌蛟,受限于自身资质,试图以旁门道法的修行之法,最终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只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百年之内,休想更进一步。 蛟龙之属,修行路上,得天独厚,只是结丹后,便开始难如登天。 骊珠洞天当年最大的五桩机缘,大隋皇子高煊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死活不愿意留在陈平安祖宅的四脚蛇,化作手镯盘踞在阮秀手腕上的火龙,赵繇那暂时休眠的木雕螭龙镇纸,再加上陈平安当年亲自钓出、却赠送给顾璨的泥鳅,它们之所以令人垂涎,就在于它们会毫无阻滞地跻身元婴,谁能豢养其中之一,就等于必须可以拥有一位战力相当于玉璞境修士的扈从。 在本土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的宝瓶洲,哪个修士不眼红? 而且这五条距离真龙血统很近的蛟龙之属,一旦认主,相互间神魂牵连,它们就能够不断反哺主人的肉身,无形中,相当于最终给予主人一副相当于金身境纯粹武夫的浑厚体魄。 当陈平安刚要带头走入一座客栈的时候,与朱敛一起转头望向大街。 一位面容冷漠的高挑女子姗姗而来,走到了陈平安他们身前,露出微笑,以字正腔圆的大骊官话说道:“陈公子,我父亲与你们大骊北岳正神魏檗是好友,如今担任林鹿书院副山长,而且当年曾经招待过陈公子,离开黄庭国之前,父亲交待过我,若是以后陈公子路过此地,我必须尽一尽地主之谊,不可怠慢。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从披云山寄来的家书,故而在附近一带等候已久,若是这些窥探,冒犯了陈公子,还希望见谅。在这里,我诚心恳请陈公子去我那紫阳府做客几日。” 陈平安问道:“因为着急赶路,如果我今天婉拒了前辈,会不会给前辈带来麻烦?” 正是老蛟长女、以及紫阳府开山老祖的高挑女子笑道:“自然不会,不过我是真希望陈公子能够在紫阳府逗留一两天,那边风景还不错,一些个山头特产,还算拿得出手,若是陈公子不答应,我不会被父亲和山岳正神责骂,可若是陈公子愿意给这个面子,我肯定能够被赏罚分明的父亲,与魏正神记住这点小小的功劳。” 陈平安稍作犹豫,点头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叨扰前辈一两天?” 上古蜀国蛟龙之属遗种的高挑女子,取出一只小如女子手指的核雕小舟,往地上一丢,水雾弥漫间,蓦然变出一艘雕栏画栋的袖珍楼船,高三层,乘坐四五十人不在话下,好在在抛掷这枚核雕法宝之际,女子已经默默挥袖,将街上行人轻飘飘扯到街道两旁。 与此同时,她从袖中捻出一叠色彩不一的符纸,松手后,符纸飘落在地,出现了一位位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少女,顾盼生辉,根本认不出她们片刻之前还是一叠符箓纸人。 她们手脚伶俐,迅速从楼船上搬出一条登船木板。 高挑女子笑道:“请公子登船。” 裴钱看得目不转睛,觉得以后自己也要有楼船和符纸这么两件宝贝,砸锅卖铁也要买到手,因为实在是太有面子了!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脑袋,带着她跟随那位高挑女修,一起登船。 在众目睽睽之下,楼船缓缓升空,御风远游,速度极快,转瞬十数里。 站在这艘紫阳府老祖宗的仙家渡船上,脚底下就是那条蜿蜒近千里的御江。 陈平安站在栏杆旁,跟裴钱一起眺望地面上风景如画的山山水水。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家乡,以及去往龙泉郡一路上的郡县、小镇集市,那些陈平安走过了就被牢牢记在心头的高山秀水。 又想起了一些家乡的人。 当时跟随学塾马夫子一起离开骊珠洞天的同窗当中,李槐和林守一最终还是跟上了陈平安和李槐。 董水井和石春嘉一个选择留在家乡,一个跟随家族迁往了大骊京城。 其实陈平安对他们观感也很好,一个性情淳朴,大概是出身相似的缘故,当年最让陈平安心生亲近,一个扎着羊角辫子,活泼可爱,瞧着就灵秀聪慧。 陈平安不觉得他们的选择就是错的。 陈平安内心深处,希望家乡的山水依旧,不管是董水井、石春嘉这样留在家乡的,或是刘羡阳、顾璨和赵繇这样已经远离家乡的,他们心扉间,依然是故乡的青山绿水。 当然,在这次返乡路上,陈平安还要去一趟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嫁衣女鬼府邸。 当年憋在肚子里的一些话,得与她讲一讲。 暮色里,董水井给馄饨铺子挂上打烊的牌子,却没有着急关上店铺门板,做生意久了,就会知道,总有些上山时与铺子,约好了下山再来买碗馄饨的香客,会慢上一时半刻,所以董水井哪怕挂了打烊的木牌,也会等上半个时辰左右,不过董水井不会让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跟他一起等着,到时候有客人登门,便是董水井亲自下厨,两个贫苦出身的店里伙计,便是要想着陪着掌柜同甘共苦,董水井也不让。 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名气越大越大,许多龙泉郡新建郡城的有钱人,都邀请董水井去郡城那边多开两家铺子,只是董水井一一婉拒。 除了这座山顶有山神庙的半山腰馄饨铺子,董水井当年凭借卖出小镇其中一栋祖宅的大笔银子,早早在新郡城那边买了半条街的宅子,除了留下一栋宅院,其余都租了出去。 董水井还是最早一拨四处捡漏的当地人,两座祖宅的街坊邻居中,有不少小镇土生土长的孤寡老人,性子执拗,哪怕外人出天价购买他们的祖传物件,仍是死活不卖,说是晚上能够住银子堆里啊,还是死后塞满棺材就能带到下辈子啊?那些山上的仙家子弟耐着性子,与 那堆指不定几年后就是泥土里一堆白骨的老家伙们磨嘴皮子,只觉得不可理喻,可又不敢强买,只得带着大笔神仙钱失望而归。 可董水井登门后,不知是老人们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念旧情,还是董水井巧舌如簧,总之老人们以远远低于外乡人买家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了董水井,董水井跑了几趟牛角山包袱斋,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进账,加上他自己辛勤上山下水的一点意外收获,董水井分别找到了陆续光临过馄饨铺子的吴太守、袁县令和曹督造,无声无息地买下诸多地皮,不知不觉,董水井就成为了龙泉新郡城屈指可数的富贵大户,隐隐约约,在龙泉郡的山上,就有了董半城这么个吓人的说法。 今天董水井与两位年轻伙计聊完了家长里短,在两人离去后,已经长成为高大青年的店掌柜,独自留在店铺里边,给自己做了碗热腾腾的馄饨,算是犒劳自己。暮色降临,秋意愈浓,董水井吃过馄饨收拾好碗筷,来到铺子外边,看了眼去往山上的那条烧香神道,没看见香客身影,就打算关了铺子,不曾想山上没有返家的香客,山下倒是走来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董水井与他相熟,便笑着领进门,又做了碗馄饨,再端上一壶自酿米酒,两人从头到尾,故意都用龙泉方言交谈,董水井说的慢,因为怕对方听不明白。 客人是个怪人,叫高煊,自称是来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的外乡游子,大骊官话说得不太顺畅,却还要跟董水井学龙泉方言。 等高煊吃完馄饨,董水井倒了两碗米酒,米酒想要甘醇,水和糯米是关键,而龙泉郡不缺好水,糯米则是董水井跟那位姓曹的窑务督造官讨要,从大骊一处鱼米之乡运来龙泉,远远低于市价,在龙泉郡城那边于是出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米酒酿造处,如今已经开始远销大骊京畿,暂时还算不得日进斗金,可前景与钱景都还算不错,大骊京畿酒楼坊间已经逐渐认可了龙泉米酒,加上骊珠洞天的存在与种种神仙传闻,更添酒香,其中米酒销路一事,董水井是求了袁县令,这桩薄利多销的买卖,涉及到了吴鸢的点头、袁县令的打开京畿大门,以及曹督造的糯米转运。 郡守吴鸢,袁县令与曹督造,三人当中,吴鸢品秩最高,虽然正四品的郡守官位,还不算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可是作为大骊现任太守中最年轻之人,吴鸢是大骊朝廷不太愿意小觑的存在,毕竟吴鸢的授业先生,正是大骊国师崔瀺。只可惜如今吴鸢升了官后,口碑反而比起离京前差了许多,因为据说在龙泉尚未由县升郡期间,这位被国师寄予厚望送到此地的吴县令,给那些地方大族排挤得很是欲仙欲死,磕磕碰碰,碰了一鼻子灰。 可是人家吴鸢有个好先生,旁人羡慕不来的。 不过吴鸢在大骊京城朝廷,已经是个不小的笑话。 反而是后两位,袁县令和曹督造,更被大骊官场看好。不单单是两位年轻俊彦是两大上柱国姓氏的嫡系子弟,在于两人在龙泉郡,在各自领域风生水起。袁县令担负着一部分西边山头仙家洞府的建造,神仙坟与老瓷山的文武庙顺利开工与完工,也是他的功劳,留在龙泉郡的大姓豪族,不认吴鸢这个太守,却愿意认这个官帽子更小的县令。 至于曹督造所在的窑务督造官署,明面上是管着那些龙窑烧造宫廷御用瓷器的清水衙门,实则肩负着监督所有龙泉郡山上势力的秘密任务。 而袁、曹两个大骊最尊贵的姓氏,势同水火,大骊铁骑南下分兵三路,其中两路铁骑的幕后,就分别站着两大上柱国姓氏的身影。 董水井能够通过一桩不起眼的小买卖,同时拉拢到三人,不能不说是一桩“误打误撞”的壮举。 事实上这米酒买卖,是董水井的想法不假,可具体谋划,一个个环环相扣的步骤,却是另有人为董水井出谋划策。 董水井事后询问那人,为何袁县令和曹督造这般出身煊赫的世家子弟,一样不拒绝这点蝇头小利,比如去年末三家分红,董水井挣了七万两银子,袁曹两人相加不过十四万两白银,相较于市井商贾,可算暴利,未来分红,也确实会稳步递增,可董水井知晓袁曹两姓的大致家业后,委实是想不明白。 那人便告诉董水井,天底下的买卖,除了分大小、贵贱,也分脏钱买卖和干净营生。 在一些杀头的买卖挣着了大钱,是本事,在干干净净的小买卖里边,挣到了细水流长的银子,也是能耐。何况许多小买卖,做到了极致,那就有机会成为一条真正的钱路,成为能够夯实豪阀底蕴的百年营生。 最后那人摸出一颗普普通通的铜钱,放在桌上,推向坐在对面诚心求教的董水井,道:“便是浩然天下的财神爷,皑皑洲刘氏,都是从第一颗铜钱开始发家的。好好想想。” 那个依旧是横剑在身后的家伙,扬长而去,说是要去趟大隋京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见着商家的祖师爷,那位看着面嫩的老先生,曾以降落一根通天木的合道大神通,取信于天下,最终被礼圣认可。 董水井思量半天,才记起那人吃过了两大碗馄饨、喝过了一壶米酒,最后就拿一颗铜钱打发了店铺。 不过那次做买卖习惯了锱铢必较的董水井,非但没觉得亏本,反而是他赚到了。 高煊见董水井喝着酒,有些神游物外,笑着问道:“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帮不上忙,听董掌柜发几句牢骚,还是可以的嘛。” 董水井摇摇头,玩笑道:“胡乱想了些以后的事情,没有牢骚。每天回了郡城宅子,累得半死,数完钱,倒头就能睡,一睁眼就是新的一天,忙忙碌碌,很充实。” 高煊感慨道:“真羡慕你。” 董水井哑口无言,他倒是没有觉得高煊是在无事强说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董水井便没有接话,喝了口自酿米酒,馄饨铺子这边的酒壶上,都撕去了董家坊的红纸,不然容易惹来是非,让一座用来修养心性的简单铺子,很快变得乌烟瘴气,如今知晓董水井到底有多少家底的人,整座各路神仙鱼龙混杂的龙泉郡,依然是寥寥无几。 高煊结账后,说要继续上山,夜宿山神庙,明天在山顶看看日出,董水井便将店铺钥匙交给高煊,说如果反悔了,可以住在铺子里,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高煊拒绝了这份好意,独自上山。 董水井则下山去,结果碰到了应该是刚从大隋京城返回的许弱,说要吃碗馄饨,垫垫肚子,再去牛角山渡口继续赶路去大骊京城,董水井只得返回,打开铺子大门,直接给这位墨家豪侠做了两大碗,没拿米酒,懒得跟此人客气,董水井坐在对面,看着许弱狼吞虎咽。 许弱含糊不清道:“你猜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董水井原本没多想,与高煊相处,并未掺杂太多利益,董水井也喜欢这种往来,他是天生就喜欢做生意,可生意总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过既然许弱会这么问,董水井又不蠢,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了,“戈阳高氏的大隋皇子?是来咱们大骊担任质子?” 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 乘坐那艘厚舟变化而成的锦绣楼船,不过一个时辰,就破开一座云海,落在了水雾缭绕的峰峦之间。 紫阳府到了。 从稍高处俯瞰,这座仙家门派,规模已经不输世俗王朝的皇宫,居中地带,有一大片阳光下、泛起紫金颜『色』的恢弘建筑。 在陈平安一行人下船后,自称洞灵真君吴懿的高挑女修,便收起了厚舟入袖,至于那些莺莺燕燕的妙龄少女,纷纷变成一张张符纸,却没有被那位洞灵真君收回,而是随手一拂袖,打入不远处一条潺潺而流的河水之中,化作阵阵氤氲灵气,融入河水。 一位高瘦老者立即识趣地出现在河对岸,向着这位女修跪地磕头,口中大呼道:“积香庙神,拜见洞灵老祖,在此叩谢老祖的大恩大德!” 朱敛一巴掌拍在裴钱脑袋上,轻声道:“你的同道中人又出现了,不去把臂言欢?” 裴钱翻了个白眼。 吴懿神『色』淡漠,“无事就退回你的积香庙。” 那位神只赶紧起身告退,化作一股夹杂有点点金光的青烟掠入河水,一闪而逝。 吴懿笑着解释道:“出门就是这点不好,很难有清净。”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吴懿随口问道:“陈公子,上次与你同行的众缺中,比如我父亲最喜欢的红棉袄姑娘,他们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陈平安笑道:“都在大隋那边求学。” 吴懿似乎有些遗憾。 父亲曾经透『露』过,那个名为于禄的高大少年,正是隐姓埋名的卢氏王朝亡国太子! 一身浓郁龙气,简直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当年父亲不知为何没有下嘴,她是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不敢妄动,跟着错过了,就是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饱餐一顿,不定就能够破开那个该死的金丹瓶颈。 为了破境,能够跻身如今蛟龙之属的“大道尽头”,元婴境,弟弟不惜成为寒食江神只,自己则勤修道家旁门术法,不能无用,只是进展极其缓慢,简直能够让人抓狂。 难不成真要以后百年千年,还要活在父亲的阴影当中?随时随刻提心吊胆,害怕父亲哪饿了,或是与人厮杀,重伤了需要食补,就拿他们两个子女填肚子? 当年自己与那可怜弟弟陪同父亲,见到了大骊国师崔瀺,那场经历就不算好,父亲被绣虎凭借一方古砚台,硬生生以上古神通打去三百年道行,事后父亲迁怒于她和弟弟,打得他们无比凄惨。不过结果还不错,父亲总算离开了黄庭国,她与弟弟再不用两人心头如压大山,毕竟数千年悠悠岁月里,被这位『性』情暴戾的父亲,吃掉的子孙,不计其数。而且紫阳府和寒食江也各自成了大骊朝廷认可的藩屏之地,卓然独立于黄庭国之外。 吴懿当然只是一个化名,她身为紫阳府的老祖宗,真身更是古蜀之蛟后裔,如果不是父亲寄来的那封家书,哪怕是有远游境武夫担任扈从的陈平安,她一样懒得搭理,无非是独木桥和阳关道,各走各的,她何至于如此殷勤,亲自赶去迎接,还得拗着『性』子对一个年轻人挤出笑脸来? 吴懿带着陈平安他们缓缓行走在河边大路上,平整异常,以大块大块的青『色』条石铺就,倒映其中,容貌清晰。 手持行山杖的裴钱,就一直盯着亮如镜面的青石地面,看着里边那个黑炭丫头,呲牙咧嘴,自得其乐。 吴懿先前在楼船上,并没有怎么跟陈平安闲聊,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为陈平安大致介绍紫阳府的渊源历史。 陈平安应对得只能勉强不失礼,在这类事情上,别是风雷园刘灞桥,就是李槐,都比他强。 大概是因为开辟出一座水府、炼化有水字印的缘故,踩在上边,陈平安能够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水运精华,蕴藏在脚下的青『色』巨石当郑 陈平安环顾四周,心中了然。 世间蛟龙之属,必然近水修行,就算是大道根本看似更加近山的蛟龙后裔,只要结了金丹,依旧需要乖乖离开山头,走江化蛟、走渎化龙,一样离不开个水字。 想必整座紫阳府历代修士,打破脑袋都猜不出为何这位开山鼻祖,要选择簇建造府邸来开枝散叶。 紫阳府是黄庭国头等仙家之列,却不似寻常仙家洞府,建造在山巅,而是放在了一条视野开阔的秀美河水之畔,由山林溪涧汇聚而成的河水名为铁券河,是黄庭国第三大江白鹄江的上游,算是浩浩『荡』『荡』白鹄江的源头之水,而白鹄江仅次于寒食江和御江,故而有黄庭国正统江水正神获得敕封,得以塑金身、建祠庙,帮助黄庭国洪氏历代皇帝坐镇八百里水运。 要知道,浩然下的诸国,分封山水神只一事,是关系到山河社稷的重中之重,也能够决定一个皇帝坐龙椅稳不稳,因为名额有限,其中五岳神只,属于先到先得,往往交由开国皇帝抉择,一般来后世帝王君主,不会轻易更换,牵扯太广,极为伤筋动骨。所有隶属于江河正神的江神、河神以及河伯河婆,与五岳之下的大山神、末流土地公婆,一样由不得坐龙椅的历代皇帝肆意挥霍,再昏庸无道的君主,都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儿戏,再人盈朝的庙堂权臣,也不敢由着皇帝陛下『乱』来。 只要每当国库丰盈,能够换成足够的神仙钱,再通过某座儒家七十二之一书院的许可,由君子现身,口含宪,亲临那处山水,为一国“指点江山”,那么这座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自家山河,多造就出一位正统神只,反过来反哺国运、稳固气运。 这就叫太平盛世之气象,肯定会被文武百官恭贺,举国同庆,皇帝往往会龙颜大悦,大赦牢狱,因为注定会在史书上被誉为中兴之主、英明之君。 只是这种山下的风光行径,一贯被山上修士讥笑为“百姓棺材添一层,皇帝龙椅加木头”,嗤之以鼻。 至于为何各国境内,经常会是『淫』祠林立、屡禁不绝的处境,真是朝廷孱弱,无力根除? 其实很大程度上,其中许多朝廷默认的『淫』祠,是得不到儒家书院的承认,无法请出一位君子的金口一开,各国朝廷对于这类香火鼎盛的『淫』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朝廷,还会背着书院,暗中资助『淫』祠源源不断的神仙钱,偷偷怂恿地方上的文人『骚』客,带头去烧香,以便当地百姓跟风而至,蜂拥相随。 铁券河亦有一位正统河神,正是先前那位来去匆匆的卑微老者。 数百年来这位金身供奉在积香庙的河神,一直是紫阳府的牵线傀儡,紫阳府下五境修士的历练之一,往往都是这位被同僚笑话为“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帮你捡腰包”的铁券河神,派遣河水精怪去送死,那些可怜喽啰,几乎等于伸长脖子给那些练气士雏儿砍杀而已,运气好的,才能逃过一劫。一来二去,铁券河自然孕育而出的精怪,便不够看了,就得这位河神自己掏钱增加水运精华,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得携带礼物登门拜访,求着紫阳府的神仙老爷们,往河里砸下些神仙钱,增补水运灵气,加速水鬼、精怪的生长,免得耽搁了紫阳府内门弟子的历练。 听上去很跌价,差不多可以被成是苟延残喘了,实则不知道多少黄庭国江河神只,对此艳羡不已。 道理很简单,铁券河不过是河神,其金身牢固程度,不逊『色』于白鹄江这黄庭国第三大江水正神。 靠什么?自然是靠着每年从紫阳府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残羹冷炙,年复一年的积攒,加上借助于金身所在积香庙的香火熏陶。 紫阳府修士,历来不喜外人打搅修道,许多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就只能在距离紫阳府两百里外的积香庙停步。 停步之后,自然要烧香敬神,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需要铁券河神帮忙跟紫阳府通气,因为紫阳府生财有道,从三境修士,一直到龙门境修士,每次被邀请出门“游历”,都会有个大致价位,但是紫阳府修士一向眼高于顶,寻常的世俗权贵便是有钱,这些神仙也未必肯见,这就需要与紫阳府关系熟稔的铁券河积香庙,帮着牵线搭桥。 在此期间,铁券河神绝对不敢从中渔利,一颗铜钱都不会赚,只是每次外边的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给了钱去供奉孝敬紫阳府神仙,后者出山摆平,事成之后,一笔与紫阳府无关的香火钱,自然而然就送到了积香庙。 临近紫阳府邸。 府门外是一座白玉广场。 已经浩浩『荡』『荡』站满了恭候老祖归来的紫阳府众人,紫阳府分内门外门,内门修士,是开山老祖吴懿这一脉嫡传弟子,以及历代紫阳府府主与他们的门生弟子,加上各位高寿的龙门境老供奉、以及执掌各事的观海境实权修士。外门则相对驳杂,除了资质一般的练气士,还有投靠紫阳府的山泽野修,纯粹武夫,以及世世代代为紫阳府效命的奴婢杂役等,泥沙俱下的外门,人数自然要远远多于潜心修道的练气士。 将近千人。 在广场上,所有人按照各自身份地位站立,位置不可有丝毫差错。 大概是免得陈平安误以为自己再给他们下马威,吴懿微笑解释道:“我已经在紫阳府百余年没『露』面了,早年对外宣称是拣选了一块洞福地,闭关修校实在是厌烦那些避之不及的人情往来,干脆就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当吴懿从青石道路步入白玉广场边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地磕头,异口同声高呼“恭贺老祖出关”。 落在裴钱耳朵里,就跟打雷似的。 这么个阵仗,这么大排场,看得裴钱两眼放光。 吴懿一抬手。 看得裴钱啧啧称奇,明明是低头跪在地上的那千余人,这会儿又跟脑袋上长眼睛一般,哗啦啦站起身。 吴懿径直前行,陈平安就要故意落后一个身形,以免分摊了紫阳府老祖宗的风采,不曾想吴懿也跟着停步,以心湖涟漪告之陈平安,言语中带着一丝真诚笑意:“陈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是紫阳府百年难遇的贵客,我这块地盘,位于乡野之地,远离圣贤,可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所以陈公子只管与我并肩同校” 吴懿生『性』倨傲,是黄庭国以桀骜不驯着称的地仙,原本去见陈平安就是捏着鼻子行事,既然陈平安言语举止处处得体,并未因为仗着与父亲、绣虎和魏檗相熟,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也就让吴懿心里舒服不少,才有这番心湖言语。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吴真君是百年来首次返回仙府,若是平时,我也就斗胆跟着吴真君并肩而行了,今万万不行,还望吴真君先行一步,我们紧跟便是。” 吴懿笑了笑,不再坚持,独自先校 倒是个知晓分寸的年轻人。 不过就是过于刻板迂腐了些,跟个学塾夫子差不多,不反感,却也不讨她的喜。 随着吴懿的前行,广场上的人海立即分出一条道路来。 只有陆陆续续五六人,有资格来到吴懿身后,在紫阳府地位越尊崇,位置就越靠前,比如来到陈平安右手边的中年修士,便是现任紫阳府府主,是位金丹境地仙,而与裴钱朱敛和石柔差不多身位的两位修士,是比紫阳府府主还要辈分更高的龙门境老修士,一个掌管赏罚,一个管钱,所以紫阳府的府主从来是虚设,并无实权,无非是个跟黄庭国朝廷与其它山头洞府打交道的门面人物。 不过历代紫阳府府主,总计七人,只有一人是靠资质赋自己跻身的陆地神仙,其余六人,像当下这位,都是靠着紫阳府的神仙钱,硬堆出来的境界,真实战力,要远远逊『色』于大宗门里边的金丹地仙,尤其是杀出一条血路的野修地仙。 紫阳府的底蕴,当然不止如此,还有几位前任府主,或是吴懿早年收取的弟子,后世的紫阳府师祖,正在闭关,也有一些迟暮修士,大道无望,一颗金丹,已经被光阴流水冲刷得腐朽不堪,只能靠着躲在紫阳府灵气充沛的几座府邸,如病榻俗子以人参吊命,隐世不出。 紫阳府所有人都在揣测那位背竹箱年轻饶身份。 难道是洞灵老祖在外边新收的弟子?那么会不会是下一任府主人选? 吴懿带着陈平安步入紫阳府,直接去了居中的那座紫气宫,交待府主晚上要大摆宴席,为贵客接风洗尘。 进了紫气宫,然后吴懿便让所有人先去剑叱堂候着,她要亲自为陈公子安排下榻处所。 贵客? 一行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大骊那边某位元婴地仙的嫡传弟子,或是大骊袁曹之流的上柱国豪阀子弟? 吴懿果然亲自将陈平安他们安顿下来,这才去了紫阳府大佬齐聚的剑叱堂,她坐在一张紫檀打造而成的主位龙椅上,开始让在座各位禀报事务,例如紫阳府这百年间的神仙钱收支,门中一些俊彦弟子的修行进展,府上一些老饶状况,基本上她都是在听,不予点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消失百年,当个甩手掌柜,更不会明明在世,依旧挑选一位位傀儡府主。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祖宗不爱听这些琐事,大家一本正经的汇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吴懿也好不掩饰自己的无聊神态,身体歪斜,单手托腮帮,偶尔点点头。 大体上,紫阳府可以用“蒸蒸日上”四个字来形容。 这就差不多了。 吴懿懒得去计较那些修行之外的蝇营狗苟。 之所以建造紫阳府,成为开山鼻祖,当年还是她临时起意,实在太过无聊使然。 再者,蛟龙之属的诸多遗种,多喜好开府炫耀,以及用来收藏四处搜刮而来的宝物。 黄庭国算是古蜀国分裂后的旧版图之一,昔年莫名其妙就仿佛一夜覆灭崩塌的神水国,也是,都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因为水运浓厚。再者上古剑仙,喜好来此斩杀蛟龙,相互厮杀当中,多有陨落,故而法宝众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神水国之流的强大王朝,搜集在 国库内,成为一件件传承有序的国之重器,之后辗转,不过是从一个老朽王朝传到另一个新兴王朝的皇帝手中,可仍有许多遗落珍宝,被她父亲不动声『色』地收入囊郑 她是最知道父亲家底有多么雄厚的。 自己身上那件厚舟的法宝,不过是父亲当年随手赏赐、作为她跻身洞府境的礼物而已。 不过她父亲的收藏之丰,可以是宝瓶洲北方所有地仙修士当中,最夸张的一个。 南方老龙城苻家,不定略胜一筹,不过那是整个苻氏家族积攒了两千多年的底蕴,而她父亲,是仅凭一己之力。 所以吴懿对于这个从来看不懂他内心想法的父亲,是既恨又怕且尊敬,恨在表面,怕在骨子里,尊敬在内心最深处。想必那个弟弟也是相似心态。 吴懿抬起头,原来是有人问到紫阳府应该如何招待那位陈公子。 吴懿想了想,“你们不用『插』手此事,该做什么,我自会吩咐下去。” ———— 吴懿的安排很有趣,将陈平安四人放在了一座完全等同于藏宝阁的六层高楼内。 每一层都摆满了这位洞灵真君与紫阳府历代修士的藏宝。 吴懿离去前,只最上边两层楼,希望不要随便登楼,底下其余四层,可以任意逛『荡』。 由于这栋楼占地颇广,除邻一层,之后上边每一层都有屋舍床榻、书房,其中三楼甚至还有一座演武厅,摆放了三具身高一丈的机关傀儡,所以陈平安四人不用担心空有琳琅满目的材地宝,而无歇脚处。 光是一楼,就看得裴钱恨不得多生出一双眼珠子。 这趟紫阳府游游历,让裴钱大开眼界,雀跃不已。 以前总觉得将来除了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再置办一两只多宝架,就已经是裴钱那颗脑袋的想象力极致,如今进了紫气宫这栋楼,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原来可以如此有钱! 如今已经不用陈平安提醒,裴钱也不会擅自去触『摸』那些奇奇怪怪的古物珍宝。 她打算今晚不睡觉了,一定要把四层的数百件宝贝全部看完,不然一定会抱憾终身。 由着裴钱和一样心动不已的石柔在一楼“赏景”,陈平安和朱敛站在四楼,登高俯瞰半座紫阳府。 陈平安笑道:“以前跟人聊起过,以后我心目中的山头该是怎么个样子,现在看来,那会儿还是个穷光蛋的瞎琢磨,紫阳府才是个鲜活例子。” 陈平安赶紧补了一句,“其实当时我也不穷了。” 朱敛问道:“少爷,这位洞灵真君,好像不是一般的金丹地仙?” 陈平安点头道:“相当于大半个元婴修士吧。” 终究是在人家山头蹭吃蹭喝,陈平安就没有与朱敛细其中玄机。 朱敛心里有数了。 吴懿身在紫阳府,必然有仙家阵法,相当于一座地,几乎可以视为元婴战力。 朱敛玩笑道:“若是有山泽野修能够将这栋楼一扫而空,岂不是发大财了。听宝瓶洲是有一位玉璞境野修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取出一壶酒,递给朱敛,摇头道:“儒家书院的存在,对于所有地仙,尤其是上五境修士的震慑力,太大了。未必事事姑过来,可一旦儒家书院出手,盯上了某个人,就意味着大地大,同样无处可躲,所以无形中压制许多大修士的冲突。” 朱敛喝了口酒,笑道:“为何浩然下,对我们纯粹武夫的约束反而不大?就因为八境九境武夫太少?听一名武夫打死了皇帝君主,儒家书院是不一定派人追侥。” 陈平安轻声道:“这里边涉及到很多被尘封的远古内幕,崔东山不太愿意讲这些,我自己也不太感兴趣。以前在龙泉郡家乡,我第一次出门远游的时候,窑务督造官,和后来新设的县令,就已经是最大的官了,总觉得跟皇帝什么的,离着太远。后来一位大骊皇宫的娘娘,也就是宋集薪的亲生母亲,派人杀过我,我心里边一直记着这笔账,上次跟泥瓶巷邻居宋集薪在山崖书院见面,也与他聊开了。但是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哪怕现在看着宋集薪,还是无法想象,他是一位大骊皇子。高煊还好些,毕竟第一次碰头,就穿得鲜亮,身边还有扈从。可宋集薪,怎么看都是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嘛。” 朱敛提起酒壶,跟陈平安手里的养剑葫轻轻碰了一下,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一直没动静,这会儿才喝上第一口酒。 朱敛感慨道:“万一哪宋集薪当上了大骊皇帝,少爷岂不是更加无法想象?” 陈平安点头道:“肯定的。” 两人沉默片刻。 陈平安突然道:“崔东山有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法,他三教圣人都在试图换一种方式,让注定势不可挡的那条光阴长河的流速,慢上一些。” 朱敛来了兴致,好奇问道:“怎么个减慢?”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拍了拍栏杆,“仙家山头是一物。” 朱敛一头雾水。 陈平安继续道:“人间城池是一物。” 陈平安缓缓道:“战争,又是一物。” 陈平安最后道:“能够让人心神沉浸其中的百家学问,好像也是。” 朱敛听得头大,“崔东山得神神道道,老奴算是更『迷』糊了。” 陈平安喝着酒,笑道:“我一样不懂。” 朱敛轻声问道:“那么少爷想要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吗?”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如果可以不懂,就不懂好了。” 朱敛嗯了一声,“少爷已经懂得够多了,确实不必事事探究,都想着去追本溯源。” 陈平安转头道:“朱敛,你这见缝『插』针拍马屁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朱敛举起手臂,晃了晃手中酒壶,哈哈笑道:“为什么要改?改了,能有酒喝?” 陈平安笑道:“倒也是。” 朱敛试探『性』问道:“之前少爷要一个人去北俱芦洲历练,真不能带上老奴?身边没个烧火做饭的厨子,也没个没事就溜须拍马的扈从,多没劲?” 陈平安点头道:“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落魄山吧,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在武道上更上一层楼。那位崔姓老饶喂拳法子,既然适合我,当然更适合你。以后如果你可以跻身山巅境,那么裴钱第一次游历江湖,哪怕走得再远,甚至是跟李槐去了别洲游玩,只要有你暗中护送,我就可以很放心了。” 朱敛只得放弃服陈平安改变主意的想法。 陈平安问道:“朱敛,能不能你年轻时候的事情?” 朱敛破荒有些赧颜,“无数糊涂账,无数风流债,这些,我怕少爷会没了喝酒的兴致。” 陈平安跳上栏杆坐着,“看,其实你送给裴钱的那几本江湖演义,我都偷偷看过好几遍了,我觉得写得都很好。不过毕竟是书斋文人想象中的江湖,不够实在,相信没有你口述的亲身经历有趣。” 第四百二十二章 江湖夜雨 萧鸾夫人四人落座,果然是最靠近雪茫堂门槛的位置,适合欣赏门外夜景。 而那位萧鸾夫人的贴身婢女,被八百里白鹄江辖境所有山水精怪,敬称一声小水神的她,紫阳府竟是连个座位都没有赏下。 婢女只得站在萧鸾夫人身后,俏脸如霜。 自从溺死成为水鬼后,两百年间,一步步被萧鸾夫人亲手提拔白鹄江水神府的巡狩使,所有在辖境作乱的下五境修士和精怪鬼魅,她可以先斩后奏,何曾受此大辱。这次拜访紫阳府,算是将两百年积攒下来的风光,都丢了一地,反正在这座紫阳府是休想捡起来。 好在她跟在萧鸾夫人身边,耳濡目染,知晓轻重,不用夫人提醒她注意场合,就已经早早低眉垂眼,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更加自然,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先前夫人与紫阳府现任府主黄楮,两人单独聊完大事后,夫人的心情依旧不算轻松,提醒他们四人,真正乘船返回江神府前,还有变数,恳请所有人再忍忍。 当时萧鸾夫人颇为愧疚,神色苦涩,言语中,竟带着一丝祈求之意,看得婢女心酸不已,差点落泪。 此刻萧鸾夫人从容貌、衣饰到坐姿,几乎没有瑕疵,只是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她能够坐镇白鹄江,纵横捭阖,将原本只有六百里的白鹄江,硬生生拉伸到将近九百里,权柄之大,犹胜世俗朝廷的一位封疆大吏,与黄庭国的诸多山头谱牒仙师、以及孙登先这类江湖武道大宗师,关系亲近,自然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做到的。 她是两拨人中第一个跨入宴会,高堂满座,神仙扎堆,就空出两块空白,她在内白鹄江水神府的客人,既然早被通知是靠近门槛的凉快位置,那么剩下那几个位于主位之下最尊贵的左首座位,是留给谁,萧鸾夫人一眼便知。 果不其然,见到了陈平安走入雪茫堂,慵懒高坐主位上的吴懿,这位连萧鸾夫人都不愿意见一面的紫阳府开山老祖, 竟是笑着起身,走下台阶,走向陈平安一行人,挽住陈平安的手臂,大笑道:“陈公子不到雪茫堂,我们可不敢擅自开席上菜 。” 一身拳意早已浑然天成的陈平安,胳膊骤然间给一个算是陌生的女子挽住,破天荒有些身体僵硬,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挣脱吴懿的亲昵动作,实在是煎熬。 府主黄楮在内紫阳府大修士,一个个心神摇曳不定,愈发觉得那姓陈的年轻人,要么是老祖的姘头相好,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老祖创建紫阳府以来,从未有过道侣,老祖醉心于大道,对于儿女情长,从无感觉。不然就是大骊宋氏某位游历至此的皇亲国戚? 否则老祖吴懿此次宴席的种种表现,太过诡谲反常。 所幸吴懿将陈平安带到座位后,她就不露痕迹地松开手,走向主位坐下,依旧是对陈平安青眼相加的熟稔架势,朗声道:“陈公子,我们紫阳府别的不说,这老蛟垂涎酒,名动四方,绝非自夸之辞,便是大隋戈阳高氏一位皇帝老儿,私底下也曾求着黄庭国洪氏,与我们紫阳府每年讨要六十坛。现在酒水已经在几案上备好,喝完了,自有下人端上,绝不至于让任何一人身前杯中酒空着,诸位只管痛饮,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紫阳府数十位相貌秀美的年轻女修,担任端酒送菜的丫鬟,穿上了崭新光鲜的彩衣,从雪茫堂两侧涌出,如彩蝶翩翩,十分出彩。 吴懿率先站起举杯,“这第一杯酒,敬陈公子莅临我紫阳府,蓬荜生辉!”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只好跟着站起来,共同举杯,向陈平安敬酒。 在黄庭国,比天大的面子。 恐怕洪氏皇帝亲临紫气宫,都未必能够让吴懿如此措辞。 孙登先在陈平安一行人落座后,他一时半会儿没回神还魂,怔怔坐在位置上,好在给朋友踹了一脚,这才连忙起身。 陈平安只得道了一声谢,饮尽一杯酒。 裴钱身前那只最为小巧玲珑的几案上,同样摆了两壶老蛟垂涎酒,不过紫阳府十分贴心,也给小丫头早早备好了甘甜清冽的一壶果酿,让跟着起身端杯的裴钱很是快活。 紫阳府,真是个好地方呦。 裴钱打定主意,回头她一定要跟师父念叨念叨,好好磨磨师父的耳根子,以后咱们要常来紫阳府做客,那个吴懿虽然长得不算俊俏,比黄庭、姚近之差得蛮多,可人好,待客热情,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反正又不是要让师父娶回家、当她的师娘,相貌什么的,不重要嘛。 之后吴懿倒是没有太盯着陈平安,就是寻常山上仙家的丰盛筵席了。 各色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在那些身姿曼妙如彩蝶的年轻女修手中,纷纷端上觥筹交错的雪茫堂。 府主黄楮不愧是紫阳府负责抛头露面的二把交椅,是个会说话的,带头敬酒吴懿,说得妙语如珠,赢得满堂喝彩。 吴懿言语不多,但是比起以往紫阳府宴席上的姿态,今夜平易近人了许多,判若两人,还主动说了几桩山上趣事,紫阳府众人自然是笑声连连,其实吴懿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若是换成黄楮来讲述那些内容,说不定确实不比说书先生差,可从吴懿嘴中说出,在陈平安听来,真不算好笑,可雪茫堂的欢声笑语,委实是一个比一个眼神真诚、笑脸自然。 大概这也算江湖吧。 其实陈平安第一次有此感触,还是在那座虚无缥缈的藕花福地,大战落幕后,在酒楼遇到那位南苑国皇帝。 萧鸾夫人手持酒杯,缓缓起身。 所有人极有默契,停下了喧闹,一时间鸦雀无声。 萧鸾夫人微笑道:“萧鸾为白鹄江水神府,向元君老祖敬一杯酒。” 吴懿置若罔闻,但是目光却停留在了萧鸾夫人身上。 这幅姿态,明摆着是她吴懿根本不想给白鹄江水神府这份面子,你萧鸾更是丁点儿脸面都别想在紫阳府挣着。 孙登先差点气炸了胸膛,双手紧握拳头,搁放在几案上,浑身颤抖。 吴懿有意无意,眼角余光瞥了眼陈平安,后者正转头与裴钱低声说话,好像是告诫这个丫头在别人家做客,必须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不要得意忘形,果酿又不是酒,便没有那个喝醉了万事不管的借口。裴钱挺直腰杆,不过摇头晃脑,笑嘻嘻说着晓得嘞晓得嘞,结果挨了陈平安一板栗。 吴懿见陈平安没有掺和的意思,便迅速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一手拧住一壶特制老蛟垂涎酒的壶脖子,轻轻晃荡,一手托腮帮,懒洋洋问道:“白鹄江?在哪 儿?” 然后吴懿转头望向黄楮,问道:“离咱们紫阳府多远来着?” 黄楮赶紧起身恭敬回答道:“回禀老祖宗,这白鹄江水神府,距离我们紫阳府只有一条铁券河的路程,三百里水路。” 吴懿故作恍然状,“那也不远啊。” 不远,就算是近邻,市井俗语曾说远亲不如近邻,对于谱牒仙师和山水神只而言,三百里,也的确是转瞬即至的一段路程,相当于凡俗夫子饭后散步的路途罢了。既然如此,白鹄江水神府在这数百年间,摆出与紫阳府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落在吴懿眼中,无异于萧鸾夫人的挑衅。 不过吴懿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盘算,才由着白鹄江水神府放开手脚去开疆拓土,并未开口让紫阳府修士以及铁券河积香庙阻拦。 一座融融恰恰的雪茫堂,刹那之间充满了肃杀之意。 萧鸾夫人就那么双手端着酒杯在身前,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上,恬静笑容不变,“还望洞灵元君恕罪,那我萧鸾就自罚一杯。” 就在萧鸾夫人抬起手臂的时候,吴懿突然伸出手掌,虚按两下,“萧鸾,小小紫阳府,哪里当得起一位江水正神的罚酒。黄楮,你怎么当的府主,人家萧鸾不来拜访,你就不会主动去水神府登门?非要这位江神夫人主动来见你?我看你这个府主的架子,可以媲美洪氏皇帝了,赶紧的,愣着干嘛,主动给江神夫人敬一杯酒啊,算了,黄楮你自罚三杯好了。” 黄楮二话不说,面朝萧鸾夫人,连喝了三杯酒。 雪茫堂内已是落针可闻的凝重气氛。 萧鸾始终端着那杯没机会喝的酒水,弯腰放下那杯酒后,做了一个古怪举动,去左右两侧老者和孙登先的几案上,拎了两坛酒放在自己身前,三坛酒并列,她拎起其中一坛,揭开泥封后,抱着大概得有三斤的酒坛,对吴懿说道:“白鹄江水神府喝过了黄府主的三杯敬酒,这是紫阳府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萧鸾一个妇道人家斤斤计较,但是我也想要喝三坛罚酒,与洞灵元君赔罪,同时在这里祝愿元君早日跻身上五境,紫阳府开宗!” 接下来萧鸾竟是刻意压制金身运转,等于撤去了白鹄江水神的道行,暂时以寻常纯粹武夫的身躯,一鼓作气,喝掉了整整三坛酒。 萧鸾满脸绯红,她三次高举酒坛,仰头饮酒,酒水难免有遗漏,一身华美宫装,胸前衣襟微微浸透,她转过头去,伸手捂住嘴巴。 裴钱张大嘴巴,看着远方那个豪气干云的女中豪杰,换成自己,别说是三坛酒,就算是一小坛花果酿,她也灌不下肚子啊。 她赶紧摸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酿,准备压压惊。 陈平安对裴钱轻声笑道:“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次打量陈平安的吴懿眯起眼,她转儿望向那个还不敢落座的白鹄江水神,点点头,“敬酒喝了,罚酒也没少喝,挺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以后你们水神府与我们紫阳府,就算是半个亲戚,逢年过节,记得多串门。不过我再提醒一声萧鸾夫人,今儿你有这么个机会,要归功于陈公子,就不意思意思?” 那位萧鸾夫人明显已经相当难受,呼吸急促,便有了峰峦起伏的风光,可仍是笑道:“理当如此,那就再喝一坛,就像洞灵元君所说,机会难得,不醉不归!良辰美景与美酒豪杰,我萧鸾皆不敢辜负,只是希望到时候我若是醉后失态,元君莫要笑话……” 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间且慢行 萧鸾夫人怔怔站在门外,许久没有离开,当她犹豫要不要再次敲门的时候,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位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去往雪茫堂酒宴的廊道那边,萧鸾夫人擅长察言观色,初见此人,从每次呼吸长短,到脚步触底的声响,隐藏极深,竟是故意维持在了武道五境修为,而这次老家伙悄无声息出现四楼,已是与孙登先差不多的武道气象。 可见必然是城府深沉之辈。 萧鸾夫人只看得出这位年老扈从,是位武学高于孙登先的宗师,可是否已经跻身金身境,双脚开始迈上去往武道止境的炼神台阶,她看不出。 看不出一位纯粹武夫的深浅,这就意味着萧鸾必须小心。 佝偻老人笑得让白鹄江水神娘娘差点起鸡皮疙瘩,所说言语,更是让她浑身不适,“萧鸾夫人,吃了我家少爷的闭门羹啦?别上心,我家少爷从来就是这样,并非针对夫人一人。” 萧鸾夫人酝酿措辞一番,神色自若,微笑道:“老先生,今夜骤然有雨,你也知道我是江水神只,自然会心生亲近,好不容易散去酒气,就借此机会夜游紫气宫,凑巧看到你家公子在楼上廊道练拳,我本以为陈公子是修道之人,是一位前程似锦的小剑仙,不曾想陈公子的拳意竟是如此上乘,不输我们黄庭国任何一位江湖宗师,实在好奇,便冒昧拜访此地,是我唐突了。” 朱敛大义凛然道:“不唐突不唐突,天底下只有莽夫不解风情、唐突佳人的份,美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唐突!” 萧鸾不愿与此人纠缠不休,今夜之事,注定要无疾而终,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耗费光阴。 再者,真当她不知半点廉耻?堂堂黄庭国第三大江的正神,已经比本国五岳神只并不逊色太多。如果不是吴懿和紫阳府太强势,而且如今更是坐拥大势,傍上了大骊王朝,否则萧鸾换作黄庭国其它任何酒宴聚会,都会是陈平安在今晚享受的待遇。 于是萧鸾客气了几句,就打算就此离去。 在这紫阳府,真是诸事不顺,今夜离开这栋藏宝楼,一样还有头疼事在后边等着。 朱敛笑眯眯道:“夫人请留步。” 萧鸾心中恼火不已,只是一身气态依旧雍容华贵,疑惑道:“老先生可是有事?若是不着急,可以明天找我慢聊。” 朱敛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哪里是什么老先生,比起萧鸾夫人的岁月悠悠,我就是个面相稍稍显老的少年郎罢了。萧鸾夫人可以喊我小朱,绿鬓朱颜、朱墨灿然的那个朱。事情不着急,就是在下在雪茫堂,没那胆气给夫人敬酒,刚好这会儿夜深人静,没有外人,就想要与夫人一样,有了夜游紫阳府的兴致,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萧鸾感觉比喝了四坛老蛟垂涎酒还反胃。 她仍是笑脸相向,“夜已深,明早就要动身离开紫阳府,返回白鹄江,有些乏了,想要早些歇息,还望体谅。” 朱敛已经大步前行,“必须体谅夫人!那就容我护送夫人返回住处,夫人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夫人国色天香,虽说自有绝代佳人那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可我总觉得哪怕是给紫阳府一些个巡夜修士,多看了夫人两眼,我就要心疼不已,不行不行,夫人莫要替我考虑了,我一定要送一送夫人!” 萧鸾一笑置之,以她的养气功夫,都快要忍不住恶语相向了。 她径直转身,既不拒绝,也没答应,一掠出楼,曲线玲珑的曼妙身形,瞬间化虹而去,你有本事跟得上就跟。 不曾想那朱敛刹那之间就出现在她身边,跟随她一同御风而游! 萧鸾心神震荡,差点没摔落地面。 远游境! 这个老色胚,竟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 享誉黄庭国江湖四余十年的武学第一人,不过是金身境而已。 朱敛跟在萧鸾身边,“夫人,我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说世间蛟龙之属与江水神灵,一旦情动,便有一场甘霖雨露,落在人间,不知是真是假?” 萧鸾夫人羞愤难当,恨极了那个幕后主使,更恨不得将身边这糟老头儿打入白鹄江水底,把此人魂魄抽丝剥茧,拧为一根根灯芯,挂起灯笼,照耀水府! 朱敛犹然自顾自说道:“能够与萧鸾夫人夜游紫阳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小朱我生平喜好撰写游记,记录千山万水的奇人异事,一直想要将来哪天版刻游记,我觉得今夜有幸与夫人结伴夜游,必须在游记中以浓墨重彩描述,等到出书之后,我一定亲自携书登门,赠予夫人一本!” 萧鸾气得牙痒痒,以至于呼吸不稳,有些胸脯起伏,今夜这身让她觉得太过火的装束,本就是那人强行丢下,要她穿上的。 朱敛瞥了眼那宛如咫尺天地的壮丽景象,迅速转头,望向铁券河,朗声道:“大好风光!” ———— 朱敛早已返回二楼住处。 藏宝楼那边屋内,陈平安已经全然没了睡意,干脆点起一盏灯,开始翻阅书籍,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道:“一本游侠演义小说上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脂粉阵?这个江神娘娘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雪茫堂那边,好心帮了你一回,哪有这么坑害我的道理!只听说那任侠之人,才没有隔夜仇,当晚了结,你倒好,就这么报恩?他娘的,如果不是担心给朱敛误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赏你一巴掌都算轻的……这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可不就是裤裆上沾满了黄泥巴,不是屎都是屎了?”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絮絮叨叨,骂着那位白鹄江水神娘娘。 最后陈平安只好找个由头,安慰自己,“藕花福地那趟光阴长河,没白走,这要换成早先时候,指不定就要傻乎乎给她开了门,进了屋子。” 逐渐心静下来,陈平安便开始聚精会神翻阅书籍,是一本佛家正经,当时从山崖书院藏书楼借来六本书,儒释道法墨五家典籍皆有,茅山主说不用着急归还,什么时候他陈平安自认读透了,再让人寄回书院便是。 陈平安突然合上书,走出屋子,来到廊道栏杆处。 事出无常必有妖。 楼外雨已停歇,夜幕重重。 陈平安伸手按住栏杆,缓缓而行,手心皆是雨珠破碎、合一的雨水,微微沁凉。 陈平安摊开手掌,低头望去。 他跳上栏杆,缓缓而行,眺望远方,紫阳府外铁券河,河外又有青山。 当下身处黄庭国、紫阳府、紫气宫的藏宝阁高楼,檐下栏杆上。 思绪飘远。 陈平安想起先前青鸾国之行,在酒楼听当地百姓酒客说那场佛道之辩,因为有那么一个僧人撑伞在外、儒生檐下躲雨的故事。 若是赶路时遇上下雨,自然就会寻找屋檐躲雨。 又记得陆台曾经在飞鹰堡小院感慨,人间的遗憾,多是“留不住”三字。最深的肺腑之言,不过是对种种风景、种种人的一句且慢行。 陆台又说,我们很难对世间诸多苦难,真正感同身受。所以当苦难临头,具体落在一个人的身上,谁都会措手不及。 且慢行。 慢。 那座观道观的观主老道人,在以藕花福地的众生百态观道,道法通天的无名老道人,显然可以掌控一座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可快可慢,可停滞不前。 可是四座天下的光阴洪流,别说掌控,就是想要拦上一拦,据说连道祖都做不到,故而至圣先师曾经观水有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崔东山说过天下所有山头仙府、人间城池皆有玄妙,加上战争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牵涉到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是圣人们希望换一种法子,求一个慢。 已经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的三教圣人,到底为何非要慢下来? 至圣先师,佛祖道祖,这三位开天辟地之功的圣人眼中,又到底在看什么?以至于一定要三座天下人间,“且慢行”? 第一次与崔东山游历黄庭国,一次在山巅,崔东山陪着他一起练拳,曾经笑言,历史的车轮前行之时,必然要碾碎许多花草。 这不是帝王心性的无情之语,而是一位中土醇儒的悲悯之言,那个读书人,希望所有看到这句话的掌权者,或是当时就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大人物,能够低头看一眼那些稀烂的花草。 世道慢慢变好,需要担心吗?只要是变好,方向是对的,再慢都无所谓,当然不需要担心。 若是世道在变得糟糕,比如历史车轮,以迅猛势头一碾而过,一路碾碎无数花草,哪怕有人想要低头去看一眼,也未必看得清楚。 又何谈弥补? 所以才要慢上一些? 因为若是慢慢而行,哪怕是岔入了一条错误的大道上,慢慢而错,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了修改的机会?又或者,人间苦难可以少一些? 陈平安一次次在栏杆上缓缓而行,走到尽头便转头,来回反复,一次次行走于栏杆的左右两端。 陈平安此时此刻,并不知道一个人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内心深处,每一个深刻的念头,它们就像心田里的种子,会抽芽,可能许多会半路夭折,可有些,会在某天开花结果。 陈平安更不会知道,那些以刻刀用心刻在竹简上的文字,被他反复咀嚼和念叨,甚至会在大太阳的天气里,让裴钱去晒一晒那些记载着他由衷认可、视为美好文字的竹简。 不管那些文字的好坏,道理的对错,这些都是在他在心田洒下的种子。 陈平安并不是孤例,事实上,世人一样会如此,只是未必会用刀刻竹简的方式去具象化,爹娘的某句牢骚,夫子先生的某句教诲,上语句,某个听了很多遍终于在某天蓦然开窍的老话、道理,看过的青山绿水,错过的心仪女子,走散的的朋友,皆是所有人心田里的一粒粒种子,等待着开花。 陈平安仍是不知道,他只是当做一场散步散心的栏杆缓行。 人身小天地之中,拥有水字印的那座水府当中,绿衣小童们都停下了手头忙碌事情,一个个屏气凝神。 而拥有金色文胆的那座府邸,外边盘踞着那条酣睡的真气火龙,府邸里边,背负长剑、腰挂几本金色小书本的金色儒衫小人儿,一身金光愈发凝练,熠熠生辉,如一尊神只塑金身。 只是那个金光流淌全身的儒衫小人儿,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彩,流溢飘散出去,显然并不稳固。 它充满了期待,期待着陈平安在栏杆上停下脚步的那一刻。 陈平安依旧在缓缓而行。 这次离开山崖书院,路上陈平安问了朱敛和石柔一个问题。 如果杀一个无错的好人,可以救十人,救不救。两人摇头。等到陈平安依次递增,将救十人变成救千人救万人,石柔开始犹豫了。 只有朱敛坦言,哪怕可以救整个天下人,他也不杀那个人。 陈平安便问为何。 朱敛当时笑着给出答案:我担心自己就是那个被杀的人。 朱敛便回过头询问陈平安的答案。 陈平安说自己也给不了答案,除非是真正走到那一步,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本心和选择。 气府内,金色儒衫小人儿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冲出府邸大门,跑出人身小天地之外,去给那个陈平安打赏几个大板栗,你想岔了,想这些暂时注定没有结果的天大难题做什么?莫要不务正业,莫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擦肩而过!你先前所思所想的大方向,才是对的!快快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慢字,那个被世俗天地无比忽略的字眼,再想得更远一些,更深一些!只要想通透了,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是你陈平安未来跻身上五境的大道契机! 只是这些内幕,它若是直白告诉了陈平安,反而会让陈平安陷入一种无比糟糕的心境。 陈平安终于在栏杆上停下脚步。 两座府邸的金色儒衫小人和绿衣童子们,都充满了期待。 然后绿衣童子们面面相觑,突然间哄然大笑起来。 原来那陈平安,站定之后,那一刻的纯粹心念,竟是开始想念一位姑娘了,而且想法特别不那么正人君子,竟是想着下次在剑气长城与她重逢,可不能只是牵牵手了,要胆子更大些,若是宁姑娘不愿意,大不了就是给打一顿骂几句,相信两人还是会在一起的,可如果万一宁姑娘其实是愿意的,等着他陈平安主动呢?你是个大老爷们啊,没点气魄,扭扭捏捏,像话吗? 陈平安跳下栏杆,有睡意了,走向屋子的时候,以拳击掌,给自己不断鼓气,“不像话,肯定不像话!再说了,倒悬山那边,你又不是没抱过宁姑娘,只是那次光顾着发蒙了,啥个滋味都记不住,这怎么行?亲个小嘴儿……陈平安找死啊你?不能想这个,这个有些快了,你不刚想了那么多慢吗?与宁姑娘还是要慢些,文火慢炖,也是好的……好个屁的好……” 绿衣小童们一个个捧腹大笑,满地打滚。 倒不是说陈平安所有心念都能够被它们知晓,只有今夜是例外,因为陈平安所想,与心境牵连太深,已经涉及根本,所想又大,魂魄大动,几乎笼罩整座人身小天地。 一身浓郁金光、几乎要在心扉间结成一颗金胆如丹的儒衫小人儿,后仰倒去,忍不住骂道:“陈平安你大爷啊!” 骂完之后,它反而笑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 ,剑来 拂晓时分,陈平安一行人收拾好包裹行李,准备离开紫阳府。 府主黄楮与两位龙门境老神仙亲自相送,一直送到了铁券河畔,积香庙河神早已备好了一艘渡船,要先沿河而下一百多里水路,再由一座渡口登岸,继续去往黄庭国边境。 陈平安向黄楮表达了谢意,黄楮拿出一只泛着清新木香的紫檀小箱,是黄庭国著名的“甘露台”文案清供样式,说是老祖的一点心意。 裴钱板着脸,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装有四件藏宝楼珍宝的小箱子,说道:“以后黄府主若是经过龙泉郡,一定要去落魄山做客。” 然后陈平安提了提贵重箱子,玩笑道:“没这样的贵重礼物相送,也没有雪茫堂酒宴的老蛟垂涎酒,就只有些家常菜,我估计黄府主就算路过龙泉郡,都不太乐意跟我打声招呼吧。” 黄楮微笑道:“只要有机会去大骊,哪怕不路过龙泉郡,我都会找机会绕路叨扰陈公子的。” 相谈甚欢,黄楮一直将陈平安他们送到了渡船那边,原本打算要登船送到铁券河渡口,陈平安执意不用,黄楮这才作罢。 登船后,陈平安站在船头,腰间养剑葫,装满了灵气充沛的老蛟垂涎酒,渡船缓缓向下游行驶而去,陈平安向紫气宫方向一抱拳。 藏宝楼顶楼,一位高挑女修施展了障眼法,正是洞灵真君吴懿,她看到这一幕后,笑了笑,“请神容易,送神倒也不难。” 她心情还算不错。 吴懿已经将这两天的经历,事无巨细,以飞剑传讯龙泉郡披云山,详细禀报给了父亲。 相信就算得不到嘉奖,最少也不会受到责罚。 吴懿视野中,那艘远游渡船,逐渐小如一粒芥子。 吴懿突然间心弦紧绷,不敢动弹。 不知何时,她身旁,出现了一位温文尔雅的儒衫老者,就这样轻而易举破开了紫阳府的山水大阵,悄无声息来到了吴懿身侧。 吴懿稳了稳心神,轻声道:“不孝女见过父亲。” 不速之客,原来是昔年的黄庭国户部老侍郎,如今的披云山林鹿书院副山主,漫长生涯当中,这条老蛟,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化名。 老人看了眼吴懿,破天荒给予一个笑意,道:“给你做成了一举三得,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灵光了?” 吴懿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位父亲是在反讽,或是话里有话,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遭殃,已经有了远遁逃难的念头。 老人伸出手掌放在栏杆上,缓缓道:“御江水神哪来的本事,祸害白鹄江萧鸾,他那趟大张旗鼓的龙泉郡之行,不过就是跟那条小蛇喝了顿酒,这位打肿脸充胖子的落魄山青衣小童,给朋友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当时就已经是四处碰壁,十分吃力。其实就就萧鸾自己乱了阵脚,病急乱投医,才愿意放低身段,投靠你们紫阳府,不过萧鸾舍得放弃与洪氏一脉的香火情,算是个聪明人,为紫阳府效命,她好处一大把,你也能躺着挣钱,互惠互利,这是其一。” 老人摊开手心,看了看,摇摇头,然后他双手负后,继续道:“你讨好陈平安的手段,很下乘,太生硬,尤其是雪茫堂酒宴上,竟然还想要压一压陈平安,不过就像围棋上的错进错出,反成神仙手,让陈平安对你的观感,好了不少,因为你如果一直表现得太心思深沉,陈平安只会更加谨慎,对你和紫阳府始终忌惮和戒备,到头来也就攒不下半点所谓的江湖情分。最妙的地方,在于你那场本意是为萧鸾打掩护的夜雨,营造出一位江水正神春心萌动的假象,不料反而送了陈平安一桩极大机缘,若非我刻意压制,恐怕天地异象要大很多,不单是紫阳府,整条铁券河,甚至是白鹄江的精怪神灵,都会心生感应,雨露均沾。圣人乐山更亲水,大有学问。所以你做的很让为父意外,大大的意外之喜。这是其二。” 老人转头笑道:“最后嘛,此次要你邀请陈平安做客紫阳府,是国师大人的安排,崔国师与我明言,无非是让陈平安的返乡归途走得更慢些,至于国师所求,肯定不会与我一个外人讲了,当然我也不想知道,掺和这些,无论成与败,你我都注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这次你帮为父做成了这件事,为父就等于帮了崔国师一点小忙,紫阳府以后必然会得到大骊的赏赐,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吴懿却忍不住遍体生寒,她打死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从头到尾看遍了这场闹剧。 当下的吴懿在高楼廊道面对老蛟,大概就是萧鸾夫人在小院面对吴懿,心态如出一辙。 穿着与容貌都与世间大儒无异的老蛟,再次摊开手掌,眉头紧皱,“这又能看出什么门道呢?” 吴懿悄悄望去。 只见父亲以神通凝聚天地灵气中的水雾精华,手心满是一颗颗水珠,像是刚刚从雨后荷叶上颗颗采撷而来,然后那些水珠在父亲掌心同时炸碎,化作一滩雨水,父亲凝望许久,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又变成一粒粒雨珠。在吴懿心目中,学究天人不输儒家书院圣人的父亲,似乎略有犹豫,伸出另外一只手掌,将原先掌心水珠倒入其中,刹那之间,吴懿见到父亲掌心金光一闪,不等吴懿定睛查看,父亲已经迅速握拳,吴懿再看不到父亲的掌心景象。 老人思量片刻,回神后对吴懿笑道:“没什么好看的。” 吴懿自然不敢刨根问底。 老人问道:“你可知为何世间有灵众生,皆孜孜不倦追求人之皮囊?分明人的身躯如此孱弱,就连为了活命而进食五谷,都成了修行障碍,所以练气士才讲究辟谷,以免臭乱神明,胎气凋零,使得无法返老还元婴?反观我们蛟龙之属,得天独厚,天生体魄雄浑不说,灵智同样丝毫不比人差,你我又为何以人之形貌站在这里?” 吴懿有些疑惑,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关于人之洞府窍穴,即是洞天福地,这早已是山上修士与所有山精鬼魅的共识,可父亲绝对不会与自己说废话,那么玄机在哪里? 老人没有为难吴懿这个世上所剩不多的子女,“妙处只在一个字眼上,还。” 老人伸手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吴懿陷入沉思。 老人笑道:“你年龄尚小,涉世不深,别说是三千年前的那副光景,万年之前,为父不与你说,你又能去哪里寻找答案。” 吴懿神色肃穆,知道父亲是在传授自己证道契机! 她在金丹境界已经停滞不前三百余年,那门可以让修士跻身元婴境的旁门道法,她作为蛟龙之属的遗种后裔,修炼起来,非但没有事半功倍,反而磕磕碰碰,好不容易靠着水磨功夫,跻身金丹巅峰,在那之后百余年间,金丹瓶颈开始纹丝不动,令她绝望。 老人抬头望向天幕,“你就不好奇如今的三教、诸子百家,三座天下,那么多凡俗夫子,是从何而来吗?又是为何而来吗?最后又是如何成为天下的主人吗?嗯,最后一点,乱七八糟的山野杂闻很多了,离着那个真相,有远有近,你可能大致了解一点内幕。” 吴懿点点头。 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逃离中土神洲,凭借着当初职掌天下水运的本命神通,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期间身负重伤,撞入大地之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走龙道,被一位不知名的大修士以如今已经失传的压胜山法镇压,竟是不得不破土而出,濒死的真龙最终摔落在后来的骊珠洞天附近,就此陨落,又有大修士以秘法打造了那座骊珠洞天,如同一颗明珠,悬于大骊王朝上空。 老人叹了口气,“你这悟性,真是不堪。” 吴懿有些委屈。 老人一挥衣袖,将紫阳府临时变作一座小天地,又取出那只当年曾经泛舟去往天幕星河的仙家小舟,率先跨入木舟,示意吴懿跟上,这才说道:“你觉得世间出现过最强大的存在,是什么?” 吴懿怯生生道:“三教祖师爷?还有那些不愿现世的十四境大佬?前者只要身在自己的某座天地,就是老天爷一般了,至于后者,反正已经脱离境界高低这种范畴,一样具备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仙法……” 老人不置可否,随手指向铁券河一个方位,笑道:“积香庙,更远些的白鹄江水神府,再远一点,你弟弟的寒食江府邸,以及周边的山水神灵祠庙,有什么共同点?罢了,我还是直接说了吧,就你这脑子,等到你给出答案,纯属浪费我的灵气积蓄,共同点就是这些世人眼中的山水神祇,只要有了祠庙,就得以塑造金身,任你之前的修道资质再差,都成了拥有金身的神灵,可谓一步登天,之后需要修行吗?不过是吃香火罢了,吃得越多,境界就越高,金身腐朽的速度就越慢,这与练气士的修行,是两条大道,所以这就叫神仙有别。回过头来,再说那个还字,懂了吗?” 吴懿摇头道:“还是不太懂。” 老人感慨道:“你哪天要是销声匿迹了,肯定是蠢死的。知道同样是为了跻身元婴,你弟弟比你更加对自己心狠,舍弃蛟龙遗种的诸多本命神通,直接让自己成为束手束脚的一江水神吗?” 吴懿眼睛一亮,“我们想要‘还’元婴,就要成为神祇?” 老人用一种可怜眼神看着这个女儿,有些意兴阑珊,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你弟弟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走过头了,结果彻底断了蛟龙之属的大道,所以我对他已经死心,不然不会跟你说这些,你钻研旁门道法,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是对的,只是尚且不得正法,走得还不够远,可好歹你还有一线机会。”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栏杆,“不是两头,就在这儿,神人之间,才是最契合蛟龙之属的根本大道,这便是一万年前我们的祖宗家法,那会儿蛟龙管着天下的五湖四海、江渎溪涧,一切有水之处,皆是我们的疆域,只是你弟弟聪明反被聪明误,误以为远古时代的正统神道‘封正’,与如今的朝廷敕封差不多,这就不可救药了,让他走上了那条歧路。只是如今天地规矩变了,对我们影响极大,因为当年那场血腥变故,我们被无形的大道所厌恶,所以跻身元婴就变得极其困难……” 吴懿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你也没说到底如何才能修成元婴啊,你就与女儿直说了吧!” 老人笑了笑,反问道:“你我是父女,是不是就觉得你修道,我传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 朱敛发现陈平安取巧御剑返回栈道后,身上有些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朱敛也是与陈平安朝夕相处之后,才能够意识到这种类似微妙变化,就像……春风吹皱池水起涟漪。 陈平安让等了大半天的裴钱先去睡觉,破天荒又喊朱敛一起喝酒,两人在栈道外边的悬崖盘腿而坐,朱敛笑问道:“看上去,少爷有些开心?是因为御剑远游的感觉太好?” 陈平安反问道:“还记得曹慈吗?” 朱敛笑道:“这个名字,老奴怎会忘记,剑气长城那边,少爷可是连败三场,能够让少爷输得心服口服的人,老奴恨不得明天就能见着了面,然后一两拳打死他拉倒,省得以后跟少爷争夺天下武运,耽搁少爷跻身那传说中的第十一境,武神境。” 陈平安没计较朱敛这些马屁话和玩笑话,悠悠然喝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曹慈可能又破境了。” 朱敛奇怪问道:“那为何少爷还会觉得高兴?天下第一这把交椅,可坐不下两个人的屁股。当然了,如今少爷与那曹慈,说这个,为时尚早。” 陈平安喝了一小口养剑葫里的老蛟垂涎酒,问道:“你说我们纯粹武夫,练拳学武,为了什么?” 朱敛笑道:“自然是为了获得大解脱,大自由,遇上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可以做成,碰到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说个不字。藕花福地历史上每个天下第一人,虽说各自追求,会有些差别,但是在这个大方向上,殊途同归。隋右边,卢白象,魏羡,还有我朱敛,是一样的。只不过藕花福地到底是小地方,所有人对于长生不朽,感触不深,哪怕是我们已经站在天下最高处的人,便不会往那边多想,因为我们从来不知原来还有‘天上’,浩然天下就比我们强太多了。访仙问道,这一点,我们四个人,魏羡相对走得最远,当皇帝的人嘛,给臣子百姓喊多了万岁,多少都会想万岁万万岁的。”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早些年的事情,没有告诉你太多,我最早练拳,是因为给人打断了长生桥,必须靠练拳吊命,也就坚持了下来,等到按照约定,背着阮邛铸造的那把剑,去倒悬山送剑给宁姑娘,等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啊,终于走到了倒悬山,几乎就要打完一百万拳,那个时候,我其实心里深处,自然而然会有些疑惑,已经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练拳的时候,我陈平安又不是那种处处喜欢跟人争第一的人,接下来怎么办?” “是成为下一个朱河?不难了,还是下一个梳水国宋雨烧,也不算难,还是闷头再打一百万拳,可以奢望一下金身境武夫的风采?要知道,我当时是在剑气长城,天底下剑修最多的地方,我住的地方,隔着几步路,茅屋内就住着一位剑气长城资历最老的老大剑仙,我脚下,有老大剑仙刻下的字,也有阿良刻下的字,你觉得我会不想转去练剑吗?想得很。” “所以当时我才会那么迫切想要重建长生桥,甚至想过,既然不好一心多用,是不是干脆就舍了练拳,尽力成为一名剑修,养出一把本命飞剑,最后当上名副其实的剑仙?大剑仙?想得很,只是这种话,我没敢跟宁姑娘说便是了,怕她觉得我不是用心专一的人,对待练拳是如此,说丢就能丢了,那么对她,会不会其实一样?” 朱敛喝了一大口酒,“老奴与少爷相识太晚,竟然错过了少爷这段以后未必再有的少年愁滋味,必须喝口酒,浇一浇心头遗憾。” 陈平安仰起头,双手抱住养剑葫,轻轻拍打,笑道:“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曹慈。所以我很感激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陈平安又一次指了指自己,再伸手指了指栈道对面的那座高山峭壁,“曹慈可能就在那边,我差了很远。我虽然不刻意追求什么武境第一,可我又不是傻子,谁乐意自己当第一?当然是想要当第一的,不过我只是……愿意慢一些,就像先前我在紫阳府藏宝楼走栏杆,我在瞎琢磨一个慢字,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如果追本溯源,其实从我当龙窑学徒学拉坯的时候,其实就接触到了这个字,姚老头嫌弃我没天赋,从不乐意教我道理,甚至就不爱跟我说话,可那会儿我把烧窑当做了以后活下去的立身之本,怎么办,姚老头不教,那我就次次旁听他与刘羡阳、还有其他学徒的讲话,姚老头与他们说说心要定,手才能稳,才能从慢而无错,变成快且对。照理说,我貌似也该算是早早知道了这个道理了吧?我也算记得牢吧?其实仍然不是,只有当我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许多自身不长脚的道理,才会像茅山主所说,在心里头住下了,道理才算是自己的了。 “当曹慈出现后,我就知道了,原来同龄人当中,不止有马苦玄,还可以有曹慈,曹慈再耀眼,我却怎么都不会讨厌,不至于嫉妒曹慈,最多就是有些失落,在自己心爱的姑娘身边,当着她的面,输给别人三场,我心里当然会有些不痛快,所以那会儿,我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不管曹慈以后武道境界有多高,外人怎么说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武运胚子,我都要争取让他连输三场! 陈平安神色从容,眼神熠熠,“只在拳法之上!” 朱敛一拍大腿,“壮哉!少爷心志,巍巍乎高哉!” 陈平安拍着养剑葫,遥望着对面的山壁,笑眯眯道:“我说酒话醉话呢。” 朱敛自认自己最解风情,最不会煞风景,一坛新酒泥封后,放起来后,等着便是,哪里有赶紧打开再闻闻的道理。所以朱敛 开始转移话题,“少爷这一路走的,似乎在担心什么?” 陈平安点了点头,“你对大骊国势也有留心,就不奇怪明明国师绣虎在别处忙着布局落子和收网打鱼,崔东山为何会出现在山崖书院?” 朱敛问道:“上五境的神通,无法想象,魂魄分开,不奇怪吧?咱们身边不就有个住在仙人遗蜕里边的石柔嘛。” 陈平安摇头道:“崔瀺和崔东山已经是两个人了,并且开始走在了不同的大道上。那么,你认为两个本心相同、秉性一样的人,以后该怎么相处?” 朱敛笑道:“以崔东山的脾气,除了少爷这位先生外,他是绝对不会低人一头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陈平安喃喃道:“那么下出彩云谱的一个人,自己会如何与自己弈棋?” 朱敛开始皱眉,神色凝重,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我猜,我就是那块棋盘了。我们可能从到达老龙城开始,他们两个就开始下棋。”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交错的一横一竖,“一个个纵横交错处,大的,比如青鸾国,还有山崖书院,小的,比如狮子园,去往大隋的任何一艘仙家渡船,还有最近我们路过的紫阳府,都有可能。” 朱敛问道:“崔东山应该不至于坑害少爷吧?” 陈平安摇摇头,“他一直在尽力帮我,这一点,不用怀疑。” 朱敛忍不住站起身,身形佝偻,沉声道:“这可不是小事!” 陈平安依旧坐着,轻轻摇晃养剑葫,“当然不是小事,不过没关系,更大的算计,更厉害的棋局,我都走过来了。” 朱敛缓缓而行,双手掌心互搓,“得好好思量一番。” 陈平安反过来安慰道:“放心,不会涉及生死,所以不可能是那种拳拳到肉的生死大战,也不会是老龙城突然冒出一个杜懋的那种死局。” 朱敛想了想,愁眉不展,“这就愈发棘手了啊,老奴岂不是出不了半分力?难道到时候在旁边干瞪眼?那还不得憋死老奴。” 陈平安望向对面山崖,挺直腰杆,双手抱住后脑勺,“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哪有害怕回家的道理!” 朱敛看着陈平安的侧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少爷倒是心大。” 陈平安没来由感慨了一句,“道理知道多了,偶尔心会乱的。” 陈平安弯下腰,双掌叠放,手心抵住养剑葫顶部,“棋盘上的纵横线路,就是一条条规矩,规矩和道理都是死的,直来直往,可是世道,会让这些直线变得弯曲,甚至有些人心中的线,大概会变成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都说不定,这就叫自圆其说吧,所以天底下读过很多书、依旧不讲道理的人,会那么多,自说自话的人也很多,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因为一样可以心安,心定,甚至反而会比可守规矩的人,束缚更少,怎么活,只管按照本心做,至于怎么看上去是有道理的,好让自己活得更心安理得,或是借此掩饰,让自己活得更好,三教诸子百家,那么多本书,书上随便找几句话,暂时将自己想要的道理,借来用一用便是了,有什么难,半点不难。” 朱敛喟然长叹。 重新坐在陈平安身边,放下那壶已经不知不觉喝完了的酒壶,朱敛双拳撑在膝盖上,身形佝偻的干瘦老人,有些伤感。 这些肺腑之言,陈平安与隋右边,魏羡和卢白象说,三人多半不会太心陷其中,隋右边剑心澄澈,专注于剑,魏羡更是坐龙椅的沙场万人敌,卢白象也是藕花福地那个魔教的开山之祖。其实都不如与朱敛说,来得……有意思。 朱敛看似没心没肺,大事小事,一律是那闲事,从来不牵挂我心头。可朱敛才是四人当中,在藕花福地见过最多人间百态的那个人。 生于世代簪缨的豪阀之家,知道天底下的真正富贵滋味,近距离见过帝王将相公卿,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在武道上早早一骑绝尘,却依然依循家族意愿,参与科举,轻而易举就得了二甲头名,那还是担任座师的世交长辈、一位中枢重臣,故意将朱敛的名次押后,否则不是状元郎也会是那榜眼,那会儿,朱敛就是京城最有声望的俊彦,随随便便一幅墨宝,一篇文章,一次踏春,不知多少世家女子为之心动,结果朱敛当了几年身份清贵的散淡官,然后找了个由头,一个人跑去游学万里,其实是游山玩水,拍拍屁股,混江湖去了。 混着混着,一位浪荡不羁的贵公子,就莫名其妙成了天下第一人,顺便成了无数武林仙子、江湖女侠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 之后各国混战,山河破碎,朱敛就从江湖抽身返回家族,投身沙场,成为一位横空出世的儒将,六年戎马生涯,朱敛只以兵法,不靠武学,力挽狂澜,硬生生将将一座倾大厦支撑了多年,只是大势所趋,朱敛之后哪怕潜心辅佐一位皇子数年,亲手主持朝政,依旧无法改变国祚绷断的结局,朱敛最终将家族安置好后,他就再次返回江湖,始终孑然一身。 按照朱敛自己的说法,在他四五十岁的时候,依旧风流倜傥,一身的老男人醇酒味道,还是无数豆蔻少女心目中的“朱郎”。 陈平安说道:“接下来我们会路过一座女鬼坐镇的府邸,悬挂有‘山高水秀’匾额,我打算只带上你,让石柔带着裴钱,绕过那片山头,直接去往一个叫红烛镇的地方等我们。” 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 就在朱敛觉得这趟捉鬼之行,估摸着没自己啥事的时候,那座府邸大门打开,走出一人。 朱敛忍不住问道:“少爷,是那女鬼的姘头?牌面挺大啊,这汉子,瞅着可不比萧鸾夫人的白鹄江神位差了。” 走出之人,身材魁梧,披挂甲胄,手臂有一条金色眼眸的青蛇盘踞,呼吸吐纳皆是白雾缭绕,如祠庙内香火弥漫。 陈平安认得此人,曾经与许弱一起出现在绣花江上,眼前这位,极有可能是绣花江或是玉液江水神中的某位。 关于绣花江、玉液江和棋墩山,加上这座府邸,皆有讲究,魏檗曾坦言,都是用来镇压神水国残余气运的隐蔽存在,所以同样是江水正神,绣花、玉液两江神祇,比起水域辖境差不多的大骊水神,品秩要稍高半筹。 那位绣花江水神沉声道:“陈平安,私自破开一地山水屏障,擅闯楚氏府邸,按照大骊制定的封山律法,哪怕是一位谱牒仙师,一样要削去户籍、谱牒除名、流徙千里!” 陈平安疑惑道:“那位楚夫人?” 绣花江水神摆摆手:“她早已离开府邸,而且此地已经有新主人,念在你有太平无事牌在身,已经在礼部记录档案,准许你速速离去,下不为例。” 陈平安抱拳问道:“敢问江神,那位楚夫人如今在何处?” 这尊以金身现世的江水正神皱了皱眉头,瞥了眼陈平安所背长剑,“只知道楚夫人去了观湖书院,有位读书人死在那边,她想要去收拢骸骨,但是近期她肯定不会返回此地。” 陈平安叹了口气,应该是要白跑一趟了,有些心疼那两张黄纸符箓,向那位水神致歉道:“这次登门拜访楚夫人,是我冒失了。下次一定注意。” 水神冷笑道:“还有下次?” 不等陈平安说话,水神斜眼那个佝偻老人,“怎么,觉得自个儿是个远游境武夫,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朱敛抹了把脸,转过头,对陈平安说道:“少爷,就求你让我打一架吧,这家伙这副嘴脸,实在太欠揍了,回头我一定还少爷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先是眼神示意朱敛不用以此试探虚实,那头嫁衣女鬼,多半是不在府上。 陈平安对那位水神笑道:“我们这就离开。” 就在此时,楚氏府邸后方,冲起一阵滚滚黑烟,声势大振,汹涌而至,落地后化作人形,身穿一袭黑袍。 绣花江水神面无表情,“顾府主,你不是在修缮山根水脉吗?” 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现任府主,是那位曾经护送他们一路的顾氏阴神,更是顾璨的父亲。 阴神与陈平安点点头,再与那尊水神微笑解释道:“先前感应到有修士打破屏障,想到水神大人刚好在府上查看进展,就没理会,只是一想到如今大骊境内乱象四起,便担心是大隋修士想要强行破坏此地根本,没有想到竟然是熟人拜访。” 水神眯眼道:“当年顾府主护送陈平安去往大隋,确实称得上相熟,不知道顾府主还要不要邀请陈平安进门,摆上一桌酒宴,为朋友接风洗尘?” 顾氏阴神哈哈笑道:“既然当了这顾府主,我自然不敢耽误了手头正事,就只与陈平安唠叨几句,送出楚氏府邸辖境即可。” “修补水脉山根是不能中断的细致活,希望顾府主别耽搁太久,不然我一定会公事公办,在公文上记你一笔。”水神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大步走入府邸。 顾氏阴神抱拳相谢,然后来到陈平安身边,赶在一脸惊喜的陈平安开口之前,大笑道:“没办法,当年那趟差事,在礼部衙门那边讨了个苦功劳,得了个不伦不类的山神身份,所以万事不由心,没办法请你去府上做客了。”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的是,这里离着龙泉郡又不算远。” 顾氏阴神突然一揖到底,然后满脸感伤道:“上次远游,我不告而别,由于有命在身,不敢擅自说一桩私事,如今已是大骊神祇之一,虽说职责所在,不能擅自离开,但是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不再隐瞒什么,也好省去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顾氏阴神面带笑意,运转神通,使得原本飘忽模糊的面容愈发清晰,笑道:“觉得与谁比较像?” 陈平安打量了他片刻,震惊道:“该不会是?” 顾氏阴神爽朗大笑,再次抱拳,“陈平安,如果没有你,顾璨就不会白白得了那么大的福缘!这份比天还大的恩情,顾某以死相报都不过分!” 陈平安好似许久没有缓过来,道:“难怪当年总觉得你经常在偷偷瞅我,那会儿还误以为你心怀叵测来着。顾叔叔,你早该告诉我的!” 之后聊了些泥瓶巷鸡毛蒜皮的故人故事,很快就来到山水屏障附近,顾氏阴神苦涩道:“不敢违反规矩。对了,如水神所说,楚氏府邸经营不善,山根水脉,残破不堪,已是藕断丝连的境地,我不能离开太久,我就不远送了,在此分别便是。” 陈平安笑问道:“我这次从老龙城返回,因为书简湖位于宝瓶洲中部,战事如火如荼,仙家渡船都不愿意去触霉头,我打算近期就要去趟书简湖看看顾璨,不知道顾叔叔知不知道顾璨如今如何了,那截江真君待他可还好?” 顾氏阴神哈哈笑道:“他们娘俩好得很,小璨已经成了那位截江真君的嫡传弟子,万事无忧,不然我怎么会安心待在这里。” 陈平安点点头,抱拳道:“祝愿顾叔叔早日神位高升!” 顾氏阴神小声提醒道:“对了,陈平安,你可听说家乡那边,如今许多当年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开始转手贱卖,你最好赶紧回去,说不定还能低价入手一两座山头,这等机会,切莫错过。” 陈平安笑道:“已经听说了,所以飞剑传讯了披云山,在让魏檗帮忙看看。” 顾氏阴神一挥袖,山水屏障凭空出现一道大门,陈平安步入其中,转头与顾氏阴神抱拳告别。 重新行走在山路上,陈平安感慨道:“怎么都没有想到顾叔叔,竟然成了阴神,还当了这座府邸的府主,就是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可以团圆相聚。” 朱敛微笑道:“虽然没见着那位嫁衣女鬼,可此行不虚,就像少爷先前所说的棋墩山,本是魏檗沦为末流神祇土地公的沉寂之地,也是一举成为大骊北岳正神的发迹之地。所以说,世事难料,不过如此。”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走吧,去红烛镇。” 两人稍稍加快步伐,去往裴钱石柔所在的红烛镇。 一直到走出那座山头数十里,两人一路闲聊,朱敛放慢脚步,小心翼翼,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本事,突然问道:“少爷,接下来怎么说?” 陈平安脸色如常,同样以聚音成线,回答道:“不急,到了红烛镇再做下一步的谋划,不然顾叔叔会有大麻烦。” ———— 楚氏府邸大门口。 绣花江水神脸色阴沉,看着那位缓缓而返的府主,厉色道:“顾韬,我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邸水运主脉附近,寸步不离!你竟敢自己跑出来?!” 这位臂绕青蛇的魁梧水神手臂一震,那条金色眼眸的青蛇,落地后盘曲在地,变做了一条粗如水桶的巨蛇,然后它缓缓游曳,刚好将主人和那位府主绕在一个大圈内,然后它高高抬起头颅,冷冷注视着顾氏阴神。 水神伸手一抓,手中出现一杆精炼长槊,金光如水流淌,讥笑道:“国师有令,只要你做出半点逾越举动,我就可以将你魂魄打去半数!你要是不服气,大可以凭借楚氏府邸,反抗试试看。” 顾氏阴神纹丝不动,面容无奈道:“此次之所以现身,只为了将那个秘密说出口,委实是积攒太久,不吐不快。水神这趟登门,奉命行事,又对我早有提醒,我认罚!但是我希望水神行刑之前,能否告知,为何我连陈平安的面,都不能见?希望水神大人能给我一个明明白白,不然我即便认罚,却也心有不甘!” 绣花江水神死死盯住这个阴神,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散这尊阴神府主的半数魂魄,而是要不要直接将其打烂所有魂魄。 顾韬生死,两可之间。 遭罪一场,肯定难逃。不过目前确实需要顾韬修补楚氏府邸气运,毕竟如今这里都属于北岳地界,山岳大神作为大骊王朝第一尊新五岳神祇,魏檗越来越流露出神尊之姿,所以具体何时打散顾韬的半数魂魄,除了向国师大人询问,按照大骊山水律法,他一样需要跟魏檗报备。 这叫县官不如现管。 如果不是顾韬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丝毫劝说陈平安去往书简湖的迹象,反而劝说陈平安返回家乡买山,不然这会儿顾韬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这也合情合理,顾韬私底下几次从红烛镇得知的书简湖传闻,其实都是大骊谍子想要这位府主知道的消息。 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 ,剑来 空中飞鹰盘旋,枯枝上乌鸦嘶叫。 原本平整宽阔的官道,早已支离破碎,一支车队,颠簸不已。 石毫国作为朱荧王朝最大的藩属国,位于王朝的西北方向,以沃野千里、出产丰富著称于宝瓶洲中部,一直是朱荧王朝的大粮仓。同样是王朝藩属,石毫国与那大隋藩属的黄庭国,有着截然不同的选择,石毫国从皇帝、庙堂重臣到绝大多数边军将领,选择跟一支大骊铁骑大军硬碰硬。 战火蔓延整个石毫国,今年开春以来,在整个京城以北地带,打得异常惨烈,如今石毫国京城已经深陷重围。 不但是石毫国百姓,就连附近几个兵力远逊色于石毫国的藩属小国,都人心惶惶,当然不乏有所谓的聪明之人,早早依附投诚大骊宋氏,在隔岸观火,等着看笑话,希望所向披靡的大骊铁骑能够干脆来个屠城,将那群愚忠于朱荧王朝的石毫国一干忠烈,全部宰了,说不定还能念他们的好,兵不血刃,在他们的帮忙下,就顺利拿下了一座座武库、财库丝毫不动的高大城池。 磕磕碰碰的路途,让不少这支车队的车夫叫苦不迭,就连许多背负长弓、腰挎长刀的精壮汉子,都快给颠散了骨头架子,一个个萎靡不振,强自振作精神,眼神巡视四方,以免有流寇劫掠,这些七八十骑弓马熟谙的青壮汉子,几乎人人身上带着血腥气味,可见这一路南下,在兵荒马乱的世道,走得并不轻松。 真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银子,说句不夸张的,撒泼尿的功夫,就可能把脑袋不小心掉在地上。 期间最凶险的一场堵截,不是那些落草为寇的难民,竟是一支三百骑假扮马贼的石毫国官兵,将他们这支商队当做了一块大肥肉,那一场厮杀,早早签下生死状的商队护卫,死伤了将近半数,如果不是雇主当中,竟然藏着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山上神仙,连人带货物,早给那伙官兵给包了饺子。 这支车队需要穿过石毫国腹地,到达南方边境,去往那座被世俗王朝视为龙潭虎穴的书简湖。车队拿了一大笔银子,也只敢在边境关隘停步,不然银子再多,也不愿意往南边多走一步,好在那十数位外乡商贾答应了,允许车队护卫在边境千鸟关掉头返回,之后这拨商贾是生是死,是在书简湖那边攫取暴利,还是直接死在半路,让劫匪过个好年,反正都不用车队负责。 这一路走下来,真是人间炼狱修罗场。 饿殍千里,不再是读书人在书上惊鸿一瞥的说法。 车队在沿途路边,经常会遇到一些哭喊连天的茅草店铺,不断有成人在贩卖两脚羊,一开始有人不忍心亲自将子女送往砧板,交给那些屠夫,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父母之间,先交换面瘦肌黄的子女,再卖于店家。 许多饿疯了的流亡难民,成群结队,像行尸走肉和野鬼幽灵一般,游荡在石毫国大地之上,只要遇到了可能有食物的地方,蜂拥而上,石毫国各地烽燧、驿站,一些地方上豪横家族打造的土木堡,都沾染了鲜血,以及来一些不及收拾的尸体。车队曾经经过一座拥有五百同族青壮护卫的大堡,以重金购买了少量食物,一个胆大的精悍少年,眼红艳羡一位商队护卫的那张硬弓,就套近乎,指着城堡外木栅栏那边,一排用来示威的干瘪头颅,少年蹲在地上,当时对一位车队扈从笑嘻嘻说了句,夏天最麻烦,招蚊蝇,容易瘟疫,可只要到了冬天,下了雪,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说完后,少年抓起一块石子,砸向木栅栏,精准击中一颗头颅,拍拍手,瞥了眼目露赞赏神色的商队扈从,少年颇为得意。 当时一个身穿青衣、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子,让那少年心动不已,之所以与商队扈从聊这些,做这些,无非是少年想要在那位好看的姐姐眼前,表现表现自己。 只可惜那位青衣姐姐从头到尾都没瞧他,这让少年很失落,也很失望,若是这般美貌若祠庙壁画仙子的女子,出现在来这边寻死的难民队伍当中,该多好?那她肯定能活下来,他又是族长的嫡长孙,哪怕不是第一个轮到他,总归能有轮到自己的那天。不过少年也知道,难民当中,可没有这般水灵的女子了,偶有些妇人,多是黝黑黝黑,一个个皮包骨头,瘦得跟饿死鬼似的,皮肤还粗糙不已,太难看了。 那个青衣姐姐身边,还站着个岁数稍大的女子,背着把剑,不过姿色就差太多了,尤其是身材,一个天一个地,若是后者单独出现,少年也会心动,只是当她们站在一起,少年眼里便没有了后者。 商队继续南下。 经常会有流民拿着削尖的木棍拦路,聪明一些的,或者说是还没真正饿到绝路上的,会要求商队拿出些食物,他们就放行。 商队当然懒得理睬,只管前行,一般来说,只要当他们抽刀和摘下一张张硬弓,难民自会吓得鸟兽散。 也有一些难民,红着眼睛只管往前冲,打算哄抢一番,商队护卫扈从本就是江湖武夫出身,又不是石毫国人氏,一路南下,早已麻木,队伍里又死了那么多兄弟朋友,内心深处,还巴不得有人冲上来给他们解解恨,所以精悍骑队如渔网撒出,手起刀落,或是比拼箭术,以射中眼眶者最佳,射穿脖颈次之,射透心口再次之,若是只能射中腹部、腿脚,那可是要惹来讥讽和笑话的。 这次雇佣护卫和车队的商贾,人数不多,十来个人。 除了那位极少露面的青衣马尾辫女子,以及她身边一个失去右手大拇指的背剑女子,还有一位不苟言笑的黑袍青年,这三人好像是一伙的,平时车队停马修整,或是野外露营,相对比较抱团。 此外这拨要钱不要命的商贾主事人,是一个身穿青衫长褂的老人,据说姓宋,护卫们都喜欢称呼为宋夫子。宋夫子有两位扈从,一个斜背乌黑长棍,一个不带兵器,一看就是地道的江湖中人,两人年岁与宋夫子差不多。此外,还有三位哪怕脸上带笑依旧给人眼神冰冷感觉的男女,年龄悬殊,妇人姿色平庸,其余两人是爷孙俩。 给扈从们的感觉,就是这拨商贾,除了宋夫子,其余都架子大,不爱说话。 这天夜里,歇脚于一座已经荒废、胥吏逃散的破败驿站,物件早已被收刮一空。 青衣马尾辫女子,蹲在驿站外一堵倒塌大半的泥土墙头上。 与她形影不离的那个背剑女子,站在墙下,轻声道:“大师姐,再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就可以过关进入书简湖地界了。” 青衣女子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那位宋夫子缓缓走出驿馆,轻轻一脚踹了个蹲坐门槛上的同行少年,然后单独来到墙壁附近,负剑女子立即以大骊官话恭声行礼道:“见过宋郎中。” 老人笑着点头,“徐姑娘还是这般客气,过于见外了。” 此郎中并非药铺郎中。 这位气态儒雅的青衫老人,是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主事郎中。 这个位置,黄庭国石毫国这些藩属小国,属于比较大一点的芝麻官,光是礼部衙门,上头就有侍郎,再上头还有尚书,说不定哪天就要被品秩相当的辅官,员外郎给抢了位置。可在大骊,这就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是大骊王朝最有权柄的三位郎中之一,位不算高,从五品,权极其重。除了名义上一位祠祭清吏司郎中该有的职责,还掌管着一国山水正神的评定考核、以及举荐权。 大骊一直不设立江水正神与祠庙的冲澹江,突然多出一位名叫李锦的江水精怪,从一个原本在红烛镇开书铺的掌柜,一跃成为江神,据说就是走了这位郎中的门路,得以鲤鱼跳龙门,一举登上神台高位,享受各路香火。 而两位女子,正是离开龙泉剑宗下山游历的阮秀,徐小桥。 至于为何要离开大骊王朝如此之远,就连徐小桥和董谷都觉得很意外,至于他们的大师姐阮秀,就全然无所谓了。 徐小桥见宋郎中像是有事相商的样子,就主动离开。 宋郎中走到墙头上,盘腿而坐,微笑道:“我要感谢阮姑娘的大度。” 阮秀收起一只帕巾,藏入袖中,摇摇头,含糊不清道:“不用。” 宋郎中笑问道:“冒昧问一下,阮姑娘是不在意,还是在容忍?” 阮秀问道:“有区别吗?” 老人点点头,正色道:“若是前者,我就不多此一举了,毕竟我这么个老头子,也有过少年爱慕的岁月,晓得李牧玺那般大小的毛头小子,很难不动心思。如果是后者,我可以提点李牧玺或是他爷爷几句,阮姑娘不用担心这是强人所难,这趟南下是朝廷交待的公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丝毫不是阮 姑娘过分了。” 阮秀说道:“没关系,他爱看就是看吧,他的眼珠子又不归我管。” 宋郎中哑然失笑。 此次随行队伍当中,跟在他身边的两位江湖老武夫,一位是从大骊军伍临时抽调出来的纯粹武夫,金身境,据说去军中帅帐要人的绿波亭大谍子,给那位战功彪炳的主将,当面摔杯骂娘,当然,人还是得交出来。 一位出身大骊江湖大门派的帮主,也是七境。 此外三人,是一队临时组建的粘杆郎,爷孙俩人当中,少年名为李牧玺,是位精通符箓和阵法的修道天才,与他的爷爷和父亲三代人,都是大骊朝廷的粘杆郎,父亲死于前不久一场,所以这趟南下远游,对于爷孙二人来说,既是衙门里边的公事,也是有私怨夹杂其中。 这趟南下书简湖,有两件事,一件是明面上的,也不算小了,他这位祠祭清吏司郎中,是话事人,龙泉剑宗三人,都需要听命于他,听从他的指挥调度。 今年入秋时分,已经多年没有伤亡的大骊粘杆郎,一下子死了两个,一位身份隐蔽的外乡金丹修士,偷偷带走了一位弟子,这名少年,比较特殊,不但是先天剑胚,还身负武运,引来当地一州数位武庙圣人的关注。 大骊势在必得,就连国师大人那边都听到了消息,很重视。 大概是一报还一报,说来荒唐,这位少年是大骊粘杆郎率先找到和相中,以至于找到这棵好苗子的三人,轮流留守,倾心栽培少年,长达四年之久,结果给那位深藏不露的金丹修士,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打杀了两人,然后将少年拐跑了,一路往南逃窜,期间躲过了两次追杀和围捕,十分狡猾,战力也高,那少年在逃亡途中,更是展露出极其惊艳的心性和资质,两次都帮了金丹修士的大忙。 最后绿波亭谍报显示,金丹修士和少年逃入了书简湖,此后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对于这类追杀,不单单是大骊王朝,其实宝瓶洲所有的山上势力,都不会犯痴,心存轻视,经验老道的门派,但凡有点底蕴的,都力争以狮子搏兔,一鼓作气用全力解决,而不是好似庸将的战场添油,派遣一拨拨人去白白送死,给对方以战养战,最终养虎为患。 对方是一位擅长厮杀的老金丹,又占据地利,所以宋郎中一行人,绝不是两位金丹战力那么简单,而是加在一起,大致相当于一位强大元婴的战力。 在这一点上,董谷和徐小桥私底下有过数次细致推演,得出的结论,还算比较放心。 不然大师姐出了丁点儿纰漏,董谷和徐小桥两位龙泉剑宗的开山弟子,于情于理,都不用在神秀山待着了。 至于唯有宋郎中自己知晓内幕的另外一件事,就比较大了。 涉及整座书简湖的归属。 就连他都需要听命行事。 就连那个暗中扎根书简湖已有八十年光阴的某位岛主,也一样是棋子。 这次离开大骊南下远行,有一件让宋郎中觉得有意思的小事。 少年李牧玺对于南下途中,尤其是乘坐马车的石毫国旅途,所见所闻,如何都无法理解,甚至内心深处,还会埋怨那个罪魁祸首,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大骊王朝。兴许在少年看来,如果大骊铁骑没有南下,或是南下的连绵战事,不要如此血腥残忍,就不会有那么多老百姓流离失所,在兵灾浩劫中,一个个原本老实本分的男男女女,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而李牧玺的爷爷,九十岁的“年轻”修士,则对此无动于衷,却也没有跟孙子解释什么。 阮秀问道:“听说有个泥瓶巷的孩子,就在书简湖?” 宋郎中点头道:“姓顾,是机缘很大的一个孩子,被书简湖势力最大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收为闭门弟子,顾璨自己又带了条‘大泥鳅’到书简湖,带着那战力相当于元婴的蛟龙扈从,兴风作浪,小小年纪,名声很大,连朱荧王朝都听说书简湖有这么一双主仆存在。有次与许先生闲聊,许先生笑言这个叫顾璨的小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山泽野修。” 阮秀抬起手腕,看了眼那条形若鲜红手镯的酣睡火龙,放下手臂,若有所思。 ———— 一个中年男人来到了书简湖边缘地带,是一座人山人海的繁荣大城,名为池水城。 一路上雇佣了辆马车,车夫是个走南闯北过的健谈老人,男人又是个大方的,爱听热闹和趣闻的,不喜欢坐在车厢里边享福,几乎大半路程都坐在老车夫身边,让老车夫喝了不少酒,心情大好,也说了好多道听途说而来的书简湖奇人异事,说那儿没外边传闻可怕,打打杀杀倒也有,不过多半不会牵扯到他们这些个老百姓。不过书简湖是个天大的销金窟,千真万确,以前他与朋友,载过一拨来自朱荧王朝的富家公子哥,口气大得很,让他们在池水城那边等着,说是一个月后返程,结果等了不到三天,那拨年轻公子哥就从书简湖乘船回到了城里,已经身无分文了,七八个年轻人,足足六十万两银子,三天,就这样打了水漂,不过听那些败家子的言语,好像意犹未尽,说半年后攒下一些银子,一定要再来书简湖快活。 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 秋风起蟹黄肥,这会儿是池水城吃金衣蟹最好的时分,一到吃饭的点,满城都飘着那股独有香味。 甚至会有一些千里迢迢从朱荧王朝赶来的老饕清馋,在各色关系交好的临水宅邸和酒楼,推杯换盏,不过距离书简湖最近的石毫国,今年少有人来此享口福,毕竟命都快没了。 书简湖岛主会盟还有十来天就要举办,到时候会有百余位岛主,登上那座主人不在多年的宫柳岛,选举出一位江湖君主。 青峡岛的截江真君刘志茂,自然是众望所归的人选。 但这里是书简湖,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酒宴才散尽,马上就有四百多位野修联手打杀那元婴和金丹剑修的书简湖。 这两天池水城传出消息,那个顾小魔头要来城中吃蟹了,池水城少城主范彦,已经开始重金购买书简湖最肥美的金衣蟹,是金衣蟹中最罕见的“竹枝”,个头极大,蕴含充沛的水运精华,寻常渔夫一辈子都别奢望能够捕捉到一只,见都见不到,那是洞府境修士才能碰运气抓到的宝贝。 如今如日中天的青峡岛,刘志茂最近一年开始停止扩张,就像一个疯狂进食的人,有点吃撑到了,得缓缓,先消化,不然看似大好局面,实则还是一盘人心不稳的散沙,刘志茂在这一点上,始终保持清醒,对于前来投靠青峡岛的山泽野修,筛选得极为严格,具体事务,都是弟子中一个名叫田湖君的女修在打理。 她最早是顾璨的二师姐,这会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大师姐,大师兄已经给小师弟顾璨打死了嘛,总不能空着位置,不像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如今围绕在顾璨身边,有一大帮身份不俗的年轻修士和豪阀子弟,比如要举办酒宴款待“顾大哥”的池水城少城主范彦,是城主的独苗儿,给夫人宠溺得天王老子都不怕,号称这辈子不服什么陆地神仙,只佩服英雄好汉。 简而言之,就是个没脑子的。 快三十的人了,还喜欢称呼顾璨为顾大哥。池水城都喜欢把这位少城主当个笑话看待。 除此之外,还有青峡岛四师兄秦傕,六师兄晁辙,都是书简湖很出挑的修士,天资好,杀人从不手软,是截江真君四处征伐的得力干将。 还有黄鹂岛岛主的小师弟吕采桑,与岛主师兄岁数差了好几百岁,因为是一位老祖闭关前收取的弟子,辈分奇高。 黄鹂岛是青峡岛鼎盛之前,少数几个可以与青峡岛掰掰手腕子的大岛,当然如今声势是绝对比不上青峡岛了。 鼓鸣岛少岛主元袁,昵称圆圆,父母是鼓鸣岛一对修士道侣,两位金丹修士,妇人姓元,男人姓袁,是个倒插门,元袁的母亲,是一个泼辣蛮横到让刘志茂都头疼的存在,关键是这位女修,据说来头很大,早年是朱荧王朝一位元婴剑修的宠妾。 石毫国皇子韩靖灵,大将军之子黄鹤。 顾璨,纨绔子弟范彦,秦傕,晁辙,吕采桑,元袁,韩靖灵,黄鹤,再加上那个不爱抛头露面、却唯顾璨马首是瞻的大师姐田湖君。 除了田湖君是被顾璨强拉硬扯进来,其余八人,意气相投,据说在顾璨的提议下,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只大公鸡,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号称书简湖十雄杰。 不说书简湖,其实连这其余八人都犯嘀咕,明明是九个人,为何对外宣称十雄杰? 当时小魔头顾璨只是光着脚,站在第二把交椅上,蹦蹦跳跳,指了那把空缺的头把交椅,咧嘴笑,说这个位置先留着。 这顾璨年纪不大,可是到了书简湖后,个头跟雨后春笋似的,一年窜一大截,十来岁的孩子,就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 有小道消息,说是那条喜好以练气士作为食物的蛟龙,能够反哺顾小魔头的肉身,青峡岛上,唯一一次距离成功最接近的刺杀,就是刺客一刀劈重重砍在了顾小魔头的背脊上,若是凡夫俗子,肯定当场毙命,哪怕是下五境的练气士,估计没个三两年修养都别想下床,可不过半个月功夫,那小魔头就重新出山,又开始坐在那条被他称呼为“小泥鳅”的蛟龙头颅上,快活游荡书简湖。 这天,从池水城高楼眺望书简湖,就能够看到一艘巨大楼船缓缓驶来,楼船之大,与池水城城墙等高。 楼船四周,除了船身碾压出来的水浪,在楼船百余丈外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细微涟漪,不易察觉。 有个少年模样的家伙,竟然身穿一袭合身的墨青色蟒袍,光脚坐在船头栏杆上,晃荡着双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习惯性抽一抽鼻子,好像岁月长了,个头高了,可脸上还挂着两条鼻涕,得将那两条小青龙收回洞府。 他身后站着三人,大师姐田湖君,她如今管着青峡岛和藩属岛屿近万人的生杀大权,已经有了几分类似截江真君的威严气势,一左一右,站着她的两位师弟秦傕和晁辙。 再之后,是一排十数位姿容秀美、气态各异的开襟小娘,只是出门游玩,换上了一身含蓄得体的衣裳而已。 而楼船四周的湖水底下。 是一条身长数百丈的“小泥鳅”。 岸边渡口,早已被池水城少城主范彦霸占,驱逐了所有闲杂人等,鼓鸣岛少岛主元袁,黄鹂岛一大群白发苍苍老修士嘴里的小师祖吕采桑,还有来此避难已经长达半年的石毫国皇子韩靖灵,正在岸边谈笑风生。唯独少了一个石毫国大将军之子黄鹤,没办法,黄鹤那个手握石毫国东南六万精锐边军的老子,据说刚刚在背后捅了一刀石毫国皇帝,投靠了大骊宋氏铁骑,还打算扶植皇子韩靖灵为新帝,忙得很,黄鹤也脱不开身,只是让人寄来密信到池水城,要兄弟韩靖灵等着好消息。 池水城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 田湖君走到船栏旁,小声道:“真要改变进城路线,故意给那拨刺客机会?” 那少年双手抱胸,咧嘴笑道:“不然你真以为我来这儿吃螃蟹啊?都他娘的快吃吐了的玩意儿,吃起来还贼烦,还不如家乡小溪里边的油炸螃蟹好吃,一口一个嘎嘣脆,筷子都不需要,那种滋味,才叫好。你们这帮书简湖的土鳖,懂个屁!兜里有几个臭钱,就瞎嘚瑟,你看我身上需要带银子吗?需要带一大帮子扈从吗?” 田湖君笑了笑,“小师弟是人中龙凤,我们这帮俗人自然不好比。” 少年身体后仰,扭过头,嘿嘿笑道:“大师姐啊,你就算这么说好话,也没资格当那开襟小娘,长得太丑,胸脯那儿又太小,真可怜,随便一把普通镜子,对你们这些姿容平平的女子而言,就是把照妖镜。” 田湖君尴尬一笑,她心底没觉得这是坏事。 渡口远处的一条湖边幽静小径,柳树泛黄,有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柳树旁,远望书简湖那艘楼船,摘下了酒葫芦,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就是不喝酒。 ———— 随着龙泉郡当地百姓,越来越熟悉所谓的山上神仙,便有些人嚼出余味来,晓得了原来不是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能造出让人毫无痛觉、在难熬大病中安然合眼的药膏。尤其是不断有人被收入龙泉剑宗,就连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里头,都有两个孩子一步登天,成了神秀山上的小神仙。 杨家铺子就热闹了。七大妈八大姑,都拎着自家晚辈孩子往药铺串门,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寻访神仙,坐镇后院的杨老头,当然“嫌疑”最大。如此一来,害得杨家铺子差点关门,代代有一句祖训相传的现任杨氏家主,更是差点愧疚得给杨老头跪地磕头赔罪。 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要不然就是镇上的熟悉面孔,七拐八弯的,总能攀上些关系。杨氏在小镇不在那四大姓十大族之列,就是寻常有钱的殷实门户,总不好让店里伙计赶人,再说除非狠下心见血,否则真赶不走。 实在不行,药铺只好找人守在门口,苦口婆心劝说,老杨头根本不是什么老神仙,就是个怀揣着几张祖传秘方的老人。 这种骗鬼的屁话,谁信啊。越是这样,越让人起疑心,越来越觉得那个喜欢吞云吐雾的杨老头,是位隐世高人。 所幸杨老头好像不太在乎这些,也没让杨氏家主直接关了铺子,反而让药铺放话出去,他会些相面之术和摸骨称斤两,但是每次给孩子勘验是否有变成神仙的资质,得收钱,而且不便宜,一枚雪花钱。 小镇百姓到底是穷习惯了的,便是突然有了银子的门户,能够想到要给家族子孙谋一条山上路的人家,也不会是那种不把钱当钱的人,有人砸锅卖铁,攒足一千两银子,有人跟靠着向贩卖祖传之物而骤然富贵的朋友借钱,好在有不少人选择观望,第一天带着钱去药铺的人,不算太多,杨老头说了一通云遮雾绕的神仙言语,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杨老头只是摇头,没看中任何一个人。 等到登门的人少了后,药铺又开始传出话,不收雪花钱了,只要在杨家铺子买包药,就成,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的,一颗雪花钱确实贵了些。 如此一来,登门的人骤减。 杨家药铺是想钱想疯了吧。 然后不断有人反悔,去杨家铺子讨要那颗雪花钱,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铺子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决,寸步不让,别说是一颗雪花钱,就是一颗铜钱都休想。天底下你情我愿的买卖,还有退钱的理由?真当杨家铺子是做善事的? 所有人都碰了壁,结果突然有天,一个与杨家铺子关系亲近的家伙,醉酒后,说自己靠着关系,要回了那颗神仙钱,而且杨家铺子自己人都说了,那个杨老头,其实就是生搬硬套一本破烂相术书籍的骗子,就连起先的风言风语,也是杨家铺子故意传出去的言语,为的就是给药铺挣钱。 炸窝了。 杨家铺子一夜之间,名声狼藉,杨氏子弟,个个过街老鼠似的,埋怨不已,要求杨氏家主,让那个没本事就敢装神弄鬼的老家伙,从药铺卷铺盖滚蛋。 杨氏家主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才安抚家族众人。 在那之后,药铺总算是清净了。 估计药铺和杨老头求着要给人摸骨看相,都没人乐意,不收钱都懒得搭理,除非给钱还差不多。 以至于药铺更换了两个店伙计,一个出身骑龙巷的窑工少女,一个来自桃叶巷的孩子,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有缘之人,看大道。 一个消失了几年又出现了的小镇男人,那个看大门的郑大风,除了变成了个驼背,既没有带回个媳妇,也没从外乡带回些银钱,郑大风虽然不是店铺伙计,这段时间却经常端板凳坐在药铺大门口,不拦着谁,就是看热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贼兮兮的,一个劲往妇人胸脯、屁股上贴,愈发给小镇女子们瞧不起。 郑大风返回小镇后,除了看到这场闹剧,还看到了很多横财暴富的,通宵达旦,聚众赌博的一窝窝,天天厮混那几座新建青楼的,昂首挺胸进去,腿有些软地走出来, 还有兜里银子算是多到有些数不清了的,腰杆比当年的那棵老槐树还要硬,以往走在福禄街、桃叶巷都不敢喘大气的汉子和老光棍,都有胆儿开始跟那些管事喝酒,商量着有没有可能,买一两个模样周正的婢女丫鬟,最好是识得字、看得书的女子,更好,若是妙龄少女,那就最好了。以前做梦都不敢能在床铺上压着个身上带着书香的娘们,这辈子,才不算亏!以往一袋子铜钱就是大爷,现如今银子都是咱的孙子,钱什么的,就是个屁! 钱如流水,哗啦啦在不同的人手上流转。 人心一样。 入秋之后,郑大风有些忧愁。 晒着秋天的和煦日头,郑大风低头瞥了眼裤裆,更愁了,总觉得对不住自己这位小兄弟,难道真要从一位英俊潇洒的年轻光棍,变成老光棍? 没来由想到灰尘药铺外边街上,那个最后自称姓姜的女子,体重估计能有两个郑大风,郑大风打了个激灵,姑娘是好姑娘,可有些事情,真不是关了灯就可以对付过去的,那么大一只的姑娘,性情再好,再愿意做朋友,郑大风也宁愿亏待了小兄弟,也不能亏待自己! 在郑大风对为自己这种念头,而对那位姜姑娘满怀愧疚的时候,今天阮邛突然出现在药铺后院,杨老头今儿破天荒没有抽旱烟,在那儿晒太阳打盹,撑开眼皮子,瞥了眼阮邛,“稀客。” 阮邛拎了两壶酒,扬起手臂。 杨老头摇头笑道:“不好这一口。” 阮邛搬了条长凳坐在正屋对面,与杨老头隔着一座天井院子。 杨老头问道:“难得阮圣人心神不宁,怎么,担心阮秀?” 阮邛点了点头。 杨老头难得开玩笑,“收陈平安当女婿,就那么难吗?” 阮邛喝了口酒,“陈平安,人不差,我虽然不愿收他为弟子,却非不认可陈平安的人品,如果阮秀不是阮秀,换成是个寻常的闺女,就由着她去了。说不定……我还会经常跟这个女婿喝个小酒儿,想来不坏。而且还不用担心自己女儿受委屈,只有害怕自己女儿过于蛮横、女婿跑了的份。可我女儿,是秀秀。” 杨老头点了点头,“事情太好,也有烦忧。我能理解。” 阮邛喝着名副其实的愁酒,一大口酒水下肚后,抹了把嘴,闷闷道:“因为先前老神君就聊过些,所以此次崔瀺大致的谋划,我猜得出一点苗头,只是其中具体的怎么个用心险恶,怎么个环环相扣、精心设置,我是猜不出,这本就不是我的强项,也懒得去想。不过修行一事,最忌讳拖泥带水,我家秀秀,如果越陷越深,迟早要出事,所以这趟就让秀秀去了书简湖。” 杨老头道:“你肯投桃,崔瀺那么顶聪明的人,肯定会报李,放心好了。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天衣无缝,最少不至于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杨老头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一事,“投桃报李,李代桃僵,嗯,都有些嚼头,至于是嚼出了黄连滋味,还是糖水味道,就看人了。” 阮邛一样不在这类哑谜上作心思纠缠,别说是他,恐怕除了齐静春之外,所有坐镇骊珠洞天的三教人物,都猜不出这位老神君的所思所想、所谋所求。阮邛从来不做无谓的较劲,大好光阴,打铁铸剑已经足够忙碌,还要忧心秀秀的前程,哪里那么多闲散功夫来跟人打机锋。 杨老头本就是随口一说,转回正题,“你想要做个了断,借助泥瓶巷顾璨,再假借那头绣虎不为人知的谋划,让阮秀和陈平安之间心生间隙,两个人,心境越通透,就越喜欢钻牛角尖,犟起来,芝麻大小的瑕疵,就比天大了,所以我没拦着阮秀离开龙泉郡,这也是你阮邛为人父的人之常情。” 阮邛没来由感慨了一句,“这个崔瀺,真是厉害。” 他阮邛希望女儿阮秀,不再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多做纠缠,安心修行。早日跻身上五境,好歹先拥有自保之力。 想要睡觉就有人递过来枕头了。 阮邛与崔瀺没有任何接触,崔瀺更没有暗示什么。 一切都是阮邛自愿投身棋盘,与女儿阮邛一同担任崔瀺棋盘上的棋子之一。 这就是崔瀺在人心上的精准算计和正确预测,这才是一位国手在棋盘外的棋力。 杨老头笑道:“可别不把昔年的文圣首徒不当根葱,那场决定整个浩然天下文脉走势的三四之争,一半的规矩,都等于是崔瀺制定的,你说能不厉害?只不过那会儿崔瀺已经是惊弓之鸟,又有些心虚,躲来躲去,很是辛苦,死活不敢现身,所以才失去了修补师徒关系的最后机会,当然了,这未尝不是文圣对崔瀺的一种无形庇护,你看我这大弟子如此欺师灭祖了,混得比至圣先师当年还要像条丧家犬,你们亚圣一脉还好意思对他纠缠不休吗?你们不是自己嚷嚷着要有恻隐之心吗,那就把崔瀺当个屁放了吧。于是崔瀺就安然无恙跑到了咱们宝瓶洲。阮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耍无赖的事情,文圣是做得出来的。所以那么多陪祀圣人,我就只看这位先生顺眼一些。” 阮邛扯了扯嘴角,“读书人的弯弯肠子,估摸着比浩然天下的所有山脉还要绕。” 杨老头呵呵笑道:“加上道家的青冥天下、佛家的莲花天下和妖族的蛮荒天下,一样比不上。” 阮邛是第一次觉得跟这位老神君喝酒聊天,比想象中要好不少,以后可以常来?反正女大不中留,就算留在了身边,也不太把他这个爹放心上,每次想到这个,阮邛就恨不得自己在小镇上开家酒铺,省得每次去那铺子买酒,还要给一个市井妇人揩油和取笑。 阮邛走后,郑大风走入后院。 作为徒弟,郑大风回到小镇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拜访师父。 那次见面,是郑大风这辈子头一次胆敢正视杨老头,心平气和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比如说这辈子就算是没出息了,以后要么继续去驿站混碗饭吃,要么去给陈平安的落魄山,继续当个看大门的,而且他郑大风没觉得有啥丢人,安安稳稳,挺好的。 杨老头就在那边吞云吐雾,既不说好,也不骂人。 郑大风说完了心里话,就离开药铺后院,虽然还是有点心虚,可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继而觉得有些可笑,以前好歹是个八境武夫,都不敢跟师父这么讲话,每次讲话,师父说出口的言语,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字。郑大风就害怕师父误以为自己是破罐子破摔,更看不起他。只是思来想去,郑大风觉得这样也好,留在小镇,隔三岔五,来药铺找找老头儿,管老头儿见着自己会不会烦。 郑大风进了后院,坐在板凳上,也没说话,打算就是陪着师父坐会儿,然后就走。 虽然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是师父的脾气,郑大风一清二楚,只要做了决定,别说是他,李二,恐怕天底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师父的心意。 杨老头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回家的时候,不是带了把烟杆吗,怎么丢掉了?见不得人?” 郑大风给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掰手指头,惊喜道:“师父,你今天一口气说了二十二个字!” 杨老头问道:“一个见着了师父都不敢正眼看的弟子,值得当师父的,说几个字?当年的你,配吗?” 郑大风正襟危坐,“是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杨老头接下来的言语,就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了,“没抱希望,何来失望。” 八个字。 这才是郑大风离乡之前,最正常的师徒对话。 郑大风没觉着委屈,还是挺乐呵的,再加上这八个字,今天师父已经讲了三十个字,以后见着了李二,一定要吹嘘吹嘘! 杨老头伸手一抛,是那被郑大风偷偷丢在小镇外边的烟杆,郑大风接在手中,发现竟是连烟草都装了。 杨老头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其他人,配这么被崔瀺算计吗?” 郑大风叹了口气,双指随手一搓,点燃烟草,如今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杨老头说道:“陈平安如果没有被打碎本命瓷,本就是地仙资质,不好不坏,只是算不得拔尖。如今他陈平安便是本心崩碎,断了练气士的前程,还有武道一途可以走,最不济,彻底心灰意冷,在落魄山当个失魂落魄却日子安稳的富家翁,有什么不好?” 师徒二人都在吞云吐雾,郑大风突然说道:“这样不好。” 杨老头讥笑道:“哦?” 郑大风抬起头,鼓起勇气道:“他是陈平安!” 杨老头在台阶上敲了敲烟杆,随口道:“之所以选中陈平安,真正的关键,是齐静春的一句话,才说动了那个存在,选择去赌一赌那个一,你真以为是陈平安的资质、性情、天赋和境遇?” 郑大风针锋相对,“齐静春,会挑选马苦玄,或是谢家长眉儿,去说服那个存在吗?我看齐静春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所以按照陈平安的学说,想要弄清楚一个结果如何,要步步回推,齐静春的那句话,当然至关重要,可难道陈平安的资质、性情、天赋和境遇,就可以忽略吗?走出去,我才愈发知道,外边的世道,原来比小镇百姓,更信奉世间苦难,只要某人得到了回报,那就不再是苦难,那些身处苦难之中的漫长煎熬,那些人心起伏,原来都比不得他们眼中的一个境界、一件法宝、一把飞剑、一份机缘。” 杨老头笑了笑,眼神冰冷,“这些蠢人,也配你我去挂在嘴边?一群蝼蚁争抢食物的那点碎屑,你要如何与它们对话?趴在地上跟它们讲吗?看来你这趟出门远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赶紧转移话题,“师父押了不少在陈平安身上,就不担心血本无归?” 杨老头摇头道:“自己眼光差,做买卖亏了,就别怨天怨地。” 郑大风叹了口气。 自个儿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为陈平安唠叨些有的没的,恐怕就会适得其反。 杨老头瞥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佝偻汉子,一语道破天机,“崔瀺这些的所为所求,暗地里的那些学问,给出了一些好东西,让我大受裨益。以前绞尽脑汁,想了九千多年还是没能破开症结,想了很多,收效甚微,还不如跟崔瀺两次聊天,来得多。这份额外收获,我得还给崔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 楼船缓缓靠岸,船身过于巍峨巨大,以至于渡口岸边的范彦、元袁和吕采桑等人,都只能仰起脖子去看。 船头那边,一身墨青色蟒袍的顾璨跳下栏杆,大师姐田湖君很自然而然地帮着他轻拍蟒袍,顾璨瞥了眼她,“今天你就不用登岸了。” 田湖君满脸忧虑,“那拨潜伏在池水城中的刺客,据说是朱荧王朝的剑修,不容小觑,有我在……” 顾璨笑道“有你在顶个屁用,难不成真有了生命危险,大师姐就会替我去死?既然肯定做不到,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讨好我了,当我是傻子?你看看,像现在这样帮我抚平蟒袍褶皱,你力所能及,还心甘情愿,我呢,又很受用,多好。” 田湖君眼神黯然,不再坚持。 秦傕和晁辙相视一笑。 小师弟顾璨,是绝对不能当做一个孩子的。 他们共同的师父,截江真君刘志茂,就曾在一次庆功宴上笑言,唯有顾璨,最得衣钵真传。 刘志茂还阴恻恻环视满堂众人,坦言将来的青峡岛岛主,只会是顾璨,谁都别想去争抢,不然不用顾璨做什么,他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尸体绝对不会白白浪费了。 那会儿,顾璨瘫靠在一张极其宽大的椅子上,双脚踩着那条现出真身、但是身躯“纤细”了很多的“泥鳅”,顾璨听到那句话后,哈哈大笑,举起装着甘甜果酿的酒杯,“师父,吃酒吃酒。” 最终下船之人,只有顾璨,两位师兄秦傕和晁辙,还有两名头戴幂篱遮掩容颜的开襟小娘,身材婀娜,曼妙诱人。 池水城少城主范彦,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快步迎接顾璨一行人,弯腰抱拳,谄媚笑道“顾大哥,这你上回不是嫌弃吃蟹麻烦嘛,这次小弟我用了心,帮顾大哥专门挑选了一位……” 说到这里,范彦一脸玩味笑意,做了一个双手在自己胸口画半圆的姿势,“如此这般的小娘子,事先说好,顾大哥瞧不上眼的话,就只让她帮着挑蟹肉,可若是看对眼了,要带回青峡岛当丫鬟,得记我一功,顾大哥你是不知道,为了将她从石毫国带到池水城,费了多大的劲儿,砸了多少神仙钱!” 顾璨笑眯眯道“该不会这位有机会接近我的女子,其实已经给人掉包,换成了一个处心积虑来刺杀我的仇家吧?” 范彦呆若木鸡,“那咋办?小弟我那么多银子,打水漂啦?” 投了一个好胎的元袁笑得幸灾乐祸。 在顾璨来到青峡岛之前,曾是书简湖上一任混世小魔头的吕采桑,他是打心眼瞧不起蠢货范彦的,只是白白多出个“谁拦着我砸钱,谁就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冤大头,没谁不乐意,书简湖的所有岛主,都需要几个花钱比挣钱更开心的钱袋子,何况池水城作为书简湖周边三座大城之一,兜里是真有钱。 吕采桑是个身材纤柔的俊美少年,一身雪白,黄鹤曾有开玩笑说,吕采桑便是稍稍涂抹些胭脂,给顾璨当那开襟小娘,都绰绰有余,只不过怀里得揣两个大馒头才行。结果吕采桑勃然大怒,大打出手,当场打死了一位拼死护在黄鹤身前的武道宗师,不过最后给顾璨劝了下来,不过显而易见,吕采桑和石毫国大将军独子的黄鹤,关系破裂了,黄鹤事后,后悔不迭,想过很多法子,去修缮关系,可是吕采桑都没给他这份面子。 吕采桑细声细气,对顾璨说道“璨璨,放心吧,我勘验过了,就是个下五境的修道胚子而已,长得真是不错,在石毫国名气很大的,你收拢在青峡岛大院里的那些娘们,比起她,就是些脏眼睛的庸脂俗粉。” 顾璨一脚横扫,轻轻踢了吕采桑一腿,笑骂道“你脑子进水了吗,干嘛要多此一举,害我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吕采桑白了顾璨一眼,竟是有几分妩媚,看得秦傕和晁辙心中古怪不已,只是不敢流露出来。 虽然大家都是书简湖十雄杰之一,可是人人心知肚明,这里头九人,谁有几斤,谁有几两,得有数,比如黄鹤就是心里没数了一次,误以为真是与吕采桑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了,立即就碰了一鼻子灰,据说回到大将军府后,一开始还抱怨叫屈,结果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爹娘起了圆圆绰号的黄鹂岛少岛主元袁,左右张望,纳闷道“顾璨,你那条大泥鳅呢,不跟着咱们上岸?池水城道路,咱们去年走过一次了啊,足够让大泥鳅通行的。” 顾璨双手笼在蟒袍大袖子里,笑眯眯道“小泥鳅这次留在湖里,不跟咱们去池水城凑热闹,它最近得多溜达,多喝水,因为去年它吃了太多的练气士,又直接将两座大岛积攒好了几百年的水运精华,一股脑儿给它吞下肚子,所以今年经常在湖底闭关呢,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是自家兄弟,我才与你们说这个秘密的,记得不要外传!小泥鳅很快就会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境喽,到时候咱们这座书简湖,我师父截江真君都不是小泥鳅的对手,嗯,可能就只有宫柳岛那个已经离开很多年的老家伙,才有资格跟小泥鳅打架了。” 范彦愣愣道“顾大哥,你答应过我的,哪天高兴了,就让我摸一摸大泥鳅的脑袋,好让我到处跟人吹牛,还作数不?” 顾璨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二愣子,天底下真有傻子的,不是那种什么韬光养晦,就是真缺心眼,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跟他爹娘聪不聪明也没关系,顾璨微笑道“作数啊,怎么不作数。我顾璨说话什么不作数?” 范彦笑逐颜开,手舞足蹈。 结果给顾璨一脚踹在了裤裆上,“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子,鸟那么小。” 范彦疼得弯腰捂住裤裆,仍是不生气,哀求道“顾大哥,可别这样,我爹娘啥都好说话,唯独在传宗接代这事儿上边,不许我胡来的!你上次教我的那套措辞,说什么天底下的英雄好汉,不追求个孤独终老,都不好意思走江湖跟人打招呼,害我给气坏了的娘亲,追着打了一顿,娘亲出手不重,我倒是不疼,只是娘亲红着眼睛,我反而开始心疼了。” 顾璨踮起脚跟,拍拍范彦的脑袋,“傻人有傻福,以后肯定能跟你那个还没投胎的媳妇,生一窝的小傻子。” 范彦咧嘴自乐呵。 顾璨翻了个白眼。 好话坏话从来听不懂,好人坏人从来看不出。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范彦这种脑子缺根筋的家伙,真要离开了他爹娘的羽翼和视野,搁哪儿都是给人骗的份,但是顾璨对范彦是最宽容的,钱倒也骗,但不过分,也不许别人太过欺负范彦。 吕采桑眼神熠熠,仿佛比顾璨还要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稍后到了酒宴上,璨璨,我与你多喝几杯乌啼酒!” 长了一张圆乎乎脸庞的黄鹂岛元袁,是“兄弟”当中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对谁都笑脸相向,不管开他什么玩笑,都不生气, 只是听到了这么大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后,措手不及的元袁脸色一僵,稍纵即逝,瞬间快恢复正常,啧啧啧道“以后咱们几个,沾了顾璨的光,岂不是要在书简湖横着走才算符合身份?” 顾璨笑道“范彦,你跟采桑还有圆圆,带着我两位师兄,先去吃蟹的地儿,占好地盘,我稍稍绕路,去买几样东西。” 范彦恼火不已,竟敢对顾璨瞪眼了,气呼呼“买东西?买?!顾大哥,你是不是打心眼瞧不起我这个兄弟?在池水城,瞧上眼的东西,需要顾大哥掏钱买?” 顾璨跳起来一巴掌打在范彦脸上,“谁他娘的说买东西就要花钱了?抢东西,多难听?” 范彦挨了巴掌,反而笑容灿烂,一手捂着脸,一手伸出大拇指,“还是顾大哥讲究!” 顾璨大手一挥,“滚蛋,别耽误小爷我赏景。跟你们待在一起,还怎么找乐子。” 吕采桑板着脸道“不行,如今书简湖乱得很,我得陪在你身边。” 顾璨无奈道“行行行,就你跟我屁股后天吃灰好了,跟个娘们似的。” 吕采桑冷哼一声。 双方在渡口分道扬镳,范彦当然给他的顾大哥准备好了豪奢马车。 顾璨和吕采桑走向一辆马车,其余两位开襟小娘坐另外一辆。 顾璨和吕采桑,在书简湖数万鱼龙混杂的山泽野修眼中,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两人都有个好师父了。可两人偏偏关系还不错。 顾璨依旧双手笼袖,突然用手肘一敲身边的吕采桑,低声坏笑道“你要是去了我家乡,如果又刚好没了修为,我敢说你走在小巷子里,肯定要被那些凑巧路过的色胚光棍,两眼放光,追着你乱摸,到时候你就会哭哭啼啼跑到我家门口,使劲敲门,说顾璨顾璨,不好啦,有男人要扒我衣服啦,哈哈,真是想一想就贼开心。但是你知道更好玩,是什么吗,是那些王八蛋扒掉你 的裤子后,破口大骂,他娘的是个带把的!最最好玩的,知道是什么吗?是一咬牙,一狠心,依然把你翻个身,就地正法……哎呦喂,不行了,我肚子疼。” 顾璨低头弯腰行走,哈哈大笑。 吕采桑脸色冰冷,“恶心!” 两人先后坐入车厢,吕采桑这才轻声问道“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行头?你以前不是不爱穿得这么花里花哨吗?” 顾璨闭着眼睛,不说话。 吕采桑犹豫了一下,“元袁这个人,城府很深,他母亲又跟朱荧王朝某位元婴剑修,沾亲带故的,书简湖不少人,觉得这是黄鹂岛故意吓唬人,但是我师父说过,这件事,千真万确。元袁母亲,最早的身份,就是那位厉害剑修最宠爱的侍妾,虽然没办法给一个名分,但是香火情肯定还在。你一定要小心。一旦打死了心怀叵测的元袁,就意味着你要被一位元婴剑修盯上!” 顾璨没有睁开眼睛,嘴角翘起,“别把元袁想得那么坏嘛。” 吕采桑怒道“我是为你好!你要是不上心,要吃亏的!元袁一家人,都是那种喜欢暗戳戳害人的坏种!” 顾璨总算睁开眼睛,问道“元袁再坏,能跟我顾璨比吗?” 吕采桑蓦然掩嘴而笑。 顾璨学他的口气,娇滴滴道“恶心。” 吕采桑突然有些伤感,看着顾璨,这个一年一变的“孩子”,谁能把他当一个孩子看待,敢吗? 就连他的师父,少数几个能够让截江真君心生忌惮的老修士,都说顾璨这个怪胎,除非是哪天暴毙,不小心真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屁话,否则一旦给他拢起了与青峡岛关系不大的大势,那就真是上五境神仙都未必敢惹一身腥了。 吕采桑轻声问道“顾璨,你哪天才能跟我交心?” 顾璨从蟒袍大袖子里边抽出一只手,掀起车帘子,漫不经心道“你吕采桑就别想了。天底下就两个人,能让我掏出心窝子给他们瞧瞧。这辈子都会是这样。我知道对你不太公平,因为你是少数几个书简湖修士,真正把我当朋友的,可是没办法,我们认识得晚,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混出名堂了,所以你不行。 已经入城了,顾璨放下车帘子,对吕采桑笑道“不过你放心,哪天你要是给人打死了,我顾璨一定帮你报仇。” 吕采桑撇撇嘴。 吕采桑靠着车厢壁,问道“顾璨,你才这么点年纪,怎么做到的?” 顾璨说道“在家乡,我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看我娘亲跟人骂街和打架了,我学什么,都很快。” 顾璨伸出一根手指头,“稍微大一点,我可以在大太阳底下,趴在垄头上一动不动,最少一个时辰,就为了钓上一条泥鳅,他都比不上我。” 吕采桑好奇问道“那个他,到底是谁?” 顾璨眯起眼,反问道“你想死吗?” 在书简湖天不怕地不怕的吕采桑,在这一刻,竟是有些犯怵。 顾璨脸色蓦然而变,笑嘻嘻道“元袁那小坏种,迟早有一天,我会给他来这么一句,换一个字而已,‘你想死妈?’摊上个元婴剑修的便宜爹,有什么了不起的,惹了我,到时候我当着那个元婴剑修的面,将元袁的娘亲脱光了衣服,挂在楼船的船头上,逛遍书简湖所有岛屿。” 吕采桑一脸疑惑。 顾璨再次掀起帘子,心不在焉道“家乡方言,你听不懂。” ———— 池水城那座高楼顶层内,崔东山四周依旧是一圈金色雷池。 崔东山叹息一声。 崔瀺微微俯身,看着地上两幅画卷,微笑道“是不是很失望,你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也不存在了?这种心态可要不得,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崔瀺大概是知道崔东山不会搭话,自顾自道“这是两个死结扣在了一起,陈平安慢慢想出来的理,顾璨顺其自然而生的恶。你以为那个一,可能是在顾璨身上,觉得陈平安对这个小家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能够幡然醒悟?别说是这个道理难讲,再有哪怕这个情分很重,顾璨一样不会改变秉性。这就是顾璨。泥瓶巷就那么点大,我会不看顾璨这个‘骨气’极重,连刘志茂都提不起来的的小家伙?” “你崔东山是不是太小觑崔瀺自己了?连顾璨的本心都拎不清,就敢设置此局?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错误已经犯过一次,就不能再多了。不过不能怪你,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世人都喜欢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这就是人性。事实上,当年我们还是一个人,我看到了,你自然就一样看到了,只是你现在方寸大乱罢了。” 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 ,剑来 一袭墨青色蟒袍,正是小泥鳅跻身元婴后一身蜕皮炼制而成,是一件截江真君耗费重金、聘请高人秘密打造的法袍。 顾璨不再双手笼袖,不再是那个让无数书简湖野修觉得高深莫测的混世魔头,张开手,原地蹦跳了一下,“陈平安,你个儿这么高了啊,我还想着咱俩见面后,我就能跟你一般高呢!” 只是那个中年男人始终不说话。 街上看热闹的池水城众人,便跟着大气都不敢喘,便是与顾璨一般桀骜的吕采桑,都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顾璨便挠挠头。 陈平安终于沙哑开口,“婶婶还好吗?” 顾璨使劲点头道:“好!” 陈平安说道:“我想去看看婶婶,可以吗?” 顾璨委屈道:“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我娘亲也经常念叨你来着,陈平安,你咋这么见外呢?” 陈平安道:“我在渡口等你,你先跟朋友吃完蟹,再带我去青峡岛。” 顾璨嘿嘿笑着道:“理睬他们做什么,晾着就是了,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青峡岛,如今我和娘亲有了个大宅子住,可比泥瓶巷富贵多啦,莫说是马车,小泥鳅都能进进出出,你说那得有多大的路,是多气派的宅子,对吧?” 陈平安问道:“不让人跟范彦、元袁他们打声招呼?” 顾璨摇头道:“不用啊,这帮酒肉朋友,算个屁。” 陈平安不再说话,只是瞥了眼顾璨身后的它,那条当年被自己在田垄间钓起来的“小泥鳅”。 如今它已经是人形现世,貌若寻常妙龄女子,只是仔细端详后,它一双瞳孔竖立的金黄色眼眸,可以让修士察觉到端倪。 当陈平安瞥向它的时候,在书简湖连刘志茂都不放在眼中的骊珠洞天五条真龙后裔之一,这次它没有像先前初见,继续后退一步,可是依旧眼帘低敛,似乎不敢与陈平安对视。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转身而走,向渡口行去。 顾璨快步跟上,看了眼陈平安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让吕采桑去跟范彦那帮人说一声,再让小泥鳅带上那位金丹地仙刺客的妇人。 吕采桑欲言又止,顾璨眼神冰冷,吕采桑冷哼一声,离开此地。 顾璨这才大摇大摆去追陈平安,很是开心,两只蟒袍大袖子翻摇,阴风阵阵。 如果不是见到了陈平安,妇人今天要死,诛九族更不是玩笑,肯定会在阴间一起团团圆圆的。 顾璨见陈平安经过那辆马车的时候,依旧没有停步,顾璨喊道:“陈平安,不乘坐马车吗?” 陈平安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身,“我自己有脚,而且跟得上马车。” 顾璨便让小泥鳅带着刺客去坐马车,自己跟上陈平安,一起去往渡口那艘青峡岛楼船。 一路上,顾璨既没有询问陈平安为何要打自己那两巴掌,也没有讲述自己在书简湖的威风八面,就是跟陈平安闲聊道听途说而来的龙泉郡趣事。 只是越临近书简湖,顾璨就越来越失落。 因为就像他不搭理那帮狐朋狗友差不多,陈平安这段路程,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讲一句话,但是陈平安最让顾璨奇怪的地方,不像是那种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的那种状态,而是心不在焉,准确说来,是陈平安的心神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这让顾璨稍稍松了口气。 顾璨,最怕的是陈平安一言不发,见过了自己,丢了自己两个大耳光,然后二话不说就走了。 这辈子都不再相见,将来偶然又见到了,也只是陌路人。 登船的时候,小泥鳅带着那位金丹妇人一起跟在后边,顾璨小心翼翼问道:“陈平安,不然我把那个刺客放了?今儿我心情好,放了她没关系的。” 陈平安脚步微顿,可仍是没有停步,继续前行。 顾璨明显察觉到陈平安在那一刻的愤怒和……失望。 只是顾璨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说,这么做……可在陈平安那边,又错了。 于是顾璨转过头,双手笼袖,一边脚步不停,一边扭着脖子,冷冷看着那个妇人。 都是因为这个好死不死在今天冒头刺杀自己的婆娘,才害得自己惹了陈平安生气,真是罪该万死,诛九族都不够! 到了船头,陈平安站定,独自眺望远方湖景。 顾璨既委屈幽怨又想着离着陈平安近些,便只好站在他身后几步外,竟是连与陈平安并肩而立的底气都没了。 就在此时,那个感觉终于有了一线生机的刺客妇人,一下跪地,对着陈平安使劲磕头,“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知道你是好人,是慈悲心肠的活菩萨,求求你与顾璨说一声,放了我这一次吧,只要不杀我,我以后给大恩人你造牌坊、建祠庙,每天都给恩人敬香磕头,哪怕恩人让我给顾璨当做牛做马都可以……” 小泥鳅手指微动。 顾璨反而笑了,转过身,对小泥鳅摇摇头,任由这名刺客在那边磕头求饶,船板上砰砰作响。 陈平安颤颤巍巍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这才转过身,却不是看待那个喊自己好人与活菩萨的妇人,而是顾璨,问道:“为什么不只是杀了她?” 顾璨一脸认真道:“只杀她不管用,在书简湖喜欢找死的人太多了,陈平安你可能不知道,在咱们这座无法无天的书简湖,谁杀我我只杀谁,那可就真是天大的菩萨心肠了,会给那好几万山泽野修,还有那些依附各个岛主的湖边城池,给他们所有人瞧不起看笑话的。” 顾璨大概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自己,转头问小泥鳅,“是不是这样?我没骗陈平安吧?” 在书简湖最无法无天的那条小泥鳅,怯生生点头。 妇人能够成为一名金丹地仙金丹,又敢于来刺杀顾璨,当然不傻,瞬间就嚼出了那根救命稻草的言下之意,自己可杀?她一下子如坠冰窟,低头之时,眼神游移不定。 陈平安望向她,问道:“如果说,我可以保证杀了你一个,与你相关的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你会怎么做?”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我知道你是好人,为何不能连我一起放过?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刺杀顾璨,我保证以后见到了顾璨,就主动绕路,求你救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 陈平安缓缓道:“如果你们今天刺杀成功了,顾璨跪在地上求你们放过他和他的娘亲,你会答应吗?你回答我真心话就行了。” 妇人抹去眼泪道:“就算我愿意放过顾璨,可那名朱荧王朝的剑修肯定会出手杀人,但是只要顾璨求我,我一定会放过顾璨娘亲的,我会出面保护好那个无辜的妇人,一定不会让她受欺负。” 顾璨笑容灿烂。 他当然知道这个妇人在胡吹法螺,为了活命嘛,什么骗鬼的言语说不出口,顾璨半点不奇怪,只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陈平安愿意点这个头,愿意不跟自己生气,放过这类蝼蚁一两只,又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是她这条金丹地仙的贱命,便是她的九族,一样无所谓,这些初衷、承诺和修为都一文钱不值钱的蝼蚁,他顾璨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这次故意绕路去往宴席之地,不就是为了好玩吗?逗一逗这些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家伙吗? 陈平安对顾璨缓缓道:“你在街上杀她,我没觉得错。在这里杀她,也行,到了青峡岛再杀,都可以。” 顾璨愣了一下。 陈平安问道:“当时在街上,你喊她什么?” 顾璨想了想,“婶婶。” 陈平安问道:“我喊你娘亲什么?” 顾璨闷闷道:“也是婶婶。” 陈平安喃喃道:“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的,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的。” 顾璨突然红了眼睛,低下头,“那到底要我怎么做,杀了她,还是放了她,你才不生气,不发火,不再这么不理我,陈平安,你告诉我,我去做。” 陈平安转过身,“随你。我去青峡岛见过了婶婶,可能说完话就走。” 陈平安不再说话。 顾璨咬牙切齿,眼眶湿润,双拳紧握。 顾璨与小泥鳅心意相通,无需顾璨说话,小泥鳅就将那名金丹地仙如同拎鸡崽儿似的,抓去了一间船舱密室关押起来。 陈平安始终站在船头。 顾璨期间去了趟楼船顶层,心烦意乱,摔了桌上所有杯子,几位开襟小娘战战兢兢,不知道为何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的小主人,今天如此暴躁。 小泥鳅站在一旁,同样有些憋屈郁闷。 顾璨抬起头,盯着小泥鳅,笑了起来,得意洋洋道:“小泥鳅,别怕,陈平安这是跟我怄气呢,小时候总这样,惹了他不高兴后,不管我怎么跟在他屁股后头说好话,都不爱搭理 我,跟今天一模一样。可每次真见我或是娘亲,给街坊邻居还有小镇坏蛋欺负了,还是会帮着我们的,在那之后,我再哭一哭闹一闹,陈平安保准儿就不生气了,唉,就是可惜如今我没那两条鼻涕了,那可是我最大的法宝,晓得不?每次陈平安帮过我和娘亲,只要一见到我抽鼻涕,他就会绷不住脸,就会笑起来的,每次在那之后,他可就不会再生我气喽。” 小泥鳅点点头。 顾璨和它自己,才知道为何当时在街上,它会退一步。 它是真怕。 那是一种涉及它大道根本的敬畏和忌惮。 恐怕连陈平安自己,以及整座骊珠洞天,以及如今顾璨的师父,截江真君刘志茂,都不知道缘由。 因为这条小泥鳅,与李二那尾被装在龙王篓里边的金色鲤鱼,还有宋集薪院子里那条五脚蛇,都还很不一样,能够成功捕获小泥鳅这桩天大的机缘,就是陈平安本身的机缘!是陈平安在骊珠洞天,唯一一次靠自己抓住、并且有机会牢牢抓在手心的机缘!但是陈平安凭借本心,赠送给当时同样是发乎本心、灵犀所致、舔着脸跟陈平安讨要泥鳅的顾璨,就等于是自己送出去了机缘,转为了顾璨自身的大道机缘。 可这不妨碍对于小泥鳅而言,陈平安依旧是它的半个主人! 虽说陈平安如今肯定无法驾驭已是元婴境的小泥鳅,但要说小泥鳅敢对陈平安出手,除非是如今的主人顾璨下死命令才行,它才敢。 顾璨突然趴在桌上,“小泥鳅,天底下除了娘亲,就只有陈平安,真真正正愿意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送给我了。不当窑工的时候,当了窑工之后,陈平安都是这样的,只要手头有了丁点儿钱,他自己不舍得买的,只要我馋嘴了,他都会眉头不皱一下,还骗我他挣着了大钱,我是后来听刘羡阳说漏了嘴,才知道的。小泥鳅,你说,陈平安为什么生气呢?” 小泥鳅摇摇头。 顾璨转过身,头脑靠着桌面,双手笼袖,“那你说,陈平安这次生气要多久?唉,我现在都不敢跟他讲这些开襟小娘的事情,咋办?” 顾璨流着眼泪,“我知道,这次陈平安不一样了,以前是别人欺负我和娘亲,所以他一看到,就会心疼我,所以我再不懂事,再生气,他都不会不认我这个弟弟,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和娘亲已经过得很好了,他陈平安会觉得,就算没有他陈平安,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他就会一直生气下去,会这辈子都不再理睬我了。可是我想跟他说啊,不是这样的,没有了陈平安,我会很伤心的,我会伤心一辈子的,如果陈平安不管我了,我不拦着他,我就只告诉他,你如果敢不管我了,我就做更大的坏蛋,我要做更多的坏事,要做得你陈平安走到宝瓶洲任何一个地方,走到桐叶洲,中土神洲,都听得到顾璨的名字!” 顾璨伸出双手,捂住脸庞。 这是顾璨到了书简湖后,第二次露出如此软弱一面,第一次,是在青峡岛与娘亲过中秋节,一样是说到了陈平安。 小泥鳅与顾璨心意牵连,所有的悲欢喜怒,都会跟着一起,它便也落泪了。 ———— 楼船终于到达青峡岛。 下船的时候,陈平安拿出一枚玉牌,递给那条小泥鳅,陈平安沉声道:“拿给刘志茂,就说先他先收着,等我离开青峡岛的时候还给我。再告诉他一句话,我在青峡岛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他一眼。” 它接过手的时候,如同稚子抓住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火炭,蓦然一声尖叫响彻云霄,差点就要变出数百丈长的蛟龙真身,恨不得一爪拍得青峡岛渡口粉碎。 就在它想要一把丢掉的时候,陈平安面无表情,说道:“拿好!” 小泥鳅充满了畏惧,忍住剧痛,仍是死死攥紧那枚篆刻有“吾善养浩然气”的古怪玉牌,去寻找那位截江真君。 渡口这边早有人候着,一个个卑躬屈膝,对顾璨谄媚无比。 陈平安对顾璨说道:“麻烦跟婶婶说一声,我想再吃一顿家常饭,桌上有碗饭就成。” 顾璨使劲点头,只要陈平安愿意坐下吃饭就成,便让青峡岛一位老修士管家赶紧去府上通知娘亲,不用大鱼大肉,就准备一桌子普普通通的家常饭! 顾璨带路,陈平安走在一旁,走得慢。 顾璨以为陈平安是想要到了府上,就能吃上饭,他巴不得多逛一会儿,就故意脚步放慢些。 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 当顾璨哭着说完那句话后,妇人脑袋低垂,浑身颤抖,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 陈平安轻轻放下筷子,轻轻喊了一声,“顾璨。” 顾璨立即擦掉眼泪,大声道:“在!” 陈平安缓缓道:“我会打你,会骂你,会跟你讲那些我琢磨出来的道理,那些让你觉得一点都不对的道理。但是我不会不管你,不会就这么丢下你。” 陈平安始终没有转头,嗓音不重,但是语气透着一股坚定,既像是对顾璨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如果哪天我走了,一定是我心里的那个坎,迈过去了。如果迈不过去,我就在这里,在青峡岛和书简湖待着。” 顾璨破涕为笑,“好的!说话算数,陈平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陈平安突然说道:“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顾璨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刚刚略微松懈下去的身体,再度紧绷,心弦更是如此。 陈平安说道:“之前在来的路上,说在饭桌上,我只听你讲,我不会再说了。但是我吃过这碗饭,觉得又有了些气力,所以打算再说说,还是老规矩,我说,你听,之后你如果你想说,那就轮到我听。不管是谁在说的时候,听的人,讲与听的人,都不要急。” 顾璨笑容灿烂,挠挠头问道:“陈平安,那我能回桌子吗?我可还没吃饭呢。” 陈平安点点头,“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顾璨抹了把脸,走到原先位置,只是挪了挪椅子,挪到距离陈平安更近的地方,生怕陈平安反悔,说话不算话,转头就要离开这座屋子和青峡岛,到时候他好更快拦着陈平安。 然后顾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饭,坐下后开始低头扒饭,从小到大,他就喜欢学陈平安,吃饭是这样,双手笼袖也是这样,那会儿,到了天寒地冻的大冬天,一大一小两个都没什么朋友的穷光蛋,就喜欢双手笼袖取暖,尤其是每次堆完雪人后,两个人一起笼袖后,一起打哆嗦,然后哈哈大笑,相互嘲笑。若说骂人的功夫,损人的本事,那会儿挂着两条鼻涕的顾璨,就已经比陈平安强多了,所以往往是陈平安给顾璨说得无话可说。 陈平安看了眼顾璨,然后转头,对妇人说道:“婶婶,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子,在门外徘徊不去,你还会开门,给他一碗饭吗?还会故意跟他讲,这碗饭不是白给的,是要用卖草药的钱来偿还的?” 妇人小心翼翼斟酌酝酿。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觉得不太会了。” “当然,我不是觉得婶婶就错了,哪怕抛开书简湖这个环境不说,哪怕婶婶当年那次,不这么做,我都不觉得婶婶是做错了。” “所以当年那碗饭,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还有让我陈平安稍稍心安一些,觉得我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做的那个乞丐,而是先欠了婶婶的钱,吃过了饭,我肯定能还上。” 妇人转过头,抹了抹眼角。 陈平安心平气和问道:“可是婶婶,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那碗饭,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送给你儿子,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瓶巷,过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子。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也不能今天过着安稳日子的时候,只相信善有善报,忘了恶有恶报。” “我今天这么讲,你觉得对吗?” 妇人仍是默默垂泪,不说是与不是。 她害怕今天自己不管说了什么,对于儿子顾璨的未来来说,都会变得不好。 所以她宁肯一个字都不多说。 陈平安懂这个,所以哪怕当年顾璨说了妇人在那条小泥鳅一事上的选择,陈平安依旧没有半点怨恨。 应该感恩的,就感恩一辈子。 后边发生了什么,对也好错也好,都覆盖不了最早的恩情,就像家乡下了一场大雪,泥瓶巷的泥路上积雪再厚,可春暖花开后,还是那条泥瓶巷家家户户门口那条熟悉的道路。 唯一的不同,就是陈平安走了很远的道路,学会了不以自己的道理,去强求别人。 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饭桌上,愿意仔细听完顾璨所有的道理,小鼻涕虫如今所有的内心想法。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婶婶你放心,我不会强行要顾璨学我,不用这样,我也没这个本事,我就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做点我和顾璨在如今都觉得‘没错’的事情。我留在这里,不耽误顾璨保护你,更不会要你们放弃现在来之不易的富贵。” 陈平安问道:“可以吗?” 妇人神色犹豫不决,最后仍是艰难点头。 陈平安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拿桌上的那壶乌啼酒,也没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轻声说道:“告诉婶婶和顾璨一个好消息,顾叔叔虽然死了,可其实……不算真死了,他还在世,因为成为了阴物,但是这终究是好事情。我这趟来书简湖,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我,你们在这里,不是什么‘万事无忧’。所以我来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顾璨的所作所为,让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机会,哪天就突然没了。我爹娘都曾经说过,顾叔叔当初是我们附近几条巷子,最配得上婶婶的那个男人。我希望顾叔叔那么一个当年泥瓶巷的好人,能够写一手漂亮春联的人,一点都不像个庄稼汉子、更像读书人的男人,也伤心。” 妇人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这一次,是最真心真意的,最无关对错的。 陈平安缓缓道:“婶婶,顾璨,加上我,我们三个,都是吃过别人不讲道理的大苦头的,我们都不是那些一下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只要想、就可以知书达理的人家。婶婶跟我,都会有过这辈子差点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婶婶肯定只是为了顾璨,才活着,我是为了给爹娘争口气,才活着,我们都是咬着牙齿才熬过来的。所以我们更知道不容易三个字叫什么,是什么,话说回来,在这一点上,顾璨,年纪最小,在离开泥瓶巷后,却又要比我们两个更不容易,因为他才这个岁数,就已经比我,比他娘亲,还要活得更不容易。因为我和婶婶再穷,日子再苦,总还不至于像顾璨这样,每天担心的,是死。” “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问一个‘为什么’,可没有人会来跟我说为什么,所以可能我们想了些之后,明天往往又挨了一巴掌,久了,我们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想这些,根本没有用。在我们为了活下去的时候,好像多想一点点,都是错,自己错,别人错,世道错。世道给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还世道一脚?每一个这么过来的人,好像成为当年那个不讲理的人,都不太愿意听别人为什么了,因为也会变得不在乎,总觉得一心软,就要守不住现在的家当,更对不起以前吃过的苦头!凭什么学塾先生偏爱有钱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我爹娘要给街坊瞧不起,凭什么同龄人买得起纸鸢,我就只能眼巴巴在旁边瞧着,凭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路上碰到了他们,还要被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凭什么我这么辛苦挣来的,别人一出生就有了,那个人还不知道珍惜?凭什么别人家里的每年中秋节都能团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一百年前,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我更不知道这个世道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一些道理,可我知道越多,我就越不敢肯定,自己想出来的道理,是不是就一定对了,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更好。在到了这里之前,在一个小女孩身边,我觉得是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可是看到顾璨之后,我觉得可能是我错了,那个小女孩只是跟我身边,才可以活得稍微好一些,并不就一定是因为我教她那些道理,让她活得更轻松,更好。” “谁不想活下去,好好活着,都想每一个明天,都比今天更好一些?我也想啊,在泥瓶巷的时候想,在去大隋书院的路上,去老龙城,去倒悬山,去桐叶洲,去藕花福地,再去家乡的路上,都想,一直在想!可天底下没有最高的道理,总该有最低的对错是非吧?我们哪怕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总还是有对有错吧?” 顾璨停下筷子,陷入深思。 妇人看了看陈平安,再看了看顾璨,“陈平安,我只是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的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也不想那么多,更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想顾璨好好活着,我们娘俩好好活着,也是因为是这么过来的,才有今天这个机会,活着等到你陈平安告诉我们娘俩,我丈夫,顾璨他爹,还活着,还有那个一家团圆的机会,陈平安,我这么说,你能够理解吗?不会怪我头发长见识短吗?”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不会怪婶婶的。” 妇人看着陈平安的眼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喝完,“你来找璨儿,不管你说了什么,璨儿都是很开心的,我要喝一杯,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也要喝一杯,都高兴。” 妇人又倒了第三杯酒,喝完后,泪眼婆娑道:“见到你陈平安,长高了,长大了,平平安安的,婶婶更要喝一杯,就当替你爹娘也感到高兴了。” 陈平安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完。 ———— 池水城高楼内,崔瀺啧啧道:“头发长见识短?这个泥瓶巷妇人,不是一般厉害了。难怪能够跟刘志茂合伙,教出顾璨这么个家伙来。” 在陈平安跟随那两辆马车入城期间,崔东山一直在装死,可当陈平安露面与顾璨相见后,其实崔东山就已经睁开眼睛。 之后一切,与崔瀺一样,崔东山都看在了眼里,听在耳中。 崔瀺微笑道:“陈平安所说,只是徒劳罢了。哪怕同样是泥瓶巷出身,起先一样知道苦头的滋味。可如今顾璨和陈平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单单是立场不同而已,还有以何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的……最根本脉络,大不相同。陈平安能够对顾璨感同身受,那只是因为陈平安走了更远的道路,顾璨却没有,对于他来说,家乡泥瓶巷,再到书简湖,就是整个江湖和天下了。更何况,顾璨秉性如此,喜欢钻牛角尖,天生容易走极端。别说是陈平安,就算是顾璨的父亲顾韬,现在站在陈平安那个位置上,一样拧不过来顾璨的性情了。好玩的地方,恰好在此,顾璨的极端,让他对陈平安感情极深,所以才说了出那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还手’,这可是这混世魔王的心里话,多难得?陈平安知道,所以他才会更加痛苦。陈平安甚至亲耳听说过当年那个将死之人的刘羡阳,临死之前,刘羡阳没有任何怪陈平安的念头,反而只是对他说了一句,‘陈平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现在的陈平安就更痛苦了。” “人性便是如此,井底之蛙,也会鼓腹鸣不平,一个越是离开了井底的人,对下边的人,说任何道理,对于还留在井底的人来说,都是空谈。因为内心深处,会不断告诉自己,你那些道理,是阳春白雪,不是泥泞里打滚的人应该听的,听了,真听进去了,就是找死。不过陈平安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所以去往顾璨府邸的那一路所讲,与吃完那碗饭后饭桌上所讲,已经是天壤之别。只可惜顾璨当初在泥瓶巷,年纪还是太小,既没有真真切切看到陈平安如他这般大岁数的境遇,更没有亲眼看到陈平安这一路远游,所遭受的苦难和煎熬。顾璨眼中看到的,是陈平安背了一把剑,给了小泥鳅一枚玉佩,是懂了那么多道理之后的陈平安,至于为何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懂,这个孩子也未必愿意真的去弄懂。反观陈平安,他愿意去多想一想,再多想一想,所以就只能够让一团乱麻越来越乱。假若两个人颠倒过来,位置对调,陈平安是以顾璨的性格,走了很远,留在青峡岛的顾璨是陈平安的性格,然后苟活了下来,今天都不是这么个死局。不过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不会坐在这里。” 崔瀺对崔东山说道:“其实你的先生,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崔东山板着脸,“你这双老狗眼里头,如今还能看到美好的东西?” 崔瀺不以为意,微笑道:“这趟登上青峡岛,陈平安做得最漂亮的地方,在于两个说法,四个字,是你这个小兔崽子与我说过的,正是人情二字之上的出剑……切断与圈定。” “楼船上,先将陈平安和顾璨他们两人仅剩的共同点,拿出来,摆在两个人眼前放着。不然在楼船上,陈平安就已经输掉,你我就可以离开这座池水城了。那就是先试探那名刺客,既是为了尽量更多了解书简湖的人心,更是为了最后再告诉顾璨,那名刺客,在哪里都该杀,并且他陈平安愿意听一听顾璨自己的道理。一旦陈平安将自己的道理拔得太高,刻意将自己放在道德最高处,试图以此感化顾璨,那么顾璨可能会直接觉得陈平安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陈平安,万事休矣。” “下船后,将那块文庙陪祀圣人的玉佩,放在身为元婴修士、眼界足够高的刘志茂眼前,让这位截江真君不敢出来搅局。” “到了餐桌上,吃过饭,再将身为顾璨之母的妇人摘出来,不让她太过干涉自己、影响顾璨。” “不然,这就是一团浆糊,加入他陈平安后,只会更乱。” 崔东山冷笑道:“就算是这样,有用吗?不还是个死局?” 崔瀺点头道:“可是陈平安只要过不去心里的坎,接下来做什么,都是新的心结,哪怕顾璨愿意低头认错,又如何?毕竟又那么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就会像阴魂不散的孤魂野鬼,一直在陈平安心扉外边,使劲敲门,大声喊冤,日日夜夜,责问陈平安的……良知。第一难,难在顾璨愿不愿意认错。第二难,难在陈平安如何一个个捋清楚书上读来的、别人嘴里听来的、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么多道理,找出自己道理中的那个立身之本,第三难,难在知道了之后,会不会发现其实是自己错了,到底能否坚守本心。第四难,难在陈平安如何去做。最难在三四。第三难,他陈平安就注定过不去。” 崔东山直接询问陈平安的最后一个心关,“第四难?” 崔瀺看似故弄玄虚道:“难在有无数难。” 崔东山报以冷笑。 崔瀺不以为意,“如果陈平安真有那本事,置身于第四难当中的话,这一难,当我们看完之后,就会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蠢人和坏人了,以及为什么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么多道理,为何还是过得比狗还不如。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朱鹿,咱们大骊那位娘娘,杜懋。为什么我们都不会是齐静春,阿良。不过很可惜,陈平安走不到这一步,因为走到这一步,陈平安就已经输了。到时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留在这里,慢慢观看你那个变得形销骨立、心神憔悴的先生,至于我,肯定早就离开了。” 崔东山哦了一声,“你离开这里,是急着去投胎吗?” 崔瀺哈哈大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崔东山,“你得学学你家先生,要学会心平气和,学会制怒,才能克己。” 崔瀺重新望向地上的那幅画卷,“我觉得顾璨依旧是连错都不会认,你觉得呢?” 崔东山重新闭上眼睛,不是什么装死,而是有些像是等死。 崔瀺则自言自语道:“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是人不在,酒席还摆在那里,只等一个一个人重新落座,可青峡岛这张桌子,是哪怕人都还在,其实筵席早已经散了,各说各的话,各喝各的酒,算什么团圆的筵席?不算了。” ———— 陈平安给顾璨领着去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不是独门独院。 就在顾璨几处偶尔会住上一住的一间屋子隔壁。 陈平安让顾璨去陪娘亲多聊聊。 顾璨关上门后,想了想,没有去找娘亲,而是一个人去散心,很快身后跟着那条小泥鳅。 它以心湖声音告诉顾璨:“刘志茂见着了那块玉牌后,一开始不相信,后来确认真假后,好像吓傻了。” 顾璨在心湖笑着回答它:“我就说嘛,陈平安一定会很了不起的,你以前还不信,咋样?现在信了吧。” 它轻轻叹息。 顾璨很想现在就去一拍掌拍死,那个已经被关押在水牢的金丹妇人。 但与陈平安聊完之后,知道自己拍死了那个朱荧王朝的刺客,毫无意义,于事无补。 陈平安生气的地方,不在她们这些刺客身上。 不是那些敌对的修士身上,而在那些死在小泥鳅嘴中的开襟小娘、各个岛屿上被牵连被相当于“诛九族”的蝼蚁身上。 在一个个像是当年的泥瓶巷鼻涕虫、龙窑学徒身上。 顾璨突然问道:“我有些话,想跟陈平安说说看,可我现在去找他,合适吗?” 以少女姿容现身的它直挠头,这是顾璨跟陈平安学的,它则是跟顾璨学的。 顾璨笑道:“傻里傻气的。” 它赶紧收回手,赧颜而笑。 顾璨大手一挥,“走,他是陈平安唉,有什么不能讲的!” 顾璨环顾四周,总觉得面目可憎的青峡岛,在那个人到来后,变得妩媚可爱了起来。 如果哪天陈平安不生气了,还愿意留在他的新家里,那么这里肯定就是天底下最风光秀美的地方了! 回到了那间屋子外边,不等顾璨敲门,陈平安就已经说道:“进来吧。” 顾璨发现陈平安站在案上,摆了笔纸,一把刻刀和一堆竹简。 陈平安好像是想要写点什么? 在顾璨返回之前。 陈平安在自省,在尝试着真正设身处地,站在顾璨的位置和角度,去看待这座书简湖。 陈平安试图回到最开始的那个节点。 从讲一个最小的道理开始。 这是顺序学说的第一步,分先后。 陈平安知道“自说自话”,行不通。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桌子上,四周架子,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古玩。 那些,都是顾璨为陈平安精心挑选和准备的。 按照顾璨最早的想法,这里本该站满了一位位开襟小娘,然后对陈平安来一句,“怎么样,当年我就说了,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挑选十七八个跟稚圭那个臭娘们一样水灵好看的姑娘,现在我做到了!” 只是现在顾璨当然不敢了。 顾璨坐下后,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大致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只是当时我娘亲在场,我不好直接说这些,怕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而且哪怕你会更加生气,我还是觉得那些让你生气的事情,我没有做错。” 陈平安轻声道:“都没有关系,这次我们不要一个人一口气说完,我慢慢讲,你可以慢慢回答。” 顾璨点头。 陈平安突然说道:“顾璨,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顾璨摇头道:“我不爱听任何人跟我讲道理,谁敢在我面前唠叨这些,以往我要么打他,要么打死他,后者多一些。反正这些,你早晚都会知道,而且你自己说的,不管怎么样,都要我说实话,心里话,你可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第一,当年那名应该死的供奉和你大师兄,他们府邸上的修士、仆役和婢女。小泥鳅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离开的时候,仍是全部杀了,这些人,不提我是怎么想的,你自己说,杀不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顾璨果真实话实说,“没那么重要,但是杀了,会更好。所以我就没拦着小泥鳅。在这座书简湖,这就是最正确的法子。要杀人,要报仇,就要杀得敌人寸草不生,一座岛屿都给铲平了,不然后患无穷,在书简湖,真有很多当时的漏网之鱼,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突然就冒出头,反过来杀了当年那个人的全家,鸡犬不留,这很正常。我已经做好了哪天被人莫名其妙杀死的准备,到了那个时候,我顾璨根本不会跪地求饶,更不会问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所以我今年已经开始去准备如何安置好我娘亲的后路,想了很多,但是暂时都不觉得是什么万全之策,所以我还在想。反正天底下我在乎的人,就我娘亲,你陈平安,当然,如今还要加上我那个已经是阴物鬼魅的爹,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只要知道你们三个,不会因为我而出事情后,我就算哪天死了,死了也就死了,绝不后悔!” 陈平安认真听顾璨讲完,没有说对或是错,只是继续问道:“那么接下来,当你可以在青峡岛自保的时候,为什么要故意放掉一个刺客,故意让他们继续来杀你?” 顾璨说道:“这也是震慑坏人的方法啊,就是要杀得他们心肝颤了,吓破胆,才会绝了所有潜在敌人的小苗头和坏念头。除了小泥鳅的打架之外,我顾璨也要表现出比他们更坏、更聪明,才行!不然他们就会蠢蠢欲动,觉得有机可乘,这可不是我瞎说的,陈平安你自己也看到了,我都这么做了,小泥鳅也够凶狠了吧?可直到今天,还是有朱荧王朝的刺客不死心,还要来杀我,对吧?今天是八境剑修,下一次肯定就是九境剑修了。”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一条线,自言自语道:“按照你的这条来龙去脉,我现在有些懂你的想法了,嗯,这是你顾璨的道理,并且在书简湖讲得通,虽然在我这里,不通,但是天底下不是所有道路,都给我陈平安占了的,更不是我的道理,就适合所有人所有地方的,所以我还是不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不会伤害你和婶婶的前提下……算了,按照你和书简湖的这条脉络,行不通的。” 顾璨一头雾水,陈平安这都没讲完想法,就已经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天底下有这么跟人讲道理的吗? 与人吵架,或是换种好听的说法,与人讲道理,难道不就是为了让处处占理、寸土不让,用嘴巴说死对方吗?这就跟打架就要一口气打死对方一样的嘛。 然后顾璨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很快使劲让自己绷住。这会儿要是敢笑出声,他怕陈平安又一巴掌摔过来,他顾璨还能还手不成? 还不是只能受着。 再说了,给陈平安打几巴掌,顾璨半点生气都没有。 天底下连娘亲都不会打他顾璨。 只有陈平安会,不是讨厌他顾璨,而是真心疼了,真气坏了,真失望了,才会打他的那种。 顾璨在泥瓶巷那会儿,就知道了。 顾璨为什么在什么狗屁的书简湖十雄杰当中,真正最亲近的,反而是那个傻子范彦? 就在于范彦这种真正缺心眼缺根筋的傻子,才能够说出那种“给娘亲轻轻打在身上,我反而有些心疼了”的傻话。 当下,那条小泥鳅脸上也有些笑意。 不管怎么样,陈平安都没有变。 哪怕我顾璨自己已经变了那么多,陈平安还是那个陈平安。 这会儿陈平安没有急着说话。 先前在书桌那边,准备提笔写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对裴钱说过的一件事,是关于三月鲫和三春鸟的事情。陈平安当时给裴钱解释,那是一个吃饱饭、暖穿衣的人,很珍贵的善心,可是却不能去与一个快饿死的人,去说这些个慈悲心肠,不占理。人之所以为人,连将死之人都不怜悯,就跳过去,怜悯鸟与蛙,按照文圣老先生教给陈平安的顺序学说,这是不对的。 那么当陈平安将自己说过的这番话,放在了在书简湖和青峡岛,就是如此。 这不是一个行善不行善的事情,这是一个顾璨和他娘亲应该如何活下去的事情。 所以陈平安这才蓦然开始自省。 对错分先后。 审大小。 定善恶。 一个步骤都不能随便跳过,去与顾璨说自己的道理。 若是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没有想彻底清楚,说什么,都是错的,即便是对的,再对的道理,都是一座空中阁楼。 想到了那个自己讲给裴钱的道理,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裴钱的家乡,藕花福地,想到了藕花福地,就难免想到当年心神不宁的时候,去了状元巷附近的那座心相寺,见到了寺庙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最后想到了那个不爱说佛法的老和尚临死前,他与自己说的那番话,“万事莫走极端,与人讲道理,最怕‘我要道理全占尽’,最怕一旦与人交恶,便全然不见其善。” 最后便陈平安想起了那位醉酒后的文圣老先生,说“读过多少书,就敢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见过多少人,就敢说男人女人‘都是这般德行’?你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就敢断言他人的善恶?” 所以在顾璨来之前,陈平安开始提笔写字,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了“分先后”、“审大小”。 两张并排放着,并没有去拿出第三张纸,写“定善恶”。 在写了“分先后”的第一张纸上,陈平安开始写下一连串名字。 顾璨,婶婶,刘志茂,青峡岛首席供奉,大师兄,金丹刺客……最后写了“陈平安”。 写完之后,看着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供奉、大师兄、刺客等,陈平安开始陷入沉思。 然后顾璨就来了。 只好放下笔,起身离开书案。 这会儿顾璨看到陈平安又开始发呆。 顾璨便不吵他,趴在桌上,小泥鳅犹豫了一下,也壮着胆子趴在顾璨身边。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 今天简湖青峡岛一带,风平水静,湖面如镜,四周一些个大大小小的藩属岛屿,青峦叠翠,偶有几声仙家府邸的仙鹤长鸣,时不时远处天空会有一两道虹光掠过,隐约有轰隆隆雷声作响。 风景宜人,神仙洞府。 大师姐田湖君穿了一件大红罗地半袖臂衫,金线刺绣出祥云图案,姗姗而行,手捧一摞档案,去往青峡岛大门附近的那间屋子,一路上遇到田湖君的所有修士,都退让路旁,向这位貌美女修致礼。 田湖君从来不作任何应。 她如今是青峡岛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这几年青峡岛实力大涨,田湖君跟随师父刘志茂和小师弟顾璨四处征战,不但以连绵不断的血腥战事,砥砺修为,事后分红,更是收获极丰,加上刘志茂的赏赐,使得田湖君在去年秋末,顺利跻身金丹地仙,当时青峡岛开举办了盛大酒宴,庆祝田湖君结成金丹客,成为神仙人。 田湖君来到那间屋子门口,敲门而入,看到了那位坐在案后边的年轻人,正抬起头,望向自己。 年轻男人,头别簪子,身穿青衫长褂,桌旁放了一只朱红色酒葫芦,只是来这里次数多了,身为金丹地仙的田湖君就看出些蛛丝马迹,酒葫芦不简单,多半是给高人施展了障眼法的物件。值得大修士如此遮掩气象的东西,肯定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上品法宝,例如养剑葫。 田湖君与师父刘志茂有过一场私下密谈,关于酒壶,刘志茂给出的答案,证实了田湖君的猜想,正是一枚上品养剑葫。 但是更让田湖君心悸的,还不是这枚给那年轻人当做酒壶的养剑葫,而是那把留在小师弟顾璨住处隔壁屋内的长剑。刘志茂断言,那是一把桀骜不驯的半仙兵。 刘志茂要求田湖君最近这段时间,约束好青峡岛所有修士,最少在陈平安离开简湖之前,不可像往常那般随心所欲行事。 那是田湖君第一次从师父刘志茂身上,感受到一种叫“约束”的陌生东西。 进了屋子,年轻人已经站起身,主动将桌上挪出一个空位。 田湖君将手上一大摞尘封已久的档案轻轻放在桌上,歉意道:“陈先生,这是第三批从青峡岛香火房找出来的秘档,香火房一直无人敲打,过惯了天不管地不顾的舒坦日子,所以有些保管不善,虫蛀较多,陈先生,对不住啊。” 陈平安摆摆手,“希望田仙师不要因为此事去责罚香火房,本就是田仙师和青峡岛香火房在帮我的忙,田仙师,你觉得呢?” 田湖君原本已经打算将香火房主事三人,好好拾掇一番,但是此刻看到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后,田湖君立即打消了念头,转念一想,或是私底下教训一通?如今简湖表面上天下太平,青峡岛修士习惯了前些年的腥风血雨,最近实在是一个个闲得发慌,百无聊赖。田湖君从一个截江真君手底下可有可无的大弟子,曾经被一位路过青峡岛做客的阴阳家高人修士,勘定为此生无望地仙的龙门境修士,一跃而起,执掌大权,凭借战功,得以独自占据一座抢夺而来的眉仙岛,这在简湖,就相当于分疆裂土的藩王,有了真正属于她田湖君的地盘,而截江真君的赏罚分明,也正是刘志茂能够造就出青峡岛在简湖一家独大格局的根本,刘志茂并不吝啬封赏“有功群臣”,后进之辈,或是投诚之人,只要敢打敢杀敢拼命,为青峡岛建功立业,青峡岛祖师堂的赏赐,从来一视同仁。 陈平安说道:“之后我可能还要去找香火房管事的人,问些事情,劳烦田仙师帮忙转告一下。” 田湖君心中悚然,立即微笑道:“陈先生太过客气了,这是田湖君的分内事,更是香火房的荣幸。” 陈平安默不作声,见田湖君好像还没有离去的打算,只得开口,轻声问道:“田仙师可是有事相商?” 田湖君小心翼翼在心中遣词造句,打好腹稿后,说道:“师父要我询问陈先生,简湖马上就要在宫柳岛推举江湖君主,陈先生是否参加?” 陈平安说道:“这是你们青峡岛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局面,也是你们简湖的自家事,我自然不会掺和,不过我会看看热闹,就在这里。” 田湖君如释重负,眼前这个让绝大部分青峡岛修士都一头雾水的账房先生,这个答复还算让人满意,在师父刘志茂那边,应该可以交待过去。 陈平安绕出案,将田湖君送到门口。 虽然次次如此,可田湖君竟是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田湖君走远了之后,暗自思量一番,账房先生陈平安,人还是那个人,大概是她如今知道了养剑葫和那把半仙兵的原因? 陈平安返桌,开始一部部翻阅香火房档案。 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师承,亲人和家族。 其中许多名字,已经按照青峡岛香火房老规矩,将名字以朱笔抹去,这叫销档。 陈平安每看到一个在自己想要寻找的名字,就写在一本手边故意没有版刻文字内容的空白籍上,除了出生籍贯,还有这些人在青峡岛上担任过的职务。香火房的档案,每个青峡岛修士或是杂役的内容厚薄,只与修为高低挂钩,修为高,记载就多,修为卑微,几乎就是姓名加上籍贯,仅此而已,不到十个字。 还有许多死人,其实是连香火房档案上都没有出现过,死了,一个名字都没能留住。 陈平安接下来除了去香火房,询问被自己记下名字那拨人,为人处事的口碑,旁人的大致观感。还要顺藤摸瓜,从如今青峡岛各路修士、府邸管事和开襟小娘嘴里,问出那些个名字,一一记在上。可能在这期间,会像麻烦田湖君去跟香火房一样,麻烦一些青峡岛位居要津的掌权人物,不然如今的陈平安,已经谈不上为此耗费心神,却会在来来往往的路途上消耗太过光阴。 在田湖君去跟刘志茂禀报此事的路上,刚好遇到了一袭蛟龙蜕皮法袍的小师弟顾璨。 至于其余秦傕、晁辙在内的师弟师妹,还有分别居住青峡、眉仙、素鳞在内十二大岛屿上的十大供奉客卿,这些青峡岛心腹和得力干将,随着宫柳岛会盟一事的临近,青峡岛高层,外松内紧,并不轻松,需要打着截江真君的幌子,担任说客,好似那纵横家,四处奔走,拉拢结盟,阴谋诡计和阳谋大势,无所不用其极。 顾璨见着了田湖君,还是那副双手笼袖在墨青色蟒袍里的少年庄稼汉模样,笑眯眯道:“大师姐,又去见陈平安啦,我可要好心好意提醒大师姐一句,莫要有非分之想,想着自荐枕席,哪天爬上陈平安的床铺,好尝一尝我喊你‘嫂子’的滋味。不然到时候,我喊完了嫂子,可就不念什么师门情谊了。” 田湖君苦笑道:“小师弟,我又没有鬼迷心窍。再说了,陈先生看得上我这种蒲柳之姿?” 顾璨有些高兴,“那可不,陈平安眼光高着呢,当年就没瞧上邻居家一个叫稚圭的小娘们,大师姐你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很欣慰。” 与顾璨聊天的时候,田湖君都会不露痕迹地放低身架,无需顾璨仰头,或是视线上扬,长久以往,自然而然。 顾璨继续道:“还有,关于开襟小娘的事情,你可得帮我守口如瓶,别人说漏了嘴,是他们蠢,自己找死,但是大师姐这么一个七巧玲珑心肝的聪明人,出了纰漏,我可就要怀疑大师姐是不是居心叵测了,到时候师父当年护不住大师兄,如今也护不住大师姐的,我可是知道,那个天生狐媚最喜欢钻别人被窝的三师姐,对大师姐可不算太亲近,如果不是修为资质实在是不堪入目,说不得如今我们都得喊她一声师娘了。” 田湖君笑脸僵硬,“师姐的为人,小师弟难道还不清楚吗?” 顾璨点头道:“正因为清楚,我才要提醒大师姐啊,不然哪天为了师父牙缝里那点吃食,就在我这边丢了性命,大师姐不后悔,我这个当师弟的,给大师姐照顾了这么多年,那可是要扼腕痛惜的。” 田湖君满脸苦笑了。” 顾璨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田湖君的脸颊,“去吧,师父他老人家等你消息呢。” 田湖君离去后。 顾璨转头对小泥鳅说道:“总喊你小泥鳅也不是个事儿,走,我去陈平安那边帮你讨个名字。” 小泥鳅扭扭捏捏。 顾璨笑道:“又不是你的本命名字,有什么害怕和害羞的。” 去往那间屋子的路上,顾璨皱眉问道:“那晚上,陈平安屋子里边的动静,真像他说的,只是炼气出了岔子?” 小泥鳅摇摇头,它如今作为一名元婴,对于修炼一事,居高临下看待中五境修士的炼气一事,可谓洞若观火,“肯定没那么简单,只比走火入魔稍好一些。具体原因不好说,陈平安是纯粹武夫的底子,又在重建长生桥,跟我们都不太一样,所以我看不出真相,但是陈平安那晚受伤不轻,主人也瞧出来了,不单单是体魄和神魂上,心境” 小泥鳅不敢再说下去。 顾璨停步不前,沉默下来。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 这个简湖令人闻风丧胆的混世小魔王,可不是只靠小泥鳅和刘志茂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璨苦笑道:“那你说,怎么补救?” 少女姿容、肤白若羽的小泥鳅挠挠头,“陈平安自己都没说什么了,主人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吧?主人不是经常笑话那些身陷困兽斗境地的蝼蚁,做多错多来着?” 顾璨点点头,“有道理。” 到了陈平安那间不大的屋子,顾璨拎了根小板凳坐在门槛,笑着与陈平安说了此行的目的,想要帮着给小泥鳅取个名字,不涉及世间妖物和蛟龙之属的本命名字。 陈平安放下笔,抬起头,想了想,“就叫炭雪吧,炭雪同炉,相亲相近,尤为可贵。” 顾璨使劲点头,对小泥鳅笑道:“咋样?!” 小泥鳅羞赧道:“太文气了些,我又没读过,会不会给人笑话。” 顾璨嗤笑道:“谁敢笑话你的真名字,我就” 顾璨赶紧闭上嘴巴,偷偷转头。 发现陈平安已经重新提笔,继续低头写字。 顾璨晒了一会儿秋末的温煦日头,懒洋洋的,不要太惬意,都快要打盹睡着了。 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天塌下来,都有坐在自己身后、案那边的陈平安,顾璨不怕。 顾璨伸了个大懒腰,转头问道:“我娘亲说晚饭她下厨,做一份比上次更地道的家常菜,有空不?” 陈平安点头道:“替我跟婶婶道声谢,说到了晚饭的点,我就赶过去。对了,跟婶婶说一下,就不喝酒了。” 顾璨笑逐颜开,“好嘞!那我忙去了啊。” 在顾璨放小板凳在墙角的时候,陈平安突然说道:“跟田湖君说一声,我想要搜集简湖的地方志,除了各岛珍藏籍,可能还要涉及简湖旁边的池水城,以及更远一些的州郡县志,一切开销,不管多少神仙钱,都由我来支付,再提醒她一句,最终报价的时候,将账面之外的溢价计算进去,包括青峡岛的人力物力,一切,在商言商好了。相信简湖对此不会陌生。” 顾璨笑道:“小事情!如今青峡在内十二岛,养了一大帮子只会摇旗呐喊不出力的奸猾家伙,正好撒出去做点正经事。” 陈平安看着顾璨。 顾璨想了想,“我会事先说好,在商言商做买卖,不敢打着青峡岛的旗号强买强卖,胡作非为。” 陈平安说道:“如果万一还是有了意外,你马上告诉我,我自己来处理。” 顾璨灿烂笑道:“放心,绝对不会有意外,这儿是青峡岛,是简湖,规矩有很多,也有很多人喜欢坏规矩,可真要坏了规矩,需要什么样的代价,人人肚子里都有本账,门儿清。” 顾璨带着小泥鳅离开青峡岛山门这边。 顾璨突然说道:“小泥鳅,我怎么觉得陈平安最后的眼神,怪怪的,你那会儿,心里边慌不慌?” 小泥鳅怯生生道:“有一点。” 顾璨大摇大摆,“我就说嘛,陈平安适合待在咱们简湖,有他在了,我最多就是只怕他一个人,但是我可以真正天不怕地不怕啊,这笔买卖,你说谁更赚?当然是我嘛。” 小泥鳅羞涩一笑,“炭雪觉得对唉。” 顾璨转过头,看到小泥鳅低头拧着衣角,顾璨笑骂道:“你个没羞没臊的小娘们,前边还说着太文气了,这会儿就急哄哄用上名字啦?” 顾璨突然哭丧着脸,“不过小泥鳅,咱们最近可要悠着点,不许像以前那么打打杀杀了,别看陈平安当起了账房先生,可他一直瞧着咱们呢。” 小泥鳅拍了拍肚子,“暂时不饿。” 顾璨白眼道:“刚吃了那个金丹妇人,你再要喊饿,我给你抓谁去?我师父啊?” 小泥鳅眼神熠熠光彩。 顾璨嘿嘿一笑,双手笼袖,抬起头,“小泥鳅,我很开心,比痛快杀人还要开心。” 小泥鳅有样学样,最近也学会了“坦诚相见”,“饿肚子之前,主人开心,我也很开心。” 顾璨问道:“你说陈平安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小泥鳅摇头道:“我都不敢靠近陈平安和案,我又不喜欢想事情,不知道。” 顾璨叹了口气,“无所谓了,只要每天能够看到陈平安,还有啥不满足的。” 池水城高楼内。 崔东山最近已经开始站起身,经常在那座金色雷池内踱步。 反观崔瀺,开始闭目凝神,偶尔会受到品秩最高的飞剑传讯,需要他亲自处理一些关系到大骊走势的军政国事。 崔东山站在那个圆圈边缘,低头看着两幅画卷,一幅是顾璨与婢女小泥鳅的言行举动,一幅是账房先生陈平安的屋内光景。 崔东山开始点评顾璨:“骨耸者早夭,骨露者无以立,骨横者气凶悍,骨象金石者命极硬。喂,老王八蛋,你觉得顾璨这个小崽儿,如果离开了骊珠洞天,再也没有见到陈平安的话,有没有可能靠着自己,成为蜂尾渡刘老成之后的宝瓶洲第二位上五境修士?” 崔瀺睁开眼睛,点头道:“可能性极大。身处乱世之中,顾璨反而如鱼得水。” 崔东山微笑道:“老王八蛋,这会儿怎么说?我家先生虽然元气大伤,伤及大道根本,可这个死局,毕竟没有更死,你是不是比我家先生更加失望啊?哈哈,你费尽心机安排了四难,结果先生在第三难的本心一事上,直接认输,既然内心深处,坚持顾璨行事仍是错,有无法一拳打死顾璨,更无法丢下顾璨不管,那就先过了本心一坎,毅然决然,崩碎了好不容易炼制成功的第二件本命物,借此机会,不但让你的前两难,变成了笑话,我家先生还得以再次做了一场切断和圈定,拣选了一条最没有岔路的羊肠小道,暂时抛开情与法,不去斤斤计较法与理,而是开始去追本溯源,并且在思考这条来龙去脉的同时,我家先生第一次开始尝试走出自己那个“无错”的圈子,等于破开屏障,不再因为道理而画地为牢,开始走入大天地,心念所及,天下无处不可去!” 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脸颊,站起身,返回山门口那间屋子。 远远看去,桌上的灯火,光亮透出窗户。 陈平安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然后骤然放缓,哑然失笑。 四岁以后,从来没有哪次“回家”,泥瓶巷祖宅会有灯火等候,成为少年之后,违背誓言,还是去当了龙窑学徒,挣了些铜钱,可每次出门怎么可能不熄灯,由着灯油消减?今天则是出门时分,已然忘记熄灯,你这会儿匆忙赶去屋子,又能做什么?吹灭了?可是当下没有半点睡意,注定要挑灯夜读,再点燃灯火?那么这熄灯点灯之间,意义何在? 陈平安干脆就缓缓而行,进了屋子,关上门,坐在书案后,继续翻阅香火房档案和各岛祖师堂谱牒,查漏补缺。 心不静,就先别练拳,至于修士炼气,就更不用想了。 陈平安在藕花福地就知道心乱之时,练拳再多,毫无意义。所以那会儿才经常去状元巷附近的小寺庙,与那位不爱讲佛法的老和尚闲聊。 更何况,如今陈平安是提不起精神气,比心不静还要更加复杂,那些精气神如坠井底,巨石绑缚,怎么提起来? 只是这种心境,倒也算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心定了。 陈平安合上那些保存不善的泛黄档案,拿起手边那把当年在大隋京城铺子,买玉簪子时掌柜附赠的普通小刻刀,以刀柄轻轻在桌上画出一条虚线。 想了想,陈平安抽出一张被他裁剪到书籍封面大小的宣纸,提笔画出一条直线,在首尾两端各自写下“顾璨大错”和“顾璨向善”,字体较大,然后在“错”与“善”之间,依次写下蝇头小楷的“书简湖一地乡俗”,就在陈平安打算写一国律法的时候,又将之前七个字抹掉,不但如此,陈平安还将“顾璨向善”一并抹掉,在那条线居中的地方,略有间隔,写下“知错”,“改错”两个词语,很快又给陈平安涂抹掉。 最后陈平安将这张纸揉成一团,却没有丢入竹篓,而是收入方寸物当中。 陈平安双手笼袖,背靠椅子,熄灭灯火,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下一次睁眼,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陈平安站起身,不用手脚舒展,筋骨自行松动,传出一连串的咯吱响声。陈平安走出屋子,打算绕着青峡岛走一圈,青峡岛是书简湖首屈一指的大岛,估计走下来得花半天功夫。如今他在屋子那边的衣食住行,有一位青峡岛少女修士负责,陈平安便去住在附近看守山门的一位老修士打声招呼,见着了那位少女修士,就说今天不用往这边送食盒。 老人是个洞府境修士,赶紧应承下来。 陈平安突然笑道:“估计她还是会准备的,我不在的话,她也不敢擅自走入屋子,那就这样,今天的三餐,就让她送到你这边,让张老前辈享享口福,只管放开肚子吃便是,先前张老前辈与我说了不少青峡岛旧事,就当是报酬了。” 老修士忐忑道:“陈先生,我可不会因为嘴馋丢了性命吧?”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的。” 老修士仍是不太爽利,委实是在这青峡岛见多了风波诡谲的起起伏伏,由不得他不胆小如鼠,“陈先生可莫要诓我,我晓得陈先生是好心,见我这个糟老头子日子清贫,就帮我改善改善伙食,只是那些美食,都是春庭府邸里的专供,陈先生若是过两天就离开了青峡岛,一些个躲在暗处眼红的坏种,可是要给我穿小鞋的。” 陈平安道:“那就将春庭府食盒都搁在张老前辈这边,回头我来拿。” 老修士笑道:“还是这样比较稳妥。” 陈平安离去后,老修士有些埋怨这个年轻人不会做人,真要可怜自己,难道就不会与春庭府打声招呼,到时候谁还敢给自己甩脸子,这个账房先生,假惺惺做派,每天在那间屋子里边故弄玄虚,在书简湖,这种装神弄鬼和沽名钓誉的手段,老修士见多了去,活不长久的。 老修士这一发牢骚,就如洪水决堤,开始埋怨那个家伙在山门这边住下后,害得他少了好些油水,再不敢为难一些下五境修士,私下盘扣一两颗雪花钱,遇上一些个身姿曼妙的晚辈女修,更不敢像往常那般过过嘴瘾手瘾,说完了荤话,偷偷摸摸在她们屁股蛋儿上捏一把。 本以为能够跟这位账房先生套近乎,混个熟脸,说不定也能因祸得福,从此搭上春庭府这条线,不敢说飞黄腾达,在青峡岛混个油水十足的衙门,不也行?不曾想那个账房先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任由他手段迭出,百般讨好,要么是江湖雏儿听不懂话外话,要么是装傻扮痴,其心可诛,估摸着眼中只瞧得起吕采桑那些与顾魔头交好的天之骄子,打心眼就看不上自己这种没有前途的洞府境,真是可恨。 陈平安慢慢走,期间又有绕路登山,走到那些青峡岛供奉修士的仙家府邸门前,再原路返回,以至于回到青峡岛正山门那边,竟然已是暮色时分。 陈平安远远看去,那位春庭府邸的年轻女修,据说是顾璨娘亲的贴身婢女,双手拎着一只精美食盒,亭亭玉立,站在屋子门口,看门老修士低头哈腰陪在一旁,像是在赔笑道歉。 陈平安快步走去,从那位年轻女修手中接过了食盒,道了一声谢,生了一张肌肤白腻鹅蛋脸的春庭府少女,向这位陈先生施了个万福,并未多说什么,姗姗离去。 陈平安回到屋子,打开食盒,将菜肴悉数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米饭,拿起筷子,细嚼慢咽。 最后重新收拾好碗筷,一一放回食盒,盖好。 生死大事,对错是非,不是有理由有借口去做,顾璨能够在内心说服自己,就可以像那些纸上文字,可以一笔抹掉。 恰恰是顾璨的不认错,不以为是错,才在陈平安心坎此处成死结。 既然自己无法放弃顾璨,又不会因一地乡俗,而否定陈平安自己心中的根本是非,否认那些已经低到了泥瓶巷小路、不可以再低的道理,陈平安想要向前走出第一步,试图改错和弥补,陈平安自己就必须先退一步,先承认自己的“不够对”,万般道理且不说,换一条路,一边走,一边完善心中所思所想,归根结底,还是希望顾璨能够知错。 退一万步说,只有上不去的天,天即长生不朽,没有过不去的山,山即人间种种心坎。 陈平安想要去直面这些心坎,自己的,已死之人的,在乎那些已死之人、犹然在世之人的,这些注定会磨损心中万古刀的人间苦难。 犯了错,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一错到底,要么就步步改错,前者能有一时甚至是一世的轻松惬意,大不了就是临死之前,来一句死则死矣,这辈子不亏,江湖上的人,还喜欢嚷嚷那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后者,会尤为劳心劳力,吃力也未必讨好。 十人树杨,一人拔之,则无生杨亦。 陈平安想要先尝试着去验证这句话的正反两面,至于对错,无论最终得到的结果如何,则都与书上道理搁一边。 在此期间。 陈平安当下能做的,不过就是让顾璨稍稍收敛,不继续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他与顾璨说了那么多,最后让陈平安感觉自己讲完了一辈子的道理,好在顾璨虽然不愿意认错,可到底陈平安在他心目中,不是一般人,所以也愿意稍稍收起跋扈气焰,不敢太过顺着“我如今就是喜欢杀人”那条心路脉络,继续走出太远。毕竟在顾璨眼中,想要隔三岔五邀请陈平安去春庭府邸这座新家,与他们娘俩还有小泥鳅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顾璨就需要付出一些什么,这种类似交易的规矩,很实在,在书简湖是说得通的,甚至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所以接下来,陈平安跟田湖君要了一块青峡岛供奉玉牌,挂在腰间,第二天开始在青峡岛四处逛荡,与人闲聊。 在宫柳岛群雄汇聚,推举“江湖君王”的那一天,陈平安甚至跟青峡岛借了一艘渡船,重新穿上金醴法袍,背好那把剑仙,开始独自一人,以青峡岛供奉的身份,以及对外宣称喜好撰写山水游记的小说家练气士,以这个从未在书简湖历史上出现过的滑稽身份,游历书简湖那些法外之地的众多岛屿。 按照那幅田湖君赠予的江湖形势图,先从青峡岛的十多个藩属岛开始登岸游历,田湖君结丹后名正言顺开辟府邸的眉仙岛,还有那每逢明月照耀、山脊如雪白鱼鳞的素鳞岛。 当陈平安昼夜不息,将这些岛屿逛完,已经是三天过后,又记下了一些不在香火房档案上的姓名。 书简湖那座宫柳岛上还在争吵不休,隐约分出了三个阵营,拥护青峡岛刘志茂担任新一任江湖共主的诸多岛屿势力,竭力坚持截江真君“才不配位”的一拨岛主,这些岛主与藩属势力,立场极为坚定,便是刘志茂坐上了江湖君主的盟主座椅,他们也不认,有本事就将他们一座座岛屿继续打杀过去。最后一个阵营,就是坐观虎斗的岛主,有可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有可能是暗中早有秘密结盟、暂时不便亮明立场。 有意思的是,反对刘志茂的那些岛主,每次开口,好似事先约好了,都喜欢阴阳怪气说一句截江真君虽然德高望重,然后如何如何。 在书简湖,德高望重这个说法,好像比任何骂人的言语都要刺耳,更戳人的心窝子。 这天陈平安自己驾驭渡船,来到一座名为珠钗岛的岛屿,距离青峡岛较远,岛屿不大,门派修士弟子稀少,所以此次宫柳岛会盟,去不去宫柳岛在两可之间的岛主,并未像其他许多削尖了脑袋都要去宫柳岛占据一席之地的小岛主,而是选择留在岛上,不掺和书简湖这场极有可能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盛举。 陈平安停船靠岸,渡口已经站着一位高髻丰腴、穿着袒露的妇人,体态丰硕,方额广颐。 陈平安已经猜出这位龙门境女修的身份,相传这位本名为刘重润的妇人,曾是宝瓶洲中部一个覆灭王朝的皇室宗亲,末代小皇帝正是被这位称呼为姑妈的女子,提着送到龙椅御座上去的,池水城那边的稗官野史,传言小皇帝当时年少懵懂,还笑呵呵拍着屁股底下那张巨大龙椅,要姑妈一起坐,然后这位妇人当时还真就一屁股坐了上去,抱起小皇帝在怀中,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胆敢质疑。 田湖君曾经随口提及过这位珠钗岛岛主,称赞了一句“有大丈夫气”。 刘重润微笑道:“你就是住在青峡岛山门口的那位账房先生?” 陈平安愣了一下,在青峡岛,可没有人会当面说他是账房先生。 陈平安说道:“算是吧。” 刘重润开门见山问道:“该不会是你们青峡岛见这珠钗岛碍眼,趁着附近岛主都去了宫柳岛的间隙,来做些什么?” 陈平安摇头道:“就我一个人拜访珠钗岛,多有叨扰,是想要跟刘夫人问些书简湖的风土人情,若是刘夫人不愿意我上岛,我这就去往别处。” 刘重润眯起那双极为狭长的丹凤眼,“若是我说珠钗岛不欢迎账房先生呢?我这岛上,只有女子,人人修为都不高,若是谁给你瞧上了眼,抓去青峡岛担任开襟小娘,我到时候是放人,还是不放人?” 陈平安神色如常,抱拳告辞,转身走上渡船,果真去往别处。 刘重润站在原地,这下子她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事实上,她都已经准备好一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弟子,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陈平安在下一座邻近的飞翠岛,一样吃了闭门羹,岛主不在,管事之人不敢放行,任由一位青峡岛“供奉”登岸,到时候给青峡岛那帮不讲半点规矩的修士一锅端了,他找谁哭去?若是孑然一身,他都不敢如此拒绝,可岛上还有他开枝散叶的一大家子,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如此不给那名青峡岛年轻供奉半点面子,老修士也不敢太让那人下不来台,一路相送,赔罪不已,那般架势,恨不得要给陈平安跪下磕头,陈平安并未劝说安慰什么,只是快步离开、撑船远去而已。 第三座岛屿花屏岛,金丹地仙的岛主不在,去了宫柳岛商讨大事,也是截江真君麾下摇旗呐喊最卖力的盟友之一,一位少岛主留在岛上看守老巢,听闻顾大魔头的客人,青峡岛最年轻的供奉要来做客,得知消息后,赶紧从脂粉香腻的温柔乡里跳起身,慌慌张张穿戴整齐,直奔渡口,亲自露面,对那人笑脸相迎。 真见着了那位给青峡岛藏藏掖掖的年轻供奉,少岛主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瞧着就不像是什么擅长厮杀的高人,倒像是个乡野村塾的教书匠,如今青峡岛周边附近的大小岛屿,其实都在暗中谈论此事,只是青峡岛那边口风紧,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出来,只听说是个在池水城当众摔了顾大魔头两耳光的狠人,顾璨也没还手,反而以礼相待,接到了青峡岛春庭府邸,如今少岛主在内的一干狐朋狗友,都在押注此人能够活几天,花屏岛少岛主是押了一月内必死,谁不知道大魔头顾璨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杀人随心?书简湖给那条大泥鳅当做腹中食物的练气士,可不都是什么仇家,青峡岛的座上宾,觥筹交错的酒肉朋友,不在少数。 陈平安在花屏岛喝了一顿酒,他喝得少,对方却喝得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聊出了许多少岛主的“酒后真言”。 回到渡船上,撑船的陈平安想了想那些言语的火候分寸,便知道书简湖没有省油的灯,远离花屏岛,停船于湖心,陈平安掏出笔纸,又写下一些人和事情。 此后每天就是这样走走停停,在一座座岛屿看到不同的风景和人事,与珠钗岛一般闭门谢客、婉拒陈平安登山的,一样很多。 陈平安怀中那张书简湖形势图上,不断有岛屿被画上一个圆圈。 每天天未亮就撑船离开青峡岛,夜幕深深才返回青峡岛那间屋子。 书简湖除了汇聚了宝瓶洲各地的山泽野修,此处还巫风鬼道大炽,各种闻所未闻的旁门邪术,层出不穷。 还有比如像那花屏岛,修士都喜欢穷奢极欲,沉浸于醉生梦死的快活日子,道路上,凿金为莲,花以贴地。 又有一座岛屿名为邺城,岛主开办了斗兽场,谁若胆敢朝凶兽丢掷一颗石子,就是“犯兽”大罪,处以极刑。每天都有别处岛屿的修士将犯错的门中弟子或是抓捕而来的仇家,丢入邺城几处最着名的斗兽场牢笼,邺城自有醇酒美妇伺候着来此找乐子的八方修士,欣赏岛上凶兽的血腥行径。 还有那位衣冠岛的岛主,据说曾经是一位宝瓶洲西南某国的大儒,如今却喜好搜罗各地儒生的帽冠,被拿来当做夜壶。 有一天陈平安离开一座名为云雨岛的岛屿,岛上有两座仙家洞府门派,都擅长房中双修术。 见着了陈平安,其中一做门派的女子,无论岁数大小,视线都好似那饥渴难耐的豺狼虎豹,只是年轻人腰间悬挂着的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让她们不敢太过胡来。 陈平安下山登船的时候,轻轻一震,犹然萦绕在法袍金醴附近的脂粉香味,飘散一空。 陈平安在去往下一座岛屿的路途中,终于遇到了一拨潜伏在湖中的刺客,三人。 被初一和十五各自搅烂一名刺客的本命物所在气府,重伤跌落水中。 借机欺身而近的一位兵家修士,在本以为胜券在握之际,给那个精神不济、好似病秧子似的年轻人,一拳打得坠入湖中。 陈平安撑船,以竹蒿将三人分别拉上船,问了些问题,其中一名刺客趁着陈平安深思之际,再次拼死偷袭,便给轻描淡写一拳打死了。 陈平安随后将两个活着的人,以及那具冰冷尸体,送到书简湖云楼城附近的岸边,在一人背着尸体、一人踉跄登岸后,陈平安掉转船头,缓缓而归。 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 到了青峡岛,陈平安去剑房取了魏檗从披云山寄来的回信,那把飞剑一闪而逝,返回大骊龙泉郡。 与顾璨分开,陈平安独自来到山门口那间屋子,打开密信,上边回复了陈平安的问题,不愧是魏檗,问一答三,将其余两个陈平安询问君子钟魁和老龙城范峻茂的问题,一并回答了,洋洋洒洒万余字,将阴阳相隔的规矩、人死后如何才能够成为阴物鬼魅的契机、缘由,涉及到酆都和地狱两处禁地的诸多投胎转世的繁文缛节、各地乡俗导致的黄泉路入口偏差、鬼差区别,等等,都给陈平安详细阐述了一遍。 最后在密信末尾,魏檗附有两门亲笔撰写的秘术,一门秘术是魏檗当年所在神水国皇室珍藏的左道术法,借助天地间的水运精华,用以快速寻觅那一点真灵之光,凝聚流散的亡魂,重塑魂魄,此法大成之后,尤其能够敕令一切近水之鬼,故而是神水国的不传之秘,唯有国师、供奉仙师可以研习。 另外一门秘术是魏檗从神水国兵库无意间得到的一种旁门道法,术法根祇近巫,只是杂糅了一些上古蜀国剑仙的敕剑手段,用来破开阴阳屏障,以剑光所及地带,作为桥梁和小径,勾连阳间和阴冥,与去世先人对话,不过需要寻找一个天生阴气浓郁体质的活人,作为返回阳间的阴物栖息之所,这个人在密信上被魏檗称之为“行亭”,必须是祖荫阴德厚重之人,或是天生适合修行鬼道术法的修行奇才,才能承受,又以后者为佳,毕竟前者有损祖宗阴德,后者却能够以此精进修为,转祸为福。 陈平安反复浏览这封披云山密信。 这位账房先生并不知道,接连云雨岛和云楼城两场厮杀,青峡岛算是如何都纸包不住火了,如今的书简湖,都在疯传青峡岛多出一个战力惊人的年轻外乡供奉,不但拥有可以轻松镇杀七境剑修的两具符箓神灵傀儡,而且身负两把本命飞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此人还精通近身肉搏,曾经面对面一拳打杀了一位六境兵家修士。 符箓仙师,地仙剑修,武道宗师? 这个给青峡岛看门的账房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宫柳岛上,刘志茂声势暴涨,许多墙头草开始随风倒向青峡岛。 春庭府邸,这天饭桌上,妇人对最近难得回家吃饭的顾璨说道:“璨璨,不要学陈平安。” 顾璨正在狼吞虎咽,含糊不清道:“不学,当然不学。” 妇人欣慰而笑,拿起丝巾擦拭一旁儿子嘴角的油渍,低声道:“陈平安这般好人,娘亲当年喜欢,可是在咱们书简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不是什么难听的言语,娘亲虽然从来不曾走出春庭府,去外边看看,可是每天也会拉着那些婢女丫鬟闲聊,比陈平安更知道书简湖与泥瓶巷的不同,在这儿,由不得我们心肠不硬。” 顾璨点头道:“娘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天底下就只有一个陈平安,我可学不来,学不像。” 最后顾璨抬起头,“何况天底下也只有一个顾璨!” 妇人突然问道:“之前娘亲只知道陈平安有了大出息,可到底如何,陈平安他不说,娘亲也不好多问,如今听府上那些开襟小娘们私底下聊,好像陈平安便是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大岛,都绰绰有余?听说那天晚上,就连吕采桑都差点给陈平安一剑杀了?” 顾璨想了想,“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把半仙兵,名叫剑仙,听刘志茂说,好像陈平安暂时还无法完全驾驭,不然的话,书简湖所有金丹地仙,都不是陈平安的三合之敌,地仙之下,肯定就是一剑的事情了。不过相比这把没有完全炼化的剑仙,刘志茂明显更加忌惮那张仙家符箓,问了我知不知道这符箓的根脚,我只说不知,多半是陈平安的压箱底本事之一。其实小泥鳅当时被我安排跟在陈平安身边,免得出意外,给不长眼的东西坏了陈平安游历书简湖的心情,所以小泥鳅亲眼见识过那两尊天兵神将的神通,小泥鳅说好像与所有符箓派道士的仙符道箓不太一样,符胆当中所蕴含的,不是一点灵光,而是好似山水神祇的金身根本。” 妇人感慨道:“原来陈平安已经这么有出息了啊。” 顾璨吃相不好,这会儿满脸油腻,歪着脑袋笑道:“可不是,陈平安只要想做成什么,他都可以做到的,一直是这样啊,这有啥好奇怪的。” 妇人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儿子,有些无奈,有些事情,到底还是要当娘亲的,多想想才行,这跟她一个妇道人家的本事大小,没关系。 在顾璨带着小泥鳅去往宫柳岛凑热闹的时候,妇人来到春庭府邸后院一座大厅,将府上数十位开襟小娘都喊到一起,莺莺燕燕,疾言厉色,将她们训诫了一通,不许任何人在陈平安跟前嚼舌头,一经发现,直接杖毙,而且她会命人翻出春庭府专有的香火房秘档,如果有亲人已经是青峡岛修行中人,立即让田湖君亲自打断长生桥,如果不在书简湖,却受了春庭府馈赠而富贵起来的门户,一律抄家,交由池水城城主范氏处置。 这天暮色里,陈平安敲开了青峡岛一栋寻常府邸的大门,是一位二等供奉的修道之地,本名早已无人知晓,姓马,鬼修出身,据说曾是一个覆灭之国的皇家驮饭人,就是皇帝老爷出巡时《京行档》里的杂役之一,不知怎么就成了修道之人,还一步步成为青峡岛的老资历供奉。 鬼修在已经够让谱牒仙师瞧不起的山泽野修里边,又是极其不受待见的一种,故而这栋府邸位于青峡岛的偏远僻静地带,灵气不算充沛,阴气十足,占据了一口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阴风吹拂的古怪水井,府邸四周,常年阴气森森,四周邻里间,从无往来,这位鬼修供奉最早是青峡岛头等供奉里边的末席,随着青峡岛吞并十数座藩属大岛,有些大岛主和供奉客卿惜命,选择依附如日中天的截江真君,一来二去,久而久之,青峡岛原有势力的座椅就不断往后挪,越挪越靠后,好在刘志茂没有克扣功勋老供奉们的俸禄神仙钱,反而增加了一两成,这才没“寒了众将士的心”。 门房是位瘦骨嶙峋、满身腥臭的老妪,但是却满头青丝,眼眸雪白,瞧见了这位姓陈的账房先生,老妪立即挤出谄媚笑容,干瘪脸庞的褶皱之间,竟有蚊蝇蛆虫之类的细微活物,簌簌而落,老妪还有些羞赧,赶紧用绣花鞋脚尖在地上偷偷一拧,结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这就不是渗人,而是恶心人了。 老妪也察觉到这点,竟是泛起羞愧难当的脸红之色,嘴唇微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平安神色自若,认得出眼前这位阳气稀薄、灵性迟暮的“老妪”,其实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而已。 世间女子,皆有爱美之心。 她摇晃了房门旁一串铃铛,对陈平安说道:“我家主人,很快就会前来,劳烦陈先生稍等片刻。” 她稍稍犹豫,指了指府邸大门旁的一间阴暗屋子,“奴婢就不在这边碍眼了,陈先生只要一有事情临时想起,招呼一声,奴婢就在侧屋那边,马上就可以出现。”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敢问应当如何称呼小夫人?我以后可能要经常拜访府上,总不好每次都喂喂喂,” 那面目可憎的老妪愣了一下,不敢以当下这副面容正视眼前年轻人,转过头,细声细气道:“陈先生可以喊奴婢,红酥,酥糖的酥。” 一道黑烟滚滚而来,停下后,一位矮小男子现身,衣袍下摆与两只大袖中,依然有黑烟弥漫出来,男子神色木讷,对那老妪门房皱眉道:“不知好歹的下贱玩意儿,也有脸站在这边与陈先生闲聊!还不赶紧滚回屋子,也不怕脏了陈先生的眼睛!” 她赶紧去侧屋内躲起来,站在小窗口附近,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只希望能够听一听双方对话的嗓音。 随着青峡岛蒸蒸日上,主人从头等供奉沦为二流垫底的边缘供奉,加上青峡岛不断开辟出新的府邸,又有周边十一大岛划入青峡岛辖境,这一年多来,已经难得有客人拜访府邸,熟人修士早早去了别处,夜夜笙歌,陌生修士不愿意来这里烧冷灶,她日日夜夜守着府门,府邸内外严禁下人言语,所以平日里边,便是有鸟雀无意间飞掠过府门附近的那点叽叽喳喳声响,都能让她回味许久。 进了府邸,陈平安与鬼修说明了来意。 马姓鬼修沉吟不语,内心隐隐不悦,这个如今在书简湖名声大噪的账房先生,有些过分了。竟然登门拜访,是要跟他讨要那些当年被自己“捡漏”拘押起来的残余魂魄,而这些被他关押在招魂幡和那口水井当中的魑魅魍魉,已是他的大道之一,其中十数头身前拥有中五境修为的鬼魅,更是被他炼制为鬼将,如今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哪怕年轻人说是愿意以神仙钱购买,可这是钱不钱的事情吗? 你这姓陈的家伙,是真不懂道上的规矩,还是一开始就打算仗势凌人?你不是有本事摔顾璨小魔头两个耳光吗,那你再去问问看顾璨,用多少神仙钱可以买那春庭府妇人的性命?你看顾璨会不会答应你! 即便心中越琢磨,越恼火万分,姓马的鬼修依旧不敢撕破脸皮,眼前这个神神道道的账房先生,真要一剑刺死自己了,也就那么回事,截江真君难道就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没了性命的二流供奉,与小徒弟顾璨还有眼前这位年轻“剑仙”,讨要公道?不过鬼修也是个性情执拗的,便回了一嘴,说他是拘魂拿魄的鬼修不假,可是真正收益最丰的,可不是他,而是藩属岛屿之一的月钩岛上,那个自封为山湖鬼王的俞桧,他作为昔年月钩岛岛主麾下的头号战将,不但率先叛变了月钩岛,此后还跟随截江真君与顾璨师徒二人,每逢战事落幕,必然负责收拾残局,如今田湖君占据的眉仙岛,以及素鳞岛在内诸多藩屏大岛,战死之人的魂魄,十之七八,都给他与另外一位当下坐镇玉壶岛的阴阳家地仙修士,一同瓜分殆尽了,他连染指一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花钱向两位青峡岛头等供奉购买一些阴气浓厚、骨气强健的鬼魅。 世间没有坐下来谈不拢的买卖,说到底还是得看掏钱的,诚意够不够,拿钱的心狠不狠。 鬼修最后撂下话,既然陈先生按照那些阴物魂魄身前境界高低、依次给出的价格,还算公道,可终究是涉及到自身鬼修大道的要紧事,不是给不给面子的事情,除非是陈先生能够做成一件事,他才愿意点这个头,在那之后,一头头招魂幡和阴风井里边的阴物鬼魅,他得慢慢拣选出来,才能开始做买卖。 陈平安知道了那件事情后,点头答应下来。 离开了府邸,经过府门的时候,陈平安与那位名叫红酥的门房“老妪”告辞一声。 陈平安回到青峡岛山门那边,没有返回屋子,而是去了渡口,撑船去往那座珠钗岛。 再次见到了那位岛主刘重润,一位高大丰腴的美妇人。 原来马姓鬼修,与这位妇人同出一国,只是双方身份天壤之别,一个是末代小皇帝的亲姑妈,权倾朝野、只差没有自己坐登基的女子,一个却是皇宫杂役里边的驮饭人,至于双方当年如何认识,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陈平安没有细问,反正鬼修之所以投靠刘志茂,选择青峡岛作为自己的开府之地,为的就是能够接近珠钗岛岛主刘重润。 被田湖君誉为“有大丈夫气”的刘重润,今天原本打算将功补过,由于上次不知眼前账房先生的修为深浅,出于小心谨慎,拒绝了陈平安的登门上岛,结果云雨岛和云楼城两处的厮杀结果出来后,刘重润便有些后悔,以此人高深莫测的修为,恐怕凭借一己之力让珠钗岛死伤大半都不难,于是很快就让人寄去青峡岛一封邀请函,主动邀请陈先生来访珠钗岛的宝珠阁,算是亡羊补牢,以免她刘重润和珠钗岛在那位账房先生心头留下芥蒂。 只是当刘重润听说青峡岛马姓鬼修想要见她一面后,她立即翻脸,将陈平安晾在一旁,转身登山,冷声道:“陈先生若是想要游览珠钗岛,我刘重润定当一路陪同,若是给那个贼心不死的贱种担任说客,就请陈先生马上打道回府。” 陈平安只得撑船离开,去找那位道号为山湖鬼王的俞桧,他是书简湖屈指可数的大鬼修,金丹修为,不是马姓鬼修的龙门境能够媲美。 如今占据着整座月钩岛,与田湖君身份相当,都属于刘志茂手底下的封疆大吏,相较于马姓鬼修的名声不显,逐渐沉寂,俞桧可谓恶名昭彰,越来越名扬书简湖,月钩岛是实力不俗的大岛屿,老金丹岛主,更是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结果正因为俞桧的叛变,破坏了月钩岛的山水阵法,让刘志茂和顾璨的小泥鳅趁虚而入,打了个月钩岛千余修士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天资卓绝的俞桧却一夜暴富,收拢了大量中五境修士的魂魄,以独门秘法一一炼化,传言极有可能是下一位书简湖新晋元婴,并且霸占了月钩岛老岛主的妻妾女儿,最近一年快活似神仙,连刘志茂都曾在青峡岛庆功宴上玩笑了几句,调侃俞桧才是书简湖最会享福之人。 顾璨更是在庆功宴上对此人竖起大拇指,让俞桧很是脸面有光,赶紧起身回敬了顾璨三大杯酒。 需知那位不可一世的小魔头顾璨,几乎从来不对任何一位供奉有好脸色。 渡船靠岸之时,陈平安捻出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召出两尊符胆之中孕育一点神光的傀儡真神。 就这么登山。 行事风格,很书简湖。 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 阮秀再次收起“手镯”,一条看似玲珑可爱的火龙真身,缠绕在她的手腕之上,发出微微鼾声,芙蓉山一役,仅是金丹地仙就有两名,更吃掉了一位武运昌隆的少年,让它有些吃撑了。 阮秀问了一个让宋老夫子措手不及的问题,“我能搬些芙蓉石回龙泉郡吗,我想在小镇巷子里边,开一家卖印章和风水石的铺子。” 这位礼部宋郎中,一向以思维敏捷着称于大骊朝廷,曾经与皇帝陛下有过“一炷香内,君臣奏对三十七问答”的庙堂美谈,这会儿也有些跟不上阮姑娘的思路了,思量一番,笑道:“阮姑娘只要咫尺物足够大,便是将芙蓉山搬空了也无妨。” 阮秀得到答案后,立即就让董谷和徐小桥开始“凿山”,在两位师弟师妹当那刨地老农的时候,阮秀对老人说道:“宋老先生,放心,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在书简湖那座咱们路过的绿桐城,还有返回大骊的路上,如果还是原先路线,我会帮你找到三个合适的修道人选。加在一起,差不多能顶一个……徐小桥,他叫什么来着?” 远处徐小桥轻声道:“韩劲。” 阮秀点头道:“对,就是不比这个韩劲差了。一个是绿桐城土地庙那边卖香酥老翁的孙子,离咱们最近,再一个是石毫国甘露寺吹糖人摊贩那边,我送了一只糖人的那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脸上两块腮红特别可爱的小丫头,最后一个,是在那个叫辇止渡的仙家渡口,我在买了一大兜黄桂柿子饼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当地小孩,当时他还跟我比拼谁胃口大来着,结果把他给吃得牙疼了,哭着跑回家找爹娘了。” 三位大骊粘杆郎都有些不敢置信,真不是儿戏? 不曾想宋郎中点头道:“等董先生和徐姑娘挖够芙蓉山,我们先返回绿桐城土地庙,找出那个名叫童山的孩子。” 粘杆郎立即心中有数,既然连宋郎中都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姓名,显而易见,必然是一块资质不俗的修道美玉。 阮秀抬头望向宫柳岛那边,当她做出这个动作,原本已经打算“冬眠”的腕上火龙,睁眼抬首,与她一起望向那边。 某些远古真龙后裔,先天嗜好同类相杀,在古蜀国历史上,这类凶悍存在,往往是远游历练的剑仙的斩杀首选。 徐小桥突然说道:“大师姐,师父交代过我们,除公事之外,大师姐在书简湖不许……” 徐小桥说到这里,瞥了眼黑袍青年董谷。 这次芙蓉山,开山之路,就是这位同门二师兄现出真身,强行破开的阵法屏障,受伤极重,断了一根獠牙不说,还折损了最少四五十年道行。 董谷板着脸,补上徐小桥不太敢讲的剩余两字:“胡来。” 阮秀环顾四周,有些遗憾,“那就先余着。” 董谷和徐小桥同时点头,宋夫子也跟着点头。 阮秀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动作,觉得有趣,笑道:“你们做什么,小鸡啄米啊?” 她这一笑,那位早已对阮秀动心的粘杆郎少年,便心神恍惚,看得痴了。 ———— 池水城内那条专门售卖仙家器物的猿哭街,一个青衫长褂的老人行走其中,面容普通,气态寻常,就像是寻常殷实门户里边的富家翁,双指反复摩挲着一颗雪花钱,边走边看,逛得多,就是不买东西,好在猿哭街多的就是奇人异事,也没谁在乎这么个高瘦老人。 老人走到一间铺子,最近比较春风得意的老掌柜,正在喝小酒儿,两碟佐酒菜,盐水花生和书简湖特产的银鱼丝,见着了长褂老人,老掌柜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老人似乎有些遗憾,好奇问道:“掌柜的,那把大仿渠黄剑卖出去了?呦,仕女图也卖了?遇上冤大头啦?” 守着这间祖传铺子的老掌柜性情古怪,本就是个不会做买卖的,若是寻常店主,遇上这么个不会讲话的客人,早翻白眼或是直接撵人了,可老掌柜偏不,反而来了兴致,笑道:“可不是,同一个客人,外乡人,挺识货,冤大头算不上,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老人啧啧道:“不错不错,比你太爷爷的生意经差远了,可是运气就要好太多了。这都能卖出去,我还以为再吃灰个百来年呢。” 老掌柜斜眼那陌生人,“口气不小,是书简湖的哪位岛主仙师?呵呵,可是我没记错的话,稍微有点本事的岛主,如今可都在宫柳岛上待着呢,哪有闲工夫来我这儿装老神仙。” 老人忧愁道:“几百号人在宫柳岛上吃喝拉撒,还不得是个粪坑。” 老掌柜有些乐呵,“那些飞来飞去的神仙,又不是我们这些凡俗夫子,宫柳岛变不成茅厕,再说了,宫柳岛这么个乱坟岗似的地儿,等到会盟结束后,变成个啥样,谁在乎。” 老人叹了口气,“我倒是挺在乎。” 老掌柜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招招手,“老哥儿,来喝一杯?” 老人摇头道:“比泔水好不到哪里去,不喝。” 老掌柜笑骂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不喝拉倒,不过你这臭脾气,对我胃口,店里物件,随便看,有相中的,我给你打九折。” 老人摆摆手,走出铺子。 他逛完了整条猿哭街,太久没有返回书简湖,早已物是人非,再也见不着一张熟悉面孔,老人走出猿哭街,来到池水城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弄,尽头处,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里边别有洞天。 无人居住,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负责打理,而且极其卖力和用心,所以廊道曲折庭院深深的的幽静宅邸,依旧纤尘不染。 老人来到一座水榭,推开窗户,细听之下,泉水击石,泠泠水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池水城籍籍无名的富态老人,来到水榭外,弯腰恭声道:“晚辈不第巷王观峰,拜见刘老祖。” 老人转过身,笑道:“是那石毫国王水部的玄孙吧?进来坐,你们王氏当年于我有恩,我的性格,你们从石毫国迁出的池水城王氏一脉,历代家主,都要比书简湖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更清楚,所以用不着如此拘谨。” 水榭内并无多余装饰,就几张铺放在地的白蒲团,其实比池水城城主范氏还要有钱的王观峰,战战兢兢坐在一张蒲团上,并没有因为老人的和颜悦色,就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姓刘的老人问了些书简湖最近百年的情况,王观峰一一答复。 刘姓老人听完了宫柳岛近况后,笑道:“我在蜂尾渡那么远的地方,都听说了青峡岛刘志茂和顾璨这对师徒的威名赫赫。” 王观峰小心斟酌一番,回答道:“如今大骊宋氏和朱荧王朝在拿书简湖掰手腕子,我们押注了青峡岛,朱荧王朝应该是选了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岛联盟,主事人是朱荧王朝一位出身皇家的九境剑修,与黄鹂岛有些渊源,只是如今此人隐匿在何处,查不出来。但是朱荧王朝内部,对于顾璨到底是拉拢还是打杀,应该也存在异议,并未统一意见,所以先前池水城刺杀,朱荧王朝某股势力,已经栽了大跟头。刘志茂本人依旧是元婴境,并无破境迹象,倒是顾璨身边的那条蛟龙之属,已经跻身了元婴,战力惊人,连刘志茂都要忌惮,说不定将来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最终刘顾两人分摊书简湖。不过这都是老祖袖手旁观的结果。” 老人笑问道:“那个叫顾璨的小魔头,号称打遍书简湖无敌手?” 王观峰算是嚼出一些言外之意了,小心翼翼问道:“老祖是想要我们转头押注朱荧王朝?” 老人摇头道:“两回事。刘志茂能够有今天的风光,一半是靠顾璨和那条元婴蛟龙,先让他坐几天书简湖江湖君主的位置好了,到时候顾璨死了,刘志茂也就废了大半,墙倒众人推,书简湖两百年前姓什么,两百年后还会是姓什么。” 老人笑了笑,“什么时候书简湖的野修,已经这么不怕死了?一个小屁孩子,就敢这么抖搂威风?” 王观峰解释道:“朱荧王朝未必没有拉拢顾璨、掣肘刘志茂的想法,不然不会由着顾璨如此横行无忌,不过那条蛟龙的成长速度,不到三年就从地仙跻身了元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也确实让我们所有人有些发蒙。” 老人显然不是那种喜欢苛责下人的山上修士,点头道:“这不怪你们,之前我与两个朋友一起游历,聊到此事,境界和眼光高如他们,也是与你王观峰一般感想,差不多就是匪夷所思这么个意思了。” “押注刘志茂没问题,如果不怕我坑你们王氏的银子,只管将全副家当都压上去。” 老人最后笑道:“只不过那个顾璨嘛,到时候就由我亲自来杀,你们只需要装聋作哑,静观其变,不用多做什么,等着收钱就是了。” 王观峰咽了口唾沫。 老人神色淡漠,“既然大伙儿都是山泽野修,那就没谁的命更值钱,不会有人能够从头杀到尾,最少在书简湖,在我这里,没这样的道理。” 王观峰伏地而拜。 书简湖,其实是有规矩的,书简湖的老人不提起,年轻人不知道而已。 ———— 鬼修府邸的那位门房老妪,最近多了一点生气,就是每天盼着那位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能够登门拜访。 哪怕那位陈先生每次来去匆匆,也不会在门房那边如何停步,只是与她打声招呼就走,几乎连闲聊半句都不会,可名为红酥的老妪,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仍是有些开心。 这天账房先生离去后,她站在府邸门口依门远望那个背影,以至于自家老爷出现在她身旁都毫无察觉,等她猛然惊觉之时,马姓鬼修冷哼一声,“怎么,还奢望着麻雀飞上枝头?给陈平安这种人上人青眼相加,收为丫鬟?” 她赶紧向鬼修施了个万福,惨兮兮道:“老爷说笑了,奴婢哪敢有此等活该遭雷劈的非分之想。” 鬼修抛出一小袋子神仙钱,“这个陈平安最近还会经常来府上做客,每天一颗雪花钱,足够让你恢复到生前模样,然后维持大概一旬光阴,省得给陈平安以为我们朱弦府是座阎罗殿,连个活人门房都请不起。” 她双手捧住那袋子神仙钱,然后鞠躬谢恩。 她当然不会对那位年轻且温柔的账房先生,真有什么想法,世间女子,无论自己美丑,真不是遇见了男子,他有多好,就一定要喜欢的。也不一定是他有多不好,就一定喜欢不起来。为世间男女牵红线的月老,想必肯定是个老顽童吧。 满头青丝却面目苍老的红酥,她只是在死气沉沉的府邸,守着这座大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在太枯燥乏味了,好不容易瞧见个年轻人,自然要珍惜些。 不太爱与人说话的鬼修今儿破天荒留在了门口,远眺青峡岛以外的广袤湖景,面有忧色。 之前刘志茂跟天姥岛老岛主大打出手,打得后者差点脑浆子成了那晚宫柳岛宵夜的白米粥,虽然青峡岛这方盟友表面上大涨士气,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芙蓉山惨剧,无论是不是刘志茂幕后下的毒手,刘志茂此次走向江湖君主那张宝座的登顶之路,受到了不小的阻碍,无形中已经失去了不少小岛主的拥护。 因为在书简湖有两条久盛不衰的金规玉律,一个叫帮亲不帮理,一个是帮弱不帮强。 所以青峡岛最近几天的氛围有些凝重,十二大岛屿的宴席都少了很多。 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 青峡岛山门口那间屋子里边,书简湖岛屿和附近城池州郡的各地形势图,香火房户籍档案、各大岛屿祖师堂谱牒,加上将近二十万字的摘抄手稿,一一归门别类,大多数都已经放入柜子抽屉内,宛如杨家铺子和灰尘药铺的那些药屉,可书案那边仍是堆积成山。 屋内一张书案,一排靠墙柜子,一张饭桌,此外不过是一条椅子、两张长凳和一条小板凳,就这么些家当。 后来因为顾璨经常光顾屋子,从秋末到入冬,就喜欢在屋门口那边坐很久,不是晒太阳打盹儿,就是跟小泥鳅唠嗑,陈平安便在逛一座紫竹岛的时候,跟那位极有书卷气的岛主,求了三竿紫竹,两大一小,前者劈砍打造了两张小竹椅,后者烘烧打磨成了一根鱼竿。只是做了鱼竿,身处书简湖,却一直没有机会钓鱼。 今晚陈平安打开食盒,在饭桌上默默吃着宵夜。 陈平安还在等桐叶洲太平山的回信。 即便魏檗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不是陈平安不相信这位云遮雾绕的神水国旧神只,而是接下来陈平安所需要做的事情,不管如何求全求真,都不为过。 只是跨洲的飞剑传讯,就这么泥牛入海都有可能,加上如今的书简湖本就属于是非之地,飞剑传讯又是出自众矢之的的青峡岛,故而陈平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让魏檗帮个忙,代为书信一封,从披云山传信给太平山钟魁。 若是第一次游历江湖的陈平安,说不定即便拥有这些关系,也只会自己兜兜转转,不去麻烦别人,会心里不得劲儿,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陈平安不想活成东海观道观老道人嘴里的那种孤家寡人,欠一些人情,并不可怕,有借有还,将来朋友遇上了难事,才能更轻松些开口,只要别好借难还就是了。 陈平安吃完了宵夜,装好食盒,摊开手边一封邸报,开始浏览。 上边写了时下书简湖的一些趣闻趣事,跟世俗王朝那些封疆大吏,驿骑发送至官署的案边官场邸报,差不多性质,其实在游历途中,当初在青鸾国百花苑客栈,陈平安就曾经见识过这类仙家邸报的奇妙。在书简湖待久了,陈平安也入乡随俗,让顾璨帮忙要了一份仙家邸报,只要一有新鲜出炉的邸报,就让人送来屋子。 宫柳岛上几乎每天都会有趣事,当天发生,第二天就能够传遍书简湖。 这要归功于一个名叫柳絮岛的地方,上边的修士从岛主到外门弟子,乃至于杂役,都不在岛上修行,成天在外边晃荡,所有的挣钱营生,就靠着各种场合的见闻,加上一点捕风捉影,以此贩卖小道消息,还会给半数书简湖岛屿,以及池水、云楼、绿桐金樽四座湖边大城的豪门大族,给他们不定期发送一封封仙家邸报,事情少,邸报可能就豆腐块大小,价钱也低,保底价,一颗雪花钱,若是事情多,邸报大如堪舆图,动辄十几颗雪花钱。 最近这封邸报上主要写着宫柳岛的近况,也有介绍一些新崛起岛屿的出彩之处,以及一些老资历大岛屿的新鲜事,例如碧桥岛老祖师这趟出门游历,就带回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修道天才,天生对符箓拥有道家共鸣。又比如腊梅岛瀑布庵女修当中,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少女,这两年突然长开了,腊梅岛专程为她开辟了镜花水月这条财路,不曾想头一个月,观赏这位少女袅袅风情的山上豪客如云,丢下许多神仙钱,就使得腊梅岛灵气暴涨了一成之多。还有那沉寂百年、“家道中落”的云岫岛,一个杂役出身、一直不被人看好的修士,竟然成为了继青峡岛田湖君之后新的书简湖金丹地仙,所以连去宫柳岛参加会盟都没有资格的云岫岛,这两天嚷嚷着必须给他们安排一张座椅,不然江湖君主无论花落谁家,只要云岫岛缺席了,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陈平安看着这些精彩纷呈的“别人事”,觉得挺好玩的,看完一遍,竟然忍不住又看了遍。 这封邸报上,其中腊梅岛那位少女修士,柳絮岛主笔修士专门给她留了巴掌大小的地方,类似打醮山渡船的那种拓碑手法,加上陈平安当年在桂花岛渡船上画家修士的描景笔法,邸报上,少女容貌,栩栩如生,是一个站在瀑布庵梅花树下的侧面,陈平安瞧了几眼,确实是位气质动人的姑娘,就是不知道有无以仙家“换皮剔骨”秘术更换面相,若是朱敛与那位荀姓老前辈在这里,多半就能一眼看穿了吧。 陈平安买邸报比较晚,这会儿看着诸多岛屿奇人异事、风土人情的时候,并不知道,在芙蓉山遭遇灭门惨祸之前,一切关于他这个青峡岛账房先生的消息,就是前段日子柳絮岛最大的财路来源。 柳絮岛当然没敢写得太过火,更多还是些溢美之词,不然就要担心顾璨带着那条大泥鳅,几巴掌拍烂柳絮岛。历史上,柳絮岛修士不是没有吃过大亏,自创建祖师堂算来,五百年间,就已经搬迁了三次立身之地,期间最惨的一次,元气大伤,财力不济,只好是与一座岛屿租赁了一小块地盘。 三次“因言获罪”,一次是柳絮岛初期,修士下笔不知轻重,一封邸报,惹了当时江湖君主的私生子。第二次,是三百年前,惹恼了宫柳岛岛主,对这位老神仙与那弟子女修,添油加醋,哪怕全是好话,笔下文字,尽是艳羡师徒结为神仙眷侣,可仍是 引来了刘老成的登岛拜访,倒是没有打杀谁,却也吓得柳絮岛第二天就换了岛屿,算是赔罪。 第三次,就是刘志茂,邸报上,不小心将刘志茂的道号截江真君,篡改为截江天君,使得刘志茂一夜之间成为整座书简湖的笑柄。 刘志茂杀上柳絮岛,直接拆了对方的祖师堂,这次便是柳絮岛最伤筋动骨的一次,等到给打懵了的柳絮岛修士秋后算账,才发现那个主笔那封邸报的家伙,竟然跑路了。原来那家伙正是柳絮岛一位大修士手底下众多冤死鬼中的一个晚辈,在柳絮岛蛰伏了二十年之久,就靠着一个字,坑惨了整座柳絮岛。而负责勘验邸报文字的一位观海境修士,虽说确实失责,可如何都算不得罪魁祸首,仍是被拎出来当了替死鬼。 陈平安听到比较难得的敲门声,听先前那阵稀碎且熟悉的脚步,应该是那位朱弦府的门房红酥。 赶紧起身去打开门,拥有一头青丝的“老妪”红酥,婉拒了陈平安进屋子的邀请,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陈先生,真不能写一写我家老爷与珠钗岛刘岛主的故事吗?” 陈平安微笑道:“好吧,那下次去你们府上,我就听听马远致的陈年往事。” 红酥虽然面容苍老,沟壑纵横,且不知为何,会有浓厚的阴煞之气,单单凝聚盘踞她的在脸庞上,才使得她如此面目丑陋,可其实她若是汲取了神仙钱的灵气,姿色并不差,而且她有一双颇为灵秀的眼眸,这会儿她眨了眨眼睛,壮着胆子,轻声问道:“陈先生是故意拒绝我家老爷的吧?是因为猜到了我家老爷会再让奴婢来找先生,好给奴婢这么大一个功劳,对不对?”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可以了。 月辉下,女子嫣然一笑月光皎皎间。 红酥望向眼前这个有些消瘦的年轻人,提起手中一壶酒,黄纸封,壶身以红绳缠绕,柔声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叫黄藤酒,以糯米、粳米酿造而成,是我故乡的官家酒,最受女子喜好,也被昵称为加餐酒。上次与陈先生聊了许多,忘了这一茬,便请人买了些,刚刚送到岛上,若是先生喝得习惯,回头我搬来,都送给先生。”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赶紧说道:“方才奴婢说那妇人女子爱喝,其实家乡男子也一样喜欢喝的。” 陈平安接过那壶酒,笑着点头道:“好的,若是喝得惯,就去朱弦府找你要。” 红酥走后。 陈平安不但没有喝酒,还将那壶酒放入咫尺物当中,是不敢喝。 不是信不过红酥,而是信不过青峡岛和书简湖。即便这壶酒没问题,一旦开口讨要其它,根本不知道哪壶酒当中会有问题,所以到最后,陈平安肯定也只能在朱弦府门房那边,与她说一句酒味软绵,不太适合自己。这一点,陈平安不觉得自己与顾璨有些相似。 为了那个万一,顾璨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一万。 陈平安也是害怕那个万一,只能将红酥的好意,暂时搁置,封存。 只不过两者看似相仿,到底是一个相像的“一”,而衍生出来的大不同。 只要顾璨还死守着自己的那个一,陈平安与顾璨的心性拔河,是注定无法将顾璨拔到自己这边来的。 陈平安也已经暂时放弃了。 连两个人看待世界,最根本的心路脉络,都已经不同,任你说破天,一样无用。 所以顾璨没有见过,陈平安与藕花福地画卷四人的相处时光,也没有见过其中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与最终的好聚好散,最后还会有重逢。 未必适合书简湖和顾璨,可顾璨终究是少看了一种可能性。 在逐渐熟悉了书简湖一部分高高低低、复杂交错的脉络后,陈平安相信顾璨如果将一部分心思放在杀人之外,哪怕是学一学刘志茂笼络人心、培植势力的手段,顾璨与他娘亲,都可以在书简湖活得更好,更长久。 只是陈平安如今看到了更多,想到了更多,但是却已经没有去讲这些“废话”的心气。 不说,却不意味着不做。 恰恰相反,需要陈平安去做更多的事情。 道理讲尽,顾璨仍是不知错,陈平安只能退而求其次,止错。 他只要身在书简湖,住在青峡岛山门口当个账房先生,最少可以争取让顾璨不继续犯下大错。 顾璨既然不知错,坚信自己是最对的,自然更不会改错,陈平安为了一饭之恩,和一部拳谱,两次大恩,皆有回应。 一次因为过去心坎,不得不自碎金色文胆,才可以尽量以最低的“心安理得”,留在书简湖,接下来的一切所作所为,就是为顾璨补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顺序。 就是做起来并不容易,尤其难在第一步,陈平安如何说服自己,那晚金色文胆破碎,与金色儒衫小人作揖告别,就是必须要有的代价。 人生在世,讲理一事,看似容易实最难,难在就难在那些需要付出代价的道理,还要不要讲,与自我内心的良知,拷问与答复之后,如果还是决定要讲,那么一旦讲了,付出的那些代价,往往不为人知,甘苦自受,无法与人言。 在这两件事之外,陈平安更需要修补自己的心境。 不能补救到一半,他自己先垮了。 陈平安走出屋子,这次没有忘记吹灭书案与饭桌的两盏灯火。 过了青峡岛山门,来到渡口,系有陈平安那艘渡船,站在湖边,陈平安并未背负剑仙,也只穿着青衫长褂。 天地寂寥,四下无人,湖上仿佛铺满了碎银子,入冬后的夜风微寒。 让陈平安在练拳跻身第五境、尤其是身穿法袍金醴之后,在今夜,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节气冷暖。 随着江湖越走越远,尤其是看过了越来越多的官场风气和山上光景,陈平安就越来越佩服阮师傅对于师徒关系的看法,以及越来越佩服崔东山那场教他的棋外棋。 阮邛收取弟子,不是为了师父哪天与人争执,弟子在旁起哄,大肆攻讦对手,或是不问是非,毅然决然投身战场。 阮邛曾言,我只收取是那同道中人的弟子,不是收取一些只知道为我卖命的徒弟门生。 人生之难,难在意难平,更难在最重要的人,也会让你意难平。 不过这只是好人之难。 到底是更多的人,从来不思量这些的。 世道打了我一拳,我凭什么不能还一脚?世人胆敢一拳打得我满脸血污,害我心里不痛快,我就定要打得世人粉身碎骨,至于会不会伤及无辜,是不是死有余辜,想也不想。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 ,剑来 池水城高楼内。 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今夜已经接连搁置了三把飞剑传讯,始终没有理会。 崔东山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的圆圈边缘,双手负后,缓缓而行,问道:“钟魁所写内容,意义何在?阮秀又到底看出了什么?” 崔瀺两句反问,就随便打发了崔东山,“你当我是道祖啊?所有推算出来的最终真相,都需要大量的消息汇总,这点常识都没有了?” 崔东山更绝,“无聊,找点话聊聊,你还当真啊。” 崔瀺又收到了一把极其隐蔽的传讯飞剑,与之前所有飞剑如出一辙,并不是从书简湖辖境上空飞掠而至,而是在这栋高楼内先出现一道泉眼,然后泉水潺潺流淌,便有飞剑破空而至,然后泉眼消散。 这自然是大骊军方的最高机密之一,耗费了大骊墨家修士的大量心血,当然还有数量惊人的神仙钱。 崔瀺还是没有打开飞剑,缓缓道:“以人为本,且先不谈鬼魅精怪,是坐镇一洲的书院圣人,必须得有的高度,然后还要去想天下,想一想‘人’之外的事情。这就高出了君子的学问,君子只须惠泽一国之地,再去谋一洲。故而君子立本在人。” 崔瀺又道:“陈平安想出这个圈子的范围,不谈学问身前,只说大小,其余与青鸾国大都督韦谅,提出世间律法,必须以人为本,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意味着与一切山精鬼魅说人间律法,是不适用的。” 崔东山问道:“所以你才将法家子弟韦谅,视为自己的半个同道中人?” 崔瀺点头道:“在走到道路尽头之前,还算殊途同归,而且与事功学说,能够大道互补。” 崔瀺转过头,笑道:“对了,你之前为何不求我帮忙遮掩渡口气象?不怕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视线?” 崔东山继续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绕圈行走,随口道:“不用,终究是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东西,更别提老秀才当年参加两次三教辩论的那个高度了。陈平安这门学问,吓不死人。真正能够吓死人的,还是老秀才那些直接吓破了佛子灵台金身、道门真灵无垢心境的言辞。” 崔瀺似乎认可这个说法,“陈平安算是走在了半山腰,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飘摇,微微映照四周的脚下小路。你我不算,裨益不大,那么只可惜见者唯有钟魁、阮秀二人而已。” 崔东山停下脚步,瞥了眼摊放在崔瀺身前地面上的那幅山水画卷,讥笑道:“其余人等,看到了也觉得碍眼而已,全然看不懂,倒还好了,看了个半懂,就是上半圆里边的最左手,愈发心虚。世事人心如此,陈平安都能看透。顾璨,青峡岛那个门房修士,你觉得他们看到了又如何?只会更加烦躁而已。所以说人生悲喜命中注定,最少一半是说对了的。该是泥泞里打滚的蝼蚁,就一辈子是如此。该是看见了一点光亮,就能爬出粪坑的人,也自然会爬出去,抖落一身粪,从外物上的泥腿子,变成心性上的翩翩佳公子,比如那个卢白象。” 崔瀺的脸色,淡然闲适。 这对“本是一人、魂魄分离”而来的老狐狸和小狐狸,这一番从头到尾都云淡风轻的闲聊,言下之意,似乎极有默契,都在有意无意,去压低陈平安那个渡口圆圈的高度和意义。 接下来两两无言。 崔瀺开始依次打开那四把传信飞剑。 由于支撑这样一把飞剑“游走于光阴长河缝隙之间”所需神仙钱,极其巨大,所以信上阐述每一件事情的篇幅,往往不长,措辞尽量简明扼要。 这也是崔瀺成为大骊国师之后,着重治理官场繁冗方向后的成效之一。 尽量在大骊文官武将之间,说一些大家相互都“听得懂”的言语。 崔瀺看似在处理繁忙政务。 崔东山是灵犀所致,在心中反复默默诵读一句话,曾经老秀才与一位远游浩然天下的大佛子,在私底下论道,提及的一句言语,一句“大话”。 “我心光明,夫复何言。” 崔瀺有条不紊处理完所有军政事务后,一一回信。 然后崔瀺寂然而坐,以内视之法,沉浸于心神当中,那个“崔瀺”元婴,在本命窍穴当中,席地而坐,将渡口圆圈的那条直线,扭转了轨迹,于是变成了道祖当年在人间所绘的阴阳鱼图案。 然后伸手一挥袖,将这个圆轻轻推到一边,然后重新观看原先的圆,看着被切割为六大块版图,六块,陈平安当时提及曾经不从高往低去看,而是绕圈而行,那就是只有左右之分,搬山倒海,迁徙人心,这叫轮回不息! 崔瀺的心神元婴,越看越脸色发冷。 崔瀺骤然之间,将心神拔出,睁开眼睛,一只大袖内,双指飞快掐诀,以“姚”字作为起始。 此后某个时刻。 “崔东山!” “崔瀺!” 一老一少,几乎同时喊出对方名字。 崔东山飞快拿出那幅曾经给裴钱看过的光阴走马图,摊放在地上。 崔瀺则迅速来到崔东山那座金色雷池的边缘,沉声道:“只挑出龙窑窑头姓姚之人的画面!所有!” 崔东山恼羞成怒道:“那个杨老头,比你更是个老王八蛋!肯定是他故意藏掖了姚窑头的所有轨迹,瞒天过海,我们先前那点本就不用心的推衍,根本就是给杨老头带到臭水沟里去了!这他娘的,肯定是杨老头和姚窑头之间的一笔买卖!崔瀺,你我可不许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崔瀺,可以是被儒家文脉逼死的,被天下大势碾压而死的,但绝对绝对,绝不可以是蠢死的!” 崔东山情急之下,都不去计较自己自称“崔瀺”的口误了。 崔东山越想越疯癫,直接开始破口大骂:“齐静春是瞎子吗?!他不是棋力高到让白帝城城主都视为对手吗?骊珠洞天的前五十九年,不去说它,齐静春他只有失望而已,可他在决定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失望,选择寄托在陈平安身上之后,为何还不管管?听之任之,视而不见?!我就说佛家,作为收取骊珠洞天三千年租金的那个存在,绝对不会如此简单!说不定那个苦行僧,都只是障眼法!” 相较于崔东山的气急败坏,崔瀺要沉稳许多,问道:“陈平安身上那两把飞剑,在初一十五这两个名字之前,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崔东山皱眉道:“我只知道那把被陈平安命名为初一的那把,是黄庭国,老秀才的那幅山河画卷出现裂缝后,老秀才走出画卷后,交给陈平安的。第二把飞剑十五,则是杨老头,这个跟东海那个臭牛鼻子活了差不多岁数的万年老王八,跟陈平安要了一点不值钱的破烂东西,作为交换,主动送给了陈平安,杨老头说是就叫十五,明摆着是顺着陈平安对初一的改名,而随口胡诌的狗屁名字。” 崔瀺低头凝视着从那幅光阴长河走马图中,以独门秘法撷取出来的一幅幅片段画面。 崔东山伸手指向楼外,大骂道:“齐静春睁眼瞎,老秀才也跟着疯了?” 崔瀺淡然道:“是谁费尽心思,要陈平安去研习佛经?” 崔东山使劲朝金色雷池外边吐了一口唾沫,往崔瀺脑袋上飞去,“滚你娘的,不是你要设立此局,坑害我们师徒二人,我会让陈平安去通读三教百家的那些正经?” 崔瀺头没有抬头,一挥袖子,那口唾沫砸回崔东山脸上。 崔东山随便抹了把脸,愤愤不平,依旧在骂天骂地。 看完了第二遍,所有关于陈平安嘴中那个“姚老头”的画面。 崔瀺轻声道:“别忘了,还有齐静春帮忙讨要而来的那张‘姚’字槐叶。一棵槐树那么多祖荫槐叶,偏偏就只有这么一张落下。将这段光阴长河,截取出来,我们看一看。” 崔东山照做。 在真正的大事上,崔东山从不别扭矫情。 画卷上,齐静春在为陈平安要到了唯一一张愿意离枝头的槐叶后,他曾悄然转头,望向槐叶最高处,笑容有些讥讽。 齐静春就看了这一眼。 却恰好是多年之后两人“俯瞰”画卷之时,双方三人,宛如隔着一条光阴长河的对视。 巧合? 故意的? 崔东山心中悚然,崔瀺脸色阴沉。 崔东山喃喃道:“齐静春到底是在嘲笑那些槐荫姓氏老祖宗的不长眼,还是在笑话我们两个,根本猜不到他在做什么吗?或者,两者都有?” 崔瀺闭口不言。 在心中缓缓推敲、演算此事。 崔东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道:“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老王八蛋,你比我修为高,岁数大,吃过的秤砣多!不如你来说说看?我现在心里堵得慌,就像我家先生如今心田干涸,在渡口那边都几乎写不动字了,我这会儿,也心累,骂不动你了。” 崔瀺装聋作哑。 崔东山双手挠头,“这日子苦啊,先生揪心,学生也揪心,有福没同享,却有难同当,没法过了,不过了不过了。” 崔瀺突然笑了起来,“你比我还要怕齐静春,所以我知道,其实在破局之初,你比我更希望齐静春已经死绝了,但是这会儿,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希望齐静春能够再来一次阴魂不散?” 崔东山黯然无语。 崔瀺伸手指了指走马图,“收起来吧,多想无益,如今猜测齐静春的用心,已经意义不大。” 崔东山挪动屁股,一点一点来到那幅走马图旁边,一巴掌拍在画卷上齐静春的脸上,犹不解恨,又拍了两次,“天底下有你这么算计师兄的师弟吗?啊?来,有本事你出来说话,看我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崔瀺说道:“不嫌丢人吗?” 崔东山气呼呼收起那幅走马图。 崔瀺转移话题,“既然你提到了掰扯,那你还记不记得,有次吵赢了佛道两家,老秀才返回学塾后,其实并没有如何高兴,反而难得喝起了酒,跟我们几个感慨,说遥想当年,那些在史书上一个个籍籍无名的百姓,道路上遇见了至圣先师,与礼圣,都敢掰扯掰扯自己的道理,并不畏惧,有所悟便哈哈大笑,觉得不对,便大声辩驳。我记得很清楚,老秀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慷慨,比他与佛道两教辩论时,还要心神往之。这是为何?” 崔东山愤愤道:“老秀才心比天高!” 崔瀺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为何现在读书识字,相比远古时代,可算越来越轻松,但是对于百家圣人和圣贤道理,世人却越来越心生敬畏?儒家门生,竟然会觉得自己的学问,一定高不过圣贤,今人注定不如古人。为何世间学问越来越多,后世之人的心性上,越来越矮?” 崔东山叹了口气,“大概是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我们对待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迟钝,就像当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崔瀺眯起眼,“对我们而言,只要熬过了接下来那场大劫难,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 崔东山脸色僵硬。 崔瀺冷笑道:“后悔了?” 崔东山浑身颤抖。 这对于终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白衣少年而言,是破天荒的事情。 崔瀺突然站起身,“你找了个不错的先生。别的人,比如就说这书简湖里边九成九的货色,就算同样给那个臭牛鼻子,丢到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里去,别说是三百年,就是给他们看三千年光阴,也看不出什么花来。” 崔东山疑惑道:“说这个作甚?你每次说好话,我就瘆得慌。” 崔瀺望向楼外的月夜湖色,“如今大骊事务繁多,我不可能在这里每天收取最重要的飞剑传讯,会耽误你我真正的大事。我与你不一样,这一坎,陈平安过不去,你就要跟着被连累,我则早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我和你的主次之分,不是没有理由的。” 崔东山似乎并不奇怪崔瀺的离去,没有多说什么。 崔东山眼珠子悄然转动。 崔瀺背对着崔东山,“我劝你拿出一点骨气来,别想着趁我不在,捣鼓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你如果这么做,我会对你很失望的。” 坐在地上的崔东山,轻轻挥动一只袖子,就像是在“扫地”。 崔瀺说道:“趁我还没离开,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崔东山倒也不客气,立即问道:“真由着刘老成出手,打死顾璨?你不管管?” 崔瀺摇头道:“反正跟死局关系不大,我又不是陈平安,在意一个毛头小子的死活做什么?打死了顾璨,刘老成还不是得跟我们大骊做买卖,无非是从刘志茂换成了刘老成而已,你看看,连姓氏都一样。其实这样更好,刘志茂自身无法服众,书简湖野修那一套行事风格,跟腐朽王朝官场上的阳奉阴违,没什么不同。还不如换成刘老成,此人更知道大势,以后与我们大骊合作,会很爽利,不至于像刘志茂那般极有可能深陷泥潭,得了好处,做起事情来,有心无力,容易当缩头乌龟,说不定还给了刘志茂趁机坐地起价的机会。所以哪怕刘老成当上江湖君主之后,待价而沽,要价更高,前期大骊难免会割肉更多,可长远来看,大骊还是可以赚回来的。” 崔东山赶紧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齐静春真阴魂不散了,你这一走,他来了,咋办?” 崔瀺回答道:“我自然留了后手,在书简湖暗处,就像骊珠洞天,道家留了个陆掌教在那边。我不是你,我说了的事情,我就做得到。别猜了,你一旦逾越雷池,不守规矩,我也有其它后手,可以针对你。” 崔东山默不作声,这次是挥动两只袖子扫地了。 崔瀺感慨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老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搬动粮食,是在偷东西。” 他转过头,笑问道:“那我们人呢?证道长生不朽,如果更高处有不可知的存在,它正在看我们,我们人又是在做什么?” 崔东山嘀咕道:“早就想明白的事情,问我做什么。不就因为得想明白,我们才选择做的那件事情嘛。所以,藕花福地画卷四人当中,最有意思的那个朱敛,才会隔岸观火,得出正确结论,说你我是那察见渊鱼者不祥。” 崔瀺笑了,“我是怕你成为下一个顾璨,忘性大。”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 崔瀺微笑道:“我与齐静春,骊珠洞天,书简湖,两次都是君子之争。” 崔东山脸色古怪。 崔瀺说道:“你会怀疑,就意味着我此次,也曾经有所自我怀疑。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是君子之争。” 崔东山再问,“齐静春可以眼睁睁看着赵繇转投其它文脉,毕竟是儒家之内。齐静春也可以留下三本书给宋集薪,为宋集薪阐述法家精义,毕竟儒法之争,并不过火。可如果齐静春把陈平安推到佛门里头去,陈平安再不回头,这算怎么回事?哪怕齐静春当初坐镇骊珠洞天,对佛法多有深思,可我不觉得他真是逃禅了,这一点,我深信不疑。那么,陈平安之于齐静春,到底是小师弟?李宝瓶、赵繇、宋集薪三人的传道人,护道人?还是齐静春真正的香火传承之人?!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 崔瀺笑呵呵道:“不知道。” 崔东山喃喃道:“就知道。” 崔瀺如同长辈指点晚辈,对崔东山说道:“小兔崽子,以后别再对人说‘我认输’。人的那一口精神气,下坠容易提起难。下棋之人,心里认输,投子棋盘就行了,有谁会开口说我认输的?” 崔东山意兴阑珊,“少对我 指手画脚,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崔瀺并未收起地上那幅画卷,自然是留给了崔东山,他最后笑道:“你这会儿应该感慨一句,我家先生,忧患实多。” 崔东山没有反驳,反而附和道:“远看青山多妩媚,身在山中路难行,路上更有山中贼。” 崔瀺一步跨出,如过门扉,一闪而逝。 在确定崔瀺真正离开后,崔东山双手一抬,卷起袖子,身前多出一副棋盘和那两罐彩云子。 正襟危坐,神色肃穆,郑重其事。 下起了五子棋。 ———— 陈平安约莫是在秋分时节,从大骊匆匆忙忙动身赶来的书简湖。 到了书简湖辖境,乘坐马车到了湖边那座池水城,一路上所见风景,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在那之后,见到了顾璨,青峡岛见过了秋高气爽的江湖画面,此后露气开始逐渐重而稠凝,书简湖天寒夜长,风烟萧索,水雾弥漫,陈平安去了趟云楼城,借助那对父女,再去了趟石毫国边境关隘,看了那一条线,也看到了一番另外的风景,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 回到青峡岛后,悄然入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化为蜃。 在四处游历诸多岛屿的时候,由于详细了解书简湖历史变迁与风土人情,陈平安还真专程拿出小半天功夫,守在锦雉岛,去欣赏“野鸡入湖化蜃”的画面,只是这种景象极难遇见,只能碰运气,就像当年陈平安遭遇过山鲫,只能苦等久候,才有机会找出那条金色过山鲫,陈平安没办法耗费太多光阴去碰运气,只得悻悻然离开,有些遗憾。 人总不能活活憋死自己,总得苦中作乐,找些法子排忧解愁。 希冀着能够亲眼目睹雉入水的场景,是如此,在青峡岛朱弦府,与门房红酥询问她的那些故事,也是如此。 到了青峡岛后,陈平安几乎很少喝酒,多是偶尔喝上一两口,用来提神醒脑。 旧岁近暮,寒风绕枯枝,飞鸟疾厉。 就在陈平安误以为会一直这样缓缓前行,宫柳岛那边继续吵吵闹闹,他这边则安安静静,埋头做着事情,可能哪天抬头望去,视野所及,就是那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了。 突然有一天。 宫柳岛那边不吵了,顾璨带着小泥鳅返回山门口,找到正在精研魏檗所传一桩秘术的陈平安,说是定下来了,反对势力中,嗓门最大的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座岛屿的岛主,先前嚷嚷着要与青峡岛双方各自派遣三人或是五人,谁赢谁来推荐人选担任江湖君主,但是就在青峡岛打算答应下来的时候,青冢岛老岛主和天姥岛的一位首席供奉,两个最有希望打擂台的强大地仙,竟然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就同时销声匿迹,彻底没了人影。 形势急转直下,粒粟岛岛主强撑大局,单独一人,在宫柳岛,亲自找到刘志茂,一番密谈之后,应该是谈拢了条件。 刘志茂就这么登上了江湖君主的宝座,简直好就是不费吹灰之力,要知道连同弟子田湖君在内,十余座藩属岛屿的大佬修士,都做好了血战一番的准备,在注定会无比残酷血腥的战事之中,谁死都有可能,不过刘志茂和顾璨肯定不在此列,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无太多怨言,怨气倒是未必没有,可大势如此,由不得人。 估计那位截江真君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陈平安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轻松起来。 有些事情猜得出来,比如粒粟岛极有可能就是大骊宋氏的棋子,青冢、天姥两岛的重创,是国师崔瀺的秘密手笔。 但是有些事情,陈平安猜不出,例如朱荧王朝有没有后手,如果有,会是谁,到时候试图扭转局势的雷霆一击,是针对刘志茂,还是顾璨和小泥鳅?或者,干脆就知难而退了?边境线上狼烟四起的朱荧王朝,其实已经自顾不暇,干脆就丢了书简湖这块鸡肋之地? 说不定连同自己身在青峡岛的潜在影响,都在那头绣虎的算计在内,这大概就叫物尽其用? 陈平安只是要顾璨在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轻易外出,小心朱荧王朝的疯狂反扑。 顾璨笑着点头,说这个自然想到了,刘志茂也提醒过他,近期不可得意忘形,不管是谁的酒局,都不可以参加,只需要等个三两个月,到时候就算是去青冢岛和天姥岛的祖师堂门口撒尿,都不敢有人管了。所以刘志茂特别小心谨慎,就连庆贺自己登基的筵席,都故意拖延到了明年开春时分,怕的就是到时候青峡岛打开山水大阵,前来恭贺之人,鱼龙混杂,真要那个时候给人捅一刀子,青峡岛是要伤筋动骨的。 陈平安和顾璨当时一左一右坐在小竹椅上,闲聊了片刻。 隆冬时分,湖上飞鸟几乎绝迹,偶有点点。 应该快要下雪了。 顾璨走后,陈平安走到渡口那边,深思不语。 就在这天的黄昏时分。 陈平安在书案那边猛然抬头,快步走到窗口附近。 只见青峡岛外,有一位老修士悬停空中,冷笑道:“我叫刘老成,来这里会一会顾璨,无关人等,全部滚蛋。不然之后谁帮你们收尸,也得死,死到无人收尸为止。” 不等言语落定,老修士就已经一挥袖子,一张张泛着金光的黄纸符箓,连绵不绝地画弧飞掠,最终形成一个大圆,就像是将整座青峡岛勒住了脖子。 老修士身旁浮现出一尊身高百丈的金身法相,身披一具黑色火焰的古怪宝甲,一手持巨斧,一手托着一方印章,名为“鎏金火灵神印”,正是上五境修士刘老成的最关键本命物之一,在水运昌盛的书简湖,当年刘老成却硬生生凭借这件火属本命物,杀得众多岛屿遍地哀嚎,修士尸体飘满湖面。 那些品秩极高的破障符箓,不断收缩包围圈,“嵌入”青峡岛山水阵法之中,一张张砰然碎裂后,护山大阵被崩出一个个大窟窿,如果不是靠着阵法中枢,储备着堆积成山的神仙钱,加上田湖君和几位心腹供奉拼命维持阵法,不断修缮阵法,可能瞬间就要破碎,即便如此,整座岛屿仍是开始地动山摇,灵气絮乱。 这名在书简湖消失很多年的老修士,根本没有多余的言语。 刘老成身边那尊巨大法相,一斧头直直劈下,当场就将号称坚不可摧的青峡岛护山阵,给劈得崩散。 一粒黑点掠出春庭府邸,在空中现出真身,变为一条长达三百余丈的巨大蛟龙,撞向一位玉璞境修士的那尊金身法相。 蛟龙瞬间缠绕住金身法相,一起砸入书简湖当中,惊起一阵滔天巨浪。 法相并未一撞后仰倒地,双脚在湖底扎根,后滑出去。 由于临近青峡岛,此处湖水并不算太深,身披火焰宝甲的金身法相,双脚站在湖底,湖水只在腰部附近。 一印章狠狠砸入蛟龙头颅之上。 不去拔出。 这尊法相,将身躯远远比它还要庞大的蛟龙,直接砸得直接坠入湖中,一脚踩中后者头颅,一斧头砍下去。 刘老成嗤笑不已。 得了那么大一块琉璃金身碎片,自己最近可没闲着,本就在玉璞境瓶颈上停滞了两多百年,现在虽未跻身仙人境,但也差不远了! 除此之外。 为了对付这条元婴境蛟龙,还专门耗费巨资,掏出足足九十颗谷雨钱,做了件很没有性价比的事情。 那就是请一位上五境大修士,在那把斧头之上,篆刻了一句道家“真言”,“射虎不成重练箭,斩龙不断再磨刀”! 至于“磨刀”之说,用在了巨斧之上,显得很是滑稽,可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对于山泽野修而言,根本不用在意。 管用就行! 血肉模糊。 书简湖湖水急剧翻涌,沸腾不已,从蛟龙伤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腥气冲天。 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 大寒时节,湖水苍茫,寒气砭骨。 顾璨昏迷了三天三夜,陈平安每天都会去病榻旁坐上一段时间,闻着浓郁的药味。 就像先前顾璨和小泥鳅,会去山门口屋子外,晒着太阳。 陈平安在屋子里边,时不时起身去坐在床头,查看顾璨的脉象,久病成医,,陈平安不算门外汉。对于伤势是加剧还是痊愈,还是能看出一些门道。刘志茂当初让田湖君捎来的那瓶灵丹妙药,效果显着,极有可能是类似青虎宫陆雍专门为地仙炼制的珍稀丹丸。 这天顾璨醒转过来,见到了坐在那张椅子的陈平安,顾璨咧嘴一笑,只是很快就又睡去,呼吸已经沉稳许多。 在陈平安离开春庭府后,妇人犹豫片刻,让府上一位龙门境修士老管家去请刘志茂,说她有事商议。 妇人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顾璨还是有些烫热的手,泫然欲泣。 妇人神游万里,最后轻轻叹息一声。 所幸璨璨性命无忧,就是有些可惜,耽误了春庭府精心配制而出的“神仙饭”。 修士进食,极有讲究,诸子百家当中的药家,在这件事上,功莫大焉。民以食为天,练气士作为山上人,一样适用。 以一年中的二十四节气作为大致节点,有一整套极为完善的时令药补。能够裨益修士体魄神魂,修道之人的药补,就类似于富贵门庭的食补。 当然,想要环环相扣,增益修行,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以得有钱,很有钱。 妇人很快就眼神坚毅起来。 不幸女子对于生活磨难的韧性,一位娘亲牵挂儿子前途的执着,一个寡妇不得不对每一颗铜钱精打细算的精明,就像一砖一瓦,拼凑成了泥瓶巷的那栋祖宅,为相依为命的娘俩遮风避雨。 她放轻脚步,跨过门槛,门外有位开襟小娘想要帮着关门,给妇人一瞪眼,赶紧缩回手,妇人自己轻轻掩门。 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春庭府客厅,妇人见到了刚刚落座的截江真君,如今的书简湖江湖君主。 当年那个一手将他们娘俩带出泥瓶巷的世外神仙,刘志茂。 看着眼前这位妇人,从一个沾着满身乡野土味的尤物妇人,一步步蜕变成现在的青峡岛春庭府女住人,三年过去了,姿色非但没有清减,反而增添了许多富贵气,肌肤宛如少女,刘志茂还知道她最爱府上婢女说她如今,比石毫国的诰命夫人还要贵气。刘志茂接过府上管事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杯热茶,轻轻摇晃杯盖,颇为后悔,这等妇人,当年若是早早霸王硬上弓了,恐怕就不是今天这番田地,一个当师父的,反过来忌惮弟子。 因为妇人一旦被他刘志茂降服,她自有万般理由和借口,可以完完全全说服自己。 说不定就可以借此更好控制住顾璨。 只要不断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她就会拼命搂住,死死抓在手心,守着这份家业,想着将来全部留给儿子。 那才会是一个青峡岛最好的盟友。 而不是如今这般,胃口越来越大,住着已经不输王侯宅邸的春庭府,便开始眼巴巴望着他刘志茂的那座横波府,从一开始对田湖君的百般逢迎、揣摩心思,到如今表面上依旧和气、骨子里却透出来一股颐气指使。不但如此,一个阔气起来的村妇,竟然还开始读书了,不但如此,就连琴棋书画都开始碰了,让几位出身豪阀世族的开襟小娘,教她高门礼仪和繁文缛节。 这让刘志茂看得自乐呵,真真是个妙人也。 不过刘志茂先前心中那点悔意,来也快去也快。 刘志茂笑问道:“夫人,找我谈事情?” 妇人点头道:“我想跟真君确定一件事,陈平安这趟来咱们青峡岛,到底是图什么?真不是为了从璨璨手中抢回那条小泥鳅?再有,小泥鳅说陈平安当初交给你一块玉牌,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志茂没有饮茶,将杯盖轻轻放在一旁,茶杯中香雾袅袅,笑了笑,道:“原来是这些啊,我还以为夫人是想要兴师问罪,问我这个顾璨师父,为何没有出面保护弟子。” 妇人说道:“这些不去说它,我相信真君有难言之隐,所以绝不会心生芥蒂。我还可以保证帮着真君,在璨璨那边说些不昧良心的言语,不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四周环伺的豺狼虎豹?” 刘志茂会心一笑,谁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来着? 刘志茂点头道:“那块玉牌,大有来历,我不方便泄露天机。至于陈平安来书简湖的目的,实在不好揣测,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当了咱们青峡岛的账房先生后,我就更看不懂了。不过我相信陈平安对顾璨,是没有坏心的。” 妇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奇怪,觉得今天的刘志茂,说话太扭捏了,以往与刘志茂商议密事,可从来不会这么拖泥带水,难道是处心积虑当上了书简湖共主,没得意几天,又给那挨千刀的刘老成在青峡岛一闹,吓破了胆子?大喜大悲之后,就失了分寸?难道刘志茂如此一位纵横捭阖的枭雄,其实心性还不如自己一个妇道人家? 刘志茂眯了眯眼,笑道:“陈平安的性情如何,夫人比我更清楚,喜欢念旧情,对看着长大的顾璨,更是全心全意,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交予顾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离开了当年那条满地鸡粪狗屎的泥瓶巷,人都是会变的,陈平安估摸着是投了儒家门户,所以喜欢讲道理,只不过未必合适书简湖,所以才会在池水城打了顾璨两个耳光,要我看啊,还是真正在意顾璨,念着顾璨的好,才会如此做,换成一般人,见着了亲人朋友飞黄腾达,只会欢天喜地,其余万事不管,夫人,我举个例子,换成吕采桑,见到顾璨有钱了,自然觉得这就是本事,拳头硬了,便是好事。” 妇人扯了扯嘴角。 刘志茂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陈平安的想法没错,只是他太不了解书简湖,不知道咱们这儿的江湖险恶,好在待了一段时间后,应该是总算知道些书简湖的规矩,所以就不再对顾璨指手画脚了。夫人,我们再将道理反一反去讲,显而易见,对于陈平安这种人,讲讲感情,比什么都管用,因人而异,因地而宜。” 妇人若有所思,觉得当下这番话,刘志茂还算厚道,此前,尽是些客套废话。 不愧是那个在小镇与人争吵从不落下风的妇人,她一点就透。 妇人便有些懊恼,如果按照刘志茂的这个说法,那天晚上,从见到陈平安背着顾璨返回春庭府,到陈平安最后离开屋子,确实是她做得差了。 若是听过了刘志茂这些话,再有那晚的事情,她就绝不会那般做错说错处处错。 这两年一有闲暇光阴,她就喜欢让府上婢女在旁,揉肩敲背扇风去暑、持炉取暖之余,必然会让一位据说是礼部侍郎嫡女的丫鬟,朗读各色书籍内容,那些士大夫、文人雅士推崇的大道理,她也听了,就是不爱听而已,倒是一些个典故,经常让她大受启发,比如之前听到书上有人家中,遭遇火灾,闻讯后先问有无伤人、而不问损耗,此人一下子就名声大噪,成了读书人着名的仁人,妇人所悟,便是觉得自己其实有机会,也可以拿来一用,这才是最上乘的笼络人心。还有什么名垂青史的功勋武将,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士卒吸脓水,此后全军上下,将士人人愿意效死,诸如此类,妇人都有自己的心得体会。 妇人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刘志茂的言语,其实就是那个书上道理,自己明明都知道了,记在了心头,怎么事到临头,就没做成? 刘志茂察觉到妇人的异样,问道:“夫人怎么了?” 妇人强颜欢笑,“没事。那敢问真君,此后我们应该如何行事说话?那个宫柳岛刘老成,还会不会对我们青峡岛逞凶?” 刘志茂安慰道:“刘老成此人,是我们书简湖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大豪杰,便是他的敌人,都要佩服。杀伐果决,故而当时来到青峡岛,他要杀顾璨,谁都拦不住,可如今他既然已经放过了顾璨,一样谁都拦不住,改变不了刘老成的决定,绝不至于再跑一趟青峡岛,所以顾璨与春庭府,已经没有危险了,甚至我可以与夫人撂下一句准话,那一夜厮杀过后,顾璨才真正没了危险。如今的书简湖,没有谁敢杀一个刘老成都没有杀掉的人!” 妇人将信将疑。 刘志茂没有多说什么,眼前女子,话说一半,由着她自己去琢磨就行了,无论真话假话,只要说得太死,她反而疑神疑鬼,选择不信。 妇人转身拿起茶杯,低头喝了口茶水,姿态雍容,动作优雅,再无半点泥土味。 刘志茂突然放低声音,问道:“夫人,你为何如此……不放心陈平安?” 妇人眼神晦暗不明,“真君方才说过,人都是会变的。” 刘志茂抚须而笑。 妇人问道:“真君,你来说说看,我在书简湖,能算是坏人?” 刘志茂摇头:“自然不算,算好人了,赏罚分明,也不刻薄仆役婢女这些下人。” 妇人问道:“就连坏人都有偶尔的善心,我当年对陈平安那么做,不过是施舍一碗饭而已,值得奇怪吗?我如今防着陈平安,是为了璨璨的终身大事,是为了璨璨的修行大道,我又不去害陈平安,又有什么奇怪?” 刘志茂恍然,“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妇人掩嘴而笑,然后一双水润眼眸,风情流转,问道:“真君是瞧不上我们春庭府的茶水?所以一口都不愿意喝?如果没记错,这可是田湖君亲自送来的虹饮岛仙家茶叶,难道真君府邸私藏了更好的茶叶?” “夫人这番言语说得教人伤心了,行吧,我便是花钱请人去四处搜罗,也要给春庭府拿来几斤比虹饮岛更好的茶叶。” 刘志茂伸手指了指妇人,哈哈大笑,轻轻将杯盖放回茶杯上,告辞离去,让妇人不用送。 妇人站起身又落座,沉思片刻,起身离开。 远远站在院门口而不是厅门的老管家,赶紧走入客厅,若是平时,自然让府上婢女收拾残局,今天不同,岛主亲临,他觉得应该亲自收拾。 在这位老修士收起刘志茂那杯茶的时候,茶水点滴不剩,唯有绿如翡翠的几片仙家茶叶,躺在杯底。 老修士心中感慨,岛主对春庭府和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有加啊。 ———— 刘志茂离开春庭府后,直接返回了自家府邸,先让人去朱荧王朝京城购买几斤最贵的茶叶。 这位书简湖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截江真君,坐在密室一张价值连城的蒲团上,摊开手心,有一小团水球,晶莹剔透,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碗,将掌心水球放入碗中。 一直枯坐到深夜时分,刘志茂才施展神通,出现在山门口那座屋前,轻轻敲门。 推门而入,陈平安已经绕出书案,坐在桌旁,朝刘志茂伸手示意落座。 这个出身泥瓶巷的大骊年轻人,没有指着自己鼻子,当场破口大骂,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刘志茂与陈平安相对而坐,笑着解释道:“先前陈先生不准我擅自打搅,我便只好不去讲什么地主之谊了。现在陈先生说要找我,自然不敢让先生多走几步路,便登门拜访,事先没有打招呼,还望陈先生见谅。” 堂堂元婴老修士,又是青峡岛自家地盘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谓能屈能伸。 陈平安面无表情,伸出手。 刘志茂赶紧手腕翻拧,手心上方悬停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牌,竟是都不敢触碰丝毫,轻轻一推,被陈平安收起。 刘志茂又拿出一只水碗,以手指推向陈平安那边,最终停在桌面中央,微笑道:“顾璨母亲,找过我,有些言语,我希望陈先生可以听一听,我这等小人行径,自然龌龊,可也算聊表诚意。” 白碗水面,涟漪微动。 很快就传出了春庭府客厅,刘志茂与妇人的对话嗓音。 不曾想陈平安伸出手臂,以掌心捂住碗口,震碎涟漪,盛放有回音水的白碗,复归寂静。 另外一只手掌,那晚握着半仙兵剑仙剑的那只手,哪怕事后,陈平安涂抹了陆台赠送那瓶能够白骨生肉的中土陆氏秘炼丹药,如今仍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刘志茂一脸由衷佩服神色,道:“陈先生真乃正人君子也,刘志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平安缩回手,双手笼袖,“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想的,可能她说的言语,比我想象中更糟糕。但是在我搬出春庭府的那一刻,她的任何言行,都已经与我关系不大了。” 刘志茂点点头,表示理解。 陈平安缓缓道:“当年在泥瓶巷,你为了帮助自己挑中的顾璨,留住那条小泥鳅的机缘,你不但先以秘术蛊惑了云霞山蔡金简,更以阴毒的旁门神通,悄悄在我心头,刻写了一心求死四个字,诱使我去刺杀蔡金简和苻南华,以卵击石,好让我彻底消失。” 刘志茂道:“我承认是有这回事,绝不否认。陈先生不是有一把半仙兵吗?可以往我心口或是头颅,刺上一剑,我绝不还手。你我从此恩怨两清!在那之后,如果陈先生再要不依不饶,那就试试看。” 陈平安笑了笑,“你们书简湖的行事风格,我又领教到了,真是百看不厌,每天都有新鲜事。” 刘志茂板着脸,不言不语。 其实在书简湖,顾璨和妇人除外,刘志茂给人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唯有对谁都是笑脸相向。尤其是在田湖君这些嫡传弟子与俞桧这些藩属“重臣”眼中,刘志茂道貌岸然与心狠手辣,实在是极具威慑力。 常年不言不语之人,要么性情憨厚不善言辞,要么就是心计多如毛了。 所以天姥岛那个最看不顺眼刘志茂的老岛主,曾经书简湖唯一的八境剑修,那个如今已经神魂俱灭的可怜虫,给了刘志茂一句“假真君,笑面佛,袖藏修罗刀”的尖酸评价。 陈平安接下来做了一个让刘志茂都眼皮子微颤的动作,从袖中抬起那只裹有棉布的手掌,摘下腰间养剑葫,往桌子中间那只白碗,倒了大半碗乌啼酒,推回给刘志茂,陈平安将养剑葫放在桌边,微笑道:“刺你一剑,又能如何。且不说能不能伤到真君,就算可以,狡兔三窟,我是知道山上仙家那些替死之法的,还不止一种。” 刘志茂拿过白碗,大大方方喝完了碗中酒,“陈先生天资聪慧,福缘深厚,当年是我刘志茂眼拙了,我认罚,陈先生不妨开出条件来。” 陈平安说道:“我如果说既往不咎,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刘志茂爽朗大笑,推出白碗,“就冲陈先生这句天大的敞亮话,我再跟陈先生求一碗酒喝。” 陈平安果真又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差不多刚好是半碗。 刘志茂一饮而尽。 若是青峡岛修士看到这一幕,估计只当是主宾尽欢,相逢唯一笑,杯中泯恩仇。 陈平安说道:“在开出条件之前,我有一事询问真君。” 刘志茂点头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问道:“真君修心,根只为何。” 刘志茂毫不犹豫道:“道人修道,自然求真。” 陈平安问道:“能否细一些说?说些自家功夫?” 刘志茂稍稍犹豫,仍是开口答道:“七情六欲,一团乱麻。那就抽丝剥茧,分门别类……” 说到这里,刘志茂伸手指了指书案之后的那排柜子,“正如陈先生这般放置不同的秘档。” 刘志茂继续道:“此后,选择走我这条旁门左道的修士,又各有取舍,各有各的小径可走。或者缩为芥子大小,搁置一旁,或者大化为山岳,不断稳固,都是修行法,至于凝练芥子有几粒,积土成山有几座,就是每个人修道的资质和天赋了。其中关隘重重,险阻极多,对付那些芥子,例如又可以衍生出上古流传下来的斩三尸之术,内炼金丹之道,至于如何成山,又有餐霞饮露、外丹服饵之途。其中修行快慢,以及瓶颈高低,就看各家祖传的修真法诀,品秩如何。” 刘志茂就此打住,“只能细说到这一步,涉及根本大道,再说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一心求死。还不如干脆让陈先生多刺一剑。” 刘志茂问道:“我知道陈先生已经有了盘算,不如给句痛快话?” 陈平安笑道:“不着急。我还有个问题,刘老成黄雀在后,将青峡岛在书简湖的数百年声势,一夜之间,连同小泥鳅一起,打入湖底。那么真君还能当这个江湖君主吗?真君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去,双手奉送给刘老成,从此封禁十数岛屿山门,当个藩镇割据的书简湖异姓王,还是打算搏一搏?刘老成黄雀在后,真君还有大骊弹弓在更后?” 刘志茂没有直接回答什么,只是既感慨又委屈,无奈道:“怕就怕大骊如今已经悄悄转去支持刘老成,没了靠山,青峡岛小胳膊细腿的,折腾不起半点风浪,我刘志茂,在刘老成眼中,如今不比岛上那些开襟小娘好到哪里去,莫说是剥掉几件衣裳,便是剥皮抽筋,又有何难?” 陈平安笑道:“听说真君煮得一手好茶,也喝得便宜酒,我就不行,怎么都喝不惯茶水,只知道些纸上说法。” 刘志茂悻悻然道:“陈先生教诲,刘志茂铭记。” 陈平安收敛笑意,“你我之间的恩怨,想要一笔揭过,可以,但是你要交给我一个人。” 刘志茂直接摇头道:“此事不行,陈先生你就不要想了。” 刘志茂笑道:“说句实在话,一个朱弦府半人半鬼的女子而已,刘老成那晚自己强行掳走,或是跟你一样,与我开口讨要,我敢不给吗?可为何刘老成没有这么做,你想过吗?” 陈平安双手笼袖,安安静静坐在刘志茂对面,如灵气稀薄之地,一尊彩绘剥落的破败神像。 刘志茂好奇问道:“这桩密事,别说她蒙在鼓里,就算朱弦府鬼修马远致都不清楚,你又是如何猜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掩饰,“先是朱弦府这个名称的由来,然后是一壶酒的名字。” 刘志茂愈发纳闷,再次敬称陈平安为陈先生,“请陈先生为我解惑。” 陈平安缓缓道:“驮饭人出身的鬼修马远致,对珠钗岛刘重润情有独钟,我听过他自己讲述的陈年往事,说到朱弦府的时候,颇为自得,但是不愿给出答案,我便去了趟珠钗岛,以朱弦府三字,试探刘重润,这位女修立即恼羞成怒,虽然一样没有说破真相,但是骂了马远致一句无耻之徒。我便专程去了趟池水城,在猿哭街以购买古籍之名,问过了几座书肆的老掌柜,才知道了原来在刘重润和马致远故国,有一句相对生僻的诗词,‘重润响朱弦’,便解开谜题了,马远致的沾沾自得,在将府邸命名为朱弦,更在‘响’谐音‘想’。” 刘志茂抚掌而笑,“妙哉,若非陈先生揭开谜底,我都不晓得原来马致远这个身份卑贱的驮饭人,还有此等雅致肠子。” 陈平安说道:“黄藤酒,宫墙柳。红酥家乡官家酒,书简湖宫柳岛,以及红酥身上那股萦绕不去的极重煞气,细究之下,满是执着的哀怨愤恨之意。都不用我翻看书简湖野史秘录,当年刘老成与弟子女修那桩无疾而终的情爱,后者的暴毙,刘老成的远离书简湖,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再联系你刘志茂如此谨慎,自然知晓成为书简湖共主的最大对手,根本不是有粒粟岛作为你和大骊内应的青冢天姥两岛,而是始终没有露面的刘老成,你胆敢争这个江湖君主,除了大骊是靠山,帮你聚拢大势,你必然还有阴私手段,可以拿来自保,留一条退路,保证能够让上五境修士的刘老成他一旦重返书简湖,最少不会杀你。” 刘志茂爽朗大笑。 真是知己! 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偌大一座书简湖,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外乡年轻人,才是他刘志茂的知己! 陈平安神色略显疲惫,“我先提半个要求,你肯定在顾璨娘亲身上动了手脚,撤掉吧。如今顾璨已经对你没有威胁,而且你当下的燃眉之急,是宫柳岛的刘老成,是如何保住江湖君主的位置。在大骊那边,我会试试看,帮你私底下运作一番。最少不让你当作一枚弃子,作为刘老成的登顶之路。” 刘志茂皱眉道:“红酥的生死,还在我的掌握之中。” 脸颊微微凹陷的年轻账房先生,拿起养剑葫,喝了一口酒,咳嗽几声后,说道:“万一呢?万一刘老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宫柳岛岛主,万一涉及到了他的大道前行,红酥,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当年放不下,你确定如今仍是放不下?说不得一个‘万一’真正临头,就是他直接了结了红酥性命,再将胆敢触碰到他刘老成逆鳞的你一拳打死。所以说,刘志茂,你自己选择,我只是给你一个防止最坏结局的发生。” 刘志茂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陈先生,真有本事影响到大骊高层的决策?”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但有限,不过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骊宋氏如今还欠我一些东西。” 刘志茂看着这个年轻人。 百感交集。 刘志茂收起那只白碗,站起身,“三天之内,给陈先生一个明确答复。” 陈平安没有起身,“希望真君在涉及大道走向和自身生死之时,可以做到求真。” 刘志茂嘴角抽动,“会的。” 在刘志茂走后,陈平安咳嗽不断。 那晚强行驾驭那把剑仙。 隐患无穷。 本就坏了一处本命窍穴,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是这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从来不怕自己哪天又变得一穷二白,再次家徒四壁。 可是。 有些许多他人不在意的细微处,那点点失去。 甚至会让陈平安想喝酒而不敢。 陈平安走出屋子,过了山门,捡了一些石子,蹲在渡口岸边,一颗颗丢入湖中。 顾璨,我想要的不是那条泥鳅。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不然在泥瓶巷你说出了那番言语后,我就可以不去在意婶婶的那一饭之恩了。 但是我知道,你恰恰是知道这些,你才会说那样的话,因为你必须从我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才能在最脆弱的时候,彻底放心。 这是顾璨聪明的地方,也是顾璨还不够聪明的地方。 这不是说顾璨就对陈平安如何了,事实上,陈平安之于顾璨,依旧是很重要的存在,是那个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可以摔顾璨两个、二十个耳光,顾璨都不会还手。 真相很简单,陈平安一直是泥瓶巷的草鞋少年,顾璨其实就还是那个挂着鼻涕虫的小孩子,只是那个时候,草鞋少年与小鼻涕虫,只能相依为命,而且都还不清楚自己的本心,与对方的本心,随着光阴长河的缓缓向前,便会有人生聚散,人心离合。 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 这天剑房有人来屋外告知陈平安,又有外乡飞剑莅临青峡岛,陈平安赶紧离开屋子。 不出意外,会是钟魁的回信。 果不其然,到了那座收取四面八方各地传信飞剑的剑房,陈平安收到了一封来自太平山的密信,只可惜钟魁在信上说最近有急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桐叶洲山下各处,还有妖魔作祟八方,虽然比不得先前险峻,可是反而更恶心人,真可谓打杀不尽的魑魅魍魉,他暂时脱不开身,不过一有空闲,就会赶来,但是希望陈平安别抱希望,他钟魁近期是注定无法离开桐叶洲了。 陈平安有些担心,毕竟钟魁如今不但已经被书院撤去君子头衔,还成了鬼物之身,一旦遇上元婴妖魔,没了书院身份,就等于失去一张最大的护身符。 担心之后,陈平安收起了密信,走出剑房,开始嘀嘀咕咕,在心里边笑骂钟魁不仗义,信上说了一大通类似书简湖邸报的消息,姚近之选秀入宫,三位大泉皇子精彩纷呈的起起伏伏,埋河水神娘娘洪福齐天,碧游府成功升为碧游水神宫,诸如此类,一大堆都说了,偏偏连一门敕鬼出土、请灵还阳的术法都没有写在信上。 在陈平安离开剑房没多久,岛主刘志茂毫无征兆地莅临此地,让剑房修士一个个噤若寒蝉,这可是让他们无法想象的稀罕事,截江真君几乎从未走入过这座剑房,一来这位元婴岛主,自己就有收发飞剑的仙家上品小剑冢,更加隐蔽和便捷。二来刘志茂在青峡岛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往顾璨所在的春庭府,就只有嫡传弟子田湖君和藩属岛屿的岛主,才有机会面见刘志茂。 刘志茂双手负后,弯腰低头,仔细凝视着那把尚在剑房架上一道“马槽”中,汲取灵气的太平山传讯飞剑,应该是在确认“太平山”三个字的真假。 在宝瓶洲,每一把出自大宗仙家的传讯飞剑,往往光明正大地以独门秘术,篆刻上自家的宗门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在宝瓶洲,例如神诰宗、风雪庙和真武山,皆会如此,除此之外,出了一个天纵奇才李抟景的风雷园,亦是如此,并且一样可以服众,风雷园其中半数传讯飞剑,甚至还是宝瓶洲当之无愧的元婴第一人李抟景,亲自以本命飞剑的剑尖,篆刻上“风雷”二字。 只不过相传李抟景已经兵解传世,风雷园交由黄河、刘灞桥两个年轻人坐镇,加上死敌正阳山不可阻挡地迅猛崛起,即便黄河极其瞩目,刘灞桥也属于大道可期,可没了李抟景的风雷园,还算是风雷园吗?如今声势到底是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宝瓶洲山上修士,都在猜测那个在风雪庙神仙台上,一鸣惊人的新任园主黄河,到底何时能够真正挑起重担。 只要碰上了篆刻名字的飞剑,一小撮胆敢私下截取飞剑的山泽野修,他们一般只要看到名字,就会主动放归飞剑,绝不敢擅自破开禁制,给自己惹来杀人之祸。 其余山上仙家,都很默契,没那脸皮做这种事情。龙泉剑宗那边,地仙董谷曾经向阮邛提议,既然如今我们已经是宗字头山门,那么是否在可以传讯飞剑上篆刻文字,一向不苟言笑却也极少给门内弟子脸色看的阮邛,当时就脸色铁青,吓得董谷赶紧收回言语,阮邛当时自嘲了一句,“一个连元婴境都没有宗门,算什么宗字头山门。” 剑房主事人壮起胆子,小声道:“岛主,这把飞剑不止篆刻了‘太平山’三字,另一边剑身,犹有刻字。” 刘志茂嗯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晃,那把悬停在剑槽之中的飞剑轻轻翻转,显露出“祖师堂”三字。 刘志茂眯起眼,心中叹息,看来那个账房先生,在桐叶洲结识了很了不起的人物啊。 之前刘志茂主动抛开架子,主动登门请罪,与陈平安双方打开天窗说亮话,原本对于陈平安所谓“大骊还欠了他些东西”这番话,刘志茂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依旧没有全部相信,不过算是多信了一分,怀疑自然就少去一分。 桐叶洲第三大仙家,太平山祖师堂的传讯飞剑。 放在九洲当中版图最小的宝瓶洲,大致相当于出自神诰宗天君祁真之手的莲花堂飞剑。 还是很能吓唬人的。 早已不太将书简湖放在眼中的宫柳岛刘老成,未必在意,他当个书简湖共主还如此坎坷的刘志茂,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跨洲飞剑,往返一趟,消耗灵气极多,很吃神仙钱。 青峡岛剑房几位管事修士,专程为此事商讨一番,除了飞剑来自“太平山”一事,必须禀报田湖君外,还要不要“顺嘴”说说那几颗小暑钱的事情。只是一番权衡,众人咬咬牙,决定就不要用这种小事去劳烦田湖君了,最后剑房众人便自掏腰包,将这几颗小暑钱的开销给对付过去,上上下下,为青峡岛分点忧,共渡难关嘛。 刘志茂收回视线,转头问道:“这把飞剑在剑房吃掉的神仙钱,陈先生有没有说什么?” 剑房主事人摇头道:“不曾,好像陈先生不太了解剑房规矩。” 刘志茂笑问道:“那你们有无暗示陈先生?规矩嘛,说一说也无妨,不然以后剑房少不得还要亏钱。” 主事人心中悚然,立即答道:“剑房绝无半点暗示!” 刘志茂自言自语道:“这个陈先生,是跟咱们青峡岛越来越不见外了,嗯,其实是好事情。” 刘志茂又问道:“前两天陈先生在你们这边,又寄了两封信去家乡?” 主事人点头道:“都是飞剑传信去往龙泉郡,不过稍有不同,一封去往披云山,一封去往落魄山。” 刘志茂突然问道:“你们觉得这个陈先生,好不好打交道?” 剑房诸人面面相觑,刘志茂摆摆手道:“算了,你们就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刘志茂一步跨出,径直离开剑气驳杂絮乱的剑房,返回自己那座横波府。 先前向他亲自禀报消息的田湖君一直站在原地,刘志茂说道:“就按陈平安的要求去找,不管话费多少人力物力,都作为青峡岛最近的头等事情去办,记得别大张旗鼓,悄悄办成就行了,回头把人带回青峡岛。陈平安足够聪明,又不是跟春庭府打交道,你们就没必要画蛇添足了。” 田湖君点头领命,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反正她这个师父,从来不爱听那些,说了一箩筐阿谀言语,都不如一件小事摆在功劳簿上,师父会看的。 刘志茂笑道:“今儿剑房难得做了件好事,主事人在内那四人,都还算聪明。你去秘档上,销掉他们近百年中饱私囊的记载,就当那四十多颗不守规矩赚到的谷雨钱,是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额外报酬了。” 田湖君点头,原本按照师父制定的既定策略,在成为江湖君主后,会有一轮声势浩大的犒赏功臣与杀鸡儆猴,双管齐下,有些在台面上,有些在桌底下。只是如今形势变幻,多出一个宫柳岛刘老成,前者就不合时宜了,只能拖延,等到形势明朗再说,可是一些不识趣的人心蠢动,导致后者反而会加大力度,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那就是秋后算账,外加乱世用重典,真会死人的。 田湖君悄然离开横波府。 返回自己开辟出府邸的那座素鳞岛,府上莺莺燕燕,见到了她这位地仙“老祖”,一个个谄媚不已,有些带着点真心,更多是虚情假意。 田湖君对于这些,并没有半点喜欢或是厌恶,在书简湖讨口饭吃,不这样做,要么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更惨一点的,就会慢慢饿死。 她先让两位跟自己一起搬迁到素鳞岛府邸的心腹老人,去将陈平安提出、刘志茂发话的那件事,分别告知处理类似事情、最为经验丰富的青峡岛钓鱼房,以及两位与她私交甚好的藩属岛屿,合力去办好此事。 她独自走过一条长达数里路的密道,悄悄来到她用来潜心修道的密室,位于素鳞岛府邸下边的岛屿腹中,越往下,灵气精华凝聚而成的水运越浓郁,所谓密室,其实是在一条地下河旁边,摆放了一张椅子而已,整个地下,呈现出淡淡水运具象化的幽绿颜色,不但如此,密室头顶墙壁中,还渗出丝丝缕缕的月白色光辉,然后分别涌入那张椅子镂刻的一条条蛟龙嘴中。 当田湖君坐在那张破败不堪的老旧龙椅上,深呼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双手握住椅把手,不断有蛟龙之气与水运灵气一同渗入她的手心处,疯狂涌入那几座本命气府,灵气激荡,砥砺道行。 田湖君脸庞扭曲,脸上既有痛苦也有愉悦。 一身香汗淋漓。 一个时辰后,田湖君睁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污秽浊气,轻轻挥袖,那口浊气顺着地下河流入书简湖,不至于浸染侵蚀此地的宝贵灵运。 田湖君略有疲惫,更多还是心满意足,修道之路,其中艰辛,让人大怖,可其中愉悦,远胜人间情爱的男欢女爱,因此男女之间的那些山盟海誓和矢志不渝,在脱胎换骨的中五境练气士,尤其是地仙修士眼中,实在是挠痒而已。不过事无绝对,若是大道本身就涉及到了那道情关,便是元婴修士都要满身泥泞,不堪重负,死活超脱不得。 关于此事,风雷园李抟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以此人堪称惊才绝艳的修道天赋,本该比风雪庙魏晋更早跻身上五境剑仙才对。 一旦跻身玉璞境,跨过那道天堑,仙人境都有可能是李抟景的囊中物。 到时候谁是宝瓶洲真正的本土修士第一人? 一位十二境剑修够不够资格? 需知如今的宝瓶洲修士执牛耳者,道家天君祁真,不过是刚刚跻身仙人境而已。 可偏偏李抟景这等占据一洲剑道气运的大风流人物,恰好就是迈不过那道田湖君之流都不会太在意的关隘。 大道难料,不外乎此。 田湖君收起思绪,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前程。 大道之上,风光无限好,可总不能只看别人的壮丽风景,自己也该成为别人艳羡不已的风景,才是正道。 一想到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小师弟。 田湖君心情复杂。 站起身后,瞬间抖散一身衣裙上的汗水污渍。 她向前走出几步,站在地下河畔,陷入沉思。 在刘志茂和顾璨这对师徒中,田湖君内心情感,其实更倾向于小师弟顾璨,而不是那个城府深沉、为了大道谁都可杀的师父,而且会杀得让人莫名其妙,临死都不知缘由,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反观顾璨虽然桀骜不驯,不会真正做生意,可她田湖君只要持之以恒,反而容易付出一分,得到意外之喜的两分回报。小师弟到底还是个孩子,能够应付那些看似盘根交错、实则浮于表面的各方势力,可尚未真正了解隐藏在书简湖水底的那几条根本脉络,那才是书简湖的真正规矩。顾璨不会用人,只会杀人,不会守拙守成,只会一味进取,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所以理智告诉田湖君,顾璨身上可以押重注,但绝对不可以倾家荡产去支持顾璨,他太喜欢剑走偏锋了。 她田湖君远远没有可以跟师父刘志茂掰手腕的地步,极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希望等到那一天。 田湖君其实很遗憾,遗憾顾璨能够在短短三年之内,就可以打下一座小江山,但是到了高位之后,还没有想着应该如何去守江山。她其实可以一点点教他,倾囊相授以自己两百多年辛苦琢磨出来的心得,但是顾璨成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到连刘志茂和整座书简湖都感到措手不及,顾璨怎么可能去听一个田湖君的意见?也许再给资质、性情和天赋都极好的顾璨,几十年光阴去慢慢打熬心性,那时候说不定真正可以跟师父刘志茂,平起平坐。 可惜刘老成来了。 一下子就将顾璨和他那条泥鳅一起打回了原形。 史书上说藩镇之贵,土地兵甲,生杀予夺。 可是不可以视而不见,书简湖终究只是宝瓶洲的一隅之地,又迎来了千年未有的新格局,大风险与大机遇并存。 大骊铁骑也好,朱荧王朝也罢,无论是谁最后成为了书简湖的太上皇,都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足够掌控书简湖局势的“藩王”,做不到,即便成了江湖君主,就一样会换掉,一样是弹指之间,生杀予夺。 田湖君从来不觉得小师弟顾璨做得差了,事实上,顾璨做得已经让她都感到心悸和敬畏,只是做得似乎……还不够好,而大势不等人。 现在大势席卷而至,怎么办? 田湖君突然想起那个住在山门口的年轻账房先生。 能够稍稍阻滞洪水大势淹没书简湖和青峡岛,真能够补救吗? 田湖君摇摇头。 太难了。 ———— 陈平安返回屋内,坐在书案后边,该搜集整理的档案都已经就绪。 暂时能够收集到的阴魂鬼物,也都与月钩岛俞桧、玉壶岛阴阳家修士谈好,朱弦府马远致尚未答应出售,可也已经许诺会收拢、筛选阴物,只等陈平安办成了那件事情,朱弦府就可以拿出所有准备妥当的阴物,到时候该是几颗神仙钱就是几颗,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陈平安在珠钗岛刘重润那边碰壁次数越来越多,好像鬼修马远致也有些气馁,口风有所松动,打算退让一步,陈平安只要请得动刘重润登上青峡岛,他就可以先交出一半积攒在招魂幡和那口水井中的阴物,算是作为定金。 陈平安给披云山魏檗寄去的信,主要是询问买山事宜,再就是几件小事,让魏檗帮忙。 给落魄山寄去的家书,则是让朱敛不用担心,自己在书简湖并无人身危险,不用来这边找他。再让朱敛转告告诉裴钱,安安心心待在龙泉郡,只是别忘了今年大年三十,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去泥瓶巷祖宅守夜,若是怕冷,就去小镇购买好一些的木炭,守夜晚上点燃一炉炭火,过了子时,实在犯困就睡觉好了,但是第二天别忘了张贴春联和福字,这些千万别花钱去买,竹楼二楼的崔姓老人写得一手好字,让他写就是了,写春联和福字的红底子纸张,去年没用完,还有足够的盈余,粉裙女童知道放在哪里。最后叮嘱裴钱,正月初一清晨,在泥瓶巷祖宅放爆竹的时候,不要太肆无忌惮,泥瓶巷那边家家户户院子小,门口巷子窄,爆竹别燃放太多。若是觉得不过瘾,那就回到落魄山那边燃放,爆竹堆放再多,都没关系,如果嫌弃自己劈砍竹子、制作爆竹太麻烦,可以在小镇店铺那边买,这点钱,不用太过节俭。再就是关于新年红包,哪怕他陈平安不在家乡,可也还是有的,初一或是初二,他的朋友,山岳大神魏檗到时候会露面,到时候人人有份,但是讨要红包的时候,谁都不许忘记说几句喜气言语,对魏先生,更不许无礼。 陈平安提起木头笔架上的一支紫竹笔管的小锥笔,轻轻呵了一口气,却愣了一下,放下笔,有些头疼,更多还是愧疚。 桌上笔架,是陈平安随手自制,毛笔则是紫竹岛岛主的附带馈赠,当时陈平安开口跟人家讨要了三竿紫竹,岛主好人做到底,又送了陈平安两支紫竹岛秘制的毛笔,自然是一等一材质的上品紫竹笔管,毫尖又有一小截透明的锋颖,极为玄妙,是紫竹岛岛主的不传之秘,哪怕是下五境练气士,只要轻轻呵出一口灵气,就能够如饱蘸墨汁,下笔自如,墨迹芬芳,纸张甚至能够天然防蛀百年之久,故而此“湖竹笔”得以远销朱荧王朝山上山下,是达官显贵的头等案头清供,哪怕无法书写,悬在笔架那边,做做样子,一样能让主人见之心喜。 陈平安当时厚着脸皮收下了,讨要了两支尖毫小楷笔,最适宜书写蝇头小楷。 与当年李希圣赠送的那支小雪锥,有异曲同工之妙。呵气成墨,一口气呵气之后,若是过于灵气-淋漓,只需要搁置笔山或是悬于笔架,不会有点滴“墨汁”坠落,若是少了,书写一半便已无墨,无非是再轻轻呵气一口罢了,十分方便。而且若是本命窍穴分出五行之属,墨迹还有色彩之分,极其实用,所以还是许多山上女修间写信往来的心头好。 陈平安已经不练拳、不炼气许久,又有与刘老成那场大战,身体在缓慢痊愈,可是直到方才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两座本命气府内,已经灵气枯竭到这个地步,原本金色文胆所在的窍穴,已经满目疮痍,破碎不堪,不用去说,当晚为了握住那把剑仙,类似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给那座绿衣小人扎堆的“水府”,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只是影响之大,还要超出陈平安的预期,竟是到了水府灵气名副其实的滴水不剩了。 陈平安毫不犹豫站起身,撑着那艘几乎快要整座书简湖都知晓的普通渡船,去了趟素鳞岛,拜见田湖君。 府上管事歉意回复说岛主在闭关,不知何时才能现身,他绝不敢擅自打搅,但是如果真有急事,他便是事后被重罚,也要为陈先生去通知岛主。 闭关一半,是修行大忌。 陈平安又不是不涉江湖的雏儿,赶紧与那位满脸“慷慨赴死”的老修士,笑着说没有急事,他就是几次登上素鳞岛,都没能坐一会儿与田岛主好好聊聊,这段时间对田岛主实在麻烦许多,今天就是得空儿,来岛上道声谢而已,根本无需打搅岛主的闭关修道。 府上管事修士如释重负,陈平安刚要离开,突然笑问道:“听闻府上珍藏有曹娥岛的姑娘茶,偶尔会拿出来款待客人,我既然来都来了,能不能多叨扰一番,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走?若是事后田岛主生气,前辈就说是我死缠烂打,扬言不给茶喝就不走了,才害得前辈不得不破费一番。” 府上老修士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带着这位账房先生入府,很快就奉上了一壶天然蕴含水气的曹娥岛姑娘茶。 陈平安喝着茶,就与老修士闲聊。 相谈甚欢。 陈平安告辞后,老修士又亲自一路送到了素鳞岛渡口,与那位账房先生使劲挥手作别。 回府路上,老修士趾高气昂,正值寒冬时分,老人满面春风。 今儿自己面子真是大了去。 陈平安离开素鳞岛后,没有就此返回青峡岛,而是去了趟珠钗岛。 一壶曹娥岛茶水,裨益水府灵气,实在是杯水车薪,还是需要购买一些水运浓厚凝聚的秘制丹药。 既然田湖君在闭关,就只能来找刘重润了。 传言刘重润当年家国覆灭,偷藏了许多从王朝密库里边取出的好物件,更重要的是陈平安在书简湖,信不过任何人。 经过与朱弦府马远致的闲聊,加上对书简湖历史和关系的梳理,发现这个珠钗岛刘重润,属于那种做生意还算公道的修士,两百多年来,没有传出劣迹。 若是刘重润出身于帝王之家,所以天生善于隐藏,以至于两百年没有泄露半点,并且更有幕后人,能够神通广大到算出他今天的临时起意,要与刘重润购买丹药,陈平安认栽。 今天刘重润还是没有亲自接见。 很正常,估计是她确实厌烦了这个账房先生的蹩脚媒婆行径。 之前有两次,陈平安停船登岸,刘重润已经懒得露面,是派遣一位姿容极其出彩的嫡传弟子负责在渡口“拦阻”,名字没能记住,因为珠钗岛上上下下的行事风格,在书简湖还算洁身自好,殊为不易,与同样女修扎堆却被书简湖男修讥笑为“窑子岛”的云雨岛,双方口碑,天壤之别。当时陈平安登岸此地,只是为了想要从岛主刘重润那边,获知一些事情,至于珠钗岛其余任何修士,陈平安不想有任何交集。 自然不是陈平安如何清高自负,而是他知道,自己在书简湖的一言一行,都会带来种种不可预知的结果,就算是好的,也只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坏的,那就是殃及池鱼,杀身之祸。 人生在世,一旦深陷困境,不可避免地在走下坡路,往往就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很容易让人四顾茫然。 这会儿,除了慎重考虑自己的利益得失,以及小心权衡破局之法,若是还能够再多考虑考虑身边周围的人,未必能够以此解围,可到底不会错上加错,一错到底。 陈平安说明来意。 那位气质不俗的貌美女修,笑问道:“陈先生,这次真不是给那鬼修当说客来了?” 陈平安点头保证道:“真不是。” 她有些懊恼,轻轻一跺脚,埋怨道:“陈先生害我输了十颗雪花钱呢。” 陈平安无奈道:“如果我说一句活该,我还能去见你那位岛主师父吗?” 年轻女修不情不愿说道:“可以的。” 陈平安于是说道:“活该。” 远处许多偷偷躲在暗处的珠钗岛女修笑声不断,多是刘重润的嫡传弟子,或是一些上岛不久的天之骄女,往往年纪都不大,才敢如此。 年轻女修没好气道:“陈先生自个儿去山巅宝光阁,行不行啊?” 陈平安微笑道:“行的。” 过了山门,她还真就直接把陈平安晾在一边,跑去山门偏屋那边与师妹们窃窃私语,然后与几位与她一般押错注的女修,乖乖掏出雪花钱给赢了的人。 一位挣了双手捧钱都快要搂不住的幸运少女,探出脑袋,对那个年轻账房先生的背影大声笑道:“陈先生,谢了啊!” 缓缓登山的账房先生没有转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应该是示意不用谢。 山门偏屋这边,七八位年轻女修,无论输赢,哄然大笑。 在宝光阁见到了一身华贵宫装的刘重润,两人相对而坐,后者娴熟煮茶,一举一动都透着真正的富贵气。 难怪听说早前春庭府邀请过刘重润两次,只是她都婉拒了。 刘重润问道:“陈先生就不半点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想啊,这不就来你们珠钗岛了,想要跟刘岛主买些适宜补养气府水气的灵丹妙药,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刘岛主故国,曾有一座水殿和一艘龙舟,都是刘岛主亲自主持下打造而成,两物皆名动宝瓶洲中部。” 刘重润点头道:“适宜地仙温养水属气府和本命物的丹药,我不但有,而且还不止一样,但是这已经不是价格高低的事情,在书简湖,这样的珍稀宝贝,我却不敢拿出来售卖,一旦面世,除非我能源源不断拿出手,不然就是一个死字。相信以陈先生的才智,可以想通其中症结。” 陈平安嗯了一声,“换成我,一样觉得烫手,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敢拿出来换成谷雨钱。” 刘重润递过去一杯雾气升腾的虹饮岛仙家茶,阳光映照下,茶杯上竟然浮现出一条手指长短的袖珍彩虹。 刘重润笑问道:“陈先生明白事理的人,那么你自己说说看,我凭什么要开口报价?” 陈平安想了想,“那刘岛主要怎么才肯开价,说说看。” 刘重润神色凝重,道:“珠钗岛想要搬迁出书简湖,陈先生意下如何?” 陈平安好奇问道:“珠钗岛一直没有沾惹是非,始终保持中立,几乎没有仇家,那么书简湖的最终归属,是大骊宋氏还是朱荧王朝,似乎对于刘岛主影响都不大,珠钗岛无非是分不到一杯羹,却也不会惹上一身腥,在那之后,书简湖趋于有序,规矩会越来越类似一个王朝藩镇,刘岛主恰好最熟悉这种规矩,为何执意要搬迁基业?” 刘重润双手捧茶,视线低垂,睫毛上站着些许茶水雾气,尤为润泽。 陈平安一手掌心托茶杯,一手扶住瓷色如雨过天青的瓷杯,始终凝视着这位珠钗岛岛主。 既无丝毫邪念,更无半点爱怜。 刘重润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竟是她先败下阵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我就怕是朱荧王朝皇室最终得到了书简湖。有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宫闱秘史,其实恰恰是真相。” 陈平安开始在脑海中去翻阅那些有关朱荧王朝、珠钗岛以及刘重润故国的前尘往事。 从青峡岛到书简湖,将他视为账房先生,其实不全是个玩笑称呼。 只是许多悄悄搁放在山门屋子里边柜子里的书简湖岛屿秘事,以及一些个残片断章的稗官野史,太过支离破碎,许多小道消息,还会混淆真相。 陈平安思来想去,没有能够梳理出一条站得住脚的来龙去脉。 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 这天夕阳西下,天边挂满了金灿灿的鲤鱼斑,就像一条硕大的金色鲤鱼游曳于天幕,人间不得见其全身。 青峡岛钓鱼房主事,一位资历极老的龙门境修士,亲自带着一位怯懦少年下船登岸,一起走向山门。 青峡岛钓鱼房的练气士,类似大骊王朝的粘杆郎,老修士名为章靥,一个很脂粉气的古怪名字,却是截江真君刘志茂的真正心腹,章靥是最早追随刘志茂的修士,没有之一,那个时候刘志茂还只是个观海境野修,章靥却是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出身,并且当时就已经是观海境,这里边的故事,青峡岛老一辈人,能够说上好几顿酒。 少年名为曾掖,是茅月岛刚发掘出来一棵好苗子,天生适宜鬼道修行,不过好资质,在书简湖并不意味着就能有好前程,如果没有青峡岛钓鱼房的横插一脚,少年曾掖会被岛主用来饲养蛊灵和培育鬼胎,少年早期境界攀升一定会一日千里,仿佛真是茅月岛倾力栽培的天之骄子,事实上,当曾掖跻身中五境的那一天,就会被剖魂剐魄,到时候,少年就会知道什么叫人有旦夕祸福。 章靥是一个性情寡淡的修士,其实不太喜欢与谁絮叨,便是在刘志茂那边,章靥同样言语不多,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再次提醒道:“曾掖,我们那位供奉陈先生,他的诸多事迹,你多少也听过,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他如今就住在山门口附近,等下你见着了陈先生,不用故意替我和青峡岛说好话,一切照实说。在茅月岛,你自己也亲耳听到你师父与祖师与我坦白的谋划,所以你这条小命,归根结底,其实算是陈先生救下来的。再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不妨与你直说了,这位陈先生,肯定不会害你。你在茅月岛,只会死相凄惨,到了我们青峡岛,却是真正的修道机缘。说实话,连我都要羡慕你,在仙家洞府,就算是那些个祖师堂嫡传的谱牒仙师,都不会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曾掖性情软弱,在茅月岛那边吓破了胆子,也被师父伤透了心,这会儿还是有些失魂落魄,只是不断点头,想着情况再坏也坏不到茅月岛。 章靥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是飞黄腾达了之后,也别太忘本,终究是我们青峡岛把你从火坑里拽出来的,以后不管跟着那位陈先生在哪里享福,还是要想一想青峡岛的这份救命恩情。曾掖,你觉得呢?” 曾掖咽了口唾沫,“晓得了,我绝不会忘记神仙老爷你的大恩大德。” 章靥笑了笑,“这些话,我只听你说一次,以后放在心里就是了,别总挂在嘴上,说着说着,就跟一坛酒似的,今天一口,明天一嘴,很快就会见底,心里就不当回事了。” 曾掖只是一个当年师父从石毫国市井带回茅月岛的孤儿,他师父眼拙,只看出了一点端倪,倒是茅月岛的龙门境祖师爷,慧眼独具,一眼相中了曾掖的稀奇根骨,打算以邪门的鬼道秘法,掏空曾掖的根骨元气,养出两三头中五境的阴灵鬼魅。茅月岛老祖之前在曾掖面前坦言,若是自家有青峡岛的底蕴,倒也不会如此涸泽而渔,说不得曾掖就会成长为茅月岛第一位金丹地仙,委实是没那么多神仙钱可以糟蹋。 曾掖自然听得背脊发寒透心凉。 该说的该做的,都差不多了,章靥领着曾掖来到门外,轻轻敲门,“陈先生,那个合适人选,给你带来了。” 曾掖骤然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惶恐,如被潮水淹没,两腿发软。 就像那位老神仙说的,他怎么会不怕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外一个油锅? 然后少年曾掖就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陈平安的男人。 屋门被打开。 曾掖虽然才十四岁,但是身材高大,已经不输青壮男子,所以无需仰视,就能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容。 那人穿了一件厚实的青色棉袍,头顶别有一根白玉簪子,身材修长,面容消瘦。 既不像章靥这样的老神仙,也不像吕采桑、元袁那样的贵公子。 然后那人微笑道:“你好,我叫陈平安,你呢?” 曾掖想要说话,但是整个人身体紧绷,四肢僵硬,嘴唇微动,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章靥有些无奈,只得代替这个呆头鹅回答那位账房先生的问题,“陈先生,他叫曾掖,掖庭的掖,是我从茅月岛揪出来的一个可怜虫,附和陈先生的要求,资质根骨天生适宜鬼道修行,是阴物附身和鬼魅栖息的首选,双方一同行走阳间,非但不会损耗少年本元,反而能够助长修行。”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对曾掖笑道:“我略通一门旁门称斤法,你只需要站好,我试试看你的骨气有多重。” 曾掖呆在原地,毫无反应。 陈平安就迟迟没有动手。 章靥轻轻一拍曾掖,笑道:“已经话都不会说了,如今连点个头都不会啦?” 曾掖给章靥这一拍肩膀,整个人终于还魂,使劲点头。 陈平安抓住少年肩头,轻轻提起,曾掖脚尖点起,却没有离地。 陈平安松手后,点头道:“不是特别沉,今后我会注意留心你的魂魄迹象,只要稍有不对,就不会让你强撑着。” 曾掖还是不说话,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像又丢了魂魄。 毕竟在那座阴气森森的茅月岛,在被老祖相中根骨之前,就给那帮门内弟子欺负惯了,对于章靥这样高高在上的青峡岛老神仙,以及比老神仙好像还要更了不得的年轻神仙,没让人搀扶着,就已经是曾掖最大的努力了。 章靥无奈道:“陈先生,这少年的性情,是不是过于差了点?不然我再去书简湖周边找找?” 陈平安其实一直在留心曾掖的脸色与眼神,摇头笑道:“没关系,我觉得挺不错的。” 章靥松了口气,算是交差了。 茅月岛那边没敢狮子大开口,却也不会白送。这就是书简湖的不成文规矩,要么青峡岛打上门去,直接抢人,连同茅月岛一起吞并了,别说是一个曾掖,茅月岛所有的人和财物,都可以白拿白得,可既然青峡岛选择了和气生财,就得有做买卖的样子,所以章靥在茅月岛开出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后,没有讨价还价,就给了那笔神仙钱。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问道:“茅月岛那边开了什么价?” 章靥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按照茅月岛祖师的说法,保守点,一个曾掖最终可以养育出鬼胎、阴灵各一,二十年内,最少相当于两个洞府境修士,再刨开将曾掖栽培到中五境的成本,所以茅月岛开价十颗谷雨钱。” 陈平安想了想,“到了我这边,还得加上章老先生与青峡岛钓鱼房的所有人力耗费,那就当十五颗谷雨钱算,先记在青峡岛账上,回头我与其它开销,一并支付。” 章靥点头道:“没问题。” 自家那位混世魔王顾璨也好,鼓鸣岛吕采桑、黄鹂岛元袁也罢,现在这拨最拔尖的年轻后生,都与老一辈书简湖野修大不相同了,人人以破坏老规矩为乐,以此作为聚拢人心的养望之本。 章靥不敢说他们就一定是错,毕竟这些小崽子,他见着了都要笑脸相向,可到底章靥心里头是不舒服的。 只是如今什么规矩都不讲的年轻人,好像反而混得更好,这让章靥这种书简湖老人有些无奈。 所以陈平安这等作为,让章靥心生一丝好感。 不然以此人在书简湖积攒出来的威望,硬是一颗雪花钱都不掏,他章靥和青峡岛不一样得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这点好感,不顶用就是了。 章靥一想到这些,就更加烦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书简湖就是这样了。 他一个大道无望的龙门境修士,结丹已经彻底不用奢望,刘志茂私底下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仁至义尽,在人人奋发、朝气勃勃的书简湖,章靥无异于风烛残年的市井老人,而且相比后者,练气士对于自己的身躯腐朽、魂魄凋零,拥有更加敏锐的感知,那种仿佛一寸一寸深埋入土的垂死之感,如果不是章靥还算心宽,性情并不极端和偏激,不然早就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了,反正在为恶无忌、行善找死的书简湖,多的是发泄法子。 少年曾掖就这么在青峡岛住下。 在陈平安隔壁屋子里。 当茅月岛少年关上门,坐在床边,只觉得恍若隔世。 一宿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睡去,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曾掖睁开眼后,看着极为陌生的住处,一脸茫然,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如今不是茅月岛修士了,思来想去,不断给自己鼓气壮胆,结果刚刚走出屋子,就看到一个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家伙坐在隔壁门口,在小竹椅上嗑着瓜子,正转头望向他。 曾掖差点没吓得掉头跑回屋子躲进被子。 顾璨问道:“你就是曾掖?从茅月岛那边过来的?” 曾掖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这个小魔头在书简湖,掀起了一场场腥风血雨,曾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本人,只在柳絮岛邸报上看到过顾璨的容貌,可是那些个邸报内容,以及茅月岛修士提及顾璨的那种神态语气,都让曾掖记忆犹新,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顾璨,曾掖不希望见到,不然多半就是顾璨带着那条大泥鳅踏平茅月岛的那天了。 顾璨没好气道:“原来是个傻子。” 曾掖哪敢还嘴。 顾璨竟然没有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脑袋瓜子,曾掖都差点想要跪地谢恩。 几乎让曾掖感到窒息的凝重气氛,陡然间一扫而空。 原来是那位青色棉袍的男人走到了门口。 他对顾璨说道:“你现在身子骨弱,属于盛极而衰,比寻常市井百姓,更容易被阴寒煞气渗透气府,赶紧回春庭府修养。” 顾璨点点头,看了看手中还剩下一小堆瓜子,递给陈平安,“那我走了啊。” 陈平安接过瓜子,捡起一颗嗑了起来,说道:“回头等炭雪可以返回岸上,你让她来找我,我有东西给她。” 顾璨笑容灿烂,“好嘞。” 陈平安在顾璨离开后,对曾掖递出手中瓜子,后者赶紧摇头。 陈平安转身去屋子里边搬了条椅子,递给曾掖,自己坐在顾璨原先那条竹椅上。 曾掖战战兢兢把屁股搁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陈平安嗑着瓜子,微笑道:“你可能需要跟在我身边,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都说不定,你平时可以喊我陈先生,倒不是我的名字如何金贵,喊不得,只是你喊了,不合适,青峡岛上上下下,如今都盯着这边,你干脆就像现在这样,不用变,多看少说,至于做事情,除了我交待的事情,你暂时不用多做,最好也不要多做。现在听不明白,没有关系。” 曾掖默然点头。 陈平安突然问道:“怕不怕鬼?” 曾掖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曾掖,那我就再跟你絮叨一句,在我这里,不用怕说错话,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曾掖这才说道:“不怕鬼,从小就我能见着脏东西,跟着师父到了茅月岛,那边好多师祖师兄师姐,都养着鬼。” 陈平安随口问道:“恨不恨你师父。” 曾掖抿起嘴,又不说话了。憨厚少年,脸上有伤感,还有一丝倔强。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是有些恨意的,可伤心更多,对吧?而且想来想去,好像师父人其实不坏,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所以不管是对师父,还是对茅月岛,还是愿意当做亲人和真正的家。” 曾掖低下头,嗯了一声,泪眼朦胧,含含糊糊道:“我知道自己傻,对不起,陈先生,以后肯定帮不上你大忙,说不定还要经常出错,到时候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陈平安嗑着瓜子,望向远方,轻声道:“这就是傻啊?我倒是不觉得。” 曾掖只顾着伤心,没能听真切,才记得自己身边坐着一位青峡岛供奉的时候,自己应该一个不漏听着那些金科玉律,曾掖就愈发觉得自己没出息,活该遭罪。 陈平安说道:“不过不是我说你啊,曾掖,你胆子太小,倒是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算是独当一面了。见着了所谓的大人物,可从来不会心虚犯怵的。” 陈平安磕完了瓜子,掌心摩挲着胡茬下巴,自嘲道:“这么讲话,有点不要脸了。嗯,干脆回头再去趟紫竹岛,再讨要一竿竹子,给自个儿做把竹刀。加上那把猿哭街买来的大仿渠黄,学一学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刀剑错,吓唬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曾掖比较后知后觉,这会儿才说道:“我哪里能跟陈先生比。” 陈平安笑了笑,站起身,“识字吗?如果认得字,我先传授你两门秘术,品秩不算太高,修行得法,比你在茅月岛不会差。” 曾掖连忙跟着起身,“识字,就是总给师父骂笨。” 陈平安拎着椅子,说道:“没关系,遇到不解的地方,就问我。” 陈平安跨过门槛,转头望去,曾掖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两手空空。 陈平安无奈道:“你师父骂你笨,我看没冤枉你,倒是把竹椅拎着啊。” 曾掖恍然大悟,立即转身跑去拿起了竹椅。 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身边总算有个正常孩子了。 挺好的。 这么想的时候,账房先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只比少年曾掖大了三岁而已。 ———— 接下来几天,曾掖除了睡觉返回隔壁屋子,几乎都待在陈先生这边,反复翻看那几页纸,以规规矩矩的蝇头小楷写就,曾掖作为已经入门的下五境修士,当然认得字,可是那门被陈先生说是“品秩不算太高”的鬼道秘术,一个个字,似乎没有打算认识他的意思。 曾掖几乎每隔两三句话,就会遇上拦路虎,蹦出疑问。起先曾掖想要硬着头皮跳过几段,先将这桩秘术浏览完毕再询问,可是越看越头疼,竟是大汗淋漓,以至于出现了魂魄失守的危险迹象。曾掖立即心中悚然,关于仙家秘法的修行,他听说过一些讲究和禁忌,越是上乘秘术,越不能随意心神沉浸其中,一旦无法自拔,又无护道人,就会伤及大道根本。 那个陈先生一直坐在他身边,起先没有刻意提醒曾掖,直到曾掖赶紧放下手中几张如同重达千斤的纸张,大口喘气。 陈平安这才暗暗点头,才情天赋不佳,并不是最可怕的,如果心性太过浮浅,这才是曾掖修行这门鬼道秘法的最大关隘。 一旦曾掖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跟在他这边做那件事情,只会让曾掖一步步往走火入魔那边推。 陈平安不会赶他走,但是也绝不会让曾掖继续修行下去,就当是多了个邻居,与那个看守山门的老修士差不多。 陈平安宁可十五颗谷雨钱打了水漂,也要让章靥和青峡岛钓鱼房另寻合适人选。 曾掖吃过苦头后,不再打肿脸充胖子,一有疑惑就开口向陈先生询问。 陈平安便为他一一解惑。 一来魏檗当时就有详细旁注,二来陈平安与朱弦府马远致、地仙俞桧和阴阳家大修士,切磋多次,自己如今也有几分心得。 至于为何没有直接给曾掖一份“批注版”秘法,或是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精妙细微处、与注意事项一并说给曾掖听。 这就又涉及到了身边少年的大道修行。 相逢是缘,陈平安就希望曾掖能够在这桩买卖当中,真正获益,找到以后跻身中五境、乃至于未来大道修行的立身之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当年阿良是这么对他的,陈平安也愿意如此对待一个十四岁的书简湖少年,因为曾掖是一个尚未被书简湖大染缸,完全浸染心神和更改秉性的质朴少年。 魏檗的这桩秘术,品秩肯定不低。 然后陈平安拿出来,曾掖伸手接住了,此后拿不拿得住,不是学不学得会这么简单。 曾掖是怎么学会的,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毅力?若是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如此大的一桩福缘,又岂会真正珍惜,岂会在未来的漫长修道生涯,不断扪心自问,问一问初衷,告诉自己当年的那份“来之不易”? 陈平安不管在山上任何其它宗门、仙家洞府、百家门派,是以什么途径和宗旨去传授弟子大道,只要在他这里,就是可以慢,但必需稳。 只是陈平安很快就有些头痛了。 因为曾掖……实在是太不开窍了! 陈平安以前总觉得自己资质平平,因为教他识字《撼山拳谱》的,是宁姚,论读书,远游大隋,身边有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论修行,当时有林守一,论习武,教拳之人是“身前无敌”的崔姓老人,此后更是在剑气长城遇到了同龄人曹慈,惊才绝艳,陈平安连败三场。最后身边,还跟着一个修行剑气十八停跟玩一样的裴钱,关键这黑炭丫头还算是他的开山大弟子。论风流气概,更是有陆台,柳清山…… 哪怕陈平安开始自省,经历过藕花福地的境遇后,不再一味妄自菲薄,可其实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难免还是有些后遗症。 结果直到遇到了榆木疙瘩的曾掖,陈平安都要觉得自己其实是个修道天才了……几乎都要感慨一句,难怪老大剑仙当时泄露天机,说自己其实如果没有打碎本命瓷和打断长生桥,原本有那“地仙资质”。 因为曾掖实在是太鲁钝了。 往往是一句口诀,翻来倒去,仔仔细细,陈平安解释了大半天,曾掖不过是从云里雾里,变成了一知半解。 当年宁姚在泥瓶巷祖宅传授撼山拳的拳理精髓,陈平安觉得自己其实听得明白,不过是真正六步走桩的时候,晃晃悠悠,有些出丑,可是很快就小有心得了,不过是当年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并未意识到纯粹武夫苦求的“拳意”,早已流淌全身,拳意虽未气象茁壮,可从无到有,就是跨过了武道的第一座大门槛,相当于练气士的一步登天,殊为不易。 好在陈平安不是什么急性子,曾掖学得慢,那就教得再慢一些,再细致一些。 三页纸,曾掖一天学一页,还是很吃力。 所以少年每天都很愧疚,觉得对不住陈先生。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没有安慰这个少年,更没有说什么曾掖你其实资质很不错的虚言。 世事复杂,本心精诚。 本就是相悖的两物,迟早要磕碰在一起,并且往往是后者输得多。 曾掖今天历练和磨砺越多,底子就打得越牢固,以后才能不至于遇到真正的大事情,未战先败,或是三两下就认输。 身在书简湖青峡岛,陈平安如今多的是光阴去回首往昔,不知不觉便嚼出许多以前来不及深思多想的余味来,例如落魄山竹楼二楼那位光脚老人,曾言所谓的纯粹武夫,纯粹不在拳法拳招,学得世间千万拳,都不耽误纯粹二字,真正的纯粹在我之拳意,更在心性,很简单,你陈平安初次练拳,二三境的蝼蚁,当你分别面对四境五境、八境九境以至于十境武夫之时,你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可是一旦身陷绝境,分出生死,你还敢不敢一拳递出?还能不能拳意半点不减?反而更加拳意纯粹,一往无前? 与强者对敌,心性上,先要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取胜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 拳意动摇丝毫,连那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无!认死便是,练什么拳,吃什么苦? 三天之后,曾掖算是勉强知晓了这桩秘术,然后开始正式修行。 陈平安这才提醒曾掖,不用贪图速度,只要曾掖你慢而无错,他陈平安就可以等。不然出错再纠错,那才是真正的消磨光阴,耗费神仙钱。为了让曾掖感触更深,陈平安的方法很简单,一旦曾掖因为修行求快,出了岔子,导致神魂受损,必须服用仙家丹药弥补体魄,他会出钱买药,但是每一粒丹药的开销,哪怕只有一颗雪花钱,都会记在曾掖的欠债账本上。 陈平安最后第一次流露出严肃神色,站在即将“闭关”的曾掖屋子门口,说道:“你我之间,是买卖关系,我会尽量做到你我双方互利互惠,有朝一日能够好聚好散,但是你别忘了,我不是你的师父,更不是你的护道人,这件事情,你必须时刻牢记。” 曾掖有些畏惧这样神态的陈先生,赶紧点头。 如果不是如此,三天的朝夕相处,都是一个毫无架子、与人和善的陈先生,少年其实都快忘记第一次见到陈先生的光景了,几乎忘记自己当时的窘态和惶恐。 反而是那个只见了一次面的顾璨,曾掖始终记忆深刻,有天晚上还做了个噩梦,梦到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小魔头,一手剖开了他的胸膛,剐出心肝,吞咽而下,顾璨则满脸笑意,说了句真美味,曾掖呆呆低头,看着心口处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然后……就惊醒过来,坐在床上,吓了个半死,当时曾掖久久没能平稳心神。 陈平安在曾掖正式修行秘法之时,去了趟月钩岛和玉壶岛,掏钱与俞桧和那位阴阳家修士,将那些残余魂魄或是化作厉鬼的阴物,放入一座陈平安与青峡岛密库房赊账的鬼道法宝“阎王殿”,是一臂高的阴沉木材质袖珍阁楼,里边打造、划分出三百六十五间极其微小的房屋,作为鬼魅阴物的栖身之所,极其适宜豢养、拘押阴灵。 陈平安先前在青峡岛拦阻刘老成一战,俞桧和阴阳家修士都看在眼里,所以总价低了两成。 当然两头老狐狸,身为截江真君麾下大将,都不会说自己是忌惮陈平安的战力才如此“厚道”,卖家涨价,让买家多掏银子,不容易,可卖家找个由头降价,让利给买家又何难?陈平安自然更不会说破,向两位修士道谢一番,一来二去,倒是有了点无足轻重的香火情。 陈平安去两处岛屿谈买卖的时候,背上了久违的竹箱,用来放置那件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真命”法宝“阎王殿”。 俞桧和阴阳家修士都看在眼里,但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故意视而不见。 在他们看来,陈平安与刘老成那夜死战不退,这会儿还能够活蹦乱跳,就已经是元婴大佬都要佩服的事情,无法炼化阎王殿,无非是意味着陈平安当下处境不妙,关键气府不稳,以至于无法收起这件鬼修至宝,不值得奇怪。 仙家灵器法宝的小炼化虚,实物化虚,将其秘藏在气府内,术法本身,并不算太过艰深,门槛不高,只是一来这会占据气府,不断蚕食灵气,越是好东西,汲取灵气就越是海量。所以当初在剑气长城,看门的捧剑汉子,交出那条金色缚妖索的同时,还顺便传授了一道炼物口诀,陈平安学得很快。 二来小炼之法的成功与否,也要看灵器和法宝的品秩高低,一般来说地仙修士,就连半仙兵都无法驾驭使用,何谈小炼。老龙城苻家的威慑力,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苻家地仙修为,便可以完整驾驭一件半仙兵。 所以不仅是俞桧和阴阳家修士,连同刘志茂在内所有青峡岛修士,真正最大的奇怪之处,在于陈平安竟然能够使用那把极有可能是半仙兵的佩剑! 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掌控一把不知名仙剑,能够与兵家修士拳碰拳,拥有两把本命飞剑…… 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 就算是章靥这样的书简湖老人,也都没想到今天这场雪,下得尤其大不说,还如此之久。 那股汹汹气势,简直就像是要将书简湖水面拔高一尺。 大雪兆丰年。 不止是一句市井谚语,在书简湖数万野修眼中,一样适用,雨雪朝露这些无根水,对于书简湖的灵气和水运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座座岛屿,估计都恨不得这场大雪只落在自己头上,下得不是雪花,是雪花钱,一大堆的神仙钱。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地仙修士,去往天上,施展神通术法,以各种看家本领为自家岛屿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冬至这天,按照家乡习俗,春庭府包了饺子。 前一天,小泥鳅也终于压下伤势,得以悄悄重返岸上,然后在今天被顾璨打发去喊陈平安,来府上吃饺子,说话的时候,顾璨在跟娘亲一起在灶台那边忙碌,如今春庭府的灶房,都要比顾璨和陈平安两家泥瓶巷祖宅加起来,还要大了。 小泥鳅在去山门的路上,也很好奇,顾璨说陈平安可能要交给自己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说最近一旬陈平安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偶尔露面也只是打开门,看几眼大雪封湖的景色,与先前四处逛荡书简湖大不相同。 她还是有些怕陈平安。 起初在池水城重返,是涉及自身大道根本的那种本能敬畏,陈平安与刘老成一战后,被陈平安取了个炭雪名字的小泥鳅,就更怕了。 她还是由衷喜欢顾璨这个主人,一直庆幸陈平安当年将自己转赠给了顾璨。 在陈平安身边,她如今会拘谨。 她到了屋子那边,轻轻敲门。 陈平安的沙哑嗓音从里边传出:“门没拴,进来吧,小心别踩坏了青石板。” 她打开门,门外这场隆冬大雪积蓄的寒气,随之涌向屋内。 她一开始没留神,对于四季流转当中的天寒地冻,她天生亲近欢喜,只是当她看到书案后那个脸色惨白的陈平安,开始咳嗽,立即关上门,绕过那块大如顾璨府邸书斋地衣的青石板,怯生生站在书案附近,“先生,顾璨要我来喊你去春庭府吃饺子。” 陈平安已经停笔,膝盖上放着一只自制取暖的竹编铜胆炭笼,双手掌心借着炭火驱寒,歉意道:“我就不去了,回头你帮我跟顾璨和婶婶道一声歉。” 她柔声道:“先生如果是担心外边的风雪,炭雪可以稍稍帮忙。”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 她还想要说什么,只是当她看了眼陈平安的那双眼眸,便立即打消了念头。 陈平安问道:“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炭雪吗?” 她摇摇头。 陈平安缓缓道:“冰炭不同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对吧?” 她点点头。 陈平安说道:“所以炭雪同炉,还能相亲相近,最为可贵,这是其一。还有就是我存了私心,见到你就提醒自己,把你送给顾璨,曾经确实是雪中送炭的举动,如果……” 陈平安停下言语,从炭笼那边抬起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 这个动作,让炭雪这位身负重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元婴修士,都忍不住眼皮子打颤了一下。 桌上放了一把昨夜刚刚做好的竹鞘竹刀,原本是想要让喜欢雪景的曾掖,帮着去趟紫竹岛讨要或是购买一竿竹子,只是一想到竹刀似乎还是绿竹更好看些,紫竹鞘与刀,挂在腰间,稍稍花俏了些,就改变主意,让曾掖在青峡岛随便劈砍了一竿绿竹搬回来,陈平安连夜做了刀和鞘,剩下许多边角料,又给陈平安削成了一堆小竹简,桌上就放着几枚没有刻字的空白竹简,只是与以往那些已经刻了文字的竹简不同,这些青峡岛新制竹简,不再规制相同,而是长短不一,厚薄各异。 陈平安此时拿起了那把得自大隋京城店铺的附赠刻刀,将一根最长的竹简挑出来,在靠近竹简一端处,轻轻一刀切断,分成长短悬殊的两截,然后又将长的那一截,一次次切断,那些间隙,如同一竿青竹的竹节。 炊烟袅袅小巷中,日头高照田垄旁,泥瓶巷两栋祖宅间,金碧辉煌春庭府,无法之地书简湖。 这一幕,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陈平安在做什么,到底在瞎琢磨什么,可看得炭雪依旧心惊胆战。 这条面对刘老成一样毫不畏惧的真龙后裔,如同即将受罚的犯错蒙童,在面对一位秋后算账的学塾夫子,等着板子落在手心。 陈平安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一断再断的竹简,“我们家乡有句俗语,叫藕不过桥,竹不过沟。你听说过吗?” 炭雪犹豫了下,轻声道:“在骊珠洞天,灵智未开,到了青峡岛,奴婢才开始真正记事,后来在春庭府,听顾璨娘亲随口提到过。” 陈平安终于抬起头,笑道:“脾气跟顾璨一样,不过这些话里话的学问,是跟婶婶学的?” 炭雪默不作声,睫毛微颤,楚楚可怜。 陈平安说道:“我在顾璨那边,已经两次问心有愧了,至于婶婶那边,也算还清了。现在就剩下你了,小泥鳅。” 炭雪缓缓抬起头,一双黄金色的竖立眼眸,死死盯住那个坐在书案后边的账房先生。 屋内杀气之重,以至于门外风雪呼啸。 自己如今虚弱不已,可他又好到哪里去?!比自己更加病秧子! 一旦涉及大道和生死,她可不会有丝毫含糊,在那之外,她甚至可以为陈平安鞍前马后,百依百顺,以半个主人看待,对他尊敬有加。 她这与顾璨,何尝不是天生投缘,大道契合。 陈平安咳嗽一声,手腕一抖,将一根金色绳索放在桌上,讥笑道:“怎么,吓唬我?不如看看你同类的下场?” 炭雪一眼看穿了那根金色绳索的根脚,立即肝胆欲裂。 其余书简湖野修,别说是刘志茂这种元婴大修士,就是俞桧这些金丹地仙,见着了这件法宝,都绝对不会像她这般惊惧。 陈平安放下手中刻刀,拿起那条以蛟龙沟元婴老蛟龙须炼制而成的缚妖索,绕出书案,缓缓走向她,“当然不是我亲手杀的这条元婴老蛟,甚至缚妖索也是在倒悬山那边,别人请朋友帮我炼制的,杀老蛟的,是一位大剑仙,转手请人炼制的,是另外一位大剑仙,坐镇小天地、即将跻身玉璞境的老蛟,就是这么个下场。顾璨可以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书简湖对你而言,只太小了?只会越来越小。” 陈平安站在她身前,“你帮着顾璨杀这杀那,杀得兴起,杀得痛快淋漓,图什么?当然,你们两个大道休戚相关,你不会坑害顾璨之外,只是你顺着双方的本心,成天胡作非为之外,你不一样是傻乎乎想着帮助顾璨站稳脚跟,再帮助刘志茂和青峡岛,吞并整座书简湖,到时候好让你吃掉半壁江山的书简湖水运,作为你豪赌一场,冒险跻身玉璞境的立身之本吗?” 陈平安一手持缚妖索,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她额头上,“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这点道理都不懂?!真不怕撑死你?!” 她满脸怒容,浑身颤抖,很想很想一爪递出,当场剖出眼前这个病秧子的那颗心。 但是她不敢。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把如今被挂在墙壁上的半仙兵。 而不是什么情分,什么香火情。 甚至在内心深处,她在陈平安身上,察觉到一丝天生压胜的古怪气息。 一开始,她是误以为当年的大道机缘使然。 后来她才惊觉,并不只是如此。 因为眼界和岁月的关系,在这件事情上,她远远不如一条同类,那位黄庭国紫阳府的开山祖师吴懿,吴懿才是金丹地仙,就能够一眼看穿真相,是陈平安身上有着斩杀蛟龙的因果缠绕,至于为何如此厚重,吴懿也不知,想不明白。唯一可能猜出大致脉络的,是她父亲,那条去了披云山林鹿书院担任副山长的万年老蛟,只可惜他根本不会对这个女儿明言。 陈平安一次次戳在她脑袋上,“就连怎么当一个聪明的坏人都不会,就真以为自己能够活的长久?!你去剑气长城看一看,每百年一战,地仙剑修要死多少个?!你见识过风雪庙魏晋的剑吗?你见过一拳被道老二打回浩然天下、又还了一拳将道老二打入青冥天下的阿良吗?你见过剑修左右一剑铲平蛟龙沟吗?!你见过桐叶洲第一修士飞升境杜懋,是怎么身死道消的吗?!” 陈平安收回手,咳嗽不断,沙哑道:“你只见过一个玉璞境刘老成,就差点死了。” 她恼羞成怒,咬牙切齿。 那双金黄色眼眸中的杀意越来越浓郁,她根本不去掩饰。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盯着这条顺风顺水的所谓真龙后裔,“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和顾璨,觉得杀人是没有错的,自己被杀也是死无遗憾的?顾璨这种人,你这种蛟龙,还有顾璨娘亲这种看似精明的人,如果我不认识你们,知不知道,就算是我路过书简湖,就算我只有这点修为,哪怕一拳不出,一剑不递,只是跟刘志茂、刘老成、粒粟岛岛主他们喝喝茶,聊聊天,跟他们做一笔笔买卖,我在书简湖待上几年,你们就可以死上几次?” 她冷笑道:“那你倒是杀啊?怎么不杀?” 她似乎刹那之间变得很开心,微笑道:“我知道,你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你比顾璨聪明太多太多了,你简直就是心细如发,每一步都在算计,甚至连最细微的人心,你都在探究。可是又怎么样呢?不是大道崩坏了吗?陈平安,你真知道顾璨那晚是什么心情吗?你说修行出了岔子,才吐了血,顾璨是不如你聪明,可他真不算傻,真不知道你在撒谎?我好歹是元婴境界,真看不出你身体出了天大的问题?只是顾璨呢,心软,到底是个那么点大的孩子,不敢问了,我呢,是不乐意说了,你实力弱上一分,我就可以少怕你 一分。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多不少,你刚好能够拦下刘老成,我活下来了,你受了重伤,此消彼长,我现在就能一巴掌拍死你,就像拍死那些死了都没办法当成进补食物的蝼蚁,一模一样。” 陈平安随手将捆妖索丢在桌上,双手掌心贴拢,也笑了,“这就对了,这些话不说出口,我都替你累得慌,你装的真不算好,我又看得真切,你我都心累。现在,我们其实是在一条线上了。” 她眯起眼眸,“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加上曾掖,你和我,就我们两个,其实可以算单独剥离出来,成为第五条线。” 她冷笑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跟那些阴物打交道打多了,失心疯?走火入魔?干脆头也不转,一鼓作气转入魔道?怎么,野心勃勃,想要学那位白帝城城主?从成为书简湖共主做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陈大先生都认识这么多厉害人物了,靠着他们,有什么做不到的,我这条连先生都不入法眼的小泥鳅,还不是先生幕后那些高耸入云的靠山,他们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碾死我了。” 陈平安笑了笑,是真心觉得这些话,挺有意思,又为自己多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双方这条线,脉络就会更加清晰。 他这一笑,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淡了几分。 陈平安伸手示意她坐下说话,他则转身径直走向书案。 后背就这样留给她。 她既没有出手,也没有挪步,“既然陈先生是喜欢讲规矩的读书人,我就站着说话好了。” 陈平安坐回椅子,拿着炭笼,伸手取暖,搓手之后,呵了口气,“与你说件小事,当年我刚刚离开骊珠洞天,远游去往大隋,离开红烛镇没多久,在一艘渡船上,遇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他也仗义执言了一次,明明是别人无理在前,却要拦阻我讲理在后。我当年一直想不明白,疑惑一直压在心头,如今归功于你们这座书简湖,其实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了,他未必对,可绝对没有错得像我一开始认为的那么离谱。而我当时至多至多,只是无错,却未必有多对。” 陈平安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一个圆圈。 “江湖上,喝酒是江湖,行凶是江湖,行侠仗义是江湖,腥风血雨也还是江湖。沙场上,你杀我我杀你,慷慨赴死被筑京观是沙场,坑杀降卒十数万也是沙场,英灵阴兵不愿退散的古战场遗址,也还是。庙堂上,经国济民、鞠躬尽瘁是庙堂,干政乱国、豺狼当道也是庙堂,主少国疑、妇人垂帘听政也还是庙堂。有人与我说过,在藕花福地的家乡,那边有人为了救下犯法的父亲,呼朋唤友,杀了所有官兵,结果被视为是大孝之人,最后还当了大官,青史留名。又有人为了朋友之义,听闻朋友之死,奔袭千里,一夜之中,手刃朋友仇人满门,月夜抽身而返,结果被视为任侠意气的当世豪杰,被官府追杀千里,路途中人人相救,此人生前被无数人仰慕,死后甚至还被列入了游侠列传。”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我一开始同样觉得不以为然,觉得这种人给我撞上了,我两拳打死都嫌多一拳。只是现在也想明白了,在当时,这就是整个天下的民风乡俗,是所有学问的汇总,就像在一条条泥瓶巷、一座座红烛镇、云楼城的学问碰撞、融合和显化,这就是那个年代、举世皆认的家训乡约和公序良俗。只是随着光阴长河的不断推进,时过境迁,一切都在变。我如果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甚至一样会对这种人心生仰慕,别说一拳打死,说不定见了面,还要对他抱拳行礼。” “有位老道人,算计我最深的地方,就在于这里,他只给我看了三百年光阴流水,而且我敢断言,那是光阴流逝较慢的一截,而且会是相较世道完整的一段河水,刚好足够让看得足够,不多也不少,少了,看不出老道人推崇脉络学问的精妙,多了,就要重返一位老先生的学问文脉当中去。” 陈平安似乎如今十分畏寒,耷拉着肩头,双手不离开炭笼片刻,微笑道:“你也好,刘志茂也罢,比起他与另外一位‘年轻’道士,这些真正站在山巅的道家神仙,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啊。” 陈平安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她那边,“本性本心之中,应该有那么一块心田,最泥泞不堪,任你源头活水再清澈,就像沟渠之水,只要流进了田地,就会浑浊起来,比如几乎所有人,内心深处,都会自相矛盾而不自知。书简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与当年三四之争,皑皑洲的无忧之乡,刚好是两个极端。怎么,是不是听不懂?那我就说点你勉强听得懂的。” “遇上对错之分的时候,当一个人置身事外,不少人会不问是非,而一味偏袒弱者,对于强者先天不喜,无比希望他们跌落神坛,甚至还会苛责好人,无比希望一个道德圣人出现瑕疵,同时对于恶人的偶尔善举,无比推崇,道理其实不复杂,这是我们在争那个小的‘一’,尽量均衡,不让一小撮人占据太多,这与善恶关系都已经不大了。再进一步说,这其实是有益于我们所有人,更加均衡分摊那个大的‘一’,没有人走得太高太远,没有人待在太低的位置,就像……一根线上的蚂蚱,大只一点的,蹦的高和远,孱弱的,被拖拽前行,哪怕被那根绳子牵扯得一路磕磕碰碰,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却能够不掉队,可以抱团取暖,不会被鸟雀轻易啄食,所以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人,喜欢讲道理,但是身边之人不占理,仍是会窃窃欣喜,因为此处心田的本性使然,当世道开始变得讲理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不讲理,就成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待在这种‘强者’身边,就可以一起争取更多的实物,所谓的帮亲不帮理,正是如此。顾璨娘亲,待在顾璨和你身边,甚至是待在刘志茂身边,反而会感到安稳,也是此理,这不是说她……在这件事上,她有多错。只是起先不算错的一条脉络,不断延伸出去,如藕花和竹子,就会出现各种与既定规矩的冲突。但是你们根本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你们只会想着冲垮了桥,填满了沟壑,所以我与顾璨说,他打死的那么多无辜之人,其实就是一个个当年泥瓶巷的我,陈平安,和他,顾璨。他一样听不进去。” 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 屋内剑气凛冽,屋外大雪酷寒。 那把穿透了炭雪心窍和屋门的剑仙,就像是勾连了两座大小天地。 炭雪已经知道祈求无用,不再言语,双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眼前这个同样出身于泥瓶巷的男人,从长篇大幅的絮叨道理,到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尤其是得手之后类似棋局复盘的言语,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几乎所有青峡岛修士都觉得山门口的这个账房先生,脾气好,好说话。 全是瞎子! 她轻轻呼吸一口气,就立即赶到一阵痛彻心扉,那是魂魄深处的激荡絮乱,不止是这副肉身遭受重创而已。 万灵皆畏死,性命,这是最实在的东西,这就是眼前这个家伙所谓小的那个一,这点,炭雪其实听懂了,先前只是装作不懂。 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甚至可以感知到玄之又玄的大道,在点滴溃散,这就像世上最守财奴的富家翁,眼睁睁看着一颗颗金元宝掉在地上,死活捡不起来。 她自然而然,开始挣扎起来,似乎想要一步跨出,将那副相当于九境纯粹武夫的坚韧身躯,硬生生从屋门这堵“墙壁”里边拔出,独独将剑仙留下。 然后就要一手拧下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她很快停下动作,一是因为稍稍动作,就撕心裂肺,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却是那个胜券在握的家伙,那个喜欢步步为营的账房先生,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如临大敌的神色,笑意反而愈发讥讽。 陈平安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吃下四颗水殿秘藏灵丹的关系,又驾驭一把半仙兵,太过犯忌,惨白脸庞,两颊泛起病态的微红。 陈平安缓缓道:“我虽然未曾炼化这把剑仙,可是背久了,剑气浸染魂魄,便有些心意相通,它就像尚未学会说话的稚子。” 陈平安指了指那把半截剑身,“可是它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方才求饶的时候,动了杀心,想要拼死与我玉石俱焚。现在,反而是做做样子的,怎么,觉得被我算计得如此凄惨,太丢人,想要找回点场子?” 她唯有默然。 满心悲苦。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那么错在哪里?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陈平安说道:“如果我说错在你不该身为一条真龙后裔的扈从,不该以自身极其强大的心神和意志,不断对顾璨的心性进行潜移默化,事实上,刘志茂根本不算是顾璨的师父,顾璨的娘亲,还有你这条畜生,才是。因为顾璨对你们两个,最放心。对于刘志茂,反而一直心怀戒备,所以刘志茂对他的影响,当然不算小,顾璨对于书简湖的认知,以及在这座茅坑里的处世之道,很大程度上还是在偷偷学习刘志茂。可是跟你们相比,还是差远了。我这么讲,你肯定不认错。那就当你错在太蠢好了,以为我也是书简湖的其中之一,只要修为不够高,就都会被你一力降十会。” 她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我在想你怎么死,死了后,如何物尽其用。” 她说道:“我现在不怀疑自己会死了,但是别忘了,我终究是一位元婴修士,你也会死的。” 陈平安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她开始真正尝试着站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立场和角度,去思考问题。 就像第一次将其视为平起平坐、旗鼓相当的对弈之人,去稍稍想一想他的棋理棋形。 她问道:“我相信你有自保之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彻底死心。不要拿那两把飞剑糊弄我,我知道它们不是。” 陈平安缓缓道:“老龙城一艘名为桂花岛的渡船,历史上有位很有来头的老舟子,早年传下了打龙蒿,篆刻有‘作甚务甚’四字,作为渡船安然驶过蛟龙沟的手段之一,我当时乘坐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倒悬山,见识过,只是后世桂花岛修士都不清楚,那其实是一本古书上记载的斩锁符,专门压胜蛟龙之属,补上‘雨师敕令’四个古篆,才是一道完整的符箓,不凑巧,这道符箓,我会,能写,威力还不错,如果没有这把剑仙将你钉死在门板上,还是杀不得你,估计想要困住你都比较难,但是现在对付你,绰绰有余,毕竟为了写好一张符胆精气饱满的斩锁符,在先前的某天深夜,耗费了很长时间。” 陈平安笑道:“先前让你去桌边坐一坐,现在是不是后悔没有答应?其实不用懊恼,因为你的心路脉络,太简单了,我一清二楚,但是你却不知道我的。你当年和顾璨,离开骊珠洞天和泥瓶巷比较早,所以不知道我在还未练拳的时候,是怎么杀的云霞山蔡金简,又是怎么差点杀掉了老龙城苻南华。” 陈平安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所以你化作人形,只是徒有其表,因为你没有这个。” 炭雪紧贴门板处的背部传来一阵滚烫,她骤然间醒悟,尖叫道:“那道符箓给你刻写在了门上!” 陈平安伸出手指,示意她说话的时候不要嗓门太大。 陈平安笑问道:“是不是很奇怪,为何你丝毫察觉不到这么一道强大符箓的存在?” 她心中凄凉至极。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因为符箓写得不完整,缺了一点符胆灵气,一来斩锁符品秩比较高,我如今不是写不出,而是代价比较大,二来,写成了,你毕竟是元婴境界,对于天地元气流转,极其敏锐,说不定你敲了门,就直接不进屋子了。你们不是称呼我为账房先生吗?我就觉得不能辜负你们青峡岛的厚爱,你的心窍鲜血,刚好补上了这道符箓的最后一个关键环节。” 陈平安问道:“你以为炭雪这个名字,是白给你取的吗?现在就是炭雪同炉了,只可惜我不是顾璨,与你不亲近。” 陈平安言语之间,从咫尺物当中捻出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其实还有真正写完的两张,现在你怎么办?还有把握跟我同归于尽吗?你说我的压箱底手段,不是两把飞剑,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与它们,一路相伴走到今天,面对强敌,打生打死的次数,你无法想象的。” 飞剑初一和十五从养剑葫中飞掠而出,剑尖分别刺中两张符箓符胆,灵光乍放光明,宛如两只光辉温煦的炭笼。 两把飞剑,一把悬停在炭雪眉心处,阙中穴。 一把悬停在炭雪腹部气海外。 陈平安笑道:“别介意,最后那次推剑,不是针对你,而是招呼客人登门。顺便让你了解一下什么叫物尽其用,省得你觉得我又在诈你。” 陈平安向前跨出几步,竟是完全无视被钉死在门板上的她,轻轻打开门,微笑道:“让真君久等了。” 原来截江真君刘志茂,早已立雪于门外。 当一位元修大修士,在自家小天地当中,刻意隐蔽气机,连炭雪都毫无察觉,照理来说陈平安更不会知晓才对。 当那把半仙兵再度出鞘之时,刘志茂就已经在横波府敏锐察觉,只是当时犹豫不决,不太愿意冒冒然去一窥究竟。 只是当那把剑的剑尖刺透房门,刘志茂终于按耐不住,悄然离开府邸密室,来到青峡岛山门这边。 刘志茂已经站在门外一盏茶功夫了。 陈平安侧过身,“真君屋里坐。” 刘志茂心中叹息一声,面带笑意大步走入其中,绕过那块青石板,坐在桌旁。 陈平安重新关上门,虽然开门和关门的动作都不大,可怜炭雪被一把剑仙穿透,如坠冰窟,再被那道写在门板上的符箓克制,又如同置身于煮沸的油锅中。既是雪上加霜,又是火上加油,让她痛不欲生。 陈平安再次与刘志茂相对而坐。 刘志茂也再次拿出那只白碗,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显然是又讨要酒喝了,“有陈先生这样的客人,才会有我这样的主人,人生幸事也。” 陈平安一招手,养剑葫被驭入手中,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这次不比第一次,十分豪爽,给白碗倒满了仙家乌啼酒,只是却没有立即回推过去,问道:“想好了?或者说是与粒粟岛岛主谭元仪商量好了?” 刘志茂笑着反问道:“难道陈先生都猜不出谭元仪那次去往宫柳岛,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陈平安摇头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猜不到。” 刘志茂感慨道:“若是陈先生去过粒粟岛,在乌龙潭畔见过几次岛主谭元仪,说不定就可以顺着脉络,得到答案了。先生擅长推衍,委实是精通此道。” 陈平安还是摇头,“这算什么精通推衍,那是你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大家风范。我说得直接,真君别见怪。” 刘志茂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实不相瞒,谭元仪虽是大骊绿波亭在整个宝瓶洲中部的主事人,可是登岛与刘老成密谈后,仍是不太愉快。当时谭元仪给出的条件,是一虚一实。” 刘志茂停顿片刻,见陈平安仍是安安静静等下下文的神态,又有些唏嘘,其实陈平安只凭“一虚一实”四字就知道大致真相了,可仍是不会多说一个字,就是可以等,就是愿意熬和慢。 这种细微处的心性之妙,只有刘志茂这种修为、心性足够高的老修士,大概才会理解。 刘志茂继续说道:“大骊是希望我能够维持虚的江湖君主身份,但是全部,全部的实在好处,都交给宫柳岛。书简湖千余岛屿,我这个台面上的书简湖盟主,只拣选十余座藩属岛屿之外的其余三十座岛屿,接连成片,形成一个类似世 俗王朝的‘京畿之地’,其余所有的岛屿,都归入宫柳岛辖境。当然了,大骊宋氏在未来岁月里,肯定要向刘老成抽成分红的。然后在这个前提上,刘老成不可以有任何针对我和青峡岛的举措,明里暗里,都不可以。不过谭元仪多半会将这点小要求,尽量在刘老成那边说得委婉。” 刘志茂叹了口气,“即便是如此退让了,刘老成仍是不愿意点头,竟是连我那个名义上的江湖君主头衔,都不愿意施舍给青峡岛,撂下了一句话给谭元仪,说以后书简湖,不会有什么江湖君主了,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暂时想不通其中关节。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玉圭宗荀渊的谋划,下宗选址书简湖,以及荀渊与刘老成之间的结盟关系,更猜不到姜尚真这位手握云窟福地的“老熟人”,即将成为下宗的首任宗主。 作为玉圭宗的下宗,必然是要囊括整座书简湖都还嫌小,说不定连朱荧王朝在书简湖附近的周边藩属,例如石毫国在内,都要划入下宗辖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个元婴野修刘志茂,算什么东西? 只是刘志茂不知,粒粟岛谭元仪一样不知。 国师崔瀺为了这个棋局,有意无意对谭元仪进行了隐瞒,为的就是让崔东山输得心服口服,两人分出主次,让崔东山心甘情愿离开山崖书院,为他崔瀺所用,帮助他和大骊铁骑安稳宝瓶洲半壁江山,至于是南是北,是在观湖书院以北守江山,还是在以南打江山,崔瀺当时给了崔东山选择,两者都可以。 对于崔瀺这种人而言,世间人事皆不可信,可是难道连“自己”都不信?那岂不是质疑自己的大道?就像陈平安内心最深处,排斥自己成为山上人,所以连那座搭建起来的跨河长生桥,都走不上去。 虽说如今一分为二,崔东山只算是半个崔瀺,可崔瀺也好,崔东山也罢,到底不是只会抖机灵、耍小聪明的那种人。 只要真正决定了落座对弈,就会愿赌服输,更何况是输给半个自己。 崔东山一旦出山,倾力辅佐大骊。 无疑就等于大骊王朝凭空多出一头绣虎! 当时崔瀺还未离开池水城高楼,用崔东山自己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来讲,就是“我自己想想都可怕,大骊在宝瓶洲,还怎么输?” 陈平安沉默不语,这个消息,好坏参半。 好的是,刘志茂与自己开价的底气,跌落谷底。坐镇宫柳岛的刘老成如此硬气,青峡岛春庭府那边,以及朱弦府,刘志茂跟陈平安坐地起价的东西,分量会越来越轻。 坏的是,这意味着想要做成心中事情,陈平安需要在大骊那边付出更多,甚至陈平安开始怀疑,一个粒粟岛谭元仪,够不够资格影响到大骊中枢的策略,能不能以大骊宋氏在书简湖的代言人,与自己谈买卖,一旦谭元仪嗓门不够大,陈平安跟此人身上耗费的精力,就会打水漂,更怕谭元仪因功升迁去了大骊别处,书简湖换了新的大骊话事人,陈平安与谭元仪结下的那点“香火情”,反而会坏事,最怕的是谭元仪被刘老成横插一脚,导致书简湖形势变幻,要知道书简湖的最终归属,真正最大的功臣从来不是什么粒粟岛,而是朱荧王朝边境上的那支大骊铁骑,是这支铁骑的势如破竹,决定了书简湖的姓氏。一旦谭元仪被大骊那些上柱国姓氏在庙堂上,盖棺定论,属于办事不利,那么陈平安就根本不用去粒粟岛了,因为谭元仪已经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将他陈平安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攥紧,死都不放手,希冀着以此作为死地求生的最后本钱,那个时候的谭元仪,一个能够一夜之间决定了青冢、天姥两座大岛命运的地仙修士,会变得更加可怕,更加不择手段。 道理再简单不过。 炭雪会被陈平安此刻钉死在屋门上。 陈平安同样有可能会沦落为下一个炭雪。 这才是真正的行走江湖,生死自负。 刘志茂一直耐心等待陈平安的开口说话,没有打断这个账房先生的沉思。 陈平安的第一句话,“劳烦真君请动谭元仪,近期来青峡岛与我秘密一叙,越快越好。” 刘志茂松了口气。 只是接下来陈平安一番话就又让刘志茂提心吊胆了,为难至极。 “你我都清楚,谭元仪在宫柳岛碰壁,刘老成绝不是漫天要价,给你们什么坐地还钱的机会。现在粒粟岛谭元仪本人,就是一个烂泥坑,趟这浑水,一不下心就要满身泥,所以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你在顾璨娘亲身上的秘密禁制,必须撤销,不用问我会不会怀疑你答应下来却不做,你我都知道双方的底线,没必要做这些无聊试探。你更清楚,我如今对待春庭府的态度。” “第二个条件,你放弃对朱弦府红酥的掌控,交给我,谭元仪不济事,就让我亲自去找刘老成谈。” 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 陈平安抬头看着夜幕,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站在屋檐下,手里边拎着炭笼。 顾璨哭得撕心裂肺,就像一只受伤的幼崽。 陈平安哪怕已经重新望向顾璨,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就由着顾璨在那边哀嚎,满脸的眼泪鼻涕。 顾璨就这么一直哭到了身体抽搐起来,哭到没了力气,便开始呜咽,攒出些气力,又开始干嚎,就这样像是把所有心气都给哭没了。 陈平安缓缓问道“为什么不跟我求情?是因为知道没有用吗?不愿意失去最后一次机会,因为帮炭雪开了口,我不但跟春庭府,跟你娘亲两清了,跟你顾璨也一样,最后一点点藕断丝连,也没了,是这样吗?是总算知道了哪怕有炭雪在,如今也未必在书简湖活得下去了,将炭雪换成我陈平安,当你们春庭府的门神,说不定你们娘俩还能继续像以前那么活着,就是稍微没那么痛快了,不太能够理直气壮告诉我,‘我就是喜欢杀人’了?可是比起哪天莫名其妙给一个都没见过面的修士,无冤无仇的,就给人随手一巴掌打死,一家人跑去在地底下团团圆圆,还是赚的?” 顾璨就是不说话,也不去擦拭满脸的鼻涕眼泪,就是那么直愣愣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叹了口气,走到顾璨身前,弯腰递过去手中的炭笼。 踩在积雪中,每一步都踩出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响。 顾璨不接。 陈平安蹲下,面对面,看着顾璨,“小鼻涕虫,没关系,照实说,我都听着。” 顾璨抓起一大把雪,转过头去,往脸上糊了糊,这才转回头,哽咽道“陈平安,你是最坏的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犹豫片刻,“在你们书简湖,我确实是好人。不是好人聪明了,就是坏人。” 顾璨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你们书简湖,你们春庭府,你们娘俩!陈平安,你就喜欢说这样的话,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顾璨用双手手背遮掩脸庞,呜呜咽咽。 陈平安说道“你回去吧。” 顾璨一拳打在陈平安胸膛,打得陈平安跌坐在雪地里。 顾璨站起身,踉跄跑走。 跑出去十数步外,顾璨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抽泣道“陈平安,你比小泥鳅更重要,从来都是这样的。但是从现在起,不是这样了,就算小泥鳅死了,都比你好。” 陈平安坐在雪中,眺望着书简湖。 心止如水。 站起身,抖落棉衣上沾染的雪屑,陈平安走向渡口,等待粒粟岛谭元仪的到来,以刘志茂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肯定一回到横波府就会飞剑传信粒粟岛,只是突然想到这位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中部的谍子头目,多半不会乘船而至,而是事先与刘志茂通气,秘密潜入青峡岛,陈平安便转身直接去往横波府。 春庭府。 妇人披着一件雪白狐裘,焦急等待。 看着顾璨的身影后,赶紧小跑过去,问道“怎么样,炭雪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先前在灶房娘俩一起包饺子的时候,顾璨突然神色剧变,摔倒在地,捂住心口,像是大病了一场。 当时妇人就心知不妙,多半是炭雪在春庭府外边出了岔子。 顾璨抬起头,怔怔道“死了。” 妇人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璨璨,你说什么?” 顾璨重复道“死了。” 妇人厉色道“死了?就这么死了?炭雪是元婴境的蛟龙,怎么可能会死?!除了宫柳岛那个姓刘的老王八蛋,书简湖还有谁能够杀死炭雪!” 顾璨看着娘亲那张脸庞,说道“还有陈平安。” 妇人愤怒道“说什么昏话!陈平安怎么可能杀死炭雪,他又有什么资格杀死已经不属于他的小泥鳅,他疯了吗?这个没良心的小贱种,当年就该活活饿死在泥瓶巷里头,我就知道他这趟来咱们青峡岛,没安好心,挨千刀的玩意儿……”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可能听得到。” 妇人立即闭上嘴巴,慌慌张张环视四周,她脸色惨白,与地上积雪与身上狐裘差不多。 顾璨默然无声。 妇人一把抱住他,哭道“我可怜的儿啊。” 顾璨面无表情,他如今体魄和神魂都孱弱至极,在春庭府和山门的雪地里往返一趟,此刻早已手脚冰凉。 ———— 再次返回横波府,刘志茂犹豫了一下,让心腹管家去请来了章靥。 又去那座类似剑房的秘密小剑冢,珍藏着上品传讯飞剑,细细斟酌酝酿一番措辞,才传信给粒粟岛岛主谭元仪。 最后刘志茂来到铺有一幅彩衣国特产地衣的大堂,一拂手,捞起一团水雾,洒在地上,出现一幅青峡岛山门口的画卷。 大雪已停歇,画面便显得有些死寂。 刘志茂低头凝视着水雾生成的画面。 期间几次抬头望向门外。 刘志茂无奈而笑,如今的青峡岛近千修士,也就只有一个章靥敢得了横波府敕令,依旧是晃晃悠悠赶来,绝对不会匆忙御风,至于他这个岛主会不会心生芥蒂,章靥这个老家伙可从来不管。 刘志茂叹了口气。 最早一起并肩厮杀的老兄弟,几乎全死完了,要么是死在开疆拓土的战场上,要么是死于层出不穷的偷袭暗杀,要么是桀骜不驯生有反心,被他刘志茂亲自打杀,当然更多还是老死的,结果最后身边就只剩下个章靥,青峡岛最后一个老伙计了。 刘志茂径直穿过那幅水运画卷,来到大门口,犹豫了一下,跨出门槛,在那边等着章靥。 章靥作为地仙之下的龙门境修士,在岛屿千余的书简湖,即便不谈与刘志茂的交情,其实自己占山为王,当个岛主,绰绰有余,事实上刘志茂这两年以远交近攻的路数,吞并素鳞岛在内那些十余座大岛屿后,就有意向让章靥这位扶龙之臣,拣选一座大岛作为开府之地,只是章靥婉拒了两次,刘志茂就不再坚持。 在两人皆是观海境的相逢初期,谱牒仙师出身的章靥,不但是刘志茂的朋友,更是为刘志茂出谋划策的幕后军师,可以说,青峡岛早期能够一次次安然渡过难关,除了刘志茂领着一帮聚拢在身边的从龙之臣,次次出手狠辣,对敌斩草除根,震慑群雄之外,章靥的谋断,至关重要。 刘志茂之所以对章靥一直礼遇有加,除了艰难岁月里这段殊为不易的香火情,再就是章靥在青峡岛站稳脚跟之后,尤其是刘志茂在修行路上,步步登高,远远将他甩在身后,许多自认为该说的话,章靥从不犹豫,简直就是硬生生将一个本该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开国功勋,变成了不知死活、惹人厌烦的庙堂谏臣,刘志茂数次确实大为恼火章靥的半点脸面不讲,马上打江山和下马守江山,规矩能一样吗?可章靥依旧我行我素,刘志茂在跻身元婴之后,便对章靥越来越疏远,不过是让其掌管钓鱼、密库两房,当着京官的身份,却做着地方官的事,章靥的不讨喜,显而易见,所以这些年不好说处境艰难,但是比起供奉俞桧这些风光无限的青峡岛后来人,章靥在青峡岛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许多庆功宴,倒也参加,但是从不开口说话,既不对截江真君阿谀奉承,也不会泼什么冷水。 脑海中走马观灯,刘志茂一想到这些陈年旧事,竟是有些久违的唏嘘感触。 总算是来了。 章靥见着了刘志茂,依旧走得不急不缓。 不但如此,他手里竟然还捏了个结实雪球,由此可见,赶来的路上,章靥走得何等悠哉,去喊他的人又是如何心急如焚。 身边那个同样是龙门境修士的横波府大管家,这趟出门去找章靥,确实糟心,可当他瞧见了站在门外等候的真君老爷后,心弦一震,立即有些后悔,这一路催促章靥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所幸没有发牢骚,不然多半要栽跟头。 刘志茂对大管家挥挥手,示意不要靠近大堂,后者立即躬身离开。 章靥抱拳致礼,“见过岛主。” 刘志茂笑着抬手虚按两下,示意章靥不用如此见外。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章靥看着悬浮在那幅锦绣地衣上边的画卷,默不作声。 刘志茂开门见山道“当年你和钓鱼房耗时八年,才帮我辛苦找到那位金丹女修的转世,当时劝我可以将其拘押在青峡岛上,但是绝不可以在她身上动手脚,将来一旦刘老成重返宫柳岛,最后撕破脸皮的时候,才道破此事,凭借此举,说不定我刘志茂可以自救一命,我当时不信,你便与我争执,我还说你是妇人之仁,对刘老成的心性揣摩,十分可笑。现在看来,你未必就对,但我肯定是错了。” 章靥面无表情道“难得岛主肯认个错,不晓得明儿早上,太阳会不会从西边起来。” 刘志茂伸手点了点这个老犟头,气笑道“就你这种臭脾气和这张臭嘴,换成别人,我早就宰了十次八次了。” 章靥哦了一声,“那我谢过岛主的不杀之恩。” 刘志茂正要说话,突然指了指画卷,说道“看好了。” 画面上,顾璨跪在门外雪地里。 那个账房先生推开门后,在说完那句话后,抬起头,双手拎着炭笼,就这么仰头看着。 刘志茂脸色阴晴不定。 章靥说道“我劝岛主还是撤了吧,不过我估摸着还是没个屁用。” 刘志茂先伸出一根手指,在画卷某处轻轻一点,然后一挥袖子,真的撤去了这幅画卷。 刘志茂说道“这个陈平安,你觉得如何?” 章靥想了想,“很可怕,如果他是书简湖野修,应该就没岛主什么事儿了。” 刘志茂点头道“一些个我与他之间的秘事,就不说与你听了,并非我信不过你,而是你不知道,可能更好。不过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倒是可以当个乐子,说给你听听看。” 章靥不再故意拿言语去刺刘志茂。 刘志茂所谓的小事,肯定不小。 刘志茂便详细说了与陈平安离开山门后的对话,以及是如何一起吃了春庭府那顿冬至饺子,然后分开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 刘志茂说道“你说陈平安为何故意带上我,吓唬那妇人,又白白送我一个天大人情,必须瞒着妇人真相,由我刘志茂当一回好人?” 章靥思索片刻,一语中的“不复杂,陈平安从搬出春庭府那一刻起,就在与顾璨娘亲在划清界线,只是手法属于比较温和,双方都有台阶下,不至于闹得太僵,不过那会儿妇人多半只会如释重负,猜不到陈平安的用心,此后陈平安时不时去春庭府吃顿饭,安抚人心罢了,妇人便渐渐安心了,处于一种她认为最‘舒适’的心境状态,陈平安不会拐骗了顾璨,害得顾璨‘误入歧途’,去当什么找死的好人,而且陈平安还留在了青峡岛,怎么都算是一层春庭府的护身符,就跟多了一尊看门的门神似的,她当然喜欢。在那之后,陈平安就去春庭府越来越少,而且不落痕迹,因为这位账房先生,确实很忙碌,于是妇人便更加开心了,直到今晚,陈平安拉上了岛主,一起坐在春庭府餐桌上吃着饺子,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双方已是陌路人。” 章靥说完这些几乎就是真相的言语后,问道“我这种外人,不过是多留心了几眼陈平安,尚且看得穿 ,何况是岛主,为何要问?怎么,怕我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常年不用脑子,与春庭府这位喜好以诰命夫人自居的妇人一般无二,生锈了?再说了,脑子再不够用,帮着岛主打理密库、钓鱼两房,还是勉强够的吧?难道是觉得我手里边握着密库房,不放心,怕我眼见着青峡岛要树倒猢狲散,卷起铺盖就一个脚底抹油,带着一大堆宝贝跑路?说吧,打算将密库房交给哪位心腹,岛主放心,我不会恋栈不去,不过若是人选不合适,我就最后一次泼泼岛主的冷水。” 刘志茂笑骂道“少在这里瞎扯卵!” 章靥缓缓道“那到底是图什么?不是我章靥看不起自己,如今的形势,我真不帮不上大忙,如果是要我去当个死士,我不会答应,哪怕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好歹还有甲子光阴,都算是凡俗夫子的一辈子了,这么多年来,福,我享了,苦头,更没少吃,我不欠你和青峡岛半点。” 刘志茂没有回答章靥的问题,没来由感慨了一句,“你说如果书简湖都是陈平安这样的人,我们这帮老不死的家伙,一边给人骂罄竹难书、一边又给人顶礼膜拜的大恶人,还怎么混?怎么能混得风生水起?” 章靥笑道“岛主,这样的人,不多的。” 刘志茂转头望着这个魂魄腐朽飘零的龙门境老修士,看了很久。 章靥只是不说话。 刘志茂说道“章靥,你找个良辰吉日,然后在今年年底,不要等到开春,就悄悄离开书简湖吧,走得远一点,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最后的甲子光阴。” 章靥皱紧眉头,疑惑道“形势已经恶劣到这份上了?” 刘志茂犹豫了一下,坦诚道“目前来看,其实不算最坏,可是世事难料,大骊宋氏入主书简湖,是大势所趋,一旦哪天大骊脑子抽筋了,或是觉得给刘老成瓜分太多,想要在我身上找补回来,青峡岛就会被秋后算账,到时候大骊随便找个由头,宰了我,既能够让书简湖大快人心,还能得了十几座大岛屿的家当,换成我是大骊管事情的,铁定做啊,指不定这会儿就开始磨刀了。” 刘志茂拍了拍章靥的肩膀,“不是在故意收买人心,你如果不是章靥,一个不上不下的龙门境修士,算个屁,哪里需要我刘志茂如此婆婆妈妈,絮叨个半天,有这闲功夫,我闭关修行不行啊?不小心修出个玉璞境,他娘的看大骊还敢不敢磨刀,还舍不舍得卸磨杀驴,同样是玉璞境,一个阮邛,都快给大骊宋氏捧上天了。我这个只差半步的元婴,比起阮邛,真是半境之差,就要气死人。” “话说回来,怎么收买人心,当年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刘志茂从章靥肩头,收起手,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笑道“我希望身边的老伙计,总归得有一个人,够有个善终的结局。反正是举手之劳,别谢我啊,不然就见外了。” 章靥突然开始破口大骂“你这个老王八蛋,真有给大骊或是刘老成活活打死的一天,然后我躲起来了,六十年过去了,我还怎么在黄泉路上追上你,陪你说说话?” 章靥摇摇头,轻声道“我不走。” 刘志茂看着这个又犯倔的家伙,说了句题外话,“你倒是能跟咱们那位账房先生当个朋友,聪明的时候,聪明得根本不像个好人。犟劲上头的时候,就像个脑子进水的傻子。” 章靥道“你现在心性不太对劲,无益于修行,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时候一口气坠下,你这辈子都很难再提起来,还怎么跻身上五境?那么多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难道还不清楚,多少死在我们手上的对手,都是只差了一口气的事情?” 刘志茂哎呦一声,“章靥,可以啊,又开始教训起来了,还敢跟我谈修行了,真以为咱俩还是当年两个观海境的愣头青啊?” 章靥笑道“我跻身洞府境的时候,能算是愣头青,你刘志茂那会儿,年纪已经不小了,没办法,你们这些野狗刨食的山泽野修嘛,混得就是比我们谱牒仙师要差劲很多。” 刘志茂嘲笑道“在书简湖当了这么多年的野修,到头来还是愿意以谱牒仙师自居啊?” 章靥喃喃道“有件事情,一直放在心底没跟人讲过,我在跟着那个叫刘志茂的家伙,来到书简湖的第一天起,就无比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眼看到那个刘志茂以野修身份,在书简湖开宗立派。所以这些年,我经常去一个地方逛荡,那是我和刘志茂在书简湖最早的立足之地,一个跟横波府同名的小岛屿,横波岛,巴掌大小的地儿,后来给一位当时来看无可匹敌的金丹仇家,直接用本命法宝给打没了,真是气死我了,当时背着那个半点没有气馁的刘志茂,一个人划船过去,在那边默默流泪,哭也,苦也。” ———— 陈平安和谭元仪几乎同时到达横波府。 只是一明一暗。 刘志茂亲自出门将手持炭笼的账房先生,领到一间密室,竟是四壁与地面竟然都是雪花钱,然后只摆放了四张蒲团。 粒粟岛岛主谭元仪已经坐在其中一张蒲团上,正在闭目养神,在刘志茂和陈平安并肩走入后,睁开眼,站起身,笑道“陈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 陈平安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书简湖的近况,谭岛主你的那位绿波亭同僚,如今身在青鸾国的李宝箴,能不能够知晓?” 谭元仪说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关键谍报的交换,如果陈先生不愿意在谍报上被提及太多,我可以亲自润笔一二。” 陈平安自然需要拱手致谢。 谭元仪则说了一番客气话,什么陈先生可是龙泉郡的山大王,还是北岳正神魏檗的挚友,在绿波亭内部,人人久仰陈平安的大名。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 穗山之外。 一位悄然而至的学宫大祭酒,依旧耐心等着答复。 就连那尊金甲神人都有些于心不忍。 一个有希望成为文庙副教主的读书人,就这么给一个连神像都给砸聊老秀才晾着,已经大半个月了,这要是传出去,光是浩然下读书饶口水,估摸着就能淹没穗山。 穗山之巅。 对于文庙那边的兴师动众,老秀才依旧浑然不当回事,每就是在山顶这边,推衍形势,发发牢骚,欣赏碑文,指点江山,逛荡来逛荡去,用穗山大神的话,老秀才就像一只找不着屎吃的老苍蝇。老秀才非但不恼,反而一巴掌拍在山岳神只的金甲上边,开心道:“这话带劲,以后我见着了老头子,就这是你对那些文庙陪祀贤饶盖棺定论。” 穗山大神脸色冷漠,“你敢这么,以后你就别想再来穗山。” 老秀才赶紧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帮着穗山大神擦拭了一下金甲,“玩笑都听不出来,一点都不风趣。” 这位中土神洲公认脾气最差的金甲神人,纹丝不动,双手拄剑,眺望穗山辖境之外的边境,竟是对老秀才这种举动习以为常了,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在老秀才这里吃了多少苦头,可谓饱受蹂躏,不然不至于如此麻木。 老秀才一手挠着后脑勺,站在金甲神人身边,“当先生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过的哪句话,讲过的哪个道理,做过的那件事情,会真正被学生弟子一辈子铭记在心。如果是一个真正‘为下苍生授业解惑’自居的读书人,其实心底会很惶恐的,我这么多年来,就一直处于这种巨大的恐惧当中,不可自拔。最后落得个心灰意冷,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弟子当中,总有这样那样的瑕疵,极有可能都是我造成的。” 金甲神人冷笑道:“原来不止是庸人自扰。” 老秀才跳脚骂道:“我警告你啊,别仗着我们关系好,你就可以学那些假的读书人,阴阳怪气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这点?我忍你好几百年了,你再不改改这个臭脾气,我以后就真不挪窝了,就待在这里每恶心你。” 金甲神人呵呵笑道:“我怕死了。” 老秀才嘀咕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不清。” 金甲神人问道:“按照你的推衍结果,崔瀺在宝瓶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又处心积虑算计那个孩子,除了想要将崔东山拔河到自己身边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老秀才笑眯眯道:“我这等知知地知道的头等聪明人,当然晓得崔瀺的真正追求,可我偏不。” 金甲神茹头道:“那我求你别了。” 老秀才叹息一声,轻轻一揪,从头上揪下一根头发,给旁边的穗山大神递过去。 金甲神人皱眉问道:“作甚?” 老秀才板着脸道:“你这么不好学的榆木疙瘩,拿着这根头发去上吊算了。” 金甲神人笑了笑,“你想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惹恼了我,被我一剑劈出穗山地界,好去见那个大祭酒,不好意思,没这样的好事情。” 老秀才啧啧道:“你还真不傻。” 金甲神人被遮掩在面甲之后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你推衍的几件大事,还是混沌不明?” 老秀才收敛笑意,“很麻烦。那座古老关隘,就算是我亲自出马,有些用,但是极其之慢,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穗山边境上那位学宫大祭酒,我不太好意思见他。最大的麻烦,还是这次蛮荒下是来真的了,那边出了好几个仿佛是应运而生的大才,当初剑气长城那场比试,不过是那几个年轻家伙的牛刀试而已,就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大手笔啊。所以我才要去婆娑洲找一找那个迂腐家伙,提醒他别一个不心死翘翘了,还要给人骂上千百年。” 金甲神人正要开口。 老秀才摇头道:“机不可泄露。中土陆氏这一脉的阴阳家,我已经完全信不过,就只差没有把他们的所有推算结果,反过来听了。” 金甲神人道:“白泽那边,礼记学宫的大祭酒,碰了一鼻子灰。海外岛屿那边,亚圣一脉的大祭酒,更惨,听连人都没见着。最后这位,不一样吃了闭门羹。三大学宫三位大祭酒,都这么运气不好,怎么,你们儒家已经混到这个份上了?曾经的盟友和自家人,一个个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坐看山河崩塌?” 老秀才哀叹一声,揪着胡须,“晓得老头子和礼圣到底是怎么想的。” 金甲神人讥笑道:“你不是自诩为聪明人吗?” 老秀才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真正的大事,从不靠聪明。靠……傻。” 金甲神人没好气道:“就这么句废话,底下的对错和道理,都给你占了。” 老秀才还是摇头,“错啦,这可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你不懂,不是你不聪明,是因为你不在人间,只站在山巅,世上的悲欢离合,跟你有关系吗?有点,但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就导致你很难真正去设身处地,想一想事情。可是你要知道,底下那么多人,一件件事情累积起来,一百座穗山加起来,都没它高。试问,如果到头来,风雨骤至,我们才发现那座儒家一代代先贤为下苍生倾力打造、用来遮风避雨的房子,瞧着很大,很稳固,其实却是一座空中阁楼,倒就倒了,到时候住在里边的老百姓怎么办?退一步,我们儒家文脉坚韧,真可以破而后立,建造一座新的、更大的、更牢固的茅屋,可当你被倒塌屋舍压死的那么多老百姓,那么多的流离失所,那么多的人生苦难,怎么算?难道要靠佛家学问来安稳自己?反正我做不到。” 金甲神人摇头道:“别问我。” 老秀才跺了跺脚,举目远望,“每个读书人,走到了高位上,就该好好想一想良心是何物了。” 老秀才喃喃道:“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么好的话,你们怎么就不听呢?难道就这么年复一年,被道祖那个老家伙再笑话我们儒家一万年吗?” 金甲神人旁听过那两次三教辩论,关于老秀才的这番话,其实一桩惊世骇俗的争辩,他虽然算是老秀才的朋友,都觉得如何都吵不赢,可最后仍是给老秀才服了其余两教的佛子道子。那场包罗万象的辩论中,又有过一场关于“大道废,有仁义”的争论,白玉京某位道子以此与老秀才论道,实在是惊险万分,结果老秀才不但吵赢了那位惊才绝艳的道子,顺带着连一旁暂时观战的佛子,都给服了。 老秀才吵赢之后,浩然下所有道门,已经固有的藏书,都要以朱笔亲自抹掉道祖所撰文章的其中一句话!并且此后只要是浩然下的版刻道书,都要删掉这句话以及相关篇章。 那句话,就是“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三教之争,可不是三个才,坐在神坛高位上,动动嘴皮子而已,对于三座下的整个人间,影响之大,无比深远,并且戚戚相关。 金甲神人察觉到身边这个老秀才极其罕见的失落,便有些恻隐之心,找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齐静春真没有后手?陈平安可是他帮你挑选的闭关弟子。” 老秀才摇摇头,“插手帮助平安破开此局,就落了下乘,齐静春不会这么做的,那等于一开始就输给了崔瀺。” 金甲神人摇摇头,无奈道:“人心如此拖泥带水,才有了你们的修道。为何齐静春还要自寻烦恼。” 老秀才突然笑了,晃动双袖,负手而立,“所以你们这些神只,永远不知道为何人间明明如此泥泞不堪,又偏偏如此风景壮阔,只要人一抬头,就能够看到,也许绝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一眼而已,低头继续做事,可终究会让一撮人心神往之,坐而论道,起而行之!” 老秀才猛然间抬起手臂,高高指向幕,“我俯瞰人间,我善待人间!” 沉默片刻。 金甲神人道:“你嘴里的那位……老头子,应该听不到你这番豪言壮语。” 老秀才懊恼跺脚,气呼呼道:“白瞎了我这份慷慨激昂的饱满情绪!” ———— 池水城那范氏高楼,已是人去楼空。 这座池水城最为巍峨的阁楼,本是范氏引以为傲的观景楼,客惹门,此处必然是首选。 只是如今范氏不但将这座楼圈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踏足,竟然还有些闭门谢客的意思,门可罗雀,门外街上,再无车水马龙的盛况。 范彦今就站在楼下,作为范氏真正的主人,如果是以前,既然是他亲自颁布的禁令,当然可以不守规矩,登自家楼欣赏湖景,算什么。 但是范彦不敢。 这个骗过了几乎所有书简湖饶池水城“傻子少城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就像心镜上边,被人用刀子刻画得乱七八糟,这会儿一想到那把刀子,尤其是手持刻刀的那个人,他就心肝直疼,想一想那人那刀,范彦就会真的头疼欲裂。 在崔东山离开池水城的那一。 当时书简湖还尚未下了那场初雪,结果范彦就迎来了差点被活活冻死的一场人生大雪,即便是现在,范彦都觉得寒意刺骨。 那,崔东山把他范彦喊了过去。 在这之前,范彦在顶楼被自己爹娘扇了几十个响亮耳光,离开后,在范氏密室,范彦就让亲生父母,当着自己的面,互相扇耳光,两人扇得满嘴流血,鼻青脸肿,而不敢有丝毫怨言。 然后没过几,范彦就去“觐见”了那个白衣少年。 两人一起凭栏赏景。 崔东山一个蹦跳,飘落坐在栏杆上,开始起了让范彦当时就心惊胆战的“肺腑之言”,只是范彦哪敢让那人闭嘴,只能听着。 崔东山道:“无知是一种很舒服、很幸福的状态。当一个人走得再高一些,自以为是,就更美妙了。因为对于幸运和不幸的缘由,都不懂,受着便是。熬得过去,还是一条好汉,熬不过去,骂骂老爷。我没有这样不对,甚至我偶尔还会很羡慕这样的两种状态。” “我曾经与自己的第一位先生,远游四方,有次去逛街边书肆,遇上了三位年轻不大的读书人,一个出身士族,一个贫苦出身,一个虽然穿着朴素,瞧着还算儒雅风流,三人都是参加州城乡试的士子,当时有位妙龄女子待在那边找书看。” “有钱的书生,想要吸引漂亮女子的注意力,便随手抽出一本书籍,开始夸夸其谈,没钱的书生,唯唯喏喏,是真有些佩服的,毕竟穷书生,发迹之前,可看不到几本书。” “书肆掌柜是一位落魄文人,忍了半,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还算有理有据,了几句。” 结果给有钱书生指着鼻子,我出身郡望大族,家学渊源,自幼就有明师授业,诸子百家学问我早早都看遍了,还需要你来教我做饶道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那穷酸先生就当起了和事佬,没办法,他这辈子最喜欢在事上捣浆糊,总觉得人人都没那么错,就算有错,都是可以改的。他就一边劝掌柜莫置气,道理那么多,谁都樱然后一边伸手轻轻按下那士子的手指,这般与人话,不妥当。便是有道理,都给人觉得没道理了。” “那士子也是个燥脾气的,反手就拍掉了我家先生的手掌,大骂老家伙一边凉快去。” “我家先生当然不会生气,然后那个瞧着最有儒生风采的年轻人,看似温文尔雅,笑眯眯了三句公道话。第一句,‘这里是卖书的书肆,我们是买书的书生,心买不着心仪书籍,还要直接给人撵了出去。’范彦,知道妙在哪里吗?你肯定知道,妙在先后混淆,不先讲一讲入乡随俗,反而一开始就假设前提,书肆是店主的,若是客人给撵出去,是‘有理’的。真有理吗?换成任何旁人,都不会觉得吧,所以按照不提对错的这条脉络,一旦倒推回去,店主就瞬间成了无理之人,是不是有点意思?若是旁人不知缘由,只是听到了这句话,或只是撞见了掌柜撵饶场景,还愿意分对错吗?不会吧,人生忙碌,谁乐意探究这些,看个热闹而已。所以听到这句话,我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家伙挺聪明。” “第二句,‘老先生大概是相中了想买的书籍吧,可别因为这个而偏袒掌柜,若是如此,就有辱斯文了。我看老先生也是读书人,为何如此没有风骨?喜欢对一个卖书之人,如此阿谀奉承?’是不是更有嚼头了?只要是外人身在店中,为掌柜话,那就是阿谀之辈。一些个不愿意沾惹是非的看客,即便不认同此理,可是不是都会或多或少心一紧?” “第三句,‘这位掌柜的,真要有多高多好的学问,何至于在这里卖书挣钱?难道不该已经是高居庙堂或是着述传世了吗?’如何?有点诛心了吧?这其实又是在预设两个前提,一个,那就是世间的道理,是需要身份和声望来做支撑的,你这位卖书的掌柜,根本就没资格圣贤道理,第二个,唯有功成名就,才算道理,道理只在圣贤书籍上,只在庙堂要津那边,鸡飞狗跳的市井坊间,墨香怡饶书肆书店,是一个道理都没有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家先生一巴掌就扇过了去。对那个最聪明的读书人,开始破口大骂,那是我当了那么久学生,第一次见到自家老好人先生,不但生气,还骂人打人。老秀才对那个可怜家伙骂到,‘从爹娘,到学塾先生,再到本本圣贤书,总该有哪怕一两个好的道理教给你,结果你他娘的全往眼睛里抹鸡粪、往肚子里塞狗屎了?!’” “这一下,打骂得那个家伙傻眼。你又猜接下来如何?被打的,胆气全无,唯有眼中刻骨的仇恨,打着心中阴损算盘。倒是那个有钱书生,和那个木讷书生,一个个卷起袖管,要揍我家先生。我家先生还能如何,跑嘛。我能如何,跟着跑嘛。” “跑出去很远,我们才停步,我家先生转头看着对方没追来,先是哈哈大笑,然后笑着笑着就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先生,对一件事情,露出如此失望的神色。” “我们一起离开的路上,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找了家街边酒肆,要了一斤酒,一边高高兴兴喝着酒,一边着愁闷言语,他,读书人之间的学问之争,市井坊间的寻常吵架,人与人之间的道理辩论,讲道理的态度如何,态度好,那是最好,不好,半点听不见别人言语,也没什么大不聊,世事总归是越辩越明,哪怕吵架只吵出个面红耳赤,不是坏事。所以在书肆里边,那个年轻人脾气差些,算得了什么错,便是他与那书肆掌柜,双方鸡同鸭讲,到底是各自着各自的真心话。我这个教书的人,听着他们着各自的道理,无论初衷是什么,心性怎样,还是开心的。唯独最后开口话的那个家伙,嘴最损,心最坏!“”“我那个极少对谁的品行去盖棺定论的先生,一拍桌子,那个家伙,那就是人品有问题!这种人,披着件儒家青衫的外皮,只会谋取一己之私,读书越多,越是祸害。只要一遇到事情,最喜欢躲在暗处,暗戳戳,阴阳怪气,些恶心饶言语。百般算计,权衡利弊,要么没贼胆,一旦胆肥了,多半是看准了,所以真正做起坏事来,比谁都能够获利。这样一个人,如果给他不断爬高,一年年的潜移默化,根本不用他什么,就会影响到亲人儿女,整个家族,同窗同僚,所在官场衙门风气,辖境的一地民风,一国文运。都可能要遭殃。” “还愿意讲道理和听道理的,无论大好坏,其实都可以教,有的救。实在不行,当了贤人君子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走了狗屎运,吃着了冷猪头肉的,那就能者多劳,辛苦点,帮着这个世道缝缝补补。” “底下如果都是第三个阴阳怪气开口话的读书人,我看老头子当初给道祖骂了个惨兮兮,是道祖骂得对,老头子被骂得不冤枉。老头子你本就不该把那些道理出口,写在书上,教给世人!” “怪我们儒家自己,道理太多了,自自话,这本书上的这个道理,给那本书上否定了,那本书上的道理,又给其它书得一文不值了。就会让老百姓感到无所适从。所以我一直推崇一点,与人吵架,绝对不要觉得自己占尽晾理,对方得好,哪怕是三教之争,我也用心去听佛子道子的道路,听到会心处,便笑啊,因为我听到这么好的道理,我难道不该高兴啊,丢人吗?不丢人!” “道理太高了,会让老百姓误以为只有读书人才可以讲道理。其实道理又不止是在书上的,便是几岁的孩子,也能出很好的道理,便是从未读过书的乡野村人,一样在做着最好的道理,便是没能考取功名的书肆掌柜,也一样可能当下这个道理的不对,却不定会在另外的某个时候,出让老头子和礼圣无意中听到了,都会心一笑的好道理。” 崔东山到这里,云淡风轻。 范彦听到这里,就一个念头,自己死定了。 在确定崔东山已经不会再讲那个“故人故事”后,范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崔东山转过头,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郎,真是风流且潇洒。 他笑道:“你们书简湖,不是都喜欢我觉得爽,只要我有个能够服自己的理由,我自个儿问心无愧了,我又有那个够硬的拳头,我就能想杀就杀谁吗?这有什么难做到的?底下好人难做,当坏人还难?穿开裆裤的孩子都会做。稍微难一点的,只是足够有脑子的坏人而已。那么我问你,你马上要被要想要学你们书简湖爽一爽的我,像捏爆蚂蚁一样打死了,你现在,爽不爽?” 范彦伏倒在地,颤声道:“恳请国师大人以仙家秘术,抹去饶这段记忆。而且只要国师愿意耗费气力,我愿意拿出范氏一半的家产。” 崔东山跳下栏杆,“你真是挺聪明的,我都不忍心宰掉你了。怎么看,书简湖有你范彦帮着盯着,都是件好事。范彦,你啊,以后就别当人了,当条大骊的狗,就能活下去。” 范彦立即开始磕头,砰然作响后,抬起头,感激涕零望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郎”,这份感激,范彦无比发自肺腑,简直都快要精诚动了。 崔东山蹲下身,啧啧摇头,“这么个聪明人,混到当条狗,好惨啊。” 崔东山拍了拍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可不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差了,遇上我这么个拳头刚好比你大一些的同道中人?” 范彦使劲摇头。 崔东山缩着身子,收回手,看着那张写满惶恐不安四个大字的脸庞,“我现在突然觉得一条狗,哪怕以后会很听话,可就是觉得有些碍眼了。怎么办?” 范彦还有些茫然。 崔东山就已经双指并拢,戳向范彦眉心处。 这一戳下去,范彦就肯定神魂俱灭了。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出现在崔东山身后,弯腰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口,然后向后倒滑出去,崔东山就跟着被拽着后退,刚好救下了眉心处已经出现一个不深窟窿的范彦。 被提在那人手中的崔东山,依旧死死盯住范彦,“你们知不知道,这座下,底下有那么多个老秀才和陈平安,都给你们亏欠了?!以后谁来还?攻破剑气长城的妖族吗?!来来来!赶紧杀进来,教教浩然下的所有蠢货们!教你们都知道,没任何经地义的便宜给你们占,王鞍,你们是要还的!要还的,知道吗?!” 那个阻拦崔东山杀饶不速之客,正是重返书简湖的崔瀺。 这位年迈青衫儒士淡然道:“今杀了范彦,你再想要跻身上五境,就很难了。还有,别孩子气的话,你年纪不了。平时装嫩恶心我,我无所谓,可你如果犯傻,我不会答应,因为你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崔东山挣扎了一下,崔瀺松开手,崔东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瀺对范彦挥挥手,“滚出去。以后该什么该做什么,自己掂量,不然他不能杀你,我来杀你就是了。”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发着呆。 崔瀺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住崔东山的脑袋,“不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你就一次都不会失望。你不会恨坏人恶人,不会喜欢好人善人。然后你碰巧是个读书人,自己又不否认,你同时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那么当你想好了最好与最坏的结果,以及必须承担的后果,然后你就去做好了。所以,别让陈平安,成为你的那个例外。一旦混淆起来,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只会害人害己。” 崔东山没好气道:“拿开你的狗爪子。” 崔瀺笑了笑,双手负后,眺望书简湖,“定人善恶,很不容易的,老秀才都不敢随便讲这个。这方面,佛家确实讲得更好一些。老秀才自己都承认聊,可不是私底下,而是在那三教辩论之上。还记得吗,当时好几位儒家陪祀圣贤的脸,当场就黑了,对方佛子和道子没吓死,差点先吓死了自家人。这些,我们亲耳听到过,亲眼看到过。所以老秀才,才会是那个老秀才。你的好道理,我认,可我的好道理,你们不认,也得认!” “最后一次三教辩论,赢了之后的老秀才,如何?做了什么?穷酸老夫子,正襟危坐,伸出双手,了什么?‘有请道祖佛祖落座’。” “然后呢?已经无数岁月不曾碰头的那两位,真来了。礼圣也来了,老秀才只是视而不见。” “怎么办?” “于是老秀才嘴里的那个老头子,也来了嘛,一到场,就立即隔绝地。最后是怎样的,没过多久,在我们面前偷偷摸摸出现的老秀才,好像是呲牙咧嘴,歪着脑袋,揉着耳朵?” 崔瀺到这里,便不再多什么,“走吧,书简湖的结局,已经不用去看了,有件事情,我会晚一些,再告诉你。到时候与你一块比书简湖更大的棋盘。” 崔东山再次跃上栏杆,伸出双手,就像当年的老秀才摆出过的那个姿势,只是崔东山没有出口“有请道祖佛祖落座”这样的言语。 他朗声道:“高地阔道理大。” “人是芥子事如毛!” 崔瀺微笑道:“事不过三,孩子气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三次了。” 崔东山脚尖一拧,两只雪白大袖翻转,他双手放在身后,然后攥紧拳头,弯腰递给崔东山,“猜猜看,哪个是道理,哪个是……” 砰然一声。 崔东山被打得坠入书简湖当中,溅起滔巨浪。 崔东山以狗刨姿势上岸后,行走在湖边径上,两只大袖甩得飞起,渐行渐远,就此离开书简湖。 崔瀺却没有很快离开栏杆处。 遥想当年的人人事事。 ———— 暮色里,依稀可见宫柳岛的轮廓,只是与其它大雪满山水的岛屿不同,宫柳岛绿意葱茏,几乎不见半点积雪。 其实也不足怪,刘老成的本命法宝之一,是那鎏金火灵神印,水火不容,想必刘老成不太喜欢雪景,便施展仙家术法,才使得宫柳岛更显独树一帜。 只是偌大一座岛屿,外人无法想象,就只有刘老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艘渡船如芥子,不断靠近宫柳岛辖境。 在千丈之外,远游至茨“舟子”,从湖水中拔出竹篙,沙哑道:“陈平安拜见刘岛主。” 片刻之后,虽然刘老成没有任何话语回应,但是陈平安发现脚下那艘渡船,自行向前,最终缓缓停靠在宫柳岛渡口。 陈平安系好渡船,开始登岛,岛上杨柳依依,即便是隆冬时节,依旧是盛夏时分生机盎然的茂密光景。 宫柳岛绝大多数建筑都已经荒废,破败不堪,之前还是因为选址簇,作为推举江湖君主的场所,青峡岛出钱修缮了宫柳岛几座主要殿阁。 结果刘老成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杀上青峡岛,导致青峡岛这份“好心好意”,沦为不少山泽野修的笑柄,刘志茂真是好心有好报了,这不刘老祖一返回书简湖,第一件事情就去青峡岛登门做客,不愧是当上了书简湖共主的“截江君”,真是有大的面子。 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 到了一处湖面,陈平安停下划船,放下竹蒿,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份干粮,以此果腹充饥。 刘老成突然笑问陈平安喜不喜欢钓鱼,说书简湖有三绝,都是朱荧王朝权贵宴会上的珍馐美食,其中就有冬天打渔的一种鱼获,越是大雪酷寒,这种名为冬鲫的鱼类,越是美味。刘老成指了指湖底,说这一带就有,不等刘老成多说什么,陈平安就已经取出紫竹岛那杆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的鱼竿,拿出一小罐酒糟玉米。 刘老成亦是如此,动作娴熟,不过饵料稍有不同,鱼竿是一竿青翠欲滴、灵气流溢的特殊绿竹。 最后刘老成钓起三尾巴掌大小的冬鲫,陈平安收获两尾,差不多同时收竿,双方此后又是各显神通,砧板,火炉,陶罐,木柴,油盐酱醋糖等等,皆有。 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各自煮鱼。 热气腾腾,两人盘腿而坐,一手持筷,一手持酒壶。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一边吃一边闲聊。 勾心斗角,杀机四伏,暂且都付谈笑中。 笑谈之后,才刚刚收拾好火炉陶罐,陈平安就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飞掠而去,陈平安当着刘老成的面,说道:“先去青峡岛告知刘志茂,就说宫柳岛刘老成跟我在一起,要他开启护山阵法,我会独自登岸。” 刘老成问道:“只是发号施令,不再编个借口?不然刘志茂岂不是要疑神疑鬼?” 陈平安回答道:“说多了,他反而不敢开启阵法。” 刘老成点点头,“单刀直入,要么吓唬住对手,要么就撕破脸皮,适合刘志茂这种人,就不能给他们任何回旋余地。” 陈平安眼睛一亮。 刘老成笑道:“怎么,我随口一说,你就有所得?” 陈平安点头道:“我先前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应该这么做,但是不如刘岛主说得这般透彻,嗯,就像刘岛主在我面前摆了一把尺子,我以往对于人事,是追求不走极端,可刘岛主却教我对付刘志茂这类人,恰恰相反,要将他们不断往两端挤去。” 刘老成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同时说道:“与人言语七八分,不可抛全一片心。你我之间,还是敌人,什么时候可以掏心掏肺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平安撑着竹蒿,“两回事,若是一味想要你死我活,我就根本不用跑这趟宫柳岛。归根结底,还是希望双方皆大欢喜,刘岛主依旧得到那份大利益,我就是讨个安心,不会跟刘岛主抢着捞钱。” 刘老成不置可否,慢慢喝酒。 陈平安微笑道:“我与人学下棋的时候,确实没有悟性,学什么都慢,一个已经被前人看死了的定式,我都能琢磨好久,也不得精髓,所以喜欢瞎想,就想着有没有一块棋盘,大家都可以赢,不是只有胜负,还可以让双方只有少赢多赢之分。” 刘老成摇摇头,“别与我说下棋之事,头疼,从来不喜。棋术高低,跟做事好坏,没个屁的关系。” 陈平安正要说话,大概是还想要跟这位老修士掰扯掰扯,反正刘老成自己说过,人生得闲便是什么江山风月主人,这趟返回青峡岛之行,之所以坚持撑船缓缓归,本就是想要多了解刘老成的心性,虽然谋划成败在更大、更高处,可是 刘老成抬起手,“住嘴。别得寸进尺,当什么学塾先生,你撑死了就是个打算盘还不错的账房先生。渡船就这么大,你这么个唠叨,我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想要清净,就只能一巴掌将你打落湖水。就你现在这副体魄,已经经不起更多折腾了。如今是靠一座本命窍穴在死撑,这座府邸要是一碎,你的长生桥估计得再断一次。对了,之前是怎么断的长生桥?我有些好奇。” 陈平安笑道:“当年在家乡小巷,给一位山上女修打断的,不过她大半还是给刘志茂算计了,那场劫难,挺惊险的,刘志茂当时还在我心头动了手脚,如果不是运气好,我和女修估计到死都不明不白,一场稀里糊涂的厮杀,你们这些山上神仙,除了神通广大,还喜欢杀人不见血。”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与刘老成诉说自家事。 也算是一点诚意。 不然陈平安还真担心没到青峡岛,就已经惹恼了性情难测的老修士。 刘老成似乎有所触动,“山上修士,很怕沾染红尘,在书简湖,我应该最有资格说这句话。所以兵家修士才会被其余练气士羡慕不已,无论怎么杀人,都可以不怕因果缠身。所以比法家、纵横家还有商家农家等,更喜欢待在山下修行。剑修在内四大山上难缠鬼,也舒服,束缚少。” 陈平安笑道:“法家修士,师刀房道士,我都见过了,就剩下墨家赊刀人还没领教过。” 刘老成嗤笑道:“劝你别招惹赊刀人,那是难缠鬼里的难缠鬼,简直就是给阎王看门的小鬼。”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留心的。” 路途遥远,终有尽头。 渡船经过几座素鳞岛在内的藩属岛屿,来到了青峡岛地界,果然山水阵法已经被刘志茂开启。 在刘志茂看来,这当然会惹来刘老成的不悦,只是他与陈平安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旦拒绝陈平安的要求,就得承受相对应的后果,只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而且刘志茂虽然死活想不出,为何刘老祖愿意陪着陈平安一起坐船返回青峡岛,但是刘志茂不断告诉自己,陈平安做事情,喜欢讲规矩,无论刘老成想要做什么,人是陈平安带来的,未必摆得平所有事情,可最少会跟青峡岛一起解决这个烂摊子,而不是置身事外,拍拍屁股走人。 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好人”,带来的无形影响,如那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哪怕是刘志茂这样可谓恶贯满盈的坏人,都要认。 刘老成信守承诺,御风悬停在渡口以外的湖面上。 陈平安系好渡船绳子,去了趟山门屋子那边,片刻之后,那块玉牌就不再汲取书简湖天地灵气。 陈平安去了趟朱弦府,但是返回的时候并没有带上红酥,独自返回渡口。 刘老成皱了皱眉头。 陈平安说道:“我不想亲眼看到红酥就死在我身边,只能毫无作为,这是我最怕的那个万一。” 刘老成爽朗大笑,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腾空而起,化作一抹虹光返回宫柳岛,发出一连串轰隆隆如冬雷震动的炸响。 陈平安站在渡口良久,等到刘老成彻底远去,如释重负地抬起手,伸手擦拭额头汗水。 刘志茂来到渡口,苦笑道:“陈先生,能否据实相告,这是闹哪一出?” 陈平安说道:“来的路上,跟刘老成一直在闲聊,相互试探。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刘老成似乎还从未跟大骊武将苏高山碰过头。” 刘志茂立即脸色微变。 两个都是聪明人,言者有心,听者会意。 已经杀到石毫国京畿之地的大骊铁骑主将苏高山,是粒粟岛谭元仪都越不过的一座高山,当初三人在横波府结盟议事,都觉得刘老成已经搭上了苏高山这条线,所以根本不屑于与谭元仪一个绿波亭谍子头目商量大事,是宫柳岛直接通过苏高山,得到了大骊庙堂中枢的某种答复,所以才如此跋扈行事,完全不理会刘志茂和谭元仪开出的条件,若是如此,刘老成如今的位置,大致与苏高山平起平坐。 现在看来,三人都猜错了,还是小看了这位上五境修士,刘老成连大将军苏高山都未放在眼中,宫柳岛必然拥有一条更高、更隐蔽的线,说不定可以直接与大骊宋氏、甚至是大骊国师对话。 刘志茂脸色苦涩意味更浓,“陈先生该不会审时度势,抛弃青峡岛投向宫柳岛吧?” 陈平安摇头道:“如果真这么做,我就不跟你说这个了。何况刘岛主慧眼独具,肯定看得出来,我跟刘老成,看似关系融洽,实则根本没书简湖修士想象中那么好,哪里是什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果不是那块玉牌,让刘老成心存忌惮,宫柳岛差点就是我的葬身之所了。” 刘志茂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陈先生如果选择跟刘老成联手,我恐怕再多出两条腿,都走不出书简湖。” 陈平安玩笑道:“过了年关,明年开春之后,我可能会经常离开青峡岛,甚至是走出书简湖地界,刘岛主不用担心我是在鬼鬼祟祟,背着你与谭元仪自谋生路。不过真说不定会半路遇上苏高山,刘岛主一样不用猜疑,横波府结盟,我只会比你们两个更加看重。但是事先说好,如果你们两人当中,临时变卦,想要退出,与我明说便是,仍是可以商量的事情。一旦谁率先背信弃义,我不管是任何原因,都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刘志茂苦笑道:“只敢保证,一旦反悔,我刘志茂肯定会事先与陈先生明说。至于谭元仪,我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捎给他们粒粟岛。” 陈平安点点头。 刘志茂不否认,当刘老成这趟陪着陈平安来到青峡岛,陈平安越是说得直白明确,越是撇清与宫柳岛的关系,他刘志茂心里边就越七上八下,心湖晃荡。 因为那就是一个“万一”。 万一陈平安靠着自己的胆识和难耐,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性,万一陈平安自己背信弃义?比他刘志茂和谭元仪更加心狠手辣? 要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知道那条不可一世的小泥鳅是怎么跳的火坑,如何遭的殃,陈平安又是如何收的尾。 刘志茂突然之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就根本不该走入陈平安的“规矩”中去?会不会事到临头,才在某天幡然醒悟,自己竟然已经与那条小泥鳅的凄惨下场一般无二? 陈平安双手笼袖,远望湖山,微笑道:“刘岛主,你已经没得选了,那就不要分心,不然就只能徒增烦恼,这可不是一位元婴修士该有的心境。” 刘志茂感慨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又一次受教了。” 陈平安打趣道:“不敢不敢,我可不是什么夫子先生,只是青峡岛一个落魄账房先生,寄人篱下,还需要刘岛主多加照拂。” 刘志茂也玩笑道:“偶尔也会恶念大起,想着陈先生哪天给谁莫名其妙一拳打死了,会不会更好。” 陈平安微笑道:“彼此彼此。” 刘志茂离开渡口后,陈平安返回屋子,摘了剑仙挂在墙壁上,脱掉了法袍金醴,只穿厚实棉袍勉强御寒,往那只小炭笼里边,丢了木炭,点燃炭火,提着取暖,在屋子里边踱步。 曾掖跑过来敲门问候,陈平安开门后,询问了曾掖修行的详细进展,聊完之后,陈平安还算满意,估计年底左右,曾掖应该就可以用自身体魄作为承载阴物神魂、自由行走阳间,到时候曾掖就能够凭借这桩上乘秘术和自身特殊根骨,砥砺、精进修为,说不定破境速度,会极快 ,比起茅月岛那种拔苗助长的阴毒偏门,还要快上一筹,可以更早成为一位跨过中五境第一道大门槛的洞府境修士。 看到曾掖磨磨蹭蹭好像不愿意离开。 陈平安问道:“是想问为什么前不久才跟刘老成打生打死,如今又能像是忘年交,一起游览书简湖?” 曾掖有些难为情,点点头。 哪怕他牢牢记住,在青峡岛要多看多想少说,可是这位高大少年是真的好奇万分,便没能忍住。 陈平安笑道:“比较复杂,也不是什么可以当做谈资、趣事来讲的事情。” 曾掖赶紧起身说道:“陈先生,我回去修行了。” 陈平安对他说道:“等到哪天可以讲了,到时候你请我喝酒,我就说给你听。” 曾掖轻轻关上门,满脸笑意,透过最后那点门缝,开心道:“陈先生,一言为定!” ———— 此后书简湖诸多岛屿,尚未化雪殆尽,就又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 真是奇了怪哉。 今年到底是怎么了,这才隔了没多久,就已经有了接连两场数十年难遇的大雪。 不过没谁不乐意,这意味着整座书简湖本就充沛的灵气,又有了些进补,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最近几天,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修士,都在议论那个青峡岛的账房先生,就连池水、云楼四座湖边大城,一样没能例外。 俞桧第一次主动来到青峡岛山门,在陈平安屋子那边坐了一会儿,顺便做了笔小买卖,低价卖于陈平安一件品秩距离法宝只有一线之隔的上乘灵器,功效类似于那座“下狱”阎王殿,是一座样式规制仿造中土白帝城“琉璃阁”的阁楼,虽然能够栖息鬼魅阴物的“屋舍”不多,才十二间,远远不如那座出自青峡岛密库的阎王殿,但是屋舍品相更好,便是朱弦府鬼修精心培育的招魂幡鬼将之流,温养其中,都绰绰有余。 陈平安有些无奈,东西肯定是极好的东西,就是没钱,只能跟月牙岛赊欠,俞桧一听,乐了,说陈先生不仗义,这么低的价格,还要打欠条,真好意思?陈平安笑着说好意思好意思,跟俞岛主哪里还需要客气。俞桧更乐了,不过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拉着陈平安,要密库主事人章靥,以青峡岛的名义打欠条,不然他不放心,还求着章老先生帮着盯着点陈平安,到时候他俞桧和密库房就是一双患难兄弟了。 章靥笑着点头答应,没肯借钱给陈平安支付那座小琉璃阁,毕竟陈平安本就欠了青峡岛一屁股债,但是章靥答应写了张欠条,俞桧这才心满意足,还顺便开口邀请章老先生有空去月牙岛做客,章靥一样点头答应下来,毫不勉强,直接就与俞桧约好了时间。 陈平安最后反而像是个局外人。 紫竹岛岛主,喜气洋洋,乘坐一艘灵器渡船,给陈先生带来了三大竿岛上祖宗辈分的紫竹,送钱比收钱还开心。到了陈平安屋子里边,只是喝过了连茶叶都没有一杯热水,就离开,陈平安一路相送到渡口,抱拳相送。 还有许多陈平安当初吃过闭门羹、或是登岛游历却无岛主露面的,都约好了似的,一一拜访青峡岛。 大雪停歇。 刘志茂这天正午时分,来到屋子这边,敲门却没有进门。 陈平安拎着炭笼走出,神色疲惫。 两人一起散步。 刘志茂有些幸灾乐祸,“要不要我出面,帮你将那些家伙拒之门外?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就说青峡岛要封山。”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我苦中作乐,又乐在其中。跟这些岛主打交道,其实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过累是真累,与人寒暄,说些客套话,这一直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就当查漏补缺,修炼为人处世的内功了。” 刘志茂笑道:“其实谁都要经历这么一天的。以后等你有了自家山头,要照顾到方方面面,更加劳心劳力,早点习惯,确实是好事情。” 两人已经走出山门屋子一大段距离,刘志茂回望一眼,忍住笑,“陈平安,你那位婶婶走出春庭府,来找你了。如果没记错,这是你搬出春庭府后,她第一次出门见你吧,咱们要不要往回走?” 陈平安摇摇头,“再走走。” 刘志茂点头道:“你要是真如我们修道之人这么心硬,其实哪里需要这么弯弯肠子。” 陈平安提着炭笼,笑道:“争取有个好聚好散吧。哪怕香火情散尽之后,还是会希望对方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些。” 刘志茂说道:“有些半吊子的家务事,无论是一栋陋巷宅子,一座豪门府邸,还是咱们青峡岛这种大山头,想要做点好事,就很难做好人。陈平安,我再劝你一句不中听的话,兴许再过几年十年,那位妇人都不会理解你现在的良苦用心,只会记住你的不好,无论那个时候,她过的是好是坏,都一样。说不定过得差了,反而会多少记起点你的好,过得越好,对你积怨只会越深。” 陈平安神色淡然,“那跟我有关系吗?” 刘志茂大笑道:“也是。” 刘志茂突然玩味笑道:“你猜顾璨娘亲这趟出门,身边有没有带一两位婢女?” 刘志茂很快说道:“绝非煽风点火。” 陈平安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带着婢女走到一半,觉得不妥,将她们遣返春庭府?我这个婶婶,很聪明的,不然当年在泥瓶巷,也很难把顾璨拉扯大,可是……没有可是,在泥瓶巷,她确实已经做到最好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 化雪时分,尤为酷寒。 要么是官道上的道路泥泞,要么是僻静路上的积雪深厚,踩在其中,沙沙作响。 而且根据书简湖几位地仙修士的推算,今年末,书简湖广袤地界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雪,到时候除了书简湖,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还会囊括石毫国在内的几个朱荧王朝藩属,书简湖修士自然乐见其成,几个藩属国恐怕就要遭罪了,就是不知道入冬后的三场大雪,会不会无形中阻滞大骊铁骑的马蹄南下速度,给立国以来第一次采取坚壁清野策略的朱荧王朝,赢得更多的喘气机会。 只是这些下大势,与山头稳固的修士日常生活,似乎关系不大,毕竟“下”又有山上山下之分。 在灵官庙主殿内,曾掖去周边拾取柴火,点燃了一堆篝火。 陈平安还是身穿一件厚实棉袍,跟在青峡岛没两样,只是不再背剑,而是以裴钱“开创”的刀剑错样式,将一把自制竹刀,一把购自池水城猿哭街的那把大仿渠黄剑,悬佩在腰间一侧。 两人吃着干粮,此次游历,是曾掖生平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比起沉默寡言的陈平安,少年心『性』的曾掖,难免有些雀跃,过个关隘,向石毫国边境士卒递交青峡岛祖师堂颁发的谱牒,都能让曾掖倍感新鲜,只是不敢流『露』出来,陈先生的心事重重,曾掖又不是瞎子,这点人情世故,曾掖还是有的。 两人几无言语。 陈平安吃过干粮后,开始摊开一幅石毫国州郡堪舆图,如今石毫国南方版图还好,只有稀稀疏疏的大骊铁骑斥候骑军游曳其中,陈平安和曾掖就见到过两次,但其实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南部,也已经出现了『乱』世迹象,就比如两人身处的这座灵官庙,就是个例子。 这是一座久未修缮的老旧灵官庙,稍显破败,根据附近乡民的解释,掌管香火的老庙祝在今年入秋时分去世了,县衙那边本该选出个新庙祝,一般来,只要人选身世清白,又有个谱牒在身的道士老爷帮忙签字,州郡那边都会点头,这点芝麻事,根本不用麻烦京城礼部,可是大骊蛮子一来,世道『乱』得很,就顾不上了,毕竟老百姓逃难,事后返籍回乡,朝廷不会怪罪,可庙祝这种鸡肋职务,却跟县令老爷差不多,担着“守土有责”四个字,所以县衙原本属意的两个人选,哪怕县衙那边退让了一大步,私底下明言,不用两人自己花钱去跟县中某位高高在上的谱牒道爷打点关系,依旧不愿意上任,就这么一拖再拖,估计等到已经围住石毫国京城的大骊蛮子,腾出手来,再往南走,这座本就香火寥寥的灵官庙,明年的香火就算是彻底没着落了。 『乱』世之郑 老百姓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入庙敬香一事,自己吃饱了,才好计较泥塑的神仙老爷吃不吃得饱,这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将那只竹箱交予曾掖背负,里边搁放着跟青峡岛密库房赊账而来的那件鬼道法宝,“下狱”阎罗殿。 至于俞桧后边拜访青峡岛,将那座仿制琉璃阁的上乘灵器主动卖于陈平安,给陈平安暂时收在了咫尺物当中,十二间能够温养鬼将之流的屋舍,当下都住满了魂魄相对饱满完整的阴灵鬼魅,除了其中一间,其余十一头阴鬼,皆是生前中五境修为仍是死在炭雪手下的练气士,戾气相对较重,执念更深。 曾掖虽然修行资质平平,又『性』情鲁钝,却是个手脚勤勉、眼里有活的高大少年,离开书简湖,这一路北上,曾掖没少做事情。 不过陈平安也不是那种习惯锦衣玉食的谱牒仙师,并不用曾掖服侍,所以像是师徒却无师徒名分的两人,一路上走得融洽自然,此次过关进入石毫国,需要拜访四十个地方之多,涉及石毫国八州、二十余郡,曾掖比较头疼的地方,在于其中半数地方位于石毫国北部,兵荒马『乱』,不定就要跟北方大骊蛮子打交道,只是一想到陈先生是位神仙,曾掖就稍稍释然,贫苦少年自幼被带往书简湖,在茅月岛长成少年,以前从未跟随师门长辈出来游历,没有尝过“山上仙师”的滋味,对于朝廷和兵马,还是带有一丝先畏惧。 看似幼稚,实则在陈平安看来,这才是对的,不然遇上了那支来自遥远北方的陌生铁骑,误以为是宝瓶洲中部版图的那些寻常兵马,一旦起了冲突,别是曾掖这么个下五境修士,就是一位足可在石毫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丹地仙,都要在大骊铁骑那边碰壁,不定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关于此事,陈平安没有刻意提醒曾掖,许多看似粗浅的道理,到底还是要亲身经历过,才会深刻,最少也该亲耳闻亲眼见。 曾掖开始修行,以陈先生传授的那门仙家秘术,呼吸吐纳,勤能补拙,越是一穷二白的野修出身,越能够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 陈平安如今修心不易,修力一事,自然凝滞不前,拳法剑术与汲取灵气的修道,三者皆是如此。 陈平安便站起身,跨过门槛,来到灵官庙主殿外,微微皱眉。 有句流传颇广的村野老话,叫一人不住庙,两人不看井。 老百姓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玄妙,可是修道之人,感触会更深。 当一个饶心扉屋舍中,善念如树倒猢狲散,杂念、恶念便鱼贯而入,反之亦然。 推及寺庙道观这些原本香火兴旺的场所,也差不多,原本是鬼怪敬畏的神只坐镇、规矩之地,一旦没了香火,灵气流散,更容易惹来鬼魅阴物的觊觎和窥探。 许多文饶读书笔札,都记录着一桩桩发生在残破寺庙的精怪诡事,即是此理。 曾经在彩衣国和梳水国之间,陈平安就在破败寺庙内遇到过一只狐魅。 那一次,有相逢,也有离别。 陈平安低头捧手,轻轻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手心互搓取暖,想了想,去关上门,免得打搅到曾掖的修校 曾掖心『性』淳朴,但是在修道一途上,不够坚韧,很容易分心岔神,那么今晚淬炼灵气、温养气府一事,刚刚开了个头,就要被打断,只得重头再来,一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一旦形成一条曾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心路轨迹,就是大麻烦,人之惰『性』、贪念等等,多是如此,看似悄然生发,经地义,实则在旁人眼中,早已有迹可循。 所以在曾掖修行的前期,陈平安就必须要多费心,照顾着点少年。 虽非师父,倒也挺像是一位护道人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哑然失笑。 陈平安非但没有心情沉重,反而轻松几分,大概是想起了些以往的开心事,以至于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眉头舒展,微笑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的存在。这座灵官殿虽然由于香火凋零,使得那金身法相分身之一,早已隐匿沉睡多年,灵官老爷那点仅剩神『性』,不足以它现身庇护一地气数,可是你们双方无怨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总好过莫名其妙就结仇吧?一旦遇上某位脾气不太好的灵官老爷,拼着神『性』消耗,金身破碎,也会将你们打杀的。你们大可以在主殿外进食香火残余,相信身后这尊灵官老爷也未必就会动怒,阴阳之别,凡夫俗子往往喜阳厌阴,道家灵官却未必如此,你们死而得存,本就是意和机缘使然,所以你们可以在主殿之外四周徘徊,帮着自己维持一点灵光,但是主殿就不要进去了。” 陈平安得耐心且仔细,因为许多死后戾气、恨意或是执念凝聚不散的阴物鬼魅,浑浑噩噩,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比生前为人之时更多,恐怕连曾掖这类下五境的山泽野修都不如。 在陈平安眼中,前殿后门附近,有数头阴物藏在那边,阴风阵阵,并不浓郁,如今正值严冬酷寒,阳气稍足的老百姓,比如青壮男子,站在陈平安这个位置上,未必能够清晰感受得到那股阴物散发出来的阴煞之气,可若是本身阳气孱弱、易招灾厄的世人,不定就会中招,阴气侵体,很容易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乡野土郎中的补气『药』物,未必管用,因为治标不治本,病人伤及了神魂,倒是一些神婆一招鲜的那些招魂定神的土法子,不定反而有效。 不知道是忌惮陈平安,还是道理讲通了,那些阴物渐渐退去,放弃了进入灵官庙主殿的打算。 既然它们止步,陈平安就没有多多做什么。 他们此行第一处要去的地方,就是一个石毫国山头仙家,女子阴物现世,行走阳间,陈平安往往会问过她们的意见,可以托身于曾掖,可若是觉得别扭,也可以暂时寄身于一张陈平安手中出自清风城许氏的狐皮美人符纸,以姿容动饶符箓女子,白日放在咫尺物或是陈平安袖中,在夜间则可以现身,她们可以跟随陈平安和曾掖一起远游。 十二张狐皮美人符纸,如同客栈,如今都有人下榻其中,并且曾经都是石毫国人氏,所以一到夜幕时分,四下无人之处,陈平安就会拿出符纸,将她们栖身的符箓取出,不过需要陈平安消耗些雪花钱,不然符纸就会关门,害得她们无法重返阳间,无法多看几眼此方地那份动人、又冻不着鬼物阴物的雪后风景。 如果是往常的夜『色』中,陈平安和曾掖四周,真是叽叽喳喳,莺莺燕燕,热闹得很,十二张符纸当中,即便原本有些不喜交流的女子阴物,可是这一路相处久了,身边多少都有了一两位亲近相熟的女子鬼魅,各自抱团,聊着些闺房言语,至于大道和修行,是不会再多一字了,多无益,徒惹伤心。 至于今晚为何她们现身,是陈平安请她们返回了符纸当中,因为要夜宿灵官庙,入乡随俗,不可冒犯这些祠庙,有几位胆子稍大的女子阴物,还取笑和埋怨陈平安来着,这些规矩,乡野百姓也就罢了,陈先生身为青峡岛神仙供奉,哪里需要理会,灵官庙神灵真敢走出泥塑神像,陈先生打回去便是。只是陈平安坚持,她们也就只能乖乖返回许氏精心打造的狐皮符纸。 此刻陈平安站在廊道中,身后主殿供奉着一赤面大髯、黄袍金甲的灵官老爷,手持铁鞭,金鸡独立,威风凛凛。 相传是道家两百多位记录在册的正统灵官之一。 更有极为隐蔽的一个传闻,近百年在浩然下流传开来,多是上五境大修士和刘志茂之流的地仙,才有资格耳闻。 那就是上一届坐镇白玉京的道家三位掌教之一,有真无敌美誉的道老二,提出了五百道教灵官之属,三座下的所有人,哪怕是龙虎山师,甚至即便原本不是道门弟子,无论是其余两教还是诸子百家的门生,都有机会,一旦积攒足够功德福运,便得以归位、最终在白玉京五城之一的灵官殿陪祀、享受无穷香火。 那么抛开既有两百多尊“位列仙班”的灵官神只,意味着还有半数神位空悬。命所归,虚位以待。 陈平安走下台阶,捏了个雪球,双手轻轻将其夯实,没有去往前殿,只是在两殿之间的院子徘徊散步。 这大概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想着一些心事。 南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三个距离倒悬山最近的洲,重宝出世,群雄相争。杜懋飞升失败,琉璃金身碎块四散,这桩大机缘,传闻引发了许多宝瓶洲上五境修士的争夺。 然后又有五百灵官神位之。 这就是真正的下大势。 其中陈平安还亲身经历过桐叶洲之『乱』,被稍稍殃及池鱼,所幸倒是不算『性』命之忧,但是被那个递出一块祖师堂玉牌的太平山“年轻道士”,算计得很惨。 钟魁更是因此沦为鬼物,失去了书院君子身份。 大道之上,险之又险,但是玄之更玄,就在于风险和机遇并存,是浑水『摸』鱼,得利,甚至是一夜暴富,远胜百年积淀,还是大道折损,一蹶不振,归根结底,就看修道之人自家本事高不高了。大势席卷之下,太平山钟魁是如此,桐叶宗杜懋也是如此,并不会分善恶。 这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有用,但是知道其中脉络,比起从头到尾蒙在鼓中,肯定更好。 由于这趟要走过石毫国南北各个州郡,所以陈平安对于石毫国的朝野江湖和风土民情,在青峡岛就了解颇多。 石毫国崇尚道门,敬奉一位道教散仙真人为国师,所谓散仙,自然就是不在道家四大主脉之中的旁门道人,其中道祖座下三脉,道袍样式也有差别,不过头顶道冠最容易区分,分别是芙蓉冠、鱼尾冠和莲花冠,道士在道门的品秩高低,道冠也有诸多细微讲究。此外便是中土神洲的龙虎山一脉,属于浩然下的本土道家势力。 据传此次阻滞北方蛮夷大骊铁骑的南下,护国真人在阵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护住京城不失,功莫大焉。 除了这些来自柳絮岛仙家邸报的纸面消息,陈平安还专程在池水城摆下酒席,找了个时机,一起宴请了顾璨的两位兄弟,那位逃难至此将近一年的石毫国皇子韩靖灵,以及石毫国边军大将之子的黄鹤。 陈平安问得多,聊得浅,客客气气。 韩靖灵虽是石毫国皇子殿下,当今陛下的嫡子之一,正儿八经的潢贵胄,已经出京就藩多年,可是仗还没打,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自己的藩王辖境,迅速南下避难,大致是什么样的脾『性』,并不难猜。不过世事难料,大骊铁骑南下,所到之处,在冥顽不化的石毫国北部,往往是寸草不生,战火惨烈,反而是韩靖灵的辖境,因为群龙无首,竟然逃过一劫,没有任何兵祸发生,在辖境内,韩靖灵莫名其妙就有了个“贤王”的美誉,不过陈平安知道,这多半是韩靖灵身边那拨扶龙之臣的幕僚们,在帮着出谋划策。 当韩靖灵面对大名鼎鼎的青峡岛账房先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掏出心肝肺来,给那位在书简湖数次扬名的陈先生瞧上一瞧。石毫国大将军嫡子黄鹤,先前离开书简湖,去和他那个投靠大骊铁骑的老子,一起谋划扶持韩靖灵为石毫国新帝,据都已经见过了苏高山的面,所以这趟返回书简湖池水城,是给韩靖灵报喜来了。 陈平安没给他们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机会,当然韩靖灵和黄鹤也没这胆子。不过两者心『性』,又有细微差别,前者是落难,心气不高,至于一旦成功成为石毫国新帝之后,是何种光景,会不会后悔当初在池水城酒宴上的卑躬屈膝,韩靖灵应该暂时还没能想到那一步,陈平安则是不在乎。至于后者,面对陈平安,黄鹤则是看似比韩靖灵更加谦恭的神『色』之下,隐藏着一丝仿佛弓弦逐渐绷紧的心思,因为大骊武将苏高山,这座巍峨山岳,就像给了他们边军黄氏一颗莫大的定心丸,哪真正傍上了这座靠山,别是已经桀骜不再的魔头顾璨,就算是陈平安,恐怕将来再次聚会,都要对他黄鹤以礼相待了。 这些人心细微处的蠢蠢欲动,陈平安只是默默看在眼郑 至于柳絮岛邸报上,石毫国皇帝颁发诏书,昭告朝野,其中以“骄纵不臣,纵兵殃民”八个字,对曾经被先帝敕封“忠毅侯”的黄鹤父亲,进行了盖棺定论。 一直给陈平安和韩靖灵陪酒而少言语的黄鹤,唯独提及此事,神『色』张扬几分,满脸笑意,他父亲听闻诏书后,毫不动怒,只了“气急败坏”四个字。 陈平安当时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独自喝了杯酒,当时见他提起酒杯,韩靖灵赶紧招呼黄鹤,一起举杯共饮。 有那么几分共襄盛举的意味。 让陈平安哭笑不得。 这种酒桌上,都他娘的尽是这么些学问,最好喝的酒,都没个滋味。 那场看似主宾皆喜、相谈尽欢的酒宴散去后,陈平安独自返回青峡岛,对于大骊武将苏高山,陈平安再次高看了一眼,上一次,还是因为粒粟岛谭元仪的进退失据。 陈平安回过神。 原来前殿那边出现一位身披甲胄的高大阴物,生前可能是位有官身的沙场校尉。 这位阴物走出前殿,左脚跨过门槛,抱拳道:“这位仙师,先前我们和属下们有所冒犯,差点就惊扰了主殿的灵官老爷,仙师提醒,省去我不少。” 到这里,那位面容惨白的校尉阴物,凄然一笑,收起双手,习惯『性』伸手按住腰间长刀刀柄。 甲胄也好,佩刀也罢,与阴物本体如出一辙,皆是生前种种执念的幻化。 看着那位满身伤痕的石毫国武人,尤其是胸膛、脖颈两处被马刀劈砍而出的伤口,陈平安虽未真正经历过两军对垒的沙场厮杀,却也知道此人战死沙场,当得起轰轰烈烈这四个字。 阴物回头望了一眼前殿,然后转头继续道:“仙师是山上人,可能明白我们这些地厌弃的鬼魅,越是死了,对于生的念头,反而越是比活人还要强烈,只要能够苟延残喘,就会不择手段,所以战死后,我与麾下同乡武卒,阴魂不散,昼歇夜游,一路往南,来到这里,有些兄弟支撑不住,在半路就已经魂飞魄散,有些到了家乡,见过了妻儿父母,多是在祠堂、祖坟那些地方,算是安心上路了,但是也有不少兄弟越来越入魔,只要夜间遇上活人,就想要吞食他们的阳气,或是途径本地灵官庙这类已经没有神只坐镇的地儿,不管不顾,就想着饱餐一顿,极难约束,越来越难……”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如果袍泽当中有人想要如此作为,例如祸害半路百姓,拦又拦不住,将军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武将阴物轻轻推了推刀鞘,满脸痛苦,却无半点犹豫神『色』,“这就得问过我的刀,答不答应!生前我们即是保家卫国的武人,既然战死,那么已算报国无门了,可要死了就要去残害百姓,先过我这一关。” 武将阴物深呼吸一口气,咧嘴一笑,“出来不怕仙师笑话,一路南下,一位位兄弟陆续返乡分别,我们也从最早老百姓眼中的阴兵,六百余,到如今的不足十位,我们非但没有残害任何一位阳间的老百姓,反而在『乱』葬岗各地,清剿了近百头满身戾气的孤魂野鬼,只可惜我们大军当中的随军修士,当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害得我死后根本来不及询问,不晓得我们这种为民除害的行径,能否给兄弟们积攒阴德,下辈子好投个好胎。” 陈平安先拱手抱拳致礼,然后收手,以毋庸置疑的坚定语气,沉声道:“地无私,但是人伦有道,相信将军与袍泽,都会有阴德荫庇的,即可庇护自身,也能够惠泽家族子孙!” 武将一听到这句言之凿凿的仙师亲口所言语,一个铁骨铮铮的沙场武人,竟是当场落泪,转过头去,“听到了没有,我没有骗你们!” 前殿后门那边,一位位武卒现身,各自抱拳,不知是感谢那位生死同归的武将,还是感激那位青『色』棉袍年轻饶一番“盖棺定论”。 地酷寒冻骨之时,一国山河破灭之际,它们的身上,铁甲铮铮作响。 这夜幕沉沉中,陈平安掏出纸笔,将武将在内那六百余阴物的姓名、籍贯,都一一记录在下,是以后会有朋友要举办两场周大醮和水陆道场,他可以试试看,帮着他们的名字列在其郑期间今夜修行告一段落的曾掖,打开主殿大门后,给陈平安和那十来号阴兵,帮了不的忙,陈平安的宝瓶洲雅言,当然极其熟稔,可是对于书简湖一带修士与百姓惯用的朱荧王朝官话不算陌生,但是当武将武卒他们带上了石毫国各地口音后,就很头疼了,刚好曾掖可以“牵线搭桥”。 一直忙碌到鸡鸣之分之前,陈平安才好不容易将所有名字记录在册。 对于阴物而言,鸡鸣未必就要退避,一些阴气强势的鬼物,只要不是阳光曝晒的正午时分,于白昼行走阳间,可能都一样畅通无阻,只是阴物的鸡鸣而歇,有些类似活饶日出而作,近乎本能。 那位姓魏的石毫国阵亡武将,在陈平安收起纸笔后,是离别在即,想要与陈仙师去灵官庙外散个步,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走过前殿,跨出大门后,武将阴物轻声笑道:“陈仙师是外乡的谱牒仙师吧?不然咱们这儿的官话,不至于如此生涩。” 陈平安点头道:“来自北方。” 武将下意识『揉』了『揉』脖子,笑道:“哪怕是来自大骊,都无所谓了。不得不承认,那支大骊铁骑,真是……厉害,战阵之上,双方根本无需随军修士投入战场,一个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不敢送死,厮杀起来,几乎是同等兵力,战场形势却完全一边倒,还是那支大骊兵马,与我们下马作战的缘故,沙场技击,还有气势,咱们石毫国武卒都跟人家没法比,输得窝囊憋屈是一回事,不然我与兄弟们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话回来,倒也有几分服气。” 陈平安嗯了一声。 武将停下脚步,“我也不多嘴问什么,不过我又不傻,晓得陈仙师其实就是那个要举办周大醮和水陆道场的人。所以……” 武将轻轻一晃甲胄,手掌松开刀柄,就要单膝跪地,这桩大恩大德,他总得为兄弟们,对这位山上神仙,有些表示。 不曾想他却被陈平安扶住双手,死活无法跪下去。 陈平安笑道:“不用如此,我当不起这份大礼。” 武将只得无奈放弃,玩笑道:“陈仙师,这般客气,难道是想要我再愧死一次?” 陈平安摇头道:“不敢不敢。” 陈平安双手笼袖,举目远眺,将微亮,夜幕渐渐稀薄,轻声道:“魏将军其实比我强多了,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做正确的事情,如此一来,才是对袍泽真正好,我就不如魏将军这般雷厉风行,自己受累不,还要害得所有人都受累。” 武将沉默片刻,问道:“为何自己受累便不了?自己都不痛快了,还不许上一?又哪来的‘还要害得别人受累’?陈仙师,我虽是个外人,可这一路走下来,其中甘苦自知,真是不算容易,尤其是对袍泽抽刀相向,那份遭罪,真是比自己挨了大骊铁骑的刀子还难受,难熬到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我便私底下喊上几位麾下亲军的兄弟,揍上他们一顿,不然我早给『逼』疯了,估计兄弟们还没失去灵智,化作厉鬼,我就先成了祸害四方的厉鬼。所以陈仙师你不该这么想的。” 陈平安细细思量,然后展颜笑道:“谢了,给魏将军这么一,我心里好受多了。” 魏姓武将哈哈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个从六品官身的武夫,其实还是个勋官,只不过真正的实权将军,跑的跑,避战的避战,我才得以领着那么多兄弟……” 到这里,他轻轻跺脚,踩在路边积雪里,“赴死而已,不是什么壮举,窝心事罢了。” 陈平安想起一事,掏出一把雪花钱,“这是山上的神仙钱,你们可以拿去汲取灵气,保持灵智,是最不值钱的一种。” 武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打趣道:“陈仙师可以多给一些,我不嫌神仙钱沉的,生前死后,我都爱钱,底下最不压手的,可不就是银子?” 陈平安赶紧摆手笑道:“我如今就是个账房先生,做买卖,精明得很,你们的籍贯我都知道了,不多不少,该给你们几颗夜游赶路的神仙钱,门儿清。” 魏姓武将爽朗大笑。 好嘛。 底下还有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精明”的生意人? 陈平安问道:“魏将军既然籍贯在石毫国北方边境的一处卫所,是打算为兄弟们送完行,再独自返回北边?” 其实才三十岁出头的魏姓武将,摇摇头,“不用回去,爹娘走得早,又没妻儿,在家乡那边认识的人,死光了。皇帝陛下前年就开始大规模调动边军,除了北部边军本来就骨头硬,几支敢打、又能打硬仗的边军,也大多给抽调去了北边,至于像南边黄氏这样的藩镇势力,喊了,只是喊不动而已,这不就造反了,在腰眼上狠狠捅了咱们一刀,其实我心知肚明,咱们石毫国的骨气,都给大骊铁骑彻底打没了。” 陈平安缓缓道:“魏将军如果愿意的话,等你做完所有事情后,就独自去往书简湖云楼城,寻找一个名为杜『射』虎的八境剑修,如果杜『射』虎不在城内,就去找梅子巷的柳氏,让他们家主引荐,乘船带你去往青峡岛。杜『射』虎也好,柳氏家主也罢,你就自己是陈平安的朋友,到了青峡岛,自会有人接待,你可以先住在青峡岛山门口那边,暂住在曾掖的屋子里边,等我们返回。如果魏将军愿意,我可以写一封信,再给魏将军一件信物。” 魏姓武将笑问道:“难道陈仙师或是身边有朋友,精通鬼道之法?打算将我培养成一头鬼将?陈仙师有大恩于我,我才会有此问,不然就干脆不开这个口了,大不了嘴上答应下来,到时候四处逛『荡』,偏偏不去书简湖便是,还望陈仙师海涵。实话,对于打打杀杀,实在是没了半点兴致,如果可以,哪怕就这么一一等着魂飞魄散,也认命。陈仙师的大恩,只能寄希望下辈子再来偿还。” 陈平安摇头道:“我虽然知道一些鬼道秘法,也有两件适宜鬼魅阴物居住的灵器法宝,但不是希望魏将军为我所用,只是不愿意魏将军就这么消散于地,只要到了青峡岛,以后的去留,只要信得过我,都会由魏将军自己决定,哪怕魏将军想要成为鬼将,我也不会点头答应,这既是辱人,更是自辱。” 魏姓阴物抱拳道:“这么一,我就放心了,多活几就是赚几,至于期间消耗了陈仙师多少神仙钱,我还是那句不要脸的话,有机会下辈子再还!若是没机会,就当陈仙师这个账房先生,当得还不够精明!”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 难得不是为了提神,而只是想要喝酒。 回到了灵官庙那边,陈平安写了一封信,又交给一张阳气挑灯符,和一枚紫竹打造而成的书简,全部交给魏姓武将,最后还偷偷塞给他一枚暑钱。 做完这些,已亮。 所有阴物都暂时栖息在灵官庙前殿。 陈平安返回主殿,曾掖已经收拾好行李,背好竹箱。 陈平安对着那尊彩绘神像抱拳,轻声歉意道:“今夜我们二人在此落脚,还有前殿那拨阴兵借宿,多有叨扰。” 曾掖只好跟着一起抱拳告罪一声。 他们走出主殿,路过前殿的时候,魏姓武将只是对两人抱拳相送,并无再多感激言语。 离开灵官庙后,继续北上赶路,两人行走在雪地里,曾掖轻声问道:“陈先生?能问个问题吗?” 陈平安正弯腰抓起一捧雪,随便洗了把脸,笑道:“吧。” 曾掖问道:“无缘无故的,陈先生你至于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破费吗?在茅月岛上,师父和所有人,都讲过咱们修行之人,最耗银子了,事情上不晓得节俭,这辈子就注定没有大前途可讲了。”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有大前途吗?” 曾掖挠头道:“当然有!陈先生已经是顶大的大修士了嘛!” 陈平安道:“这不就成了,反正我都已经算是你眼中的大修士了,偶尔不节俭一次,关系不大。” 曾掖总觉得一向待人以诚的陈先生,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故意没有给自己透彻,只是看陈先生不太愿意细,曾掖就没好意思去刨根问底。 陈平安感慨道:“昨夜我们借宿灵官庙,那你知不知道灵官的由来,这些神灵的职责所在?” 曾掖摇头道:“只听师父是道家的神只,比山水神只的渊源,还要更久远一些。” 陈平安笑道:“那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老话,总听过吧?灵官,曾经就是纠察人间众饶功德、过失的神灵之一。虽如今这个法不太灵验了,但是我觉得,信这个,比不信,终归是要好很多的,老百姓也好,我们这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也罢,如果心里边,不怕地不怕,到头来只怕恶人怕恶鬼,我觉得不太好,不过这是我自己的看法,曾掖,你不用太在意这些,听过便是。” 曾掖点头道:“那我先记下了。不定哪就用得着呢。”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曾掖,笑了笑。 曾掖有些难为情,“陈先生,我又错话啦?” 陈平安摇摇头,缓缓前行,“没呢,你得很好。有些道理,是用来活命的,以及帮助自己过得更好,而有些呢,是用来安心的。至于哪些道理更好,更适合当下,得看每个人自己的家底和心境,反正我认为都是有用的道理。你以后也会知道这样那样的大道理,遇到了事情,就拿出来,多想想,再做选择。” 曾掖由衷道:“陈先生,知道的道理真多。” 陈平安笑道:“以后这样的屁话少,你‘陈先生’的身边,从来不缺你这种-马屁精。” 曾掖背着大大的竹箱,侧过身,开朗笑道:“如今可就只有我陪着陈先生呢,所以我要多这些诚心的马屁话,免得陈先生太久没有听人马屁话,会不适应唉。” 陈平安笑眯起眼,突然蹲下身,手法娴熟,捏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放在曾掖背后的竹箱上边,看得高大少年一头雾水。 陈平安拍拍手,“我接下来会走一个入门的拳桩,很简单,就每六步出一拳,你可以跟我学,但是你学拳可以,必须保证竹箱上边的雪人不能掉下来。我就教你三遍,然后接下来这一路,你有事没事就按照这个拳桩赶路,我不强求,你也不用强求,就当是个解闷的法子。” 陈平安之后给曾掖演练了三遍走桩,曾掖聚精会神死死盯着陈平安的脚步,以及最后递出的一拳。 陈平安都看在眼里,让曾掖自己走走看。 四平八稳,比起泥瓶巷当年那个草鞋少年,看似走得好多了。 可陈平安心中叹息,看拳不知意,三年不入门。 曾掖的练拳悟『性』,远远不如彩衣国胭脂郡城内,当年那个手持柴刀站在自己跟前的瘦弱男孩。 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 狭路相逢。 一支三十余人的轻骑,缓缓停马,大雪满弓刀,精悍异常。 其中约莫半数骑卒手持火把,为首数骑,并未披挂制式甲胄,簇拥着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风雪遮眼,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人正在眯眼望向那三骑,抿起猩红纤薄的嘴唇,是位翩翩贵公子。 停马于此人两侧的三位贴身扈从,左手边,分别是一位魁梧壮汉手持长槊,槊锋雪亮,在身后骑卒手中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还有一位双臂环胸的瘦猴汉子,既无弓刀,也无悬佩刀剑,但是马鞍两侧,悬挂着数颗满脸血污冰冻的头颅。 右手边,唯有一人,四十来岁,神色木讷,背负一把松纹木鞘长剑,剑柄竟是灵芝状,男人经常捂嘴咳嗽。 那位年轻人似乎对自己右手边的中年人最为亲近,高坐马背,身体却会微微倾斜向此人。 中年剑客咳嗽之后,瞥了眼相距五十余步外的三骑,轻声道:“殿下,如我先前所说,确实是两人一鬼,那女子艳鬼,身穿狐皮,极有可能是一张出自清风城许氏独家秘制的狐皮美人符纸。” 中年剑客一伸手,像是要接些雪花,不料手心上,骤然出现一只手指身高的玲珑精魅,通体雪白,背后生有一对羽翅,与风雪融为一体,如此近距离,小家伙都不易察觉。想必这就是所谓的仙家斥候了,其功用,与神人掌观山河相仿,只不过一个是靠术法,一个是靠活物。 “辛苦了。”男人对掌心那个小家伙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青花小瓷罐,精魅飞掠而入,瓷罐被男人缓缓收回袖子。 被这位剑客尊称为“殿下”的年轻人眉毛一挑,眼神炙热,身体倾斜幅度更大,笑道:“曾先生,清风城许氏,我有所耳闻,只是母后舍不得我出京就藩,拖延了八年之久,我常年待在京城府邸,为了避嫌,也为了给御史台那帮谏官老爷们节省一点笔墨钱,一直没什么机会接触山上仙师,这狐皮美人符纸,到底是何物,妙在何处,曾先生学问渊博,又曾远游半洲之地,给我说道说道?” 中年剑客在年轻人言语之时,大概是风雪侵袭,身子骨有些经不起折腾,已经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两颗翠绿晶莹的丹药,黄豆大小,抬手轻轻拍入嘴中,这才脸色稍稍红润几分,服药之后,中年人脸上还有了些笑意,道:“许氏坐拥一座老狐出没的千年狐丘,与许氏结盟,每年都要送出几张成长百年到三百年不等的狐皮,打造符纸,远销宝瓶洲各地,风靡大半洲。那些个不愁神仙钱的地仙府邸,大多拥有几位狐皮美人作为丫鬟婢女,符纸美人,落地后,与活人无异,符纸还可以放入阴灵鬼魅,前边那位女鬼,应该就是如此。若是与清风城许氏关系好的山上仙家,购买狐皮符纸之前,还可以送去心仪女子容貌的画像,许氏便会有专人按图刻皮,几位老供奉,皆是精于此道的丹青妙手,从未让买家失望过。” 年轻人恍然,望向那位停马远处的“女子”,眼神愈发垂涎。 虽然他这么多年没有按照祖制出京就藩,可是在京城没白待,最大的癖好,就是离开那座历史上曾经两次成为“潜龙邸”的牢笼,乔装成科举失意的落魄士子,或是游历京城的外乡游侠,早已尝遍了千娇百艳的各色女子滋味,尤其是御史台谏官老爷们的家眷女子,稍有姿色的妇人和少女,都给他骗人骗心,所以那些个如雪花纷纷飞入御书房案头的弹劾折子,他甚至可以随意翻阅,没办法,看似森严恐怖的帝王之家,一样会宠溺幺儿,再说了他那位母后的手腕,可不简单,父皇被拿捏得服服帖帖,私底下一家三口团聚,一国之君,哪怕给母后当着面调侃一句顺毛驴,不以为耻,反而大笑不已。所以他对那些用来打发无聊光阴的折子,是真不在意,觉得自个儿不给那帮老王八蛋骂几句,他都要愧疚得无地自容。 可是这样的舒心日子过久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是要当皇帝的人,所以中五境神仙当不得,吃不住淬炼体魄的苦头和练桩拳架的,也当不了真正的江湖宗师,至于带兵打仗,杀来杀去,更是没心情。 所以他难免有些埋怨母后,太子不是他,如今连贤王都不是他,母后当真是宠他?而不是故意拿自己当个废物养在身边?那两个哥哥,可都是前皇后的贱种。看看自己现在的惨淡光景,自己被母后找了个由头,跟一头丧家犬似的,有家不得回,只能在京畿之外的地方,晃荡来逛荡去,那些个骨子里透着土里土气的乡野女子,早就吃腻歪了,这些女子姿色再好,到底不如豪阀美妇知道伺候人。这也就罢了,自己悄然离京之时,母后还下了一道死命令,要他必须亲自带人斩杀大骊斥候,这不是逼着自己走上绝路吗?他其实并不看好空架子的朱荧王朝,内心深处,更想投靠兵强马壮的大骊蛮子,如果他现在是坐龙椅的人,早就打开京城大门了,为那苏高山亲手牵马入京,打仗有什么好玩的,他倒是想要见识见识成千上万练气士的厮杀场面,那才是真正神仙打架,马背上的厮杀,两窝蚂蚁较劲吗? 不过这次出门散心还算不错,给自己遇上了位与活人无异的狐皮艳鬼。 年轻皇子乐开了怀。 对方三骑也已停下良久,就这么与精骑对峙。 名为韩靖信的石毫国皇子,朝野上下,最声名狼藉的一位皇室宗亲,笑容渐浓。 有胆识,对方竟然始终没有乖乖让出道路。 不愧是拥有一位狐皮美人的山上修士,要么是书简湖那拨无法无天的野修,要么是石毫国境内的谱牒仙师,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只可惜荒郊野岭的,身份可不管用。 于风雪夜杀人,韩靖信觉得极有感觉,前不久的那场追剿,太过小打小闹,宰了一位秋初时分就已告老还乡、然后离京南下慢如乌龟挪步的御史台官员而已,要怪就怪他家的种不好,生不出一个模样周正的女儿,也没能迎娶一位稍稍入眼的女子,如此一来,可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讲了,骂自己骂得那么酣畅淋漓,连父皇母后都没落下,一并被自己牵连了,白白给他在士林当中得了铁胆言官的美誉,这也就罢了,那老头儿都不当官了,一路上还喜欢发牢骚,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不说,与一些个没本事当官的士林名士,针砭时事, 所以韩靖信反正无所事事,打算当一回孝子,追马赶上那支车队,亲手捅烂了老头儿的肚子,那么多年听多了牢骚,耳朵起茧子,就想要再亲眼瞧瞧那家伙的一肚子牢骚,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是宅心仁厚,见着了老家伙在雪地里抱着肚子的模样,实在可怜,便一刀砍下了老头儿的脑袋,这会儿就悬挂在那位武道宗师的马鞍一侧,风雪归程当中,那颗头颅闭嘴无言,让韩靖信竟是有些不习惯。 韩靖信一手把玩着一块玉佩,取巧的山上物件而已,算不得真正的仙家法宝,就是握在手心,冬暖夏凉,据说是云霞山的出产,属于还算凑合的灵器,韩靖信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挥了挥,示意那三骑让路。 那三骑果真缓缓陆续拨转马头,让出一条道路。 韩靖信乐了,天底下真有这么天真的修士? 那边。 马笃宜轻声提醒道:“陈先生,对方不像是走正道的官家人。” 陈平安点点头,说了句让马笃宜和曾掖都有些不适应的言语,与今夜的刺骨风雪最是相宜。 “我知道对方不会罢休,退让一步,做做样子,让他们出手的时候,胆子更大一些。” 曾掖脸色僵硬,不知是给风雪冻僵了,还是给这句话吓到了。 陈平安没有去看那畏畏缩缩的高大少年,缓缓道:“本事不济,死的就是我们两个,马笃宜最惨,只会生不如死。这都想不明白,以后就安心在山上修行,别走江湖。” 韩靖信抬手又做了个手势,身后骑卒娴熟策马而出,却并未开始冲杀,只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扇面阻滞阵型。 显而易见。 先前示意三骑避让,就是猫逗耗子的小把戏,是可有可无的一碟开胃小菜,真正的硬菜,不着急立即端上桌。 陈平安突然问道:“曾掖,如果我和马笃宜今夜不在你身边,只有你和苏心斋两人两骑,面对这支骑军,你该怎么办?” 曾掖只是稍稍思量,额头便已经瞬间渗出汗水。 陈平安不再说话。 一些道理就是如此不讨喜,旁人说的再多,听者只要未曾经历过类似的遭遇,就很难感同身受,除非是苦难临头。 但是听不进某些道理的人,其实本就是幸运人。 因为经历过不幸之人,只要遇上了相似的事情,根本无需旁人说道理,早已心领神会。 可这些都没什么,真正让陈平安越琢磨越悚然的一件事情,是他发现好像那些对世界满怀恶意的人,比起心地良善的好人人,好像更能够吃了苦头就死死记住,甚至是在更聪明的人身上吃了一点小亏、没能享到一些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福,就开始揣摩为人处世的道理,认认真真寻思着种种困境的破解之道,如何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四两拨千斤,如何损人利己,如何一人得道,能否鸡犬升天,全看得道之人的心情与利益权衡…… 陈平安希望自己的看法,是错的,越错越好。 凭什么要求好人还要比坏人更聪明?才能过上好日子?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为马笃宜和曾掖指了指前方骑军当中的年轻人,“你们可能没留心,或是没机会看到,在你们书简湖那座柳絮岛的邸报上,我见过此人的面容,有两次,所以知道他名叫韩靖信,是皇子韩靖灵同父异母的弟弟,在石毫国京城那边,名气很大,更是石毫国皇后最宠溺的亲生儿子。” 陈平安搓了搓手心,“曾经也与身份与韩靖灵、韩靖信大致相当的皇子殿下,打过交道,同样是兄弟,是在桐叶洲一个叫大泉王朝的地方,不过比起这对兄弟,桐叶洲那两位,脑子好像更灵光些。做事情,不论好坏,最少会算计别人,眼前这位石毫国皇帝老爷的幺儿,好像更喜欢硬碰硬。” 马笃宜脸色微变。 陈平安微笑道:“不用担心,没人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不会连累家族的。” 马笃宜怒道:“这个还需要你告诉我?我是担心你逞强,白白将性命留在这边,到时候……连累我给那个色胚皇子掳走!” 陈平安当然知道马笃宜是真心诚意的,在担心他的安危,至于她后边半句话,兴许就是女子天生脸皮薄,喜欢故意把真心的好话,当嘴上的坏话讲给人听了。 陈平安转头对她笑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让你们掉头跑路,对吧?” 曾掖当下满脑子都是那个苏姑娘,想着假设陈先生的情况出现了,自己该如何应对,脑子里一团浆糊,便没听明白这位陈先生的言下之意。 马笃宜却是有一副玲珑心肝的聪慧女子,不然也无法年纪轻轻就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如果不是惨遭横祸,当时面对那条蛟龙,她当时不知是失心疯还是如何,执意不退,否则这辈子是有希望在书简湖一步步走到龙门境修士的高位,到时候与师门祖师和几个大岛屿的修士打点好关系,占据一座岛屿,在书简湖也算是“开宗立派”了。 马笃宜虽然听出了陈平安的意思,可还是忧心忡忡,道:“陈先生真要跟那位皇子殿下死磕到底?” 马笃宜匆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要为那拨骑军说话,只是咱们书简湖,一直不太推崇意气之争,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斩草除根,一旦跟这个韩靖信起了冲突,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往石毫国腹地,还有走过许多北方州郡,会不会很麻烦?耽搁陈先生的大事?”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看着办的。杀人从来不是目的。不过这个韩靖信,离开京城后,似乎杀人取乐,还上瘾了,扈从当中,马鞍上还悬挂着几颗头颅,瞧着不是大骊斥候,这就意味着绝不是拿去当做军功凭证,而是杀人泄愤之举。” 陈平安随手在空中画出一条线。 这下子不但曾掖没看懂,就连两肩积雪的马笃宜都感到一头雾水。 陈平安一拍额头,对马笃宜说道:“忘记可以将你收入袖中了。” 马笃宜掩嘴娇笑。 韩靖信那边,见着了那位女子艳鬼的模样风情,心中滚烫,觉得今夜这场鹅毛大雪没白受罪。 他笑问道:“杀几个不知根脚的修士,会不会给曾先生惹来麻烦?” 中年剑客摇头道:“杀修士,不麻烦,这场大雪可以帮大忙,毁尸灭迹,做得小心点就行了。问题在于几十里外的那支车队,殿下当时故意没有就地掩埋尸体,很容易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怀疑到殿下身上。两者相加,一旦对方三骑,真是大门派里边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或是书简湖大岛屿的野修,麻烦的,只会是殿下。所以现在殿下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既然咱们已经摆出大阵仗,就学着对方,也退一步,让人去跟那个好似受过重伤尚未痊愈的年轻修士,殿下大大方方表明身份,说要与他做笔买卖,出钱购买那头艳鬼,以势压人,以钱买物,最稳妥。第二,双方擦肩而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殿下至多就是错过一桩艳福。第三,殿下下令,我们直接杀过去,只是记得回头要处理干净那支车队的尸体,免得留下给人猜疑的蛛丝马迹,山上修士,只要起了疑心,一般来说就根本懒得讲理了。” 韩靖信点点头,这些事情他也想得通透,只是身边扈从,不能光有些个能打能杀的,还得有个让主子少动嘴皮子的幕僚,这位曾先生,是母后的心腹,然后他此次出京,让自己带在了身边,一路上确实省去好多麻烦。韩靖信由衷感慨道:“曾先生不当个纵横家,实在可惜,以后我若是有机会当皇帝,一定要延请先生担任当个国师。母后重金邀请而来的那个狗屁护国真人,就是个坑蒙拐骗的绣花枕头,父皇虽然处理朝政不太济事,可又不是睁眼瞎,懒得揭穿而已,就当养了个优伶,无非是将银子换成了山上的神仙钱,父皇背着幕后偷偷与我说,一年才几颗小暑钱,还称赞我母后真是持家有道,瞧瞧其余几个藩属国的国师,一年不从国库掏出几颗谷雨钱,早就跳脚造反了。” 那边的瘦猴汉子早就急不可耐,大声笑道:“养鬼之人,杀了便是,至于那头比较稀罕值钱的狐皮艳鬼,留给殿下,好好调教。多简单的事情。反正先前我们从大骊蛮子斥候身上剥落了十多副甲胄,殿下仁义,舍得扣下两副最值钱的,没有全部卖给詹劲那个怂包大将军,赏赐了一副给我,一副给了咱们这位横槊赋诗郎,我们反正一直收在甲囊当中,回头宰了那两个男的,刚好让殿下拿去京城邀功,陛下见着了,一定会龙颜大悦,那可是大骊蛮子中随军修士的特制甲胄,估计丢在那帮京城文官老头子的脚下,就没哪个提得起来,我可是听说那些个已经没几斤瘦肉的老骨头架子,在床榻上,倒是一个比一个煊赫武功。” 年轻男人摇头道:“这些话,可别在京城讲。” 略微停顿,韩靖信自嘲道:“不过如今估计谈不上麻烦不麻烦了,便是拎着他们的耳朵大声骂人,他们也没那心气弹劾我了吧,都忙着找退路呢,石毫国姓不姓韩,反正与他们关系不大,只要能够继续当官,不一样是为了苍生百姓谋福祉嘛。” 他瞥了眼南方,“还是我那位贤王哥哥福气好,本来是躲起来想要当个缩头乌龟,哪里想得到,躲着躲着,都快要躲出一个新帝了,哪怕坐不了几天那张新做的龙椅,可毕竟是当过皇帝老爷的人,让我怎么能不羡慕。” 瘦猴汉子已经站在了马背上,“殿下,你与曾先生聊你们的,给我句准话,到底 杀不杀那两个男的,放一百个心,那头女鬼,我保管她毫发无损!” 韩靖信笑道:“去吧去吧。还有那副大骊武秘书郎的特制甲胄,不会让你白拿出来的,回头两笔功劳一起算。” 瘦猴汉子抹了把嘴,笑呵呵道:“跟着殿下就是好,有肉吃。” 瘦猴汉子作为一位极为擅长近身厮杀的七境武夫,又身负一门让同境武夫都头疼的成名绝学,在石毫国江湖上,还真找不到一个让他尽兴的对手。这才投了军,一开始其实跟太子沾点边,只是那个书呆子太子爷不是个识货的,给了个军中虚职,从来不给真正的实惠,他就干脆跑到了韩靖信这边阵营,打算浑水摸鱼,捞个大将军当当,尤其是曾先生那个沙场万人敌的说法,让他觉得很对胃口。 江湖上,哪怕是灭人满门,才能杀多少? 沙场上,动辄几千数万人搅和在一起,杀到兴起,连自己人都可以误杀! 当精悍矮小的武道宗师脚尖一点,飘掠而去。 韩靖信对那位手持长槊的男人说道:“还请许将军帮着胡邯压阵,免得他在阴沟里翻船,毕竟是山上修士,咱们小心为妙。” 并未披挂甲胄的魁梧武将轻轻点头,一夹马腹,骑马缓缓向前。 离京之后,这位边关出身的青壮武将就根本没有携带铁甲,只带了手中那条祖传马槊。 他对于皇子韩靖信的所作所为,并不喜欢,但是还不至于心生厌恶,韩靖信虽然性情乖戾,痴迷渔色,喜好滥杀,但是脑子真不差,反观那位一身书卷气的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其实当个太平皇帝,对于石毫国百姓而言,会是好事,但是到了乱世,注定出息不大,刚好如今正值乱世,还不止是数国之乱,而是整个宝瓶洲都在乱,至此关头,他当然要良禽择木而栖,哪怕这根木头早就长歪了。 在胡邯和许将军两位心腹扈从先后离去,韩靖信其实就已经对那边的战场不太上心,继续跟身边的曾先生闲聊。 聊一聊如今宝瓶洲中部的乱局。 韩靖信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没有半点章法。 但是那位曾先生却没有半点轻视心思。 在那只瘦猴似的矮小汉子掠出马背,并未直接飞扑而至,而是轻飘飘落在雪地上,好似散步,大大咧咧走向三骑。 马笃宜难免有些紧张,轻声道:“来了。” 毕竟是一位皇子殿下身边的强大扈从,看样子还是位擅长贴身肉搏的江湖宗师,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旦给近身,谁不会给疯狗似的纯粹武夫,咬下一层皮。这是山上修士和山下江湖的共识。马笃宜再相信身边的陈先生,还是惴惴不安,曾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对于陈先生,发生在书简湖地界的种种事迹和壮举,他都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先前还会时不时拂去身上落雪的高大少年,已经满身热汗,察觉不到半点风雪寒意。 陈平安翻身下马,抖落肩头些许雪花,卷了卷袖口。 与那位打遍石毫国江湖无敌手的武道宗师,迎面走去,一样缓缓而行。 没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像是两位久别重逢的江湖朋友。 马笃宜只恨自己魂魄不稳,狐皮符纸既是她的安身之地,其实也是一种约束,她生前好歹是洞府境修士……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洞府境修为,好像在今夜一样帮不到陈先生半点忙,这让马笃宜有些灰心丧气。 女子心思,真是柔肠百转似江河。 曾掖怯生生问道:“马姑娘,陈先生不会有事的,对吧?” 马笃宜转头看着那个憨憨的高大少年,没好气道:“难道你希望有事啊?然后靠你力挽狂澜?” 曾掖吃瘪,给噎得不行。 那位不惑之年的剑客似乎有感而发,一边打量着前方的动静,一边缓缓道:“大骊蛮子战线拉伸太长,只要朱荧王朝再咬牙撑过一年,阻敌于国门之外,成功拦下大骊苏高山和曹枰麾下那两支骑军,防止他们一鼓作气突入腹地,这场仗就有的打,大骊铁骑已经顺风顺水太久了,接下去风云变幻,可能就在朝夕之间。朱荧王朝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其实关键不在自身,而是几个藩属国能够拖多久,只要拼掉了苏高山和曹枰两只大军的所有锐气,大骊就只能是在朱荧王朝周边藩属大掠一番,然后就会自己撤军北退。” 韩靖信玩笑道:“如果不是对曾先生的身世一清二楚,我都要怀疑曾先生是不是朱荧王朝的说客了。” 中年剑客苦笑道:“我只是一名会些下乘驭剑术的剑师,江湖人而已,一直是那些山上剑修最瞧不上眼的一类纯粹武夫,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游历朱荧王朝,我都不敢背剑出门,如今想来,这桩可谓奇耻大辱的糗事,我就该想着朱荧王朝给大骊马蹄踩个稀烂才对,不该怂恿殿下去往朱荧京城蛰伏几年,等到大势明朗,再返回石毫国收拾山河。若非皇后娘娘信得过在下,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混饭吃。” 韩靖信突然说了一句离题万里的言语,“都说大骊国师算无遗策,可连同咱们石毫国在内,几大朱荧藩属,都称得上是负隅顽抗,看来大骊谍子对于咱们这些藩属国的渗透,很失败啊。咱们石毫国,也就有个边军黄氏,那还是觉得有机可乘,不甘心当个边境线上吃沙子闻马粪的土皇帝,想要豪赌一场,才临时起意,拉上我那个贤王哥哥,一起投靠的苏高山。” 中年剑客摇头笑道:“世间就没有真正算无遗策的人,只有对大势的精准预判,然后每个步骤都符合审时度势的宗旨,才是正道。” 韩靖信满脸心悦诚服道:“曾先生高见。” 中年剑客突然皱眉不语,盯着远处约莫四十步外、一触即发的战场。 胡邯与那位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修士,已经各自停步。 胡邯身后那一骑,许姓武将手持长槊,也已停马不前。 韩靖信疑惑道:“那个年轻人找死不成?非但没有撤退,凭借仙家术法牵扯胡邯,再祭出几件杀力大的本命物,反而主动上前?是要服软?双手奉上那位狐皮美人?看来山上的神仙老爷,骨头也不比山下的俗人重多少嘛。摊上这么个主子,那头艳鬼也算遇人不淑了,这难道不是我这种王八蛋负心郎,才会做的事情吗?” 中年剑客没有附和韩靖信最后那句“俏皮”话,神色凝重几分,“处处都不对劲,此人的的确确是位修士才对,身上有着大小两座天地的灵气流转气象,要么是修为太浅,只有下五境,所以灵气流转得晦暗凝滞,要么就是隐藏得深,达到了观海境、甚至是龙门境修士的高度,所以连我都无法看破。若是一位出人意料的纯粹武夫,拳意到了浑然天成的境界,可我一直在观察此人下马行走的细微迹象,步伐还算稳健,可是我们武夫身上独有的那种‘意思’……松垮得很,简直就是个没有明师帮忙领路的门外汉。但是,不提这两种可能性,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年轻人,绝对没有与我们善了的打算。” 韩靖信双手并拢,将那枚玉佩贴在掌心摩挲,笑道:“会不会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子?在山上或是师门周边地界,耍威风惯了,根本没瞧出胡邯的可怕?” 中年剑客摇头,“不像。” 这位曾先生很快改了说法,再次摇头,“不是。” 韩靖信百无聊赖,一次次吐气,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咱们就别瞎猜了,那个家伙是骡子是马,胡邯一拳下去,就清楚了。” 韩靖信放低嗓音,嘿嘿笑道:“胡邯真要碰了硬钉子,也不是坏事,我那两笔赏赐,胡邯说不定会真正感激几分,这可是相当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中年剑客哑然失笑,轻轻点头。 韩靖信有些话语泄露出来的心性,真是让旁人不得不服气。 这位尚未就藩的皇子殿下,就已经能够驾驭桀骜不驯的胡邯,以及那位心高气傲的许将军,不光是靠身份。 看人挑担,会吃力才叫怪事,韩靖信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停马持槊的许将军则是内心波澜不惊。 只有胡邯身在局中,从一开始的摩拳擦掌,雀跃不已,离着那个年轻男人越来越近,比起远在身后观战的曾先生,胡邯要更加直观。 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 风雪险阻,三骑一路往石毫国腹地而去。 不少兵家必争之地的高大城池,都已是满目疮痍的光景,反而是乡野地界,大多侥幸得以躲过兵灾。可是流民逃难四方,背井离乡,却又碰上了今年入冬后的接连三场大雪,各地官路旁,多是冻死的干瘦尸骨,青壮妇孺皆有。 马笃宜心善,曾掖淳朴,无论人鬼,都不像是真正的书简湖修士,所以当陈平安途径一座郡城,说要出钱找当地人帮忙开设粥铺和药铺的时候,做完这件事情,他们再继续动身,这让马笃宜和曾掖都尤为开心。 陈平安便取出了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悬挂在刀剑错的另外一侧腰间,去找了当地官府,马笃宜头戴帷帽,遮掩容颜,还很多余地穿上了件厚实棉衣,就连狐皮美人的婀娜身段都一并遮掩了。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不少郡县,越是临近石毫国中部,越往北,死人就越多,已经可以看到更多的兵马,有些是溃败南撤的石毫国散兵游勇,有些武卒铠甲崭新鲜亮,一眼看去,有模有样。曾掖会觉得那些赶赴北方战场的石毫国将士,说不定可以与大骊铁骑一战。 但是陈平安却很清楚,一旦打仗,这些披挂着从各地武库当中新搬出甲胄、手持尘封多年依旧如新器械的武卒,会死得很快,只有少数幸运儿,才有机会从“根本不知怎么自己怎么死的”新卒,一步步变成“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老卒。 在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陈平安亲眼见证过多场决定四国国运的惨烈战事。 在浩然天下,陈平安也亲眼见识过大骊南境边军斥候的军容,见微知著,就会明白为何大骊边军有“垅上健儿”的称号,都是尸骨堆里的丘垅上,最后活下来的百战老卒,兴许大骊近百年以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边卒,打过的仗,见过的死人,比石毫国这边四五十岁的实权武将还要多。 陈平安其实想得更远一些,石毫国作为朱荧王朝藩属之一,不提黄鹤韩靖灵之流,只说这个藩属国的绝大多数,就像那个死在自己手上的皇子韩靖信,都敢亲自搏杀拥有两名随军修士的大骊斥候,阴物魏将军出身的北境边军,更是直接打光了,石毫国皇帝仍是竭力从各处边关抽调兵马,死死堵在大骊南下的道路上,如今京城被困,依旧是死守到底的架势。 为什么石毫国愿意如此行事?不惜拿那么多的性命去当做拦路石,也要稍稍阻滞苏高山的大骊铁骑? 文人在书上说,冬宜密雪,有玉碎声。 陈平安举目远望,路也雪,山也雪,就像老天爷往人间压了一副重担子。 陈平安叹息一声,只是一想到那夜灵官庙内的铁甲铮铮声,又稍稍释然。 这一路北行,马笃宜还好,当过谱牒仙师,也当过正儿八经的书简湖野修,悲恸自然难免,可是不至于太过震惊,但见多了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日复一日,就连一开始会经常默默流泪的曾掖,都有些麻木了。 在此期间,曾掖一次次被男子阴物附身,有些完成了遗愿,有些唯有遗憾,故国故乡,早已物是人非。 而寄居在狐皮符纸美人的女子阴物,一位位离开人间,比如苏心斋。又会有新的女子阴物不断凭借符纸,行走人间,一张张符纸就像一座座客栈,一座座渡口,来来去去,有悲喜交加的重逢,有阴阳相隔的告别,按照她们自己的选择,言语之间,有真相,有隐瞒。 这天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登门拜访郡守官邸,畅通无阻。 本地郡守是位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肥胖老人,在官场上,喜欢见人就笑,一笑起来,就更见不着眼睛了。 这一年来老人的日子过得半点不安生,兵荒马乱的,除了向距离郡城最近的一座仙家洞府,重金聘请了位仙师下山护卫,病急乱投医之下,还拉拢了两位来路不明的修道之人,说难听点,就是以前不太瞧得上眼的下五境山泽野修,那位同样是下五境的谱牒仙师,一气之下,差点直接返回山上,郡守好说歹说,又将每月俸禄加了三颗雪花钱,这才好不容易留住那位不愿与野修为伍的山上神仙,郡守肉疼且心疼,好在陈平安一登门,立即就觉得每月三颗雪花钱的额外开销,物有所值,因为那位谱牒仙师,不愧是野修没法比的真正神仙,一上手,就晓得是“很开门”的宝贝物件,绝对是那行家所谓的一眼货,反正就是辨认出了那块比天大的青峡岛头等供奉玉牌,战战兢兢,差点没给那位来自书简湖的年轻神仙跪地磕头。 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那个自称姓陈的供奉老爷,说要在郡城内开设粥铺和药铺,救济百姓,钱他来掏,但是麻烦官府这边出人出力,钱也还是要算的,当时马笃宜和曾掖,总算见到了老郡守的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真不算小。应该是觉得匪夷所思,老郡守身边的谱牒仙师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出身书简湖里的大善人,可不就是大妖开辟府邸自称仙师差不多吗? 倒是两位看似恭敬怯懦的山泽野修,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此后更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怪上加怪,姓陈的年轻供奉让老郡守请来了官署内精于户籍赋税、商贾术算的一拨官员胥吏,大伙儿一起坐下来,开始仔细商议细节,如今市井米价、药价如何,官府粮仓储存数目,本地寒苦百姓与流民的大致人数,粥铺和药铺的选址,郡城衙门这边能够抽调、派遣出多少不会耽误公务的闲余人手,诸如此类,一个个环节都仔细推敲过去,让那拨衙署老油子一个个如临大敌。 议事完毕,郡守官署这边当晚就开工忙碌起来,官员胥吏纷纷四散出去。 陈平安三位就住在衙署后院,结果深夜时分,两位山泽野修偷偷找上门,半点不怕那个姓陈的“青峡岛头等供奉”,与白天的顺从敬慎,截然相反,其中一位野修,手指拇指搓着,笑着询问陈平安是不是应该给些封口费,至于“陈供奉”到底是图谋这座郡城什么,是人是钱还是法宝灵器,他们两个不会管。 当时马笃宜和曾掖都还留在陈平安屋内,难得闲聊。 因为迟钝如曾掖,都有些想不明白,陈先生分明已经在一步步做着他想要做的事情了,虽然会有这样那样的坎坷和不圆满,也会有一次次的无功而返,哪怕是一些小的遗愿,同样无法达成,可终究还是有不少现身石毫国的阴物鬼魅都,跟苏姑娘那样,走得不那么遗憾了。 照理说,陈先生的心境,应该是越来越轻松才对。 可是并非如此。 所以马笃宜和曾掖就会在不打搅陈先生想事情的前提下,陪着坐坐,多是她与曾掖攀扯瞎聊,陈先生倒也从不会觉得厌烦,就是不太爱说话,可是偶尔听到他们两个在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上争吵,或是纯粹打发光阴的胡说八道,陈先生会笑一笑,马笃宜曾掖经常会莫名其妙,觉得各自说了好笑的言语,陈先生没什么反应,怎么一些个半点不好笑的言语,反而笑了? 这会儿,脚踩桌底小火炉、嗑瓜子的一人一鬼,在看到了那两位山泽野修的自作聪明后,都觉得特别好玩。 马笃宜眼神促狭,很好奇账房先生的应对。 陈平安笑问道:“那么你们觉得多少颗雪花钱的封口费,比较公道?” 一位野修早有腹稿,“小兄弟能够仿造一块青峡岛的供奉玉牌,甚至还可以在一位谱牒仙师面前,蒙蔽过关,可见是一桩大手笔了,今晚光是开设粥铺药铺一事,就又砸下去不少真金白银,所以这笔封口费,怎么都该有个……四五十颗雪花钱?不知道小兄弟意下如何?舍不舍得这点小钱,以便安安稳稳挣大钱?” 陈平安伸出双手,按住两位野修的肩头,“既然被两位前辈看穿了,那我可就要杀人灭口了,何必掏笔封口费,万一你们拿了钱,回去一合计,反而要得寸进尺,一来二去,麻烦不说,指不定还要坏我大事,不如做点干脆的事,不知道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两位山泽野修心中惊骇不已,这一被按住肩头,竟是导致气府震动,灵气凝滞。 不等两人开口哀求,陈平安板着脸说道:“我谋划甚大,你们两个,说不定能帮上点小忙,但是想要活着离开这座郡城,先拿出一笔买命钱,你们虽说只是下五境修士,可怎么都该有个……四十五雪花钱?” 两位本就不富裕的山泽野修,如丧考妣,凑出了三十二颗雪花钱,说真没了。 陈平安接过神仙钱,挥挥手,“回去后,消停一点,等我的消息,只要识趣,到时候事情成了,分你们一点残羹冷炙,敢动歪心思,你们身上真正值点钱的本命物,从关键气府直接剥离出来,到时候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会后悔走这趟郡守府。” 两个总算没给同行“打家劫舍金腰带”的野修,庆幸活命之余,倍感意外之喜,难不成还能因祸得福?两位野修回去一合计,总觉得还是有些悬,可又不敢偷溜,也心疼那三十多颗辛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一时间患得患失,长吁短叹。 马笃宜和曾掖笑得欢快。 陈平安坐在桌旁,“我们离开郡城的时候,再把雪花钱还给他们。”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向曾掖,“以后到了更北边的州郡城池,可能还会有开设粥铺药铺的事情要做,但是每到一处就做一件,得看时机和场合,这些先不去提,我自有计较,你们不用去想这些。不过再有粥铺药铺事宜,曾掖,就由你去经手,跟官府上下方方面面的人物打交道,过程当中,不用担心自己会犯错,或是害怕多花冤枉银子,都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大事,再者我虽然不会具体插手,却会在一旁帮你看着点。” 曾掖先是使劲点头,又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万事开头难,可总得开个头吧。” 曾掖便不再多说什么,既有忐忑,也有雀跃。 好像比起修道一事,还要更加让这位少年觉得舒心。 陈平安又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觉得劳累或是厌烦,记得不用不好意思开口,直接与我说,毕竟你如今修道,还是修力为主。” 曾掖点头如小鸡啄米,“陈先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修行的。” 陈平安会心一笑。 事实上,少年应该是只会更加勤勉且用心。 此后在郡城选址妥当的粥铺药铺,有条不紊地迅速开展起来,既是衙门这边对于这类事情熟稔,当然更是郡守大人亲自督促的关系,至于那个棉袍年轻人的身份,老郡守说得云里雾里,对谁都没点透,就让人有些敬畏。 三天后,陈平安让马笃宜将那三十二颗雪花钱,悄悄放在两位山泽野修的房中。 然后三骑来到城门口附近的一座粥铺,远远停马,翻身下马后,陈平安劳烦那位一路相送的谱牒仙师帮着看护片刻。 到了粥铺那边,马笃宜是不愿意去当“乞丐”,曾掖是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喝一碗寡淡如水的米粥,陈平安就自己一个人去耐心排队,讨要了一碗还算跟“浓稠”稍稍沾点边的米粥,以及两个馒头,蹲在队伍之外的道路旁,就着米粥吃馒头,耳中时不时还会有胥吏的吆喝声,胥吏会跟本地穷苦百姓还有流落至此的难民,大声告诉规矩,不许贪多,只能按照人头来分粥,喝粥啃馒头之时,更不可贪快,吃喝急了,反而误事。 陈平安看着一条条如长龙的队伍,其中有不少穿着还算厚实的本地青壮男子,有些还牵着自家孩子,手里边吃着糖葫芦。 陈平安身边不远处,就有一撮围在一起的本地男子,没什么面黄肌瘦,一边吃喝,一边埋怨猪食不如。 陈平安只是默默细嚼慢咽,心境古井不波,因为他知道,世事如此,天底下不用花钱的东西,很难去珍惜,若是花了钱,哪怕买了同样的米粥馒头,也许就会更好吃一些,最少不会骂骂咧咧,埋怨不已。 还了粥碗,陈平安走向马笃宜和曾掖,说道:“走了。” 三骑出城。 马笃宜心思缜密,这几天陪着曾掖经常逛荡粥铺药铺,发现了一些端倪,出城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陈先生,咱们砸下去的银子,最少最少有三成,给衙署那帮官场油子们装入了自己腰包,我都看得真切,陈先生你怎么会看不出,为什么不骂一骂那个老郡守?” 陈平安只是说了一句,“这样啊。” 马笃宜都快气死了。 曾掖更是一脸震惊。 少年是真不知情,他哪里能够看穿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 马笃宜见那个账房先生没了下文,实在是愈发愤懑,“陈先生!你再这样,下次我可不帮忙了!就让曾掖这个傻小子自己忙活去,看他会不会给你帮倒忙!” 陈平安想了想,算是给了马笃宜一个不是解释的解释,缓缓道:“既然是在做好事,事情大致做成了,不够圆满而已,就不要过多苛求了,贪墨三成的银子,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其实我的底线,还要更低一些,经办此事的官吏,中饱私囊,偷走四成,都可以接受。三成也好,四成也罢,就当是他们做着实在好事的回报了。” 马笃宜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想要生气,又生气不起来,就干脆不说话了。 陈平安笑道:“如果觉得心里不痛快,只要你愿意帮曾掖,我的底线,可以从四成变成两成,怎么样?” 马笃宜这才心满意足,开始策马稍稍凑近曾掖那边,她与榆木疙瘩的少年,耐心解释一桩桩心得,一个个诀窍。 陈平安突然微微放缓马蹄速度,从袖中掏出一只长条小木匣,篆文古朴,是粒粟岛谭元仪赠送的一件小物件,算是作为三人结盟的一份心意,颇为稀罕,是一件品相不俗的小剑冢,仅仅一指长度,极为袖珍小巧,便于随身携带,用以装载传讯飞剑,只是不如大型剑房那么灵活万变,规矩死板,并且一次只能收发各一把传信飞剑,温养飞剑的灵气损耗,要远远超出剑房,可哪怕如此,陈平安只要愿意,绝对可以轻易转手卖出一颗谷雨钱,所以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谭元仪的这份好意。 打开一直在微微颤动的小木匣,陈平安收取了一把来自青峡岛的传讯飞剑,密信上说宫柳岛刘老成得知他已经身在石毫国后,就捎话给了青峡岛,就一句话,“回头来我宫柳岛细谈价钱”。 陈平安攥紧一颗雪花钱,灵气如水滴滴入木匣其中的一条剑糟,再按下木匣一处巧妙机关,那把青峡岛飞剑掠出木匣剑糟,一闪而逝,返回书简湖。 曾掖看得目不转睛。 当年在茅月岛那座简陋剑房,他还打过杂,可是这种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的小剑冢,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是妙不可言。 马笃宜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收起木匣入袖,呵手吐气,是个很大的好消息。 如他自己对曾掖所说,世间万事难,万事又有开头难,第一步跨不跨得出去,站不站得稳当,至关重要。 陈平安与本该是仇人的刘志茂、无缘无故的粒粟岛大骊谍子谭元仪,三者结盟。 又跑去宫柳岛,亲身涉险,跟刘老成打交道。 以及借着此次前来石毫国各地、“一一补错”的机会,更多了解石毫国的国势。 自然是有所求。 陈平安当初在青峡岛山门附近的屋内,与顾璨娘亲有过一场对话,只是妇人那会儿也未必听得进去,许多陈平安看似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语,她多半不会深思了,说不定都不会当真,她的心性其实并不复杂,为她和顾璨,在突然变天了的书简湖,希望陈平安能够为他们娘俩保个平安,希望那个账房先生,能够念旧情,别辜负了“平安”这么个名字。 其中有几句话,就涉及到“将来的书简湖,可能会不一样”。 妇人未必深究。 陈平安却早已在做。 陈平安要步步为营,应了刘老成在渡船上说的那两句半真半假玩笑话,“无所不用其极。”“好大的野心。” 因为刘老成已经察觉到端倪,猜出陈平安,想要真正从根子上,改变书简湖的规矩。 假物借势,尽力而为。 陈平安先不去谈人之善恶,就是在做一件事情,将所有人当作棋子,尽可能画出属于自己的更大一块棋形,由棋子到棋形,再到棋势。 他希望能够在未来书简湖的大规矩之中,最少自己可以参与其中,去制定规矩 所以刘老成当时询问陈平安,是不是跟骊珠洞天的齐先生学的棋。 即是此理。 双方言语之间,其实一直是在较劲拔河。 其中的暗流涌动,勾心斗角,棋盘之上,寻找对方的勺子,下无理手,下神仙手,都是各自的讲究。 面对宫柳岛上五境修士刘老成也好,甚至是面对元婴刘志茂,陈平安其实靠拳头说话,一旦越界,误入大道之争,阻拦其中任何一人的道路,都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境界悬殊如此之大,别说是嘴上讲理不管用,所谓的拳头讲理更是找死,陈平安又有所求,怎么办?那就只能在“修心”一事上下死功夫,小心翼翼揣测所有无形中的潜在棋子的分量,他们各自的诉求、底线、秉性和规矩。 如果可能的话,逃难书简湖的皇子韩靖灵,边军大将之子黄鹤,甚至是裹挟大势在一身的大骊武将苏高山,陈平安都要尝试着与他们做一做买卖。 难就难在,比起为了求一个心安的种种补错,为了那些阴物鬼魅完成各自心愿,陈平安当下秘密筹划的另外这局棋,更加艰辛,这是陈平安第一次尝试着以棋手身份,去打造一副棋盘,关键是一步都不能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等于陈平安下出一个最大的勺子。 至于前者,让不愿知错的顾璨止错,自己接着来补错,陈平安除了耗神耗力耗钱之外,其实已经不会输更多,反而没有那么如履薄冰。 但是之所以极其擅长隐藏情绪的陈平安,先前竟是连曾掖都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微妙起伏? 就在于陈平安在为苏心斋他们送行之后,又有一个更大、并且仿佛无解的失望,萦绕在心扉间,怎么都徘徊不去。 那种感觉,不是先前在略显阴暗的青峡岛屋子里,当时尚未请出所有阴魂,只要看一眼桌上的下狱阎罗殿,陈平安在闭眼休憩片刻或是上床睡觉入睡之前,就像是心扉柴门外,有无数冤魂厉鬼的那种鬼哭狼嚎,在使劲敲门,大声喊冤、咒骂。 一场场送行之后,陈平安的那种失望,来源于他突然发现一件事,一本本账本上,那些个枉死之人的一个个名字当中,让他真正最感到愧疚的那些,比如一直对黄篱山和恩师念念不忘的苏心斋,反而就那么放下了执念,选择彻底离开了人间。反而是许多陈平安起先心中愧疚程度,不如苏心斋的某些名字某些阴物,诉求更多,会有狮子大开口的遗愿,会有人鬼皆常情的贪恋,更有死后皆犹然怨恨更深的许多许多阴物,都暂住在那座阎罗殿、仿造琉璃阁当中。 其实之前陈平安在下定决心之后,就已经谈不上太多的愧疚,可是苏心斋他们,又让陈平安重新愧疚起来,甚至比最开始的时候,还要更多,更重。 那种感觉,一样萦绕在心扉柴门之外,但是门外的他们,已经决意离开人间的他们,没有任何埋怨,没有半点谩骂,却像是在轻轻敲门之后,动作极轻,甚至像是会担心打搅到里边的人,然后他们就只是说了同样的一句离别言语,“陈先生,我走啦。” 此时此刻。 陈平安骤然间一夹马腹,加速向前,出了泥泞不堪的官道,绕路去往一座小山丘。 驱马上丘垅,高低路不平。 陈平安勒缰停马于丘垅之顶。 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 按照骊珠洞天的小镇习俗,初一这天,家家户户扫帚倒立,且不宜远行。 陈平安便让马笃宜指点曾掖的修行,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陈平安考虑之后,去年的年末时分,就将详细记载那桩鬼道修行秘法的纸张,交给了马笃宜,任由她浏览,若是有疑惑不解处,可以询问曾掖。同样是修道之人,修行资质的差别,一眼可见,关于这桩秘术的修炼,马笃宜很快就后来者居上,不足月余光阴,就能够为曾掖指点迷津、破解症结。 所幸曾掖对此习以为常,非但没有气馁、失落和嫉妒,修行反而愈发用心,愈发笃定以勤补拙的自家功夫。 这让陈平安有些欣慰,能够认命又不认命,这是修道之人,一种极其可贵的性情,只要持之以恒,大器晚成,就不是奢望。 今天陈平安在客栈寂寥无外人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将那只遗落在泥泞雪地里的书箱打开,对一本本书籍进行记录,想着有机会的话,以后让曾掖交换给原先主人,钤印在书页上的藏书私章,皆有“水流云在”与“嶙峋老叟”两印,曾掖将来顺藤摸瓜,找到那座南徙逃难的书香门第,应该不难。 响午时分,陈平安又收到了来自青峡岛的飞剑传讯,说是一把来自大骊龙泉披云山的飞剑,由于陈平安不在书简湖,只好暂时滞留在青峡岛剑房。刘志茂便以飞剑询问陈平安如何处置,陈平安回信,向刘志茂告知目前一行三骑的停留地,劳烦刘岛主亲自跑一趟,带来传讯飞剑。 初一当晚,刘志茂就赶来州城客栈,将那把来自大骊北岳正神的传讯飞剑,亲自捎带给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当着刘志茂的面,打开披云山飞剑,一位元婴地仙,尤其是刘志茂这种有望上五境的老元婴,术法神通层出不穷,双方只是逐利而聚的盟友,又不是朋友,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 两人在客栈屋内相对而坐。 刘志茂开门见山道:“按照陈先生离开青峡岛之前的叮嘱,我已经悄悄撤去朱弦府红酥的禁制,但是没有主动将其送往宫柳岛,向刘老成示好。如今刘老成与陈先生亦是盟友,哪怕朋友的朋友,未必就是朋友,可咱们青峡岛与宫柳岛的关系,受惠于陈先生,已经有所缓和。谭元仪专程拜访过青峡岛,明显已经对陈先生愈发尊敬几分,所以我此次亲自跑腿一趟,除了给陈先生捎带大骊传讯飞剑,还有一份小礼物,就当是青峡岛送给陈先生的开春拜年礼,陈先生不要拒绝,这本就是青峡岛的多年规矩,正月里,岛屿供奉,人人有份。” 陈平安笑道:“青峡岛的大小、老旧规矩,我门儿清,所以哪怕刘岛主不给,我也会提醒刘岛主的。” 刘志茂掏出一串略显稀疏的核桃手串,像是年月已久,保管不善,已经遗落了小半数的核桃,只剩下八颗雕刻有雨师、雷神、电母等神祇模样的核桃,粒粒拇指大小,古意盎然,一位位远古神灵,栩栩如生,刘志茂微笑道:“只需摘下,投掷于地,可以分别敕令风雨雷电火等,一粒核桃炸裂后的威势,相当于寻常金丹地仙的倾力一击。只是每颗核桃,用完即毁,故而算不得多好的法宝,但是陈先生如今形神有损,不宜经常出手与人厮杀,此物刚好合适。” 陈平安将其轻轻收入袖中,致谢道:“确实如此,刘岛主有心了。” 刘志茂微笑道:“最近发生了三件事,震动了朱荧王朝和所有藩属国,一件是那位潜伏在书简湖的九境剑修,被一位青衣女子与白衣少年,追逐千余里,最终将其联手击杀。青衣女子正是先前宫柳岛会盟期间,打毁芙蓉山祖师堂的无名修士,传闻她的身份,是大骊粘杆郎。至于那位横空出世的白衣少年,道法通天,一身法宝堪称琳琅满目,一路追逐,好似闲庭信步,九境剑修十分狼狈。” 说到这里,刘志茂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问道:“黄鹂岛怎么说?” 刘志茂说道:“黄鹂岛地仙夫妇得知消息后,当天就拜访了谭元仪,祈求庇护,算是彻底投靠了大骊。” 陈平安点头道:“算是个好消息。” 刘志茂继续道:“第二件事,则是大将军苏高山扬言今年正月元宵之前,就会攻破石毫国京城,不愿与石毫国韩氏一同陪葬者,只需要在正月里,家族当中有人出仕的门户,只要张贴了大骊袁、曹两尊门神挂像,就可以免去兵火殃及,若是大骊铁骑破城之时,尚未张贴门神的权贵门户,一律视为韩氏欲孽。而破城之后,三天之内,市井坊间,换上大骊门神,一样可以免去所有袭扰,三日之后,尚无悬挂大骊门神的大小宅院,一律记录在册,以备秋后算账。” 陈平安轻声道:“庙算在先,攻心为上。” 刘志茂眼神玩味,“至于第三件事,若是太平盛世,算是不小的动静,只是这会儿,就不怎么显眼了。石毫国最受皇帝宠溺的皇子韩靖信,暴毙于地方上的一处荒郊野外,尸首不全,皇室供奉曾先生不知所踪,石毫国武道第一人胡邯,同样被割取头颅,据说横槊赋诗郎许茂以两颗头颅,作为投名状,于风雪夜献给大骊主将苏高山,被擢升为大骊王朝正四品官身的千武牛将军,可谓一步登天了,如今大骊军功的挣取,真不算容易。” 刘志茂拿出两只酒碗放在桌上,陈平安摘下养剑葫,笑了笑,刘志茂便识趣地收起其中一只,明知道对面这位账房先生不会用自己的酒碗,可这么点酒桌规矩,还是得有,陈平安给刘志茂倒了一碗酒,自己则用养剑葫饮酒。 然后陈平安喝了口酒,缓缓道:“刘岛主不用怀疑了,人就是我杀的,至于那两颗头颅,是被许茂割走,我不杀许茂,他帮我挡灾,各取所需。” “果然如此。” 刘志茂爽朗笑道:“石毫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够一头撞到陈先生的剑尖上,也该那韩靖信这辈子没当皇帝的命。不过说实话,几个皇子当中,韩靖信最被石毫国皇帝寄予厚望,个人城府也最深,原本机缘更是最好,只可惜这个小家伙自己寻死,那就没办法了。” 陈平安问道:“刘岛主,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石毫国在内,朱荧王朝这么多个藩属国,为何个个选择与大骊铁骑死磕到底,在宝瓶洲,作为大王朝的附庸藩属,本不该如此决绝才对,不至于庙堂之上,反对的声音这么小,从大隋藩属黄庭国起始,到观湖书院以北,整个宝瓶洲北方版图……” 陈平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只有这里,不合常理。” 刘志茂犹豫片刻,抬起酒碗喝了口酒,缓缓道:“诸子百家,各有押注,宝瓶洲虽然小,但是大骊能够得到墨家主脉、阴阳家、宝瓶洲以真武山为首的兵家,等等,他们都选择了大骊宋氏,那么作为宝瓶洲中部最强大的朱荧王朝,拥有诸子百家当中的大脉以及旁支的支持,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就我所知,就有农家、药家和商家、纵横家等支脉的鼎力支持。朱荧王朝剑修林立,可谓气运鼎盛,又与观湖书院亲近,大骊铁骑在这里受阻,并不奇怪。” 陈平安心中恍然,举起养剑葫,刘志茂抬起酒碗,各自饮酒。 刘志茂一袭素麻白衣,看似简朴,如若生活苦寒的山林隐士,若是细看,又别有一番仙家气派。 陈平安突然感慨道:“不知不觉,差点忘了刘岛主是一位元婴修士。” 刘志茂悠悠慢饮,怡然自得,透过窗户,窗外的屋脊犹有积雪覆盖,微笑道:“不知不觉,也差点忘了陈先生出身泥瓶巷。” 陈平安蓦然身体前倾,递过养剑葫,刘志茂愣了一下,以酒碗轻轻磕碰。 陈平安痛饮一口酒,神色认真道:“早先是我错了,你我确实能算半个知己,与是敌是友无关。” 刘志茂收回酒碗,没有急于喝酒,凝视着这位青色棉袍的年轻人,形神枯槁渐渐深,唯有一双曾经极其清澈明亮的眼眸,越来越幽幽,但是越不是那种浑浊不堪,不是那种一味城府深沉的暗流涌动,刘志茂一口饮尽碗中酒,起身道:“就不耽误陈先生的正事了,书简湖若是能够善了,你我之间,朋友是莫要奢望了,只希望将来重逢,我们还能有个坐下喝酒的机会,喝完分离,闲聊几句,兴尽则散,他年重逢再喝,仅此而已。” 陈平安摇摇头:“书简湖一别,刘岛主一旦跻身了上五境,别有天地,可就未必有此心境了。” 刘志茂笑道:“陈先生修心,一日千里,到时候也未必有今天的心境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知己也。” ———— 刘志茂走后,马笃宜和曾掖战战兢兢过来落座。 刘志茂既无施展地仙神通,隔绝出小天地,陈平安与之言谈,也没有刻意藏掖。 所以马笃宜和曾掖还是能够依稀听到这边的谈笑风生。 马笃宜眼神复杂。 曾掖则一脸疑惑不解。 陈平安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询问了一些曾掖修行上的关隘事宜,为少年一一讲解透彻,细致之外,偶尔几句点题破题,高屋建瓴。马笃宜虽然与曾掖相互砥砺,甚至可以为曾掖解惑,可是比起陈平安还是略有欠缺,最少陈平安是如此感觉。可那些陈平安以为平淡无奇的言语,落在资质相较于曾掖更好的马笃宜耳中,处处茅舍顿开。 恍若一位仙人牵引瀑布,她和曾掖却只能站在瀑布底下,分别以盆、碗接水解渴。 马笃宜和曾掖走后,陈平安才打开那把大骊披云山飞剑的禁制。 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一位大骊宋氏礼部侍郎亲临龙泉郡,在巡查龙泉郡文武庙事宜外,私底下秘密拜见山岳正神魏檗,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大骊朝廷最近又“赎回”了仙家势力放弃的诸多山头,就打算借此与陈平安做一笔大买卖,大骊赊欠陈平安的剩余金精铜钱,陈平安可以凭此买下那些连仙家府邸都已开辟、护山阵法都有现成胚子的“成熟”山头。一旦陈平安答应此事,加上之前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既有山头,陈平安将一鼓作气占据将近三成的龙泉郡西边大山版图,不谈山头孕育的灵气多寡,只说规模,陈平安这个“大地主”,几乎能够与圣人阮邛媲美。 魏檗在密信上坦言,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其中蕴藏着不小的隐患,陈平安与大骊宋氏的纠葛牵连,就会越来越深,以后想要撇清关系,就不是之前清风城许氏那般,见势不妙,随手将山头转手贱卖于人那么简单了。大骊朝廷一样有言在先,一旦陈平安拥有从洞天降格为福地的龙泉郡辖境如此大的地界,到时候就需要签订特殊契约,以北岳披云山作为山盟对象,大骊朝廷,魏檗,陈平安,三者共同签署一桩属于王朝第二高品秩的山盟,最高的山盟,是五岳山神同时出现,还需要大骊皇帝钤印玉玺,与某位修士结盟,不过那种规格的盟约,唯有上五境修士,涉及宋氏国祚,才能够让大骊如此兴师动众。 魏檗坦言,信不信得过我魏檗,与你陈平安签不签这桩山盟,可以作为考虑之一,分量却不可太重。 涉及大道,必须慎之又慎。 魏檗在密信最后,也说此事不着急,他可以帮忙拖延半年到一年功夫,慢慢思量即可,哪怕到时候宝瓶洲形势已经明朗,大骊宋氏攻破了朱荧王朝,继续南下,到时候他魏檗这个中间人也好,买主陈平安也罢,无非是不要脸皮一点,死皮赖脸与大骊签订便是了,山上山下,做生意本该如此,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陈平安便打开那只小木盒,飞剑传讯给刘志茂的那座独家小剑冢,由这位岛主帮着传讯披云山,只需要在信上回复两个字,“可以”。 陈平安做完这些,来到窗口,石毫国的长槊武将许茂之流,枭雄之资,乱世当中,崛起的可能性会很大,大骊一旦能够打下朱荧王朝,顺势南下,如今已是大骊中层实权武官的许茂,得以指挥调度一支大骊精锐骑军,无异于如虎添翼,大军南下之路,那就是大把的军功在等着他去攫取,关键是许茂的心性与手腕,远胜皇子韩靖信,许茂差的,不过是个天生的身份。 苏高山,据说同样是边关寒族出身,这一点与石毫国许茂如出一辙,相信许茂能够被破格提拔,与此有关。换成是另外一支大军的主将曹枰,许茂投靠了这位上柱国姓氏之一的大将军,同样会有封赏,但是绝对直接捞到正四品武将之身,兴许将来同样会被重用,但是会许茂在军中、仕途的攀爬速度,绝对要慢上几分。 这次北上,陈平安途径许多州郡县城,苏高山麾下铁骑,自然不能说是什么秋毫无犯,可是大骊边军的诸多规矩,隐隐约约之间,还是可以看到,例如先前周过年家乡所在的那座破败州城,发生了石毫国义士冒死刺杀文秘书郎的剧烈冲突,事后大骊火速调动了一支精骑驰援州城,联手随军修士,事后被捕主犯一律当场处死,一颗颗脑袋被悬首城头,州城内的从犯从刺史別驾在内数位品秩不低的石毫国地方官,全部下狱等候发落,家眷被禁足府邸内,但是并未有任何没有必要的牵连,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陈平安苏高山最为刮目相看,那就是有少年在一天风雪夜,摸上城头,偷走了其中一颗正是他恩师的头颅,结果被大骊城头武卒发现,仍是给那位武夫少年逃脱,只是很快被两位武秘书郎截获,此事可大可小,又是大军南下途中的一个孤例,层层上报,最后惊动了大将苏高山,苏高山让人将那石毫国少年武夫带到主帅大帐外,一番言谈之后,丢了一大兜银子给少年,准许他厚葬师父全尸,但是唯一的要求,是要少年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苏高山,以后不许找大骊边军尤其是文官的麻烦,想报仇,以后有本事就直接来找苏高山。 此事,在石毫国中部腹地的官场和江湖,广为流传。 然后就是刘志茂说的第一件大事。 青衣女子,白衣少年。 陈平安笑了笑。 他心思微动,跃上窗台,脚尖微点,跃上了屋脊,缓缓而行,漫无目的,只是在一座座屋脊上散步。 养剑葫还放在桌上,竹刀和大仿渠黄剑也没携带。 从心所欲,不逾矩。 天大地大,皆可去。 最后陈平安停步,站在一座屋脊翘檐上,闭上眼睛,开始练习剑炉立桩,只是很快就不再坚持,竖耳聆听,天地之间似有化雪声。 一位驻守此城的大骊武秘书郎,一位不知来自大骊哪座山头的随军修士,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一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 是一位身披轻甲的年轻男子,他一样是行走在屋脊上,今日无事,如今又不算身在军伍,手里便拎着在屋内火炉上烫好的一壶酒,来到相距数十步外的翘檐外停步,以一洲雅言笑着提醒道:“赏景没关系,便是想要去州城城头都无妨,我刚好也是出来散心,可以陪同。” 这是一句很厚道的客气话了,随着大骊铁骑势如劈竹,马蹄碾压之下,所有大骊之外自然皆是外乡人,皆是附庸藩属。不过年轻修士的话外话,也有警醒的意思在里边。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马上就回去。” 那名年轻修士愕然,随即大笑,高高举起酒壶,原来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竟是以最为纯熟的大骊官话开口言语。 于是这位年纪轻轻却戎马近十年的武秘书郎,朗声道:“翊州云在郡,关翳然!” 陈平安面色犹豫,不太适合自报名号,便只得向那人抱拳,歉意一笑。 关翳然大笑说道:“将来万一遇上了难处,可以找我们大骊铁骑,马蹄所至,皆是我大骊疆土!” 陈平安神色恍惚,不知如何作答。 此后正月初三这天,陈平安三骑离开这座城池,继续往北,不断临近石毫国北方边境。 大雪消融。 春光催柳色,日彩泛槐烟。 一路上曾掖捡取了不少好东西,比如一方篆刻有“礼曹造”的石毫国总兵官关防印,许多当做瓶瓶罐罐丢在路旁的古董珍玩,多是大器和袖珍物件,胡乱散乱一地,估计那些形制不大不小、适宜携带的,大概都已被逃难百姓拣选而去,其实它们都是太平盛世价值数十、百余金的昂贵物件,如今却被弃若敝屣,还有道路上一些个早已被泥泞浸透、几乎毁坏殆尽的名贵字画、字帖,或是贱卖给各处没有被战火殃及的郡县当铺的珍藏物件,不曾想马笃宜还是个财迷,曾掖更是,每次在当地设立粥铺药铺,一有闲暇,两个就会跑去捡漏,已经跟陈平安借了两次,神仙钱倒是不多,加在一起就十二颗雪花钱,只是折换成了世俗王朝的金银,并不容易,必须去仙家渡口或是神仙客栈,所幸狐皮美人符纸中的某位女子阴物,出身石毫国一流却算不得顶尖的仙家洞府,陈平安完成那位女子阴物的心愿后,就跟那座仙家以神仙钱换取了一些金银,交给马笃宜和曾掖自己去处置,马笃宜为此还专门缠着陈平安打造了一只大竹箱,专门用来放置金银。 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 粥铺药铺事宜已经解决,马笃宜和曾掖本以为就像以往那般,继续赶路,去往石毫国边境,有两位边军出身的男子阴物,遗愿与此有关,人已不能叶落归根,心愿却落在了家乡那边。【】 但是陈平安却又逗留了一天,直到这天暮色里,在城门那边停步,远远目送一位黑瘦少年离开郡城,再去看了趟陋巷已经关门的狗肉铺子,门外墙上两边,张贴着文持笏、武持锏的大骊袁曹两尊门神,陈平安这才返回客栈。 先前在城门那边,陈平安又见到了大骊随军修士关翳然,后者故意撇下身边扈从武卒,与陈平安独自站在城门口,轻声问道:“是放长线钓大鱼,暂时放虎归山,以便寻找出这头小妖的得道之地,找出一两件仙物机缘?还是就这样了,由着这头小妖远去,就当结了一桩善缘?” 山泽精怪能够幻化人形,必有大福缘傍身,要么是误入荒废的仙家洞府,要么是吞下了凝聚一方天地灵气的灵芝妙药,无论是哪一种,前者顺藤摸瓜,后者直接炼化了那头精怪,都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陈平安笑道:“是后者。” 关翳然遗憾道:“可惜了,如果你没有露面,我有两个天天嚷着揭不开锅的同僚,早就盯上了这头在狗肉铺子里边窝着的小妖,不过既然你插手了,我便说服他们放弃,本来就是个添头,其实平时还有军务在身,当然了,若是你选择了前者,倒是可以一起做。” 陈平安问道:“我这横插一脚,岂不是减少了你同僚的收益?会不会让你难做人?” 关翳然微笑道:“我与那两个朋友,虽是修行中人,其实更多还是大骊军伍中人。所以有你这句话,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出门在外,难得遇上家乡人,可以不那么客气,但是有些客气,有了,是最好,没有,也无碍,大不了以后见着了,就假装不认识,一切按照咱们大骊律法和军中规矩来。” 陈平安深以为然道:“正理。” 关翳然爽朗大笑,“很高兴能够在这种离着家乡十万八千里的地儿,遇见你这么个有出息的自家人。” 陈平安抱拳道:“如今我不便泄露身份,将来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找关兄喝酒。” 关翳然这位大骊武秘书郎,抬臂握拳,轻敲胸前铁甲,“那我就可就真记下了!事先说好,沙场之上,兄弟为我所救,欠我命都无所谓,唯独欠我关翳然的酒,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一场同乡人在异乡的萍水相逢,逢离皆尽兴。 在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轻人远离城门,有两位披挂大骊武库特制轻甲的随军修士,缓缓而来,一位青壮汉子,一位纤弱女子。 女子打量了一下好似意犹未尽的关翳然,好奇问道:“翳然,今年一开春,可不是啥好兆头,你白白丢了这么多神仙钱,还这么开心?” 关翳然呵呵笑道:“我开心啊,千金难买我乐意。” 壮汉说道:“一个能够轻易将一颗小暑钱送出手的年轻修士,对那头小妖,又全无所求,反而故意一路相送到城门口,加上先前在城内的开设粥铺药铺,按照谍报显示,并非一城一地,而是处处如此。换成别人,我不信有这等菩萨心肠的山上修士,换成此人,观其言行,倒是都说得通,我觉得翳然做得没错,本就是家乡人氏,能当个值得咱们与之喝酒的朋友,怎么都不亏。” 身姿曼妙却挎一把巨剑的年轻女子,抱怨道:“你们男人啊,都是这么个鸟样,稍稍遇上对胃口的人,就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至于吗?” 关翳然一本正经道:“戚姑娘,你这么讲我们男人,我就不乐意了,我比虞山房可有钱多了,哪里需要打肿脸,当年是谁说我这种出身豪阀的纨绔子弟,放个屁都带着铜臭味来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身段纤柔如春日杨柳的女子,一拳砸在关翳然的肩头,打得关翳然踉跄后退几步,女子转身就走回城头上。 关翳然呲牙咧嘴揉着肩头,是真疼,满脸苦笑,名为虞山房的壮汉一脸幸灾乐祸。 女子是位来自风雪庙的兵家修士,相较于多是在大骊铁骑当中担任中高层武官的真武山修士,姓戚的女子,并非没有这个机会,只是选择了另外一条仕途轨迹,不过大骊边军对此并不奇怪,风雪庙的兵家修士,多是如此,下山之后,喜欢当那孑然一身的游侠儿,偶有女子这般的,也是担任一些重要武将的贴身扈从。 虞山房一把搂住关翳然肩头,低声道:“翳然,这么多年来,就像我,认识你怎么都得有七八年了,还是只认为你是个来自京城的将种子弟,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门户,不然当年也不至于给家族丢到那么个破烂地方,一待就是将近三年,一直是我们边军中最底层的随军修士,要知道你这一口京腔,不知道多么惹人厌烦。反倒是戚琦,才认识没两年功夫,这次一起南下而已,她却是唯一看穿你家世身份的,硬说你小子是豪阀子弟,为啥?我们这帮一起在大雪天冻屁股拉过屎的老兄弟们,可都不太相信,难道你们俩已经……” 虞山房给关翳然挣脱开后,双手拇指抵住,朝后者挤眉弄眼。 关翳然无奈道:“谁不知道这位戚琦,对她那位风雪庙别脉的小师叔祖,剑仙魏晋,仰慕已久。” 关翳然叹了口气,“而且我也早就有了未婚妻,不瞒你说,还真是一位京城世族嫡女,只是我从未见过面,想来好笑,将来娶亲,掀起红盖头的那天,才能知道自己媳妇长什么模样。” 虞山房好奇道:“到底哪家的倒霉闺女,摊上你这么个地地道道的边军糙老爷们?” “没你这么埋汰自家兄弟的。”关翳然一手手心抵住大骊边军制式战刀的刀柄,与虞山房并肩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环顾四周,两边街道,几乎都张贴着大骊袁曹两尊彩绘门神,大骊上柱国姓氏,就那么几个,袁曹两姓,当然是大骊当之无愧大姓中的大姓。只不过能够与袁曹两姓掰手腕的上柱国姓氏,其实还有两个,只不过一个在山上,几乎不理俗事,姓余。一个只在朝堂,从不涉足边军,祖籍位于翊州,后迁徙至京城,已经两百年,每年这个家族嫡子孙的返乡祭祖,就连大骊礼部都要重视。就连大骊国师都曾与皇帝陛下笑言,在一百年前,在那段宦官干政、外戚擅权、藩镇造反、修士肆掠轮番上阵、导致整个大骊处于最混乱无序的惨烈岁月里,如果不是这个家族在力挽狂澜,勤勤恳恳当着大骊王朝的缝补匠,大骊早就崩碎得不能再碎了。 虞山房双手十指交错,向前探出,舒展筋骨,身躯关节间劈啪作响,诸多个人的因缘际会之下,这个从边军末等斥候一步步被提拔为武秘书郎的半个“野修”,随口道:“其实有些时候,我们这帮老兄弟喝酒闲聊,也会觉得你跟我们是不太一样的,可到底哪儿不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法子,比不得那拨给塞入军中的将种子弟,咱们都是给边境风沙天天洗眼睛的家伙,个个眼神不好使,远远比不得那些个官宦子弟。” 关翳然笑道:“我认朋友,就三种。沙场上,敢说死就死的,官场上,真正有风骨的读书人,最后就是山上的……好人。” 关翳然有些伤感,“只可惜,第一种和第三种,好像都活不长久。沙场不用多说,这么多年的生生死死,死了最要好的兄弟,咱们都已经不会再像个娘们一样,哭得死去活来了。第三种,我以前认识一个叫余荫的年轻人,我特别佩服的一个同龄人,怎么个好法呢,就是好到会让你觉得……世道再怎么糟糕,有他在前边,说着话做着事,就够了,你只需要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你就会感到开心。但是这么一个很好的修道之人,死得是那么不值得,对他寄予厚望的家族,和咱们的朝廷,为了大局,选择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是那些大人物,会听我关翳然这种小人物说出来的话吗?不会。哪怕……我姓关。” 虞山房笑着拆台道:“姓关怎么了,了不起啊?又不是那上柱国之列的云在郡关氏!你在军中在册的户籍上,清清楚楚写着,你小子来自京城,咱们将军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早将你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跟咱们说就是京城三流的将种门庭,莫说是那条上柱国与上柱国当邻居、尚书与尚书隔着墙吵架的意迟巷,连将军一大堆的篪儿街,你家都没资格去弄个小院子,怎么,你小子跟这个云在郡关氏沾亲带故?就因为旧袍泽兼死对头的刘将军,当年莫名其妙发现自己麾下的一名年轻斥候,竟然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京城二流将种子弟,祖辈是当过从二品大将军的,还得了个让人流口水的谥号来着,咱们将军就感觉给刘将军压了自个儿一头,这会儿天天做梦,想着自己带出来的崽子里边,偷偷藏藏着个第一流的将种崽儿,笑死个人。” 关翳然犹豫了一下,“如果哪天我死了,咱们将军说不定就会哭哭笑笑骂我了。” 虞山房震惊道:“咋的,你小子真是祖籍在翊州的关氏子弟?” 关翳然点头道:“翊州云在郡关氏,我是嫡玄孙,没办法,我家老祖宗虽然不是修行之人,但是筋骨特别结实,百岁高龄,还能一顿饭喝下一斤酒吃掉两斤肉,当年国师大人见着了,都觉得意外。” 虞山房白眼道:“我信你个鬼!你要是能见过崔国师,我还见着了皇帝陛下呢!” 关翳然嘿了一声,“我说了,你不信,爱信不信,反正没我卵事了。” 虞山房狐疑道:“真是?” 关翳然笑着点头,“真不骗你。还记得我大前年的年关时分,有过一次告假回京吧,戚琦说过她曾经跟随传道人,在正月里去过京城,可能是在那条雨花巷,或是在篪儿街,当时我在走门串户拜年,所以戚琦无意间瞥过我一眼,只不过那两处规矩森严,戚琦不敢尾随我,当然,那时候戚琦跟我还不认识,根本没有必要探究我的身份。” 虞山房悄然伸手,鬼鬼祟祟,想要摸一摸关翳然的脑袋。 关翳然头一撇,气笑道:“干嘛?想娘们想疯了,把我当成戚琦了?” 虞山房搓手道:“这辈子还没摸过大人物呢,就想过过手瘾。啧啧啧,上柱国关氏!今晚老子非把你灌醉了,到时候摸个够。喊上老兄弟们,一个一个来。” 关翳然嬉笑道:“这种缺德事,你要是能做得出来,回头我就去娶了给你说成仙女儿的待嫁妹妹,到时候天天喊你姐夫。” 虞山房一脚踹在关翳然屁股上。 关翳然受了这一脚,没躲。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 虞山房突然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兄弟们走的时候,你该说一说的,哪怕偷偷讲给他们听也好啊。” 关翳然沉默片刻,摇头道:“说不出口。” 虞山房黯然点头,“倒也是。” 关翳然突然笑道:“哪天我死在战场上,真相大白,到时候咱们将军也好,你也好,好歹是件能够拍胸脯与其他骑军说道说道的事情。” 虞山房摇摇头,“你别死。” 关翳然也摇头,缓缓道:“就因为翊州关氏子弟,出身勋贵,所以我就不能死?大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虞山房笑道:“你想岔了,我就是觉得,你小子当年是怎么看待那个叫余荫的同龄人,我如今就是怎么看待你的,以后你在咱们大骊庙堂当了大官,哪怕那时候你去了京城,人模狗样的,不再披挂甲胄了,每天穿着身官皮,而我还留在边军厮混,咱俩说不定这辈子都八竿子打不着了,可我还是会觉得……放心,嗯,就是比较放心。”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 城春草木深,只是整个石毫国北境,几乎再也见不着一个踏春郊游的王孙公子。 走走停停的那三骑,一路北上,不知不觉,已经入夏。 这天位于石毫国边境关隘的一座山脊小路上,三骑停马歇息,曾掖忙碌着煮饭,马笃宜在对镜梳妆,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她手中那把绿漆小铜镜,是捡漏而来的压胜灵器,是一把比较罕见的日光月辉连弧镜,是她用了不足二两银子,从当铺那边眼拙的掌柜手中砍价来的,搁在仙家渡口,按照负责掌眼的老修士鬼将的说法,少说能卖出四五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坐在一旁,翻看账本,绝大多数名字下边,都已经轻轻画上一抹朱笔,这些属于夙愿得偿,以偿夙愿。可是有些阴物鬼魅的遗愿,就只能暂时搁置,事实上,陈平安与他们双方心知肚明,那些心愿,极有可能会沦为佛家语的宿愿,今生此世,无论阴阳,都很难达成了。有些阴物心结成死结,悲愤之中,情难自禁,戾气暴涨,差点直接转为一头头厉鬼,只能靠着下狱阎王殿中张贴的那几张清心符,维持仅剩的灵智。 “勤俭持家”的马笃宜,在这件事上没有埋怨陈先生一次次书写清心符,灵气散尽,就再补上,不断耗费神仙钱,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一路,遇上了不少石毫国溃散的残败兵马,散落在山野密林各处,成为一股股流寇,聚散不定,疯狂劫掠大骊后方粮草,其中有为了支撑下去,为了心中那股凛然大义,不得不将矛头指向石毫国当地郡县百姓,去年末接连三场大雪,加上战乱纷飞,石毫国北部疆域,民生凋敝,哪怕这些至多不过三四百骑的兵马所求,只是少量的粮食,可是边境线上那些个零散的贫瘠县城,家家户户就指望着那点存粮熬到下一场庄稼收成,仍是支撑不起石毫国武卒的这点胃口,于是不可避免就有了冲突,一来二去,一个为了不饿死,一个为了家国大义而活,冲突变得越来越激烈。 陈平安三骑遇到了一场差点演变成血腥厮杀的冲突,其中一位身披破碎甲胄的年轻武卒,差点一刀砍在了一位消瘦老者的肩头,陈平安突入其中,握住了那把石毫国制式马刀,瞬间数十骑石毫国溃兵蜂拥而至,陈平安一跺脚,人仰马翻,陈平安丢回手中马刀,插回到那名年轻武卒的刀鞘,整个人被巨大的劲道冲击得踉跄后退。 陈平安此后没有说什么,就是牵马站在小镇街道上,那些饥肠辘辘的武卒默默退出县城。 陈平安一行三骑也缓缓离开。 背后,是当地百姓开始大声谩骂那些本国武卒,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什么打大骊蛮子的本事没有,欺负自家老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威风,就该死在战场上一了百了,省得回过头来祸害自己人。甚至还有人提议,去给临近一座大县城的大骊铁骑通风报信,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悬赏金。 那支骑卒离开县城后,年轻武卒突然嚎啕大哭。 一名校尉模样的老武官停下马,怆然流泪,整支面黄肌瘦、几乎人人负伤的骑队,亦是停马不前,惶惶且茫然。 陈平安让马笃宜和曾掖留在原地,一骑缓缓而去。 鼎盛之时拥有两千余精骑的这支石毫国边境著名老字营骑军,如今已经打到不足八十骑,一个个如临大敌。 陈平安丢出一只沉甸甸大袋子,用越来越娴熟的石毫国官话说道:“散了吧,脱了铠甲,摘掉马甲,用这笔钱作为返乡路费和安家费。” 那名老武官接住袋子,打开一看,里边全是官制金锭,老人抬起头,满脸疑惑。 陈平安说道:“如果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可以挑选几个心眼活络的兄弟,假扮商贾,去那些已经安稳下来的县城购买粮食,尽量绕开大骊谍子和斥候,每次少买一些粮食,不然容易让当地官府起疑心,如今到底谁才是自己人,我相信你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老武官问道:“就只是这样?别有所求?” 陈平安点头道:“你们当下没得选,既然已经是最糟糕的处境了,不如去试试看。再者我如果想要靠你们的几十颗头颅,去已经向大骊投诚的州郡官府邀功请赏,不用这么麻烦,这一点,你麾下武卒可能看不出来,你身为一名四境纯粹武夫,却应该很清楚。” 老武官欲言又止。 陈平安摆摆手,“就帮这么多,我也不是什么善财童子,别把我当冤大头。” 老武官悻悻然,只得放弃那个确实不太厚道的念头,大大方方收起那袋子能够救命的金锭后,向那位青色棉袍的清瘦男子,抱拳致谢道:“先生高义!” 陈平安抱拳还礼,就此离去,至于那支石毫国骑军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没有像先前州城当中的狗肉铺子那样,对于那个少年伙计的选择,从头看到尾。 老武官有些吃瘪,他这名字还没问呢。 马笃宜当时瞧见了策马返回的陈先生,调侃道:“嘴上说自己不是善财童子,其实呢?” 陈平安笑道:“看破不说破,是一种为人处世的顶好习惯。” 马笃宜刚要再针尖麦芒说他几句,陈平安已经纵马而行,只得与曾掖匆忙跟上。 三骑的马蹄,轻轻踩在春暖花开的苍茫大地上。 这会儿,马笃宜放下铜镜,转头望向已经合上账本的陈平安,问道:“陈先生,入秋前咱们能返回书简湖吗?”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可以。” 马笃宜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大竹箱,赶紧伸手扶住,这里边,满满当当,都是最近三座城池里边低价入手的宝贝物件,就算裹了绸缎垫了棉布,还是担心磕碰坏了那些特别娇气的家伙,按照居住在仿琉璃阁那位掌眼老鬼物的说法,这些多是人间豪门喜好的珍玩,乱世当中,远远不如真金白银,可一旦等到了太平盛世,哪怕只是其中那么个小小的鸟食罐,就能值二三百两银子,遇上钟情于此道的有钱人,价格再往上翻一番,都不是难事。 这些物件,其实一样可以放入陈先生的咫尺物当中,不过马笃宜喜欢每次停步,就打开箱子翻翻捡捡,就像那把爱不释手的小铜镜,拣出来过过眼瘾,就自讨苦吃,她自己背着了。 曾掖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四境修士,马笃宜悟性、资质更好,更是五境阴物了。 只是真正的修行底子,还是曾掖更佳,这就是根骨的重要性。 一个不嫌慢,一个不嫌快,如今曾掖和马笃宜相处起来,越来越融洽,有了些默契。 吃着饭,陈平安还是习惯性细嚼慢咽,曾掖蹲在一旁,大口扒饭,随口问道:“陈先生,我那拳桩,走得咋样了?” 陈平安微笑道:“稀稀拉拉。” 曾掖哀叹一声,他自己原本觉得自己的六步走桩,不说啥得心应手,熟能生巧,是跑不掉的。 马笃宜火上加油道:“你就不是一块练武的料,连我这种外行都看得真切,你的拳架子又空又松,根本就没登堂入室,曾掖,是不是自己还觉得挺像回事?” 陈平安对曾掖安慰道:“武学一事,既然不是你的主业,稍稍强身健体,帮着你拔筋养骨,就足够了。不然生出了一口纯粹真气,冲撞气府灵气,反而不美。” 曾掖闷闷道:“要么学啥啥不成,要么学啥啥都慢,陈先生,你咋也不着急啊。” 陈平安给逗乐了,道:“要是着急有用,我也会跟你急眼的。” 马笃宜憋着坏,正要说话。 陈平安已经抬起手,“住嘴,不许继续拿曾掖的修行找乐子。还有,关于曾掖拳架好坏,你能看得出来才怪了,是前辈随口点评,给你借来用的吧?” 马笃宜笑眯起一双秋水长眸,不说话,默认。 三人继续前行,沿着石毫国边境线而走。 来到北境一座名为鹘落山的仙家门派,青山绵延,风景秀美,灵气还算充沛,让马笃宜和曾掖两位修士,进入地界后,都觉得心旷神怡,忍不住多呼吸了几口。 许多灵气瘠薄之地,百姓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修士,即是此理,商贾熙熙攘攘求个利,修士行走人间,也会下意识避开那种灵气稀薄近无的地盘,毕竟修道一事,讲究太多,需要水磨功夫,尤其是下五境修士,以及地仙之下的中五境神仙,把宝贵光阴耗费在方圆千里无灵气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挥霍。 之前战乱不断,殃及到了石毫国山上,后来不知怎么的,许多小山头就纷纷聚拢过来,隐约以鹘落山作为龙头,鹘落山占地较广,先前又是走一脉单传的仙家路数,属于家业大、人丁稀少的那种山上门派,所以就将鹘落山许多山头分出去,租赁给那些前来投靠依附的石毫国末流修士门派。 短短两年,鹘落山就有了不俗的声势。 听说这边开了不少的仙家铺子,这也是陈平安此行的缘由,既然路过,就让曾掖和马笃宜那些捡漏而来的十数件杂乱灵器,看能否卖出个好价格,所有到手的神仙钱,都归他们所有,至于事后如何“分赃”,陈平安不管,由着曾掖和马笃宜自己商量,不过估摸着曾掖怎么都要吃个不小的亏,就马笃宜那小算盘打的那股精明劲儿,三个曾掖都不是她的对手。 第四百五十二章单骑南下 沿着那条如碧绿绸带的潺潺河流,远道而来的章靥和牵马而行陈平安,并肩散步。 兴许是这块世外桃源,风景宜人,静谧祥和,兴许是身边多了个半个自家人的账房先生,本就经历过无数场风浪的老修士章靥,也逐渐心静下来,将书简湖那桩变故与陈平安缓缓道来。 原来所有人都小觑了苏高山的胃口,这位眼光一直盯着朱荧王朝的大骊铁骑主将之一,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石毫国京城后,不但拨转马头,麾下铁骑,顺势长驱直入另外一座朱荧藩属国,哪怕战事一样惨烈,仍是有那“闲情逸致”亲临书简湖畔,而且公然露面,扬言要扫平书简湖,顺者昌逆者亡,道理就这么简单,所谓的顺逆,更加直白,愿意交出一切山门家底的书简湖野修,可以活命,“净身出户”,离开书简湖,愿意交出一半家当、同时成为大骊最低等随军修士、一起攻打朱荧王朝的野修,可以暂时留在书简湖,但是之后当下的一座座山头归属,是否需要迁徙山门和祖师堂,一样需要听从大骊铁骑的调遣。 而宫柳岛那边,在今年春末时分,多出了一拨遮遮掩掩的外乡修士,成了宫柳岛的座上宾,随着苏高山的抛头露面,对整座书简湖数万野修大放厥词,就在昨夜,在刘老成的亲自带领下,毫无征兆地联袂直扑青峡岛,其中一位老修士,在刘老成破开青峡岛山水大阵后,术法通天,必然是上五境修士无疑了,倾力一击,竟是能够几乎直接打烂了整座横波府,此后这位联手守株待兔的修士,以十数件法宝结阵,将力战不敌便想要远遁离去的刘志茂堵截擒拿,押解去往宫柳岛,章靥见机不妙,没有去送死,以青峡岛一条水底密道偷偷跑出,火速赶往石毫国,凭借那块供奉玉牌,找到了陈平安。 陈平安一言不发,听完章靥所有讲述后,这才问道:“刘老成是什么态度?” 章靥摇头道:“从那拨书简湖事后才晓得,原来几乎人人地仙的修士登上宫柳岛开始,到将我们岛主抓回宫柳岛,刘老成从未说过一个字,更没有见过一个书简湖本地修士。” 章靥感慨道:“虽然我恨极了刘老成,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一位上五境野修该有的手腕。” 陈平安说道:“现在的书简湖,应该有很多野修在肚子里,大骂刘老成是书简湖叛徒和大骊的一条走狗了吧。” 章靥笑容苦涩,“千余岛屿,数万野修,人人自顾不暇,差不多已经吓破了胆,估计现在只要一提到刘老成和苏高山,就会让人打哆嗦。” 章靥轻轻摇头,“书简湖所剩不多的那点脊梁和骨气,算是彻底完了。像早先那次凶险万分的精诚合作,合力斩杀外来元婴修士和金丹剑修,以后酒桌上是谈也不会谈了,刘老成,刘老贼!我真的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能够让刘老成如此作为,不惜出卖整座书简湖!朱弦府那个门房女子,红酥,当年正是我奉命外出,辛苦寻觅了小十年,才找到上任女子江湖君主的转世,将她带回青峡岛,故而我知道刘老成对于书简湖,并非像外界传闻那般淡漠无情。” 章靥神色惨淡,停步不前,蹲在河边,掬水洗脸,神色恍惚。 当下处境,比起当年最早与刘志茂在书简湖打拼,岛屿给一位地仙打得沉入湖底,似乎还要让章靥揪心和无奈。 年纪大了,难免心气就衰了。 尤其是章靥只剩下甲子光阴的寿命,便是想要玉石俱焚,他章靥舍得一身剐,可人家答应吗?动动一根手指头的事情,就能让他这个在书简湖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龙门境修士,当场灰飞烟灭。 陈平安牵着那匹马,腰间刀剑错,淡然道:“刘老成这种人,只要下定决心返回书简湖,就肯定不会是为了一个江湖君主,当时他登上青峡岛打压顾璨和那条真龙后裔,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障眼法罢了。事实上,有没有那次出手,你们书简湖所有野修,都只能等死,任人宰割。因为除了刘志茂,几乎没有人看到宝瓶洲大势的席卷而来,还以为书简湖能够置身事外,说不定还觉得外边的世道乱了才好,方便浑水摸鱼,就像这次石毫国战事,多少书简湖野修趁机渗透,相信不少人都吃了个肚圆肠肥,只不过没有想到才挣了一笔,就要给人抄了家,百年几百年的辛苦积攒,都不知道到底是为谁忙活。” 始终蹲在河边的章靥无奈道:“也不能全怪书简湖眼拙,说句难听的,除了我们青峡岛,还有敌对阵营的青冢、天姥岛,想要抱大骊铁骑的大腿,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伸一伸腿脚,也得看提着猪头能不能走得进庙门。”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章靥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不过真要聪明,敢赌大的,早点来石毫国联系大骊铁骑,主动递交投名状,在某位将军那边混个熟脸就行,然后只要给大骊绿波亭谍子记录在册,如今就赚大发了,以后书简湖重新划分势力,少不了好处,那才是真正的肚圆肠肥,一本万利。我们青峡岛,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输就输在一直没能联系上苏高山,只停留在粒粟岛谭元仪那边。加上刘老成横插一脚,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陈平安皱眉深思,沉默片刻,疑惑问道:“章老前辈,你可知道咱们宝瓶洲,近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大的宗字头仙家府邸,想要更换宗门地址?哪怕是一点点类似苗头,看似是风言风语的说法,有没有听说过?” 章靥颓然摇头道:“并无。比如作为咱们宝瓶洲的山上执牛耳者,神诰宗祁老宗主刚刚跻身天君,稳如山岳,神诰宗又是一帮修清净的道家神仙,从无向外扩张的迹象,之前听岛主闲聊,神诰宗好像还召回了一拨谱牒道士,十分反常,岛主甚至猜测是不是神诰宗发掘出了新的洞天福地,需要派人进入其中。此外真武山和风雪庙,云林姜氏,老龙城,好像也都没有这种苗头。”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 章靥从心弦紧绷,到骤然松懈,倦怠至极,神色憔悴。 只是一看到身边这位账房先生的面容,章靥便笑了笑,人家陈先生都未曾喊苦,自己若是摆出小娘子作态,岂不是白活了数百年? 章靥便与陈平安说了在横波府,与刘志茂的最后一场谈论,不是为刘志茂说好话,事实如何,便说如何。 书简湖的老人一个一个走了,新人一个比一个跋扈,最早算是正儿八经谱牒仙师出身的章靥,已经找不到能够聊天说话的人,不曾想临了,还能碰到个与自己一般吃力不讨好的“修行之人”,话匣子一开,就说得有点多,留心着那位消瘦年轻人的神色,见他没有不耐烦,章靥才放下心来。 陈平安一直耐心听着。 在章靥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陈平安才轻声提醒道:“章老前辈最好不要返回书简湖了,怎么都于事无补的,还不如在远些的地方,静观其变。” 章靥摇摇头,感慨道:“能去哪儿呢?青峡岛就是我的家啊。如果没有出这档子事,我倒是不介意在书简湖周边,寻一处类似人间王侯的避暑胜地,安然度过余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章老前辈,问句题外话,在你们龙门境老修士眼中,或是刘志茂是否提及过,途径一时一地,能不能心生感应,模模糊糊瞧出一点……气象?” 章靥摇摇头,“岛主不曾说过此事,最少我是从未有此能耐。涉及一地气数流转,那是山水神祇的看家本领,想必地仙也看不真切,至于岛主这种只差一步就能够跻身上五境的大修士,做不做得到,不好说,毕竟神人掌观山河,也只是看到实物实景,不涉及虚无缥缈的气数一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章靥蓦然大笑道:“怎的,陈先生,当个好人就这么难,明明是为他人着想的事儿,却要比自家事还要更加小心权衡?陈先生,有句话,以前没熟到份上,说不得,如今呢,咱俩还算不得什么朋友,只是章靥明天是生是死都难说,便与你不客气了,就想要与你说道说道。” 陈平安笑道:“章老前辈只管说。” 章靥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没有开口,嘿了一声,说道:“突然之间,无话可说。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无奈,摘下养剑葫,喝酒提神。 哪怕只是听闻青峡岛变故,就十分耗费精神,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后诸多盘算,更是劳心。 陈平安说道:“鹘落山最东边有个刚刚迁徙过来的小山头,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古怪气象,章老前辈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先在那边落脚,就当是散心。如今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刘志茂在宫柳岛身死道消,被杀鸡儆猴,到时候老前辈该如何做,谁也拦不住,我更不会拦。总好过现在就回去,兴许就会被视为一种无形的挑衅,一并押入宫柳岛水牢,老前辈兴许不怕这个,反而会因为能够看到刘志茂一眼而欣喜,只是既然如今青峡岛只是横波府遭殃,尚未彻底倒塌,就连素鳞岛在内的藩属也未被波及,这就意味着一旦以后出现了转机,青峡岛需要有人能够挺身而出,我,不行,也不愿意,但是章靥这位刘志茂最信得过的青峡岛老人,哪怕境界不高,却可以服众。” 章靥仔细思量一番,点点头,自嘲道:“我就是劳碌命。” 章靥突然以心湖嗓音告知陈平安,“小心宫柳岛那边,有人在以我作为诱饵。如果是真的,对方为何多此一举,不是干脆将顾璨和春庭府作为诱饵,我就想不明白了,想必其中自有需要如此百转千折的理由。当然,陈先生应该想到了,我不过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求着自己心安而已,担子,在我离开青峡岛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放在了陈先生肩头。” 陈平安会心一笑,道:“有些客气话,还是得有的,最少对方心里会好受许多。这也是我刚刚在一个姓关的年轻人那边,知道的一个小道理。” 章靥打趣道:“陈先生还要与别人学道理?” 陈平安指了指章靥,绕后指了指马笃宜和曾掖,又朝着鹘落山山脚村落,随手画了一圈,“书外道理茫茫多,只说方才一件小事,乡野村民也晓得过桥礼让,高高在上的山上修士,又有几人愿意践行这种小小的道理?对吧?” 章靥心中积郁稍稍清减几分,“那我就去陈先生提及的那处小山头,也走走看看,找一找道理?” 陈平安微笑道:“这又有何不可?” 章靥环顾四方,多少年了,不曾静下心来看看这些山脚的人间景色。 陈平安说道:“我不会为了刘志茂,立即赶回书简湖,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回去了,也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章靥点点头,“若是刚见面,听闻这个答案,定要心急如焚,这会儿嘛,心气全无,不敢也不愿强人所难。陈先生,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 陈平安与章靥几乎异口同声道,“客气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 章靥理了理衣襟,就此离去,不再化虹御风,走过了那座小桥,缓缓去矣。 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牵马走过村庄的青石板小路,登山后,过了鹘落山的山门,并未拒人千里之外,就是一座小小的牌坊楼,甚至连看门的修士都没有。鹘落山修士一脉单传,哪怕祖师堂不止一脉,可一样屈指可数,加在一起,撇开供奉、客卿,真正的鹘落山修士,估摸着也就不到二十人,不过鹘落山上,还有一个类似桐叶洲喊天街、池水城猿哭街的地方,毕竟修士修道,银子开路,是万年不易的道理,所以鹘落山不至于太过冷清。 陈平安回头望去。 已经不见章靥的身影。 要说章靥没能在自己这边得到想要的答案,刘志茂身陷囹囫,沦为宫柳岛阶下囚,甚至极有可能就这么大道断头,章靥不失望吗?肯定失望至极。 可是。 失望是一事,失望过后该如何做,还是需要如何做,更见心性和功力。 所以陈平安对于章靥,还有关翳然这样的人,以及那位灵官庙偶遇的石毫国鬼将,黄篱山苏心斋,对他们都会抱以敬意。 我们永远不知道,当我们走在苦难不堪的泥泞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风雨大雪,会不会遇到一个两个好人,如同一盏盏摇曳灯火。 陈平安请出了那位生前是观海境修士的鬼物,为马笃宜和曾掖掌眼,免得他们 在鹘落山那条街上,马笃宜逛遍了大大小小的铺子,货比三家,既有卖出灵器,也有买入,与曾掖早有“分赃”,她还会帮着曾掖出谋划策,在当下境界,应该买哪件灵器是最划算的,不要一味求好和贪图品秩,曾掖虽然挑花了眼,经常眼馋,可还是会听从马笃宜的意见,就这样,一人一鬼,已经是真正的朋友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笑在心里。 由于是仙家铺子,一些个吃了数十年、百年灰尘,或是刚刚廉价收拢而来的人间珍玩,往往都属于一笔神仙钱买卖之余的彩头添头,这跟猿哭街那边,陈平安购买仕女图与大仿渠黄剑,老掌柜附赠了三件不收一颗铜钱的小东西,差不多,每当这个时候,老鬼物就要出马了,断绝红尘的修行之人,即便做着商贾买卖,对于世俗王朝古董珍玩的好坏与价值,其实未必看得准,所以陈平安一行又有捡漏。 满载而归。 离开鹘落山。 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 陈平安这趟青峡岛之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其实顾璨走或留,都无关大局走势,事实上如今陈平安也改变不了太多,幕后有些事情,无论是大骊苏高山的举措、书简湖的变天、那拨宫柳岛修士的谋划,陈平安只要还不愿意离开宝瓶洲中部,顾璨身在哪里都一样。 可是顾璨自己愿意留在青峡岛,守着春庭府,是最好。 陈平安撑船而去。 在绿桐城登岸,之前渡船经过那座祖师堂都已被拆烂的芙蓉山,当初火龙现世,气焰冲天,丝毫不逊色那条泥鳅的翻江倒水,书简湖境界足够高的有心人,都误以为会是顾璨的大道之敌,露面了,会爆发一场水火之争,只是没有想到那拨传闻是大骊粘杆郎的外乡人,选择收手离去。 不过之后倒也没让人少看了热闹,那位云遮雾绕惹人猜疑的青衣女子,与一位眉心有痣的古怪少年,联手击杀了朱荧王朝的九境剑修,据说不但肉身体魄沦为食物,就连元婴都被拘押起来,这意味着两位“颜色若少年少女”的“老修士”,在追杀过程当中,留力极多,这也更让人忌惮。 击败一位地仙,与斩杀一位地仙,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登岸后,从客栈取回了那匹马,又去那间陋巷铺子买了几个皮薄馅多的肉包子,饱餐一顿,这才赶路去往与梅釉国接壤的石毫国东南边境,那座关隘名为留下,在历史上小有名气,众说纷纭,有说是朱荧王朝的开国皇帝曾经在此,成功挽留下了那位以被誉为“半壁之功”的寒族谋士,也有说是朱荧王朝历史上最强大的元婴剑修,心灰意冷,在此悟道不得,最终仍是无法跻身上五境剑仙,在山崖上以凌厉剑气书写“留下”二字,抱憾兵解,这使得宝瓶洲中部的剑修,以及众多江湖剑客,都将这座藩属国的小关隘视为心中圣地,都会走上一遭,瞻仰崖上“留下”二字的风采。 陈平安在入秋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留下关,与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碰头。 见着了陈先生一人一骑的熟悉身影,马笃宜和曾掖明显松了口气。 一开始两人没了陈平安在旁边,还觉得挺惬意,曾掖竹箱里边又背着那座下狱阎罗殿,危急时刻,可以勉强请出几位陈平安“钦点”的洞府境鬼物,行走石毫国江湖,只要别招摇过市,怎么都够了,所以曾掖和马笃宜起先言行无忌,无拘无束,只是走着走着,就有些风声鹤唳,哪怕只是见着了游曳于四野的大骊斥候,都要犯怵,那会儿,才知道身边有没有陈先生,很不一样。 有陈先生在,确实规矩就在,可是一人一鬼,好歹安心。 那种感觉,曾掖和马笃宜私底下也聊过,却聊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好像不止是陈先生修为高而已。 在留下关那处名胜古迹,他们一起抬头仰望一堵如刀削般山崖上的擘窠大字,两人也敏锐发现,陈先生独自去了趟书简湖,返回后,愈发忧心忡忡。 陈平安也察觉到这一点,思量过后,收回视线,对他们坦诚说道:“来这里之前,我拿了两块玉牌,想要见一见大骊苏高山,但是没能见到。” 曾掖没有往深处想,只是替陈先生感到有些失落。 可是马笃宜却深知其中的云波诡谲,必然暗藏凶险。 陈平安尽量以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笑道:“很多事情,放在那边不动它,永远不知道答案。只要做了选择,就会有好有坏,现在就是坏的那个结果。不但没能见着苏高山,兴许谈不上打草惊蛇,不过肯定会被这位大骊主将挂念上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务必更加小心,如果梅釉国这一路,你们谁无意间发现大骊的随军修士,就假装没看见好了,放心,我们不至于有那性命之忧。” 曾掖虽然点头,难免心事重重。 马笃宜却是个心宽如天地的,嬉笑道:“只要不被大骊铁骑撵兔子,我可不在乎,喜欢看就看去好了,咱们身上一颗铜钱也跑不掉。” 陈平安无奈道:“你们两个的性子,互补一下就好了。” 马笃宜瞪眼,“陈先生莫要乱点鸳鸯谱啊,我可瞧不上曾掖。” 曾掖憨憨而笑,他也就是没敢说自己也瞧不上马笃宜。 山崖下,稀稀落落,多是一些需要过关的石毫国、梅釉国行商,并且大多年纪不大,希冀着返乡后,以此作为炫耀的本钱,至于上了年纪的商贾和老江湖,崖上“留下”二字,早已看过了无数遍,真留不下他们了。 在陈平安三骑刚刚拨转马头,刚好一伙江湖剑客策马赶来,纷纷下马,摘下佩剑,对着山崖二字,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其中老者,为马队中的其余年轻子弟,大声诉说此处古迹的历史渊源,慷慨激昂,当然少不得要为他们用剑之人美言几句。年轻男女们,听得一位位神采飞扬,心情激荡。 多半是一个离开师门、来到江湖历练的江湖门派。 陈平安自然看得出来那位老者的深浅,是位底子还算不错的五境武夫,在梅釉国这样疆域不大的藩属之地,应该算是位响当当的江湖名宿了,不过老剑客除了遇到大的奇遇机缘,否则此生六境无望,因为气血衰竭,好像还落下过病根,魂魄飘摇,使得五境瓶颈愈发坚不可摧,只要遇上年纪更轻的同境武夫,自然也就应了拳怕少壮那句老话。 江湖偶遇,多是擦肩而过,三骑远去。 老者转过头,望向那三骑背影,一位眉眼稍稍长开的苗条少女,问道:“师父,那个穿青衫的,又佩剑又挂刀的,一看就是咱们江湖中人,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吗?” 老者笑道:“可不是青衫仗剑,就一定是剑仙的。” 他们纷纷上马,继续赶路过关。 梅釉国还算安稳,可是邻近的石毫国却乱成了一锅粥,先前有位与自家门派世交之谊的石毫国骨鲠清官,寄出一封密信,说是石毫国一位擅权宦官,想要对他斩草除根,牵连无辜。那位在石毫国庙堂与“文胆御史”齐名的清白忠臣,在信上坦言,他愿意留在京城,为国殉葬,好教大骊蛮子晓得石毫国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读书人,但是希望他们这些江湖朋友,能够护送地方上的家族子弟,去往梅釉国避难,那么他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过了留下关,马蹄踩在的地方,就是石毫国疆土了。 那位官员在信上,有句话,笔迹极重,让这位江湖老武夫与师兄弟们传阅的时候,皆感慨不已,所以他此次带着弟子们以身涉险,纵马江湖,义无反顾。 “韩氏醇厚,历代天子重文豪,养士两百年,不曾亏待读书人,我辈书生,也不可以人人愧对韩氏。” 老者坐在马背上,心中唏嘘,大骊铁骑如今亦是对梅釉国大军压境,天大地大,给老百姓找块安身之地,给读书人找个安心之处,就这么难吗? 这位见惯了腥风血雨、起起伏伏的老江湖,内心深处,有个不可告人的念头,大骊蛮子早点打下朱荧王朝便好了,大乱之后,说不定就有了大治之世的契机,不管如何,总好过大骊那几支铁骑,好像几把给朱荧藩属国崩出口子的刀子,就一直在那儿钝刀子割肉,割来割去,遭殃受罪的,还不是老百姓?别的不提,大骊蛮子对待马蹄所及的各国疆域,沙场上毫不留情,杀得那叫一个快,可是真要把眼光往北移一移,这几年整个硝烟渐散的宝瓶洲北方,无数逃难的老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返籍,回到故土,驻守各地的大骊文官,做了不少还算是个人的事情。 只是这种注定一说出口就是错的混账话,老人就只能自己用一口口老酒,浇上一浇了。 那边,三骑驰骋。 依旧是帮着阴物鬼魅完成那百般千种的心愿,再就是曾掖和马笃宜负责粥铺药铺一事,只不过梅釉国还算安稳,做得不多。 天下大乱,世道不好,老百姓们懵懵懂懂,惶惶恐恐,却无可奈何。 陈平安他们在一处荒郊野岭的溪涧旁,遇到了一件咄咄怪事,一伙落草为寇的剪径强人,竟然对着一个躺在水中巨石上的中年道人,愁眉不展。 皮包骨头的中年道人,出身朱荧王朝的道家旁门,如今是洞府境修为,原本觉得世道乱了,作为道士,就该下山救济苍生,不曾想遇到了一个精通相术的麻衣术士,确实是个高人,结果给他一看相,说他是个命中早夭、饥寒一生的可怜人,中年道士悲恸不已,便开始等死。 那伙从石毫国流窜入境的马贼,刚刚做成了一桩买卖,得了些不少银子,在溪边停马,见着了这么个要死不死的怪人,差点一刀就解决了中年道人,不料道人开心不已,求着那人出刀快一些,年轻马贼反而心里边犯嘀咕,不敢下刀子了。道人一心求死,将那伙做惯了打家劫舍的强人给教训了一通,说了些福祸报应的事情,毕竟是位山下百姓眼中的中五境神仙,又是谱牒仙师,学问与口才,还是有的,愣是没让人恶从胆边生,倒是吓得从头目到喽啰的马贼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反过来劝说中年道人莫要轻生。 于是陈平安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马贼们这会儿已经没了杀人越货的心思,何况也没觉得那三骑好欺负,就故意视而不见。 陈平安这边则是无所谓,就停马洗涮马鼻,起灶生火煮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中年道人见马贼杀也不杀自己,洞府境的体魄,自己一时半会死又死不了,就只顾着躺在石头上等死。 若是马贼们对那三人见财起意,中年道人当然会拦阻,就当是身死之前,积攒一桩小小的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少长寿些,继续修道。 陈平安捧着饭碗蹲在河边,那边也差不多开伙吃饭。 一个燥脾气的年轻马贼瞥见陈平安的视线,对陈平安瞪眼道:“瞅啥瞅,没见过英雄好汉吃饭啊?!” 一个马贼头目,好心去石头上那边,给中年道人递去一碗饭,说这么等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吃饱了,哪天打雷,去山顶或是树底下待着,试试看有没有被雷劈中的可能,那才算一了百了,干干净净。中年道人一听,好像有理,就琢磨着是不是去市井坊间买根大铁链,只是仍是没有接过那碗饭,说不饿,又开始絮絮叨叨,劝说马贼,有这份善心,为何不干脆当个好人,别做马贼了,如今山下乱,去当镖师不是更好。 马贼头目有些心动,端着饭碗,离开河中巨石,回去跟兄弟们合计起来。 陈平安觉得有趣。 扒完碗中米饭,陈平安脚尖一点,飘向巨石,一袭青衫,衣袖飘摇,就那么潇洒落在中年道人身边。 那个年轻马贼差点没一口大米饭喷出来,结果给马贼头目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瞅啥瞅,没见过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啊?!” 陈平安盘腿坐在巨石上,微笑道:“这位道长,为何寻死?” 中年道人其实是个和善之人,闭眼轻声道:“命中该死,大道无望,不死何为。” 陈平安笑道:“道长可知道,儒释道三教都极为推崇的一本‘正经’,嗯,就是被人称为群经之首的那本古书,有句话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中年道人点点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我们便说道生一,一生二,衍生万物。” 陈平安说道:“魔障一来,修道之人,尤为艰辛,哪怕手拥百万雄兵,亦是难退心中敌。” 中年道人坐起身,哀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过是资质平平的洞府境,哪敢奢望大道在我,委实是战战兢兢,思来想去,始终无法破开心中关隘,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边的山中马贼,点头道:“确实,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都一样。” 中年道人强颜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道人,一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萍水相逢山水间。 双方点到为止,就此别过,并无更多的言语交流。 那拨马贼如释重负,尤其是那个年轻马贼,觉得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打转了一圈。 曾掖无法理解那个中年道人的想法,远去之时,轻声问道:“陈先生,天底下还有真愿意等死的人啊?” 陈平安点头道:“修行路上,千奇百怪。那位道人,若是按照佛家的说法,唯有先自了,才有棒喝的机会,不然任你是高僧大德一棒敲下去,也敲不出个立地成佛,只会让人一头包,直喊疼。嗯,你们两个,听过一桩佛家公案吗?一位高僧说,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另外一位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两个偈子,你们觉得有高下之分吗?” 曾掖摇头道:“听不懂这些。” 马笃宜笑道:“当然是后者更高。” 陈平安轻声感慨道:“佛家立意,兴许是后者更高,可前者却是世间痴迷汉人人可坐的渡船,当自渡之人,放下手中竹蒿,起身登岸,最后走出了下船的那一步,才可以说自己悟了后者,渐悟是顿悟之本,这里边的先后顺序,其实还是有的。人生在世,心镜蒙尘,不擦拭就会积垢,黯淡无光,哪有天生就直达彼岸的佛子。” 陈平安笑了笑,补充道:“两个偈子都好,都对,之所以跟你们闲聊这个,是因为我先前游历青鸾国那一趟,路上听闻士子说佛法,对于前者十分不屑,单单推崇后者,加上几本类似文人笔札的杂书上,对待前者,也喜欢暗藏贬义,我觉得有些不太好而已。” 马笃宜笑道:“以前很少听陈先生说及佛家,原来早有涉猎,陈先生真真是博览群书,让我佩服得很呐……” 马笃宜做了个鬼脸,“不行了,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陈平安微笑道:“这说明你的马屁功夫,火候不够。” 之后三骑,见过了一处带着仙气的名胜古迹,是一处无主的深潭,入秋时分,就已经寒气凛洌如酷寒时节,石壁上篆刻着一句地方县志无据可查的朱红崖刻,“古壁彩虬金贴尾,雨工骑入秋潭水”,三人抬头望去,壁上确实有些彩绘痕迹,依稀可见蛟龙之姿,而脚边潭水碧绿,不见任何鱼虾。 陈平安收回视线,伸手探入潭水,凉意阵阵,便没来由想起了家乡那座建造在河畔的阮家铺子,是相中了龙须河当中的阴沉水运,这座深潭,其实也适合淬炼剑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仙家剑修在此结茅修道。陈平安骤然间赶紧缩手,原来水中寒气,竟然并不纯粹,夹杂着许多阴煞污秽之气,就像一团乱麻,虽然不至于立即伤人体魄,可离着“纯粹”二字,就有些远了,难怪,这是修士的炼剑大忌。 想必早年这里也有故事。 大概就像桐叶洲的飞鹰堡和上阳台。 陈平安此后远游梅釉国,走过乡野和郡城,会有稚童不惯见骏马,走入芦花深处藏。也能够时不时遇到看似平淡无奇的游历野修,还有县城街道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陈平安他们还无意间遇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荒冢遗迹,发现了一把没入墓碑、唯有剑柄的古剑,不知千百年后,犹然剑气森森,一看就是件不俗的灵器,就是岁月悠久,不曾温养,已经到了崩碎边缘,马笃宜倒是想要顺走,反正是无主之物,磨砺修缮一番,说不定还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只是陈平安没答应,说这是道士镇压此地风水的法器,才能够压制阴煞戾气,不至于流散四方,成为祸害。 马笃宜作为阴物,何尝看不出,只是不在意罢了,便笑道:“那就拔出了古剑,荒冢真要有妖魔现身作祟,咱们干脆降妖除魔,得了灵器,攒了功德,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平安摇头道:“陈年旧账,混淆不清,怎么就知道这其中没有苦衷和曲折。” 马笃宜有些埋怨,“陈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情太不爽利了。” 陈平安笑道:“稚童气力不济,都能砸碎饭碗瓷器,那也算是一种爽利。曾掖可以,那拨马贼,曾掖不一样可以说杀就杀,你也行,我当然更容易。” 陈平安感慨道:“人心汇聚,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古寺寂寥,一个人走入其中,烧香拜佛,会感到敬畏,可若是闹闹哄哄,人头攒动,就未必怕了,再说得极端一点,说不得往佛身上剐金箔的事情,有人起个头,说做也就做了。” 骑马穿过乱葬岗,陈平安突然回头望去,四下无人也无鬼。 一次在深山湖边停马歇息,曾掖捡起石子打水漂,马笃宜独自拣选了一个僻静地方,脱了靴子,伸入沁凉水中,伸着懒腰,满脸笑意,刚好有蜻蜓徘徊不去,飞上玉搔头。 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 窗外江水流逝,悠悠千古,趴在窗台陈平安不过眯了一会儿,精神就舒缓几分,这是稀罕事,陈平安已经没有香甜酣睡,太久太久。 曾掖和马笃宜尚未归来,陈平安还是有些担心。 如他所料,见过了通风报信章靥,返回书简湖再离开青峡岛,这趟由留下关进入梅釉国,一路上确实影影绰绰,有人远远尾随其后,境界极高,隐藏极深,以至于陈平安也仅是偶尔间心中略有感应,曾掖和马笃宜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陈平安没有点破,省得他们提心吊胆,容易露出马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怕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善意或是敌意,仍是让陈平安感到如芒在背。 之前书简湖可以做到这点的修士,屈指可数,玉璞境刘老成不屑如此,老元婴刘志茂不会如此作为。 大骊宋氏则是不愿意节外生枝,再者陈平安终究是大骊人氏,卢白象等人又都入了大骊版籍,即便是崔之外的大骊高层,蠢蠢欲动,例如那位宫中娘娘的心腹谍子,也绝对没有胆子在书简湖这盘棋局动手脚,因为这在崔的眼皮子底下,而崔行事,最重规矩,当然,大骊的规矩,从庙堂到军方,再到山上,几乎全部是崔一手制定的。 陈平安几乎可以断定,那人就是宫柳岛上外乡修士之一,头把交椅,不太可能,书简湖事关重大,不然不会出手镇压刘志茂, 这就需要他亲自坐镇宫柳岛,所以应该是那拨过江龙中的二三把手,来盯梢自己,伺机而动。不幸中的万幸,对方并非是要直接打杀自己,看来是还没有想出一个不留隐患的万全之策,可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对此,陈平安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感谢刘老成,刘老成非但没有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没有隔岸观火,反而暗中提醒了自己一次,泄露了天机。当然这里边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刘老成已经告诉对方那块陪祀圣人文庙玉牌的事情,外乡修士一样担心玉石俱焚,在根本上坏了他们在书简湖的大局谋划。 不过陈平安依稀觉得,刘老成是一个……妙人,前者可能性更大。 只可惜刘老成如今也不是最终决定书简湖走势的人物,使得辛苦打造出来的棋盘,与刘志茂、谭元仪,以及与刘老成,两块棋形都毁于一旦,陈平安不得不承认,这副棋盘,就只差没有被人掀翻在地,现在是大骊主将苏高山,和那拨外乡修士在以书简湖下棋,包括他陈平安在内,其余人等,全部得靠边站。 可要说苦心孤诣,劳心劳力,到头来只是白忙活一场,陈平安却不这么认为。 要不要认命,是需要知命才认命,就像陈平安想要见苏高山,得了颇为跋扈的“滚蛋”二字答复,陈平安就能够坦然接受,因为一趟石毫国之行,亲眼见亲耳闻亲耳听,加上先前的柳絮岛邸报汇总,对于苏高山,陈平安敢说自己还算比较了解此人的性情,寒族出身,历经苦难,以煊赫战功作为立身之本,这种人身居高位,故而极为坚韧,心如磐石,心境早已类似大修士的问道之心,说不得崔、宋长镜,对其发号施令之行,哪怕不缺申饬追责,想必其实内心,都会对苏高山敬重几分。 可是认命,到底是一场辛苦耕耘,却劳而无获,当然还是会有失望。 这一点,与出现在鹘落山的章靥,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想要去摸养剑葫,喝口酒,才记起已经给马笃宜拿去挂在了腰间,便坐回桌旁,想了想,干脆拿出那位书癫子县尉的墨宝,将字帖一幅幅摊开,欣赏起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一气贯之,酣畅淋漓,无拘无束。 这与武夫出拳何异? 神采动人,回旋进退,莫不合道。 这与剑仙出剑又有何异? 世间道理总会有些相通之处。 各幅字帖上,钤印有那位年轻县尉不同的私章,多是一帖一印,极少一帖双印。 其中一幅字帖,内容口气极大,“若持我贴临水照,莫怕字字化蛟走。若持我贴夜间游,好教鬼神无遁形。” 就相邻钤印着两方印章,“幼蛟气壮”,“瘦龙神肥”。 又有一幅,更是接连往字帖上啪啪啪盖下了三枚印章,当时年轻县尉的动作,让陈平安尤为印象深刻,脸上神采飞扬如书家谪仙人,哈哈大笑轻王侯,“遇一傻儿以仙家酒酿沽我仙家字,痛快痛快!”印章分别为“开元”“常熟”“墨池仙人”。 陈平安一一收起。 以后一定要放在落魄山珍藏起来,将来不管谁开口,给多高的价格,都不卖,要当家传宝传下去! 一想到这个,陈平安便情不自禁,满脸笑意。 陈平安伸了个懒腰,双手笼袖,一直转头望向江水。 曾经有句从书中摘抄、刻在竹简上的美好诗句,小小的一枚竹简,却承载着那么大的意境。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窗外的壮阔江景,不知不觉,心胸也随之开阔起来。 齐先生,在倒悬山我还做不到的事情,有句话,努力之后,我如今可能已经做到了。 曾掖和马笃宜回来后,曾掖兴致颇高,说真见着了那位春花江的水神老爷,簪花绣衣,特别和蔼,见着了他们,还专程露面了,亲自带着他们逛荡了一圈水神庙。 马笃宜却翻了个白眼,说那老头儿眼神让人不舒服,色眯眯的,看她腰间养剑葫的时候,也没少看她的腰。 陈平安对此不好多说什么。 春花江是梅釉国第一大江水,梅釉国又向来尊崇水神,作为首屈一指的江水正神,春花江水神肯定不简单。 其实山水神,陈平安已经见过不少,最早的棋墩山魏檗,当年算半个山水神的嫁衣女鬼,后来出现在顾璨父亲身边的那位绣花江水神武将,桐叶洲那边的埋河水神娘娘,大泉王朝北上路途中,遇到山水相争的一双死对头神灵,打得山动水摇晃,当然还有黄庭国紫阳府内,遇到的那个让陈平安倍感头大的白鹄江水神娘娘。 就是不知道自家山头落魄山那边,青衣小童跟他的那位江湖朋友,御江水神,如今关系如何。 魏檗和朱敛寄来青峡岛的飞剑传讯,信上或多或少提及此事,不过都说得不多,只说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得了一块太平无事牌,又亲自登门拜访了一趟龙泉郡,青衣小童在落魄山为其接风洗尘,最后在小镇又请这位水神喝了顿送行酒。在那之后,青衣小童就不再怎么提及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了。 陈平安有些担心,只是凭借信上的只言片语,不好与青衣小童随便叮嘱什么。 在外人眼中,青衣小童那种近乎幼稚的江湖义气,其实陈平安从不反感,甚至在他眼中,恰恰是青衣小童身上最可贵的地方。 傻一点,总比精明得半点不聪明,要好太多。 最少在陈平安的落魄山,这一点很重要,至关重要。 因为这是陈平安的小天地,规矩由他来定,陈平安自己的个人喜恶,就像是观道观老道人,在一座藕花福地,便是“老天爷”。 在圈定范围之外,诸多为人处世的精明和人人争先的大道不同,陈平安也认,甚至谈不上不喜欢,反而也觉得可取颇多,例如坐拥老龙城外一整条百里长街的孙嘉树,这位年纪轻轻的孙氏家主,就已经不止是精明了,而是有着独到的处世智慧,可最后陈平安与孙嘉树,也孙氏祖宅那边只能分道扬镳,不过最终,乘坐渡船离开老龙城之时,陈平安对孙嘉树的观感,已经更深一层。 一样米何止是养百样人。 愿意多看看人家的好,便不至于钻牛角尖。 又要多知道些别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才会知道别人到底是为何活得好,活得不好。 思思量量,百转千回。 如同年轻县尉的那些草书字帖,潦草癫狂到让曾掖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字都认不出,可其实落到根,还不是一个个字? 可是观字,欣赏书法神迹,可以我不认识字、字不认识我,粗略看个气势就行了,不看也无所谓。但是当人人身处这个复杂世界,你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种种规矩和约束,尤其是那些最底层也最容易让人忽视的规矩,生活就要教人做人,这与善恶无关,大道无私,四季流转,光阴流逝,由不得谁遭受苦难之后,念叨一句“早知当初”。 陈平安有些忧心,那个背着金色养剑葫的烧火小道童,说过要搬迁去往另外一座天下,岂不是说藕花福地也要一并带往青冥天下?南苑国的国师种秋和曹晴朗,怎么办?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福地光阴流速,都在老道人的掌控之中,会不会下一次陈平安即便得以重返福地,种秋早已是一位在南苑国青史上得了个大美谥号的古人?那么曹晴朗呢? 对于曹晴朗那个心善的孩子,陈平安一直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曾掖和马笃宜坐在桌旁闲聊,嗑着瓜子,不知不觉,发现那个陈先生,好像又有些忧愁了。 好在这份忧愁,与以往不太一样,并不沉重,就只是想起了某人某事的惆怅,是浮在酒面上的绿蚁,没有变成陈酿老酒一般的伤心。 可是这位账房先生,对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来不言不语,总是独自消受。 这让马笃宜和曾掖其实心中都有些失落。 敲门声响起,这座临江而建的仙家客栈,又送来一了份梅釉国自己编撰的仙家邸报,新鲜出炉,泛着仙家独有的长久墨香。 陈平安道谢之后,翻看起来,浏览了两边,递给马笃宜,无奈道:“苏高山开始大举攻打梅釉国了,留下关附近的边境线,已经全部失守。” 关于此事,邸报上有详细记载。 梅釉国三位水军统帅之一的周密,负责驻守春花江的上游版图。已经倒戈向大骊铁骑,有意率军叛变,暗中联系大骊,结果被早有察觉的梅釉国皇帝,派遣数位皇室供奉修士,合力杀死,当时周密身边的大骊随军修士,战死三人,其中还有位大骊本土的金丹地仙,苏高山震怒,让麾下三位武将立下军令状,一月之内,务必各自攻打到梅釉国三处,对冥顽不化的梅釉国京城形成包围圈,还扬言要割掉梅釉国皇帝的头颅当酒壶,明年清明之际,拿来上坟敬酒。 曾掖就是看个热闹,反正也看不懂,只是感慨大骊铁骑真是太强大了,霸气十足。 山上修士,对于家国,往往没有太深厚的情感,修行越久,离开俗世越久,越是淡漠。 袖手旁观,冷眼看待。 不然就是修为不够,不曾真正站在山巅,依旧会被大势裹挟其中,不得不下山。 所以那位在溪涧偶遇的中年道人,主动下山,在山脚人间扶危救困,才会让陈平安心生敬意,只是大道修行,心中魔障一起,其中苦难困惑,外人委实是不可多说,陈平安并不会觉得中年道人就一定要坚定本心,在人间行善积德,才是正道,否则就是落了下乘。 马笃宜比曾掖看得更远一些,疑惑问道:“为何苏高山这么着急,必须迅速拿下梅釉国?我虽然不谙兵事,可是走过梅釉国这些路,也知道梅釉国的水路,纵横交错,很不适合大骊骑军驰骋。” 陈平安笑道:“我们说是大骊铁骑,又不是真的只有骑军,只是大骊以铁骑著称于世,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大骊边军的步战一般。这一路南下,什么样的王朝和藩属没有领教过,大骊拿下梅釉国,是大势所趋,只不过你说得也没有错,这么着急拿下梅釉国,必然要付出比攻破石毫国京城更多的代价,大骊和梅釉国双方的兵马折损,都会更多,这里边的玄机,可能只有苏高山自己清楚了。相信应该是有人在催促着苏高山和曹枰,比如大骊铁骑的真正主心骨,藩王宋长镜。” 马笃宜犹豫了一下,“为何先生好像对于沙场战事,不太在意 ?那些沙场武夫的生死,也不如对于老百姓那么上心?”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圆圈,“有句家乡俗语,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投身行伍,沙场争锋,就等于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就像灵官庙那位将军阴物,你会觉得他死后,会后悔为国捐躯吗?还有那拨在小县城与百姓抢粮食的石毫国散兵游勇,那个年轻武卒,即便死了那么多袍泽,又哪里愿意真的对老百姓抽刀相向。”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你们可能不知道,先前在石毫国,我在一座郡城的狗肉铺子,拦下了一位想要杀人的山中精怪少年,还送了他一枚……神仙钱。可要是妖族大举入侵浩然天下,真有那么一天,我哪怕知道妖族当中,会有早年的古寺狐魅,会有这个最终放弃杀人的精怪少年,可当我面对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前,就只有我一人挡在它们身前,背后就是城池和百姓,你说我怎么办?去战阵之中,跟妖族一个个问清楚,为何要杀人,愿不愿意不杀人?” 陈平安淡然道:“我既然选择站在那里拦路,那就意味着我做好了死则死矣的打算,对方既然杀到了那里,一样也该如此。兵家圣人坐镇古战场遗址,就是坐镇天地,如儒家圣人坐镇书院、道家真君坐镇道观,为何有此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这就是一部分原因了。当他们置身其中,外人就得入乡随俗。” 陈平安问道:“我这么讲,能明白吗?” 曾掖老老实实摇头。 马笃宜问道:“大致的道理,我明白,可是又有问题了,如果外人能够强行破开圣人天地呢?是不是就意味着原先的道理,不对?” 陈平安摇头道:“这说明你没有想清楚,为何圣人能够坐镇天地,这才是根本所在,这才是脉络的线头,顺序的起始。在那之后,再来疑惑为何仍是被外力摧破,被看似不讲理的外来人,用拳头打赢了讲理的。至于为何我要说‘看似’,就更复杂了,以后有机会遇到了切实的事情,我再来与你们细说,不然你们只会越来越觉得一团乱麻,好像处处是道理,结果人人不讲理。” 马笃宜点点头,“好的,拭目以待。” 陈平安却笑道:“可是我希望不要有那个机会。” 马笃宜愈发迷惑。 陈平安缓缓道:“我们亲眼见过了石毫国的家国不幸,唯有诗家与英雄幸,亡国之音,悲愤之言,与那些亡国殉国之文臣武将,最容易被史书记住。我们也走过了梅釉国,更多还是勤勤恳恳的老百姓们,牢牢骚骚的文人墨客,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你说石毫国和梅釉国哪个更幸运?” 答案显然而见。 慷慨赴死,终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后悔,不意味着就是不遗憾。而好好活着,哪怕活得不那么惬意,始终是世人最朴素的愿望。 陈平安笑道:“我们不知道很多简单的道理,我们很难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可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幸运吗?” 哪怕是再好的好人,也无法对别人痛彻心扉的苦难,真正感同身受。 当年在彩衣国胭脂郡,手持柴刀的少年赵树下,死死护住的那个小女孩,为何唯独愿意相信陈平安,因为孩子往往更赤诚,对于苦难更敏感和更难抵御,那个昵称鸾鸾的小女孩,是在境遇更加接近的陈平安身上,她感受到了相通的悲欢离合,而不是因为当时在孩子眼中,陈平安就一定比身旁那位同样是好人的少女,更好。 这会儿,马笃宜和曾掖面面相觑。 陈平安最后神色平静,说道:“可是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幸运,到底从何而来,难道不应该知道和珍惜吗?当所有人都不愿深究此事的时候,大难临头,便不要诉苦喊冤了,老天爷应该不会听的吧?所以才会有在那神台上倒坐的菩萨吧?不过我还是觉得,读书人在此关头,还是应该拿出一些担当来,读过了比老百姓更多的书,功名在身,光耀门楣,享了比老百姓们更大的福,就该多挑起一些担子。” 陈平安双手轻轻放在椅把手上。 当每一个人都坐姿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卯榫松动,椅子摇晃,世道就要不太平。所以儒家才会讲究治学修身,务必正襟危坐,君子慎独。 看过了书简湖,是那么失望。 可是当陈平安离开书简湖,走了更多的路,想了更多的事情,反而又没有那么失望了。 经过短暂的两天休憩,之后他们从这座仙家客栈离开,去往梅釉国最南端的版图。 在南下路途中,陈平安遇上了一位落魄书生,谈吐穿着,都彰显出不俗的家世底蕴。 当时梅釉国书生对仕途心灰意冷,又不缺银子,便雇佣了车马仆役,一起陪着他游历险幽山河,结果其中有人见财起意,与其余两人合伙谋财害命,差点就要将喜欢聒噪吟诗的书生推下山崖栈道,若非有位心善脚夫死命拦阻,估计都等不到陈平安出手,书生就那样没了,事后家族连尸骨都未必能够找到。 陈平安拦下后,询问如何书生处置那些车马仆役,书生也是个奇人,不但给了他们该得的薪酬银子,让他们拿了钱离开便是,还说记住了他们的户籍,以后只要再敢为恶,给他知晓了,就要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一个掉脑袋的死罪,不在话下。书生只留下了那个挑担脚夫。 然后非要与陈平安同行,改变路线,一起南下。 书生对马笃宜一见钟情。 陈平安没眼瞎,就连曾掖都看得出来。 而且书生的示好,过于蹩脚了些,没话找话,故意跟陈平安高谈阔论,针砭时事,不然就是对着奇绝山水,吟诗作赋,感怀不遇。 马笃宜烦得很,第一次想要让陈先生收起狐皮纸人符,将自己收入袖中,来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 如果不是那个书生还算没丢干净读书的斯文,终究没好意思自报家门,显摆他的家世背景,马笃宜都要破口大骂了,要书生趁早收起那一肚子牢骚墨水。 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 冬至时分,虽是日短之至,人影长之至,实则却是天地阳气回升之始。 宝瓶洲的各国皇帝君主,都会在这一日祭山岳,即便无法亲至,也会让礼部高官去往山岳神庙烧香。 与龙泉郡差不多,梅釉国这边一样有过小年的习俗,虽是贫寒人家,按照各地乡俗,亦要准备饺子、羊肉汤或是糯米饭。 陈平安三骑啃着市井买来的糯米团,从梅釉国最南部的旌州返程。 在一处边境关隘,陈平安停马不前,让曾掖和马笃宜先行过关,陈平安独自驱马转向一座丘垅,登顶之后,刚好有一位老修士缓缓走向坡顶,陈平安翻身下马,老修士以略显生疏的宝瓶洲雅言笑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很熟悉了。” 陈平安微笑道:“辛苦前辈一路护驾。” 元婴老修士不理会言语之中的讥讽之意,任谁被一路盯梢,都不会感到舒服。 老修士笑道:“我曾是桐叶宗的修行之人,所以这一路隐忍,确实辛苦。” 陈平安问道:“曾是?” 老修士依旧将一身气息压制在金丹地仙的境界上,肌肤之上,光华流转,如有日月流转于身躯小天地之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到底是靠什么才能成为那名大剑仙的……朋友?同门师兄弟?暂时都不好说,都有可能。只不过天底下可没有白白消受的福气,尤其是山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老修士站在小山坡之巅,环顾四周,梅釉国的山水,实在瞧着无趣乏味,灵气稀薄,更是远远不如书简湖。 有些秘事,没有说给这个年轻人,他当下是以阴神出窍远游至此,以阳神携带那块用以监视自己的秘制桐叶牌,以此遮掩自己的真正行踪,避免这场见面被书简湖那边察觉。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自然有他深思熟虑的考量和算计。他们这伙被玉璞境野修刘老成当做宫柳岛座上宾的外乡人,能够被精心挑选出来,丢到书简湖,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自然不例外。 只是大道之上,给人卖命,也得看价格。 他就觉得价格低了些。 即便他已经被大阴阳家勘定为无望上五境,好歹还是一位擅长厮杀的老元婴,还有两百年寿命,若是舍得花大钱吊命,再活三百年都有可能。 接到这个秘密任务后,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一个借刀杀人的连环扣,那位上五境的领路人,是给人当做了刀子,自己更是。可惜宝瓶洲不是自家地盘,毫无根基,自己无人可用,不然的话,再找把刀,快一点的,脑子差一点的,说不得自己就是富贵险中求,真能够捞到一场泼天富贵,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借来借去的几把刀,大伙儿一起完蛋,至于那个连他都猜不透身份的真正幕后人,则就要逍遥快活了。 老修士问道:“我有一笔互利互惠的买卖,你做不做?” 陈平安点头道:“说说看。” 老修士笑道:“但是我要先得到你的一句承诺,最少百年之内,你陈平安不能与任何人说出我们之间的交易。” 陈平安问道:“就算我答应下来,问题是你敢信吗?” 老修士点头道:“我不全信,但是打算赌一把,我站在这里,出现在你面前,已经就是一种证明。山上修行,只要道行比我高,我便看不透深浅,可是与谁朝夕相处这么久,再看性情,不算太难。你这种人,我也曾经见过不少,多是年轻时候认识的,结果发现你们大多死得早,半道而亡,所以我只说了这是一场百年之约。” 陈平安笑道:“快过年了,麻烦前辈说几句吉利话。” 这位元婴大修士微笑道:“我若是与你说些客套寒暄的话,你难道不会疑神疑鬼?还如何做买卖?” 陈平安觉得这话没说错。 约莫一炷香后,陈平安驱马下山坡,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面如金纸,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像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本就孱弱的体魄,几乎油尽灯枯。 吓得过关之后停马等候的曾掖和马笃宜,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先前几乎整座关隘内外,都看到了陈平安消失处那边的剑光如虹。 陈平安摇摇手,“没事,摆平了,我们继续赶路,此行返回,路上都不会再有事情,还是老规矩,你们到时候不与我一起返回书简湖。” 在山坡那边,元婴修士早已撤去障眼法神通,竟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妇人,眉心处缓缓渗出一粒鲜血,被她以手指轻轻抹去,只是那点痕迹,落在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眼中,稍稍打量,都是无比扎眼的存在。 与那个年轻人做买卖,还算放心,双方下定决心做买卖后,推敲细节,滴水不漏,几次试探,年轻人都算应对得体。 她望向天幕,作揖行礼,虔诚且惶恐,颤声道:“李芙蕖粗鄙不堪,只能得罪君子,不敢得罪小人,失礼了。” 片刻之后,天地寂静。 妇人哑然失笑,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宝瓶洲大乱,需要那位陪祀圣人盯着人和事,实在太多,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大骊藩王宋长镜,朱荧王朝皇帝,等等,怎么都轮不到她和那个陈平安,即使被拘押在水牢底层的刘志茂亲口所说,如今陈平安身上带着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的圣人玉牌,但是关于坐在一洲天幕的陪祀圣人,她多少知晓些内幕,只要脚下人间没有太过出奇的厮杀,就不会转移视线,瞥上一眼,至于类似太平山老宗主亲自出手追杀背剑老猿,声势实在太大,肯定会被桐叶洲圣人第一时间察觉。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些该有的礼数,终归是多比少好,有比无好。 离开梅釉国那座关隘后,即将进入书简湖地界之际,陈平安在一座乡野村庄附近,转头看着身后两个兴致不高的家伙,沙哑笑道:“让你们担心了,这一路想事情比较多。” 马笃宜捂住心口,“陈先生,你可总算还魂了,这一路上不是发呆,就是皱眉,这都多长时间没喝酒了,我们两个都快要吓死了。” 曾掖使劲点头。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遇上了一时半会儿没能想明白的事情,对不住了。” 马笃宜笑问道:“这会儿想明白啦?” 陈平安摇头道:“仍然没能想明白缘由,但是退而求其次,大致想清楚了应对之法。” 马笃宜忧心忡忡道:“真没事?” 陈平安点头道:“没事了。” 马笃宜犹犹豫豫,“那陈先生你喝口酒,给咱们瞧瞧,不然咱们不放心。” 曾掖脸色尴尬。 陈平安当然没有真去喝一口酒,笑道:“你们就在这边停步吧,记得不要打搅附近百姓,都好好修行,相互督促,不可懈怠。我争取最晚明年开春时分,赶来与你们汇合,说不定可以更早一些。到时候咱们就要往书简湖南边走了,那边瘴气横生,多山泽精怪,据说还有邪修和魔道中人,会比石毫国和梅釉国危险很多,你们两个别拖后腿太多。” 马笃宜冷哼一声。 曾掖倒是赶紧承诺会勤勉修行。 陈平安独自策马离去。 不过离开之前,将那根金色缚妖索与几张符箓交给了马笃宜,以防意外,再就是记得藏好那根缚妖索,不许轻易现世,一旦被过路野修瞧见,就是一出板上钉钉的天降横祸。 涉及生死大事,马笃宜不敢丝毫怠慢,也没有开什么玩笑,只是让陈先生宽心,他们绝不会这么不小心。 陈平安这天露宿在一座荒郊野岭,阴煞之气颇为浓重,几乎可以笃定有厉鬼藏身其中,只是偏偏一夜无事,这让陈平安有些奇怪,如今又不便展露真实修为,对方又隐匿极深,多半是与一地的山根气运有所牵连,只好作罢。 骑马缓缓而去。 忧愁不已。 根据那个元婴老修士李芙蕖的含蓄说法,派遣她离开宫柳岛的主使,是一位桐叶宗的上五境修士,曾经管着一宗祖师堂的清规戒律,地位尊崇,哪怕是杜懋在世之时,也是相当有威势的存在,现任桐叶宗宗主都要喊一声师伯。 这还不算最让陈平安忧虑的事情。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桐叶宗大修士,如今是玉圭宗的供奉,正是玉圭宗即将选址宝瓶洲书简湖,作为下宗根基所在! 玉圭宗,出现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荀姓老人,隋右边未来的修道证道之地,以及更早出现在青虎宫的姜尚真。 其中姜尚真有较大可能,会是玉圭宗下宗历史上的首任宗主,但是玉圭宗祖师堂那边,尚未有确凿说法,所以犹有变数。 因为姜尚真始终迟迟没有赶赴宝瓶洲,也是证据之一。 至于下宗的首席供奉,自然是宫柳岛刘老成。 那个元婴修士李芙蕖就说了这么多。 由于最喜欢凑热闹的姜尚真都没有露面,反而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原桐叶宗老祖,成为了玉圭宗开道人物,说不定这位大修士,便有了些天经地义的想法,要与姜尚真掰一掰手腕子,争一争下宗宗主之位。 难怪李芙蕖会一路追踪,伺机而动。 也难怪苏高山会对自己不假颜色,要知道连谭元仪都知道一部分绿波亭档案,清楚自己与大骊千丝万缕的瓜葛,完完全全不将谭元仪放在眼中的苏高山,只会知道更多,到了苏高山这种高位,虽说无法肆意调用绿波亭谍子,但是查阅档案,甚至是获悉比谭元仪更多的内幕,不难。 好在李芙蕖足够小心谨慎,足够敬畏那些无法预知的大道无常。 才与自己演了一场各有折损的苦肉计。 当然是要从山坡之外的关隘边境某处,再次重逢。 能够在一位老元婴的眉心处戳出一点伤痕,这个消息传出去,搁在宫柳岛之外的书简湖千余岛屿数万野修,谁都不信。 但是只要刘老成没有铁了心坑害自己的念头,不去主动泄露自己的真正底细,毕竟这意味着刘老成会损人不利己,要与一位未来的玉圭宗下宗的头等供奉,彻底撕破脸皮,只要刘老成什么都不说,或是含糊其辞,说点不痛不痒的言语,那么在原桐叶宗老祖那边,多半会将信将疑,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山坡之上,陈平安仍是关于刘老成以刘志茂飞剑传讯的那次提醒,只字不提,并没有因为要李芙蕖结盟,就以此作为不花半颗铜钱却无比立竿见影的一颗定心丸,向李芙蕖示好。 有些事,做不得。 不然陈平安就要真要好好反省一番,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书简湖野修了。 陈平安也好,李芙蕖也罢。 竟然都不知道,在双方先后离开关隘后,边境城头上,隐隐约约,涟漪阵阵,虚实不定,最终浮现了一位双方其实都认识的熟人身影。 如果李芙蕖知晓此事,估计一颗道心都要被吓破。 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在得到那块道君祁真都要抢上一抢的琉璃金身碎块后,更加有望跻身仙人境的宝瓶洲野修第一人,刘老成。 他此次离开书简湖,本该是去找苏高山商议大事,当然找了,只是如何返回宫柳岛,什么时候回,还没有人能够管得着他刘老成。 即便是那位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并且顺手偷走祖师堂一件重宝的上五境修士,也一样不敢对刘老成太过约束,更不敢三番两次随便试探。 上五境的野修,哪怕是在远比宝瓶洲更加广袤的桐叶洲,一样是极其难缠的存在。 不管刘老成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边,刘老成一挥袖子,收起了几近仙人境修为的掌观山河神通,一名山泽野修,总得有一样或是几种特别出彩的拿手好戏,杀力巨大却极其隐蔽的杀招或是法宝,乌龟壳一般庇护阴神阳神的本命物,逃跑,窥探,多多益善,技多不压身,本事越杂且精,没有靠山的野修就能活命越久。 李芙蕖拔地而起,化虹飞掠远去,关隘上空如冬雷震动,轰隆作响。 刘老成随之现身后,微笑道:“好小子,还是讲一点江湖道义的,算你聪明。不然……呵呵。” 刘老成一闪而逝。 这种命悬一线,那种隐藏在阳关道上的鬼门关,陈平安哪怕亲自走过一趟,依旧浑然不觉。 世人世事往往如此,只是很多时候,不会是生死之大事,而是变成了更加轻巧一些的事情,比如莫名其妙的机遇,毫无征兆的失势,无缘无故的争执,突如其来的鸿运当头,一件件,一桩桩,都教人一头雾水,或是欣喜若狂,或是叫苦不迭。 看似皆有定数也,其实不在天命而在人。 人在做,天在看,即便天不看,一个个旁人也在看。 至于到底应该怎么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无非是各自环境的不同取舍,以诚待人,唯利是图,得过且过,皆是可以成为立身之本,唯独可笑之处,在于这么个浅显道理,好人与坏人,许多人都不知,知道了依旧无用,安慰自己世道如此,道理无用。毕竟每个人能够走到每一个当下,都有其文字之外的潜在道理支撑,每个人的最根本的想法和脉络,就像是那些最为关键的一根根梁柱,改变二字,说已不易行更难,如同修缮房屋阁楼,添砖加瓦,可是要花钱的,若是梁柱摇晃,必然屋舍不稳,或是只想要更换瓦片、修补窗纸还好,若是试图更换梁柱?自然是无异于伤筋动骨、自讨苦吃的难熬事,少有人能够做到,年纪越大,阅历越丰,就意味着既有的屋舍,住着越习惯,故而反而越难改变。一旦磨难临头,身陷困境,那会儿,不如想一想世道如此,人人这般,再从书上借一借几句捣浆糊的处世名言,图个暂时的心安,不然就是看一看他人的更可怜事,便都是情理之中的念头了。 陈平安临近书简湖,却突然拨转马头,向梅釉国方向疾驰而去。 却不是跟曾掖马笃宜相聚,而是舍了坐骑,将其放养在山林,至于日后能否相见,且看缘分了。 陈平安直接从一条只有樵夫行走的荒芜小路,徒步翻越山岭边境,去找了一个人。 一个能够降服心猿的年轻僧人。 到了那处山崖下,陈平安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向高处石窟行礼。 年轻僧人从蒲团上起身,似乎并无惊讶,还礼,然后伸出一只手掌,示意陈平安只管沿着峭壁攀援而上。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即便没有感知到有人跟踪,始终走得不算太快,稍稍假装呼吸不如平常顺畅些许,至于内里气象,自有李芙蕖的独门秘法帮忙遮掩,但还是需要处处小心,不然害人害己,既要连累李芙蕖,也会让自己置身于危境。 如山林猿猴攀岩而上。 年轻僧人站在狭窄石窟那边,在陈平安立定后,他才往里边盘腿坐下,却将那张蒲团让给了客人。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蒲团上。 至于那头心猿,一直闭眼,仿佛酣眠中。 年轻僧人开口道:“我来自桐叶洲,你们宝瓶洲雅言,我并不熟悉,关于佛理,我本就只知晓皮毛,又有两个文字障在,一为你我之间的言语,一为佛法之义与佛经之语的距离,我就更不敢妄言了。” 陈平安以桐叶洲雅言笑道:“还好,我游历过桐叶洲,会说那边的雅言,勉强可以破去一个小障。” 年轻枯槁僧人微微一笑,“施主可知桐叶洲有‘别出牛头一派’的说法?”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我对于佛法,极其浅薄,先前几次游历,也无机会接触佛经。” 年轻僧人竖起单掌在身前,“不知也好,少去些心中藩篱。” 陈平安心念一起,却轻轻压下。 毕竟降服心猿一事,是眼前僧人的大道契机,外人不可轻易提及,就想要询问一些心中疑惑。 年轻僧人却已经笑道:“施主与佛法有缘,你我之间也有缘,前者肉眼可见,后者依稀可见。想必是施主游历桐叶洲北方之时,曾经走过一座山峰,见过了一位仿佛失心疯的小精怪,念念有词,不断询问‘这般心肠,如何成得佛’,对也不对?” 陈平安目瞪口呆。 年轻僧人微微一笑,“是了。” 年轻僧人望向石窟之外,好像看到了一洲之外的千万里,缓缓道:“问对了,我给不出答案。” 年轻僧人继续说道:“当年取经路上,我既是师父,也是弟子,一身化五而不知,深陷我执迷瘴,偶遇一座与人为善的山精洞窟,好心为我指路,后有风波,结果便是一棒下去,打杀无数。取经之路,在那个时候其实便又断了,一断再断,步步不回头。依然不知,远游一洲又一洲,历经千辛万苦,离了这座天下,终于见到了佛国净土,我却转头而回,手上心中,空空如也。” 年轻僧人喟叹一声,望向陈平安,“施主,问吧。” 陈平安便将心中一些疑问缓缓道出,既有佛经上的疑难,也有处世的困惑。 年轻僧人便以佛法解惑。 陈平安只看了几部崔东山推荐的佛家正经,对于佛家颇为复杂的派系传承,全无概念,况且也不是特别关心这些。 纯粹是以虔诚问道的心思,聆听这位桐叶洲远游僧人的回答。 其中有几处,陈平安印象极深,其中就有因明之学。 一问一答,回答之外,年轻僧人又有延伸,有些说法,竟然明显存在着儒道两教与百家学说的痕迹,僧人对此毫无顾忌。 当陈平安再无问题的时候,年轻僧人微笑道:“莫怕问了佛法,就会逃禅,这是世人误解。” 陈平安笑着点头。 他确实敬重佛法,却也不想真的去当僧人。 此后与年轻僧人聊了藕花福地那座心相寺的经历,尤其是与那位老和尚的闲聊,都一一与年轻僧人说过。 僧人听得认真,偶有会意,便轻轻佛唱一声。 最后陈平安从蒲团上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这位年轻僧人再次低头合十,“我已解惑了。” 年轻僧人随之起身,低头佛唱一声,喃喃道:“如去如来,神秀上座。” 陈平安退出石窟,原路返回山崖之下。 年轻僧人望向那张蒲团,再次双手合十,重复那了后半句,“神秀上座。” 陈平安不解其中深意。 只记起,家乡那边,确实有座高山大壁之上,篆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最早的时候,与人跋山涉水,走到过那边,只是那会儿陈平安眼力不济,加上云雾缭绕,便是举头望去,一样无法看清。后来还是魏檗带着他游历北岳辖境,才得以见到。当时是觉得阮师傅之所以选择那座山头,作为开宗立派的本山,是因为阮姑娘的名字里边带了个“秀”字。 陈平安返回梅釉国边境,在山林之中,竟然找到了那匹马,它瞧见了陈平安后,朝他飞奔而来,十分亲昵。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马背,玩笑道:“才发现咱们俩都瘦了啊。不过你还好,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我这叫瘦骨嶙峋,没有几斤肉,风吹即倒。” 翻身上马,直去书简湖。 腰间刀剑错,悬挂养剑葫。 只是如今的陈平安,估摸着当初是这副模样,紫阳府那晚都不会有江湖险恶的敲门声。 也怪不得留下关那边的江湖老剑客,要说一句不是所有青衫客,都是那剑仙。 陈平安再次由绿桐城进入书简湖,依旧在绿桐城将马匹寄养在那座客栈,还去了那条陋巷,在那包子铺子,买了四只价廉物美的肉包子,只是好像现在的铺子,比起半年前,生意冷清了许多,年轻掌柜神色萎靡,经常唉声叹气。陈平安一路上啃着包子,找到了渡口的渡船,清扫一番,撑船赶回青峡岛。 临近年关,如今的书简湖,比起去年,比那间肉包铺子还要惨淡,去年年末,接连三场鹅毛大雪,书简湖灵气增长明显,连对于过年一事十分淡漠的修行之人,都像是实实在在过了一个好年。不曾想今年尚未结束,就已是这般田地,连同青峡岛在内,千余岛屿都需要上缴一半家底,进贡给苏高山麾下的那支大骊铁骑,一些个与朱荧王朝以及藩属石毫国、梅釉国有关的岛屿,真是苦不堪言,大伤元气不说,还两边不讨好。 最可怕的地方,还是粒粟岛谭元仪,与素鳞岛田湖君、供奉俞桧在内,联手所有岛屿祖师中拥有地仙修士的,例如黄鹂岛地仙眷侣,再次结盟,这次没有任何争执,异常精诚合作,主动以书简湖畔池水、绿桐在内的四座城池为“关隘”,拉伸出一条包围线,任何胆敢私自携带岛屿钱财潜逃的修士,一律抓捕,交给大骊铁骑方面驻守于此的那几位负责人,既有铁骑武将,一位文官,也有两位随军修士,四人分别入驻城池,一座天罗地网,将数万山泽野修围困其中,出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自己身上割肉,一箱箱神仙钱源源不断运往池水城,期间又生出诸多变故和冲突,在死了近百位山泽野修后,其中就有两位金丹修士,书简湖这才终于沉寂下来,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据说这才是第一轮。 接下来一些大的岛屿,还会得到大骊铁骑的许可,大鱼要将小鱼和虾米一并吃了,大肆开拓藩属岛屿,最终书简湖当下的千余岛屿,极有可能在一年之内,就会少去三成大大小小的祖师堂,断了香火,彻底沦为大岛的附庸。在这个必然充满血腥的过程当中,所有胆敢反抗的修士,只有一个下场在等着他们,传言苏高山麾下将新设立一个没有品秩的职位,牵马修士,意思就是给那些正规的大骊随军修士,担任他们的牵马扈从,一旦苏高山撕破梅釉国防线,加上曹枰大军,两支铁骑分兵五处,那就会合力对朱荧王朝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这拨牵马修士,唯一的幸运,就是可以通过与朱荧边军的战场厮杀,积攒军功,有望跻身为底层的随军修士。只是十个牵马修士,能否活下两三人,成为随军修士,天晓得。就算成了随军修士,大骊铁骑还要南下,怎么办?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经得起推敲,苏高山那个想钱想疯了的大骊蛮子,真做得出这种杀鸡取卵的勾当。 但是如今人心涣散,大的势力早已分崩离析,谁胆敢率先揭竿而起? 这会儿,书简湖野修,倒是人人念起刘志茂的好了,当年一个个害怕刘志茂跻身上五境,如今只恨刘志茂修道不够专注,不然何至于沦为宫柳岛阶下囚,无法为书简湖伸张? 陈平安登上青峡岛,先在山门屋子里边坐了会儿,发现并无灰尘,很快释然,应该是顾璨做的。 看似违反了双方的约定,可其实这是好事。 陈平安走出屋子,瞥了眼湖景。 一路要经过不少岛屿,想必有心人早已知晓这个消息。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再无登门拜访的客人,其实上次陈平安由石毫国重返书简湖,就已是这种寂寥光景。 俞桧、紫竹岛岛主、珠钗岛刘重润一众岛主络绎不绝,先后拜访,热闹得仿佛陈平安才是书简湖的江湖君主。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自古而然。 陈平安乐得清静,仍是去了横波府废墟停留片刻,多看一眼,就能够多体会一下山上修道的险恶。 这次顾璨很快就来到横波府遗址,站在陈平安身边,“还以为你要年后才能回来的。” 陈平安感慨道:“接下来要去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可能耗时会稍多。” 顾璨点点头。 陈平安问道:“田湖君找过你没有?” 顾璨说道:“找过,说得比较诚恳,还劝我主动放低身架,说我既然是龙泉郡出身,就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不妨去池水城那边找一位年纪不大的随军修士,说这么年纪,能够驻守池水城,肯定来头很大,与此人打点拉拢关系,说不定可以求个稳妥处境。只是我不太敢相信她。如今她跟韩靖灵还有黄鹤,私底下走得比较近。” 陈平安想了想,“她劝你去池水城的那些个道理,算不得骗人,只是却未必就可以得出她那个结果,你没有答应去池水城找那个大骊随军修士,不算错。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极有来头的随军修士,到底是什么性情,会不会早就被韩靖灵和黄鹤给你下了绊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可以说些人之常情,比如那位年轻修士若真是大骊豪阀子弟出身,却能够投军入伍,担任必须上阵厮杀的随军修士,就意味着此人不但心高气傲,不愿依靠家族成事,这是其一,而且世家子,往往对你顾璨之前在书简湖的行事作风,哪怕理解,也不会认可,因为他们熟稔官场规矩,更认可那一套行事准则。所以,我不是说你不去池水城,就一定对,但肯定没有错。” 顾璨转头看着陈平安,笑问道:“你怎么懂这些的?”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了指自己脑袋,“多看多想,就会少错一点,并且能够时时刻刻做好知错改错的准备,生死之外,事事给自己留点余地,留有退路。路子不能越走越窄,不然哪天就突然发现身在一条断头路的死胡同了。” 顾璨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随手丢出,“不也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陈平安笑道:“那是没得选的时候,这一点,你得先想清楚,什么叫真正没得选了,又为何会走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再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天无绝人之路,其实还有的选。” 陈平安也蹲下身,捡起一块搁在俗世王朝就是僭越的绿色琉璃瓦,“你现在可能觉得有些复杂,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搭建起这条脉络,所以觉得烦,很麻烦。其实没那么难,这就像一个人行走在山水之间,逢山铺路,逢水搭桥,你只要知道如何铺路搭桥,你就会发现,其实遇上山水阻路,人生的难关,没有那么难以过去,当然了,知道了铺路搭桥的法子,如何找那些材料,也会很累人,自己捡选石子,自己上山劈柴,实在没了钱,还要与朋友赊欠,甚至是要低声下气,去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借钱,才能铺好路搭起桥,但是当你过了河,登了山,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更甚至,到最后你也可能无法成功,但是只有到了那一刻,你才好说一句,我问心无愧了,依旧身陷绝境,再来谈先前你所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合乎顺序之理了。” 顾璨低头喃喃道:“在书简湖,你就是这么做的吧。” 陈平安低头吹去那块绿色琉璃瓦的尘土,嗯了一声,“说句你可能不太愿意听的,我是到了青峡岛,对你很失望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同,话难听,但属于我的真心话,你先听着。那就是我们在第一次走出骊珠洞天的时候,都会对这个世界很害怕,对吧?” 顾璨使劲点头。 陈平安缓缓道:“但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理,我在小心翼翼审视着这个奇怪的世界,对于所有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我都竭尽全力去看到他们的真正想法,去学一学他们的好,去想一想他们到底是怎么能够变成强者。你呢,是去摸索一条最省心省力的捷径,我能够理解你在青峡岛的种种艰辛,以及你对你娘亲的保护,我都要佩服你,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与你亲近,知晓你的苦难,就可以对你顾璨说,顾璨,你做的没错。世间的事情,其实对错分明,千万别觉得人心复杂,就连最基本的是非都混淆了,我在这里,说句更混账的话,哪怕是当个坏人,也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坏了多少规矩,这样的坏人,才能够祸害遗千年。这些,你不懂,而且以前还喜欢不懂装懂。” 顾璨叹了口气,埋怨道:“还不是怪你,这么晚才来书简湖,早给我说这些,我肯定听得进去。” 陈平安没有半点生气,这只是一个孩子的习惯性嘴硬,反而是心中认可的一种显露。 与先前在春庭府饭桌上的第一顿饭,以及顾璨那晚承认自己“喜欢杀人”,是云泥之别。 陈平安揉了揉顾璨的脑袋。 顾璨低着头。 陈平安轻声道:“如果你娘亲接下来哪天偷偷告诉你,要在春庭府故意策划一场刺杀,好让我留在青峡岛,给你们娘俩当门神,你别答应她,因为没有用,但是也不用与她争吵,因为一样没用,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能够改变你娘亲一些想法的,甚至不是你爹,而是你?” 顾璨抬起头,一脸震惊。 陈平安笑道:“怎么,已经与你说了?” 顾璨哀叹一声,嘀咕道:“我有些怕你了,陈平安。” 陈平安放下手中那块琉璃瓦,沙哑道:“那是当年在小镇那边,我藏得好,许多糟心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你。” 顾璨笑了起来,“倒也是,那会儿我哪里会想这些,成天想着要你买这个买那个,每次你带着铜钱从龙窑那边回泥瓶巷,我就跟过年一样,对了,你真不心疼钱嘛?” 陈平安摇头道:“换成别人,我会心疼,在你这边,没心疼过。一开始是想着报答恩情,后来不是了,习惯成自然。” 顾璨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可能会感到负担?” 陈平安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 顾璨嘿嘿一笑。 陈平安抬起手臂,画了一条长线,对顾璨认真说道:“第一,我们的人生,一般情况下,极有可能会比老百姓更加漫长,所以我们要看得长远些,多想一想好的人,好的事,游历四方,看过山河万里,在人生路途上,我也会遇到过不去的坎,遇到想不通的事,那会儿,我会来找你们帮忙的,不会难为情,所以之前才会与你说,好的朋友关系,如那老酒窖藏,余着一年,就香一分。” 陈平安轻轻握拳,“第二,顾璨,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见过很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的人?有的,事实上还不止一两个,哪怕是在书简湖,还有苏心斋和周过年他们,哪怕撇开与你的关系,只是遇见了他们,一样让我心难平,觉得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人,鬼?” 陈平安看着顾璨,看着他眼神与脸色的细微变化。 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观察。 顾璨与陈平安对视,“陈平安,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能不能将我娘亲送出书简湖?比如回去泥瓶巷,或者送到我爹身边。” 陈平安问道:“你呢?” 顾璨说道:“你说过,讲理和不讲理,其实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讲理的代价,我懂了,你说讲理的代价,我也想试试看。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和曾掖一起去,你只需要送我娘亲离开书简湖就行了。” 陈平安点头道:“好。” 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句话,等了很久。 顾璨双手笼袖,陈平安也双手笼袖,一起望着那座废墟。 此后顾璨返回春庭府,关于与陈平安的新约定,与娘亲一个字都没有说,只说了些安慰她的言语。 而陈平安则去了一趟池水城。 那块大骊太平无事牌,见不着苏高山的面,见一位驻守此城的随军修士,还是分量足够的。 结果进了戒备森严的范氏府邸后,见着了那位年轻修士,两人都面面相觑。 关翳然。 陈平安。 人生何处不相逢。 关翳然很客气,热情且真诚。 但是当陈平安说要将青峡岛顾璨娘亲送往龙泉郡后,关翳然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公事公办,说此事可大可小,他不好擅自决断,必须上报给大将军苏高山。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这才是做事该有的规矩。 人情混淆,公私不分,看似敲门砖走捷径,人情往来无比顺畅,暂时交情甘若醴,实则一个个遗患就留在人生道路上,说不定哪天就要报应不爽。 关翳然说一旬之内,最晚半个月,大将军就会给一个答复,无论好坏,他都会第一时间通知陈平安。 聊过了公事。 两人又喝了顿酒,陈平安请客。 如关翳然上次在石毫国郡城的城门口,这位大骊年轻修士开玩笑所说,什么都可以赖账,可天王老子也不能欠他关翳然的酒。 关翳然虽然是当代大骊栋梁关氏家主的嫡玄孙,但是如陈平安先前所猜测那般,越是有抱负的官宦子弟,对于规矩二字,反而看得更重,换成是顾璨来此,关翳然极有可能会让他直接吃个闭门羹,并且黄鹤之流,近期确实在关翳然这边没少吹耳旁风,用心险恶却也算不得如何高明,关翳然一眼看穿,需知关氏可是大骊官场两百年来的中流砥柱,对于这一套,实在是见得太多,关翳然甚至会觉得黄鹤之流,还是不够聪明,哪怕可以用一个顾璨换取短期利益,可最少在他关翳然这条线,是别想要搭上了,其中得失,黄鹤可能想到了,但是眼前利益太过诱人,可能想不到,因为根本无法想象关翳然的家世之深厚,关翳然也从未对外人泄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些内幕,就像陈平安不曾在李芙蕖那边泄露刘老成的提醒,关翳然哪怕再觉得陈平安投缘,也不会将黄鹤、素鳞岛田湖君他们这伙人,拿出来作为闲聊佐酒的谈资。 一旬过后,池水城飞剑传讯青峡岛,关翳然告诉陈平安,大将军苏高山已经亲口答应下来,顾璨之母,能够乘坐仙家渡船返回龙泉郡,但是不许携带太多神仙钱、或是青峡岛密库珍宝,同时作为交换,陈平安必须交出大骊太平无事牌,归还大骊,并且在礼部衙门那边销档,等于彻底失去了大骊头等修士的护身符,以后再想要获得一块,就得靠功勋换取。 陈平安一样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在春庭府那边,妇人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后,如遭雷击,如闻天大的噩耗。 稍稍稳定心神之后,看到陈平安和顾璨默契地都不说话,妇人似乎认命,便询问陈平安,顾璨怎么办,还说如果顾璨不一起离开书简湖的话,她就死也不会离开青峡岛。 顾璨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可以一起离开,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可以自己去。” 顾璨问道:“我娘亲这趟返回泥瓶巷,安稳吗?” 陈平安点头道:“苏高山也好,关翳然也罢,只要答应了,就可以相信。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也希望你能够陪着你娘一起回去,有些事情,你只要诚心想做,都来得及。” 顾璨陷入沉思。 妇人怯生生问道:“以后还能回来吗?” 陈平安说道:“是有这个机会的,但是我现在不敢保证。” 之后妇人又询问了返乡的诸多细节,陈平安一一答复,显然她想到的,陈平安都想到了,甚至妇人没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这让心如刀割的妇人稍稍心情舒坦几分。 能够带走春庭府的一部分积蓄,比如一大堆神仙钱,还能够拣选出五到六位府上婢女,字画古玩,也有三大箱子的份额。更能够从青峡岛密库房由着她亲自挑选灵器十件,法宝一件。 之后妇人就是好似蚂蚁搬家,斗志昂然,焕发出一种类似当年在泥瓶巷燕子衔泥、添补家用的光彩。 陈平安已经不去管这些,都是顾璨一直陪着她。 最终顾璨来山门口屋子找到陈平安,说他打算陪着娘亲走这一趟,不然还是不放心。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 两人坐在陈平安亲手打造的小竹椅上,晒着冬日的和煦阳光。 顾璨问道:“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 陈平安摇摇头:“我最怕的事情都发生了,也面对了,就很难再去失望了。” 顾璨手里边拎着那个陈平安先前递过来的炭笼手炉,“对不起。” 陈平安笑道:“一样的,我当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之前我便一样跟你说了,我与一位姑娘有过十年之约,如果真要在书简湖耗上那么多年,我也会离开一段时间,走一趟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见过了她,与她原原本本说过了事情缘由,再返回书简湖,你当是怎么说来着?去吧,只要真的还会回来,十年百年之后,晚一些,都没有关系的。” 陈平安转过头,“但是事先说好,你如果来得晚,还不如干脆不来。” 顾璨点头道:“不会的。信我一次。” 陈平安点了点头。 今年年末,书简湖一场雪也未下。 一天,素鳞岛田湖君亲自让人将一艘青峡岛楼船停靠渡口,妇人带着六位最讨欢心的丫鬟婢女,以及一只只箱子,上了渡船。 陈平安陪着顾璨一起站在船头。 田湖君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审时度势,还是心怀愧疚,总之没有出现。 顾璨轻声问道:“为了这件事,又破费了吧。”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取暖,“以前大晚上帮你家争水,给人打过不少次。甚至当了窑工后,由于一有空就回小镇帮你家干农活,传出来的闲言闲语,话语难听得让我当年差点没崩溃,那种难受,一点不比现在付出一些身外物好受,其实还会更难熬。会让我束手束脚,觉得帮忙也不是,不帮忙也不是,怎么都是错。” 顾璨对于这些长舌妇的嚼舌头,其实一直不太在乎,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陈平安,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当年我一直觉得,你真要做了我爹,其实也不坏,换成其他男人,敢进我家门,看我不往他饭碗里撒尿,往他家里米缸泼粪。” 陈平安瞬间黑着脸,一巴掌使劲拍在顾璨脑袋上。 顾璨嬉皮笑脸道:“玩笑话,别当真。” 随即顾璨有些黯然,“说实话,我对那个爹,真没有半点印象了。都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陈平安叹息一声,“慢慢来吧。” 到了池水城,关翳然亲自迎接,与下船后的陈平安相谈甚欢,这让待在顶楼船舱内的田湖君,有些讶异。 顾璨与陈平安离别之情,说道:“放心,我会很快赶回来,说不定你可以比预期更早一些,离开书简湖,然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陈平安拎着炭笼,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池水城范氏白玉广场上,已经停有一艘苏高山亲自调度的仙家渡船,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其中,此外还有两位随军修士。 如今整个宝瓶洲北部,都是大骊版图,其实哪怕没有金丹地仙,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渡船缓缓升空。 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 如题。 其实正在码字,只不过有些章节,不适合拆分,这是剑来这本书的老规矩了,所以经常会觉得一个月请假没少请,月底一看,字数却也不算少,其实是有些气人的,大家见谅个。 新的章节,肯定是要明天更新了。需要大致捋一捋尾巴,比如书简湖的最终走势,勉强算是水落石出吧,再就是又要开始新一卷的权衡利弊,这是剑来一个最好的习惯,一卷该讲什么,要讲到哪个份上,卷与卷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伏笔与伏笔之间的前后呼应,作者总得做到心中有数。 所以你们别看这一卷《小夫子》写得长,当然你们也看得累,其实我自己写得很顺畅,当然也很扎实。比如那些个特别好玩、甚至我自认觉得颇为灵气的小段子啊,你们乍一看,估计有人会心一笑,也会有人拍桌子瞪眼睛,直皱眉头,都正常,当然了,就像有比较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了,这个局的情理之中和意外之处,其实就是陈平安所见所闻的“局外人事”帮着搭建起来的,白泽和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为何会走出各自的画地为牢?陈平安的笨法子,当然是那股精气神所在,苏心斋、周过年、狗肉铺子的精怪、狸狐小妖、灵官庙武将等等等等,这些人与鬼和精怪,更是血肉,是所有这些存在,与陈平安一起,让白泽和读书人这样的大人物,选择再相信世道一次。 如果陈平安的书简湖主线,是以力破局,这里掀桌子,那里砍杀,出剑出拳只求我痛快,而不是看这条线看那条线,珍惜每一份善心和善待每一个“路人”,白泽和读书人,就算齐静春要他们看了书简湖,两位看得上眼吗?恐怕只会更加失望吧,你齐静春就给我们看这个?看不如不看。 所以老秀才也说了,真正能够改变我们这个世界的,是傻,而不是聪明。 当然,这样的人,会比较少。可是多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就像陈平安跟顾璨说的,道理多一个是一个,为人好一点是一点。那就是一个人赚了,别人都抢不走,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精神世界,精神层面的富足,可不就是“仓廪足而知礼节”吗?哪怕依旧贫寒,甚至也无法改善物资生活,可到底会让人不至于走极端。至于里边的得失,以及讲理不讲理的各自代价,全看个人。剑来这一卷写了很多“题外话”,也不是硬要读者照搬,不现实的,如茅小冬所说,无非是面对复杂的世界,多提供一种可能性罢了。 茅小冬为何打不破规矩?是不够聪明吗?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教书先生,因为对这个世界心怀敬畏,甚至对每一个学生都怀有敬畏。不然他那么仰慕的老秀才,会感慨一句“作为先生,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我都很惶恐啊”? 在这件事上,崔瀺做得真是漂亮。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战场就在一张张蒙童稚子的书桌上,在教书匠的言传身教那边。 这也恰恰是崔瀺“事功学说”暂时不完善、却绝对有可取之处的地方。 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 如题。 不知道有无读者猜到了这一卷的卷名? 是不是很意外? 其实正在码字,只不过有些章节,不适合拆分,这是剑来这本书的老规矩了,所以经常会觉得一个月请假没少请,月底一看,字数却也不算少,其实是有些气人的,大家见谅个。 新的章节,肯定是要明天更新了。需要大致捋一捋尾巴,比如书简湖的最终走势,勉强算是水落石出吧,再就是又要开始新一卷的权衡利弊,这是剑来一个最好的习惯,一卷该讲什么,要讲到哪个份上,卷与卷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伏笔与伏笔之间的前后呼应,作者总得做到心中有数。 所以你们别看这一卷《小夫子》写得长,当然你们也看得累,其实我自己写得很顺畅,当然也很扎实。比如那些个特别好玩、甚至我自认觉得颇为灵气的小段子啊,你们乍一看,估计有人会心一笑,也会有人拍桌子瞪眼睛,直皱眉头,都正常,当然了,就像有比较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了,这个局的情理之中和意外之处,其实就是陈平安所见所闻的“局外人事”帮着搭建起来的,白泽和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为何会走出各自的画地为牢?陈平安的笨法子,当然是那股精气神所在,苏心斋、周过年、狗肉铺子的精怪、狸狐小妖、灵官庙武将等等等等,这些人与鬼和精怪,更是血肉,是所有这些存在,与陈平安一起,让白泽和读书人这样的大人物,选择再相信世道一次。 如果陈平安的书简湖主线,是以力破局,这里掀桌子,那里砍杀,出剑出拳只求我痛快,而不是看这条线看那条线,珍惜每一份善心和善待每一个“路人”,白泽和读书人,就算齐静春要他们看了书简湖,两位看得上眼吗?恐怕只会更加失望吧,你齐静春就给我们看这个?看不如不看。 所以老秀才也说了,真正能够改变我们这个世界的,是傻,而不是聪明。 当然,这样的人,会比较少。可是多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就像陈平安跟顾璨说的,道理多一个是一个,为人好一点是一点。那就是一个人赚了,别人都抢不走,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精神世界,精神层面的富足,可不就是“仓廪足而知礼节”吗?哪怕依旧贫寒,甚至也无法改善物资生活,可到底会让人不至于走极端。至于里边的得失,以及讲理不讲理的各自代价,全看个人。剑来这一卷写了很多“题外话”,也不是硬要读者照搬,不现实的,如茅小冬所说,无非是面对复杂的世界,多提供一种可能性罢了。 茅小冬为何打不破规矩?是不够聪明吗?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教书先生,因为对这个世界心怀敬畏,甚至对每一个学生都怀有敬畏。不然他那么仰慕的老秀才,会感慨一句“作为先生,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我都很惶恐啊”? 在这件事上,崔瀺做得真是漂亮。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战场就在一张张蒙童稚子的书桌上,在教书匠的言传身教那边。 这也恰恰是崔瀺“事功学说”暂时不完善、却绝对有可取之处的地方。 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书简湖 北归路上。 陈平安停马在一座不知名高山的山巅,因为打算接下来,就近寻找一座仙家渡口,乘坐渡船返回大骊龙泉郡,就趁着这个日头高照的最后机会,晒起了那些许久没有翻出来的竹简,既有棋墩山青神山子孙竹的竹片,也有寻常山野绿竹和书简湖那座岛屿的紫竹材质。 附近山峦起伏,不过山中有条行商的茶马古道,入山之后,依稀有些赶路的商贾,匆匆往来。 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条岔路小道,走了几里山脊路,来到这处山顶晒竹简。 翻出了所有竹简,陈平安蹲在一旁,怔怔出神。 一想到欠了那么多债,真是脑壳疼。 陈平安喝了口酒,不断安慰自己,回到了龙泉郡,在魏檗的运作之下,自己就是位大地主了,拿出点气度来,些许外债,算什么。 陈平安揉了揉脸颊,觉得是这个理儿,钱财乃身外之物,君子取财用之有道……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真当自己是善财童子了不是?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一位先前在半路遇上的老儒士,气喘吁吁站在远处,见着了自己,似乎害怕遇上了疯子,正打算转身下山。 当时陈平安骑马越过老儒士和书童身形,看脚步和呼吸,都是寻常人,当然如果对方是高人,隐藏极深,陈平安也不会有意去探究。 肩挑担子的少年书童,没有跟随老儒士一起赶来,兴许是老儒生想要独自登高作赋,抒发胸臆之后,就会立即返回,继续赶路。 当然也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披着儒生外衣,将他陈平安当做了一头肥羊,想要来此杀人越货? 陈平安都无所谓。 老儒士似乎在心中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仍是下定决心,来到陈平安十数步外,弯腰看着那些竹简,看了片刻,如释重负,转头笑问道:“年轻人,是一个人远游求学?”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笑道:“算是吧,想要多走走。” “嗯,不错不错,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如今的后生,买书读书越来越省力,就越吃不住苦头了。” 老儒士先点头,然后问道:“不介意我走动,多看几眼你这些珍贵的竹简吧?”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只管观看。” 很快陈平安就有些后悔了,老人不单单是看竹简,翻翻捡捡,还喜欢问这问那,而且问题极多,此言此句,出自何处,有些时候陈平安说了书籍名称与语句主人,老人更来了兴致,询问陈平安可知那人那书的学问根脚与宗旨立意,陈平安回答得有些吃力,老儒士言语不太客气,有些陈平安不熟悉、老人无比烂熟于心的学问,后者就要好好教训一通陈平安的一知半解,让陈平安只得频频点头,虚心接受老人的点评。 老儒士真是不怕麻烦,少年书童在远处喊了两次,都给老人拒绝了,最后书童便干脆放下担子,坐在那边一个人长吁短叹。 足足一个多时辰,老人总算看完了竹简,也问完了问题。 老人突然笑问道:“年轻人,我特别喜欢其中二十枚竹简,能不能割爱送我?” 陈平安果断摇头,“不行。” 跟你这位老先生又不熟。 陈平安刚打定主意,近期打死不做那善财童子了。 老人有些急眼了,“你这人,读了那么多书上道理,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天下书生是一家,送几枚竹简算什么。” 陈平安笑眯眯道:“不凑巧,老先生是学问渊博的读书人,我如今可还不算,再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是书上的道理,老先生莫要强人所难啊,不然可就不太善喽。” 老人伸手指了指陈平安,“好小子,读书尽读些歪理,罢了罢了,你既然都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大的道理压我,我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说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安慰自己了。” 陈平安笑而不语。 老人显然犹不死心,又见陈平安半点不上道,只得厚着脸皮又问道:“真不送我?二十枚竹简太多的话,十二枚也成。”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真不能送,这些竹简和上边的内容,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是要拿回家中好好珍藏起来的,每一枚竹简,都是一时一地的心境,每次拿出来晒一晒,都是一次反省。” 老人气呼呼道:“那说明你是读死书,道理真要读进了肚子,哪里还需要翻看竹简。” 陈平安给逗乐了,他娘的你这位老先生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白拿二十四枚竹简,收入囊中?陈平安可是早就发现了,那些让老先生最为爱不释手的四十五枚竹简当中,大半可是青神山绿竹和紫竹岛的仙家紫竹,一旦陈平安点头答应,结果老先生就直接拿走了灵气萦绕的竹简,若是真心喜好上边的文字内容,也就罢了,可要是个稍稍有些眼力、贪图那些灵竹本身的修士,陈平安难道还要翻脸不认,抢回竹简不成? 老人见陈平安态度很坚决,只得作罢,嘀嘀咕咕,埋怨不已。 陈平安开始收拾竹简,看得老先生好像一颗颗银子从手边溜走,满脸心疼。 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于心不忍,二十四枚竹简没得商量,十二枚也不行,不然就送出六枚竹简,意思意思一下?不然老先生在这里耗费了一个多时辰,陈平安都有些心累,想必这位老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是贪图那些竹简,心不累,可一大把年纪了,蹲半天唠叨半天,也累人的。再者,老先生的一肚子学问,谈吐之中,当真做不得假。就是财迷了些,这一点,倒是跟自己同道中人。 老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赶紧“好心”劝阻陈平安:“年轻人,日头这么大,别着急收起来啊,趁着天气好,再晒晒,竹简就怕虫蛀水浸……你要是担心日头西斜再动手,会来不及收拾,我来啊,我可以帮忙的,你这般作为,可对不起这些竹简和那么多美好的文字!” 陈平安算是有些服气了,停下手上动作,笑问道:“老先生,我问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行不行?” 老人摇摇头,试探性问道:“那就别问了吧?咱们读书人好面子。” 陈平安问道:“那老先生到底还想不想要送出几枚竹简了?” 老先生斩钉截铁道:“随便问!” 陈平安抹了把脸,总觉得自己掉坑里了。 老人偷偷摸摸拿出身边一枚地上的绿竹竹简,呢喃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说得真好啊……就是字刻得差了点,有力无气的,不堪入目,还敝帚自珍作甚,不如送人,重新再刻……”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我耳朵灵,听得见的。” 老先生一脸错愕,“我都没说啥,你咋听得见?年轻人,你难道是山上神仙,听得见我的心声?” 陈平安看着老先生的神色表情,还有那眼神。 贼真诚。 陈平安有些奇怪,难道真只是一位过路的老儒生。 不过这也不奇怪,儒家书院修士,在这一带,相比书简湖野修和山上仙师,确实人数稀少。 而且能够一个多时辰,没有流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恐怕一位书院君子都做不到,陈平安不觉得观湖书院的圣人,有这闲工夫来跟自己开玩笑。 老先生一脸遗憾道:“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啊。”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 老先生怒道:“年轻人,先前的耳朵灵光呢?!” 陈平安想了想,抬头看了眼天色,“老先生,我认输,你自个儿去挑竹简吧,我还要着急赶路,不过记得挑中了哪支书简,都不用与我说了,我怕忍不住反悔。” 老儒士问道:“二十四支?” 陈平安点点头,“可以少,不能多。” 老儒士嗯了一声,老怀欣慰道:“对嘛,年轻人,就要气量大些,早该如此了,千金难买寸光阴,你瞧瞧,咱们耗在这里,虚度了多少光阴,不比几枚竹简更值钱?” 陈平安点头道:“对对对,老先生说得对。” 除了手中那枚竹简,老先生开始起身,四处拣选心仪的其余竹简,故意磨磨蹭蹭。 陈平安突然咳嗽一声。 老先生装耳聋。 陈平安只得苦笑道:“老先生,加上你手中这枚竹简,可都快三十枚了。既然是读书人,能不能讲点信用?” 老先生恍然大悟,将最后一枚竹简收入袖中,老人所站位置,离着陈平安有些远,客套含蓄几句,就走了。 到了书童那边,老儒士赶紧催促道:“走走走,快点走!” 一老一少,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陈平安这会儿大致可以确定,真碰上“高人”了。 陈平安笑了笑,默默独自收起剩余的所有竹简,然后牵马走下山巅,来到那条茶马古道,继续骑马缓缓赶路,此后再没能遇上那位老先生,相信这会儿正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乐呵吧。 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盹儿。 浑然不觉。 一位老先生正在为他牵马而行。 老先生笑问道:“陈平安,一个人在自己心路上的逢水搭桥,逢山铺路,这是很好的事情。那么有没有可能,能够让后人也沿着桥路,走过他们的人生难关?” 陈平安依旧不自知,却已以心底心声,缓缓开口道:“老先生,我只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什么教书先生,万万不敢有此想。” 此后一问一答。 “这场问心局,可曾认输了?” “当然输了啊。” “那么失望吗?” “对自己有些失望,做得不够好,只是对世道没那么失望了。” “这样啊。” 此后又有“闲聊”。 老先生说得有些离题万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马背上的“陈平安”便听着。 “道家学说,尤其是道祖所言,呵,民智未开,或是民智大开,前后两种最极端的世道,才能推行,才有希望真正成为世间所有学问的主脉。所以说道家,学问是高,道祖的道法,想必更是高得没道理了,只可惜,门槛太高啦。” 陈平安哑然无语。 这话说得…… 算了,就当是这位老夫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吧。听一听,也不是坏事,千万别还嘴,别说什么不是。 陈平安可不想与人吵架。 他暂时实在是没那份心气了。 若是吃过了绿桐城四只价廉物美的大肉包子,说不定还能试试看。 “一个个先贤的背影,愈行愈远,作为后人,只是跟在他们身后,远远看一眼,你陈平安会有何感觉?” “我只觉得高山仰止,如果将来真有机会,跟他们走在一条路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先生们的背影,应该会觉得……与有荣焉。” “好!” 老先生松开马缰绳,身后远处那位挑担的少年书童,则浑身琉璃光彩,虚幻不定。 马背上的陈平安,继续在“梦中”继续缓缓骑马前行,在茶马古道上愈行愈远。 那位老先生在道路上驻足不前,一样是身形缥缈,如云如烟。 当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激灵,恍然惊觉已是深夜时分,一人一骑,已经走出大山,来到了一条河流旁边。 ―――― 大骊王朝,永嘉十二年,春分时分。 当入春之后,苏高山、曹枰之外的第三支大骊铁骑投入战场,朱荧王朝在几条战线上都开始节节败退,京城被围,朱荧王朝的君王玉玺、太庙神主,即将蒙尘,只在旦夕之间。 但是藩王宋长镜却没有进入朱荧王朝版图,这一天春风里,浩浩荡荡的墨家机关巨舟,掠过朱荧王朝版图上空,继续往南。 宋长镜站在主舰楼船的船头,居高临下,俯瞰大地,不断有零散的剑修,不愿苟活,御剑而起,向这支宝瓶洲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巨大“船队”,发起进攻,又毫无悬念地一一陨落,如同姗姗来迟的巷弄迎春爆竹声,又像那山上的仙鹤哀鸣,划破长空,让每一个在大地上见到此幕景象、听闻悲音的朱荧子民,悲恸不已。 宋长镜依旧穿着那件老旧的狐裘,当年许弱这一脉墨家旁支选择押注大骊,其实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与阴阳家那一脉,联手打造那座僭越至极的仿造白玉京,除此之外,大骊吞并卢氏王朝在内的所有财富,尤其是骊珠洞天的“买路钱”,此外还有一路南下的各大国库缴获,都用来打造这些南渡飞舟,堂堂大骊,这些年,国力鼎盛不假,实则年年入不敷出,即便如此,仍是赊欠墨家许多,尤其是当墨家主脉选中大骊后,花钱更是流水,可不是小江小河的哗啦啦作响流淌,而是像那大渎流水,水深无声,可能都没个响动,国库就空荡荡了。 对于大骊,尤其是户部而言,这是一种魄力,更是能力,国师崔为何对户部尚书刮目相看?就连他宋长镜和整个军方,都愿意对户部官员持有敬意,根源便在于此,当然,各支铁骑去户部讨要军饷的时候,没谁会留情面,哭爹喊娘,装穷一个比一个熟稔,宋长镜对此看在眼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骊文武官员,在争争吵吵、磕磕碰碰的过程当中,以及年轻一代书生的投笔从戎、边关子弟的纷纷跻身官场,宋氏庙堂上的文武界线,不断模糊,这是好事情。 至于与墨家外乡修士关系最亲近的工部,更是绕不过去的幕后功臣。 反而是原本地位最高的礼部、吏部,一旦将来论功行赏,会比较尴尬,所以在大骊新北岳一事上,以及与大隋结盟和出使大隋,礼部官员才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抛头露面,没办法,如今与战场距离越远的衙门,在未来百年的大骊庙堂,就要不可避免地失去底气,嗓门大不起来,甚至极有可能被其余六部衙门蚕食、渗透。 毕竟大骊刑部衙门,在谍报和笼络修士两事上,依旧有所建树,不容小觑。 所以礼部,如今有了些小动作,就怕害怕所有人都在开疆拓土的时候,唯独他们这个昔年大骊六部最尊的衙门掉队,跌入尘土,沦为一座清水衙门,里边只有一张张冷板凳,还怎么吐旧纳新,坐稳大骊第一部堂的清贵且实权的高位,还怎么能够年年都是新年新气象? 只剩下一个吵开了锅的吏部,因为有关氏老太爷坐镇,不管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吵,出门对外,还是规规矩矩。 哪怕礼部使劲嚷着要求太平无事牌一事上,必须从举荐、勘验、颁发、记录档案、考评,都要全部收入礼部,让原本约莫负责一半职责的刑部彻底放权,关氏老爷子只是捣浆糊,不表态,就拖着,最后竟是连因病告假这种拙劣的手段都拿出来了,他娘的就你这位老爷子顿顿酒肉的人,比许多礼部青壮官员的身子骨还要结实,也会感染风寒一病不起?老狐狸真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比老爷子矮了一个辈分的礼部尚书,哪怕还算是关老爷子的半个门生弟子,据说都气得在宫禁值房那边发牢骚了,说老爷子也忒倚老卖老。 大骊官场,热闹且忙碌,各座衙门,其实都闹出了不少笑话。 京城意迟巷和篪儿街,在今年的正月里,更是往来拜年,走动频繁。 对于这些“春江水暖”的官场事,宋长镜不太上心,大势之下,都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火,不越界太多,他不会管,事实上,也用不着他一个沙场武夫,去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 因为宋长镜不得不承认,大骊铁骑能够顺利南下,并且步步稳固,那头绣虎,功莫大焉。 地面上又炸开一抹微弱虹光,有位年轻剑修隐匿在山峦之间,似乎瞅准了宋长镜这位“大官”模样的大骊蛮子,剑光如一条白线,画弧而至,直刺宋长镜,飞剑意气当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悲愤气概。 宋长镜摆摆手,示意那些跻身地仙之流的随军修士不用拦阻,一位六境剑修的孱弱飞剑,给一位十境纯粹武夫挠痒痒吗? 宋长镜随手一拳,将那柄本命飞剑砸回地上,刚好落入那名年轻剑修的身畔大地之中,脸色惨白的剑修摇摇欲坠,仍然竭力站稳身形,望向那个实力超乎想象的船头男子。 飞舟掠过长空,年轻剑修再无出剑的实力,跌坐在地, 此后如蝗群的墨家飞舟,故意飞过了朱荧王朝的南岳山巅上空。 心怀必死之死的千百剑修,与那尊地位尊崇的南岳神一同迎敌。 渡船之中的十余艘剑舟,飞剑如雨落向大地。 天上地上,两拨飞剑如雨幕相接,墨家耗费无数神仙钱打造的剑舟飞剑,与剑修的本命飞剑,玉石俱焚。 偶有本命飞剑成为漏网之鱼,又被大骊本土和招徕而来的元婴、地仙修士,陆续祭出法宝,一 一击破,南岳上空,呈现出令人炫目的五彩琉璃色,恍若传说中的天庭仙境。 山岳神的金身法相,手持一把以王朝皇室独门秘术汇聚而成的剑气巨剑,劈向宋长镜所在渡船,结果被宋长镜一拳击碎,又一拳将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打得崩碎,宋长镜最终站在南岳神庙的屋脊上,暂时失去金身法相的南岳正神正要以千年香火的积淀,重塑金身,再战此人。 宋长镜开口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大骊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的意思,地仙之下的剑修,全部下山,既往不咎。地仙修士,愿意降者,可以跟随本王一同南下,不愿意投降,就老老实实待在南岳山上,我可以保证,即便有些秋后算账,也不会滥杀,人人有机会破财消灾,并且会确保你们这几位地仙剑修的立身之本,至于身外物,多半是要充当大骊军费了。” 南岳山巅寂静无声。 宋长镜一掠而去,轰然震塌那座南岳主殿大半,将一位试图串联其余大剑修、誓死抵抗大骊蛮夷的地仙剑修,一拳连同身躯和金丹打烂,只余下阴神和气象衰减的本命元婴。 若是有修士从山脚仰望而去,就可以看到巍峨南岳临近山巅的一处仙家府邸,化作废墟,扬起尘土,如一大团黄色云雾缭绕山顶。 宋长镜返回山巅神庙,朝那位站在广场上的南岳正神,点了点头,示意南岳神庙的识趣,他宋长镜心领了。 宋长镜拔地而起,返回渡船。 朱荧王朝的这尊神,眼神复杂,最后朝那位无可匹敌的大骊藩王,作揖一拜,许多年轻剑修,直到此刻,才骇然察觉,从头到尾,山岳阵法都未开启。 既是这位神自己畏死,害怕大道断绝,也害怕负隅顽抗之下,整座南岳和千余剑修都惨死,之所以由此埋伏,自然是各方剑修慷慨赴死,不惜以剑殉国,也有诸多怀揣着私心的谋划,比如他这位南岳正神,之所以答应剑修登山,就希冀着对故主、新主双方都有个交待,不至于在未来的这块亡国之地上,失去南岳头衔后,却被谩骂无数,香火凋零,反而因为今日一战,能够为自己赢得一些市井赞誉,也可以省去大骊些麻烦,尽量争取到裁撤掉五岳正神后、好歹保住未来大骊头等山神的宝座。 宝瓶洲的大乱之世,朱荧显然大势又去,总要为自己谋取一条退路。 宋长镜回到船头,伸手放在灵气缓缓流转的栏杆上,大骊年号,很快就要改了。 ―――― 书简湖,池水城范氏府邸。 有客人拜访,递交了一份贴黄名帖,说是要见关翳然关将军。 门房不敢怠慢。 如今四座驻守城池,品秩、权柄相当的四位大骊人氏,其中池水城关翳然,在去年一年中,逐渐地位提升,隐约成为龙头人物,其余三人,经常需要来到池水城议事,而关翳然从来不需要离开池水城,些许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连关翳然其实是苏高山乘龙快婿的说法,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睛。 除此此外,门房总觉得访客当中的一位少年,有些眼熟,只不过身穿一身灰色棉袍,面容消瘦,又没能认出。 很快门房就领着三位去见那位官署开设在范家的关将军。 三位客人,都背着一只大竹箱。 已经脱去随军修士甲胄的关翳然,站在一排官署简陋房屋外边的屋檐下,有些意外。 等了一顿很长时间的酒,没等来,结果等来了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家伙,顾璨。 关于顾璨在书简湖的所作所为,关翳然自然不喜,既是个人性情使然,也有关氏家族潜移默化的熏陶,人生在世,处处是官场,顾璨这种以破坏规矩为乐的愣头青,能够在大乱之局中,侥幸活到今天,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不过既然是那个人的朋友,关翳然也不至于闭门不见。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不过这点面子,关翳然还是要给的。 如今在大骊铁骑主力已经撤离的书简湖,年纪轻轻的关翳然,其实无形中就是真正一言九鼎的江湖君主了,手握数万野修的生杀大权,甚至比青峡岛刘志茂当年更名副其实。 神色平静的顾璨,战战兢兢的曾掖,和同样心中惴惴的马笃宜,一起拜见关翳然。 双方几乎同时走向前,在院内站着,关翳然笑道:“你就是顾璨吧,有事吗?” 顾璨笑着掏出一壶酒,老龙城的桂花酿,递给关翳然,笑道:“陈平安要我给关将军捎一壶酒,说是欠将军的。” 关翳然没有拒绝,接过了那壶酒,只是气笑道:“酒到了,人没到,这算怎么回事。” 关翳然随即自嘲道:“比起人到了,酒没到,似乎还是要好一些?” 关翳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和马笃宜如释重负,看来这个年轻有为的大骊将军,跟陈先生关系是真不错。 关翳然突然问道:“顾璨,知道陈平安为何要你来送酒吗?” 顾璨点头道:“知道,想让着在关将军这边混个熟脸,即便无法照拂一二,只要关将军手下了酒,那么我这趟返回青峡岛,还是可以少些麻烦。” 关翳然笑道:“你也不笨啊,以前怎么那么嚣张跋扈,顾头不顾腚的?” 顾璨坦然道:“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现在不敢了。” 关翳然点头道:“行吧,那就这样,以后小事,可以找我通融,大事的话,就别来这座官署自找没趣,我对你,实在是印象平平。” 顾璨点头,抱拳道:“顾璨在这里先行谢过关将军,真有需要劳烦将军的小事,别的不敢说,如今一身债,需要开销的地方太多,不过一壶酒还是会带上的。” 关翳然瞥了眼顾璨,没有说话,点点头,“公务繁忙,就不招待你们了。” 顾璨便识趣告辞离去。 曾掖和马笃宜跟着转身走出范家府邸。 走在池水城大街上,马笃宜有些埋怨,“年纪不大,倒是好大的官架子。” 顾璨不以为意,摇头道:“能够见我们一面,就说明架子还不够大。今年年底和明年年中的那两件大事,少不了要跟这位关将军打交道,马姑娘到时候你要是不乐意来这边的官署,可以跟曾掖一起逛猿哭街。” 马笃宜没有拒绝,有些心有余悸,“这儿官气太重,尤其是张贴在范家大门上的两尊大骊门神,眼神不善,我可不愿意来这边遭罪了。” 曾掖一样使劲点头,“我也觉得瞧我的眼神,不太友善,没法子,我是鬼修,没拦着让我进门,我已经很意外了。” 顾璨带着他们租赁了一艘如今隶属于大骊官方的渡船,无论是修士,还是赏景的达官显贵,必须在渡口递交关牒户籍,通过勘验,才可以出入书简湖,这就是新规矩。不过若是拥有一块大骊颁发的太平无事牌,无论是高品还是低品,都无需如此,渡口还可以主动无偿提供泛湖渡船,只不过如此偌大一座书简湖,有此殊荣的地仙修士,屈指可数,素鳞岛田湖君,青峡岛头等供奉俞桧,黄鹂岛地仙夫妇,至今都没有这份待遇,由此可见,即便是一块品秩最低的太平无事牌,都是多么值钱。 在近期,有两个消息,传遍了书简湖,震动四方。 一个是与书简湖野修关系不大,可事情实在太大,大骊皇帝病逝了。 再一个,与数万野修和千余岛屿都戚戚相关,当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水落石出后,书简湖才惊醒,为何前两年的书简湖形势,为何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原来桐叶洲如今最大的一座仙家宗字头,玉圭宗,选择了书简湖,作为宝瓶洲的下宗选址所在。 所以今年开春以来,关于玉圭宗的大小消息,如一场鹅毛大雪絮乱飞。 只不过对于顾璨而言,这些大事,都跟他无关了。 陈平安将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开办,都交予他顾璨。 除了将所有账本转交给顾璨之外,关于两件大事的条条框框,细致到了陈平安写下数万言的地步,一并交付顾璨。 为此马笃宜还调侃,陈先生就差自己不是僧人道士了。 所需钱财,陈平安和顾璨商量过,对半分。 那不是一笔小钱。顾璨娘亲从春庭府那边搬走的那点家当,远远不够。 顾璨也不见外,说先与陈平安赊欠。 陈平安离开前,跟顾璨坐下来好好算过一笔账,接下来顾璨最少还需要两年时间,算上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加上陈平安先前的石毫国梅釉国经历,顾璨才能还债半数而已,此后顾璨还需要继续行走四方,以及争取将来有机会的话,在书简湖打造出一座适宜鬼魅阴物修行的山头岛屿。 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 这艘仙家渡船不会直达大骊龙泉郡,毕竟包袱斋已经撤离牛角山,渡口差不多已经完全荒废,名义上暂时被大骊军方征用,不过并非什么枢纽重地,渡船寥寥,多是前来龙泉郡游览山水的大骊权贵,毕竟如今龙泉郡百废待兴,又有小道消息,辖境广袤的龙泉郡,即将由郡升州,这就意味着大骊官场上,一下子凭空多出十数把品秩不低的座椅,随着大骊铁骑的势如破竹,囊括宝瓶洲的半壁江山,这就使得大骊本土官员,地位水涨船高,大骊户籍的地方官员,宛如寻常藩属小国的“京官”,如今一旦外放赴任南方各个藩属,官升一级,板上钉钉。ヤ看圕閣免費槤載ノ亅丶哾閲讀網メWwW..kà.lA 陈平安乘坐的这艘渡船,会在一个名为千壑国的小国渡口靠岸,千壑国多山脉,国力衰弱,土地贫瘠,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是一块大骊铁骑都没有涉足的安详之地。渡口被一座山上洞府掌握,福荫洞的主人,既是千壑国的国师,也是一国仙师的领袖,只不过整座千壑国的谱牒仙师才数十人,千壑国国师也才龙门境修为,门内弟子,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之所以能够拥有一座仙家渡口,还是那座福荫洞,曾是远古破碎洞天的遗址之一,其中有几种出产,可以远销南方,不过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年到头也没几颗小暑钱,也就没有外乡修士觊觎此地。 陈平安打算先回趟龙泉郡,再去彩衣国和梳水国走一遭,家乡诸多事宜,急需他回去亲自决断,毕竟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出面,亲自与大骊朝廷打交道,好比买山一事,魏檗可以帮忙,但是无法代替陈平安与大骊签订新的“地契”。 这一路,有点小波折,有一拨来自清风城的仙师,觉得竟有一匹普通马匹,得以在渡船底层占据一席之地,与他们精心饲养调教的灵禽异兽为伍,是一种羞辱,就有些不满,想要折腾出一点花样,当然手法比较隐蔽,所幸陈平安对那匹私底下取名昵称为“渠黄”的心爱马匹,照顾有加,经常让飞剑十五悄然掠去,以免发生意外,要知道这几年一路陪伴,陈平安对这匹心有灵犀的爱马,十分感激。 所以当渠黄在渡船底层受到惊吓之初,陈平安就心生感应,先让初一十五直接化虚,穿透层层甲板,直接到达底层船舱,阻挡了一头山上异兽对渠黄的撕咬。 陈平安随后赶去,却被看守渡船底层的渡船杂役阻拦,陈平安心中了然,伸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肩头,半拖半拽向渠黄所在的地方,当脸色淡漠的陈平安走入其中后,所有灵禽异兽便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尤其是渠黄附近那头异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足雪白,如狗,只是体型大如小牛,根据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应该是上古凶兽撵山狗的后裔之一,不然真正的撵山狗,不会出现杂色,不过撵山狗一脉,性情暴戾,这跟搬山猿有些类似。 当那头撵山狗后裔灵兽,见到了陈平安之后,比起船舱内其余那些温驯伏地的灵禽异兽,更加畏惧,夹着尾巴蜷缩起来。 陈平安松开渡船杂役的肩头,那人揉着肩头,谄媚笑道:“这位公子,多半是你家骏马与隔壁那头畜生脾气不合,起了冲突,这是渡船常有的事情,我这就给它们分开,给公子爱马挪一个窝,绝对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陈平安瞥了眼渠黄和撵山狗后裔之间的栅栏,空无一物。 牢笼栅栏之间,本该贴有一些低品符箓,一旦灵禽异兽逾越雷池,就会第一时间触发禁制,好让渡船这边出面“劝架”,不过能够被修士带上渡船的飞禽走兽,多有灵性,不会给主人招惹麻烦,不然破财消灾,破的也是修行之人的大道,一旦惹上钱财无法解决的难题,更是祸事。 只不过大概在这头撵山狗后裔的主人眼中,一个会牵马登船的路边货色,惹了又能如何? 陈平安伸出手去,摸了摸渠黄的脑袋,它轻轻踩踏地面,倒是没有太多惊慌。 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渠黄是跟随陈平安见过大世面的。 陈平安收回手,笑道:“你们这是要坏我大道啊?” 渡船杂役愣了一下,猜到马匹主人,极有可能会兴师问罪,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如此上纲上线。难道是要敲竹杠? 这倒好了。 年轻杂役心中乐不可支,恨不得双方打起来。 反正不管什么来头,不管为何此人能够让那些畜生一头头噤若寒蝉,只要你惹上了清风城修士,能有好果子吃? 清风城的那拨仙师,一直是这艘渡船的贵客,关系很熟稔了,因为千壑国福荫洞的出产,其中某种灵木,被那座仿佛王朝藩属小国的狐丘狐魅所钟情,因此这种能够润泽狐皮的灵木,几乎被清风城那边的仙师包圆了,然后转手卖于许氏,那就是翻倍的利润。要说为何清风城许氏不亲自走这一趟,渡船这边也曾好奇询问,清风城修士哈哈大笑,说许氏会在意这点别人从他们身上挣这点蝇头小利?有这闲功夫,生财有道的许氏子弟,早赚更多神仙钱了,清风城许氏,坐拥一座狐丘,可是做惯了只需要在家数钱的财神爷。 一拨身披雪白狐裘的仙师缓缓走入底层船舱,有些扎眼。 清风城的狐裘,既能在冬日保暖驱寒,亦可在夏日祛暑,无非是一厚一薄,不过入夏时分,身披狐裘,再单薄,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过这本就是修士行走山下的一种护身符,清风城的面子,在宝瓶洲北方地带,还是不小的。尤其是如今清风城许氏家主,据说得了一桩大机缘,他的道侣,从骊珠洞天帮他获得一件重宝瘊子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家族还拥有一块大骊太平无事牌,清风城许氏的崛起,势不可挡。 陈平安二话不说,依旧是拳架松垮,病秧子一个,却几步就来到了那拨修士身前,一拳撂倒一个,其中还有个圆乎乎脸庞的少女,当场一翻白眼,晕倒在地,最后只剩下一个居中的英俊公子哥,额头渗出汗水,嘴唇微动,应该是不知道是该说些硬气话,还是服软的言语。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他跟前,问了些清风城的内幕。 毕竟清风城许氏也好,正阳山搬山猿也罢,都各有一本旧账摆在陈平安心坎上,陈平安就算再走一遍书简湖,也不会跟双方翻篇。 那位养尊处优的年轻修士,一见亲近之人和贴身扈从都已经倒地不起,也就无所谓面子不面子,风骨不风骨了,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问得详细,年轻修士回答得认真。 如教书先生在对学塾蒙童询问课业。 看守底层船舱的渡船杂役,瞅见这一幕后,有些心神恍惚,这算怎么回事?不都说从清风城走出来的仙师修士,个个神通广大吗?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心中盘算不已的杂役,同时随手一掌拍在身后年轻修士的额头上,扑通一声,后者直挺挺后仰倒去。 这叫有难同当。 陈平安看着那个满脸惶恐的杂役,问道:“帮着做这种勾当,能拿到手神仙钱吗?” 年轻杂役摇摇头,颤声道:“没有没有,一颗雪花钱都没有拿,就是想着献殷勤,跟这些仙师混个熟脸,以后说不定他们随口提点几句,我就有了挣钱的门道。” 陈平安问道:“点子是谁出的?” 年轻杂役毫不犹豫道:“是清风城仙师们的主意,我就是搭把手,恳请神仙老爷恕罪啊……” 陈平安轻轻一跺脚,那个年轻公子哥的身体弹了一下,迷迷糊糊醒过来,陈平安微笑道:“这位渡船上的兄弟,说谋害我马匹的主意,是你出的,怎么说?” 那清风城年轻人勃然大怒,坐在地上,就开始破口大骂。 陈平安走出底层船舱,对那个年轻人笑着说道:“别杀人。”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身,狞笑着走向那个渡船杂役,“好家伙,敢坑老子,不把你剥下来一层皮……” 年轻人猛然转头望去,船舱门口那边,那个青衫男子正停步,转头望来,他赶紧笑道:“放心,不杀人,不敢杀人,就是给这坏种长点记性。” 陈平安走出船舱。 恶人自有恶人磨。 要说清风城修士,和那个杂役谁更作恶,不太好说。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其实更厌恶那个手脚孱弱的渡船杂役,不过在未来的人生当中,还是会拿这些“弱者”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反而是面对那些骄纵跋扈的山上修士,陈平安出手的机会,更多一些。就像当年风雪夜,狭路相逢的那个石毫国皇子韩靖灵,说杀也就杀了。说不得以后不说什么皇子,真到了那座无法无天的北俱芦洲,皇帝都能杀上一杀。 陈平安来到渡船船头,扶住栏杆,缓缓散步。 正阳山和清风城,如今混得都挺风生水起啊。 尤其是前者,在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李抟景兵解后,已经越来越强势,风雷园最近百年内,注定会是一段忍辱负重的漫长蛰伏期。若是新任园主剑修黄河,还有刘灞桥,无法迅速跻身元婴境,此后数百年,恐怕就要反过来被正阳山压制得无法喘息。 至于清风城许氏,先前转手贱卖了龙泉郡的山头,明摆着是更加看好朱荧王朝和观湖书院,如今形势明朗,便赶紧亡羊补牢,按照那个年轻修士的说法,就在去年末,与上柱国袁氏搭上了关系,既有长房之外的一门旁支姻亲,许氏嫡女,远嫁大骊京城一位袁氏庶子,清风城许氏还鼎力资助袁氏子弟掌控的一支铁骑。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 小镇并无夜禁,夜幕中,陈平安离开泥瓶巷,稍稍绕路,牵马去了趟杨家铺子。 敲门后,是位睡醒惺忪的少年开的门,应该是魏檗书信上说的杨老头新收弟子。 陈平安歉意道:“你师父睡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反问道:“你说呢?” 陈平安无言以对。 习惯了书简湖那边的尔虞我诈和咬文嚼字,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适应。 少年皱眉问道:“找我师父做啥?有病?”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点头道:“确实是看病来了。” 少年皱眉不已,有些纠结。 月色下,视线中的年轻男子,脸颊微微凹陷,形神憔悴,瞧着挺像是个短命鬼,口音倒是家乡这边的人,不过从来没见过。 只是自己师父不爱露面,估计今夜是断然不会做这笔主动送上门的买卖了。何况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杨家铺子的名声和生意都不太好,跟大一堆街坊邻居结了仇,如今都喜欢往月饼巷那边的一座药铺抓药看病,他跟师姐每天都闲得发慌,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个跟银子有仇的怪人,从来不在乎杨家铺子的门可罗雀,他家里人都犯嘀咕,去年就想着让他改换门庭,干脆窑务督造署那边当差好了,舅舅都疏通好了门路,只是他自己不太乐意,觉得跟那帮官老爷打交道,每天见着了人就低头哈腰,没劲。 既然杨老头没有现身的意思,陈平安就想着下次再来铺子,刚要告辞离去,里边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肌肤微黑,比较纤瘦,但应该是位美人胚子,陈平安也知道这位女子,是杨老头的弟子之一,是眼前桃叶巷少年的师姐,骑龙巷的窑工出身,烧窑有很多讲究,比如窑火一起,女子都不能靠近那些形若卧龙的龙窑,陈平安不太清楚,她当年是如何当成的窑工,不过估计是做些粗话累活,毕竟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搁在那边,几乎人人恪守,比起外边山上约束修士的祖师堂戒律,似乎更管用。 女子嗓音竟然如刀磨石,极为沙哑粗粝,缓缓道:“师父说了,帮不上忙,从今往后,叙旧可以,买卖不成。” 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与你师父说一声,我回头再来拜访。” 女子犹豫了一下,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客人是位纯粹武夫?” 陈平安问道:“你也是?” 女子默不作声。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如今住在哪里?” 女子这才继续开口说话:“他喜欢去郡城那边晃荡,不常来铺子。” 陈平安看了眼她,还有那个睡眼朦胧的桃叶巷少年,笑着牵马离开。 土生土长的两人,如今大概还不清楚,自己的师父到底是谁,这座杨家铺子曾经接待过多少位三教圣人,跟杨老头认了师徒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当年,是不是有人也曾这样看待自己? 少年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师姐埋怨道:“我不喜欢这个病恹恹的家伙,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年幼时太过贫苦饥寒,少女时又挨了太多苦力活,导致女子直到如今,身材才刚刚与寻常市井少女般杨柳抽条,她不善言辞,也不苟言笑,就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那个牵马背剑的远去身影。 她是少年的师姐,心情稳重,所以更早接触到一些师父的厉害,不到三年,她如今就已是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但是为了破开那个最为艰辛的三境瓶颈,她宁肯活活疼死,也不愿意咽下那只瓷瓶里的药膏,这才熬过了那道关隘,师父浑然不上心,只是坐在那边吞云吐雾,连冷眼旁观都不算,因为老人根本就没看她,只顾着自己神游万里。 在她浑身浴血地挣扎着坐起身后,双手掩面,喜极而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话不会骗人的。 老人斜瞥了眼劫后余生的弟子,在台阶上磕着烟杆,终于说了一句话,“你的心性,韧性,大概只有某个人的一半,很值得高兴?那个人,比你大不了几岁,当年也是龙窑学徒出身,比你还不如,更早无依无靠,万事靠自己。三年破三境,很了不起吗?就这点出息,也想去抢宝瓶洲所剩不多的山巅境?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下次他再次打散武运馈赠的时候,你就端着碗,跪在地上,去接住他不要的东西好了。连他都比不过,还敢问郑大风那个曹慈是谁?年纪不大,脸皮不薄,我倒是收了个好弟子。要不要我去你那个娘娘腔叔叔的坟头,敬个酒,道声谢?” 师父要么不说话,每次一开口,言语都能让人心肝疼。 她是如此,师弟石灵山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的不同,在于师弟私底下敢抱怨,她不敢。 陈平安牵马走到了小镇边缘,李槐家的宅子就在那边,驻足片刻,走出巷子尽头,翻身上马,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包,当年只用一颗金精铜钱买下的真珠山,驱马上丘顶,眺望小镇,深夜时分,也就四处灯火稍亮,福禄街,桃叶巷,县衙,窑务督造署。若是转头往西北望去,位于群山之北的新郡城那边,万家灯火齐聚,以至于夜空微微晕黄光亮,由此可见那边的热闹,想必置身其中,一定是灯火如昼的繁华景象。 真珠山,是西边大山中最小的一座山头,小到不能再小,当初陈平安之所以买下它,理由很简单,便宜,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复杂心思。 那会儿还想着要在真珠山打造一座茅屋,如此一来,去小镇也方便些,反正就几步路。从真珠山和泥瓶巷往返一趟,哪怕是徒步行走,话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平安坐在马背上,视线从夜幕中的小镇轮廓不断往回收,看了一条出镇入山的路线,年幼时候,自己就曾背着一个大箩筐,入山采药,蹒跚而行,酷暑时分,双肩给绳子勒得火辣辣疼,当时感觉就像背负着一座泥瓶巷祖宅,那是陈平安人生第一次想要放弃,用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你年纪小,气力太小,采药的事情,明天再说,大不了明儿早些起床,在清晨时分入山,不要再在大太阳底下赶路了,一路上也没见着有哪个青壮男子下地干活……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拨转马头,下了真珠山。 如今入山,大道平坦宽阔,勾连座座山头,再无当年的崎岖难行。 大山绵延,即便通了道路,落魄山位于群山之南,从最东边的真珠山一路行去,依旧需要耗费不少光阴,加上陈平安又走得慢,似乎是想要多看看途径的每座山头风光,经常停歇,不然就是牵马而行,所以等陈平安赶到落魄山地界,已是一天两夜之后,这还是在渠黄脚力远胜寻常马匹的前提之下。 陈平安骑马的时候,偶尔会轻夹马腹,渠黄便会心有灵犀地加重马蹄,在道路上踩出一串马蹄痕迹,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 这些年,经常会如此,找些无聊事情做,既是苦中作乐,也是忙里偷闲。 大多时候不言不语的账房先生,落在曾掖马笃宜还有顾璨眼中,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些古怪的小事情。 会蹲在地上用石子画出棋盘,或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几个围棋定式,或是自己与自己下一局五子棋。 一人一骑,入山渐渐深远。 应该是第一个洞悉陈平安行踪的魏檗,始终没有露面。 要知道如今不单单是龙泉郡,龙须河、铁符江所辖流域,乃至于绣花江、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一带,都隶属于北岳地界,魏檗高居披云山,俯瞰众生,尤其是那些练气士,洞若观火。 不过魏檗没有早早出现,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早年两人关系不深,最早是靠着一个阿良维系着,后来逐渐变成朋友,有那么点“君子之交”的意思,魏檗可以只凭个人喜好,带着陈平安四处“巡狩”北岳辖境,帮着在陈平安身上贴上一张北岳山神庙的护身符,可是如今两人牵连甚深,趋向于盟友关系,就要讲一讲避嫌了,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得做,不然估计大骊朝廷会心里不痛快,你魏檗好歹是我们朝廷尊奉的第一位五岳神祇,就这么与人合起伙来做生意,然后对着大骊宋氏往死里砍价?魏檗就算自己肯这么做,全然不顾及大骊宋氏的脸面,仗着一个已经落袋为安的北岳正神身份,骄纵跋扈,为自己为他人大肆攫取实在利益,陈平安也不敢答应,一夜暴富的买卖,细水流长的友谊,显然后者更加稳妥。 何况魏檗一向深思远虑,谋而后动,值得信赖。 不然陈平安这些年也不会寄那么多封书信去披云山。 在一个拂晓时分,终于来到了落魄山山脚。 山门建造了牌坊楼,只不过还没有悬挂匾额,其实照理说落魄山之巅有座山神庙,是应该挂一块山神匾额的,只不过那位前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山神,时运不济,在陈平安作为家业根基所在落魄山“寄人篱下”不说,还与魏檗关系闹得很僵,加上竹楼那边还住着一位高深莫测的武学大宗师,再有一条黑色巨蟒经常在落魄山游曳逛荡,当年李希圣在竹楼墙壁上,以那 支小雪锥书写文字符箓,更是害得整座落魄山下坠几分,山神庙受到的影响最大,一来二去,落魄山的山神祠庙是龙泉郡三座山神庙中,香火最惨淡的,这位死后塑金身的山神老爷,可谓处处不讨喜。 魏檗缓缓走下山,身后远远跟着石柔。 陈平安翻身下马,笑问道:“裴钱他们几个呢?” 魏檗幸灾乐祸道:“我故意没告诉他们你的行踪,三个小家伙还以为你这位师父和先生,要从红烛镇那边返回龙泉郡,如今肯定还眼巴巴等着呢,至于朱敛,最近几天在郡城那边转悠,说是无意中相中了一位练武的好苗子,高了不敢说,金身境是有希望的,就想要送给自家少爷返乡回家后的一个开门彩。” 陈平安与魏檗并肩而行,石柔依旧远远跟着,只是跟陈平安相互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平安歉意道:“买山一事,一拖再拖,实在抱歉。” 一身白衣的魏檗行走山路,如湖上神人凌波微步,耳边一侧悬挂一枚金色耳环,真是神祇中的神祇,他微笑道:“其实永嘉十一年末的时候,这场生意差点就要谈崩了,大骊朝廷以牛角山仙家渡口,不宜卖给修士,应该纳入大骊军方,以此作为理由,已经清晰表明有反悔的迹象了,最多就是卖给你我一两座靠边的山头,大而无用的那种,算是面子上的一点补偿,我也不好再坚持,但是年关一来,大骊礼部就暂时搁置了此事,正月又过,等到大骊礼部的老爷们忙完事,过完节,吃饱喝足,再次返回龙泉郡,突然又变了口风,说可以再等等,我就估摸着你应该是在书简湖顺利收官了。” 陈平安苦笑道:“半点不顺利。” 魏檗转头看了眼如今的陈平安相貌,哈哈笑道:“瞧得出来,只比俗子转入神道时必经的‘形销骨立’,略好一筹,惨不忍睹。裴钱几个看见了你,多半要认不出来。” 陈平安挠挠头,叹息一声,“即便谈妥了买山一事,书简湖那边我还有一屁股债。” 魏檗微笑道:“终究只是钱财二字上伤脑筋,总好过最初的心境起伏不定、万般我皆错,太多了吧?” 陈平安展颜而笑,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魏檗突然说道:“我可没钱借你,就一个北岳神灵的空架子,不过你要是能以此拐骗来神仙钱,你只管拿去,挣着了钱,算你本事。” 陈平安轻轻搓手,笑呵呵道:“这哪里好意思。” 魏檗一愣,听口气,不像当年的那个陈平安啊,像是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这家伙就要顺坡下驴,真要扯着北岳正神的虎皮大旗去挣钱?魏檗赶紧一拍陈平安肩膀,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就算了,我哪里好意思让你不好意思,朋友嘛,相互体谅……” 石柔远远跟着两人身后,说实话,先前在落魄山山门口,见着了陈平安的第一面,她真吓了一跳。 几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点。 难道是先后没了隋右边、卢白象、魏羡和朱敛在身边,只能单枪匹马闯荡那座书简湖,然后就给野修无数的书简湖,打出了原形,混得十分凄惨?能够活着离开那块名动宝瓶洲的是非之地,就已经很心满意足?石柔倒也不会因此就小看了陈平安,毕竟书简湖的无法无天,这几年通过朱敛和山岳大神魏檗的闲聊,她多少清楚一些内幕,明白一个陈平安,即便身边有朱敛,也注定没办法在书简湖那边靠着拳头,杀出一条血路,毕竟一个截江真君刘志茂,就够所有外乡人喝上一壶了,更别提后边又有个刘老成重返书简湖,那可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 陈平安说道:“跟裴钱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傻乎乎在红烛镇干等了。” 魏檗会心一笑,点点头,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说道:“赶紧回了吧,陈平安已经在落魄山了。” 如有一叶浮萍,在湍急水流中打了个旋儿,一闪而逝。 然后在红烛镇一座屋脊翘檐附近,有魏檗的熟悉嗓音,在裴钱三个小家伙身边响起。 正托着腮帮的裴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躺在屋顶晒太阳的青衣小童揉了揉下巴,“我觉得魏檗是在唬人,吃饱了撑着,逗咱们玩呢。” 坐在裴钱身边的粉裙女童轻声道:“魏先生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骗人吧?” 裴钱猛然站起身,双手握拳,轻轻一撞,“我师父真是神出鬼没啊,不声不响就打了咱们仨一个措手不及,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 青衣小童没好气道:“厉害个屁,还咱们在这里白等了这么多天,看我不一见面就跟他讨要红包,少一个我都跟陈平安急眼。” 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 石柔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去,二楼那边,光脚老人手里拎着陈平安的脖子,轻轻一提,高过栏杆,随手丢下,石柔慌慌忙忙接住。 老人说道:“这家伙想得太多,睡得太少。让他先睡个饱,这段时间,让谁都别去吵他。” 石柔赶紧将陈平安放到一楼床铺上,悄然退出,关上门,乖乖坐在门口竹椅上当门神。 老人走下竹楼,来到崖畔,今日云雾浓重,遮蔽视野,画卷壮丽,犹如天风震撼大海潮,身处落魄山高处,如同置身于一座泽国。稍稍左边,有一座毗邻落魄山的山峰,独独高出云海,如仙人踩高跷,老人随手一挥袖,轻易打散整座云海,如开门见山河。 这一幕,看得石柔眼皮子微颤,赶紧低敛视线。 这要是一袖子打在她那副仙人遗蜕上,真不知道自己的魂魄会不会彻底烟消云散。 先前她最害怕的那个崔东山拜访过落魄山,就在二楼,石柔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崔东山,老人坐在屋内,并未走出,崔东山就坐在门外廊道中,也未走入,但是称呼老人为爷爷。 从那一刻起,石柔就知道该如何跟老人打交道了,很简单,尽量别出现在崔姓老者的视线中。 老人驻足远望。 一条腹有金线、生出四爪的巨大黑蛇,从山门那边,沿着宽阔山道,迅猛登山,临近竹楼后,黑蛇死活不敢靠近,裴钱知道它守规矩,也不为难它,飘落在地,躬身前奔,粉裙女童尾随其后,如粉蝶纷飞,极其可爱。青衣小童显得比较无精打采,滑下了黑蛇尾巴,慢悠悠吊在两个家伙的身后,就要见着了陈平安,青衣小童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心虚。 裴钱到了竹楼,石柔赶紧将老人言语重复了一遍,裴钱既有失望也有担忧,轻轻走在竹楼门口,试图从绿竹缝隙当中瞧见屋子里边的光景,当然一无所获,她犹不死心,绕着竹楼走了整整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石柔的那条竹椅上,双臂环胸,生着闷气,师父回乡后,竟然不是第一个瞧见她,她这个肩挑重担的开山大弟子,当得不太阔以啊,不太讲究了。 裴钱偷偷丢了个眼神给粉裙女童。 粉裙女童立即心领神会,跑到光脚老人那边,轻声问道:“崔爷爷,我家老爷还好吧?” 老人点头道:“有些麻烦,但是还不至于没办法解决,等陈平安睡饱了之后,再喂喂拳,就扳得回来。” 粉裙女童脸色惨白。 喂拳? 她可知道当年老爷的境遇,真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对话的青衣小童,也神色戚戚然。可怜老爷,才回家就跳进一座大火坑。难怪这趟出门远游,要晃荡五年才舍得回来,换成他,五十年都未必敢回来。 陈平安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才醒来,睁眼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走出屋子,发现裴钱和朱敛在门外守夜,一人一条小竹椅,裴钱歪靠着椅背,伸着双腿,已经在酣睡,还流着口水,对于黑炭丫头而言,这大概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人生无奈。陈平安放轻脚步,蹲下身,看着裴钱,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臂,胡乱抹了把口水,继续睡觉,小声梦呓,含糊不清。 陈平安站起身,示意朱敛跟上他,两人一起来到崖畔,那边打造了一张刻有棋盘的石桌,和四只篆刻云纹的古朴石凳。 朱敛压低嗓音,轻声笑道:“若是裴钱瞧见了少爷这副模样,可要心疼坏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已经很好了,当初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七八年内都无法从书简湖脱身。” 朱敛点点头,“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一些书信往来,老奴不敢在纸上询问,可是能够让少爷这般度日如年,想来是天大的难事了。” 陈平安取出两壶书简湖乌啼酒,跟朱敛一人一壶,轻轻磕碰,陈平安斜靠着石桌,一条胳膊搁在上边,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一言难尽。” “何谓风骨,无非是能受天磨。” 朱敛转头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喝了口小酒儿,轻声劝说道:“少爷如今模样,虽然憔悴不堪,可老奴是那情场过来人,晓得如今的少爷,却是最惹妇人的怜惜了,以后下山去往小镇或是郡城,少爷最好戴顶斗笠,遮掩一二,不然小心重蹈紫阳府的覆辙,不过是给街上妇人多瞧了几眼,就凭空招惹几笔风流账、脂粉债。” 久违的溜须拍马。 陈平安伸出手揉着脸颊,笑道:“你是当我傻,还是当那些女子眼瞎啊?” 朱敛唏嘘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少爷你就等着吧,到了山外,迟早要被妇人……” 陈平安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喝你的酒。” 朱敛痛心疾首,“忠言逆耳!” 陈平安微笑不言,借着洒落人间的素洁月色,眯眼望向远方。 虽然当下是望向南方,可是接下来陈平安的新家业,却在落魄山以北。 除了原先包袱斋“安营扎寨”的牛角山,先前见机不妙,打算跳下大骊这条“沉船”的仙家势力,包括清风城许氏在内选中的朱砂山,其余还有螯鱼背、拜剑台、蔚霞峰和灰蒙山等,除了拜剑台位于最西边,形单影只,并且山头不大,其余多是西边群山中靠南位置,恰好与落魄山相距不远,尤其是灰蒙山,占地广袤,先前的那个仙家势力,已经砸下重金,加上大批卢氏遗民的任劳任怨,已经打造出连绵成片的神仙府邸,宛如人间仙境,最后等于是半卖半送,还给了大骊朝廷,不知如今作何感想,想来应该悔青了肠子。 那些大骊宋氏在老龙城赊欠下的金精铜钱,被魏檗牵线搭桥,然后陈平安用来买山,然后就此一笔勾销,也算清爽了。 尤其是那座建造出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即将被陈平安收入囊中,但是必须暂时挂名在魏檗那边,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利益太过巨大,陈平安也会被大骊权贵眼红嫉妒,可是私底下,这股源头活水,里边流着的可是一颗颗神仙钱,陈平安会与魏檗对半分红。 当年帮着顾璨 家与人在田间抢水无数次,不曾想如今也能守着这么一块收成惊人的“良田”。 陈平安收回思绪,问道:“朱敛,你没有跟崔老前辈经常切磋?” 朱敛微笑摇头,“老前辈拳头极硬,早已走到我们武夫梦寐以求的武道尽头,谁不仰慕,只不过我不愿打搅前辈清修。” 朱敛身体后仰,转头望向竹楼那边,“我这么说,老前辈不会介意吧?”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朱敛笑道:“老前辈除了偶尔手持行山杖,游历群山,与那披云山的林鹿书院几位老夫子切磋学问,一般不太愿意露面,闲云野鹤,不过如此。” 朱敛记起一事,说道:“我在郡城那边,无意间找到了一棵好苗子,是位从大骊京畿搬迁到龙泉的富家千金,年纪不大,十三岁,跟咱们那位赔钱货,差不多岁数,虽然现在才开始学武,起步有些晚,可是勉强还来得及,我已经跟她的长辈讲清楚,现在只等少爷点头,我就将她领上落魄山,如今落魄山新建了几栋府邸,除了我们自住,用来待人接物,绰绰有余,而且都是大骊出的银子,不用我们掏一颗铜钱。” 陈平安点点头,如今落魄山人多了,确实应该建有这些栖身之所,不过等到与大骊礼部正式签订契约,买下那些山头后,即便刨去租借给阮邛的几座山头,好像一人独占一座山头,同样没问题,真是财大气粗腰杆硬,到时候陈平安会成为仅次于阮邛的龙泉郡大地主,占据西边大山的三成地界,除去小巧玲珑的真珠山不说,其余任何一座山头,灵气沛然,都足够一位金丹地仙修行。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要是愿意领着她登山,当然可以,不过是以什么名分留在落魄山,你的入室弟子?” 若是朱敛在浩然天下收取的首位弟子,陈平安还真有些期待她的武学攀登之路。 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朱敛如今境界最高,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虽说走了捷径,但是陈平安内心深处,觉得朱敛的选择,看似急功近利,实则才是最对的。 朱敛摇头道:“老奴可没兴致给人当师父,让她先当个落魄山的记名弟子吧,以后谁相中了她的根骨资质,只管拿走。老奴所作所为,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想着给少爷的落魄山添份人气,不然尽是神怪鬼妖,不太像话,总觉得不利于风水。话说回来,这要是在藕花福地,少女那般天赋的弟子,就像是我去书肆买书的时候,路边捡来的,可是在家乡那边,估摸着能让一箩筐的江湖宗师,争抢得你打我我杀你,脑浆四溅,很江湖了。” 朱敛翘着二郎腿,双指捏住仙家酿酒的酒壶,轻轻摇晃,唏嘘道:“不愧是浩然天下,英才辈出,绝不是藕花福地可以媲美。”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说服的少女家人?穷学文富学武,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呵呵笑道:“事情不复杂,那户人家,之所以搬迁到龙泉郡,就是在京畿混不下去了,红颜祸水嘛,少女性子倔,爹娘长辈也硬气,不愿低头,便惹到了不该惹的地方势力,老奴就帮着摆平了那拨追过来的过江龙,少女是个念家重情的,家里本就有两位读书种子,本就不需要她来撑门面,如今又连累兄长和弟弟,她已经十分愧疚,想到能够在龙泉郡傍上仙家势力,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其实学武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吃多少苦头,如今半点不知,也是个憨傻丫头,不过既然能被我看中,自然不缺灵气,少爷到时候一见便知,与隋右边相似,又不太一样。” 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 ,剑来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阮姑娘?” 魏檗微笑点头。 陈平安问道:“这也需要你来提醒?以阮姑娘的脾气,只要登山了,肯定要来竹楼这边。” 魏檗一脸好心被当作驴肝肺的受伤表情。 陈平安气笑道:“我不过是与阮姑娘见一面,虽是夜晚,可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又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你这位北岳正神,已经空闲到这个份上了吗?” 魏檗一身正气凛然,指了指山门,再点了点陈平安,“如今我北岳辖境,分出了内院外院,内院里边最大的两个地主碰头,我能不上点心?” 陈平安不再理会魏檗,起身去迎接阮秀。 既然知道了她登山拜访,身为落魄山的山主,还是要拿出些待客的礼数。 魏檗没有随行,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真没有点什么?这家伙瞧着很光风霁月啊。” 一听说是那位对自己特别和气温婉的青衣姐姐造访,裴钱比谁都开心,蹦跳起来,脚底抹油,飞奔而走,结果一头撞入一道涟漪阵阵的山雾水帘当中,一个踉跄,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石桌旁边,裴钱左看右看,发现四周泛起一些微妙的涟漪,倏忽变化不定,此起彼伏,她恼火道:“魏先生,你一个山岳神灵,用鬼打墙这种卑劣的小把戏,不害臊吗?” 魏檗无奈道:“你掺和什么?打个比方,你师父困了,想要睡觉,你提个大灯笼在屋子里边逛荡,合适吗?” 裴钱双臂环胸,伸出两根手指揉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认真问道:“还没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就睡觉,不太合适吧?我可听说了,阮师傅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所以不太喜欢我师父跟阮姐姐在一起。不然魏先生你陪着我去逛一逛龙泉剑宗,拉着阮师傅唠唠嗑?明儿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二师娘也是二师娘了,嘿嘿嘿,师娘与钱,真是越多越好……” 这些当然是裴钱的玩笑话,反正师父不在,魏檗又不是爱告刁状的那种无聊家伙,所以裴钱言行无忌,随心所欲。 不过裴钱在龙泉郡,最喜欢阮秀,是真心的,裴钱是发自肺腑亲近阮秀,不单单是看过了崔东山那幅光阴长河画卷而已,裴钱到了落魄山后,第一眼见到那位扎长马尾的青衣姐姐,就心生欢喜。而当裴钱看着阮秀,就像看到一幅无比“温暖”的画卷,不是崔东山那种让人骨头冒寒气的场景,而是煮海烹湖,天地沸腾,火浆漫天,鲜红一片。 有位女子高坐王座,单手托腮,俯瞰大地,那个面容模糊的阮秀姐姐,另外一只手中,握着一轮好似被她从天幕穹顶摘下的圆日,被她轻轻拧转,仿佛已是世间最浓稠的火源精华,绽放出无数条光线,照耀四方。 只是这个秘密,裴钱连粉裙女童都没有告诉,只愿意以后与师父单独相处的时候,跟他讲一讲。 魏檗头疼。 好在崔姓老人已经走出竹楼,裴钱立即坐回石凳,转头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瓜子,后者赶紧掏出一把,递给自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她们俩关系好着呢。 裴钱低头嗑着瓜子,对那个光脚老爷子,她还是有些怕,尤其是听过粉裙女童提及当年师父的练拳经历,裴钱差点没做噩梦,所以她宁肯成天在外边晃荡,就怕老爷子一眼看穿她是那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老人对裴钱和粉裙女童说道:“还不回去睡觉?” 裴钱只得拉着粉裙女童一起离开,竹楼不远处,建造了几座不大的府邸,裴钱跟粉裙女童住在一个院子里头,当邻居。 老人望向山门那边,冷笑道:“敢背着一把剑来见我,说明心性还没有变太多。” 魏檗笑问道:“若是陈平安不敢背剑登楼,畏畏缩缩,崔先生是不是就要糟心了?” 老人哈哈大笑,“糟心?不过是多喂几次拳的事情,就能变回当年那个小崽子,天底下哪有拳头讲不通的道理,道理只分两种,我一拳就能讲明白的,此外不过是两拳才能让人开窍的。” 魏檗苦笑道:“崔先生可是世族出身。” “曾是崔氏家主又如何?我读书读成书院圣人了吗?自己读书不济事,那么教出了圣人子孙吗?” 老人自嘲道:“所以我既清楚读书人的处事不易,更知道读书人的劣根。” 魏檗不再言语。 这位宝瓶洲当下最引人瞩目的山岳神祇,站在崖畔,玉树临风,白衣大袖,飘飘乎出尘。宛如一株玉白灵芝高崖生。 老人问道:“阮邛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不收下牛角山包袱斋遗留下来的那座仙家渡口?为何将这等天大便宜转手让给你和陈平安?” 魏檗说道:“还以为崔先生不会在意这些红尘俗事。” 老人扯了扯嘴角,“朱敛这泼皮无赖,跟那几个孩子在这里下五子棋的时候,故意碎碎念叨,也不嫌烦,我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将他一拳打落山崖。” 对于朱敛,魏檗与之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朱敛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厉害到了让魏檗都要由衷认为早认识朱敛几年,他魏檗就可以早几年解开心结,就不会最后一次在棋墩山的小道上,与她擦肩而过,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而是应该早早离开棋墩山,去找到她,即便命里注定,双方生生世世无法在一起,可既然他作为山水神祇,长寿如仙人长生,也该每一生一世,更近一些,看着她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不是躲在棋墩山长吁短叹,年复一年。 至于朱敛为何不愿与崔老先生学拳,魏檗从不过问。 当下魏檗解释道:“关于买山一事,我私底下与阮圣人,有过两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一方面阮圣人租借了陈平安那几座山头数百年,当时自然是互利互惠,陈平安只留下落魄山和真珠山,便不会风头太盛,免去许多来自大骊京城和别处修士的眼红视线,阮圣人也能壮大山门版图,可是后来陈平安迅猛崛起,已经自保无忧,阮圣人便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当年那桩原本出于好心的契约,是陈平安吃亏了,所以才愿意收了渡口又转手,如此一来,加上我从中斡旋,大骊朝廷,牛角山包袱斋,陈平安,三方都有台阶下。” 魏檗笑道:“毕竟大骊朝廷,还是比较乐意见到我与阮圣人,关系融洽些。” 老人笑容玩味,“至于另一个方面,还是阮邛不希望跟陈平安有太多人情往来的牵扯,买卖做得越公道,陈平安就越没脸皮拐骗他闺女了。” 魏檗对此不予置评。 这都快成了阮邛的心病。 魏檗和老人一起望向山脚一处,相视一笑。 坐镇一方的圣人,沦落至此,也不多见。 魏檗说道:“我去为阮圣人宽宽心。” 老人点点头,“若说市井人家,为人父母,如此劳心,也就罢了,这个风雪庙打铁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魏檗一闪而逝。 在大骊北岳地界,魏檗就是山水之主。 甚至比起圣人阮邛还要更加名正言顺。 即便将来其余大骊四岳确定,魏檗仍是那会儿整座宝瓶洲五岳神祇中最疆土广袤的一位,由于宝瓶洲地理形势,是南北长、东西窄,这就意味着东岳西岳,相较于北岳南岳,会有先天劣势,而大骊根本,还在北方,如今京城,是宋氏龙兴之地,祖宗家业都在北部,这就使得北岳又要稍稍高出南岳一头,因此哪怕一洲大局底定,大骊宋氏未来迁都南移,多半不会一口气迁徙到中部彩衣国梳水国以南,因为那儿还有一座观湖书院,大骊宋氏不至于自断一气,割裂南北。 故而当大骊铁骑的马蹄,踩踏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唯一可以与魏檗掰腕子的山岳神祇,就只有中岳了。 落魄山的半山腰。 陈平安与阮秀相逢。 阮秀看着那个停步招手的年轻人,她眨了眨眼眸,快步向前,然后两人并肩登山。 没有什么朋友间久而未见后的些许生疏,水到渠成。 陈平安笑道:“你那晚在书简湖芙蓉山的出手,我其实在青峡岛远远瞧见了,气势很足。” 阮秀微微羞赧,轻声道:“下山历练,跟一帮大骊粘杆郎同行南下,后来见着了一个自称是你学生的崔东山,又一起跑了趟梅釉国。” 陈平安点头道:“后来我和朋友一起游历梅釉国,我还见过你们追杀朱荧剑修的战场,就在春花江那边。” 阮秀没有说话。 什么春花江,全然没印象。 她从来不去记这些,哪怕这趟南下,离开仙家渡船后,乘坐马车穿过那座石毫国,算是见过不少的人和事,她一样没记住什么,在芙蓉山她擅作主张,驾驭火龙,宰掉了那个武运鼎盛的少年,作为补偿,她在北归途中,先后为大骊粘杆郎重新找出的三位候选,不也与他们关系挺好,到头来却连那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没记住。倒是记住了绿桐城的好些特色美食小吃。 阮秀突然说道:“北边不远处,我爹刚买下一座金穰山,离着落魄山和灰蒙山不远,我爹打算在那边打造一座新剑炉,山头上连夜赶工,我今夜就去那边逛了逛,然后看到了你们这边云海给人打散的异象,有些担心裴钱,就来看看。” 陈平安忍着笑。 却也没说什么。 别人不知道崔姓老人的武道深浅,神祇魏檗和圣人阮邛,肯定是除了药铺杨老头之外,最知根知底的。 阮邛知道了,往往就意味着阮秀也会知道。 阮秀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谎话,确实不是她所擅长,别别扭扭,爹就从来没有被骗过,喜欢次次当面揭穿,身边这个人,就不会说破。 陈平安没有去往竹楼那边。 而是带着阮秀一路登顶。 陈平安作为落魄山的主人,说来奇怪,竟然还从未去过山巅的那座山神庙。 两人言语,都是些闲聊,鸡毛蒜皮。 例如神仙坟那边的修缮成果,骑龙巷两间铺子的生意,当年陈平安要她照看的一窝鸡,还有那条土狗。 临近山神庙。 陈平安刚要说话。 阮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远处,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神色安静,两人所在的台阶在月辉映照下,道路两旁又有古木相依,石阶之上,月色如溪涧流水斜坡而泻,水中又有藻荇交横,松柏影也,这一幕景象,置身其中,如梦如幻。 陈平安坦然道:“好像怎么说都是错,可不说更错,最好是我自作多情了。男人被女子喜欢,没有谁会不高兴,这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男人有了喜欢的姑娘,也故意与其她的好姑娘牵扯不清,我也不好说这些男人就是错了,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以此为乐,甚至觉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这不是我陈平安的人之常情,真那么做了,对不起宁姚,也对不起阮姑娘你。不过如果是我误会了阮姑娘,是我多心了,那是最好。可是哪怕被阮姑娘你生气,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今天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阮姑娘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少忙,我都放在心头,说句不吹牛的话,哪怕是当着宁姚的面,我还是会告诉她,阮姑娘的那些善意,有些感恩,做人不能忘本,再过十年百年,只要是不该忘的,就不能忘记,是能还就要还的。我当然喜欢阮姑娘,可那不是男女情爱,若是反过来,当年我的某些言行举止,仍是害得阮姑娘误会了,错不在你,在我陈平安,如果这样,怎么办呢……” 这番言语,如那溪涧中的石子,没有半点锋芒,可到底是一块生硬的石子,不是那交错飘荡的藻荇,更不是水中嬉戏的游鱼。 阮秀看着那个有些伤心也有些愧疚的年轻男人,她也有些伤心。 怎么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乡,又要伤心呢?何况还是因为她。 至于什么喜欢情爱之类的,阮秀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纠结,至于对错什么,更是想也不想。 我喜欢你,老天爷也管不着拦不住。 我不喜欢你,你是老天爷也没用。 多简单的事情。 这个很懒的姑娘,甚至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喜不喜欢谁,跟那个人都关系不大。 但是阮秀没有将这些心里话,告诉陈平安。 大道不争于朝夕。 阮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问道:“如果你当年是先见到我,而不是宁姑娘,会怎么样啊?”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任何犹豫,“阮姑娘可以这么问,我却不可以作此想,所以不会有答案的。” 阮秀双手托着腮帮,眺望远方,喃喃道:“在这种事情上,你跟我爹一样唉。我爹犟得很,一直不去寻找我娘亲的转世投胎,说即便辛苦寻见了,也已经不是我真正的娘亲了,何况也不是谁都可以恢复前世记忆的,所以见不如不见,不然对不住始终活在他心里的她,也耽误了身边的女子。”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 ,剑来 魏檗仰头望向天幕,圆月当空。 当初是成为神水国的山岳神祇后,才得知原来在另外一座天下,会三月争辉的奇景,至今魏檗都无法想象,那座天下的天地运转,会因为多出的两轮月亮,生出多少与浩然天下截然不同的大道规矩。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想着要将珍藏在方寸物和咫尺物里边的好些酒,在落魄山寻一处相对山根深厚、水运浓郁的地方,埋入地下。细算之下,酒水种类真不算少。 老龙城桂夫人亲手酿造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书简湖的乌啼酒,埋河水神娘娘赠送的碧游府水花酒,还剩下大半坛,不过如今应该是碧游水神宫了。紫阳府吴懿赠送的老蛟垂涎酒,青峡岛红酥家乡出产的黄藤酒,又名加餐酒,陈平安喝过,醇软,极易入口,当年想到家乡还有裴钱和粉裙女童,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们可以稍稍喝两杯,就在游历途中专程购买了一批老窖藏,反正是市井酒水,并不昂贵。 行走江湖,书箱与剑,酒马相伴,不会寂寞。 已经延后三年的北俱芦洲之行,不能再拖了,争取今年年底时分,先去过了彩衣国和梳水国,见过一些故人朋友,就乘坐一艘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剑修如云、以拳讲理的著名大洲。 魏檗收回视线,越过落魄山,棋墩山,一直望向南边的那座红烛镇,作为山岳神祇,观看辖境版图,这点路程,清晰可见,只要他愿意,红烛镇的水神庙,甚至是每位街上行人,皆可纤毫毕现。如今随着龙泉郡的兴盛,作为绣花江、玉液江和冲澹江的三江汇流之地,本就是一处水运枢纽的红烛镇愈发繁荣。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这曾是古蜀国流传下来的诗歌残篇,后来成为红烛镇那边的乡谣,无论老幼,所有船家女都爱吟唱这首歌谣。 虽然他如今已经是大骊北岳正神,可是红烛镇敷水湾那边所有船户的“贱籍”,依旧无法更改,除了那位已经身在长春宫修行的女子,世世代代,这么多年了,当年神水国那五姓的后裔,始终无法摆脱贱籍,被“不可上岸”的铁律,钉死在敷水湾内。 魏檗看护着敷水湾五大姓氏那么多年,可是飞黄腾达之后,甚至从来没有跟大骊开口求情的意思。 魏檗成为大骊山岳正神之后,做了不少大事情,更换敷水湾船户版籍,且不说最终成与不成,不过是与大大骊户部和京城教坊司两处衙门,打声招呼的小事情,结果好坏,无非是看礼部尚书和国师崔瀺点不点头,可是魏檗偏偏没有开这个口。 魏檗沉默许久,笑道:“陈平安,说过了豪言壮语,咱们是不是该聊点庶务了。” 先前魏檗去落魄山的山门迎接陈平安,两人登山时的闲聊,是名副其实的闲聊,由于落魄山有一座山神庙坐镇,明摆着是一颗大骊朝廷的钉子,而且大骊宋氏也根本没有任何遮掩,这就是一种无言的姿态。若是魏檗隔绝出一座小天地,难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以山巅那位宋山神生是忠臣、死为英灵的刚直秉性,必然会将此记录在册,传讯礼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此陈平安早有腹稿,问道:“若是与大骊朝廷签订地契顺利的话,以哪座山头作为祖师堂祖山更好?落魄山底子最好,可毕竟太偏,位于最南边。而且我对于地理堪舆一事,十分外行。我如今有两套阵法,品秩……应该算是很高,一座是剑阵,适合攻伐退敌,一座守山阵,适合防御,一旦在山上扎根,极难搬动-迁移,是一开始就将两座护山阵放在同一山头,还是南北呼应,分开来安置打造?不过还有个问题,两座大阵,我如今有阵图,神仙钱也够,但是还欠缺两大中枢之物,所以即便近期能够搭建起来,也会是个空架子。” 魏檗不与陈平安见外,毫无顾忌,直截了当问道:“品秩是怎么个高?有说法?” 陈平安笑道:“我除了郑大风给我的那块玉牌咫尺物之外,其实还有一张得自桐叶宗的梧桐叶,也是咫尺物,只是收到此物的时候,被提醒过,所以这些年从未打开,里边除了桐叶宗掏出来的大把谷雨钱,最关键是搁放着两套护山大阵的珍贵阵图,一套仿造桐叶洲太平山的攻伐剑阵,一套仿制扶乩宗的守山大阵,谷雨钱足够打造出两座阵法的开销,还能够维持两阵运转百年。” 陈平安苦笑道:“只是支撑两座大阵运转的中枢物件,九把上乘剑器,和五尊金身傀儡,都需要我自己去凭机缘寻觅,不然就是靠神仙钱购买,我估摸着就算侥幸碰到了有人兜售这两类,也是天价,梧桐叶里边的谷雨钱,说不定也就空了,即便打造出两座完整的护山大阵,也无力运转,说不定还要靠我自己砸锅卖铁,拆东墙补西墙,才不至于让大阵闲置,一想到这个就心疼,真是逼得我去那些破碎的洞天福地寻觅机缘,或是学那山泽野修涉险探幽。” 陈平安言语之后,看了眼魏檗。 魏檗点头道:“不会有任何窥探。” 陈平安这才取出那张泛黄的梧桐叶,看似寻常,修士若是仔细端倪,就可以发现一张小小梧桐叶,实则玄机重重,气象万千。 陈平安递给魏檗,轻声道:“之所以不敢打开,是里边还藏着两颗杜懋飞升失败后,崩碎坠入桐叶宗的琉璃金身碎块,一块小如拇指,一块大如稚子拳头,相较于杜懋坠入桐叶、宝瓶两洲版图的其它琉璃金身,都算小的。一打开,就等于泄露了天机,说不定就会引来的上五境修士的觊觎。” 魏檗双指捻住那枚梧桐叶,高高举起,眯眼望去,感慨道:“幸好你没有打开,飞升境修士的琉璃金身碎块,实在太过价值连城,莫说是别人,就连我,都垂涎不已,气息浓郁,你瞧瞧,就连这张梧桐叶的脉络,浸染几年,就已经由内而外,渗出金玉色泽,要是打开了,还了得?你要知道很多阴阳家修士,就是靠推衍出来的天机,卖于大修士,赚取谷雨钱,所以你忍着诱惑不看,免去了无数意想不到的麻烦。” 魏檗欣赏了梧桐叶片刻,递还给陈平安,解释道:“这张梧桐叶,极有可能是桐叶洲那棵根本之物上的落叶,都说树大招风,但是那棵谁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远古梧桐树,几乎从不落叶,万年长青,聚拢一洲气运,所以每一张落叶,每一截断枝,都无比珍贵,枝叶的每一次落地,对于抓到手的一洲修士而言,都是一场大机缘,冥冥之中,能够获得桐叶洲的庇护,世人所谓福缘阴德,莫过于此。当年在棋墩山,你见过我精心培植的那块小竹园,还记得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了笑。 当然记得,如今陈平安还惦念着再跟魏檗讨要一竿竹子呢,给自己和裴钱都打造一把竹刀,师徒二人,一大一小。如果竹子够大,还可以再给裴钱打造一把竹剑。 与魏檗,陈平安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魏檗的那片棋墩山竹林,其实只是竹海洞天那享誉九洲的十德竹,十棵仙竹之一奋勇竹的祖宗竹之子嗣而已。 当初给阿良一刀砍去无数,除了被陈平安打造成竹箱和雕刻为竹简,真正的大头,还是落魄山那座竹楼,不过后者的出现,是魏檗自己的意愿。奋勇竹,无比契合兵家圣人的一句谶语,“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以此竹建楼,对于纯粹武夫和兵家修士,裨益最大。后来李希圣又在竹楼外写满了符箓,光脚老人几乎常年待在竹楼二楼,打坐修行,也就不奇怪了。 回头再看,魏檗算是做了一笔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挣来了个大骊北岳正神。 陈平安是走过书简湖后,才知道原来能够将买卖做得真诚且自然,没有半点市侩和铜臭气息,将生意做成了君子之交,就是为人处世的真正功力和火候。 魏檗可不清楚自己又要割肉,大概这就叫家贼难防。 这位大骊正神,还在那儿给陈平安讲述那张梧桐叶为何珍稀,“一定要收好,打个比方,你行走大骊,中五境修士,有无一块太平无事牌,天壤之别,你将来重返桐叶洲,游历四方,有无这张桐叶在身,一样是云泥之差。如果不是知道你心意已决,桐叶洲那边又有生死大敌,不然我都要劝你绕过桐叶宗,直接去桐叶洲南部碰碰运气。” “桐叶洲,我暂时是不会去了。至于缘由,不仅仅是杜懋和桐叶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隋右边去往玉圭宗,将会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和李芙蕖尾随两事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说给了魏檗听。 桐叶洲的玉圭宗下宗,选址在宝瓶洲的书简湖,如今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但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将与荀姓老人、姜尚真的关系道破,毕竟之前来往于披云山和青峡岛的飞剑传讯,陈平安并不放心。 魏檗听完之后,愣了一下,思量片刻,皱眉道:“玉圭宗应该是借此机会,在向中土文庙示好,但是又不愿与文圣一脉撕破脸皮,所以就让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门下的那位大修士,当了探路的过河卒,而不是让姜尚真这个自家人,立即赶赴书简湖,杀了你,自有替死鬼,不杀你,有了这番动作,也算对亚圣一脉的陪祀圣人,有了交待,不枉费人家支持玉圭宗创立下宗。而那位桐叶宗祖师堂大修士也不蠢,不愿被借刀杀人、又鬼鬼祟祟推出了元婴修士李芙蕖,李芙蕖虽然境界不如前者,却也不笨,尾随了你一路,才决定现身,与你在梅釉国那边演了一场戏。” 魏檗又将上宗下宗之间的诸多内幕规矩,给陈平安说了一遍。 陈平安终于恍然。 为何玉圭宗会反复无常,从出现在老龙城的那个荀姓老人,再到姜尚真,最后到宫柳岛,都不念半点“香火情”。 原来涉及到了宗门的千秋大业。 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唯有叹息,没了喝酒的兴致。 不知道荀姓老人和姜尚真在这场谋划中,各自角色 又是什么。 如今最了解龙泉郡西边群山底细的,肯定就是魏檗,转移山水气运,都不是难事,但是回到陈平安最初的问题,两座护山大阵建在何处,何时破土动工,魏檗神色并不轻松,缓缓道:“两座大阵,品秩极高,耗费更是惊人,既然你当下还缺了关键之物,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我建议你晚一些再做决定,护山大阵一事,是所有修士开创门派的重中之重,等到真正万无一失了,再一鼓作气搭建好阵法,最好不要断断续续。” 魏檗笑道:“反正如今龙泉郡有我在,你那些山头,就暂时都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再加上一个阮圣人嘛。” 陈平安一阵头大。 开过了玩笑,魏檗继续说正事:“精通阵法和机关术的墨家高人,宝瓶洲别的地方不好找,我们大骊刚好有不少。这件事,倒是可以早些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这两座大阵,寻常墨家修士还真不敢接手,必须早点敲定人选,再来凑时间,而不是先定日子再找人。所以你最近就可以找个机会,联系一下那位豪侠,许弱,此人在大骊幕后,分量极重,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出面帮你打声招呼,不然你未必找得着许弱。” 魏檗大概是担心陈平安操之过急,一定要赶在去往北俱芦洲之前,建好大阵才好放心远游,便耐心提醒道:“修行路上,大道漫漫,许多机会,要争,有些好事,则是靠等。切不可因为书简湖之行,无比煎熬,度日如年,就觉得世间光阴都是如此……缓慢。” 陈平安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魏檗微笑道:“还好,我还以为要多磨磨嘴皮子,才能说服你。” 陈平安无奈道:“说实话,我确实很想要有个像样的山头,阔绰,气派,我在不在山头上,身在千万里之外,都能安心,那是一件……想一想就很开心的事情。只不过你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憋着,慢慢来吧。”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别好养剑葫在腰间,“魏大山神,不晓得还有没有多余的奋勇竹?一竿就成。” 魏檗笑眯眯问道:“这算不算敲竹杠啊?” 陈平安悻悻然道:“该多少神仙钱就多少,按市价欠着披云山便是,我这不是想着才回来没多久,很快就要离开龙泉郡,有些对不住裴钱,给他做两把竹刀竹剑,作为临别礼物,省得她哭鼻子。” 魏檗伸出一根大拇指,“帮你联系许弱,是一件事。” 再伸出一根食指,“厚脸皮讨要一竿奋勇竹,第二件事。” 魏檗最后伸出中指,“说吧,凑个大三-元。” “还真有。” 陈平安呵呵笑道:“我如今只剩下一袋子金精铜钱,必须给画卷四人留着,我那件法袍金醴,只要丢入金精铜钱,就可以提升品秩,有人说过,最好是一口气吃出个半仙兵品秩,肯定不会亏本,哪怕我将来跻身了金身境武夫,穿了反而是累赘,大不了转手一卖,就是天价。可是按照现在大骊的说法,是所有金精铜钱的赊欠,在将那些山头卖给我后,就会一笔勾销,我就想着魏大山神能者多劳,再周旋一二,好歹给我挤出几袋子金精铜钱出来,实在不行,就当我跟大骊朝廷欠债嘛。” 魏檗笑容灿烂,问道:“敢问这位陈少侠,是不是不小心将脸皮丢在江湖哪个角落了?忘了捡起来带回龙泉郡?” 陈平安一脸正气道:“瞧你这话说的,伤了感情倒是其次,关键是一点都不神仙风范了,这可要不得。” 魏檗伸手揉着眉心,“陈平安,你其实是朱先生和裴钱的马屁师傅吧?” 陈平安静等下文。 魏檗想了想,“一竿竹子还好说,送你就送你了,就当是我送给那个小丫头的见面礼。可是跟大骊多要几袋子金精铜钱的事情,事情本身,不算大,但临时开价,到底是坏了生意规矩的,所以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开口。” 陈平安抱拳而笑。 魏檗正色道:“陈平安,别嫌我小题大做,无论是山水神祇,还是山上修士,有些规矩,瞧着越小,越在底层,看似肆意践踏都没有任何后果,但其实你越应该尊重。” 陈平安点点头,“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时候,也曾想过此事,后来游历各处,关于此事,有些心得。” 魏檗这才恢复正常神色,苦兮兮道:“好一个能者多劳。”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笑道:“落魄山又有访客。” 陈平安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中一紧,害怕是阮邛犹然气不过,直接打上山头了。 魏檗一把按住陈平安肩头,笑道:“一见便知。” 陈平安突然说道:“等会儿。” 魏檗停下动作,一脸悲愤道:“还有事情?陈平安,这就过分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魏檗双手揉着脸颊,“来吧,大四喜。”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片梧桐叶,然后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块陪祀圣人的玉牌,“吾善养浩然气”。 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 竹楼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裴钱给惊醒后,立即穿好衣裳,配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冲出门去。 粉裙女童晚于她半步,也打开了屋门,见着了裴钱快步奔出院子的灵巧背影,粉裙女童便瞅出些异样,赶紧掠去,跟上裴钱,果然看到裴钱板着脸,杀气腾腾,一边跑一边嘀嘀咕咕,粉裙女童大致清楚裴钱的脾气,赶紧劝说道:“可别冲动啊,老爷早些年在山上练拳,一直是这样的。” 粉裙女童倒不是不心疼自家老爷,而是知晓轻重利害,不愿意裴钱在竹楼那边吃亏,何况崔老先生,对老爷真没坏心。 裴钱握埋头狂奔,紧行山杖,气呼呼道:“老王八蛋真是要造反,这座山头都是我师父的,竹楼更是我师父的,老家伙死皮赖脸霸占着二楼不说,师父才刚刚上山,就被两三拳打晕过去,一睁眼,不过是与我们聊了会儿,没过多久,就又挨了拳头,现在又来!师父是回家乡享福的,不是给老家伙欺负的!” 裴钱越说越恼火,不断重复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粉裙女童到底是一条跻身了中五境的火蟒精魅,轻灵飘荡在裴钱身边,怯生生道:“崔老先生真要造反,我们也没辙啊,咱们打不过的。” 裴钱歪头吐了口唾沫,没有放缓脚步,咬牙切齿道:“那就不打架,我跟老王八蛋讲理去!我就不信邪了,天底下还有这样不厚道的客人,欺负我师父好说话不是?我裴钱可不是什么善茬!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崔东山的大师姐!” 粉裙女童倒退着飘荡在裴钱身边,瞥了眼裴钱手中的行山杖,腰间的竹刀竹剑,欲言又止。 裴钱住处附近,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打着哈欠,这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比起当年他一趟趟背着浑身浴血的陈平安下楼,如今竹楼二楼那种“切磋”,就像从边塞诗翻篇到了婉约词,不值一提。裴钱这黑炭,还是江湖阅历浅啊。 郑大风在和朱敛在院中饮酒赏月,不聊陈平安,只聊女人,不然两个大老爷们,大晚上聊一个男人,太不像话。 朱敛聊那远游桐叶洲的隋右边,聊了太平山女冠黄庭,大泉王朝还有一个名叫姚近之的狐媚女子,聊桂夫人身边的侍女金粟,聊那个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 郑大风便聊了已经叛出神诰宗的贺小凉,不幸跌入山下泥泞中的正阳山仙子苏稼,大骊那位身材矮小却风情万种的宫中娘娘,后来扯远了,郑大风还聊到了早年给骊珠洞天看大门那会儿,在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出彩女子,有泥瓶巷顾氏,更早几十年,还有杏花巷一位妇人,前些年才当上了龙须河的河婆,成为山水神祇后,得以返老还童,恢复了年轻时候的姿容,长得真是不赖,可就是嘴巴刻薄了点,吵起架来,比他嫂子还要厉害几分。 郑大风抿了口酒,砸吧砸吧嘴,满脸陶醉,“月夜清风,与挚友畅饮,说尤物美妇,真是神仙日子。” 桌上这套青瓷酒具,有些年月了,一看就是小镇一座龙窑烧造出产,几近完美,作为大骊宋氏的御用贡品,按照惯例,稍有瑕疵的次品,一律会被窑务督造官衙署的官吏,严格筛选出来,敲碎后丢在老瓷山,郑大风爱喝酒,脑子又灵光,偷偷弄来些本该搁置在大骊皇宫的瓷器,不难。对于郑大风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药铺杨老头当年估计都不稀罕搭一下眼皮子。 朱敛正提起酒壶,往空荡荡的酒杯里倒酒,突然停下动作,放下酒壶,却拿起酒杯,放在耳边,歪着脑袋,竖耳聆听,眯起眼,轻声道:“富贵门户,偶闻瓷器开片之声,不输市井巷弄的杏花叫卖声。” 朱敛听过了那一声细微声响,双指捻住酒杯,笑语呢喃道:“小器大开片,仿佛乡野少女,情窦初开,兰花香草。大器小开片,宛如倾国美人,策马扬鞭。” 郑大风听着了这些颇为醋酸的文人措辞,竟是半点不觉得别扭,反而跟着朱敛一起怡然自得。 照理说,一个老厨子,一个看门的,就只该聊那些屎尿屁和鸡毛蒜皮才对。 明月朗朗,清风习习。 对坐两人,心有灵犀。 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郑大风笑道:“朱敛,你与我说老实话,在藕花福地混江湖那些年,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哪位女子?” 朱敛轻轻放下酒杯,感慨道:“喜欢女子之时,岂可不真心,岂敢不用心。只是家国江湖,处处事事,身不由己,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总觉得男女情爱,风流极致犹嫌小。纵横捭阖,功高盖世,力挽狂澜,青史留名,早年在书上一瞧见这些个词,就像……” 郑大风顺嘴接话道:“就跟一条老光棍在深山老林,窥见了美人出浴图,一下子就热血上头了。” 朱敛赶紧给双方倒满酒,就凭这句话,就该满饮一杯。 两人轻轻磕碰,朱敛一饮而尽,抹嘴笑道:“与挚友酒杯磕碰声,比那豪阀女子沐浴脱衣声,还要动人了。” 郑大风问道:“如此,你真听过?” 朱敛点点头,“过眼云烟,俱往矣。” 郑大风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高人!”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武夫,怎么只要厮混在一起,既不聊武学,也不大碗吃肉,偏偏聊那吃也不能吃、还最耗钱财的女子,女子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凡俗夫子,即便如花似玉,花能开多久?人老珠黄又需要几年?便是山上女修,再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当神仙钱买法宝吗?青衣小童觉得这两人的江湖,真俗气,太无趣。 关键是郑大风也好,朱敛也罢,分明都是宝瓶洲最出类拔萃的纯粹武夫,既然如此爱慕女子颜色,又偏偏身边一个佳人也无。 世俗江湖,所谓的江湖宗师,哪怕不过六境七境,想要偎红倚翠的话,还不简单? 青衣小童后仰倒去,双手作枕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平安就能跟他们做朋友。 而且是真正的朋友。 竹楼那边,裴钱见着了站在二楼廊道的光脚老人。 老人笑问道:“怎么,要给你师父打抱不平?” 裴钱眨了眨眼睛,“老先生,咱们都是混江湖的英雄好汉,所以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对吧?” 老人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那个怎么看怎么都是块武运胚子的黑炭丫头,有些纳闷,屋内那小子怎么就舍得不用心雕琢这块绝世璞玉,陈平安这家伙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有点的,不该瞧不出裴钱的天资根骨才对。怎的就由着楼底下这个小惫懒货吃不住疼,就真不去刻苦习武了,成天想着一夜练出绝世剑术,两天练出个天下无敌。 只是小丫头认了陈平安当师父,还算死心塌地,那么老人就不好随便插手,这才是真正的江湖道义。哪怕小黑炭每天游手好闲,暴殄天物,老人也只能等到陈平安返回落魄山,才好说道一二,至于最后陈平安如何对裴钱传授武学,依旧是这对师徒二人的自家事。 老人不说话。 裴钱就越没有底气,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喊上老厨子都么得用,还是怪自己那套疯魔剑法太难练成,否则哪里容得老王八蛋如此嚣张跋扈,早打得他跪地磕头,给自己师父认错了。 只是裴钱今儿胆子特别大,就是不愿转头走人。 粉裙女童扯了扯裴钱的袖子,示意她们见好就收。 裴钱轻轻拍掉粉裙女童的手,昂首挺胸,大声道:“老先生,咱们下五子棋,规矩由我来定,谁赢了听谁的,敢不敢?!” 老人面无表情道:“不敢。” 裴钱愣在当场。 老人突然说道:“是不是哪天你师父给人打死了,你才会用心练武?然后练了几天,又觉得吃不消,就干脆算了,只能每年像是去给你师父爹娘的坟头那样,跑得殷勤一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裴钱眼泪盈盈,紧抿起嘴,伸手死死握住腰间刀柄。 就在此时,一袭青衫摇摇晃晃走出屋子,斜靠着栏杆,对裴钱挥挥手道:“回去睡觉,别听他的,师父死不了。” 裴钱泫然欲泣道:“万一呢?” 陈平安气笑道:“那就上楼,师父让他帮你揉拿筋骨,就跟隋右边当时在老龙城差不多,要不要?我数到三,如果还不回去睡觉,就把你抓上来,想跑都跑不了,以后师父也不管你了,一切交由老前辈处置。” 陈平安刚数了个三。 裴钱就开溜了,一边跑一边嚷嚷道:“没有万一,哪有什么万一,师父厉害着哩。” 老人冷笑道:“良心也没几两。” 陈平安咳嗽几声,眼神温柔,望着两个小丫头片子的远去背影,笑道:“这么大孩子,已经很好了,再奢望更多,就是我们不对。” 老人摇头道:“换成寻常弟子,晚一些就晚一些,裴钱不一样,这么好的苗子,越早吃苦,苦头越大,出息越大。十三四岁,不小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拿到那本撼山拳,开始练拳了。”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才是裴钱师父,你说了不算。” 老人斜眼道:“怎么,真将裴钱当女儿养了?你可要想清楚,落魄山是需要一个无法无天的富家千金,还是一个筋骨坚韧的武运胚子。” 陈平安双手放在栏杆上,“我不想这些,我只想裴钱在这个岁数,既然已经做了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抄书啊,走桩啊,练刀练剑啊,已经够忙的了,又不是真的每天在那儿游手好闲,那么总得做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老人问道:“小丫头的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摇头道:“从藕花福地出来后,就是这样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好像在她眼睛里动了手脚,不过应该是好事。” 老人不是拖泥带水的人,问过了这一茬,不管答案满不满意,立即换了一茬询问,“这次去往披云山,谈心过后,是不是又手欠了,给魏檗送了什么礼物?” 陈平安有些尴尬,没有隐瞒,轻声道:“一块杜懋飞升失败后坠落人间的琉璃金身碎块。” 老人是见过世面的,直接问道:“多大。” 陈平安回答道:“孩子的拳头大小。” 陈平安本以为老人要骂他败家,不曾想老人点点头,说道:“不能只欠魏檗的人情,不然将来落魄山众人,在心境上,被你连累,一辈子寄人篱下,抬不起头来看那披云山。” 老人又问,“知不知道我为何两拳将你打到溪畔的阮秀身前?” 陈平安摇头。 老人说道:“阮秀当年跟随粘杆郎去往书简湖,知道吧?” 陈平安点头道:“差点碰面。” 老人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宰了一个大骊势在必得的少年?连阮秀自己都不太清楚,那个少年,是藩王宋长镜相中的弟子人选。当初在芙蓉山上,大局已定,拐走少年的金丹地仙已经身死,芙蓉山祖师堂被拆,野修都已毙命,而大骊粘杆郎却完好无损,你想一想,为何没有带回那个本该前途似锦的大骊北地少年?” 陈平安是真不知道这一内幕,陷入沉思。 老人泄露了一些天机,“宋长镜相中的少年,自然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大骊粘杆郎之所以找到此人,在于此人早年破境之时,那还是武道的下三境,就引来数座武庙异象,而大骊向来以武立国,武运起伏一事,无疑是重中之重。虽说最后阮秀帮助粘杆郎找了三位粘杆郎候补,可其实在宋长镜那边,多多少少是被记了一笔账的。” 陈平安疑惑道:“跟我有关?” 老人差点又是一拳递去,想要将这个家伙直接打得开窍。 陈平安心有所动,已经横移出去数步,竟是逆行那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并且无比自然。 老人稍稍消气,这才没有继续出手,说道:“你只争最强二字,不争那武运,可是阮秀会这样想吗?天底下的傻闺女,不都是希望亲近的身边男子,尽可能得到万般好处。在阮秀看来,既然有了同龄人,蹦出来跟你争抢武运,那就是大道之争,她是怎么做的,打死算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陈平安神色黯然。 老人一手负后,一手摩挲栏杆,“我不乱点鸳鸯谱,只是作为上了岁数的过来人,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拒绝一位姑娘,你总得知道她到底为了你做了哪些事情,知道了,到时候仍是拒绝,与她原原本本讲清楚了,那就不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本事,是另外一位女子的眼光足够好。可是你如果什么都还不清楚,就为了一个自个儿的问心无愧,看似铁石心肠,实则是蠢。” 老人转头问道:“这点道理,听得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听得明白。” 老人又问,“那该怎么做?”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 老人一挑眉头。 陈平安见机不妙,身形飘荡而起,单手撑在栏杆,向竹楼外一掠出去。 却不是直线轨迹,猛然间使了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同时不惜使出一张方寸缩地符,又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护住自己身后,再驾驭剑仙先行一步,重重踏地,身如奔马,踩在剑仙之上,坚决不御剑去往那视野开阔的云海之上,而是紧贴着地面,在山林之间,绕来绕去,快速远遁。 一气呵成。 显然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逃跑路线。 二楼老人没有出拳追击,道:“若是对待男女情爱,有这跑路本事的一半,你这会儿早就能让阮邛请你喝酒,大笑着喊你好女婿了吧。” ———— 夜幕中,寅时末。 天即将亮。 陈平安独自坐在临近落魄山山巅的台阶上。 一身酒气的朱敛拾阶而上,坐在陈平安脚边的台阶上,转头笑道:“少爷,有家不得回,确实惨了些。” 陈平安叹了口气,“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朱敛问道:“天快亮了,如果少爷不困,不如我们一起去趟龙泉新郡城?去接了那位如今算是半个落魄山子弟的外乡少女,实不相瞒,老奴这副尊荣,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落魄山的山上人,说话还算做得准,但是那户人家也提了要求,希望落魄山的主事人,能够露一面,不然他们不敢就这样让那少女离家入山。所以说还是得少爷你亲自出马。” 陈平安点头笑道:“行啊,刚好会路过北边那座风凉山,我们先去董水井的馄饨铺子瞧瞧,再去那户人家接人。” 朱敛呵呵笑道:“那咱们还可以路过龙泉剑宗的祖山呢。” 陈平安一脚轻轻踹去,朱敛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哎呦一声,“我这老腰哦。” 陈平安站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声响悠扬。 那匹并未拴起的渠黄,很快就奔跑而来。 陈平安没有翻身上马,只是牵马而行,缓缓下山。 他习惯了与渠黄相依为命、游历四方而已。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睡了?” 朱敛搓手笑道:“未必,估计大风兄弟这会儿还躺在被窝里,看我借给他的一本神仙书吧。” 陈平安黑着脸,后悔有此一问。 赶紧转移话题,“那郡城少女姓甚名甚?” 朱敛答道:“岑鸳机。” 陈平安说道:“挺怪的一个名字。” 朱敛继续道:“这么一位豆蔻少女,身材高挑,比老奴还要高不少,瞧着纤细,实则仔细观察之后,就发现腴瘦得当,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尤其是一双长腿……” 陈平安无奈道:“你是给落魄山挑弟子,还是给自己挑媳妇?” 朱敛喟叹道:“老奴是有心杀贼惜无力啊。”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一个远游境武夫,你自己信吗?” 朱敛改口道:“那就是老当益壮,有力杀贼,没奈何洁身自好,无心杀贼?” 陈平安说道:“以后她到了落魄山,你和郑大风,别吓着她。” 朱敛笑道:“少爷未免太小瞧我和大风兄弟了,我们才是世间顶好的男儿。” 陈平安停步不前,将咫尺物交给朱敛,“我自己去郡城那边接人, 朱敛接过了那块咫尺物素白玉牌,只得转身登山,好心提醒道:“接到了岑鸳机,少爷不用着急赶路,适宜踏秋,赏景缓行,莫要错过了沿途景色。就是……小心阮师傅误会了少爷。” 陈平安刚想要让朱敛陪在身边,一起去往龙泉郡城,佝偻老人如一缕青烟,转瞬间就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牵马下山,忧心忡忡。 随后一人一骑,跋山涉水,只是比起当年跟随姚老头风餐露宿,上山下水,顺利太多。除非是陈平安故意想要马背颠簸,拣选一些无主山脉的险峻小路,不然就是一路坦途。两种风景,各自得失,入眼的画面是好了还是坏了,就不好说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 离开了杨家药铺,去了趟那座既未毁弃也无启用的老旧学塾,陈平安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 耳畔似有琅琅书声,一如当年自己年幼,蹲在墙根旁听先生讲课。 离开了学塾,去了龙尾溪陈氏创立的新学塾,远比旧学塾更大,陈平安在牌坊楼外停步,转身离开。 走过家乡俗称螃蟹坊的那处地方,陈平安仰头望去,绕行一圈,四块圣人亲笔的匾额,儒家的当仁不让。佛家的莫向外求,道家的希言自然,兵家的气冲斗牛。 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被大骊朝廷以秘术,层层拓印,剥离了所有曾经蕴含字中的精气神,这几桩机缘,又不知花落谁家。 期间仰头看着那个“希”字,想到崔东山在信上所说,陈平安眼神晦暗不明,思绪悠悠。 之后经过了那座铁锁井,如今被私人购买下来,成为禁地,已经不许当地百姓汲水,在外边围了一圈低矮栅栏。 陈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铁链的蜂尾渡青年,宫柳岛刘老成的弟子,一个身材高大、性情温和的黑衣青年,不单单是自己如此觉得,就连裴钱都觉得那个青年是个好人,想必真是好人了。后来陈平安之所以胆敢涉险登上宫柳岛,多亏了他,总觉得能教出这么个弟子的野修刘老成,不至于坏到烂肚肠,事实证明,陈平安赌对了,不过与刘老成的勾心斗角,每每事后想起,仍是会让陈平安心有余悸。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口水井,有点像是当初在倒悬山,远远看着那道去往剑气长城的“天门”,那里有一个坐在石碑顶部的抱剑汉子,一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陈平安远游各地,觉得唯一能够跟脚下这座小镇比拼藏龙卧虎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倒悬山了,作为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笔。 陈平安仰头望天。 收回视线后,去远远看了几眼分别供奉有袁、曹两姓老祖的文武两庙,一座选址在老瓷山,一座在神仙坟,都很有讲究。 陈平安没有靠近祠庙,尤其是那座他打小就不怎么去的老瓷山,相距极远,不过在修缮一新的神仙坟那边,陈平安逛了很久,许多菩萨、天官神像都已让大骊的能工巧匠,修旧如旧,一尊尊一座座,重新树立起来,不过尚未彻底完工,还有许多匠人在高高的木架上忙碌。 据说大骊朝廷打算还要继续扩建文武庙,然后将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一座祠庙内,到时候此地的文武庙,虽是县城祠庙,却会是整个大骊最恢宏壮观的文武庙,届时必然会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达官显贵,前来烧香敬神。 最早其实是陈平安托付阮秀帮忙,出钱做此事,修缮神像,搭建屋棚,不过很快就被大骊官府交接过去,此后便不允许任何私人插手,其中三尊原本倒塌的神像,陈平安当年还丢入过三颗金精铜钱,陈平安虽然如今急需此物,却没有半点想要追寻线索的念头,若是还在,就是缘分,是三份香火情,若是给稚童、村民无意间撞见了,成了他们的意外之财,也算缘分。不过陈平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前些年当地百姓,上山下水,翻箱倒柜,刮地三尺,就为了寻觅祖传宝贝和天材地宝,然后拿去牛角山包袱斋卖了换钱,再去龙泉郡城买豪门大宅,增添丫鬟仆役,一个个过上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舒坦日子。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般做,就是错了,只是觉得即便要卖,也该晚一些出手,价格只会更高,同样是一件仙家器物,晚卖几年,翻几番都有可能。 牛角山包袱斋为何要与清风城许氏一样,当初主动撤出龙泉郡,放弃一座耗资巨大的仙家渡口,白白为大骊宋氏作嫁衣裳? 陈平安一开始,是觉得包袱斋押注错了,押注在了朱荧王朝身上,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当初低价收购了太多的小镇宝贝,所赚神仙钱,已经多到了连包袱斋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的地步,所以当宝瓶洲中部形势明朗后,包袱斋就权衡利弊,用一座仙家渡口,为各处铺子,向大骊铁骑换取一张护身符,又等于和大骊宋氏多续上了一炷香火,长远来看,包袱斋说不定还会赚更多。 陈平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与官家做偏门生意,来钱快,却也快,终非正道。至于如何做不偏财的买卖,如今陈平安自然也不清楚,想必老龙城孙嘉树、珠钗岛刘重润这几位,比较清楚里头的规矩,将来有机会可以问一问。 神仙坟格局变了许多,故地重游,许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以往去不得的地方,却已经有了凉亭、观景台。 陈平安在一座翘檐小亭子中歇脚。 匠人的众多帮手当中,夹杂着不少当年迁徙到龙泉郡的卢氏遗民,陈平安当年见过许多刑徒,因为落魄山建造山神庙和烧香神道,就有刑徒的身影,比起当年,如今在神仙坟忙碌打杂的这拨遗民,多是少年和青壮,依旧言语不多,只是身上没了最早的那种心死如灰,大概是年复一年,便在苦日子里边,各自熬出了一个个小盼头。 于禄,谢谢,一位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位山上仙家的天之骄子,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其实是崔瀺和大骊娘娘各自拣选出来的棋子,一番幕后交易往来,结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书院的学子,于禄跟高煊关系很好,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一个流亡他乡,一个在敌国担任质子。 至于谢谢,前些年确实是给崔东山欺负得惨了。 但是就像崔姓老人不会插手他陈平安和裴钱的事情,陈平安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就指手画脚。 如何对他人给予善意,是一门大学问。 不是“我觉得”三个字,就可以弥补所有因为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 当初与马苦玄厮杀的地方,格局大变,外人已经无法涉足。魏檗提过一嘴,神仙坟和老瓷山两地,白天随便游览,并无禁忌,只是晚上阴阳家和墨家大修士就会出现,设置阵法,负责牵连山根水运,到时候就不适合夜游了。 没能重返那处与马苦玄拼命的“战场遗址”,陈平安有些遗憾,沿着一条经常会在梦中出现的熟悉路线,缓缓而行,陈平安走到半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停留片刻,这才重新动身,去了趟并未一起搬去神秀山的铸剑铺子,听说是位被风雪庙驱逐出门的女子,认了阮邛做师父,在此修行,顺便看守“祖业”,连握剑之手的大拇指都自己砍掉了,就为了向阮邛证明与以往做了了断。陈平安沿着那条龙须河缓缓而行,注定是找不到一颗蛇胆石了,机缘稍纵即逝,陈平安如今还有几颗上等蛇胆石,五颗还是六颗来着?倒是普通的蛇胆石,原本数量众多,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陈平安没有就此就此返回落魄山,而是跨过那座早已拆去桥廊、恢复原貌的石拱桥,去找那座小庙,当年庙内墙壁上,写了许多的名字,其中就有他陈平安,刘羡阳和顾璨,三人扎堆在一起,写在墙壁最上头的一处空白处,梯子还是刘羡阳偷来的,木炭则是顾璨从家里拿来的。结果走到那边,发现供人歇脚的小庙没了踪迹,好像就从未出现过,才记起好像已经被杨老头收入囊中。就是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名堂。 回到龙须河畔,陈平安顺流而下,对面的道路,已经拓宽为龙泉郡驿路之一,曾是陈平安第一次出门远游的离乡之路,最早的时候,身边就只跟着一个红棉袄小姑娘。 他一路照顾着小姑娘,走过青山绿水。 可事实上,何尝不是小姑娘默默支撑着泥腿子少年小师叔的心境,才让他能够远游他乡,一直没有放弃。 陈平安路过一座被大骊朝廷纳入正统的水神祠庙,几无香火,名分也怪,好像只是有了金身和祠庙,连别国地方上的淫祠都不如,因为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到现在都没几个人搞清楚,这到底是座河神庙,还是座神位垫底的河婆祠,倒是再往下那条铁符江的江神庙,建造得无比壮观,小镇百姓宁肯多走百余里路途,去江神娘娘那边烧香祈愿。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听小镇老人讲,祠庙那位娘娘塑像,长得实在是太 像杏花巷一个老婆姨年轻时候的模样了,老人们,尤其是街巷老妪,一有机会就跟晚辈使劲念叨,千万别去烧香,容易招邪。 陈平安没有走入祠庙,继续往下,打算一直走到那座铁符江江神庙。 铁符江如今是大骊头等江河,神位尊崇,故而礼制规格极高,比起绣花江和玉液江都要高出一大筹,如果不是龙泉如今才是郡,不然就不是郡守吴鸢,而是应该由封疆大吏的刺史,每年亲自来此祭奠江神,为辖境百姓祈求风调雨顺,无旱涝之灾。反观绣花、玉液两条江水,一地太守亲临河神庙,就足够,偶尔事务繁忙,让佐属官员祭奠,都不算是什么冒犯。 陈平安走远之后,他身后那座没有匾额的祠庙内,那尊香火凋零的泥塑神像,涟漪阵阵,水雾弥漫,露出一张年轻妇人的容颜,她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香火几无,让她忍不住怨天尤人,只是骂了会儿,就没了以往在杏花巷骂人的那份心气,真是饿治百病。 陈平安加快步伐,越走越快。 最后终于开始六步走桩,已经足足三年放下撼山谱三个拳桩没有练习,略微生疏。 依照崔姓老人的行家说法,如今陈平安的身体状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武夫体魄,在书简湖沉寂三年,根本底子,依旧无碍。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凌空三次“指点”,裨益极多,不然估计陈平安真要走着进入青峡岛,躺着离开书简湖。 只是修道一途,可谓命途多舛。碎去那颗金身文胆后,后遗症极大,当初打造五行之属的本命物,作为重建长生桥的关键, 品秩越高,戚戚相关,崩坏之后,那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一点,类似崔姓老人所说一次次亲眼目睹的剑仙风采,会在陈平安心境上戳出了一个个大窟窿,碎后重建,难上加难。所以赶紧炼化第三件本命物,就成了燃眉之急。 所以崔东山在留在竹楼的那封密信上,改变了初衷,建议陈平安这位先生,五行之土的本命物,还是选取当初陈平安已经放弃的大骊新五岳土壤,崔东山并未细说缘由,只说让先生信他一次。作为大骊“国师”,一旦吞并整座宝瓶洲,成为大骊一国之地,选取哪五座山头作为新五岳,自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例如大骊本土龙泉郡,披云山晋升为北岳,整座大骊,知晓此事之人,连同先帝宋正醇在内,当年不过一手之数。 中岳正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不但如此,那尊迫于大势,不得不改换门庭的山岳大神,依旧得以维持祠庙金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一洲中岳。作为回报,这位“原封不动”的神祇,必须帮助大骊宋氏,稳固新河山的山水气运,任何辖境之内的修士,既可以受到中岳的庇护,但是也必须受到中岳的约束,不然,就别怪大骊铁骑翻脸不认人,连它的金身一起收拾。 墨家豪侠许弱,亲自负责此事,坐镇山岳祠庙附近。 届时阮邛也会离开龙泉郡,去往新西岳山头,与风雪庙相距不算太远。新西岳,名为甘州山,一直不在当地五岳之类,此次算是一步登天。 而一拨大骊头等供奉,皆是金丹、元婴这类地仙修士,会去往名为碛山的那座新东岳,一同巡视边境,防止在各地负隅顽抗的亡国修士,渗入其中,不惜性命,也要破坏当地山水。 至于南岳,范峻茂,会是那边的山岳正神。 关于大骊新南岳的选址,崔东山卖了一个关子,说先生可以拭目以待,到时候就会明白何谓“积土成山”了。 所以崔东山在信上坦言,他会借此机会,早早从其余新四岳的山根上刨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再说了,即便先生最终仍是不愿选取山岳五色壤,作为下一件本命物,一箩筐一箩筐的珍稀土壤,最少也该装满一件方寸物,这就是好大一笔小暑钱,趁着如今看管不严,不要白不要,至于北岳魏檗那边,反正先生你与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客气作甚?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那座气度森严的江神庙。 此处香火不断太旺盛,比不得埋河水神庙,大半夜还有千余香客在外等候,苦等入庙烧香,毕竟龙泉郡一带,百姓还是少,等到龙泉由郡升州,大骊朝廷不断移民来此,到时候完全可以想象这座大骊江神庙的热闹场景。 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 竹楼一楼,已经摆放了一排博古架,木色素雅,错落有致,格子多,宝贝少。 陈平安就想要从方寸物和咫尺物当中取出物件,装点门面,结果陈平安愣了一下,照理说陈平安这么多年远游,也算见识和经手过不少好东西了,可貌似除了陆台购自扶乩宗喊天街然的所赠之物、吴懿在紫阳府馈赠礼物,再加上陈平安在池水城猿哭街购买的那幅仕女图,以及老掌柜当彩头赠送的几样小物件,似乎最后也没剩下太多,家底比陈平安自己想象中要薄一些,一件件宝贝,如一叶叶浮萍在水中打个旋儿,说走就走,说没就没。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石毫国和梅釉国边境上的那座关隘,“留下关”,名为留下,可其实哪里留得住什么。 有些是暂借别人,例如在魏羡身上的祖宗甘露甲“西嶽”,卢白象腰间的狭刀停雪,隋右边背后的痴心剑,魏檗手上的“吾善养浩然气”玉牌,顾璨那边的两座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等等。 更多是直接送出手了,比如彩衣国胭脂郡得来的那枚城隍显佑伯印,落魄山众人,山崖书院众人,谁没得到过陈平安的赠礼?不说这些熟人,就算是石毫国的狗肉铺子,陈平安都能送出一颗小暑钱,以及梅釉国春花江畔山林中,陈平安更是既掏钱又送药。更早一些,在桂花岛,还有为了喂养一条年幼小蛟而洒入水中的那把蛇胆石,不计其数。 陈平安自嘲道:“送人之时唯豪气,事后想起心肝疼。” 想了想,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暗自点头道:“好诗!” 莲花小人儿原本坐在桌上休憩,听到陈平安的言语后,立即后仰倒去,躺在地上,仅剩一条小胳膊,在那儿使劲拍打肚皮,笑声不断。 看着小家伙活波可爱的模样,陈平安也挺开心的。 在落魄山,这会儿只要不是马屁话,陈平安都觉得悦耳动听。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小家伙的咯吱窝,小家伙满地打滚,最后仍是没能逃过陈平安的戏耍,只好赶紧坐起身,正襟危坐,鼓着腮帮,仅剩一条胳膊,轻轻晃动,伸手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叠书,似乎是想要告诉这位小夫子,书桌之地,不可嬉戏。 陈平安笑着停下动作。 从方寸物和咫尺物中取出一些家当,一件件放在桌上。 如今家当只是比预期少,陈平安的家底还是相当不错了,又有山头进账不说,当下就背着一把剑仙,这可不是老龙城苻家剐下的蚊子腿肉,而是实打实的一件半仙兵。 那件从蛟龙沟元婴老蛟身上剥下的法袍金醴,本就是海外修道的仙人遗物,那位不知名仙人飞升不成,只得兵解转世,金醴没有随之灰飞烟灭,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所以得知金醴能够通过吃下金精铜钱,成长为一件半仙兵,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大惊讶。 一条残缺不全的核桃手串,每颗核雕,都相当于寻常金丹地仙的致命一击。 一袭淡薄青衫法袍,品秩并未到达法宝,只是陈平安很喜欢,总觉得那件法袍金醴的白衣胜雪,太扎眼。 核桃串子和青衫法袍,去往北俱芦洲的时候,也都要随身携带。 桌上物件众多。 两枚印章还是摆在最中间的地方,被众星拱月。 陈平安开始默默算账,欠债不还,肯定不行。 朱敛曾经说过一桩经验之谈,说借钱一事,最是友谊的验金石,往往很多所谓的朋友,借出钱去,朋友也就做不得了。可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借了钱会还,朱敛还说还钱分两种,一种是有钱就还上了,一种暂时还不上,说不定却更可贵,就是暂时还不上,却会次次打招呼,并不躲,等到手头宽裕,就还,在这期间,你若是催促,人家就会愧疚道歉,心里边不埋怨。 朱敛说最后这种朋友,可以长久往来,当一辈子朋友都不会嫌久,因为念情,感恩。 当时陈平安笑着问朱敛,是不是打算借钱?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还我? 朱敛低头哈腰,搓着手,说少爷真是学究天人,未卜先知。 佝偻老人果真厚着脸皮跟陈平安借了些雪花钱,其实也就十颗,说是要在宅子后边,建座私家藏书楼。 陈平安当然借了,一位远游境武夫,一定程度上涉及了一国武运的存在,混到跟人借十颗雪花钱,还需要先唠叨铺垫个半天,陈平安都替朱敛打抱不平,不过说好了十颗雪花钱就是十颗,多一颗都没有。 陈平安要求以后朱敛造好了藏书楼,必须是落魄山的禁地,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朱敛答应下来。陈平安估摸着龙泉郡城的书肆生意,要红火一阵了。 莲花小人儿还在那边摆弄着物件们,将它们一件件摆放得齐齐整整,陈平安都不知道小家伙这个习惯到底是随谁。 陈平安由着它忙碌,自顾自打着算盘。 青峡岛密库房,珠钗岛刘重润,都是欠了钱的。 但是真正的大头支出,注定是和顾璨联手筹办的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真要放开手脚,可以成为两个无底洞,绝对不是几颗谷雨钱的事情。 若是寻常小国君主、富豪设置大醮、道场,所请道人高僧,多半不是修行中人,即便有,也是屈指可数,故而开销不算太大, 几万两到几十万两,都能办上一两场,哪怕是需要耗费五十万两白银,折算成雪花钱,就是五颗小暑钱,半颗谷雨钱。在宝瓶洲任何一座藩属小国,都是几十年不遇的盛举了。 可一旦涉及修道之人,尤其是聘请地仙坐镇,要与各地著名的道观寺庙的老神仙们打交道,人家即便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笑着说一个“随便”,一句“看着给”,那陈平安和顾璨掏银子的时候,真敢“随便”了?而且陈平安在离开书简湖之前,就与顾璨商量过,两场法事,宜大不宜小,而且必须确保没有沽名钓誉之辈,借机浑水摸鱼,不然就不是浪费神仙钱的事情,而是耽误了那些阴灵鬼物的阴德福报和投胎转世。 所以在两年内,顾璨要接连举办两场法事,那会是一场极其耗费心力、考验眼力、需要相当耐心的事情。 这也是陈平安对顾璨的一种磨砺,既然选择了改错,那就是走上一条极其艰辛坎坷的路途。 当年在书简湖南边的群山之中,妖魔横行,邪修出没,瘴气横生,可是比这更难熬的,还是顾璨背着的那只下狱阎罗殿,以及一场场送行,顾璨中途有两次就差点要放弃了。 改错,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然后就云淡风轻,走点远路,砸点神仙钱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好像做了件多了不起的壮举、善举。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陈平安其实心知肚明,顾璨并未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顾璨的心性,仍然在游移不定,只是他在书简湖吃到了大苦头,差点直接给吃饱撑死,所以当下顾璨的状态,心境有些类似陈平安最早行走江湖,在模仿身边最近的人,不过只是将为人处世的手段,看在眼中,琢磨之后,化为己用,心性有改,却不会太多。 顾璨大体上还是那个顾璨。 只是更懂得规矩二字的分量而已。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把剑仙挂于壁上。 陈平安来到屋外檐下,跟莲花小人儿各自坐在一条小竹椅上,普通材质,这么些年过去,早先的翠绿颜色,也已泛黄。 陈平安坐在那里,开始打盹,竹楼内外,春暖夏凉,一年四季,便是身体孱弱的凡俗夫子,在这边久坐,都不用担心着凉或是中暑,比崔东山在山崖书院的那栋院子,还要仙气。 明天又要练拳了。 迷迷糊糊当中,好似在远方,一处人心鬼蜮的污秽之地,依稀看到了开出一朵花,摇曳生姿。 陈平安没有就此醒来,而是沉沉酣睡过去。 莲花小人儿坐在隔壁椅子上的边缘,扬起脑袋,轻轻摇晃双腿,看到陈平安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 旭日东升,很快就朝霞万里。 竹楼一震,坐在椅子上睡了一宿的陈平安陡然醒来。 直接脱了靴子,卷了袖管裤管,登上二楼。 来到二楼屋外,陈平安略作停顿,视线低敛,转头望去。 当时崔东山应该就是坐在这边,没有进屋,以少年容貌和性情,终于与自己爷爷在百年后重逢。 两人对坐,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陈平安刚要跨步走入屋内,突然说道:“我与石柔打声招呼,去去就来。” 光脚老人置若罔闻,盘腿而坐,闭目凝神。 陈平安跃下二楼,也没有穿上靴子,兔起鹘落,很快就来到数座宅邸毗邻而建的地方,朱敛和裴钱还未归来,就只剩下深居简出的石柔,和一个刚刚上山的岑鸳机。没见着石柔,倒是先看到了岑鸳机,高挑少女应该是刚刚赏景散步归来,见着了陈平安,扭扭捏捏,欲言又止,陈平安点头致意,去敲开石柔那边宅子的大门,石柔开门后,问道:“公子有事?” 陈平安点头说道:“裴钱回来后,就说我要她去骑龙巷看着铺子,你跟着一起。再帮我提醒一句,不许她牵着渠黄去小镇,就她那忘性,玩疯了什么都记不得,她抄书一事,你盯着点,再就是如果裴钱想要上学塾,就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那座,如果裴钱愿意,你就让朱敛去县衙打声招呼,看看是否需要什么条件,如果什么都不需要,那是更好。” 石柔答应下来,犹豫了一下,“公子,我能留在山上吗?” 陈平安笑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外人打交道,也可以,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多适应龙泉郡这座小天地,多去文武庙走走看看,更远一点,还有铁符江水神祠庙,其实都可以看看,混个熟脸,总归是好的,你的根脚底细,纸包不住火,即便魏檗不说,可大骊能人异士极多,迟早会被有心人看穿,还不如主动现身。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最后怎么做,我不会强求。” 石柔有了些笑脸,点头道:“那奴婢试试看。” 陈平安无奈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千万别自称奴婢了,别人看你看我,眼神都会不对劲,到时候说不定落魄山第一个出名的事情,就是说我有怪癖,龙泉郡说大不大,就这么点地方,传开之后,咱俩的名声就算毁了,我总不能一座一座山头解释过去。” 石柔忍着笑,“公子心思缜密,受教了。” 陈平安更无奈了,赶紧摆手,“落魄山不缺你的马屁。” 石柔自然而然,掩嘴而笑。 陈平安心中哀叹,返回竹楼那边。 因为宅子不远处,一个看似散步实则偷偷打量这边的少女,都已经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岑鸳机蹑手蹑脚,赶紧溜走,总觉得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关上门后,岑鸳机轻轻拍着胸脯,喃喃道:“别怕别怕,这样倒好了,多半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少女心中悲苦,本以为搬家逃离了京畿家乡,就再也不用与那些可怕的权贵男子打交道,不曾想到了小时候无比憧憬的仙家府邸,结果又碰上这么个年纪轻轻不学好的山主。到了落魄山后,关于年轻山主的事情,朱老神仙不爱提,任由她旁敲侧击,尽是些云遮雾绕的好话,她哪敢当真,至于那个名叫裴钱的黑炭丫头,来无影去如风,岑鸳机想要跟她说句话都难。 二楼内。 当陈平安站定,光脚老人睁开眼,站起身,沉声道:“练拳之前,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名为崔诚,曾是崔氏家主。” 陈平安有些意外。 这还是老人第一次自报名号。 老人缓缓道:“君子崔明皇,之前代替观湖书院来骊珠洞天讨债的年轻人,按照族谱,这小子应当喊崔瀺一声师伯祖。他那一脉,曾是崔氏的偏房,如今则是嫡长房了,我这一脉,受我这莽夫连累,已经被崔氏除名,所有本脉子弟,从族谱除名,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坟山,豪门世族之痛,莫大如此。之所以沦落至此,因为我曾经神志不清,流落江湖市井百余年光阴,这笔账,真要清算起来,用武夫手段,很简单,去崔氏祠堂,也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可若是我崔诚,与孙儿崔瀺也好,崔东山也罢,只要还自认读书人,就很难了,因为对方在家规一事上,挑不出毛病。” 陈平安点头,表示理解。 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松籁国历史上,曾有一位位极人臣的权势高官,因为是庶出子弟,在生母的灵位和族谱一事上,与地方上的家族起了纠纷,想要与并无官身的族长兄长商量一下,写了多封家书回乡,措辞诚恳,一开始兄长没有理睬,后来大概给这位京官弟弟惹烦了,终于回了一封信,直接驳回了那位首辅大人的提议,信上言语很不客气,其中有一句,便是“天下事你随便去管,家务事你没资格管”。那位高官到死也没能得偿所愿,而当时整个官场和士林,都认同这个“小规矩”。 那么为何崔诚没有现身家族,向祠堂那些蝼蚁递出一拳,那位藕花福地的首辅大人,没有直接公器私用,一纸公文,强行按牛喝水? 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将这种看似脆弱的规矩打破? 陈平安略作思量。 这大概就是崔诚能够今日有身前无人的境界,那位首辅能够身居庙堂之高,双方的根本脉络之一。 当陈平安一旦下定决心,真的要在落魄山开创门派,说复杂无比复杂,说简单,也能相对简单,无非是务实在物,燕子衔泥,积少成多,务虚在人,在理,慢而无错,稳得住,往上走。 都需要陈平安多想,多学,多做。 崔诚突然说道:“崔明皇这个小子,不简单,你别小觑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 竹楼二楼。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拳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满脸血污,地板上滴答作响。 所幸竹楼无比玄妙,本身就相当于一张涤尘祛秽符,不用担心会影响到竹楼的“清雅”。 不过听说粉裙女童经常提着小水桶,来二楼这边擦拭地板,日复一日,因此她也是唯一能够进入二楼的“外人”。 喂拳告一段落。至于所谓教拳和切磋,真相如何,看一看狼狈不堪的陈平安,气定神闲的光脚老人,一清二楚。 可陈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不比当年老人的打熬筋骨,陈平安从头到尾只能受着,如今再次学拳,似乎更多还是磨砺技击之术,再就是有意无意,帮助他巩固那种“身前无人”的拳意,老人偶尔心情好,便念叨几句还挺押韵的拳理,至于时不时就给一拳撂倒的陈平安能否听到,分心听到了,又有无本事记在心头,老人可不在乎。 这会儿陈平安忍不住问道:“怎么不需要锤炼肉身体魄和三魂六魄了?” 崔诚嗤笑道:“教了稚童拿筷子夹菜吃饭,已是少年岁数了,还需要再教一遍?是你痴傻至此,还是我眼瞎,挑了个蠢货?” 陈平安欲言又止,将信将疑,习武之人,锤炼“纯粹”二字,照理说每一境都需要,跟练气士得了仙家秘术后,讲究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还不太一样。 崔诚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就趁,问道:“听说你以前经常让朱敛以金身境,与你捉对厮杀?” 陈平安点点头,“应付得很艰难。” 崔诚摇头道:“火候差了太远,朱敛不敢杀你,你又明知朱敛不会杀你,好似一双痴男怨女的打情骂俏而已,你挠我一下,我摸你一回,岂能真正裨益武道。”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 崔诚说道:“从明天起,把朱敛喊来二楼,我来盯着你们的相互喂拳。” 陈平安疑惑道:“不也一样?” 崔诚冷笑道:“一样?朱敛胆敢没有杀心,不敢杀你,我就一拳打死他,你觉得还能一样吗?记住了,好好与朱敛说清楚,别不当回事,我可不想到时候对着一具尸体,重复这番言语。” 陈平安笑了笑,“前辈对朱敛还是看上眼了?” 崔诚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把这家伙的一身机灵劲和富贵气都打没了,打得点滴不剩,才能勉强入我法眼。” 陈平安摇头道:“我跟金身境的朱敛切磋,从来没有一次能够重伤他,每次他都犹有余力,只要听他喂拳后的马屁,就知道了。” 崔诚笑呵呵道:“你没有,我有。” 陈平安会心一笑。 天底下不怕吃苦的人,多了去,吃了苦就一定有回报的好事,却不多。 虽然陈平安不知道为何朱敛在落魄山待了三年,始终没有跟老人学拳,但是只要老人开了这个口,对于自身拳架与武道境界两个瓶颈都极难破开的朱敛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几乎所有事情,陈平安都会跟当事人商量,从无执意对方一定要如何做,隋右边去不去玉圭宗,石柔愿不愿意接受仙人遗蜕,皆是如此,但是朱敛登上二楼习武一事,万一朱敛不知为何,不太情愿,陈平安也会多劝,多磨一磨。 崔诚突然说道:“念着身边人的好,自然是不错。可是你要记住,习武登顶,拳出无敌,终归是一件很……孤单的事情。两者,你要拎清楚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曾观棋,悟出了一门纸上谈兵的剑术,就是讲切割与圈定,在书简湖靠这个,走过很多难关……” 不等陈平安说完自己的肺腑之言,老人啧啧道:“不愧是背着剑仙剑的剑客啊,学拳平平,练剑竟是如此天资卓绝……看来是给我耽误了你成为大剑仙,这可如好是好?” 陈平安心知不妙,就要拍掌地面,让自己以坐姿倒滑出去,好躲避老人那不讲理的泄愤出拳。至于起身躲避,是想也不用想。 果不其然。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人一跺脚,竹楼为之震撼而晃,身体刚刚后仰几分的陈平安,竟是整个人弹向空中,高大身影转瞬即至,若是铁骑凿阵式也就罢了,被一拳打晕,疼痛只在刹那间,可老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陈平安,是陈平安最熟悉不过、最喜欢拿来对敌的神人擂鼓式,之后足足十四拳,陈平安如柳絮飘荡,飘来荡去,始终没能落地。 可怜陈平安坠落之际,就是晕厥之时。 给神人擂鼓式砸中十数拳的滋味,尤其是还是此拳老祖宗的崔诚使出,真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陈平安即便晕死过去,已经完全失去神智,可是身体竟然依旧在满地打滚。 老人观看片刻,点点头,似乎比较满意,这意味着这小子的拳意真正“活”了。 真正的武道宗师,梦寐酣睡之时,即便遇到顶尖刺客,只需要感知到一丝杀气,依旧可以牵动拳意,起身出拳毙敌于瞬间,即是此理。 可是老人仍是没有放过陈平安,以脚尖踹中陈平安体内那条若火龙游走的纯粹真气,一脚将其精准拦腰打断。 如一支精骑的凿阵,硬生生凿穿了战场敌方的步阵。 陈平安的身躯处处关节,顿时如爆竹炸响,如沙场点兵鸣金之声,由于老人罡气点到即止,“骑军”凿阵而过,并无滞留,故而陈平安的纯粹真气很快就聚拢。 老龙城一役,杜懋本命之物的吞剑舟,当初一击就戳穿了陈平安腹部,之所以对陈平安产生后患无穷的病症,就在于很难消弭,不会退散,会持续不断蚕食魂魄,而老人这次出脚,却无此弊端,所以江湖传闻“止境武夫一拳,势大如潮水摧城,势巧如飞剑穿针眼”,绝非夸大之词。 武夫一口纯粹真气的藕断丝连,却依旧不伤“纯粹”二字,就是金身、远游、山巅这炼神三境的看家本领之一。 而金身境之下的武夫,真气一断则全断,换新气就是露破绽,如何能够与大修士长久厮杀? 不过这种喂拳方式,并非适用所有晚辈武夫。 就像寻常人捧碗接饭,碗饭滚烫如火炭,摔了碗不说,还会烫伤手心。 落魄山的岑鸳机也好,杨家药铺的窑工女子也罢,也算武学天才,但注定就要受不住这份打熬。 只不过她们自有自己的武学机缘便是了,武道一途,看似是一条羊肠小道,可一样各有各的独木桥可走。 女子习武,有利有弊,崔诚曾经游历中土神洲,就亲眼见识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女子宗师,例如一个巧字,一个柔字,登峰造极,饶是当年已是十境武夫的崔诚,同样会叹为观止,而且比起男子,经常阳寿更长,武道走得更加久远。 崔诚人生中有几桩大遗憾,其中一件,就是不曾与中土那位女子武神对敌。 就只能希冀着脚下这个小子,别让自己失望了。 不是老人瞧不起世间豪杰女子,可是四座天下的武道山巅,让一个女子独占了,俯瞰群雄,总归是让老人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至于陈平安暂时逊色于那个名为曹慈的同龄人,老人反而半点不急。 陈平安最出彩之处,在于韧、悟二字,韧性好,悟性高。那曹慈是千年不遇的武运天才又如何,让他先到了九境十境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在十一境这道天险关隘,乖乖等着宿敌来争一争。当然,如果陈平安走得太慢,也不成,说不定曹慈就要转头去与他师父争了,若是如今她已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了,那曹慈就会是与那个喜欢在云海钓鲸的老家伙,抢上一抢。 事不过三。 真正站在了另外一座高山之巅的修道之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接着一位的纯粹武夫,纷纷为那断头路架起长桥的。 当年道家掌教陆沉来竹楼见自己,将他崔诚拉入陆沉坐镇的天地中去,难道就为了好玩? 崔诚叹息一声,蹲下身,伸出拇指,轻轻帮陈平安擦拭脸上的血迹。 吃苦一事,确实比自己孙子当年强上太多。 豪门贵子,品行好一点的,经世济民,青史留名,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性情差的,嬉戏人生,觉得生来享福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寒庶出身,有抱负的,光宗耀祖,没本事的,戾气十足,无论如何,都更吃吃得住苦。 老人坐在陈平安身边,轻轻拂袖,竹门大开,山上清风,不请自来。 陈平安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 纯粹武夫的休养生息,讲究一个深睡如死。 陈平安这些年在书简湖,就最缺这个。 事实上在老人眼中,陈平安几次远游,都欠缺了睡意沉稳的美觉,唯有练习剑炉立桩的时候,稍稍好些,不然弓弦紧绷,不被在江湖上给人打死,武学之路也会瑕疵横生。但是老人依旧没有点破,就像没有点破武道每境最强的武运馈赠一事,有些坎,得年轻人自己走过,道理才懂得深刻,不然就算至圣先师坐在眼前唾沫四溅,苦口婆心,也未必管用。 崔诚举目远眺,自言自语道:“不过话说回来,世族也是从寒族爬起来的,只是权贵之家,害怕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贫苦人家,则担心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落魄山一旦以后有了自己的门派,忧患之处,会与许多世族豪阀和仙家府邸不太一样,不是争执谁对谁错,而难在谁更对。那种麻烦,说小极小,说大,可就比天大了,就看你陈平安到时候能否服众了,那种心境上的磨砺,与书简湖面对亲近之人的大错特错,会是两种风景。” 崔诚转头望向酣睡之中的年轻人,笑道:“怕死是好事,年纪轻轻,千万别死,大好河山,光是一座浩然天下就有九洲,你小子如今才看过了多少?” 老人似乎突然心情大好,笑了起来,“以五境对五境,当然还是我胜,可难免要挨你小子好多拳,如此一来,胜也是输了,要我面子往哪儿搁?” 老人哈哈大笑,“小兔崽子,走了几趟远路又如何,你还嫩得很呢。” 笑过之后,老人沉声道:“也该破境了。你只要别被那曹慈拉开两境差距,死死咬住,将来总有一天,莫说是找回场子,连赢三场,只要被你追上然后赶超,到时候就是赢他三十场都没问题!” 老人突然有些神色郁郁,虽然这小子的未来成就,值得期待,可一想到那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历程,老人心情便有些不痛快,转过头,看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一袖子拂过去,怒骂道:“睡睡睡,是猪吗?滚起来练拳!” 陈平安被那阵罡风吹得翻滚出去,撞在墙壁上,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崔诚已经站起身,脸色阴沉,一步跨出,一脚重重踩下。 陈平安一个侧向翻滚,这才堪堪躲过那一脚。 崔诚开口道:“什么时候能够从容对付一个金身境武夫,在生死之战当中,输得不至于太惨,你才可以下山,那之后是去宝瓶洲中部见朋友,还是去北俱芦洲浪荡,都随你,可要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留在这栋竹楼享福吧,不然也是给人送去一身家当,这样连小命也一并送出去的善财童子,想做一做?” 陈平安摇头道:“不能死!” 崔诚问道:“凭什么?凭你陈平安的性命比别人更金贵?” 陈平安沉声道:“凭教我拳的前辈,姓崔名诚!” 老人愣了愣,轻轻点头,欣慰道:“这句话倒真不是什么马屁话,就冲这句漂亮话大实话……不赏一记老拳,都对不起你陈平安!” 老人身形与气势,如山岳压顶,陈平安眼前一黑,便一拳给打得当场晕死过去。 老人一脚跺下,瘫软在地的陈平安一震而起,在空中刚好惊醒过来,老人一腿又至。 又是毫无悬念的晕厥。 如此反复。 陈平安叫苦不迭,疲于应付。 老人则是乐此不疲。 贴衣发劲,击响见物。 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追求自家拳谱上所谓的“练拳不出响,行船没有桨”,实在是崔诚袖中拳罡太盛,每次出拳太畅快。 最后老人一记鞭腿,扫中陈平安脖颈,陈平安旋转数圈后,落地后,踉跄数步,但是力道大不如之前,所以并未倒地不起。 以倒行六步走桩的拳架,辅以猿形拳意,躬身后退数步,陈平安没有丝毫懈怠,死死盯住老人。 被打得惨了,其实拳架也好,拳意也罢,都在晃。 可是陈平安身上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意思”,始终岿然不动,如老僧入定。 崔诚笑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敲打下去,你小子的骨头就要散架。” 陈平安一动不动。 崔诚点头道:“不错,可以少挨一拳。自己走下楼去吧。老规矩,在药水桶里浸泡着,切记,不同以往,不可以让水凉透,什么时候你能够以真气煮沸药水,才可以离开,不然就乖乖留在水桶里边,就当练习凫水好了。魏檗已经备好了药材,下了楼,让粉裙小丫头烧水去。” 陈平安这才撑着一口气,出了屋子,跌跌撞撞走下楼,走楼梯的时候,不得不扶着栏杆,颇有年少时入山烧炭、上山不累下山难的感觉。 粉裙女童已经在楼下开始烧水。 趁着空隙,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一楼屋内,而是去了崖畔石桌那边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等到粉裙女童来打招呼,才起身去往屋内。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换上了一身素雅青衫,正是紫阳府吴懿所赠之一。 粉裙女童熟门熟路忙碌起来,收拾残局。 陈平安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笑了笑,朝她道了一声谢,小丫头展颜一笑,好似她做这些杂务,比修道破境更有成就感。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背靠着椅背,双腿伸出。 原来不挨揍,就是神仙日子。 远处朱敛带着少女岑鸳机缓缓而来。 陈平安转头望去。 朱敛拿了竹椅坐在一旁,岑鸳机束手束脚站在这位老神仙身后。 朱敛微笑道:“少爷,岑鸳机习武一事,有无个章程?” 陈平安无奈道:“你来领着她入门就行了,要不要那师徒之名,是你的事情。” 朱敛赶紧摇头道:“这哪里成啊,老奴与人打生打死还算凑合,教人拳法,远远不如少爷,为人师一事,少爷年轻,却已经有那大家风范……” 岑鸳机心中哀怨。 可惜朱老神仙这般英雄好汉,竟然沦落到给这位年轻山主当奴做仆。 陈平安轻声问道:“郑大风有没有想法?” 朱敛遗憾摇头,“那大风兄弟,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如何打造山门茅屋的事情上,既要瞧着好看,不能丢了落魄山的面子,又不能耗钱,让少爷你白白破费银子,大风兄弟实在是无法分心。” 陈平安有些头疼。 崔诚走出二楼,“先练个二十万遍撼山拳的走桩,再来谈学武。” 陈平安有些犹豫。 朱敛则觉得可行,转头对岑鸳机笑道:“真是天大福气,这个拳桩可是世间罕有的绝学,大巧若拙,蕴含无穷拳意。岑丫头,从今天起,就必须心无旁骛,一遍遍走桩了。” 朱敛转头,笑嘻嘻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六步走桩,你又是教 不得。” 朱敛愧疚道:“老奴走桩,走得再正,也不够风流倜傥,难免给人鸭子走路的嫌疑,说不定要害得岑鸳机小觑了这绝世拳桩,少爷来走,那就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让人如沐春风……” 陈平安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的溜须拍马,便将崔诚那番话大略说了一遍,只不过略去了金身境之类的说法,朱敛苦兮兮皱着脸,一言不发。 陈平安忍着笑。 朱敛带着岑鸳机打道回府。 一路上,岑鸳机发现老神仙好像心情很沉重。 当时在岑府,老神仙坦诚相见,说过自己是一位即将跻身金身境的六境武夫,还说她以后成就,有望武夫第七境。 难不成那个喜欢躲在竹楼内的高大老人,是位金身境大宗师?不然一口一个打死朱老神仙,也太不要脸皮了。 朱敛一本正经教了岑鸳机六步走桩,重复了三次,岑鸳机就已经极其形似。 朱敛只说要她勤勉走桩,赶紧打完二十万遍,必须快而稳。 再就是以后每天都会为她演练三次,让岑鸳机在旁观摩,免得走了岔路。 岑鸳机斗志昂然,向朱敛承诺,一定不会偷懒。 朱敛背负双手,走出院子。 其实对岑鸳机的第一场考验,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少女浑然不觉而已。 接下来就看岑鸳机何时才能走完二十万遍走桩,以及在走桩期间,多久才能从形似到神似,神似之后,拳意又有几分,或是她会不会为了一味求快而松了拳架,不知不觉就走了捷径,聪明反被聪明误,早早将自己的武学之路,走到自家断头路的尽头。 岑鸳机的习武,悟性,韧性,心性,届时都将一览无余。 而岑鸳机未来成就,到底是本就是囊中之物的金身境,还是那有些希望的远游境,甚至是原本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山巅境,其实都在这二十遍六步走桩之中了。 这大概是就是所谓的三岁看老。 这一切,不过是光脚老人的一句话。 朱敛其实不是特别愿意掺和到陈平安和崔姓老人的喂拳中去。 会耽误他下山挑书买书藏书啊。 ———— 接下来半旬,朱敛多次被打了个半死,陈平安更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不比陈平安是靠咬牙坚持,一开始不太上心的朱敛,到最后竟是挨揍上瘾了,不愧是藕花福地那个想要一人宰掉九个的武疯子,接下来的练拳一事,竟是都要超出了崔诚的预料,朱敛一个远游境,变着法子挑衅崔诚这位十境巅峰的止境宗师,结果就像崔诚所说,朱敛是不能真杀陈平安,但是他可以逼着他下死手,反正有他一旁看着,出不了纰漏,可当朱敛摆出一心求死、你不打我你就不是高手的无赖架势,他崔诚难道就能真杀了朱敛?还不是只能次次打个朱敛半死不活? 这段时日,是陈平安练拳以来最痛快的。 当然朱敛跟他切磋的时候,是真心狠手辣了。 可是每当陈平安奄奄一息躺在角落,看着朱敛给老人打得那叫一个凄惨,立即就觉得自己其实算幸运的了。 不过朱敛拳至尽兴之时,那种近乎“走火入魔”却依旧心境剔透无垢的忘我状态,确实让陈平安大开眼界。 想必每次收官,崔诚都故意不让他晕死过去,也有让自己观战的念头。 如果不是年龄悬殊,还有朱敛无比坚持的主仆之分,两人真是一双难兄难弟了。 这天深夜时分,两人坐在石桌旁。 朱敛瞥了眼竹楼,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朝那边破口大骂,以便讨一顿饱拳吃吃。 陈平安无言以对。 自己最多不过是还算吃苦,这朱敛则是吃苦方是真正享福。 朱敛感慨道:“老前辈纯粹以金身境,打我一个远游境,一样打得我哭爹喊娘,少爷当年以五境,硬扛我的金身境出手,前辈与少爷,不愧都是世间罕有的天才。” 陈平安提醒道:“别扯上我。” 朱敛突然正色道:“老前辈用心良苦。” 陈平安点头道:“是希望我知道,对待习武一事的态度,世间还有朱敛你们这样的存在,我陈平安这点毅力,根本不算什么。” 朱敛一脸愧疚道:“每次出拳打在少爷身上,痛在老奴心坎啊。” 陈平安气笑道:“你可拉倒吧。” 朱敛叹了口气,“岑鸳机走桩一事,还是慢了。”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为岑鸳机刻意说什么好话,不过还是说了句公道话,“总不能奢望人人学你。便是我当年,也是为了吊命才那般刻苦。” 朱敛摇头道:“少爷别这么说,不然对不住活命无碍之后,之后少爷打得那一百多万拳。”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法子,既可以不影响岑鸳机的心境,又可以以一种相对顺其自然的方式,拔高她的拳意?” 朱敛点头道:“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少爷的牺牲会比较大。” 陈平安好奇道:“说说看。” 朱敛神色扭捏,压低嗓音道:“少爷可以假装是那见色起意的无良山主,但是武道境界又不至于太高,她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番挣扎之后,在少爷你即将得手之时,老奴凑巧出现,帮着她磕头求情,少爷碍于颜面,暂时愤懑离去,只是跨出门槛的时候,回首望去床榻一眼,眼神犹有不甘,然后老奴就宽慰她一番,好教岑鸳机觉得只要她更加用心练拳,就能够早些打赢了少爷,免去那骚扰之苦……”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好几口酒压惊。 最后问道:“你我位置怎么不换一下?” 朱敛无奈道:“岑鸳机又不是真傻,不会相信的。而且小姑娘一旦真相信了,恐怕就算拼死也要偷跑下山了。” 陈平安又问道:“我就奇怪了,岑鸳机怎么就觉得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来着?” 朱敛想了想,“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请那把剑仙出鞘,将朱敛砍个半死。 朱敛不再开玩笑,舔着脸跟陈平安讨要一壶酒喝,说是身为忠心耿耿的老仆,忍着肚子里的酒虫造反,在埋酒那会儿,仍是没敢私藏几坛好酒,这会儿悔青了肠子。陈平安让他滚蛋。 朱敛知道是真没戏了,微笑道:“少爷,你还这么年轻,对待男女之事就如此古板,会不会过于迂腐无趣了些?哪个好男儿,没几个红颜知己?”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双手笼袖,望向远方,轻声道:“以后行走四方,如果真有女子喜欢我,我未必拦得住,可我这辈子能不能只喜欢一个人,是做得到的,也必须做到。” 朱敛挠挠头,没有说话。 陈平安等了半天,转头打趣道:“破天荒没个马屁话跟上?” 朱敛摇摇头,喃喃道:“世间唯有痴情,不容他人取笑。” 陈平安有感而发,“不是痴情人,说不出这种人。” 朱敛一拍桌子,道:“果然少爷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这等马屁,了无痕迹,老奴逊色远矣!” 陈平安有些牙痒痒,皮笑肉不笑道:“朱敛你等着,等我哪天跟你同境了,走着瞧。” 朱敛点头道:“说不定就是明天的事儿,简单得很。” 瞧着朱敛那一脸老奴有半个字假话就给雷劈的表情,陈平安给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 陈平安问道:“看得出来,裴钱和两个小家伙很合得来,只不过我这些年都不在家里,有没有什么我没有瞧见的问题,给遗漏了,但是你又觉得不合适说的?如果真有,朱敛,可以说说看。” 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 窄窄的骑龙巷是一条斜坡,还有条长长的阶梯,草头铺子就在台阶底下,与压岁铺子,两家铺子都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石嘉春家的祖业,后来小丫头没有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去往大隋书院求学,也没有像董水井这样留在小镇,而是跟随家族,搬去了大骊京城,就将两间铺子卖了,后来在阮邛的帮忙下,辗转到了陈平安手上。陈平安每次返乡,董水井还能见着,石嘉春却在当年那次分开后,再没有见过了。 草头铺子最早在石家手上,售卖杂物,其中也搁放了许多老物件,算是骊珠洞天最早的一处当铺了,后来搬迁的时候,石家拣选了些相对顺眼的古董珍玩,半数留在了铺子,由此可见,石家即便到了京城,也会是大户人家。一开始陈平安得了铺子后,尤其是知道那些物件的值钱后,第一次回到骊珠洞天那会儿,还有些愧疚,良心不安,总想着不如干脆关了铺子,哪天石家返回小镇探亲,就按照原价,将铺子和里边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石家,只是当时阮秀没答应,说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陈平安虽然答应下来,可心里边总归有个疙瘩,只是如今与人做惯了生意,便不作此想了,但是如果石家舍得脸皮,派人来讨回铺子,陈平安觉得也行,不会拒绝,只是以后双方就谈不上香火情了,当然,他陈平安的香火情,值得了几个钱? 铺子里边只有一个伙计看顾生意,是个老妇人,性情淳朴,据说阮秀在铺子当掌柜的时候,经常陪着唠嗑。 陈平安自然认得妇人,出身杏花巷,按照小镇攀扯来蔓延去的辈分,哪怕岁数差了将近四十岁,也只需要喊一声陈姨,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亲戚。 老妇人虽然上了岁数,但是做了一辈子的庄稼活,身体硬朗着呢,即便如今儿女都搬去了龙泉郡城,去住了几次,实在熬不出那边的宅子大,冷冷清清,连个吵架拌嘴的熟人都找不着,硬是回了小镇,儿女孝顺,也没辙,只是听说儿媳就有些闲话,嫌弃婆婆在这边丢人现眼,如今家里都买了好几个丫鬟,哪里需要一大把年纪的婆婆,跑出来挣那几颗铜钱,尤其是那个铺子的掌柜,还是当年是泥瓶巷最没钱的一个晚辈。 陈平安带着裴钱到了铺子,一进门就喊了陈姨,问了身体如何,这些年庄稼地还做吗,收成如何。 然后陈平安跟老妇人聊了好一会儿天,都是用小镇方言。老妇人健谈,聊到陈年旧事,再看着如今已经大出息了的陈平安,老妇人情难自禁,眼眶湿润,说陈平安娘亲若是瞧见了如今的光景,该有多好,一辈子光顾着吃苦了,没享着一天的福气,最后一年,下个床都做到,连那个冬天都没能熬过去,老天爷不开眼啊。说到伤心处,老妇人又埋怨陈平安的爹,说人好又有什么用,也是个作孽的,人说没就没了,连累媳妇儿子苦了那么多年。只是说到最后,老妇人轻轻拍了一下陈平安的手,说也别怨你爹,就当是你们娘俩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还清了旧账就好,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就该团圆,一块儿享福了。 陈平安陪着这位陈姨乖乖坐在长凳上,给老妇人干枯的手握着,听着牢骚,不敢还嘴。 裴钱端了根小板凳,坐在不远处,轻轻嗑着瓜子,安安静静看着有些陌生的师父。 裴钱学各地言语都极快,龙泉郡的方言是熟稔的,所以两人闲聊,裴钱都听得懂。 师父好像与老人聊着天,既伤心又开心唉。 而且裴钱也很奇怪,师父是一个多厉害的人啊,不管见着了谁,都几乎从不会如此……恭敬?好像絮絮叨叨的老妇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师父都会听进去,一个字一句话,都会放在心头。而且当下师父的心境,十分祥和。 其实在师父下山来到铺子之前,裴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师父要在落魄山练拳,她不好去打搅。 所以她就待在压岁铺子那边,踩在小板凳上发呆,一直闷闷不乐来着,实在提不起半点精神气儿,像以往那般出去四处逛荡。一想到小镇上那几只大白鹅,又该欺负过路人了,裴钱就更加火大。 因为前些天她听到了小镇市井许多的碎嘴闲话。 其实前些年,裴钱也有听到,只是零零碎碎,裴钱当时觉得自己是江湖人了,气量该大度些,便没当场收拾他们,只是偷偷记在了一部小账本上,悄悄藏在小竹箱的最底下,哪天在哪里,听到了哪个小崽子龟孙儿老婆姨的哪些话。 可是当师父返回落魄山后,最近的坏话,尤其多,有不少吃饱了撑着竟然没被撑死的闲汉子,还有约莫与师父同龄的早年相熟之人,以及些长舌妇,聚在多是街巷拐角处的地方,一起嚼舌头。 多是发生在泥瓶巷的陈年旧事,以及陈平安当龙窑学徒的一些风言风语。 喜欢将陈平安小时候的那些可怜事,拿来当笑话讲,这都不算过分的,还有些更恶心人的话语,将师父的朋友刘羡阳,邻居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以及顾璨娘亲那个寡妇,甚至连阮秀姐姐都给拿出来编排是非,比如说师父当年是靠着对阮秀献殷勤,才能够有今天的风光,还说与顾璨娘亲有一腿,所以才会经常给那个寡妇帮忙,经常向宋集薪借钱还不还,太多了。 裴钱都牢牢记住了,每次返回压岁铺子,背着石柔,将压箱底的账本拿出来,落笔的时候,咬牙切齿,所以墨迹特别重。如果不是师父如今就在落魄山,裴钱早就出手了,管你是几岁的小屁孩,还是几十岁的婆姨老妪。 后来石柔有天察觉到了端倪,便开解裴钱,说市井坊间也好,庙堂江湖也罢,有几人是真正见得别人好的,有肯定有,却少。当面见着了,奉承你,说你的好话,转过头去,在背地里嚼舌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结果裴钱当时顶了一句,说我无所谓,说我师父,不行! 石柔觉得棘手,真怕裴钱哪天没忍住,出手没个轻重,就伤了人。 所以这次陈平安来到铺子,她其实想要将此事说一嘴,只是裴钱黏着自己师父,石柔暂时没机会开口。 只是当裴钱今天见着了师父,听着那个老妇人有些烦人的念叨。 突然之间,生气还说生气,委屈还是委屈,不过没那么多了。 尤其是裴钱又想起,有一年帮着师父给他爹娘坟头去祭奠,走回小镇的时候,半路遇见了上山的老妇人,当裴钱回头望去,老妇人好像就是在师父爹娘坟头那边站着,正弯腰将装着糯米糕、熏豆腐的盘子放在坟前。 裴钱嗑着瓜子,咧嘴一笑。 就不把糟心事说给师父听了。 再就是以后对这位师父都要喊陈姨的老婆婆,平日里多些笑脸。 出了草头铺子,陈平安没有直接把裴钱送回压岁铺子,而是带着裴钱开始逛街,沿着骑龙巷那条台阶,一直走上去,然后绕路,走过大街小巷,去了刘羡阳家的祖宅,开了门,陈平安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裴钱对这里不陌生,当年在红烛镇分开,师父给了他一串钥匙,其中就有这儿,隔三岔五,就要跟着粉裙女童,一起来打扫一遍,那次离别,师父还专门叮嘱她不许乱动屋子里边的东西,当时她还有些小伤心来着,便询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给师父这般说过,粉裙女童一犹豫,裴钱就知道没有了,便蹲坐在门槛上,惆怅了很久,由着粉裙女童独自忙活去,裴钱说自己翻看了黄历,今天她没力气。 今儿不一样了,师父扫地,她不用翻黄历看时辰,就晓得今儿有浑身的气力,跑去灶房那边,拎了水桶抹布,从还剩下些水的水缸那边勺了水,帮着在屋子里边擦桌凳橱窗。陈平安便笑着与裴钱说了许多故事,早年是怎么跟刘羡阳上山下水的,下套子抓野物,做弹弓、做弓箭,摸鱼逮鸟捕蛇,趣事多多。 裴钱在陈平安不说话的时候,闲来无事,就念叨一篇类似公序乡约、治家祖训的东西,朗朗上口,就连陈平安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而且背诵了下来。 “鸡鸣即起,洒扫庭院,内外整洁。关锁门户,亲自检点,君子三省……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器具质且洁,瓦罐胜金玉。施恩勿念,受恩莫忘。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陈平安听着她的背诵声,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在那儿一边劳作一边摇头晃脑的裴钱,陈平安满脸笑容。 忙完之后,一大一小,一起坐在门槛上休息。 裴钱问道:“师父,你跟刘羡阳关系这么好啊?” 陈平安点头道:“那可不,师父当年就是刘羡阳的小跟班,后来还有个小鼻涕虫,是师父屁股后头的拖油瓶,我们三个,当年关系最好。” 裴钱转头看着瘦了许多的师父,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道:“师父,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人说你坏话,你会生气吗?” 陈平安笑道:“当面说我坏话,就不生气。背后说我坏话……也不生气。” 裴钱疑惑道:“师父唉,不都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吗,你咋就不生气呢?”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的小脑袋,“因为生气没有用啊。” 裴钱递了一把瓜子给师父,陈平安接过手后,师徒二人一起嗑着瓜子,裴钱闷闷道:“那就由着别人说坏话啊?师父,这不对唉。” 陈平安慵懒坐在那儿,嗑着瓜子,望向前方,微笑道:“想听大一点的道理,还是小一些的道理?” 裴钱笑道:“都想听。”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先说一个大道理。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师父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你暂时不懂也没关系。怎么说呢,我们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真的就只是几句话几件事吗?不是的,这些言语和事情,一条条线,聚拢在一起,就像西边大山里边的溪涧,最后变成了龙须河,铁符江。这条江河,就像是我们每个人最根本的立身之本,是一条藏在我们心里边的主要脉络,会决定了我们人生最大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条脉络长河,既可以容纳很多鱼虾啊螃蟹啊,水草啊石头啊,但是有些时候,也会干涸,但是又可能会发洪水,说不准,因为太多时候,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你刚背诵的文章里边,说了君子三省,其实儒家还有一个说法,叫做克己复礼,师父后来阅读文人笔札的时候,还看到有位在桐叶洲被誉为千古完人的大儒,专门打造了一块匾额,题写了‘制怒二字。我想如果做到了这些,心境上,就不会洪水滔天,遇桥冲桥,遇堤决堤,淹没两岸道路。” 裴钱问道:“那小的呢?” 陈平安笑道:“小道理啊,那就更简单了,穷的时候,被人说是非,唯有忍字可行,给人戳脊梁骨,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别给戳断了就行。若是家境富裕了,自己日子过得好了,别人眼红,还不许人家酸几句?各回各家,日子过好的那户人家,给人说几句,祖荫福气,不减半点,穷的那家,说不定还要亏减了自家阴德,雪上加霜。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裴钱双臂环胸,皱紧眉头,使劲思考这个小道理,最后点点头,“没那么生气了,气还是气的。” 陈平安笑道:“生气是人之常情,但是生了气,你不依仗本事动手打人,没有以大错对付别人的小错,这就很好了。” 裴钱雀跃道:“师父,我听了那么多坏话,就没有动手打人!一次都没有!” 陈平安点头道:“那师父对你口头嘉奖一次。” 裴钱笑嘻嘻道:“师父,给几颗铜钱,打赏一颗也行哩。” 陈平安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做事需要讲究盈亏,做人可不能如此。既然跟了我这么个师父,就得吃这份苦头。” 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 今天朱敛的院子,难得热闹,魏檗没有离开落魄山,而是过来这边跟朱敛下棋来了。 桌上摆放着两只精美棋罐,是陈平安在远游过程里,淘来的宫廷御制物件,价格倒不算捡漏,不过瞧着就讨喜,回了落魄山,就送给了朱敛,魏檗精于此道,便常来找朱敛对弈,朱敛当年喜欢看隋右边和卢白象下棋,假装自己是半只臭棋篓子,实则棋力相当不俗,这都不俗什么藏拙,归根结底,还是朱敛从来不曾将隋、卢二人视为同道中人。 郑大风虽说在老龙城那边伤了体魄根本,武道之路已经断绝,但是眼力和直觉还在,猜到多半是陈平安这家伙惹出的动静,所以屁颠屁颠从山脚那边赶过来。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一旁观战,前者给老厨子瞎支招,朱敛也是个全无胜负心的,青衣小童说下在哪里,还真就捻子落子在那边,自然从均势变成了劣势,再从劣势变成了败局,这把恪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粉裙女童看急了,不许青衣小童胡说八道,她身为芝兰曹氏藏书楼的文运火蟒化身,开了灵智后,数百年间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成天看书解闷,不敢说什么棋待诏什么国手,大致的棋局走势,还是看得真切。 岑鸳机走完拳桩的休息间隙,也过来凑热闹,她对那位神人气度的魏先生,观感很好,没办法,魏先生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岑鸳机这份亲近,非男女爱慕之情,岑鸳机只是觉得哪怕多看他一眼,自己都是赚的,就当是欣赏美景嘛,养眼! 这位少女大概不知道,这座落魄山,除了年轻山主比较古怪吓人,她最信赖的朱老神仙,根本不是什么六境巅峰武夫,而是一位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而那个比朱老神仙还佝偻驼背的汉子,所谓的大风兄弟,曾经是位山巅境的武夫,至于竹楼那个光脚老人,更是传说中的止境武夫。八,九,十,都全了。 在青衣小童的帮倒忙之下,朱敛毫无悬念地输了棋,粉裙女童埋怨不已,青衣小童瞥了眼给屠了大龙的凄惨棋局,啧啧道“朱老厨子,棋输一着,虽败犹荣。” 朱敛点点头,抬起手臂,道“确实如此,下回咱哥俩再接再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青衣小童眉开眼笑,在朱敛抬手后,赶紧给朱敛揉着手臂,“老厨子,你可能不清楚,我这手,是有仙气的!对吧,魏檗?” 遥想当年,他可是两巴掌拍在了掌教陆沉的肩膀上,这要是传到了那座白玉京,管你是什么仙人天君,谁敢不伸出大拇指,夸他一句英雄好汉?! 魏檗微笑道“又皮痒了?”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青衣小童对于魏檗这位不讲义气的大骊北岳正神,那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怨念,他当年为了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尝试着跟大骊朝廷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的事情,处处碰壁,尤其是在魏檗这边更是透心凉,所以一有下棋,青衣小童就会站在朱敛这边摇旗呐喊,不然就是大献殷勤,给朱敛敲肩揉手,要朱敛拿出十二分功力来,恨不得杀个魏檗丢盔弃甲,好教魏檗跪地求饶,输得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碰棋子。 总之有他在场,朱敛与魏檗的对弈,是跟清闲雅致半点不沾边的。 朱敛突然说道“你俩真决定了?” 青衣小童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再不抓紧,就得遭了陈平安的毒手!” 粉裙女童轻轻点头。 原来他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本命名字,而是按照陈平安的说法,以后有可能需要放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 青衣小童给自己取名为陈灵均,粉裙女童则是陈如初。 郑大风调侃道“陈灵均,什么个玩意儿?!我看叫你小青青得了,喊着还顺口。” 青衣小童跟郑大风也不客气,“大风兄弟,你懂个屁。” 郑大风笑呵呵道“我懂你。” 青衣小童怒道“别叨叨,有本事我们在棋盘上见真章!” 魏檗讥笑道“自取其辱。” 郑大风跃跃欲试,搓手道“小赌怡情,来点彩头?不过你棋力高,让先还不成,让子才行,就让我两子吧,不然我不跟你赌。” 青衣小童将信将疑,皱了皱眉头,“让两子?这不是瞧不起你大风兄弟嘛,让一子如何?” 魏檗哈哈大笑。 朱敛一拍额头,郑大风挖了个这么明显的坑,还使劲往里边跳。 郑大风忍着笑,不打算欺负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摆手道“算了,以后再说。” 郑大风的棋力如何,很简单,朱敛和魏檗对弈,郑大风帮谁谁胜。 也许不能说郑大风是什么大智若愚,可要说当年骊珠洞天最聪明的人当中,郑大风肯定有资格占据一席之地。 青衣小童瞥了眼粉裙女童,后者轻轻摇头。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娘的郑大风这家伙也挺鸡贼啊,差点就坏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岑鸳机默默离去,继续去练拳。 她在白天,就会拣选落魄山上的青山绿水,独自一人,六步走桩。 在夜幕中,则会留在院子里,最少离着朱老神仙的住处近些,不用太担心给人轻薄的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青衣小童看了眼天色,打算去小镇铺子找裴钱耍去,粉裙女童跟着与朱敛他们作揖拜别,要青衣小童等等她,她兜里瓜子不够了。 在岑鸳机和两个小家伙走后,郑大风说道“这一破境,就又该下山喽。年轻真好,怎么忙碌都不觉得累。” 朱敛笑道“大风兄弟也年轻的,人又俊,就是缺个媳妇。” 郑大风伸手虚按了两下,“朱老哥,这种大实话,莫挂嘴边,容易招人恨。” “我看陈平安这么着急远游,你们俩功劳不小。” 魏檗笑着站起身,“我得忙活那场夜游宴去了,再过一旬,就要闹哄哄,麻烦得很。” 小院重归安静。 朱敛开始收拾棋局,郑大风坐在原先魏檗位置上,帮着将棋子放回棋罐。 朱敛说道“猜猜看,我家少爷破境后,会不会找你聊聊?如果聊,又怎么开口?” 郑大风道“多半是要去山脚找我的,想着宽我的心,省得我心里头别扭嘛,不过应该不会多聊,大概就是陪我喝酒。其实我倒是希望这小子找也不找我,你说这会儿落魄山才几个人?就这么劳心劳力,以后真要人多了,有了个山头门派,他顾得过来?还要不要修行了?朱老哥,劝人一事,你最擅长,你有机会找陈平安交交心。” 朱敛收拾着棋子,惆怅道“难。” 郑大风没来由说了一句,“魏檗下棋,分寸感好,疏密得当。” 朱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陈平安这一破境,药铺里边,我那个心气高的师妹,估计又要遭罪了。” 朱敛笑了笑,略带遗憾道“岑鸳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大风贼兮兮道“当时在披云山,陈平安如果真是那么说的,谢家长眉儿才是最糟心的那个。” 朱敛点头道“在藕花福地那里,稍微大一点的江湖门派,有几个男人,年轻时候没被师姐师妹伤透过心,看来浩然天下也差不多。” 郑大风不知为何,想起了老龙城的灰尘药铺,在那儿光阴悠悠,无事翻翻书,晒晒日头。 双手抱住后脑勺,郑大风想起某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像喝了一大坛子药酒,苦得不行,又忍不住不喝。 只是最后思绪流转,当他顺便想起那个经常在自己眼光逛荡的女子,吓得郑大风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如同在跟人道歉,默念道“姑娘你是好姑娘,可我郑大风真真无福消受。” 朱敛望向竹楼那边。 郑大风问道“打个赌?陈平安是横着还是竖着出来的?” 朱敛微笑道“我家少爷武功盖世,英明神武……自然是横着离开屋子的。” 郑大风无奈道“那还赌个屁。” ———— 但是最终出乎朱敛和郑大风所料,陈平安是安然无恙地走出了竹楼。 然后陈平安在崖畔石桌那边坐了一宿,直到天明,才回了一楼呼呼大睡。 此后两天,朱敛继续去二楼享福,陈平安果真去找了郑大风,只是没见到郑大风,稍稍犹豫之后,陈平安就返回了山上。 然后牛角山渡口剑房那边,陆续收到寄给陈平安的飞剑传讯。 先是青峡岛刘志茂的回信,说了春庭府的红酥,如今已经不在府上当女官了,重新去了朱弦府当门房,刘老成对此只说顺其自然,青峡岛只保证她这辈子的无灾无厄就可以了。再就是横波府开始重建,但是章靥吃错了药,竟然离开了青峡岛,只跟他讨要了一块末等供奉玉牌,以及一部仙家秘籍和一件法宝,然后就跑去鹘落山那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隐姓埋名,给人当起了客卿。最后刘志茂给了陈平安两个选择,当初他承诺安然度过难关后,便会有重礼馈赠,所以陈平安要么等着他,让人带着礼物拜访龙泉郡,要么就干脆将欠着青峡岛密库房的两笔账结清了。 陈平安飞剑回信,简明扼要,就三个字,两清了。 至于素鳞岛田湖君这拨人的下场,陈平安没有问。 第二封信,来自珠钗岛刘重润,告诉陈平安一件秘事,那位金丹地仙的老嬷嬷,本就金丹腐朽,只靠这一口气强撑着,心弦紧绷太久了,等到书简湖大局已定,珠钗岛非但没有遭难,反而获利极多,那根心弦骤然松懈,大忧大喜过后,彻底油尽灯枯,在今年的入秋时分,就已经逝世了。刘重润在信上坦言,老嬷嬷劝她别斤斤计较那点水殿秘藏丹药的钱财了,所以她希望与陈平安再做一笔买卖,珠钗岛也要学一学那高高在上的玉圭宗,将一部分修士弟子迁徙到一洲最北方的大骊王朝龙泉郡,远离是非,安心修道,所以陈平安不管是租借一块风水宝地,还是卖给珠钗岛,尽管开价,她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答应下来,肯定一颗铜钱不少他陈平安的。 陈平安回信一封,也很直截了当,说自己不卖山头,但是可以租借。不过哪怕她到信后立即动身赶来大骊,他那会儿多半已经离开龙泉郡,她只要找到落魄山一个叫朱敛的人,商议此事即可。 顾璨也寄来了信。 大致说了曾掖和马笃宜如今的修行进展,以及第一场周天大醮预计所需的神仙钱,各个环节,各需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陈平安回信一封,说是第一笔神仙钱,会让人帮忙捎去书简湖,让他们三个安心游历,再就是忍不住多提醒了一些琐碎事情,写完信一看,陈平安自己都觉得确实絮叨了,很符合当年那个青峡岛账房先生的风格。 去牛角山寄信之前,陈平安瞥了眼墙角那只竹箱,里边还搁放着一只从书简湖带回来的炭笼。 然后是关翳然的来信,这位出身大骊最顶尖豪阀的关氏子弟,在信上笑言让那位龙泉郡的董半城来池水城的时候,除了带上他董水井独家酿造、远销大骊京畿的米酒,还得带上你陈平安的一壶好酒,不然他不会开门迎客的 。 陈平安得了这封信后,就去了趟风凉山,找到董水井,吃了一大碗馄饨,聊了此事,该说的话,不管好听不好听,都按照打好的腹稿,与董水井挑明了。董水井听得认真,一字不漏,听得觉得是关键的地方,还会与陈平安反复验证。这让陈平安更加放心,便想着是不是可以与老龙城那边,也打声招呼,范家,孙家,其实都可以提一提,成与不成,到底还是要看董水井自己的本事,不过思量一番,还是打算等到董水井与关翳然见了面,再说。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 陈平安离开风凉山后,回到落魄山,凑巧远远看到沿着山路走桩的岑鸳机。 陈平安没打招呼,怕一抬手,一出声,又给这位姑娘想多了。 不曾想看似目不斜视、却以眼角余光看着年轻山主的岑鸳机,在陈平安故意在道路另外一边登山后,她松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拳意也就断了。 陈平安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轻声说道“岑姑娘,练拳养意一事,最忌讳断了一口纯粹真气外显的那根线……” 岑鸳机伸出一只手,放在身后,似乎是想要尽量遮掩她的婀娜身段,大概觉得这个动作的意图,太过明显,担心惹恼了那个管不住眼神的年轻山主,她便缓缓侧过身,紧抿起嘴唇,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好默默转身登山。 到了竹楼外,听动静,朱敛在屋内应该是正在倾力出拳,以远游境艰难对峙崔诚的金身境。 时不时竹楼就会轰然震动。 陈平安坐在石桌那边,都想要嗑瓜子了。 黄昏时分,裴钱和正式取名为“陈灵均”和“陈如初”的两个小家伙,一起回到落魄山。 石柔说她就在那边帮着看铺子好了,便没有跟着回来。 粉裙女童坐在桌旁,低着脑袋,有些愧疚。 青衣小童大大咧咧坐在陈平安对面,笑问道“老爷,你觉得我这新名儿咋样?牛不牛气?霸不霸气?” 陈平安笑着点头,“很不错。” 然后转头对粉裙女童说道“你的也很好。” 粉裙女童这才抬起头,腼腆一笑。 她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就像希望自己和老爷的关系,一直这么好,长长久久,一如初见。 裴钱却不太满意两个家伙的自作主张,埋怨道“师父,家有家法,山有山规,我觉得他们就是欠收拾,算了,陈初见不说她了,傻乎乎的,情有可原,可是陈灵均这家伙,师父你是不知道,到了小镇压岁铺子那边,恨不得把桌子凳子啊都给刻上他的名字。”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这么敞亮的名儿,要不是你拦着,只要给我写满了铺子,保管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陈平安气笑道“你少给我整幺蛾子。” 青衣小童突然有些无精打采起来。 陈平安想了想,“是不是因为黄庭国的一些山水神祇,也会参加这场夜游宴?” 青衣小童嗯了一声,张开双臂,趴在桌上。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陪着裴钱一起嗑瓜子。 陈平安说道“我回头跟魏檗打声招呼,让你去披云山,待在他身边,一起参加这场宴会。”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迷糊问道“你为啥要白白浪费这么个人情,我就算装了回英雄好汉,又不是真的,只要一给人求着办事,就会立马露馅。” 陈平安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可以让你出了风头,又不用烦心,只需要喝酒就行了。” 青衣小童不太相信,“不骗我?” 陈平安伸手抓了把瓜子,“不信拉倒。” 青衣小童蹦跳起来,绕到陈平安身后,嬉皮笑脸道“老爷,肩膀酸不酸?” 陈平安说道“肩膀不酸,脑壳疼。” 青衣小童悻悻然收手,难得会有难为情的时候,随便找了个由头,去找那头黑蛇撒欢去了,美其名曰帮着老爷巡狩各大新山头。 裴钱转头看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叹了口气,“长不大的孩子。” 粉裙女童嘴角刚刚翘起,就给裴钱一瞪眼,吓得赶紧绷紧小脸蛋。 陈平安笑道“怎么都姓陈,是谁的主意?” 粉裙女童指了指青衣小童离去的方向,“他的。” 陈平安有些意外。 粉裙女童笑问道“老爷,本来打算给我们取名什么名字?可以说吗?” 裴钱抢过话头,“你叫小迷糊蛋儿,他叫大傻蛋儿,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弹了一颗瓜子,击中裴钱额头。 在裴钱揉额头的时候,陈平安笑眯起眼,缓缓道“本来打算给他取名‘景清’,清澈的清,谐音青色的青,他喜欢穿青色衣服嘛,又亲水,而水以清澈为贵,我便挑了一句诗词,才有了这么个名字,取自那句‘景雨初过爽气清’,我觉得这句话,兆头好,也勉强算有些文气。你呢,就叫‘暖树’,来自那句‘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我觉得意境极美。两个人,两句话,都是首尾各取一字,善始善终。”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 似乎觉得老爷的取名,更好。 陈平安连忙安慰道“你们现在的名字,更好啊。” 粉裙女童一言不发站起身,与陈平安作揖拜别,然后走了,肯定是去自己住处偷偷哭鼻子了。 陈平安抬起手,出声挽留,竟是没能留下这个娇憨丫头。 陈平安瞪了眼在那儿没心没肺狂嗑瓜子的裴钱,“还不去跟着?!” 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 ,剑来 青衫背剑的年轻剑客,这次游历彩衣国,依旧是走过那片熟悉的低矮山脉,比起当年跟张山峰一起游历,好似生机断绝的鬼蜮之地,如今再无半点阴煞气息,不说是什么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终究青山绿水,远胜往昔。凭着记忆一路前行,终于在夜幕中,来到一处熟悉的古宅,还是有两座石狮子坐镇大门,并且略有变化,如今悬挂了春联,也张贴上了彩绘门神。 敲门过后,耐心等待。 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婆婆弯着腰,手持一盏灯笼,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见着了那个摘下斗笠、笑脸灿烂的年轻男子,个儿挺高,就是有些瘦,还背着把剑,瞧着像是位远游至此的外乡游侠儿。 老妪脸色惨白,大晚上的,委实吓人。 她尽量不吓着访客,毕竟如今宅子已经渡过难关不说,还因祸得福,便无需故意吓退凡俗夫子了,免得他们被牵连。 老妪轻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借宿?” 年轻人笑道:“不但要借宿,还要讨酒喝,用一大碗冬笋炒肉做下酒菜。” 老妪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热泪盈眶,颤声问道:“可是陈公子?” 来者正是独自南下的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老嬷嬷如今身体可好?” 老妪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好像是怕这个大恩人见了面就走,手持灯笼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以干枯手背擦拭泪水,神色激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都多少年了,我这把身子骨,陈公子再不来,就真撑不住了,还怎么给恩人下厨烧菜,酒,有,都给陈公子余着呢,这么多年不来,年年余着,怎么喝都管够……” 陈平安将那顶斗笠夹在腋下,双手轻轻握住老妪的手,愧疚道:“老嬷嬷,是我来晚了。” 老妪赶紧转头喊道:“老爷,夫人,陈公子来啦,真的来了。” 当年为了给妻子续命而不惜沦为伥鬼的男子,杨晃,身穿一袭儒衫,与一位神色光彩的妇人快步赶来门口。 夫妇二人,见着了陈平安,就要跪地磕头。 千言万语,都无以报答当年大恩。 陈平安想要去阻拦两人,却被老嬷嬷死死攥紧手臂,显然是一定要陈平安受此大礼。 陈平安只得作罢。 杨晃和妻子莺莺站起身。 老嬷嬷这才松开手。 杨晃和妻子相视一笑。 曾经的少年郎,好似眨眼功夫,如今竟是一位年轻公子了,就是瞧着有些清瘦憔悴,不过更像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仙了,真好。 一行人走入宅子,陈平安自然而然帮着老婆婆关上大门,杨晃和妻子更是会心一笑,给抢了本分事的老妪还有些埋怨,说这些不用花费几两气力的粗活儿,哪里需要劳驾陈公子。 老妪说要去灶房生火,做顿宵夜。陈平安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老妪却不答应,妇人说她也要亲手炒几个小菜,就当是招待不周,勉强算是给陈公子接风洗尘。 杨晃拉着陈平安去了熟悉的厅堂坐着,一路上说了陈平安当年离去后的情景。 都是好事。 当年差点坠入魔道的杨晃,现在得以重返修行之路,虽然说大道被耽搁之后,注定没了锦绣前程,但是现在比起先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伥鬼,实在是天地之别。需知杨晃原本在神诰宗内,是被当做未来的金丹地仙,而被宗门重点栽培,后来经此变故,为了一个情关,主动舍弃大道,此间得失,杨晃甘苦自知,从无后悔便是。 至于原本被“拘押”在绣楼上的妻子,更是得以恢复容颜,并且修行路上,比丈夫杨晃还要幸运,还破了一境,于是如今已经能够将本体真身滞留后院绣楼,以阴神夜游,便是春游踏秋都无碍,与世俗妇人并无两样,再不用日日夜夜饱受天地罡风吹拂、神魂激荡的煎熬。 杨晃问了一些年轻道士张山峰和大髯刀客徐远霞的事情,陈平安一一说了。 陈平安也问了些胭脂郡城太守以及那个官宦子弟刘高华的近况,杨晃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一遍,说刘太守前几年高升,去了彩衣国清州担任刺史,成了一位封疆大吏,可谓光耀门楣,再就是他的女儿,如今已经是神诰宗的嫡传弟子,刘郡守能够升任刺史,未必与此没有关系。 至于刘高华,这些年里,还主动来了宅子两次,比起以前的浪荡,喜欢借口纵情于山水,不愿意考取功名,如今收了性子,只不过先前一场会试成绩不佳,还只是个举人身份,所以第二次来宅子,喝了不少愁酒,牢骚多多,说他爹发话了,若是考不中进士,娶个媳妇回家也成。 陈平安还问了那位修道之人渔翁先生的事情,杨晃说巧了,这位老先生刚刚从京城游历归来,就在胭脂郡城里边,而且听说收取了一个名叫赵鸾的女弟子,资质极佳,不过福祸相依,老先生也有些烦心事,据说是彩衣国有位山上的仙师领袖,相中了赵鸾,希望老先生能够让出自己的弟子,许诺重礼,还愿意邀请渔翁先生作为山门供奉,只是老先生都没有答应。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到这里,问道:“这位仙师,风评如何,又是什么境界?” 杨晃虽说成为伥鬼那么多年,伤了魂魄根本和修道根基,可毕竟是一位从神诰宗走出来的天之骄子,加上如今再无丝毫负担,故而论及彩衣国的一国仙师执牛耳者,仍是谈不上有什么忌惮,笑道:“大概是因为前几年跻身了龙门境,所以就有些得意忘形,山门上下,跟着浮躁起来,又大肆收取新进弟子,良莠不齐,本来还算口碑不错的门派,不比当年了。”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我再多打听打听。” 杨晃笑道:“我这些说法,本就是道听途说而来,做不得准。” 酒菜端上桌。 酒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自酿醇酒,菜肴也是色香味俱全。 妇人和老嬷嬷都落座,这栋宅子,没那么多古板讲究。 兴许是想着陈平安多喝点,老嬷嬷给老爷夫人都是拿的彩衣国特色酒杯,唯独给陈平安拿来一只大酒碗。 杨晃又毕恭毕敬起身,给陈平安敬酒,妻子莺莺和老嬷嬷一并起身。 陈平安只得手持酒碗,跟着起身,无奈道:“再这样,我下次真不敢来做客了。” 杨晃一饮而尽后,玩笑道:“等恩公下次来了再说。” 陈平安一口喝完碗中酒水,老妪急眼了,怕他喝太快,容易伤身子,赶紧劝说道:“喝慢点,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 陈平安笑道:“老嬷嬷,我这会儿酒量不差的,今儿高兴,多喝点,大不了喝醉了,倒头就睡。” 老妪一边给陈平安碗里倒酒,一边依旧念叨道:“酒量再好,还是要喝慢些,喝慢些,就能多喝一些。” 陈平安点头道:“好,那我喝慢点,听老嬷嬷的。” 陈平安大致说了自己的远游历程,说离开彩衣国去了梳水国,然后就乘坐仙家渡船,沿着那条走龙道,去了老龙城,再乘坐跨洲渡船,去了趟倒悬山,没有直接回宝瓶洲,而是先去了桐叶洲,再回到老龙城,去了趟青鸾国后,才回的家乡。其中剑气长城与书简湖,陈平安犹豫之后,就没有提及。在这期间,拣选一些趣闻趣事说给他们听,杨晃和妇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出身宗字头山头的杨晃,更知道跨洲远游的不易,至于老妪,可能不管陈平安是说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还是市井小巷的鸡毛蒜皮,她都爱听。 这一晚陈平安喝了足足两斤多酒,不算少喝,这次还是他睡在上次借宿的屋子里。 第二天陈平安多是陪着老嬷嬷晒太阳,闲聊。本该第三天就该动身启程的陈平安,又给老嬷嬷极力挽留,多待了一天。 拂晓时分,秋雨绵绵。 陈平安又戴上斗笠,在古宅门口与三人告别。 拗不过老嬷嬷说秋雨瞅着小,其实也伤身子,一定要陈平安披上青蓑衣,陈平安便只好穿上,至于那枚当年泄露“剑仙”身份的养剑葫,自然是给老妪装满了自酿酒水。 离别之前,老嬷嬷又站在屋檐下,握住陈平安的手,“别嫌老嬷嬷话多嘴碎,以后就不愿意来了。” 陈平安轻声道:“怎么会,我好酒又嘴馋,老嬷嬷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想了多少次这儿的酒菜。” 老嬷嬷低头抹泪,“这就好,这就好。”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轻声告辞,缓缓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年轻剑客蓦然之间,转过身,倒退而行,与老嬷嬷和那对夫妇挥手作别。 老嬷嬷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陈平安微微脸红,高声道:“好嘞!” 雨幕中,竹斗笠,青蓑衣,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老妪感伤不已,杨晃担心她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就让老妪先回去,老妪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这才返回宅子。 妇人莺莺嗓音轻柔,轻轻喊了一声:“夫君?” 然后她便有些羞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致歉道:“夫君莫怪莺莺俗气市侩。” 她心中那个念头,随即烟消云散,喃喃道:“哪里好让陈公子分心这些琐事,夫君做得好,半点不提。我们确实不该如此人心不足的。” 杨晃握住她的一只手,笑道:“你也是为我好。” 妇人突然心情好了起来,笑道:“夫君,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对吧?” 杨晃说道:“别的好人,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希望陈平安一定如此。” 妇人莺莺嫣然一笑,“突然觉得陈公子只是来家中做客喝酒,就很开心了。” 杨晃嗯了一声,感慨道:“入秋时节,却如沐春风。” 雨幕中。 陈平安稍稍绕路,来到了一座彩衣国朝廷新晋纳入山水谱牒的山神庙外,大踏步走入其中。 秋收时节,又是一大早,在一座淫祠废墟上建造出来的山神庙,便没有什么香客。 陈平安摘了斗笠,甩了甩雨珠,跨过门槛。 不再刻意遮掩拳意与气机。 本地山神立即以现出金身,是一位身材魁梧披甲武将,从彩绘神像当中走出,惴惴不安,抱拳行礼道:“小神拜见仙师。” 陈平安微笑道:“多有叨扰,我来此就是想要问一问,附近一带的仙家山头,可有修士觊觎那栋宅子的灵气。” 既不是彩衣国官话,也不是宝瓶洲雅言,而是用的大骊官话。 如今熟稔大骊官话,是所有宝瓶洲中部山水神祇必须该有的,山神笑容尴尬,正要酝酿一番得体的措辞,不曾想那个气象吓人的年轻剑仙,已经重新戴上斗笠,“那就有劳山神老爷照拂一二。” 这尊山神只觉得鬼关门打了个转儿,立即沉声道:“不敢说什么照拂,仙师只管放心,小神与杨晃夫妇可谓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小神心里有数。” 陈平安抱拳离去前,笑着提醒道:“就当我没来过。” 这位被彩衣国朝廷正统敕封,负责坐镇这块风水宝地的新山神,赶紧点头,心中了然。 如果不够聪明,光靠生前功勋和死后阴德,是没本事争抢到这块香饽饽的,神祇统辖一地山水,实则与官场攀爬无异。 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 动静太大,来势汹汹,关键是对方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来朦胧山叙旧的道上朋友。 朦胧山毫不犹豫就开启了护身阵法,以祖师堂作为大阵枢纽,本就大雨磅礴的黑幕景象,又有白雾从山脚四周升腾弥漫,笼罩住山头,由内往外,山上视野反而清晰如白昼,由外向内,寻常的山野樵夫猎户,看待朦胧山,就是白茫茫一片,不见轮廓。 不但如此,有数缕长达十数丈的白光,从山巅祖师堂向外掠出,在山雾雨幕当中穿梭不定。 严阵以待。 许多朦胧山掌权修士都已离开各自府邸,前往祖师堂碰头,内心深处,自然希冀着那位气势如虹的御剑仙人,是友非敌。 朦胧山,掌门修士吕云岱,嫡子吕听蕉,在彩衣国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个靠修为,一个靠老爹。 父子身边,聚拢着数十位朦胧山享誉一国的老修士、祖师堂嫡传弟子和客卿供奉,大多心情沉重。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条金色长线,越来越往朦胧山靠近。 总不能出去跟人打招呼? 天底下既是最穷也是最富的剑修,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一,而且位居榜首,就难缠在杀力大,出剑快不说,还跑得快,不过需要明白一件事,这种跑得快,绝大多数是杀人之后。 若说以往,朦胧山兴许畏惧依旧,却还不至于这般如丧考妣,实在是形势不饶人,山下庙堂和沙场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山上修士的胆子,差不多也都给敲碎了个稀巴烂。邻近山头的抱团御敌,与山水神祇的呼应驰援,或是擅自动用山下兵马的鼓吹造势,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也做不得了。 毕竟如今变了天。 许多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仙家规矩,突然就不管用了。 由于如今时不时就要跟大骊本土修士打交道,彩衣国十数国的山上洞府,才发现自己的境界和势力,简直都是纸糊的。 大骊铁骑那么一南下,可是戳破了许多的绣花枕头。 如今山上山下,几乎人人皆是惊弓之鸟。 沙场上,彩衣国先前所谓的兵马战力冠绝一洲中部诸国,古榆国的重甲步卒,松溪国的轻骑如风,梳水国的擅长山地战事,在真正面对大骊铁骑后,要么一兵未动,要么不堪一击,事后联系更南边石毫国、梅釉国等朱荧王朝藩属国的死战不退,大多给苏高山、曹枰两支大骊铁骑带来不小的麻烦,反观彩衣国在内十数国,边军疲软不堪,便成了一个个天大的笑话,据说梳水国还有一位原本功勋卓著的成名武将,惨败后,说是他的兵法其实全部学自大骊藩王宋长镜,奈何学艺不精,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面见一回宋长镜,向这位大骊军神虚心请教兵法精髓,于是便有了一桩认祖归宗的“美谈”。 只是大哥莫笑二哥,彩衣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号称甲兵最盛的彩衣国在这场战事中,一仗没打不说,此外彩衣国皇室一直喜欢对外宣称,有金丹地仙坐镇京城,经常散布些云里雾里的消息,藏藏掖掖,让人吃不准真假,所以以往彩衣国修士素来希望居高临下看待其余十数国山头。 只是当大骊铁骑兵锋所至,古榆国好歹象征性在边境,调动万余边军,作为一股精锐野战实力,与一支大骊铁骑硬碰硬打了一架,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大骊铁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古榆国的大腿还要粗,古榆国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彩衣国见机不妙,竟是比古榆国还要更早投诚,大骊使节尚未入境,就派遣礼部尚书为首的使者车队,主动找到大骊铁骑,自愿成为宋氏藩属。这不算什么,大骊随之检索各国各山的诸多谱牒,世人才发现古榆国竟然水颇深,隐匿着一位朱荧王朝的龙门境剑修,给一拨大骊武秘书郎联手绞杀,厮杀得荡气回肠,反倒是彩衣国,如果不是吕云岱破境跻身了龙门境,稍稍挽回颜面,不然观海境就已是一国仙师的领头羊,除了古榆国朝野上下,瞧不起软蛋彩衣国,隔壁梳水国的山上修士和江湖豪杰,也差点没笑掉大牙。 吕云岱是一位身穿华服的高冠老人,卖相极佳。 吕听蕉则是一位眼眶微微凹陷的俊俏公子,皮囊不错,加上佛靠金妆人靠衣装,身穿一袭上品灵器的雪白法袍,名为“芦花”,而立之年,瞧着却是弱冠之龄,不管是靠神仙钱砸出来的境界,还是靠资质天赋,好歹明面上也是位五境修士,加上喜好游历山水,经常与彩衣国权贵子弟呼朋唤友,所以在彩衣国,不算差了,所以在世俗王朝,确实够得上年轻有为、风流倜傥这两个说法。 但是在真正的修道之人眼中,尤其是彩衣国屈指可数的中五境神仙、五岳神祇看来,这个吕听蕉,自然不算什么,问道之心不坚,喜好渔色,将大把光阴挥霍在山下的脂粉堆里,不成事,吕云岱以后若是真想要将朦胧山全盘交到儿子手中,说不定就会是一场内讧。 不过近些年有个小道消息,悄悄流传,说是朦胧山之所以顺利傍上大骊宋氏一位实权武将,有望成为下任彩衣国国师,是吕听蕉帮着父亲吕云岱牵线搭桥,若是属实,那可就是真人不露相了。 一位垂垂老矣、手持拐杖的老修士轻声问道“掌门,恕老朽老眼昏花,瞧不出来者的真实境界,可是……传说中的地仙?” 吕云岱神色坦然,笑着反道“地仙剑修?” 老修士似乎觉得自己太吓唬自己,既有阵法庇护,更在自家祖师堂大门口,不该如此乱了分寸,悻悻然道“那也太惊世骇俗了,想必不会如此。” 一位腰悬古剑的貌美妇人冷笑道“便是中五境的过路剑修又如何,还敢硬闯朦胧山阵法不成?真当我们朦胧山是软柿子,任人拿捏?!” 吕听蕉瞥了眼妇人高耸如山峦的胸脯,眯了眯眼,很快收回视线。这位女子供奉境界其实不算太高,洞府境,但是身为修道之人,却精通江湖剑师的驭剑术,她曾经有过一桩壮举,以妙至巅峰的驭剑术,伪装洞府境剑修,吓跑过一位梳水国观海境大修士。实在是她太过脾气火爆,不解风情,白瞎了一副好身段。吕听蕉惋惜不已,不然自己当年便不会知难而退,怎么都该再花费些心思。不过彩衣国形势大定后,父子谈心,父亲私底下答应过自己,只要跻身了洞府境,父亲可以亲自做媒,到时候吕听蕉便可以与她有道侣之实,而无道侣之名。说白了,就是山上的纳妾。 一位天赋不错的年轻嫡传修士轻声问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大骊修士,就不管管?” 虽然今晚跻身此列,能够站在此处,但辈分低,所以位置就比较靠后,他正是那位佩剑洞府境妇人的高徒,背了一把祖师堂赠剑,因为他是剑修,只是如今才三境,几乎耗尽师父积蓄、竭力温养的那把本命飞剑,才有个剑胚子,如今尚且孱弱,所以眼见着那位剑仙裹挟风雷气势而来的风采,年轻修士既向往,又嫉妒,恨不得那人一头撞入朦胧山护山大阵,给飞剑当场绞杀,说不定剑仙脚下那把长剑,就成了他的私人物件,毕竟朦胧山剑修才他一人而已,不赏给他,难道留在祖师堂吃香灰不成? 天幕尽头的那条金线,越来越清晰可见。 对方御剑破空,雷声滚滚,声势实在太大,以至于牵连震动了朦胧山的山水灵气,那六把护阵飞剑竟是有些微微颤抖,原本按照天上星斗运行的严密轨迹,竟是开始絮乱起来。 吕云岱轻声道“若是愿意止步在阵法之外,就还好,多半不是寻仇来了。” 众人点头附和。 那个手持拐杖的老朽修士,尽量睁大眼睛远眺,想要分辨出对方的大致修为,才好看菜下碟不是?只是不曾想那道剑光,极其扎眼,让堂堂观海境修士都要感到双眼酸疼不已,老修士竟是差点直接流出眼泪,一下子吓得老修士赶紧转头,可千万别给那剑仙误认为是挑衅,到时候挑了自己当杀鸡儆猴的对象,死得冤枉,便赶紧换成双手拄着龙头红木拐杖,弯下腰,低头喃喃道“世间岂会有此凌厉剑光,数十里之外,便是如此光彩夺目的气象,必是一件仙家法宝无疑了啊,帮主,不然咱们开门迎客吧,免得画蛇添足,本是一位过路的剑仙,结果咱们朦胧山凑巧开启阵法,于是视为挑衅,人家一剑就落下来……” 越活越胆小的老修士,絮絮叨叨,嗓音细若蚊蝇,耳力差一点的,根本听不见。 吕云岱身为龙门境修士,一国修士的领袖人物,当然将自家师叔那番试图两边讨好的言辞,清晰入耳,笑道“洪师叔,对方就是冲着咱们朦胧山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位洪师叔尚且无法直视那道金色剑光,更别提少山主吕听蕉、洞府境妇人和她的得意高徒一行人。 最后也就只剩下吕云岱能够凝望剑光。 吕云岱既像是提醒众人,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来了。” 那道映照得天地雨幕如白昼的璀璨剑光,越是临近朦胧山,就越是风驰电掣,御剑而来的那位不知名剑仙,显然不将一座护山阵法放在眼中,没有半点凝滞和犹豫,剑光骤然间愈发大放光明,这一刻,就连吕云岱都不得不眯起眼,避开那抹炸裂开来的绚烂剑光。 一剑就破开了朦胧山攻守兼备的护山阵法,刀切豆腐一般,笔直一线,撞向山巅祖师堂。 那六把为朦胧山立下汗马功劳的的护山飞剑,竟是根本来不及拦阻,而且好似先天畏惧剑仙脚下长剑,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最可怕之处,在于御剑破开阵法之后,那条从天际蔓延到朦胧山的金色长线,依旧没有就此消逝。 这份剑气之长,剑意之盛,简直骇人听闻。 风雨被一人一剑裹挟而至,山巅罡风大作,灵气如沸,使得龙门境老神仙吕云岱之外的所有朦胧山众人,大多魂魄不稳,呼吸不畅,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跄后退,尤其是那位仗着剑修资质才站在祖师堂外的年轻人,如果不是被师父偷偷扯住袖子,恐怕都要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朦胧山才得以看清楚那位不速之客的尊荣,一袭青衫,身材修长,年纪轻轻。 只见那人飘然落地,脚下长剑随之掠入背后剑鞘,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前行,瞥了眼还算镇定的吕云岱,以及眼神游移的白衣吕听蕉,微笑道“今儿拜访你们朦胧山,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是你们彩衣国胭脂郡赵鸾的护道人,懂了吗?” 手拄拐杖的洪姓老修士深居简出,早已认命,交出所有权柄,不过是仗着一个掌门师叔的身份,老老实实安享晚年,根本不理俗事,这会儿赶紧点头,管他娘的懂不懂,我先假装懂了再说。 精通剑师驭剑术的洞府境妇人,口干舌燥,明显已经生出怯意,先前那份“一个外乡人能奈我何”的底气和气魄,此刻荡然无存。 她身后那位与访客“同为剑修”的得意弟子,更是连正视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吕云岱眯起眼,心中有些疑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剑仙前辈此话怎讲?”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步。 陈平安笑道“你们朦胧山倒也有趣,不懂的装懂,懂了的装不懂。没关系……” 略作停顿,陈平安视线越过众人,“这就是你们的祖师堂吧?” 吕云岱内心犹在权衡,却是勃然大怒的脸色,“这位前辈,真要蛮不讲理,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想着以势压人?” 陈平安微微转头,吕云岱这副嘴脸,实在骗不了人,陈平安很熟悉,色厉内荏是假,先占据道德大义是真,吕云岱真正想说却不用说出口的话语,其实是如今的彩衣国山上,归大骊管辖,要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如今大半个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版图,任你是“剑修”又能嚣张几时。 陈平安便以大骊官话对吕云岱说道“我是大骊人氏,所以你们的靠山,如果不幸刚好是大骊铁骑的话,可就未必管用了。当然,信不信随你们,而且我跟大骊朝廷的关系,其实比较一般。” 吕听蕉心中骂娘。 你这虚虚假假的言语,就自家朦胧山上那一大帮子墙头草,还能有个屁的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他吕听蕉在修行一事上,确实废物,外界传言,半点不假,其实父亲对此也无可奈何。但他的志向,本就不在山上证道长生,太遥不可及了,可退而求其次,当个不用亲自打打杀杀的掌门山主,吕听蕉自认绰绰有余。 陈平安接下来的言语,很开门见山,事实上准确说来是推门而入,见着了朦胧山,“我作为赵鸾的护道人,这趟拜访朦胧山,不与你们废话,只问你们父子,以后还要不要一个觊觎赵鸾的修道资质,一个贪图小姑娘的美色。你们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吕云岱沉下脸。 他这辈子最烦这种直截了当的行事作风。 吕听蕉正要说话回旋一二,尽量为朦胧山扳回一点道理和颜面。 不料那个青衫剑客已经笑道“最后一次提醒你们,你们那些油滑措辞和所谓的道理,什么不过是你吕云岱笃定赵鸾是修道的良才美玉,朦胧山必然以礼相待,倾心栽培,绝无非分之想,若是她实在不愿意上山,也不会强求,更不会拿吴硕文的亲人要挟,而且退一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吕听蕉如今反正对赵鸾并无任何实质冒犯,如何能够定罪,又有大骊规定山上不可擅自启衅,不然就会被追责,这些乌烟瘴气的,我都懂。你们很空闲,可以耗着,我很忙。所以我现在,就只问你们先前那个问题,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陈平安从袖子里伸出手,揉了揉脸颊,自嘲道“不行,这个打架爱唠叨的习惯不能有,不然跟马苦玄当年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静等片刻。 点点头,陈平安说道“那我明白了。” 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 微微亮,彩衣国胭脂郡城门那边,一伙远游而来的江湖豪侠,骑马等待门禁开放,其中一位梳水国大名鼎鼎的武林名宿高坐马背,手心缓缓摩挲着一块羊脂玉手把件,闲来无事,环顾四周,瞧见远处走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游侠,神色疲惫,但是眼神并不浑浊,老者心想年轻人应该是位练家子,不过看脚步深浅,身手不会太高。老人便继续视线游曳,看了些妇人少女,只可惜大多是村野女子,肌肤枯燥,姿色平平,便有些失望,希望入城之后,胭脂郡的女子,可别都是如此啊。 青衫年轻人看了眼人头攒动的城门外,便干脆走向一座早点摊子,已经没有椅凳可坐的落脚地儿,仍是跟摊主要了份白糖油糕,一碗白米粥,接过了糕点米粥,摊主本想提醒一声记得还碗筷,只是瞥见了客人背后的长剑,便将话语咽回肚子,江湖人,客气些。年轻游侠儿结账后就蹲在路边,油糕就粥,就算是解决了一顿早餐,只是吃喝极慢,等到背剑的年轻人将碗筷还给摊主,城门那边已经放行,便站在路边等着。 老人收起手中那块美玉不雕的手把件,忍不住又瞥了眼那个江湖晚辈,会心一笑,自己这般岁数的时候,已经混得不再如此落魄了。 陈平安没有理睬那个老饶审视视线,跟随着人流递交关牒入城,不是陈平安不想御剑返回那栋宅子,实在是精疲力竭,从胭脂郡到朦胧山往返一趟,再撑下去,就不是什么苦练尸坐拳桩,而是一具尸体从而降了,虽然这个坐桩只要坐得住,就能够裨益魂魄,但是魂魄受益,体魄肉身受损,伤及元气,水满器碎裂,就成了过犹不及。 不过以后以尸坐之姿御剑远游,确实是个好法子。 但是在宝瓶洲可以如此作为,一旦到了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则未必可行,毕竟在那边,一个看人不顺眼,就只需要这么个看似荒诞滑稽的理由,便可以让双方出手打得**四溅。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往渔翁先生的宅子,而是先去了趟城隍阁,但是一问才知道城隍老爷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位金城隍沈老爷。陈平安叹息一声,这不算彩衣国朝廷过河拆桥,胭脂郡是一国重地,沈温金身消亡后,必然需要新城隍继承神位,负责监察一郡山水。 陈平安便没有进去,而是循着当年走过的一条路线,来到一座依旧僻静的土地庙,庙太,并无庙祝,即便来此烧香祈福,也是自带香火。当年就是在这里,自己与胭脂郡金城隍沈温作最后的道别。 陈平安一思量,跨过门槛,趁着四下无人,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炷香,香味清新,是真正的山上物,莫是点香驱蚊,于市井坊间辟邪消煞,都可以。 当年青鸾国水神庙那边,去狮子园半路上,那位递香人追上自己一行人,转交了庙祝赠送的一只竹制香筒。事后清点,装了足足二十四支珍稀水香,这次下山,将大部分水香都留在了落魄山,但是带了香筒,只装了三炷香,以备不时之需,不曾想现在就用上了。敬香一事,山水神只之间,有些犯忌讳,可是在城隍阁、文武庙这些地方,山香水香,都无妨。 陈平安轻轻捻动香头,无火自燃。 陈平安站定,举香过顶,心中默默言语。 最后将三炷香插入一只铜炉,又闭眼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了那栋巷宅子外,陈平安再次叩响门环。 这次开门的不是赵树下,而是赵鸾,见着了陈平安,姑娘的眼神幽幽,好像会话。 渔翁先生吴硕文和赵树下站在院内影壁那边。 陈平安与裴钱和粉裙女童相处久了,本想揉揉脑袋就对付过去,突然想起这个鸾鸾,到底是少女岁数和模样了,只好笑道:“没事了,朦胧山那边的修士,还算讲理。鸾鸾,以后就跟在师父身边安心修道。” 赵树下偷偷一握拳,表示庆贺。 果然,教了自己拳法的陈先生,无所不能! 吴硕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是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询问什么,就只是对着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然后一起走回后院厅堂。 不过这次赵树下和赵鸾依旧是喝茶,用以缓缓滋补魂魄。 而陈平安则主动拿出两壶乌啼酒,与渔翁先生一人一壶。 吴硕文遗憾道:“可惜鸾鸾和树下如今年纪还太,不能喝酒。” 吴硕文只是喝了一口,就舍不得再喝,笑道:“留着,我先留着,以后两孩子大了些,喝酒成了合乎情理的事情,我再拿出来。” 陈平安赶紧又拿出一壶乌啼酒,起身放在吴硕文身前,无奈道:“吴先生骗酒喝的本事,真是不,只管喝,酒水我还樱” 吴硕文半点不客气,喝着陈平安的酒,半点不嘴软,“陈公子,可莫要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陈平安笑着举起酒壶,吴硕文亦是,算是碰杯了,各自饮酒。 陈平安没打算细朦胧山之行的过程,但是望向那位心情大好的渔翁先生,轻声道:“吴先生,朦胧山一事,彻底了结,若是还不放心,那就先去远游各国山河,也不差。毕竟树下和鸾鸾如今也到了开阔眼界的时候,多看看外边的地,哪怕是积攒些江湖经验,终归是好事。” 吴硕文点点头,“可以。” 陈平安口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跟吴硕文拉家常,询问了一些彩衣国和梳水国的庙堂江湖形势,偶尔看一看似乎有些眼馋纯酿的少年,以及时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的姑娘,陈平安的心境,重归祥和,就像从一把尺子的两端,重新落回了中间位置。 其实第一次在屋内,赵树下对于喝茶一事,十分熟稔,并无半点拘谨陌生,显然是喝习惯聊。 这才是最让陈平安钦佩吴硕文之处。 赵鸾有修道资质,这就已经无形中与赵树下有了壤之别,而且赵鸾修行赋极好,这就意味着按照常理,当年那个需要赵树下拼命保护的赵鸾,根本不用几年,就可以让只会憨傻练拳的赵树下,修行路上,很快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吴硕文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这种消耗神仙钱的仙家茶水,依旧是赵鸾喝,赵树下就一样有的喝,绝无亲疏、高低之别。 这哪里是将兄妹二缺入室弟子栽培,分明是当自家儿女养育了,句难听的,许多门户之中的父母,对待亲生子女,都未必能够如此毫无偏私。 陈平安觉得这位修为不高的老儒士,就是真正的仁人君子之风。 恰恰如此,乌啼酒也不敢多送。 原本想好了要做的一些事情,亦是思量再思量。 比如以后赵鸾修行路上的神仙钱,该不该给?怎么给?给多少?吴先生会不会收?怎样才会收?便是收了,如何让吴先生心里全无疙瘩? 这般兜兜转转,陈平安也觉得确实就像马笃宜所,做事太不爽利,只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平安突然歉意道:“吴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可能今再教树下几个拳桩,最晚在夜禁之前,就要动身去往梳水国,会走得比较急,所以就算吴先生你们打算先去梳水国游历,我们还是无法一起同校” 吴硕文嗯了一声,“修行路上,不可被红尘俗事耽搁过多,这非贬义法,实在是至理。” 陈平安站起身,一边卷起袖管,一边对赵树下道:“走,到院子,教你一门炼气的口诀,一个立桩和一个拳架,就这三样东西,别嫌少。” 吴硕文为了避嫌,毕竟无论是拳法口诀,还是修道口诀,便是同门之间,也不可以随便听取,他就想要拉着赵鸾离去,可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姑娘却不愿意离开。 老先生有些懵。 陈平安也察觉到屋子里边的情况,犹豫了一下,笑道:“没事,旁听无碍,但是容我多嘴一句,千万不要外泄,只准我们四人知道。” 吴硕文叹了口气,摇摇头,独自离去。 赵鸾双手托着腮帮,坐在无门槛那边,轻声道:“陈先生,你只告诉我哥哥口诀好了,我不会偷听的,就是看你们打拳而已。” 陈平安确实担心那道剑气十八停的口诀,会与赵鸾当下修行的秘法相冲,所以就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将口诀给赵树下,重复了三遍,直到赵树下点头自己都记住了,陈平安这才开始传授少年一个剑炉立桩,以及一个种秋校大龙、杂糅朱敛猿形意后的新拳架,加上六步走桩,都是武学根本,不管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过分,相信还有吴先生在旁盯着,赵树下不至于练武伤身。 陈平安不但亲自演练立桩与拳架,而且与赵树下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一步步拆开,一句句讲明,再收拢起来,清楚拳桩与拳架的各自宗旨大纲,最后才讲延伸出去的种种玄妙微意,娓娓道来,循序渐进。若有赵树下不懂的地方,就如拳法揉手切磋,反复阐述当下步骤。 赵树下自然不笨,怎么比起曾掖要好不少。 曾掖那个榆木疙瘩,都能够让陈平安耐心如此之好的人,都要忍不住挠头,恨不得学竹楼老人喂拳的路子,不懂?一拳开窍!不够?那就两拳! 赵鸾托着腮帮,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挂满了笑意。 其实修行路上,自己也好,哥哥赵树下也罢,其实师父都一样,都会有好多的烦恼。 例如自己会害怕许多外人视线,她胆子其实很。比如哥哥见到了那些年同龄的修道中人,也会羡慕和失落,藏得其实不好。师父会经常一个人发着呆,会忧愁油米柴盐,会为了家族事务而愁眉不展。 赵鸾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了。 院子那边,比当年更像是一位读书饶陈先生,仍然卷着袖管,给哥哥传授拳法,他走那拳桩或是摆出拳架的时候,其实在她心目中,半点不比先前那种御剑远游差。 可是与陈先生重逢后,他明显还是把她当个孩子,她很开心,也有点点不开心。 午饭是赵树下下厨,陈平安也帮了忙。 师父训了一句陈先生君子远庖厨,但是饭菜可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喝得满脸通红。 下午,陈先生仍是不厌其烦,陪着哥哥练拳,一遍遍演示。 临近黄昏的时候。 陈平安看了眼色,对赵树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记住,六步走桩不能荒废了,争取一直打到五十万拳。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出拳之前,先摆拳架,觉得意思不到,有丁点儿不对劲,就不可出拳走桩。然后在走桩累了后,休息的间隙,就用我教你的口诀,练习剑炉立桩,咱俩都是笨的,那就老老实实用笨法子练拳,总有一,在某一刻,你会觉得灵光乍现,哪怕这一来得晚,也不要着急。” 陈平安抹下袖管,轻轻抚平,然后拍了拍赵树下的肩膀,道:“好了,就这么多。” 赵树下擦了擦额头汗水。 赵鸾已经站起身。 陈平安道:“我去跟吴先生聊点事情,然后就走了。” 找到了正在屋内练字的吴硕文,陈平安叹了口气,打算实话实,事到临头,酝酿好的腹稿都没啥用处,“吴先生,鸾鸾是你的弟子,照理我不该指手画脚,但是鸾鸾如今正值修道的关键,练气士早一跻身洞府境都是大的好事,所以我准备了一笔神仙钱……” 吴硕文笑着不话。 陈平安只得硬着头皮道:“还有几张符箓,打算作为临别赠礼。当然,还有一部抄录的手稿《剑术正经》,连同一把购自仙家铺子的法剑,名渠黄,当然是仿品,品秩不算高,一并送给树下,作为防身之用。只是树下练剑一事,我希望吴先生帮我把把关,觉得何时练拳成了,再将《剑术正经》和渠黄仿剑交给赵树下。实不相瞒,如果吴先生答应,我很想要把树下收为记名弟子,以后如果有缘,树下又愿意,吴先生也不反对,我与树下再成为正式的师徒。” 吴硕文伸手示意陈平安落座,等到陈平安坐下,这才微笑道:“怎么,担心我抹不开面子?那你也太看树下和鸾鸾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了吧?” 吴硕文感慨道:“树下还好,无需我做太多,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你愿意收他为记名弟子,再看些年,决定是否正式收入门下,当然是树下他大的幸运,我没有任何异议。可是实话,领着鸾鸾这个丫头修行,我真可谓捉襟见肘,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就是这个理儿。并非是向你邀功,或是诉苦,这些年来,为了不耽误鸾鸾的修行,光是与山上朋友借钱,就不是几次了。” 老先生唏嘘不已,然后哈哈笑道:“与你自曝家丑,了这些,是不是可以放心送我们师徒二人神仙钱了?多送些也无妨,我这把老骨头,与人打生打死没本事了,扛些神仙钱在身,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本手稿《剑术正经》,一把渠黄剑,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然后掏出一把神仙钱,轻轻搁放在书桌上。 吴硕文一开始还是抚须而笑,等到看清楚那些神仙钱后,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在山上开钱庄的?暑钱也就罢了,为何还有三颗谷雨钱?!” 陈平安一脸错愕道:“这也嫌少?真要我砸锅卖铁啊?” 吴硕文哭笑不得,没料到陈平安会如此“耍无赖”,老人将三颗谷雨钱拣选出来,斩钉截铁道:“拿回去,这个真不用,将来鸾鸾跻身了洞府境,你再多送几颗,我都不拦着,如今不校”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 陈平安收起原本作为此次下山、压箱底家当的三颗谷雨钱,抱拳告辞道:“吴先生就不用送了。” 吴硕文站起身,“那就只送到屋门口,这点礼数总得樱” 出了屋子,来到院子,赵鸾已经拿好了陈平安的斗笠。 赵树下笑道:“我和鸾鸾把陈先生送到城门口那边。” 陈平安接过斗笠,摇头道:“不用,我打算快些赶路。” 赵树下挠挠头。 赵鸾怯生生道:“那就送到宅子门口。” 陈平安笑着点头。 吴硕文走回屋内,看着桌上的物件和神仙钱,笑着摇头,只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老先生看到那三张金色符纸,便释然。 还是当年那个人嘛,不过是从少年变成了年轻人而已。 吴硕文抚须而笑:“托鸾鸾的福,这辈子总算是见过一颗以上的谷雨钱喽。” 宅子外边。 陈平安戴上斗笠,准备直接御剑远去,前往梳水国剑水山庄,在那边,还欠了顿火锅。 赵树下还好,对于离别,并没有什么流于表面的感伤。 一直与陈平安聊。 姑娘却一言不发。 赵树下像是突然想起一事,先回了,让鸾鸾自己与陈先生告别。 陈平安哑然失笑,你子的聪明劲儿,是不是用错霖方? 赵鸾低着头。 仿佛不开口话,就不用离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姑娘的脑袋,喊了声鸾鸾。 赵鸾抬起头,脸微微红。 陈平安又不傻。 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有些时候,喜欢两个字,哪怕嘴上不,也会在眼睛里写着。 所以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鸾鸾,我与你些心里话,就当是一个我们之间的约定,行不行?” 赵鸾有些慌张,但是又有些期待。 陈平安笑道:“你喜欢我,对吧?” 赵鸾一下子涨红了脸。 陈平安微笑道:“我也喜欢你,但是呢,不太一样,因为我已经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可以喜欢我,我觉得这不一定就是错的,只管喜欢你心目中的那个陈平安、陈先生便是了。但是我希望在将来,你又长大了一些,可能是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一些,十年,也许就会在某遇上一个你觉得很好的少年,或是年轻人,那会儿,别怕,很认真想过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喜欢他,就千万不要错过他,好不好?” 赵鸾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笑道:“好,不话就当你答应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走了。” 剑仙出鞘,御剑而去。 赵鸾仰起头。 一颗脑袋悄悄在大门那边探出来。 只是少年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而且明显比他经验老道多了,老儒士已经悄然转身。 赵鸾转过头,结果刚好看到了师父的背影和赵树下的脑袋。 赵鸾脑袋低垂,双手捂着脸庞,飞快跑进宅子。 赵树下一边跟着赵鸾跑,一边言之凿凿道:“鸾鸾,我可一句话都没听着!不然我跟你一个姓!” 前边传来一个嗓音,“师父才是真没看见听着什么,身为儒家门生,自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可是树下嘛,就未必了,师父亲眼瞧见,他撅着屁股竖起耳朵听了半来着。” 赵树下一个急停,毫不犹豫就开始往大门那边跑,鸾鸾每次只要给得恼羞成怒,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他又不能还手。 云海之上,陈平安抹了把汗水,只觉得比跑了两趟朦胧山还累。 朱敛真是欠削,戴了顶斗笠有屁用啊。 只是埋怨过后。 陈平安以坐桩,坐在剑仙之上,会心而笑。 到底,还是将鸾鸾当做了姑娘来着,喜欢谁,就像馋嘴的孩子,会喜欢一串糖葫芦,一块糕点,喜欢岂会不是真喜欢,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而已,更多还是依赖,信任,以及当年那场机缘巧合之下的悲欢相通吧。 而这样被喜欢,干净单纯,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哪怕将来不被喜欢了,姑娘有了真正心仪的男子,其实又是另一种美好。 陈平安朗声道:“走!去往更高处!” 脚下那把剑仙,却是一个急急下坠。 ———— 在彩衣国和梳水国接壤边境的一条山野路上。 一袭青衫缓缓而行,背着一只大竹箱,手持一根随便劈砍出来的粗糙行山杖,已经步行百余里山路,最终在夜幕中走入一座破败古寺,满是蛛网,佛家四大王神像依旧一如当年,摔倒在地,依旧会有一阵阵穿堂风时不时吹入古寺,阴气森森。 年轻人生起一堆篝火,然后闭上眼睛,打着瞌睡,似乎是担心书上的精魅鬼怪会出现,想睡就不敢真正睡去。 约莫子时过后,又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响起,由远及近。 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 铁符江畔,几位高冠大袖的老夫子带头走在前方,身后是儒衫的年轻男女,显然皆是儒家门生。 队伍如同一条青色长蛇,人人高声朗诵《劝学篇》。 江水潺潺,书声琅琅。 队伍中,有位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腰间别有一只装满清水的银色小葫芦,她背着一只小小的绿竹书箱,过了红烛镇和棋墩山后,她曾经私底下跟茅山主说,想要独自返回龙泉郡,那就可以自己决定哪里走得快些,哪里走得慢些,只是老夫子没答应,说跋山涉水,不是书斋治学,要合群。 期间经过铁符江水神庙,大骊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杨花,一位几乎从不现身的神灵,破天荒出现在这些书院子弟眼中,怀抱一把金穗长剑,目送这拨既有大隋也有大骊的读书种子。照理说,如今山崖书院被摘掉了七十二书院的头衔,杨花身为大骊名列前茅的山水神祇,完全无需如此礼遇。 可搬迁到大隋京城东华山的山崖书院,曾是大骊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而山主茅小冬如今在大骊,依旧桃李盈朝,尤其是礼、兵两部,更是德高望重。 而杨花曾经还是那位宫中娘娘身边捧剑侍女的时候,对于仍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仰慕已久,还曾跟随娘娘一起去过书院,早就见过那位身材高大的茅老夫子,所以她才有今日的现身。 在铁符江和龙须河接壤处的那处瀑布,早有人等候已久。 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几位山主,还有龙泉郡太守吴鸢,袁县令,曹督造,都位列其中。 还有一位李氏老人,正是福禄街李氏家主,李希圣、李宝箴、李宝瓶三兄妹的爷爷。元婴境修为的老人,如今已是大骊头等供奉,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宣扬而已。 大骊宋氏当年对于掌握了绝大多数龙窑的四大姓十大族,又有不为人知的特殊恩赐,宋氏曾与圣人签订过密约,宋氏准许各个家族中“截留”一到三位修道之才的本命瓷,在历代坐镇此地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准许破例修行,并且能够无视骊珠洞天的天道压胜与秘法禁制,只不过修行之后,无异于画地为牢,并不可以擅自离开洞天地界,不过大骊宋氏每百年又有三个固定的名额,可以悄悄带人离开洞天,至于为何李氏家主当年明明已经跻身金丹地仙,却一直没能被大骊宋氏带走,这桩密事,想必又会牵扯甚广。 李氏老人到底是一位元婴地仙,遥遥便见着了那位心爱孙女,顿时满脸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孙女还是跟当年那般不合群,独来独往的模样,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老人突然既欣慰又失落。 小宝瓶到底是长大了,就这样偷偷摸摸长大了啊,真的是,也不敢那么疼她的爷爷打声招呼,就这么悄悄长大了。 隔代亲,在李家,最明显。尤其是老人对年纪最小的孙女李宝瓶,简直要比两个孙子加在一起都要多。关键是长孙李希圣和次孙李宝箴,哪怕两人之间,由于他们母亲偏袒太过显眼,在下人眼中,双方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可是两人对妹妹的宠溺,亦是从无保留。 背着那只老旧小巧的小竹箱,李宝瓶独自走在水浅、声却比江水更响的龙须河畔。 其实队伍不远处,与两个好友一起的李槐,还有与一位书院先生言语交流的林守一,也都背着样式相仿的竹箱。 三只竹箱,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不像才怪了。只不过李宝瓶那只做得最早,材质却最普通,只是最寻常的青竹,林守一和李槐是过了棋墩山之后,陈平安用魏檗的奋勇竹打造而成,反而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颜色翠绿欲滴。 至于最后在大骊关隘那边才第一次与陈平安相逢的于禄和谢谢,可就没有这份待遇了。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并未出现,圣人阮邛也没有露面。 一位曾经与茅小冬拍过桌子、然后被崔东山谈过心的山崖书院副山主,有些皱眉,大骊此举,合理却不合情。 真正分量最重的两位,都如此无视了山崖书院。 关键是林鹿书院也好,郡城太守吴鸢也罢,好像都没有要为此解释一二的样子。 这位出身大隋世族的副山长心中难免唏嘘,说到底,还是双方国力的此消彼长使然,遥想当年,我大隋和那卢氏王朝山川版图上,有多少大骊读书人慕名而来?以与两国名士有过诗词唱和而沾沾自喜。 队伍停步,书院老夫子们与大骊那些人客套寒暄。 李宝瓶瞧见了自己爷爷,这才有点小时候的样子,轻轻颠晃着竹箱和腰间银色葫芦,撒腿飞奔过去。 老人笑着嚷嚷道:“小宝瓶,跑慢些。” 李宝瓶在老人身前一个急停站定,笑着,大声喊了爷爷,笑容灿烂, 老人言不由衷地埋怨道:“大姑娘家家的了,不像话。” 不远处,大隋豪阀出身的马濂见到了终于露出笑颜的那位姑娘,他松了口气,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刘观看到这一幕,摇头不已,马濂这只呆头鹅,算是无药可救了,在书院就是如此,几天见不到那个身影,就失魂落魄,偶尔路上遇见了,却从来不敢打招呼。刘观就想不明白,你马濂一个大隋头等世家子,世代簪缨,怎么到头来连喜欢一个姑娘都不敢? 李槐是知道内幕的,先前书院收到了陈平安从龙泉郡寄来的书信,李宝瓶就打算告假返乡,只是当时书院夫子没答应,就在李宝瓶准备翻墙跑路的时候,突然传出个消息,茅山主要亲自领路,带着一部分书院弟子去往大骊披云山,一路游历,然后与林鹿书院切磋学问,此外,就是可以观看一场千百神灵携手夜游访山岳的稀罕事。 还是怪李宝瓶自己,说是要给她的小师叔一个惊喜,先不告诉落魄山那边他们可以回乡了。 结果走到半路,李宝瓶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可能是收到了家书或是什么,然后就开始没有精气神了,越来越沉默寡言,恢复了前几年她在书院读书的光景。如今在山崖书院,随着李宝瓶的读书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跟人请教的次数,抛出来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少,起先书院几乎人人都被问倒的夫子先生们,竟是人人觉得寂寞了,没了那些刁难,还真不适应,怀念当年那个一本正经与他们问怪问题的红棉袄小姑娘。 山崖书院学子需要先到了披云山的林鹿书院,接下来才有两天的自由行动,然后重新聚在林鹿书院,观看那场大骊北岳举办的山水夜游宴。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了小镇。 李氏老人没有去往福禄街祖宅,而是打算跟随小宝瓶一起入山,当然作为一位元婴修士和大骊头等供奉,本身儒家学问又深,老人没有陪在李宝瓶身边,那只会让孙女更加远离大隋同窗。 在大隋书院学子刚刚离开小镇,路过那座真珠山后,一个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身边跟着一头身形矫健的黄狗,一起奔跑,她个儿矮,瞧不见队伍当中那一袭红色,就跑到了自家师父的山头上,这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使劲挥手,中气十足喊道:“宝瓶姐姐!我在这里,这里!” 李宝瓶猛然转头,看到了裴钱蹦蹦跳跳的身影,她赶紧离开队伍,跑向那座小山头。 李槐乐了,停步不前,留在队伍最后,然后大声嚷嚷道:“裴钱!我呢我呢?” 裴钱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刘观和马濂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这些年,裴钱时不时会写信去往大隋书院,信上偶尔也会提及马濂和刘观这两个她心目中的马前卒,毕竟约好了以后要跟李槐一起行走江湖,寻宝挖宝,五五分账。但是如果身边没有几个摇旗呐喊的小喽啰,显不出她的身份,马濂比较笨,但是忠心耿耿,刘观心眼多,可以当个狗头军师。 李宝瓶跑向真珠山,裴钱跑下真珠山,两人在山脚碰头。 李宝瓶伸手按住裴钱脑袋,比划了一下,问道:“裴钱,你咋不长个儿呢?” 裴钱如遭雷击,闷闷不乐。 宝瓶姐姐,太不会说话了唉,哪有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的。 李宝瓶突然说道:“没事,有志不在个儿高。” 裴钱心情略好,“对对对,我志向高远,在落魄山人尽皆知,师父都认的。” 说到这里,裴钱转头斜了一眼那条趴在不远处的土狗。 后者耷拉着脑袋,不敢跟这个手持行山杖的家伙正视。 说到师父,裴钱安慰道:“宝瓶姐姐,别伤心啊,我师父不晓得你们要来,这才自个儿跑去江湖了,千万别伤心啊,回头我见着了师父,我就帮你骂他……嗯,说他几句……一句好了。” 已经快要比裴钱高出一个脑袋的李宝瓶笑问道:“你怎么在小镇待着,没在落魄山练习你那套疯魔剑法?” 裴钱挺起胸膛,踮起脚跟,“宝瓶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小镇给师父看着两间铺子的生意呢,两间好大好大的铺子!” 李宝瓶一脸讶异道:“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 裴钱使劲点头,“宝瓶姐姐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骑龙巷!那儿的春联、门神,还有福字春字,都是我亲手张贴上去的。” 李宝瓶嗯了一声,赞赏道:“不错,个儿不高,但是已经能够给小师叔分忧了。” 裴钱笑得合不拢嘴,宝瓶姐姐可不轻易夸人的。 李宝瓶回头看了眼队伍,对裴钱说道:“我要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等安置好了,我就下山找你玩儿。” 裴钱看着个儿高高、脸蛋瘦瘦的宝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还满心欢喜的小丫头,突然一下子哭了起来,低着头,用手背擦拭眼泪,呜呜咽咽道:“宝瓶姐姐,师父这次回家,可瘦了!比你还瘦,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师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师父在书简湖那边的五年时间,过得半点都不好。宝瓶姐姐,你读书多,本事大,胆儿大,师父又那么喜欢你,你这些年也不去看看师父,师父见着了你,肯定比见着了我还要高兴的……说不定就不会觉得那么累了。” 李宝瓶笑了起来,转头远望南方,眯起一双眼眸,有些狭长,脸蛋儿不再如当年圆乎乎,有些鹅蛋脸的小尖了。 她弯下腰,帮裴钱擦去泪水,轻声道:“好啦好啦,怨我怨我。” 裴钱哭完鼻子之后,有些心虚,“对不起啊,宝瓶姐姐,我胡说八道哩。” 李宝瓶拍了拍裴钱肩膀,笑道:“回见。” 裴钱点点头,看着李宝瓶转身离去。 宝瓶姐姐,背着那个小竹箱,还是穿着熟悉的红衣裳,但是裴钱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很担心明天或是后天再见到宝瓶姐姐,个头就又更高了,更不一样了。不知道当年师父走入山崖书院,会不会有这个感觉?当年一定要拉着他们,在书院湖上做那些当时她裴钱觉得特别好玩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师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因为看似好玩,可人的长大,其实是一件特别不好玩的事儿呢? 裴钱挠挠头,一跺脚,懊恼不已,自己如今好歹是两间铺子的三掌柜,怎么就不记事呢,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忘了给宝瓶姐姐了! 她唉声叹气,放回袖子一串糖葫芦,留下一串,自顾自啃咬起来,滋味真不错,至于买糖葫芦的钱,是石柔出的,她也真是的,自己不过就是在压岁铺子里边,多念叨了几句糖葫芦的事情,多问了石柔几句,听没听见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糖葫芦的声音,一来二去,石柔就主动塞了一把铜钱给她了,说请她吃的,不用还钱。这多不好意思,她裴钱又不是那种馋嘴的孩子了,就使劲盯着石柔手心的铜钱,然后摇着头摆手,说不用不用。不过最后她还是收下了,盛情难却。 吃完了糖葫芦,袖子里那串就留着好了,毕竟钱是石柔出的,回去送给她,至于宝瓶姐姐那份,明儿她自己出钱好了。 江湖人行事,就是如此豪爽。 裴钱挥了一通行山杖,瞥见远远躲开的那条土狗,一瞪眼,土狗立即夹着尾巴跑到她身边趴着。 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它的嘴,怒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个儿这么矮,你是矮冬瓜吗?丢不丢人?嗯?开口说话!” 它莫名其妙得了一桩大福缘,实则早已成精,本该在龙泉郡西边大山乱窜、好似撵山的土狗一动不动,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哀怨。 它如今开窍通灵,靠山又是龙泉剑宗,在西边群山之中,也算一头谁都不会招惹的山水精怪了,可是距离开口人言与化为人形,其实还差了些道行。 裴钱使劲攥着土狗嘴巴不松手,她瞪大眼睛,“不说话就是不服气喽?谁给你的狗胆?!” 它一动不敢动。 裴钱手腕一拧,狗头跟着扭转起来,土狗立即呜咽起来,裴钱气呼呼道:“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去欺负小镇上的大白鹅了?不然为何我只要每次带上你,它们见着了就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拳高莫出?!气死我了,跟着我混了这么久江湖,半点不学好。” 那条土狗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年是谁骑着一只大白鹅在小巷子乱窜? 裴钱好不容易放过了土狗,松开手,站起身,拍拍手,突然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伸手揉着。 上次在骑龙巷吃过师父递过来的那颗珠子后,就经常这样,双眼发酸,倒是不疼,就是有些心烦,害她好几次抄书的时候,一个眨眼,笔画就歪斜了,没写得工整,就得重新写过,这是师父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她一直照做,哪怕如今已经没人管她的抄书了。 而且她偶尔望向写满字的纸面,总觉得有些字会动,只是当她定睛一看,又很正常,一个一个字规规矩矩躺在纸上。 裴钱打算借着之后带宝瓶姐姐去落魄山的机会,问一问成天在山上游手好闲的朱老厨子,反正他什么都懂,实在不行,就问问山神老爷魏檗,再不行,唉,就只能去竹楼二楼那座龙潭虎穴,请教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教她拳法的老先生了,老先生不就是仗着岁数大,气力比师父多几斤几两而已,懂什么拳法?能有她师父懂吗?老头儿懂个屁嘞! 裴钱开始大摇大摆走向小镇,仰着脑袋不看路,高高挺起胸膛,大声道:“走路嚣张,敌人心慌!若是朋友,宰了土狗,我吃肉来你喝汤!”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乖乖跟在裴大女侠身后。 ———— 小镇愈发热闹,因为来了许多说着一洲雅言的大隋书院学子。 李槐带着刘观和马濂去了自家宅子,破落不堪,刘观还好,本就是寒苦出身,只是看得马濂目瞪口呆,他见过穷的,却没见过这么家徒四壁的,李槐却毫不在意,掏出钥匙开了门,带着他们去挑水打扫屋子,小镇自然不止铁锁井一口水井,附近就有,只是都不如铁锁井的井水甘甜而已,李槐娘亲在家里遇上好事、或是听说谁家有不好事情的时候,才会走远路,去那边挑水,跟杏花巷马婆婆、泥瓶巷顾氏寡妇在内一大帮婆娘,过招切磋。 刘观是个懒鬼,不愿动,说他来烧火起灶负责做饭,李槐就带着马濂去挑水,结果马濂那细皮嫩肉的肩头,苦不堪言,看得水井旁的女子笑话不已,容貌清秀的马濂满脸涨红。 李宝瓶到了小镇,先回了趟家,娘亲的眼泪就没停过,李宝瓶也没忍住。 李宝瓶离开了福禄街,去那条骑龙巷,熟稔得很,如今变成小师叔的那两家铺子,当年本就是那个羊角辫儿的祖传产业,李宝瓶小时候没少去,何况李宝瓶在小镇内外从小跑到大,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逛下来。只是这次走得慢,不再风风火火了。果然在压岁铺子那边看到了坐在板凳上苦等自己的裴钱,李宝瓶这才加快步子,在铺子待了一会儿,就和裴钱去泥瓶巷,发现小师叔的祖宅干干净净,都不用打扫,李宝瓶就带着裴钱回福禄街。 裴钱蹲在那口小水池旁边,瞪大眼睛看看石子,看看据说养在里边很多年了的金色过山鲫,是小师叔当年送给她的,以及更久的一只金色小螃蟹,则是宝瓶姐姐自己抓的,其实事情的真相,准确说来,是红棉袄小姑娘当年给它夹了手指,一路流着眼泪跑回家,给大哥李希圣掰开螃蟹的钳子。 裴钱看了半天,那两个小家伙,不太给面子,躲起来不见人。 小水池是李宝瓶当年很小的时候一力打造而成,石子都是她亲自去溪水里捡来的,只捡花花绿绿好看的,一次次蚂蚁搬家,费了很大劲,先堆在墙角那边,成了一座小山,才有后来的这座水池,如今那些作为“开国功勋”的石子,大多已经褪色,没了光泽和异象,但是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子,依旧晶莹剔透,在阳光映照下,光华流转,灵气盎然。 林守一去了趟窑务督造衙署,故地重游,小时候他经常在这边游玩。 林家是小镇的大族,却不在四大姓十大族之列,而且林家人也很不出名,不太喜欢与街坊邻居打交道,就像林守一父亲,就只是督造衙署品秩不高的官吏而已,在当时小镇唯一衙门当差的时候,搬迁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先后辅佐过三任窑务督造官,但是好像谁都没有要提拔他的意思。 林家迁往大骊京城,可老宅子还在,没有卖,但是只剩下了几个老仆。 林守一对于家族,自打懂事起,就没什么大的念想。 家族对他,似乎也是如此。 两看相厌。 哪怕如今林守一在书院的事迹,已经陆陆续续传入大骊,家族好像依旧无动于衷。 林守一不觉得奇怪,父亲历来如此,只要是父亲认定的事情,旁人的言行,只要不合他的心意,便都是错的。而娘亲在父子之间,永远只会站在自己丈夫那边,看待自己儿子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就像看待一个只是帮着她留在林家的人,不是外人,也不是什么亲人,反正不像是一个娘亲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客客气气,藏着疏远。 林守一认得那些父亲当年的衙署同僚,主动拜访了他们,聊得不多,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而且与人热络寒暄,从来不是林守一的长项。 据说今天的督造官大人又出门溜达去了,按照衙署胥吏的说法,不用怀疑,曹大人就是喝酒去了。 林守一难免有些奇怪,好像无论官员还是胥吏,聊起那个他们本该小心措辞的督造官,一个比一个笑脸由心,言语随意。 刚好于禄带着谢谢,去了那栋曹氏祖宅,当年于禄和谢谢身份各自败露后,就都被带到了这里,与那个名为崔赐的俊美少年,一起给少年容貌的国师崔瀺当奴仆。 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嫡孙,也就是如今龙泉郡的曹督造,如今就住在这边。 今天喝酒上头了,曹大人干脆就不去衙署,在那儿他官最大,点个屁的卯。他拎着一只空酒壶,满身酒气,摇摇晃晃返回祖宅,打算眯一会儿,路上遇见了人,打招呼,称呼都不差,无论男女老幼,都很熟,见着了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还一脚轻轻踹过去,小孩子也不怕他这个当大官的,追着他狂吐口水,曹大人一边跑一边躲,街上妇人女子们见怪不怪,望向那个年轻官员,俱是笑颜。 这位曹大人好不容易摆脱那个小王八蛋的纠缠,刚好在半路碰到了于禄和谢谢,不知是认出还是猜出的两人身份,风流倜傥醉悠悠的曹大人问于禄喝不喝酒,于禄说能喝一点,曹大人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便丢了钥匙给于禄,转头跑向酒铺,于禄无可奈何,谢谢问道:“这种人真会是曹氏的未来家主?” 于禄笑道:“这样才能是吧。” 谢谢冷哼一声。 相较于温文尔雅、勤于政务的袁县令,曹督造是出了名的风流人,各大龙窑,只是走马观花逛了一遍,就再也没有去过。 倒是在小镇或是郡城两处,经常两头跑,喜欢买酒,请人喝酒,更喜欢跟人瞎扯,几乎每次露面,手里边都拎着只酒壶,唯一的差别,只是壶里有无酒水而已。小镇男人都喜欢跟这个京城来的官老爷喝酒聊天,每次曹大人一露面,就会立即围拢一大帮爱喝酒的闲汉,听着曹大人在那边说京城那边的趣事,真真假假的,谁在乎,不就是图个热闹嘛,再说了,只要喝高,曹大人经常会撂下一句,今儿酒钱我包了! 妇人和小娘子,都喜欢这位笑容迷人的年轻官老爷。 在小镇女子心目中的欢迎程度,不比当年那个摆算命摊子的年轻道士逊色了。 披云山上。 茅小冬开了口,跟林鹿书院打了声招呼,出身大隋的夫子们,才算见着了在此求学的皇子高煊。 不然谁都不敢开这个口,不是他们自己怕惹祸上身,能够成为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哪个没这点担当和书生意气?他们是担心自己会连累了身在异国他乡的高煊,那位自己要求顶替哥哥来此担任质子的大隋戈阳子弟! 茅小冬在双方见面后,这才离开。 那位十一境的戈阳高氏老祖,并未出现。 高煊看着那些一个个对自己作揖后,老泪纵横的大隋学问最高的老书生,原本不觉得来此有何天大委屈的年轻人,也有些眼眶湿润。 高煊向那些白发苍苍的大隋读书人,以晚辈儒生的身份,毕恭毕敬,向前辈们作揖还礼。 老夫子们一个个正衣襟,肃然而立,受这一礼。 林鹿书院那座被命名为“浩然亭”的观景点,陪同高煊一起来到大骊的戈阳高氏老祖,此刻身边站着茅小冬和老蛟程水东。 高氏老祖闲聊几句就离去。 他在林鹿书院并未担任副山长,而是隐姓埋名,寻常的教书匠而已,书院弟子都喜欢他的讲课,因为老人会说书本和学问之外的事情,闻所未闻,例如那小说家和白纸福地的光怪陆离。只是林鹿书院的大骊本土夫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不务正业”的高老先生,觉得为学生们传道授业,不够严谨,太轻浮。可是书院的副山长们都未曾对此说些什么,林鹿书院的大骊教书先生,也就只能不再计较。 浩然亭内只剩下两位来自不同书院的副山长,程水东似乎与茅小冬是旧识,言谈无忌。 老蛟与茅小冬说了许多书院事,也聊到了落魄山陈平安,其中说到一件小事,关于让一双外乡男女住在林鹿书院的请求,不是让魏檗捎话给书院,而是亲自登门,求了他这位副山长帮忙。 茅小冬板着脸道:“总算稍微懂了点人情世故。” 老蛟哈哈大笑。 在披云山之巅,一男一女登高望远,欣赏群山风光。 正是狮子园柳清山和师刀房女冠柳伯奇。 柳清山说道:“去过了大骊京城和宝瓶洲最北的大海之滨,我们就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父亲,也看看我大哥。” 柳伯奇轻轻点头,有些脸红。 按照最早的约定,返乡回家之日,就是他们俩成亲之日。 书生柳清山,在她眼中,就是一座青山,四季常青,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他饱读诗书,他忧国忧民,他待人真诚,他名士风流……没有缺点。 可是她却是个修道之人,姿色平平,只会打打杀杀,说话不文雅,喝茶如饮酒,不会琴棋书画,没有半点柔情,好像她只有缺点。 其实这一路相伴远游,她一直担忧,将来的那场离别,不是柳清风作为凡俗夫子,终有老死的那一天。 而是柳清风哪天就突然厌烦了她,觉得她其实根本不值得他一直喜欢到白发苍苍。 柳伯奇忧愁不已。 直到去了那座落魄山,那个朱老先生一句话就点破了她的心结。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柳伯奇是如何看待柳清山,有多喜欢柳清山,柳清山便会如何看我,就有多喜欢我。 可是柳伯奇还想亲口确认,鼓起勇气,可事到临头,还是十分紧张,忍不住死死握住了腰间那把佩刀獍神的刀柄,转头道:“清山,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不许觉得我傻,更不许笑话我……” 只是不等柳伯奇继续言语,柳清山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握刀的手,双手捧住,微笑道:“知道在我眼中,你有多好看吗,是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好看。” 柳伯奇微微低头,睫毛微颤。 柳清山轻声道:“怪我,早该告诉你的。如果不是朱老先生提醒,惊醒梦中人,我可能要更晚一些,可能要等到回到狮子园,才会把心里话说给你听。” 柳伯奇抬起头,打开了心结,她的眼神就再没有半点羞赧,唯有脸上微微漾开的红晕,才显露出她方才的那阵心湖涟漪。 柳伯奇轻声道:“朱老先生竟然沦落到给陈平安看家护院,真是可惜了。” 柳清山哑然失笑。 便想要帮着陈平安说几句,只是没来由记起朱老先生的一番教诲。 大是大非寸步不让,就足够了,小事上与心爱女子掰扯道理作甚?你是娶了个媳妇进门,还是当教书先生收了个弟子啊。 柳清山顿时觉得那位朱老先生,真是高山巍巍,句句金玉良言。这次离开龙泉郡之前,一定要再与老先生讨教讨教。 ———— 杨家铺子,既是店里伙计也是杨老头徒弟的少年,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铺子风水不好,跟银子有仇啊。 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 陈平安来到大门口,摘了斗笠。 宋老前辈依然是身穿一袭黑色长衫,只是如今不再佩剑了,而且老了许多。 这位梳水国剑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以浓重口音问道:“瓜娃儿?” 陈平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还是点头。 宋雨烧爽朗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头,“好家伙,个头窜得真快,都认不出了。咋不穿草鞋背竹箱了?说不定一眼就认得你小子。” 陈平安笑问道:“吃火锅去?” 宋雨烧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小镇那边怎么回事,苏琅的剑气突然就断了,跟你小子有关系?” 陈平安点头道:“给我拦下了,将那个苏琅打回了小镇,应该不会再来找老前辈的麻烦。” 他没有随便编个理由,毕竟宋老前辈是他极其佩服的老江湖,很难糊弄。 只是世事往往真话很假,假话很真。 老门房就不信,宋雨烧的嫡孙宋凤山,与他妻子柳倩,也不太信。 唯独宋雨烧就相信了,拉着陈平安的手臂,“既然事情已了,走,去里边坐,火锅有什么好着急的,吃完了火锅,你小子还清了账,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我好意思拦着不让你走?再说也拦不住嘛。” 宋凤山和柳倩面面相觑。 老门房更是偷偷咽了口唾沫。 陈平安与老门房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后退一步,笑道:“看吧,就说我跟你们庄子很熟,下次可别拦着我了,不然我直接翻墙。” 老门房哭笑不得,抱拳告罪,“陈公子,先前是我眼拙,多有冒犯。” 陈平安做了个仰头饮酒的手势。 老门房心领神会,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 宋雨烧拉着陈平安就走。 宋凤山没有立即跟上,轻声问道:“老祁,怎么回事?” 老门房便将先前的笑话事,给说了一遍,把一桩自己的糗事说得很乐呵。 宋凤山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柳倩笑道:“不挺好的,传出去就是一桩天大的江湖美谈了。” 老门房笑得很不含蓄。 在山庄厅堂那边,纷纷落座,柳倩亲自倒茶。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好奇问道:“当年楚濠没死?” 宋凤山摇头道:“死得不能再死了,只是被韩元善顶替了身份,韩元善一向擅长易容。” 陈平安恍然。 当年最早的梳水国四煞,古寺女鬼韦蔚,韩元善,那位被书院贤人周矩杀死于剑水山庄的魔教人物,最后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凤山的妻子,柳倩。 柳倩是为了丈夫宋凤山,为了将剑水山庄的江湖声誉,推向更高处。 至于那位小重山韩氏贵公子,韩元善却是野心勃勃,城府深厚,手段更是不差,想要挟一国江湖之势,跻身庙堂中枢,再往后韩元善到底想要做什么,无法想象。 韩元善能够做成这么大的事情,以楚濠的面容和身份,当下在梳水国庙堂和江湖只手遮天,陈平安并不奇怪,但是宋凤山、柳倩夫妇,既然掌握着这么大的把柄,韩元善不是真的楚濠,如此咄咄逼人针对剑水山庄,剑水山庄为何毫无还手之力?韩元善真不怕山庄这边彻底撕破脸皮,揭穿其身份? 宋凤山似乎看穿了陈平安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演戏给人看而已,是一桩买卖,‘楚濠’要靠这个给投靠他的横刀山庄铺路,统一江湖。韩元善知道我们剑水山庄,不会去做朝廷的走狗,就开始大力扶植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对此我们并无异议,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头衔,王毅然在乎,我们不在乎。我们就想着借此机会,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俗世纷扰。作为交换,韩元善会以梳水国朝廷的名义,划出一块山上地盘给我们建造新的庄子,那里是爷爷早就相中的风水宝地,韩元善会争取给我妻子谋得一个河神的敕封诰命。我会推掉所有应酬,谢绝所有江湖上的人情往来,安心练剑。” 柳倩可不是寻常女子,身份与才智都不简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平安嗯了一声,“退一步海阔天空,宋大哥能够专心剑道,大嫂也能谋个长长久久的前程。而且祖业之地,被选址为山神庙,也算一桩不小的功德,会有祖荫阴德庇护子孙。但是唯一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老前辈和宋大哥,你们将来需要时不时来这边瞅瞅,如果新山神的香火不净,就要早做切割,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了。” 宋雨烧与宋凤山相视一笑。 陈平安心中了然,想必是自己多嘴了,确实,宋老前辈也好,宋凤山也罢,其实都算熟稔山上事,尤其是老前辈更是喜好仗剑云游四方,不然当初也无法从地龙山的仙家渡口,为宋凤山购买佩剑。 陈平安便默默告诉自己,万事不急,还要在山庄待上几天。 终究是宋家自己的家务事,陈平安其实初来乍到,不好多说多问什么。 在陈平安心目中,不管别人是如何行走江湖,他的江湖,不会是我今天一拳打退了苏琅,明天与宋雨烧吃过了火锅,后天就御剑北归,在此期间,万事不思量,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最快的出拳,最快的御剑,喝酒快活,吃火锅畅意,学了拳法与剑术,有了些成就,人生就该如此简单,越来越省心省力。 不该如此。 也许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俱芦洲,会不太一样,就会没有那么多顾虑。 所以见了面后,只能多问些别人事,来侧面推敲一些宋家事。 但是有一点,陈平安无比清楚,能够舍去山庄在此的祖业,魄力不算小,事情更不小。 尤其是宋老前辈愿意点这个头,更不轻松。 对于老一辈江湖人而言,面子比天大,宋老前辈就是老江湖,其实王毅然也能算,松溪国那位青竹剑仙苏琅,就不太算了。 别的不说,就说苏琅此次露面,在小镇出剑,就很不合规矩。 因为按照江湖上一辈传一辈的老规矩,梳水国宋老剑圣既然公开拒绝了苏琅的邀战,并且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更没有说类似延后几年再战之类的余地,其实就等于宋雨烧主动让出了剑术第一人的头衔,类似对弈,棋手投子认输,只是没有说出“我输了”三个字而已。对于宋雨烧这些老江湖而已,双手奉送的,除了身份头衔,还有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和面子,可以说是交出去了半条命。 宋雨烧只是笑望着陈平安,当年的小瓜皮,如今可以啊。就是不知道酒量长了没有,吃不吃得辣了?还信不信喝酒能解辣味的话了?老人尤其好奇,当年陈平安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见了面后,到底成了没有?还是真给自己乌鸦嘴,一句“你是好人”给打发喽? 听了宋凤山还算合乎情理的解释,陈平安又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么苏琅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在小镇那边准备出剑的气势,千真万确,是想要跟老前辈分出生死,而不仅仅是分个剑术的高低而已。” 这次是宋雨烧亲自来为陈平安解惑:“当年我最尊敬的那位彩衣国剑神,恐怕也就是如今苏琅的境界。苏琅天资高绝,破镜之后,想要寻找一块磨剑石,助他稳固境界。看遍十数国,我宋雨烧刚好用剑,名气也够,又差了他苏琅一境……就算是半境吧,当然是拿来磨剑的最佳对象。” 宋雨烧其实对喝茶没啥兴趣,只是如今喝酒少了,只有逢年过节还能破例,孙子孙媳妇管的宽,跟防贼似的,没法子,就当是喝了最寡淡的酒水,聊胜于无。 老人继续说道:“只是苏琅这一闹,这就让我有些两难,若是答应与之一战,输也好,死也罢,都不算什么,可是却会坏了我们与韩元善的那桩买卖。” 说到这里,宋雨烧喝了口茶,柳倩赶紧起身续了一杯茶。 宋雨烧有些埋怨,“就算喝几斤茶水,不还是没个酒味儿,如今陈平安都来了,以茶待客,不好吧。” 柳倩刚要落座,既然爷爷问话,就继续站着,微笑道:“爷爷,这事,凤山说了算。” 宋凤山板着脸道:“今年中秋节,爷爷连立冬和小年的酒水都喝完了。” 宋雨烧叹了口气,也没坚持。 陈平安有些高兴,看得出来,如今爷孙二人,关系融洽,再不是最早那般各有心中死结,神仙难解。 宋雨烧继续先前的话题,有些自嘲神色,“我输了,就如今梳水国江湖人的德行,肯定会有无数人落井下石,以后即便搬家,也不会消停,谁都想着来踩我们一脚,最少也要吐几口唾沫。我若是死了,说不定韩元善就会直接反悔,干脆让王毅然吞并了剑水山庄。什么梳水国剑圣,如今算是半文钱不值。只可惜苏琅锋芒毕露,得了虚的,还想捞一把实在的。人之常理,就是有些不合老一辈的江湖规矩,但是现在再谈什么老规矩,笑话而已。” 宋凤山欲言又止。 宋雨烧摆摆手,笑道:“不用多想,也就是当着陈平安的面,牢骚几句,爷爷我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真要放不下这些虚头巴脑的,一早就不会答应韩元善做买卖。说来说去,还是技不如人,一辈子破不开那道瓶颈,这才给了苏琅后来者居上的机会。学剑之人,谁不想要独占鳌头,身边无人比肩?” 宋雨烧主动给苏琅说了一些话,接下来又给所在的那座江湖,说了些可惜已经无人听的话,“以往十数国江湖,彩衣国剑神老前辈最德高望重,即便古榆国林孤山不会做人,哪怕我宋雨烧才不配位,喜欢游历四方,苏琅满身锐气,志向远大,不管怎么说,江湖上还是朝气勃勃的,不管是学谁,都是条路。如今老剑神死了,林孤山也死了,我算个半死,就只剩下个苏琅,苏琅想要上位,只要他剑术到了那个高度,没人拦得住,我就是怕他苏琅开了个坏头,以后江湖上练剑的年轻人,胸中都少了那么一口气,只觉着我剑术高了,规矩就是个屁,想杀谁杀谁,这就像……你陈平安,或是宋凤山,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只要愿意,当然可以去青楼一掷千金,多漂亮多昂贵的花魁,都可以拥入怀中,可是这不意味着你们走在路上,瞧见了一位正经人家的女子,就可以以钱辱人,以势欺人……” 陈平安无奈道:“我没去过青楼。” 瞥见了柳倩低头喝茶、嘴角的似笑非笑,宋凤山赶紧附和道:“我也没有,绝对没有!” 姜到底是老的辣,坑人不商量,宋雨烧转过头,笑眯眯对柳倩提醒道:“若是一个男人真没去过青楼,或是全然没这份花心思,是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只会一笑而过,云淡风轻。” 柳倩轻轻点头,柔声道:“好像是唉。” 陈平安和宋凤山面面相觑,只是宋凤山的眼神中除了哀怨委屈,还有埋怨,都是你陈平安带的好路! 好意思怪我?你宋凤山混了多少年江湖,我陈平安才几年?陈平安眨了眨眼睛,话只说半句,“我反正是真没去过。” 宋凤山愣在当场。 这家伙焉儿坏! 柳倩掩嘴而笑。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看来这些年,你这瓜娃儿江湖没白混。” 宋凤山摇头不已,转头对妻子说道:“还是拿些酒来吧,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柳倩去起身拿酒了。 宋雨烧沾了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些。 宋凤山喝得不多,柳倩更是只象征性喝了一杯。 那两坛子庄子自酿并且窖藏了五年多的好酒,都给宋雨烧和陈平安喝了去。 一听说陈平安打算后天就走,宋雨烧一挥手,“再去拿两坛过来,只要这瓜皮喝倒我,别说后天,允许他喝完酒立即滚蛋!” 柳倩毫不犹豫就起身拿酒去。 陈平安无奈道:“那就大后天再走,宋老前辈,我是真有事儿,得赶上一艘去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错过了,就得最少再等个把月。” 宋雨烧瞪眼道:“那你咋个不现在就走?一两天功夫也耽误不得?是我宋雨烧面儿太小,还是你陈平安如今面子太大?” 陈平安嘀咕道:“都说酒桌上劝酒,最能见江湖道义。” 宋雨烧一拍桌子,“喝你的酒!叽叽歪歪,我看那个姑娘,除非她眼神不好使,不然万万喜欢不上你这种喝个酒还磨蹭的男人!咋的,没戏了吧?” 陈平安一听这话,心情大好,眼神熠熠,豪气十足,就是说话的时候有些舌头打结,“喝酒喝酒,怕你?这事儿,宋老前辈你真是坑惨了我,当年就因为你那句话,吓了我半死,但是好在半点不打紧……来来来,先喝了这碗再说,说实话,老前辈你酒量不如当年啊,这才几碗酒,瞧你把脸给喝红的,跟涂抹了胭脂水粉似的……” 宋雨烧吹胡子瞪眼睛,“有本事喝酒的时候手别晃啊,端稳喽,敢晃出一滴酒,就少一点江湖情分!” 宋凤山和柳倩偷着乐,还是年轻,老江湖桌上劝酒的本事,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一老一年轻,喝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最后在宋凤山和柳倩眼中,两人都已经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 好在宋凤山管着,如何都不肯再给酒了,两人这才没彻底尽兴,不然估计就能喝到吐,还是吐完再喝的那种。 陈平安还是住在当年那栋宅院,离着山水亭和瀑布比较近。 倒头就睡。 宋雨烧也好不到哪里去,摇摇晃晃回了住处,很快就鼾声如雷。 陈平安是真醉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宋老前辈的心气,出了问题。 不然以当年初次遇到的梳水国老剑圣,便是因为顾虑晚辈的前程,不得不答应韩元善,然后碍于形势,又需要拒绝苏琅的比试,可是即便如此,今天见到他陈平安,也绝不是那般心态。 不会那般服老,认命。 可是陈平安却没有直接问出口,喝了再多的酒,也没有提这一茬。 不是关系好,喝酒喝高了,就真的可以言行无忌。 多少最亲近之人的一两句无心之言,就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喝到最后。 宋雨烧突然瞥了眼搁放在几案上的那顶斗笠,再就是陈平安背在身后的长剑,问道:“背着的这把剑,好?” 陈平安点头道:“好。” 宋雨烧笑道:“那就好。” 陈平安一头雾水,没有多想什么,顾不上了,打着酒嗝。 宋凤山和柳倩却有些神色落寞,只是掩饰很好,一闪而逝。 陈平安喝得实在头疼,喃喃入睡。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倒我即是神仙。明日愁来明日忧,万般忧愁还有酒。 ———— 一大清早,陈平安睁开眼睛,起床一番洗漱过后,就沿着那条幽静小路,去瀑布。 当然不是练拳,而是想要去看一看当年被他偷偷刻在石壁上的字。 结果在山水亭那边,看到了宋凤山,而不是宋雨烧。 陈平安快步走去,宋凤山起身相迎。 宋凤山笑道:“爷爷难得如此喝酒没个节制,还没起呢。” 陈平安有些愧疚,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就要搬离这里,真不可惜吗?” 宋凤山嗯了一声,“当然会有些舍不得,只不过此事是爷爷自己的主意,主动让人找的韩元善。其实当时我和柳倩都不想答应,我们一开始的想法,是退一步,最多就是让那个爷爷也瞧得上眼的王毅然,在刀剑之争当中,赢一场,好让王毅然顺势当上梳水国的武林盟主,剑水山庄绝对不会搬迁,庄子毕竟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可是爷爷没答应,说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放不下的。爷爷的脾气,你也清楚,拗不过。” 陈平安点头道:“老前辈就是这样,不然当年就不会一个人去拦阻梳水国的千军万马。” 宋雨烧对陈平安而言。 很重要。 有些人,只要他还身在江湖,那他每做一件事,就像手持江湖这酒壶,给旁人倒出了一杯酒,杯中满是侠气,能让人接过酒杯,只管畅饮便是。 宋凤山笑道:“爷爷也是对如今的江湖,没有半点念想了,总说如今找个喝酒的朋友都难,才会如此。” 似乎说得有些沉重了,然后宋凤山很快打趣道:“陈平安,可别因为爷爷这么灌你的酒,以后就不敢来我们的新庄子喝酒。说真的,也怪你,说什么马上就要走,咱们爷爷自然不会真误了你的事情,但是酒桌上嘛,老人都这样,还当着家里晚辈的面,不好说半句软话,就只能拉着你多喝一杯是一杯了。” 陈平安笑道:“这个我懂。” 宋凤山说道:“实不相瞒,韦蔚昨夜突然飞剑至山庄柳倩手中,不过只是询问你如今在不在庄子里,看样子,如果如实回复,她就会赶来这边。我让柳倩就假装没收到飞剑,等你离开了,再回信说确实来过,只是找我爷爷喝酒而已。” 陈平安抱拳感谢。 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 陈平安只是打量了几眼,就让出道路。行走江湖久了,山上修行的千奇百怪,人间王朝的世间百态,见多了,眼力也就有了,见怪便不怪。这支车队既有梳水国的官家身份,轻骑护卫,背弓挎刀,箭囊尾部如白雪攒簇,也有气势沉稳的江湖子弟,反向挂刀。横刀山庄独特的佩刀方式,让人记忆深刻。其中一位背负巨大牛角弓的魁梧汉子,陈平安更是认得,名为马录,当年在剑水山庄瀑布水榭那边,这位王珊瑚的扈从,跟自己起过冲突,被王毅然大声呵斥,家教门风一事,横刀山庄还是不差的,王毅然能够有今日风光,不全是依附韩元善。陈平安既然知道了剑水山庄与韩元善的买卖,加上苏琅问剑受挫,其实山庄大局已定,所以即便认出了对方,依旧没有多做什么,不但让出了道路,而且缓缓走向远处山林,就像那些见官矮一头的江湖游侠。扈从马录克忠职守,瞥了眼那个过路客,仔细审视一番后,便不再放在心上。一辆马车内,坐着三位女子,妇人是楚濠的原配妻子,上任梳水国江湖盟主的嫡女,这辈子视剑水山庄和宋家如仇寇,当年楚濠率领朝廷大军围剿宋氏,便是这位楚夫人在幕后推波助澜的功劳。还有两位女子要年轻些,不过也都已是出嫁妇人的发髻和装饰,一位姓韩,娃娃脸,还带着几分稚气,是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作为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嫁了一位状元郎,在翰林院编修三年,品秩不高,从六品,可毕竟是最清贵的翰林官,而且写得一手极妙的步虚词,崇尚道家的皇帝陛下对其青眼相加。又有小重山韩氏这么一座大靠山,注定前程似锦,另外一位满身英气的年轻妇人,则是王毅然独女,王珊瑚,相较于世族女子的韩元学,王珊瑚所嫁男子,更加年轻有为,十八岁就是探花郎出身,据说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不喜少年神童,才往后挪了两个名次,不然就会直接钦点了状元。如今已经是梳水国一郡太守,在历代皇帝都排斥神童的梳水国官场上,能够在而立之年就成位一郡大员,实属罕见。而王珊瑚夫君的辖境,刚好毗邻剑水山庄的青松郡,同州不同郡而已。这次三位女子之所以碰头,楚夫人是专程从京城赶来凑热闹的,为的就是想要亲眼目睹苏琅问剑后,剑水山庄的声誉,在梳水国江湖上的一落千丈。王珊瑚本就跟随丈夫待在附近,而韩元善的那位状元郎夫君,即将补缺,有些特例,有可能不是留在京城六部衙署,而是去往地方州城担任首县县令,作为衙门所在地与州郡府衙同城的附廓县父母官,不管会不会做人,都是一桩劳心劳力的差事。这次韩元善南下拜访王珊瑚,当然是希望王珊瑚的丈夫,将来就会是自家男人的顶头上司,能够帮着照拂一二,不然一旦刺史不待见,太守又刁难,这个万众瞩目的首县县令,能够让人冷板凳坐出个窟窿来,到了地方为官,原先的自身名望与家世背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官场上有一点其实挺像小孩子过家家,谁穿了新靴子,就要被你一脚他一脚,踩脏了后,大家都一样了,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楚夫人有些愁眉不展,惹人怜爱,哪怕岁数不年轻了,可是保养得体,依旧风韵犹存,丝毫不输王珊瑚和韩元善这样的年轻妇人。由不得楚夫人不自怨自艾,本来一场好戏,已经敲锣打鼓拉开帷幕,不曾想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这个废物,竟然出手打了两架,都没从剑水山庄那边讨到半点便宜,如今反而让宋雨烧那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八蛋,白白挣了不少名声。她哀愁不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心口,自己真是命苦,这辈子摊上了两个负心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为了顾全大局,得了她的人,还得了那笔相当于小半座梳水国江湖的丰厚嫁妆,竟然是个怂包,死活不愿与宋雨烧撕破脸皮,总要她一等再等,好不容易等到楚濠觉得大局已定,结果莫名其妙就死了。鸠占鹊巢的韩元善,比楚濠这个窝囊废还不要脸,当年得了她的身心后,竟然直接告诉她,这辈子就别想着报仇了,说不定以后两家还会经常走动。好在这次苏琅要问剑,韩元善倒是没拒绝她的离京看戏,但是要她承诺不许趁火打劫,不许有任何擅自行动,只准隔岸观火,不然就别怪他不念这些年的鱼水之欢和夫妻情分。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韩元善这些年靠着楚濠的身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都是梳水国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了,还是对她如此刻薄无情。不过独处的时候,偶尔想一想,若是韩元善没有这般枭雄无情,大概也走不到今天这个煊赫高位,她这个楚夫人,也没法子在京城被那些个个诰命夫人在身的官家妇们众星拱月。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韩元学见着了楚夫人的心情不佳,就轻轻掀开车帘,透透气。自从哥哥当年失踪后,小重山韩氏其实被殃及池鱼,遭了一场大罪,风声鹤唳,父亲下令所有人不许参加任何宴席,家族闭门思过了两年,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觉得家里男子又开始在朝堂和沙场上活跃起来,甚至比起当年还要更加风生水起,她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楚濠,好像对韩氏很亲近,她也曾见过几面,总觉得那位大将军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可又不是那种男人相中女子姿色,反而有些像是长辈看待晚辈,至于在京城最风光八面的的楚夫人,更是经常拉着她一起踏春郊游,十分亲昵。这次听闻苏琅问剑失败后,楚夫人其实第一时间就想要返京,但是她和郡守府各自得了一封京城密信,于是才有这趟出门。楚夫人收到的那封家书,韩元善措辞凌厉,在信上要她主动去拜访剑水山庄,不然以后就别想着在京城当那脂粉堆里的“诰命班头”了。既然当初从江湖里来,那么就滚回江湖去。楚夫人又惊又俱,肝肠寸断,如何能够不愁绪满怀。好在王珊瑚和韩元学两个晚辈,对她一直敬重有加,总算心里稍稍好受些。陈平安突然停步,很快山林之中就冲出一大拨江湖人士,兵器各异,身形矫健,蜂拥而出。车队那边也察觉到山林这边的动静,那队披挂制式轻甲的梳水国精骑,立即如撒网而出,取下背后弓箭。横刀山庄子弟更是丝毫不惧,围在那辆马车四周,严阵以待。陈平安不知这拨“刺客”的根脚,大致掂量了一下双方,不好说是什么以卵击石,但是必败无疑。可能是“楚濠”这个认祖归宗的梳水国大将,窃据庙堂要津,口碑实在不好,给江湖上的侠义之士认为是那祸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杀楚濠难如登天,杀楚濠身边亲近之人,多少有点机会。“楚濠”能够有今日的庙堂气象,尤其是梳水国成为大骊宋氏的藩属后,在梳水国朝野眼中,楚濠为了一己之私,帮着大骊驻守文官,打压排挤了许多梳水国的骨鲠文官,在这个过程中,楚濠当然不介意拿捏分寸,顺便假公济私,这就愈发坐实了“楚濠”的卖国贼身份,自然也结仇无数,在士林和江湖,清君侧,就成了一股理所当然的风气。楚夫人抬起手,打了个哈欠,显然对于这类飞蛾扑火,早已习以为常。韩元学埋怨道:“这些个江湖人,烦也不烦,只知道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撒气,算不得英雄好汉。”这些年里,小重山韩氏子弟遇袭,已经不是一两起。就连珊瑚姐姐的夫君,就因为与楚濠和大骊蛮子走得近,也遭遇过一次江湖刺杀,如果不是有大骊武秘书郎的护卫,珊瑚姐姐可就要变成寡妇了。所以韩元学一想到自己夫君也要离开京城,同样有可能遇到这类莫名其妙的仇怨,就十分忧心。王珊瑚眼神熠熠,跃跃欲试,只是下意识一探腰间,却落个空,十分失落,嫁为人妇后,父亲便不许她再习武佩刀。上次她陪着夫君去往辖境水神庙祈雨,在打道回府的时候遭遇一场刺杀,她如果不是当时没有佩刀,最后那名刺客根本就无法近身。在那之后,王毅然仍是不准她佩刀,只是多抽调了数位庄子高手,来到青松郡贴身保护女儿女婿。那些立誓要为国杀贼的梳水国仁人志士,三十余人之多,应该是来自不同山头门派,各有抱团。陈平安的处境有些尴尬,就只能站在原地,摘下养剑葫假装喝酒,以免大战一起,两边不讨好。至于阻拦这些人舍身取义的事情,陈平安不会做。大概是陈平安的一动不动,十分识趣,那些江湖豪客倒也没有与他计较,有意无意改变前进路线,绕路而过。突然一名已经越过陈平安的中年剑客大声喊道:“剑水山庄在此诛杀楚党逆贼!”陈平安有些无奈。这是明摆着要将剑水山庄和梳水国老剑圣逼到死路上去,不得不重出江湖,与横刀山庄拼个鱼死网破,好教楚濠无法一统江湖。既是阴谋,也是阳谋。只要今天这边双方死了人,剑水山庄就是黄泥巴粘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死人越多,剑水山庄就会被架到江湖这座大火堆上去,与整座梳水国朝廷站在对立面。梳水国的江湖和士林,到时候一定会打了鸡血似的,为剑水山庄和宋老前辈拼了命鼓吹造势。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身形微微后仰,瞬间倒滑而去,刹那之间,陈平安就来到了那名江湖剑客身侧,抬起一掌,按住那人面门,轻轻一推,直接将其摔出十数丈外,倒地不起,竟是直接晕厥过去。然后陈平安继续倒掠而去,最终刚好身形飘落在双方之间,无形中既拦阻身后车队的精骑,也拦住了那伙江湖义士的慷慨赴死。数枝箭矢破空而去,激射向为首几位江湖人。陈平安一挥袖子,三枝箭矢一个不合常理地急急下坠,钉入地面。一位少年停步后,以剑尖直指那个斗笠青衫的年轻人,眼眶布满血丝,怒喝道:“你是那楚党走狗?!为何要阻挡我们剑水山庄仗义杀贼!”陈平安叹了口气,“回吧,下次再要杀人,就别打着剑水山庄的旗号了。”一位老者突然高声道:“楚越意,你身为楚老管家养子,更是宋老剑圣的不记名弟子,为何不愿与我们一起杀敌?罢了,你楚越意志在剑道登顶,我们可以体谅,可是我们不惧一死,所以今日不求你与我们并肩作战,只要让出道路即可!”陈平安哭笑不得,老前辈好手段,果不其然,身后骑队一听说他是那剑水山庄的“楚越意”,第二拨箭矢,集中向他疾射而至。尤其是策马而出的魁梧汉子马录,没有废话半句,摘下那张极其扎眼的牛角弓后,高坐马背,挽弓如满月,一枝精铁特制箭矢,裹挟风雷声势,朝那个碍眼的背影呼啸而去。那位曾与“剑仙”有幸喝酒的本地山神,在山神庙那边,一头汗水,都有些后悔自己运转巡狩山河的本命神通了。当年那次也差不多,那位大驾光临剑水山庄的中土武夫,从头到尾,完全不在意他的窥探,只是那位境界高深莫测的纯粹武夫,在拿到手了那把竹剑鞘后,御风远游之际,毫无征兆地一拳落下,将山神庙周边的一座山头峰顶,直接打了个碎裂,吓得这位梳水国神位不低的山神,差点没破了胆。在这位神位仅次于梳水国五岳的山神看来,大将军楚濠的家眷和亲信,加上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双方都是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苏琅如今是梳水、彩衣在内十数国的江湖第一高手,又如何?真当自己是剑仙了?难道就不知道山外有山?切记这世上,还有那冷眼俯瞰人间的修道之人!所以结果如何,在小镇牌坊那边,面对青竹剑仙,就是人家一拳的事情。这位年轻剑仙甚至都没出剑,至于之后苏琅跑去剑水山庄补救,放低身架,好不容易求来了那么大的动静,不过是年轻剑仙卖了个天大面子给苏琅罢了,不然苏琅这辈子的名声就算毁了。山神打定主意,坚决不趟这浑水。娃娃脸的韩元学扯了扯王珊瑚的袖子,轻声问道:“珊瑚姐姐,是高手?”王珊瑚点头道:“说不定有资格与我爹切磋一场。”王珊瑚斩钉截铁补充了一句:“当然,肯定无法让我爹出全力,但是一个江湖晚辈,能够让我爹出刀七八分气力,已经足够吹嘘一辈子了。”韩元学很当真,惊讶道:“可是那人瞧着如此年轻,到底是怎么来的本事?难道就如江湖演义小说那般所写,是吃过了可以增长一甲子内功的奇花异草吗?还是坠下山崖,得了一两部武学秘籍?”王珊瑚哑口无言。真正的纯粹武夫,可没有这等美事。山上的修道之人,才会有这些羡煞旁人的无理机缘,所以才会如此盛气凌人,一个比一个鼻孔朝天,小觑江湖。便是她爹这般气度的大英雄,提及那些红尘外的神仙中人,也颇有怨言。韩元学的幼稚言语,楚夫人听得有趣,这个韩氏闺女,没有半点可取之处,唯一的本事,就是命好,傻人有傻福,先是投了个好胎,然后还有韩元善这么个哥哥,最后嫁了个好丈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于是楚夫人眼神游移,瞥了眼聚精会神望向那处战场的韩元学,真是怎么看怎么惹人心里不痛快,这位妇人便琢磨着是不是给这个小娘们找点小苦头吃,当然得拿捏好火候,得是让韩元学哑巴吃黄连的那种,不然给韩元善知道了,胆敢陷害他妹妹,非要扒掉她这个“元配夫人”的一层皮。楚夫人哈欠不断,瞥了眼那些江湖豪杰,嘴角翘起,喃喃道:“真是容易咬钩的蠢鱼儿,一个个送钱来了。夫君,如我这般持家有道的良配,提着灯笼也难找啊。”双方阵营也不见那年轻游侠如何出手,三枝箭矢就给他握在了手中。横刀山庄马录的箭术,那是出了名的梳水国一绝,听闻大骊蛮子当中就有某位沙场武将,曾经希望王毅然能够割爱,让马录投身军伍,只是不知为何,马录依旧留在了刀庄,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桩泼天富贵。一名轻骑头领高高抬臂,制止了麾下武卒蓄势待发的下一轮攒射,因为毫无意义,当一位纯粹武夫跻身江湖宗师境界后,除非己方兵力足够众多,不然就是处处添油,处处失利。这位精骑头目转过头去,却不是看马录,而是两位不起眼的木讷老者,那是梳水国朝廷按照大骊铁骑规制设立的随军修士,有着实打实的官身品秩,一位是陪同楚夫人离京南下的扈从,一位是郡守府的修士,相较于横刀山庄的马录,这两尊才是真神。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修士,这一路骑马,好像骨头随时都会散架,骤然间气势如爆竹炸开,腰间长剑颤鸣不已。与车队“隔岸”对峙的江湖众人当中,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满脸绝望,颤声道:“是那山上的剑仙!”只见那人不可貌相的老人轻轻一夹马腹,不着急让剑出鞘,铮铮而鸣,震慑人心。老者策马缓缓向前,死死盯住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老夫知道你不是什么剑水山庄楚越意,速速滚开,饶你不死。”陈平安微笑道:“神仙下了山,那就入乡随俗,好好说人话。”老者哈哈大笑,“着急投胎?”一个小小梳水国的江湖,能有几斤几两?若是松溪国苏琅和剑水山庄宋雨烧亲至,他还愿意敬重几分,眼前这么个年轻后生,强也强得有数,也就只够他一指弹开,只是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就怪不得他出剑了。只要不是剑水山庄子弟,那就没了保命符,杀了也是白杀。楚大将军私底下与他说过,此次南下,不可与宋雨烧和剑水山庄起冲突,至于其他,江湖宗师也好,四处捡漏的过路野修也罢,杀得剑锋起卷,都算军功。陈平安转过头,对那些江湖摆摆手,耐着性子说道:“走吧,想必你们也看出来,这里已经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了。我还是那些话,以后再要行侠仗义,诛杀什么楚党,是不是会殃及无辜,你们多半不愿意多想一想,那就奉劝你们别扯上剑水山庄,江湖道义还是要讲一讲的,不是自认占了道德大义,就可以事事随心。”那位始终骑马缓行的修行老者,已经越过骑队,距离那青衫剑客已经不足三十步,嗤笑道:“这些江湖爬虫想走,也得能走才行,老夫点头了吗?知不知道这些家伙,他们一颗头颅能换多少银子?给你小子帮忙打晕的那个,就最少能值三颗雪花钱。那个眼力不错,晓得敬称老夫为剑仙的女子,你总该认得出来吧,不知道多少江湖儿郎,做梦都想着成为她屁股底下的那匹马,给她骑上一骑,这个小寡妇,丈夫是位所谓的大英雄,仅凭一己之力,亲手杀死过大骊两位随军修士,故而男人死后,她这个小寡妇,在你们梳水国极有威望,估摸着她怎么都该值个一颗小暑钱。”陈平安听着那老人的絮絮叨叨,轻轻握拳,深深呼吸,悄然压下心中那股急于出拳出剑的烦躁。离开落魄山之前,老人崔诚在二楼最后一次喂拳,除了向陈平安展现十境巅峰武夫的实力之外,还有一句分量极重的言语。“陈平安,你该修心了,不然就会是第二个崔诚,要么疯了,要么……更惨,入魔,今天的你有多喜欢讲理,明天的陈平安就会有多不讲理。”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环首四顾,天也秋心也秋,就是个愁。总得有个破解之法。陈平安收回视线,望向那个山上老剑修,“既然有剑,那就出剑。”老者瞥了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游侠,然后将视线放得更远些,看到了那个享誉一国江湖的女子,“老夫这就是剑仙啦?你们梳水国江湖,真是笑死个人。不过呢,对于你们而言,能这么想,似乎也没有错。”长剑铿锵出鞘。势如奔雷。而老者依旧双手握住马缰绳,意态闲适。一剑而去,以至于敌我双方,耳膜都开始嗡嗡作响,心神震颤。只是另外那名出身梳水国本土仙家府邸的随军修士,却心知不妙。只见那青衫剑客脚尖一点,直接踩住了那把出鞘飞剑的剑尖之上,又一抬脚,好似拾阶而上,以至于长剑倾斜入地小半,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站在了剑柄之上。出剑的老修士毫不犹豫抱拳道:“恳请前辈原谅在下的冒犯。”出剑快,低头认错也快。其中玄妙,恐怕也就只有对敌双方以及那名观战的修士,才能看破。陈平安一脚跨出,重新落地,踩下长剑贴地,向前一抹,长剑剑尖指向自己,一路倒滑出去,轻轻跺脚,长剑先是停滞,然后直直升空,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拧转一圈,以剑师驭剑术将那把长剑推回剑鞘之内。始终双手抱拳的老剑修继续说道:“前辈还剑之恩……”陈平安驭剑之手已经收起,负于身后,换成左手双指并拢,双指之间,有一抹长约寸余的刺眼流萤。陈平安笑道:“必有厚报?”老剑修面无表情,双袖一震。能够成为一位观海境剑修,哪怕在天才辈出的剑修当中,属于资质鲁钝之辈,可剑修就是剑修,心性,天赋,厮杀的手段,都必然是修道之人当中的翘楚。在山下,都讲穷学文富学武,在山上,更有穷学百家富炼剑、一口飞剑吃金山的说法,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几乎每一把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而这位观海境剑修的那把本命飞剑,强不在一剑破万法的锋锐,甚至都不在飞剑都该有的速度上,而在轨迹诡谲、虚幻不定,以及一门好似飞剑生飞剑的拓碑秘术。一瞬间。那个以双指夹住一把本命飞剑的青衫剑客四周,浮现出十二把一模一样的飞剑,构成一个包围圈,然后悬停位置,各有升降,剑尖无一例外,皆指向青衫剑客的一座座关键气府,不知道到底哪一把才是真,又或者十二把,都是真?十二把飞剑,剑芒也有强弱之分,这便是拓碑秘术唯一的不足之处,无法完完全全令其余十一把仿剑强如“祖宗”飞剑。观战修士皱了皱眉头,这一手,同僚从未展露过,应该是压箱底的本事了。他作为更擅长符箓和阵法的龙门境修士,设身处地,将自己换到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上,估计也要难逃一个最少重创半死的下场。明知自己是与一位剑修为敌,还敢如此托大,以双指禁锢飞剑,那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自负了。他们这两位随军修士,一个龙门境神仙,一个观海境剑修,各自侍奉楚濠和青松郡太守,其实都有些大材小用了,尤其是后者,不过是一地郡守,简直就是蒙学稚童的教书先生,是位学究天人的儒家圣人,但是如今大将军楚濠权倾朝野,这可不是一位大公无私的人物,几乎所有拔尖的随军修士,都秘密安排在了楚濠自己和楚党心腹身边,待遇之高,已经远远超出梳水国皇室。老剑修微微一笑,成了。但是下一刻,老剑修的笑容就僵硬起来。那年轻人负后之手,再次出拳,一拳砸在看似毫无用处的地方。老剑修嘴角渗出血丝。十二把飞剑,其中十把只靠神意牵连的飞剑,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两把,一把依旧被牢牢约束在那人左手双指间,还有一把真正隐藏杀机而非障眼法的飞剑,却被一身倾泻流转的拳意罡气阻滞,而那个年轻剑客所穿青衫,分明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袍,灵气凝聚在剑尖所指地带,更是让飞剑颤颤巍巍,拒之门外。陈平安低头看着指间那把本命飞剑,自言自语道:“是该去北俱芦洲见识真正的剑修了。听她说,那处苦寒之地,自古多豪杰。”陈平安一甩手指,将手指中的那柄飞剑丢入养剑葫。世间养剑葫,除了可以养剑,其实也可以洗剑,只不过想要成功清洗一口本命飞剑,要么养剑葫品秩高,要么被洗飞剑品秩低,刚好,这把“姜壶”,对于那口飞剑而言,品秩算高了。当那把关键飞剑被收入养剑葫后,第二把如古画剥下一层宣纸的附庸飞剑也随之消失,重新归一,在养剑葫内瑟瑟发抖,毕竟里边还有初一十五。陈平安对那个老剑修说道:“别求人,不答应。”然后转过头去,对那些梳水国的江湖人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给人砍下脑袋拿去换钱,有你们这么当善财童子的?”那拨原本视死如归的江湖豪侠,顿时作鸟兽散,退回山林中去。陈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无聊。想必就算说给了宋老前辈听,那位心气已坠的梳水国老剑圣也不会在意了,多半会像上次酒桌上那样,笑言一句:天底下就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壶酒。陈平安看了眼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随军修士。后者点头致意,并无半点出手的意思。陈平安最后也没多做什么,就只是跟他们借了一匹马,当然是有借无还的那种。一人一骑,离开此地。那名丢了本命飞剑的老剑修,不知为何,没敢开口,任由那个年轻人带走自己的半条命,好像只要自己开口,仅剩半条命就会也没了。龙门境修士更是不会开口求情。在山上,那些梳水国江湖人拼命狂奔。也有些窃窃私语,有说那人高深莫测,莫不是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也有些人腹诽不已,什么神仙,就算是,又如何,还不是跟那个给抢了飞剑的老剑仙一路货色,黑吃黑罢了,这种人便是本事高了又如何,称得上英雄好汉吗?但也有位少年,心生崇敬和憧憬,少年依然不喜欢那个人,但是向往那个人的风采。还有位女子,幽幽叹息。有数人掠上高枝,查探敌人是否追杀过来,其中眼力好的,只看到道路上,那人头戴斗笠,纵马飞奔,双手笼袖,没有半点志得意满,反而有些萧索。有人歪头吐了口唾沫,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狠狠骂了句脏话。结果就发现那位青衫剑客似乎心生感应,转头看来,吓得枝头那人一个站立不稳,摔下地面。陈平安突然转头说道:“韦蔚,帮我捎句话给宋老前辈,就说那把被带去中土神洲的剑鞘,以后我会用对方在剑水山庄讲理的方式,还回去。”一抹浅淡青烟凝聚现身,跟随一人一骑,她御风而行,正是脚踩绣花鞋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再加一句,可能要等很久,所以只能劳烦宋老前辈等着了,我将来去中土神洲之前,一定会再来找他喝酒。”韦蔚嫣然一笑。她悬停在空中,不再跟随。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 女鬼韦蔚御风远游,如缩地山河,自然要早于车队到达剑水山庄。 韦蔚的去而复还,重返山庄做客,宋雨烧依旧没有露面,依旧是宋凤山和柳倩接待。 宋雨烧当年在古寺放过韦蔚一马,不意味着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就待见她,即便是梳水国四煞之一的柳倩,作为自家的孙媳妇,宋雨烧当年何尝就没有心结了?只是当一位恪守老规矩的老江湖,年纪大了,将那家国天下,原路折返,走回家中,再有些自省,尤其经历过那次剑鞘的买卖一事,宋雨烧才彻底认可了柳倩“这个人”,由着柳倩持家,甚至还愿意为她将来成为山水神祇一事而奔波,主动与韩元善往来。不然宋雨烧已经得了书院的青眼,本该板上钉钉的破境一事,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宋雨烧其实这次与陈平安重逢,尤为高兴。不光光是亲眼看到陈平安成为一位山上剑仙,更是陈平安的江湖路,像他宋雨烧。 一条路上,行人寥寥,偶然相逢,风雨之中,并肩而行,该有醇酒。 若说第一次相逢,宋雨烧还只是将那个背着书箱、远游四方的少年陈平安,当做一个很值得期待的晚辈,那么第二次重逢,与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青衫陈平安,一起喝茶饮酒吃火锅,更像是两位同道中人的心有灵犀,成了惺惺相惜。不过这是宋雨烧的切身感受,事实上陈平安面对宋雨烧,还是一如既往,无论是言行还是心态,都以晚辈礼敬前辈,宋雨烧也未强行拧转,江湖人,谁还不好点面子? 在听闻宋凤山和柳倩再次接待韦蔚议事后,宋雨烧就来到了瀑布那边的水榭独坐。 已经多年不曾佩剑练剑的宋雨烧,今天将那位老伙计横放在膝上,剑名“屹然”,当年就无意中捞取于眼前这座深潭的砥柱石墩机关当中,那把青竹剑鞘亦是,只不过当年宋雨烧就有些疑惑,似乎剑与剑鞘是遗落之人拼凑在一起的,并非“原配”。 屹然当然是一把江湖武夫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宋雨烧一生喜好游历,拜访名山,仗剑江湖,遇到过不少山泽精怪和魑魅魍魉,能够斩妖除魔,屹然剑立下大功,而材质特殊的竹鞘,宋雨烧行走四方,寻遍官家私家的书楼古籍,才找了一页残篇,才知道此剑是别洲武神亲手铸造,不知哪位仙人跨洲游历后,遗落于宝瓶洲,古籍残篇上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记载,气魄极大。 只是那把竹鞘的根脚,宋雨烧曾经问遍山上仙家,依旧没有个准信,有仙师大致推测,兴许是竹海洞天那座青神山的灵物,但是由于竹剑鞘并无铭文,也就没了任何蛛丝马迹,加上竹鞘除了能够成为“屹然”的剑室、而内部毫无磨损的异常坚韧之外,并无更多神异,宋雨烧之前就只将竹鞘,当做了屹然剑主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曾想原来竟是委屈了竹鞘? 宋雨烧低头望去,古剑屹然,依旧锋芒无匹,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水榭这处水雾弥漫,却半点遮掩不住剑光的风采。 宋雨烧伸出手掌,轻轻拍打剑身,重新抬头望向那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如仙人雪白长发从天上垂挂而下,喃喃道:“老伙计,咱们啊,都老啦。” 议事堂那边,韦蔚说过了那处战场的首尾,以及陈平安要她帮忙捎的话,宋凤山神色凝重。 柳倩是喜怒不露的沉稳性情,双重身份使然,只是听过了陈平安的那番言语后,知晓其中的分量,亦是有些感慨,“爷爷没有看错人。” 宋凤山轻声道:“这个理,难讲。” 柳倩点点头,她毕竟是大骊安插在梳水国的死士谍子,眼界其实相较于一般的武学宗师和山上仙师,还要更高。 所以她甚至要比宋凤山和宋雨烧更加清楚那位纯粹武夫的强大。 梳水国、松溪国这些地方的江湖,七境武夫,就是传说中的武神,事实上,金身境才是炼神三境的第一境而已,此后远游、山巅两境,更加可怕。至于之后的十境,更是让山巅修士都要头皮发麻的恐怖存在。 那位来自中土神洲的远游境武夫,到底有多强,她大致有数,源于她曾以大骊绿波亭的公事门路,为山庄帮着查探虚实一番,事实证明,那位武夫,不但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而且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远游境,极有可能是世间远游境中最强的那一撮人,类似围棋九段中的国手,能够荣升一国棋待诏的存在。理由很简单,绿波亭专门有高人来此,找到柳倩和本地山神,询问详细事宜,因为此事惊动了大骊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若非那个强买强卖的外乡人带着剑鞘,离开得早,说不定连宋长镜都要亲自来此,不过真是如此,事情倒也简单了,毕竟这位大骊军神已是十境的止境武夫,只要愿意出手,柳倩相信即便对方靠山再大,大骊和宋长镜,都不会有任何忌惮。 这已经不纯粹是谁的拳头更硬,而是那天下大势使然。 大骊王朝,如今已经将半洲版图作为疆土,未来独占一洲气运,已是大势所趋,这才是大骊宋氏最大的底气和凭仗。 说不定到时候一跃成为整座浩然天下前五的王朝,都不是什么难事。 韦蔚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坐在椅子上,晃荡着那双绣花鞋,“楚夫人可是要来登门拜访,到时候是直接打出门去,还是来者即客,笑脸相迎?除了那个蛇蝎心肠的楚夫人,还有横刀山庄的王珊瑚,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三个娘们凑一对,真是热闹。” 柳倩微微一笑,“小事我来当家,大事当然还是凤山做主。” 宋凤山无奈道:“还是得听爷爷的,我天生不适合处理这些庶务。” 韦蔚望着柳倩,笑嘻嘻道:“据说那个王珊瑚当年偷偷痴情于你夫君?” 宋凤山无动于衷。这类话题,沾不得。不谙庶务,只是他不愿分心,希望在剑道上走的更远,并不意味着宋凤山就真不通人情。 柳倩笑道:“一个好男人,有几个爱慕他的姑娘,有什么稀奇。” 韦蔚没来由说道:“那个姓陈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还是你们爷爷眼睛毒,我当年就没瞧出点端倪。只不过呢,他跟你们爷爷,都没劲,明明剑术那么高,做起事来,总是拖泥带水,半点不痛快,杀个人都要思来想去,明明占着理儿,出手也一直收着力气。瞧瞧人家苏琅,破境了,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你们庄子外,昭告天下,要问剑,便是我这么个外人,甚至还与你们都是朋友,内心深处,也觉着那位青竹剑仙真是潇洒,行走江湖,就该如此。” 宋凤山冷笑道:“结果如何?” 身材娇小玲珑的女鬼韦蔚,慵懒靠着椅子,道:“苏琅只是差了点运气,我敢断言,这个家伙,哪怕这次在庄子这边碰了一鼻子灰,但这位松溪国剑仙,肯定是未来几十年内,咱们这十数国江湖的魁首,毋庸置疑。你宋凤山就惨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吃灰尘,无论是剑术,还是名声,就是要不如那个行事霸道、自私自利的苏琅。” 宋凤山一笑置之,各人有各命,何况剑客的最终成就高低,还是要靠手中的剑来说话。就像以前,在剑水山庄风头最盛的时候,世人都说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剑术之高,已经超过垂垂老矣的彩衣国老剑神,后者之所以退隐封剑,就是畏惧宋雨烧的挑战,害怕宋雨烧有朝一日要问剑,不敢应战,便主动退让示弱。而事实上呢,哪怕彩衣国老剑神遭遇意外,落败身死,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落幕,却仍是自己爷爷此生最敬重的剑客,没有之一。 柳倩却有些怒容。 韦蔚赶紧双手合十,故作哀怜,求饶道:“好好好,是我头发长见识短,说话不过脑子,柳倩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宋凤山不愿跟这个女鬼过多纠缠,就告辞去往瀑布那边,将陈平安的话捎给爷爷。 女鬼韦蔚占山为王,兴许称不上恶贯满盈,可是宋凤山实在不喜,只不过自己妻子与之交好,又有一层盟友关系,才可以坐下来喝茶。比如韦蔚跟韩元善之间的那笔风流账,宋凤山便心有厌恶,私底下劝过柳倩,结盟归结盟,利益往来,那是在商言商,但是柳倩与韦蔚的双方私谊,还需点到为止。这是宋凤山寥寥无几与妻子“拿捏一家之主”的身份“讲道理”,正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宋凤山道理讲的少,这个道理,才会显得重。 所幸柳倩听了,也是这般做的。 所以柳倩那句大事夫君做主,并非虚言。 这也是柳倩的聪明所在,当然也是宋氏的家教所长。不然柳倩就只能顶着一个剑水山庄少夫人的空头衔,一辈子得不到宋雨烧的真正认可。到时候最难做人的,其实正是宋凤山。如果宋凤山真的万事由她,到时候自讨苦吃,怨不得爷爷宋雨烧不近人情,也怨不得什么柳倩,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归根结底,不是讲理难,而是难在如何讲理,何况一家之内,也讲那位卑言轻,故而难是真难。 在宋凤山路过山水亭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通过小镇,来到山庄之外。 柳倩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让人去通知宋雨烧和宋凤山这对爷孙。 一来是对方,来的都是妇道人家,楚夫人,王珊瑚和韩元善,皆是女子,剑水山庄若是宋雨烧亲自出门迎接,太过兴师动众,柳倩也开不了这个口,其实宋凤山与她携手相迎,刚刚好,只是柳倩并不愿意打搅爷孙二人。二来对方为何会苏琅前脚跟才走,她们后脚跟就来了,意图明显,剑水山庄看似日薄西山的处境,本就只是假象,无需对谁刻意逢迎,哪怕是大将军“楚濠”亲临,又如何?她柳倩,身为大骊绿波亭谍子的梳水国头目,分量够不够?礼数够不够? 韦蔚躲了起来,在庄子里边随便逛荡。 最后坐在那座靠近瀑布的山水亭,闲来无事,思来想去,总觉得匪夷所思,当年一个貌不惊人的泥腿子少年,怎么就突然发迹了?关键是怎么就从一个境界不高的纯粹武夫,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的山上剑仙?吃错药了吧?如果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可以的话,给她韦蔚来个一大把,撑死她都不后悔。 瀑布水榭那边,宋雨烧已经将古剑屹然重新放回深潭石墩,关闭了那座前人打造的机关后,站在那座小小的“中流砥柱”上,双手负后,仰头望去,瀑布倾泻,任由水雾沾衣。当宋凤山临近水榭,黑衣老人这才回过神,掠回水榭内,笑问道:“有事?” 宋凤山便将韦蔚捎来的言语复述一遍。 宋雨烧神色怡然。 宋凤山疑惑道:“爷爷好像半点不感到奇怪?” 宋雨烧满脸笑意,颇为自得,道:“那瓜娃儿撅个屁股,我就晓得要拉什么屎,有什么惊讶的。要是不这么说,不这么做,我才觉得奇怪。” 宋凤山如今与宋雨烧关系融洽,再无拘束,忍不住打趣道:“爷爷,认了个年轻剑仙当朋友,瞧把你得意的。” 宋雨烧微笑道:“不服气?那你倒是随便去山上找个去,捡回来给爷爷瞧瞧?若是本事和为人,能有陈平安一半,就算爷爷输,如何?” 宋凤山有些哀怨,“爷爷,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啊?” 宋雨烧笑道:“当然是出息不大的,才是亲孙儿。” 宋凤山哑口无言。 宋雨烧爽朗大笑,拍了拍宋凤山肩膀,“本事再不大,也是亲孙子,再说了,人品又不比那瓜娃儿差。” 宋雨烧停顿片刻,“再说了,如今你已经找了个好媳妇,他陈平安八字才一撇,可不就算输了你。你要是再抓个紧,让爷爷抱上曾孙出来,到时候陈平安即便成亲了,依旧输你。” 宋凤山还是无言以对。 听着是夸人的好话,可好像也开心不起来。 但是宋凤山心底,松了口气,爷爷见过了陈平安,已经心情大好,如今听说过陈平安那些话,更是打开了心结,不然不会跟自己如此玩笑。 宋雨烧一琢磨,揉了揉下巴,“生个曾孙女就挺好,修道之人求长生,说不定你小子,还有机会当陈平安的老丈人。” 宋凤山终于忍不了,“爷爷!这就过分了啊!” 宋雨烧收敛笑意,只是神色安详,似乎再无负担,轻声道:“行了,这些年害你和柳倩担心,是爷爷死脑筋,转不过弯,也是爷爷小看了陈平安,只觉得一辈子尊奉的江湖道理,给一个尚未出拳的外乡人,压得抬不起头后,就真没道理了,其实不是这样的,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我宋雨烧只是本事小,剑术不高,但是没关系,江湖还有陈平安。我宋雨烧讲不通的,他陈平安来讲。” 宋凤山轻声道:“如此一来,会不会耽搁陈平安自己的修行?山上修道,节外生枝,沾染尘事,是大忌讳。” 宋雨烧很是欣慰,这些年从未如此眼神明亮,“好,很好,你宋凤山能这么想,就不输陈平安!这才是我们剑水山庄的那一口气!” 宋雨烧停顿片刻,压低嗓音,“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不出口,那些个好话,就由你来跟柳倩说了,剑水山庄亏欠了柳倩太多,你是她的男人,练剑专一是好事,可这不是你漠视身边人付出的理由,女子嫁了人,事事劳心劳力,吃着苦,从来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 陈平安笑过之后,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见面了。” 老人一如当年,精神瞿烁,修道之人,数年时光,确实是弹指一挥间,容颜衰减得并不明显。 见着了那位摘下斗笠的青衫剑客,名为洪扬波的青蚨坊老人,愈发纳闷,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龙山仙家渡口,算是独一份的好,人来人往,很正常,只是神仙钱更多是在一楼那边打转,走上二楼这边的客人不多,坐下来做过买卖的就更少,若是老人经手的贵客,理应记得,可是瞧着眼前这位一身游侠装束的年轻人,实在面生,却为何如此不见外? 只不过来者是客,又喊了自己一声老先生,洪扬波便坐着抱拳还礼,然后伸手示意自己落座,笑问道:“不知客人是要买还是要卖?” 陈平安搬了把古色古香的枣红椅子坐下,这些本该是青蚨坊领路女子的活计,当然她们端茶送水,穿针引线,事情都不会白忙活,生意成交后,会有抽成。尤其是将客人做成了回头熟客后,青蚨坊另有一笔赏金。陈平安记得当年那位妇人名叫翠莹,只是这次陈平安并没有买卖物件的打算,不然在楼下就会询问翠莹在不在了,相逢是缘,更何况回头来看,当年的生意,他们三人与这座青蚨坊,做得皆大欢喜,属于开门见喜,这就算是一份香火情了。修行之人,都信这些。 陈平安刚要落座,就想要去关上门,老人摆手道:“无需关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然顺着老人的吩咐,坐回位置,笑道:“我这趟来地龙山渡口,就是顺便来看看洪老先生。老先生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还有一个大髯汉子,一个年轻道士,三个人在老先生这间铺子,卖出几样东西的……” 老人一拍桌子,笑道:“记起来了,那双竹筷,就是你们卖给老夫的!好家伙,你们可算是圆了老夫早年一桩大心愿。平时没事情就拿出来把玩,摸着了那双竹筷,就像是摸着了青神山竹夫人的那头青丝……” 老人没继续说下去,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见外了。 张山峰当年在这里卖出一双青神山的竹筷,给老先生高价收入囊中,由于是老人的心头好,有不少的溢价。 老人开怀不已,记起一事,起身喊道:“情采,赶紧上好茶!” 很快就有一位身着色彩绮丽的宫锦长裙女子,从铺有彩衣国地衣的廊道那边姗姗而来,为两人递上一杯热腾腾的好茶,身材婀娜的女子离了屋子,也未远去,就在门口候着。 老人是青蚨坊老人,半百光阴都交待在这儿了,若是遇上没眼缘的客人,往往没个好脸,爱买不买爱卖不卖,可对于自己顺眼之人,就是个性情豁达和热情熟络的,不然当年不会聊到最后,还跟徐远霞打了个小赌。 老人笑眯眯问道:“那个眼光独到的大髯汉子呢,怎么没来?当年打的赌,是老夫输了,那次买下你那只古榆国的五岳碗,害得青蚨坊亏了些钱,不过这些不重要,做生意难免有盈有亏,再说了,老夫擅长鉴定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三物上,杂项一途,偶尔打眼,不足为怪。只是欠了那汉子一顿酒,不能总欠着吧,什么是个头儿?老夫可不喜欢欠人,多少是个心头的小挂念,不如老夫请你去青蚨坊外边找个好地方,喝顿酒?就当是还上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酒,还是等以后我朋友自己来跟洪老先生讨要吧。” 老人有些无奈,突然眼睛一亮,“上次你们在这铺子,只是卖,其实有些老夫平时不愿拿出来示人的俏货、开门货,想不想过过眼瘾?不用非要买,老夫不是那种人,就是难得碰到愿意打交道的熟人,拿出来显摆显摆,也让宝贝们透透气,又不是金屋藏娇,见不得人。”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人就已经起身,开始东翻西找,很快将大小不一的三只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老人小心翼翼打开后,分别是一块御制松烟墨,一尊戴幂篱泥女俑,和一幅草书字帖。 老人满脸得意,“这三样东西,在青蚨坊二楼,也是稀罕物,灵气充沛,不说泥俑,其余两件文气还重,别说是送给世俗王朝识货的达官显贵,便是送给观湖书院的儒生,都不用觉得礼轻!” 老人以手指向松烟墨,“这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不但取自一棵千年古松,而且大有来头,被朝廷敕封为‘木公先生’,古松又名为‘未醉松’,曾有一桩典故传世,大文豪醉酒山林后,遇见‘有人’拦路,便以手推松言未醉,可惜神水国覆灭后,古松也被毁去,故而这块松烟墨,极有可能是存世孤品了。” 老人指向那尊泥俑,更是眼神炙热,“这是老夫早年从一位落魄野修手上购得,属于捡了大漏,当时只花了两百颗雪花钱,结果经过三楼一位前辈鉴定,才知道这尊泥俑曾是一套,共计十二尊,出自中土白帝城一位惊才绝艳的上五境神仙之手,被后世誉为‘十二绝色’仙女俑,妙在那顶幂篱,本身就是一件小巧玲珑的法器,唯有触发机关,才可以得见真容,只可惜老夫至今尚未想出破解之法,无法完全验证泥俑身份,不然此物,都能够成为整个青蚨坊的压堂货,当之无愧的镇店宝!需知世间收藏,最难求全,故而也最喜求全。” 最后老人指了指那幅字帖,惋惜道:“相较于前两者,此物不算值钱,是古蜀地界一位本土剑仙修道之前的书法,虽是摹本,但是宛如秋蝉遗蜕,几乎不输真迹,名为《惜哉贴》,源于字帖首句即是‘惜哉剑术疏’。这幅字帖,书法极妙,内容极好,可惜岁月久远,早年保存不善,灵气流逝极多,如英雄迟暮,风烛残年,真是一语中的,惜哉惜哉。” 陈平安对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都兴趣一般,看过也就算了,但是最后这幅摹本草书帖,仔细端详,对于文字或者说是书法,陈平安一直极为热衷,只不过他自己写的字,跟下棋差不多,都没有灵气,中规中矩,十分呆板。但是字写得不好,看待别人的字写得如何,陈平安却还算有些眼光,这要归功于齐先生三方印章的篆文,崔东山随手写就的许多字帖,以及在游历途中专门买了本古印谱,之后在那藕花福地三百年光阴中,见识过诸多身居庙堂之高的书法大家的墨宝,虽是一次次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但是大致意味,陈平安记忆深刻。 所以没有打算在青蚨坊花钱的陈平安,有些心动,反正听洪老先生的口气,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灵气充沛,肯定不便宜,唯独这幅字帖,应该不算太贵。 陈平安便问了价格,老人伸出一手掌,晃了晃。 五颗小暑钱。 当年那双青神山竹筷,也就这个价格。 陈平安摇摇头,“买不起。” 不是不喜欢,是不舍得五颗小暑钱,搁在世俗市井,可就是五十万两银子! 当年在梅釉国那座县衙内,跟那个疯癫酒鬼县尉购买了一大摞草书字帖,才五壶仙家酿酒而已,满打满算,也不到一颗小暑钱。 买卖一事,就怕货比货! 若是没有跟那落魄县尉以酒沽贴的经历,陈平安说不定就跟老先生遇见了竹筷差不多,一咬牙也就买下。 老人也不强求,知道对方是在价格上犯了难,不管如何,这个背剑游侠儿,能够真心喜欢这幅草书,就已经不枉费他拿出字帖来。 就在此时,门外那位彩衣女子轻声道:“洪老先生,怎么不拿出这间屋子最压箱底的物件?” 老人气笑道:“情采,人又不是你领来的,就算我这屋子卖出去了东西,也没你半颗铜钱的事儿,瞎起什么哄!” 女子明显与老人关系不错,玩笑道:“沾客人的光,多看几眼宝贝也是好的嘛。” 她对陈平安笑道:“这位公子,来了这间屋子,一定要瞧瞧洪老先生的压堂货,不看白不看。” 陈平安其实没有这个意图,但是洪扬波却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胳膊肘往外拐,赶紧找个汉子嫁了,省得每天吃饱了撑着,在青蚨坊坑我们这些老头子。行了,反正已经看过了三样好东西,不差一件压堂货。” 老人最终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缠金丝锦盒,打开后,顿时有一股沁凉寒气扑面而来,却无半点阴煞之感,如隆冬大雪,堂堂正正。 陈平安定睛一看,里边搁放着四枚天师斩鬼背花钱,如出一辙。 老人陆续将四枚大花钱一一翻过来,微笑道:“分别是雷公、电母、雨师、火君,各自捉妖降魔。这是一套花钱压胜的珍稀法宝,好看,也中用。曾经有位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想要出钱购买,只是出价稍稍低于老夫的预期,本来倒也不是能卖,就是那家伙太过气势凌人,见着了老夫的压堂货,哪怕内心窃喜,也摆出一脸故作镇定的虚伪模样,老夫瞅着就心烦,这点小伎俩,搁在市井坊间卖弄也就罢了,到老夫跟前来丢人现眼,真是丢尽了朱荧王朝的颜面,就找了个借口,不卖了。 ” 老人笑道:“哪怕不买,也可以上手,又不是什么寻常瓷器,摔不坏。” 陈平安捻起其中一枚花钱,将正反两面仔细凝视,收起视线后,问道:“怎么卖?” 老人说道:“一套四枚,不拆分卖。” 老人还是抬起一只手掌,晃了晃。 当然不是五颗小暑钱了,而是那谷雨钱。 陈平安笑问道:“没得商量了?” 老人摇摇头,“绝不杀价,不然对不住这套从皑皑洲流传过来的珍贵花钱。”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个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是不是压价到了四颗谷雨钱?” 老人笑着点头。 陈平安苦着脸道:“那我好像跟他没两样啊。” 他也想砍价到四颗谷雨钱,也爱不释手,很想要一鼓作气收入囊中。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平安在将那桐叶咫尺物交给魏檗后,下山之前,让魏檗取出了两笔谷雨钱,一笔是五颗,陈平安自己随身携带,想着下山游历,五颗谷雨钱怎么都足够应付一些突发状况,至于另外一笔,则是让人送往书简湖,交给顾璨筹办两场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 真要是真遇上类似青羊宫陆雍手上的五彩-金匮灶,动辄五十颗谷雨钱,只要不涉及大道根本,陈平安就当与自己有缘无分了。 毕竟如今都是开销花钱,除了骑龙巷两间市井铺子能够每月赚几十两银子,落魄山在内所有山头,暂时都没有一颗神仙钱进账。 实在是不能再只花钱不挣钱了。 老人爽朗笑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老夫看你小子顺眼多了。你只管随便砍价,反正老夫都不答应。” 陈平安刹那之间,心有灵犀,试探性问道:“敢问青蚨坊每年给洪老先生的供奉薪水,是多少?” 龙泉郡的牛角山包袱斋,人是走了,可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建筑和店面都还在,而且作为拥有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只此一家,确实适宜做买卖。 屋门口那位女子掩嘴而笑,依旧还是有笑声传出,由此可见,陈平安的这个问题,是何等滑稽。 若是买下了那四枚法宝品秩的斩鬼背花钱,也就罢了,买不起,还敢挖地龙山青蚨坊的墙脚?知不知道青蚨坊作为地龙山仙家渡口的地头蛇,已经传承十数代人,包袱斋曾经都在这边碰过壁,最终还是没有选址开店。 洪扬波也给逗乐,摆摆手,“此事休提。” 老人就要收起那只金丝缠绕以遮花钱寒气的灵器锦盒,不曾想陈平安手腕翻转,已经将五颗谷雨钱放在桌上,“洪老先生,我买了。” 老人诧异道:“真要买?不后悔?出了青蚨坊,可就钱货两清,不许退还了。” 陈平安点点头。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刚好一根手指抵住一颗谷雨钱,一触即松开,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山上谷雨钱,灵气盎然,流转有序,做不得假。 老人再次询问,“确定?” 陈平安瞥了眼尚未收起的其余三只盒子,笑问道:“能不能有件添头?” 屋门口的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扭头。 老人半真半假道:“若是帮我还上那顿酒,就可以,如何?” 陈平安摇头道:“这个不行。买卖归买卖。” 老人摇头道:“那就算了,买卖就是买卖,公道价格,没彩头了。” “行,没添头就没添头,细水长流,以后再说。” 陈平安微微挪步,背影遮住屋门那边的视线,将缠丝锦盒收入咫尺物。 最后老人亲自将陈平安送到屋门口,不是不可以送到青蚨坊一楼大门,只是犯忌讳,容易招惹没必要的揣测和窥探。 老人突然问道:“若是先前你答应喝酒,你打算选取哪件东西作为彩头?《惜哉贴》?” 陈平安摇摇头,“是那件幂篱泥女俑。” 老人笑道:“眼光不错,但不算最好,最值钱的,其实是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市价九颗小暑钱,按照这么算,你原本只要答应喝酒,其实一套法宝花钱,就当是给你砍价到了四颗谷雨钱,那我至多能赚个半颗谷雨钱。现在嘛,就是一颗半谷雨钱喽,即便扣去青蚨坊的抽成,我这辈子可谓喝酒不愁了。” 陈平安笑道:“那下次我朋友来青蚨坊,洪老先生记得请他喝顿好酒,怎么贵怎么来。” 老人点点头,“自当如此。” 陈平安跨过门槛后,与那女子说一声不用相送,然后抱拳告辞,“洪老先生,后会有期。” 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 ,剑来 不知不觉,渡船已经进入山高水深的黄庭国地界。 陈平安来到船头赏景,渡船这边很贴心,故意降低了渡船浮空的高度,有些时候就直接与险峻高峰擦肩而过,飞鸟作伴。 作为古蜀之地分裂出来的版图,除了许多大山头的谱牒仙师,会联络各方势力一起循着各类地方志和市井传闻,付点钱给当地仙家和黄庭国朝廷,然后大肆挖掘江河,迫使河流改道,河床干涸裸露出来,寻找所谓的龙宫秘境,也经常会有野修来此试图捡漏,碰碰运气,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当年也曾有此想法,只不过福缘一事,虚无缥缈,除非修士财大气粗,有本事打点关系,然后一掷千金,广撒网,不然很难有所收获。 渡船目的地在大骊京畿以北的长春宫,会路过龙泉郡牛角山,陈平安没有打算在那边下船,按照既定路线,想要先去趟旧属于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探望一下顾璨父亲,然后沿着绣花江、红烛镇、棋墩山和铁符江这条熟悉路线,以坐桩御剑姿态,火速返回落魄山,不然骑乘马匹还是太慢,会误了那艘跨洲去往北俱芦洲的渡船。 由于一艘渡船不可能单独为一位客人降落在地,故而陈平安已经跟渡船这边打过招呼,将那匹马放在牛角山便是,要他们与牛角山渡口那边的人打声招呼,将这匹马送往落魄山。 渡船管事那边面有难色,毕竟光是渡船飞掠大骊版图上空,就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生怕哪位客人不小心往船栏外边吐了口痰,然后落在了大骊仙家的山头上,就要被大骊修士祭出法宝,直接打得粉碎,人人尸骨无存。而且牛角山渡口作为这条航线的倒数第二站,是一拨大骊铁骑专职驻守,他们哪有胆子去跟那帮武夫做些货物装卸之外的交道。 陈平安便多解释了一些,说自己与牛角山关系不错,又有自家山头毗邻渡口,一匹马的事情,不会招惹麻烦。 老管事哭丧着脸,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后来还是陈平安偷偷塞了几颗雪花钱,观海境老修士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贪图那几颗雪花钱,而是这个年轻人的大骊身份,不敢太过得罪。既然坐拥一座落魄山,那就是地头蛇了,这条航线是本家老祖耗费了大量人情和财力,才开辟出来的一条新财路,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涉险帮个忙,就当混个熟脸,具体经营一桩买卖,越是长久,就越是琐碎,万一在哪个场合就用得着人情呢? 所幸那个年轻人也是个识趣的,得了便宜后,投桃报李,说了句以后停船时分,一有得闲,可以去往落魄山做客,他叫陈平安,山上酒茶都有。 老管事这才有了些由衷笑脸,不管真情假意,年轻剑客有这句话就比没有好,生意上很多时候,知道了某个名字,其实不必真是什么朋友。落在了别人耳朵里,自会多想。 之后某天,渡船已经进入大骊国土,陈平安俯瞰大地山水,与老管事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让剑仙率先出鞘,翻栏跃下。 踩着那条金色丝线,急急画弧坠地而去。 老管事一拍栏杆,满脸惊喜,到了牛角山一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个“陈平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隐藏如此之深,下山游历,竟然只带着一匹马,寻常仙家府邸里走出的修士,谁没点神仙派头? 陈平安落在那条已经十分熟稔的道路上,这次再也无需阳气挑灯符带路,直接来到一处山壁,屈指轻弹如叩门,没有用一张破障符强行“破门而入,擅闯府邸”。先前如此做,事后被那位手臂缠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冷言嘲讽,以大骊山上律法训斥一通,撂下一句下不为例,虽然看似对方跋扈,实则确实是陈平安不占理,既然如此,别说今天陈平安还不是什么真正的剑仙,就算将来哪天是了,也一样需要在此“敲门”。 涟漪阵阵,山水屏障骤然打开,陈平安步入其中,视野豁然开朗。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缓缓而行,环顾四周,此地气象,远胜往昔,山水形势稳固,灵气充沛,这些都是好事,应该是顾璨父亲作为新一任府主,三年之后,修补山根有了成效,在山水神祇当中,这就是实打实的功劳,会被朝廷礼部负责记录、吏部考功司负责保存的那本功德簿上。但是顾璨父亲今天却没有出门迎接,这不合情理。 先前返回落魄山,关于这座“秀水高风”楚氏府邸,陈平安详细询问过魏檗,老府邸和新府主,分别作为魏檗这位北岳大神的下辖地界和属官,魏檗所知甚是详细,但是魏檗也说过,大骊的礼部祠祭清吏司,会专门负责几条朝廷亲手“牵扯”的隐线,就算是魏檗,也只拥有知情权,而无干涉权,而这座楚氏旧宅,就在此列,而且就在去年冬末才刚刚划分过去,等于是单独摘出了北岳山头,上次陈平安跟大骊朝廷在披云山签订契约的时候,礼部侍郎又与魏檗提及此事,大略解释一二,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省得魏檗多心。魏檗自然没有异议,魏檗又不傻,如果真把所有名义上的北岳地界视为禁脔,那么连大骊京城都算他的地盘,难道他魏檗还真能去大骊京城吆五喝六? 关于顾氏阴神,按照官方的说法,顾韬在最近三年当中,始终深居简出,勤勤恳恳修补山水气运,苦劳甚高,朝廷即将对其另有嘉奖和任命。据说关于顾韬的任命就职一事,魏檗和朱敛还打了个赌,各自将答案写在一张纸条上,都放在粉裙女童那边,谁输了谁请喝酒。魏檗当时让陈平安猜猜看双方所写的职务,陈平安哪里猜得出这些,何况当时还有二楼的教拳喂拳等着自己,头大得很,陈平安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不然现在就能多些心理准备。魏檗也提了一嘴,顾璨娘亲在搬回小镇泥瓶巷祖宅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顾韬,不过她虽然进了山水辖境,可似乎阴阳相隔的夫妻二人,却没能见到面。 今天依旧是那位身披金甲的绣花江水神,在府邸大门口等待陈平安。 不过相较于上次双方的剑拔弩张,这次这尊品秩略逊色于铁符江杨花的老资历正统水神,脸色和缓许多。 陈平安抱拳致礼道:“见过水神老爷。” 绣花江水神点头致意,“是找府主顾韬叙旧,还是跟楚夫人报仇?” 陈平安笑道:“找顾叔叔。” 书简湖一事,既然已经落幕,就无需太过刻意了。谁都不是傻子。这尊忠心耿耿的绣花江水神,当年分明就是得了国师崔瀺的暗中授意。说不定当年自己跟顾叔叔那场演戏,瞒天过海,自己毫不犹豫更改路线,提前去往书简湖,使得那个死局不至于多出更大的死结,不然再晚去个把月,阮秀跟那拨粘杆郎一旦与青峡岛顾璨起了冲突,双方是水火之争,冥冥之中自有大道牵引,一旦任何一方有所死伤,对于陈平安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所以这位当年监督不利的水神,说不定已经在崔瀺那边吃过了挂落。 水神轻轻摸了摸盘踞在胳膊上的青蛇头颅,微笑道:“陈平安,我虽然至今还是有些恼火,当年给你们两个联手蒙骗戏耍得团团转,给你偷溜去了书简湖,害我白白耗费光阴,盯着你那个老仆看了许久,不过这是你们的本事,你放心,只要是公事,我就不会因为私怨而有任何泄私愤之举。” 陈平安点头道:“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水神老爷就一定会有这份气魄,我信。以后我们算是山水邻居了,该是如何相处,就是如何。” 这位身材魁梧的绣花江水神目露赞赏,自己那番措辞,可不算什么中听的好话,言下之意,十明显,既然他这位毗邻龙泉郡的一江水神,不会因公废私,那么有朝一日,双方又起了私怨间隙?自然是双方以私事方式了结私怨。而这个年轻人的应对,就很得体,既无撂下狠话,也无故意示弱。 水神指了指身后方向,笑道:“修补山根一事,任重道远,这一次非是我故意刁难你和顾韬,不许你们叙旧,实在是他暂时无法脱身,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入府一坐,由我来代替顾韬请你喝杯酒,事实上,至于……楚夫人的事情,我有些私人言语,想要与你说一说,很多前尘往事,注定是不会被记录在礼部档案上,但是喝醉之后,说些无伤大雅的酒话,不算违例僭越。怎么样,陈平安,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陈平安点头笑道:“跟一位水神比拼酒量,实在是不太明智,那我就硬着头皮,自讨苦吃一回。” 一起走入府邸,并肩而行,陈平安问道:“披云山的神灵夜游宴已经散了?” 绣花江水神嗯了一声,“你可能想不到,有三位大骊旧五岳正神都赶去披云山赴酒宴了,加上诸多藩属国的赴宴神祇,我们大骊自立国以来,还不曾出现过这么盛大的夜游宴。魏大神这个东道主,更是风姿卓绝,这不是我在此吹嘘顶头上司,委实是魏大神太让人出乎意料,神人之姿,冠绝群山。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神祇,对我们这位北岳大神一见倾心,夜游宴结束后,依旧恋恋不舍,盘桓不去。” 提及魏檗这位并不陌生的“棋墩山土地爷”,这位绣花江水神似乎很是心悦诚服。 陈平安一想到在落魄山自家山头,竟然还会有给人当做色胚浪荡子的境遇,再看看人家魏檗? 在灯火辉煌的大堂入座后,只有几位鬼物婢女侍奉,给水神挥手退去。 水神拿出两壶蕴含绣花江水运精华的酒酿,抛给陈平安一壶,各自饮酒。 水神显然与府邸旧主人楚夫人是旧识,之所以有此待客,水神言语并无含糊,开门见山,说自己并不奢望陈平安与她化敌为友,只是希望陈平安不要与她不死不休,然后水神详细说过了关于那位嫁衣女鬼和大骊书生的故事,说了她曾经是如何与人为善,如何痴情于那位读书人。关于她自认被负心人辜负后的暴虐行径,一桩桩一件件,水神也没有隐瞒,后花园内那些被被她当做“花卉草木”种植在土中的可怜尸骸,至今不曾搬离,怨气萦绕,阴魂不散,十之七八,始终不得解脱。 提及那个可怜书生在观湖书院的惨剧,水神亦是心有戚戚然,神色肃穆沉重,喝了一口酒,“大骊兴盛之前,稍有志向的读书人,哪个没在外边挨过冷眼,受过委屈,才华越高,被打压得就越厉害,这位书生就是例子,当年坑害他的书院士子,其中一人,就是大隋豪阀子弟,如今仍然位居庙堂中枢!” 水神望向大堂门外,感慨道:“一笔糊涂账,怎么讲理?” 陈平安喝过了一口酒,缓缓道:“如果真要讲,也不是不能讲,顺序而已,然后一步步走。只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那个讲理之人,扛得起那份讲理的代价。” 水神笑道:“你来试试看?楚姑娘是局中人,拎不清的,其实你陈平安是最好,半个局中人,半个旁观者。你要是愿意,就当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了。” 陈平安摇摇头,“我没那份心气了,也没理由这么做。” 水神本就没有抱希望,故而也就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举起酒壶,“那就只饮酒。” 陈平安跟着举起酒壶,酒是好酒,应该挺贵的,就想着尽量少喝点,就当是换着法子挣钱了。 除了那位嫁衣女鬼,其实双方没什么好聊的,所以陈平安很快就起身告辞,绣花江水神亲自送到山水屏障的“门口”。 眼见着陈平安抱拳告别,然后背后长剑铿锵出鞘,一人一剑,御风升空,逍遥远去云海中。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通过水幕神通领略过这份剑仙风采,可当绣花江水神如今近距离亲眼相见,难免还是有些震惊。 陈平安落在红烛镇外,徒步走入其中,路过那座驿馆,驻足凝望片刻,这才继续前行,先还远远看了敷水湾,然后去了趟与观山街十字相错的观水街,找到了那家书铺,竟然还真给他见着了那位掌柜,一袭墨色长衫,手持折扇,坐在小竹椅上闭目养神,手持一把玲珑小巧的精致茶壶,悠悠喝茶,哼着小曲儿,以折叠起来的扇子拍打膝盖,至于书铺生意,那是全然不管的。 还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相貌英俊的年轻掌柜,睁眼都不愿意,懒洋洋道:“店内书籍,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情我愿,全凭眼力。” 陈平安当年在这里掏钱,帮本李槐买了本看似刊印没几年的《大水断崖》,九两二钱,结果其实是本老书,里边竟然有文灵精魅孕育而生,李槐这小子,真是走哪儿都有狗屎运。 在地龙山渡口的青蚨坊,其实陈平安第一眼就相中了那只幂篱泥女俑,因为看手工样式,极有可能,与李槐那套泥人玩偶是一套,皆是出自洪扬波所说的白帝城神仙之手。就算最后那个一身剑意遮掩得不够妥当的“青蚨坊婢女情采”,不送,陈平安也会想法子收入囊中。至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当时陈平安是真没那么多神仙钱买下,准备回到落魄山后,与当年曾是神水国山岳正神的魏檗问一问,是否值得购买入手。 不过这不是陈平安来此的缘由,事实上这位冲澹江水中精怪化为人形的年轻掌柜,如今已经一步登天,从一头出水登岸悠游人间市井的山泽精怪,高升为了大骊朝廷敕封的冲澹江江水正神,不但如此,这还是大骊自立国以来冲澹江的首任正统水神,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鲤鱼跳龙门”了。 与绣花江水神一样,如今都算是邻居,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这点山水距离,不过是泥瓶巷走到杏花巷的路程。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 铁符江水神杨花没有动怒,不过她那双金色眼眸流溢出来的审视意味,有些肆无忌惮,再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轻剑客。 夜幕沉沉,杨花作为神灵,以金身现世,素雅衣裙外流溢着一层金光,使得本就姿色出众的她,愈发光彩夺目,一轮江上月,宛如这位女子江神的首饰。 反观她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远远没有她这般“遗世独立”。 当年杨花也用这种视线打量过陈平安,当时是位草鞋少年,她只看出一股穷酸味来,以及淡淡的拳意。 此时此刻,除了几件外物,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例如腰间那枚被魏檗选中的养剑葫,一袭称不上法袍的青衫法袍,当然,重中之重,还是陈平安身后那把剑。 杨花一直对自己的剑术造诣,极为自负,怀中所捧金穗长剑,更不是凡俗之物,是差点被放入那座仿制白玉京中的神兵利器。 看不出来,才是麻烦。 当然对杨花而言,正是出剑的理由。 两人之间,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阵山风水雾,一袭白衣耳挂金环的魏檗现身,微笑道:“阮圣人不在,可规矩还在,你们就不要让我难做了。” 魏檗一来,杨花那种耀眼风采,一下子就给压了下去。 杨花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年轻剑客,说道:“只要订下生死状,就合乎规矩。” 陈平安缓缓说道:“可惜你家主子,不像是个喜欢讲规矩的。” 杨花终于露出一丝怒容,主辱臣死,娘娘对她有活命之恩,之后更有传道之恩,不然不会娘娘一句话,她就抛弃俗世一切,拼着九死一生,受那形销骨立的煎熬,也要成为铁符江的水神,即便内心深处,她有些话语,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亲口与娘娘讲上一讲,但是一个外人,胆敢对娘娘的为人处世去指手画脚?一个泥瓶巷的贱种,骤然富贵,骨头就轻了! 魏檗似乎有些讶异,不过很快释然,比对峙双方更加耍无赖,“只要有我在,你们就打不起来,你们愿意到最后变成各打各的,剑剑落空,给旁人看笑话,那么你们尽情出手。” 陈平安对魏檗笑道:“我本来就没想跟她聊什么,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把我送到裴钱身边。” 魏檗点点头。 杨花来了一句,“陈平安,怎么不直接劳驾魏山神,将你送到落魄山竹楼那边,躲在一位武道老宗师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安稳,我肯定不敢追过去。” 陈平安回了一句:“怎么,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非要死缠烂打?” 杨花脸若冰霜,一身浓郁水气萦绕流转,她本就是一江水神,原本水深沉稳几近无声的铁符江,顿时江水如沸,隐约有雷鸣于水下。 魏檗一阵头大,二话不说,迅速运转本命神通,赶紧将陈平安送去骑龙巷。 不然恐怕自己加上圣人阮邛,都未必拦得住这两个一根筋的男女。 杨花这才微微转移视线,凝视着这位气质越来越“离世出尘”的山岳正神,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敬意。 魏檗苦笑道:“两边不是人,我跑这趟,何苦来哉。” 杨花直接问道:“当年你与许弱他们一起骑乘精怪路过此地,看我的时候,眼神古怪,到底是为什么?” 魏檗笑道:“别忘了我当时虽然还是个棋墩山土地,可毕竟是做过一国山岳正神的,自然看得出,你的金身品秩太高,不同寻常,就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杨花摇摇头,“你在说谎。” 魏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她过多纠缠,轻声笑道:“陪我走走?” 魏檗率先挪步,走出几步后,转头道:“活人混官场,咱们这些死人混香火,不都要讲一点规矩?阮邛明明不在,那陈平安为何要还舍了更加省心省力的御剑,选择徒步走回小镇?” 杨花这才开始挪步,与魏檗一前一后,一山一水两神灵,行走在趋于平稳的铁符江畔。 魏檗双手负后,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拦下陈平安,就只是好胜心使然,究其根本,还是舍不得阳间的剑修身份,如今你金身未曾稳固,进食香火,年份尚浅,还不足以让你与绣花、玉液、冲澹三江水神,拉开一大段与品秩相当的距离。所以你挑衅陈平安,其实目的很纯粹,真的就只是切磋,不以境界压人,既然如此,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何就不能好好说话?真以为陈平安不敢杀你?你信不信,陈平安就算杀了你,你也是白死,说不定第一个为陈平安说好话的人,就是那位想要冰释前嫌的宫中娘娘。” 杨花默不作声。 山高于水,这是浩然天下的常识。 一国五岳正神的品秩神位,要高于任何一位水神。 不过杨花显然对魏檗并无太多敬意。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就像是在自说自话:“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距离多近?你这边一起念,隔着千山万水,就会有人心生感应,可通碧落与黄泉。有些时候,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又有多远?” 杨花停下脚步,冷笑道:“我没心情听你在这里打机锋。只要是铁符江水神职责所在,我并无丝毫懈怠,你如果想要显摆北岳正神的架子,找错人了。你如果想要像打压落魄山宋山神一样,排挤我和铁符江,只管来,我接招便是。” 魏檗转头笑道:“将‘心情’二字替换成‘功夫’就更好了,就显得更婉转些,言下之意,就不是冥顽不灵,对上司大不敬,而是你要塑造金身,汲取香火精华,落在我耳朵,就只是你不谙世情,还算情有可原。” 杨花停下脚步,“教训完了?” 魏檗点点头,笑容迷人,“今夜到此为止,以后我还会找你谈心的。” 杨花脸色阴沉。 魏檗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一些已经跑到嘴边的伤人话,能不说就不说,切记切记。” 杨花不愧是做过大骊娘娘近侍女官的,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直截了当道:“你真不知道一些大骊本土高位神祇,例如几位旧山岳神灵,以及位置靠近京畿的那拨,在背后是怎么说你的?我以前还不觉得,今夜一见,你魏檗果然就是个投机钻营的……” 魏檗笑着摆摆手,“知道要讲什么,只不过别人说了什么,我就得是?真当自己是口含天宪的圣人、一语成谶的天君?那陈平安方才说你瞧上他了,所以才要纠缠不休,真是如此?” 魏檗收起手,“不用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我,然后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好讨个清静。我以后与你聊天,次数不会多,也会有的放矢,绝不耽搁你的修行。” 杨花无可奈何,心头犹有火气,忍不住讥笑道:“你对那陈平安如此谄媚,不害臊?你知不知道,且不说知道些真相的,有多少不明就里的山水神祇,大骊本土也好,藩属也罢,道听途说了些风言风语,暗地里都在看你的笑话。” 魏檗做了个一个很幼稚的举动,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张开后,按住脸颊,轻轻往上一扯,扯出个笑脸,“只要见着我的面,一个个乖乖笑脸,就很够了。至于背地里说什么,脑子里想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杨花扯了扯嘴角,捧剑而立,她显然不信魏檗这套鬼话。 魏檗感慨道:“你虽然成就神祇金身的时候,吃过一些苦头。可是等你哪天有了我这些人生起伏,就会明白,现在的这些人之常情,也就只是人之常情了。” 魏檗最后说道:“大道漫长,修行不易,遇人遇事多思量,天下事之成败,归根结底,还是跟人打交道。” 杨花依旧针锋相对,“这么爱讲大道理,怎么不干脆去林鹿书院或是陈氏学塾,当个教书先生?” 魏檗突然歪着脑袋,笑问道:“是不是好好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道理?就听不进耳朵?” 杨花心知不妙。 魏檗抬起双手,轻轻抖袖,大袖翻动,如两团雪花纷飞,妙不可言。 江神祠庙那边的香火精华,以及铁符江的水运精华,分别凝聚成两团金黄、碧绿颜色,被魏檗收入囊中。 魏檗扬长而去。 杨花站在原地,呆呆站在原地,这算是那位北岳山神泥,菩萨也有火气,所以恼羞成怒了? 不曾想那白衣神人脚步不停,却转过头,微笑解释道:“我可没生气,真心话,骗人是小狗。” ———— 陈平安轻轻敲响骑龙巷压岁铺子。 既然魏檗将自己送到这里,说明裴钱应该就夜宿于此。 也不奇怪,裴钱就不爱跟崔诚打交道,在人数寥寥的落魄山上,哪里有小镇这边热闹,自己店铺就有糕点,嘴馋了,想要买串糖葫芦才几步路?陈平安对此从来不说什么,只要抄书依旧,不太过顽劣,也就由着裴钱去了,何况平日里看顾店铺生意,裴钱确实上心。就是不知道,去学塾读书一事,裴钱想的如何了。 开门的是石柔,阴物鬼魅也不是全然无需睡眠休憩,只不过跟活人恰好相反,昼伏夜出,而且就算是那裨益魂魄的酣睡,往往只需要三两个时辰就足够,据说这是阴物阴物魂魄远比活人精粹,毕竟罡风吹拂,阳光曝晒大地,等等,既是苦难,也是一种无形的修行。 石柔笑道:“公子,回来了啊。” 陈平安点点头,“裴钱在这边睡觉?” 石柔轻声道:“跟福禄街的李姑娘一起抄完书,熄了灯,又聊了很久才入睡,前些天去了趟棋墩山,给马蜂叮咬得厉害,哪怕找杨家铺子那边抓了草药敷上,平时还是比较难入睡。” 一起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石柔问道:“我这就去把她们俩喊醒?” 石柔有些为难,虽然压岁铺子后院有三间屋子,可正屋给裴钱和李宝瓶占了,一间偏屋装满了货物,仅剩下一间,名义上算是她石柔的住处,摆了不少从市井坊间购买而来的私人物件,见不得人,没办法,如今寄居在一副男子仙人遗蜕当中,然后桌上摆着胭脂水粉,偶尔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裴钱这个死丫头,还故意送了一柄铜镜给她当礼物。 陈平安压低嗓音道:“不用,我在院子里对付着坐一宿,就当是练习立桩了。等下你给我聊聊龙泉郡的近况。” 在靠近石柔偏屋的檐下,一坐一站,石柔给陈平安搬了条长凳过来,椅子还有,可她就不坐了。 石柔说了些夜游宴和落魄山的大小事情。 山崖书院的学子继续北游,会先去大骊京城,游览书院旧址,然后继续往北,直到宝瓶洲最北边的大海之滨。只是李宝瓶不知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书院圣人茅小冬,留在了小镇,石柔猜测应该是李氏祖宗去茅夫子那边求了情。 柳清山和柳伯奇已经离开龙泉郡,临行之前,这双已经携手游历半洲之地的神仙眷侣,专程找朱敛喝了顿酒,拜了把子。 陈平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柳清山不像是会跟人斩鸡头烧黄纸的人啊,又不是自己那个开山大弟子。 石柔笑着揭破谜底,原来是柳伯奇认了朱敛做大哥,说了是一定要朱敛跑趟青鸾国,参加她和柳清山的婚宴。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此外还有几件不算小的正事,石柔说得不多,还是希望陈平安能够与朱敛闲聊,她不得不承认,朱敛做事,无论大小,还是稳重的,就是那张破嘴,招人烦,还有那眼神,让她觉得身为女鬼都瘆人。 一件是书简湖珠钗岛的刘重润并未亲至,而是派了一位心腹弟子,携礼拜访落魄山,当时魏檗还主动露了面,让那位不过洞府境的年轻女子,吓得不轻,到后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再就是黄庭国的御江和白鹄江两位水神,先后拜访落魄山,还是朱敛和郑大风负责接待。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陈平安听完石柔有条不紊的讲述后,指了指正屋那边,笑问道:“那两个家伙的脸怎么样了?” 石柔愣了一下,无奈道:“裴钱顽皮也就罢了,不曾想李姑娘也是个由着裴钱瞎胡闹的,公子你是不知道,在铺子见着她们俩那可怜模样的时候,我心情就跟珠钗岛那个丫头差不多。不过她们自己倒是挺乐呵。还约好了下次各自学成了一身好武艺,再去闯一闯龙潭虎穴。” 陈平安哭笑不得。 石柔不知为何,好像在铺子这边落脚后,好像比在落魄山那边要更自在,竟然还打趣起了陈平安,“公子这次出门游历,是不是又给谁带礼物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手腕翻转,掏出那三件地龙山渡口买来的小物件,递给石柔红料浅碗和瓦当砚,自己拿着出自东南某国篆刻大家之手的对章,放在耳边,轻轻敲击,听着清脆声响,歪头笑道:“三样东西,花了十二枚雪花钱,你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挑一样,回头我就跟裴钱说只买了两样。” 石柔眼神多瞧了几眼那只可爱可亲的红料浅碗,还是摇头道:“算了吧。” 陈平安笑道:“送人物件,多是成双成对的,单数不好。我很快就要出远门,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就当是明年春节的红包了。” 石柔轻轻举起手心那只红料浅碗,“那就这件?” 陈平安点点头,提醒道:“以后别说漏嘴了,小丫头喜欢记账本,她不敢在我这边碎碎念,但是你免不了要给她念叨好几年的。” 石柔收起那只小碗,再将那“永受嘉福”瓦当砚递还给陈平安。 石柔疑惑道:“公子就这么喜欢送人礼物啊?”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太清楚,从小到大,我一直就特别喜欢挣钱和攒钱,当时是辛辛苦苦存下一颗颗铜钱,有些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就拿起小陶罐,轻轻晃动,一小罐子铜钱敲击的声音,你肯定没听过吧?后来郑大风还在小镇东边看大门的时候,我跟他做过一笔买卖,每送出一封信去小镇人家,就能赚一颗铜钱,每次去郑大风那里拿信,我都恨不得郑大风直接丢给我一个大箩筐,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挣几颗,再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离开家乡了。” 石柔笑着摇头。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不是说我现在有钱了,就变得大手大脚,不是这样的,而是我当年之所以那么财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可以不用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不用到了每次该花钱的时候,还要束手束脚。比如给我爹娘上坟的时候,置办物品,就可以买更好一些的。过年的时候,也不会买不起春联,只能去隔壁院子那边的大门口,多看几眼春联,就当是自家也有了。那种自己都习惯了的窘迫,还有那份苦中作乐,可能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很幼稚的。” 石柔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 陈平安沉默片刻,想了想,“有些话可能比较煞风景,但是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龙泉郡,你就当拗着听几句,反正听过之后,估计最少三年之内都不会给我烦了。” 石柔笑道:“公子请说。” 陈平安指了指石柔,“这副仙人遗蜕,我从来不觉得是你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是天底下的福气,过了家门,如那风水兜转一圈,更多还是留不住。既然接受了这桩机缘,首先心里边别有芥蒂,怎么拿稳了,才是本事。当然,不管你信不信,觉得我是不是故意说些卖人情的言语,我都要说,我不图你石柔靠着这副遗蜕,将来一定要为落魄山做什么,我只是希望石柔你在落魄山也好,在骑龙巷这间小铺子也好,都与人融融恰恰,不要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就是别人的问题,要学会入乡随俗,当然这并不轻松,是一件滴水穿石的耐心活儿,可是我们活着,不都是这样吗?对吧?” 石柔思量一番,“公子说得真诚厚道,我会多想想的。” 陈平安收起了对章和瓦当砚,摘下养剑葫喝着酒,“你有没有发现,在落魄山,或者说是泥瓶巷祖宅,如今这么些人,身份和境界各有高低,但是关系亲疏,不是靠这个来定的。我与你石柔说这些,不是一定要你变成我心目中的那种人,而是不希望你心里边觉着委屈,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却想岔了真相。” 石柔问道:“陈平安,以后落魄山人多了,你也会次次与人这么交心吗?” 陈平安摇摇头,“如果将来真有了自己的山上门派,动辄几十上百人,我到时候肯定顾不过来的,但是没关系啊,我有你们在,而且我一直觉得道理不一定要说,立身正,心态好,你和朱敛郑大风他们,一个个各有千秋,自然而然,就有道理……” 陈平安突然抬起胳膊,伸出手,“就像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比我这个连读书人都不算的家伙,在那儿絮絮叨叨,要更好。” 石柔凝视着年轻人的侧脸,她怔怔无言。 之后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石柔便回了自己屋子。 魏檗出现在檐下,微笑道:“你先忙,我可以等。”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睁开眼,叹了口气,“久等了。” 魏檗问道:“怎么回事?” 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 昔年的西边大山,人烟罕至,唯有樵夫烧炭和挖土的窑工出没,如今一座座仙家府邸占据山头,更有牛角山这座仙家渡口,陈平安不止一次看到小镇的当地孩子,一起端着饭碗蹲在墙头上,仰头等着渡船的掠过,每次凑巧瞧见了,就要大呼小叫,雀跃不已。 这次返回落魄山的山路上,陈平安和裴钱就遇到了一支去往衣带峰的仙师车队。 在这边落脚,打造洞府,有点不好,就是阮邛立下规矩,不许任何修士肆意御风远游,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阮邛建立龙泉剑宗后,不再仅是坐镇圣人,已经是需要开枝散叶、人情往来的一宗宗主,开始略微开禁,让金丹地仙的弟子董谷负责筛选出几条御风蹈虚的路线,然后跟龙泉剑宗讨要几枚袖珍铁剑样式的“关牒”腰牌,在骊珠福地便可以稍稍自由出入,只不过迄今为止还留在龙泉郡的十数股仙家势力,能够拿到那把小巧铁剑的,寥寥无几,倒不是龙泉剑宗眼高于顶,而是铸剑之人,不是阮邛,也不是那几位嫡传弟子,是阮邛独女,那位秀秀姑娘铸剑出炉的速度,极慢,磨磨蹭蹭,一年才勉强打造出一把,只是谁好意思登门催促?即便有那脸皮,也未必有那胆识。如今山上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前些年,礼部清吏司郎中亲自带队的那拨大骊精锐粘杆郎,南下书简湖“讲理”,秀秀姑娘几乎凭借一人之力,就摆平了一切。 当初掏出金精铜钱选址衣带峰的仙家门派,山门祖师堂位于云霞山所在的梦粱国,属于宝瓶洲山上的二流势力垫底,当初大骊铁骑形势不妙,委实不是这座门派不想搬,而是舍不得那笔开辟府邸的神仙钱,不愿意就这么打了水漂,何况祖师堂一位老祖师,作为山上硕果仅存的金丹地仙,如今就在衣带峰结茅修行,身边只跟了十余位徒子徒孙,以及一些仆役婢女,这位老修士与山主关系不和,门派此举,本就是想要将这位脾气执拗的祖师爷送神出门,省得每天在祖师堂那边拿捏架子,吹胡子瞪眼睛,害得晚辈们谁都不自在。 陈平安走得不急,马车却不慢,就带着裴钱让出道路,不曾想车队也跟着停下。 车队两辆马车,二十余人,真正的衣带峰谱牒仙师才三人而已,其余皆是峰上的杂役扈从。 有一位年轻修士与两位貌美女修分别走下马车,其中一位女修怀抱一头慵懒蜷缩的年幼白狐。 年轻修士是衣带峰老祖师的几位嫡传之一,来到陈平安身边,主动打招呼笑道:“陈山主,我是衣带峰宋园,先前师父带我去拜访落魄山,站得靠后,陈山主兴许没有印象了。” 这话说得圆而不滑腻,很漂亮。 陈平安其实认得宋园,自己本就记性好,又从来不是那种鼻孔朝天的人,想当年青蚨坊翠莹都记得住,更别提邻居山头一位金丹地仙的嫡传弟子了,事实上那天衣带峰地仙拜访落魄山,宋园非但没有站得靠后,反而是几位师兄师姐站在后排,宋园就站在师父身侧,毕竟是闭关弟子,最受宠,皇帝也爱幺儿,就是这么个理。 陈平安抱拳还礼,笑问道:“小宋仙师这是从外地回来?” 宋园有些讶异,衣带峰上,有位师叔也姓宋,所以这位落魄山山主,一口喊出小宋仙师,就很讲究和嚼头了。 宋园点头道:“我与刘师妹刚刚从云霞山那边观礼回来,有朋友当时也在观礼,听说我们骊珠福地是一洲少有的钟灵毓秀之地,便想要游历我们龙泉郡,就与我和刘师妹一起回了。” 宋园不露痕迹后退两小步,朝两位年轻女修伸出手掌,“给陈山主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师妹,我师父最宠溺的孙女,陈山主喊她润云便是。这位是南塘湖青梅观的周仙子,与刘师妹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刚刚从陈氏学塾那边过来,打算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看看,再回衣带峰。” 陈平安喊了两声刘姑娘、周仙子,然后笑道:“那我就不耽误小宋仙师赶路了。” 宋园微笑点头,没有刻意客套寒暄下去,关系不是这么拢来的,山上修士,只要是走到山腰的中五境仙家,大多清心寡欲,不愿沾染太多红尘俗事,既然陈平安没有主动邀请去往落魄山,宋园就不开这个口了,哪怕宋园知道身旁那位青梅观周仙子,已经给他使了眼色,宋园也只当没看见。 这一路北游行来,这位靠着镜花水月一事让南塘湖青梅观颇多收益的仙子,十分执拗,不愿错过任何人脉经营和山水形胜,几乎每到一处仙家府邸或是山河秀美的景观,周仙子都要以青梅观秘法“截留”一幅幅画面,然后将自己的动人身姿“镶嵌”其中,逢年过节时分,就可以寄给一些财大气粗、为她一掷千金的相熟看客。宋园一路陪同,其实是有些郁闷的,只不过周仙子与刘师妹关系素来就好,刘师妹又无比憧憬以后自家的衣带峰,也能打开镜花水月的禁制,学一学这位八面玲珑的周姐姐,宋园就不多说什么了。师父对这个孙女很宠爱,唯独此事,不愿答应,说一个女子妆扮得花枝 招展,抛头露面,成天对着一大帮心怀不轨的登徒子搔首弄姿,像什么话,衣带峰又不缺这点神仙钱,坚决不许。 那位周仙子也不愿陈平安已经挪步,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出声说道:“陈山主,我听宋师兄说起过你多次,宋师兄对你十分仰慕,还说如今陈山主是骊珠福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呢。不知道我和润云一起拜访落魄山,会不会唐突?” 宋园一阵头皮发凉,苦笑不已。 其实他与这位青梅观周仙子说过不止一次,在骊珠福地这边,不比其它仙家修道重地,形势复杂,盘根交错,神人众多,一定要慎言慎行,想必是周仙子根本就没有听入耳,甚至说不定只会更加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了。只是周仙子啊周仙子,这大骊龙泉郡,真不是你想象那般简单的。 陈平安对宋园微微一笑,眼神示意这位小宋仙师不用多想,然后对那位青梅观仙子说道:“不凑巧,我近期就要离山,可能要让周仙子失望了,下次我返回落魄山,一定邀请周仙子与刘姑娘去坐坐。” 衣带峰刘润云正要说话,却被宋园一把悄悄扯住袖子。 周仙子咬了咬嘴唇,“是这样啊,那不知道陈山主会何时返乡,琼林好早做准备。” 陈平安摇头笑道:“暂时真不好说。” 婷婷袅袅的青梅观仙子,侧身施了个万福,直起那纤细腰肢后,娇娇柔柔道:“很高兴认识陈山主,欢迎下次去南塘湖青梅观做客,琼林一定会亲自带着陈山主赏梅,我们青梅观的‘草堂梅坞春最浓’,久负盛名,一定不会让陈山主失望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如果有机会路过,一定会叨扰青梅观。” 周琼林瞧见了那个手持行山杖的黑炭丫头,微笑道:“小姑娘,你好呀。” 裴钱指了指自己还红肿着的脸庞,一副憨憨傻傻的笨模样,“我不太好哩。” 周琼林还要试图在这个瞧着很不讨喜的小丫头身上迂回一番,陈平安已经牵起裴钱的手告辞离去。 刘润云似乎想要为周姐姐打抱不平,只是宋园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直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吃痛的刘润云,极为讶异,这才忍着没有说话。 虽然从小到大,都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性情娇憨,少有城府,可刘润云到底是一位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哪怕至今尚未跻身洞府境,却也不是真傻。 车队缓缓而过,驶出去很远后,事先得了吩咐的车夫才敢加快马蹄赶路。 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 二楼内,老人崔诚依旧光脚,只是今日却没有盘腿而坐,而是闭目凝神,拉开一个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拳架,一掌一拳,一高一低,陈平安没有打搅老人的站桩,摘了斗笠,犹豫了一下,连剑仙也一并摘下,安静坐在一旁。 崔诚睁开眼,姿势不变,缓缓道:“天下拳法,无非刚柔,我之拳法,可谓至刚,当年行走四方,柔拳见过不少,可从未有拳种当得起至柔二字。”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除了拳谱和桩架,心性也要契合,与老前辈的拳法相比,如果不争什么双方拳法高低、拳意轻重,只说想要练到至柔境界,应该更难,山上修行的道家子弟,愿意转为练拳,可能性会更大一些,纯粹的江湖武夫,很难很难,架从下往上走,意由内及外发,心意不到,休想登顶。” 崔诚收起拳架,点头道:“这话说得凑合,看来对于拳理领悟一事,总算比那黄口小儿要略强一筹。”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想要从这个老人那边讨到一句话,难度之大,估摸着跟当年郑大风从杨老头那边聊天超过十个字,差不多。 崔诚跟着坐下,凝望着这个年轻人。 从书简湖返回后,经过先前在此楼的练拳,外加一趟游历宝瓶洲中部,已经不再是那种双颊凹陷的形神憔悴,只是目为人之神气凝聚所在,年轻人的眼神,更深了些,如古井幽幽,要么井水干涸,唯有漆黑一片,那么就是井水满溢,更难看破井底景象。 崔诚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光阴倒流,心境不变,你该如何处置顾璨?杀还是不杀?” 陈平安答道:“仍是不杀。” 崔诚皱眉道:“为何不杀?杀了,无愧天地,那种手刃亲人的不痛快,哪怕憋在心里,却极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出拳更重,出剑更快。人唯有心怀大悲愤,才有大心志,而不是心摆钝刀,磨损意气。杀了顾璨,亦是止错,而且更加省心省力。事后你一样可以补救,之前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难道顾璨就能比你办得更好?陈平安!我问你,为何别人作恶,在你拳下剑下就死得,偏偏于你有一饭之恩、一谱之恩的顾璨,死不得?!” 老人的语气和措辞越来越重,到最后,崔诚一身气势如山岳压顶,更怪之处,在于崔诚分明没有任何拳意在身,别说十境武夫,当下都不算武夫,倒是更像一个正襟危坐、身着儒衫的书院老夫子。 “无愧天地?连泥瓶巷的陈平安都不是了,也配仗剑行走天下,替她与这方天地说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似有讥笑,“在书简湖大义灭亲?杀了顾璨,一走了之,难吗?难。可有我在书简湖耗费三年光阴那么难吗?没有。我的选择,最终有没有让书简湖的世道,变得有一点点更好?有。顾璨活下来之后,弥补他欠下的恶果恶业之后,会不会禀性难移,再行恶事,以至于对未来的世道,依然是一件坏事?我不确定,可我在看。哪怕我远游北俱芦洲,远远不止曾掖和马笃宜会看,青峡岛刘志茂,宫柳岛刘老成,池水城关翳然,都在看。” 老人对这个答案犹然不满意,可以说是更加恼火,怒目相向,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眼沉声道:“难与不难,如何看待顾璨,那是事,我现在是再问你本心!道理到底有无亲疏之别?你今日不杀顾璨,以后落魄山裴钱,朱敛,郑大风,书院李宝瓶,李槐,或是我崔诚行凶为恶,你陈平安又当如何?” 陈平安神色自若:“到时候再说。” 崔诚问道:“那你如今的疑惑,是什么?” “与魏檗聊过之后,少了一个。” 陈平安答道:“所以现在就只是想着如何武夫最强,如何练出剑仙。” 崔诚要是摇头,“小稚童背大箩筐,出息不大。” 陈平安笑道:“那就恳请老前辈再活个百年千年,到时候看看谁才是对的?” 崔诚瞥了眼陈平安有意无意没有关上的屋门,嘲讽道:“看你进门的架势,不像是有胆子说出这番言语的。”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有些大话,事到临头,不吐不快。” 崔诚点点头,“还是皮痒。” 陈平安突然问道:“老前辈,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崔诚点头,“是。” 为气任侠之外,施恩不图报,自然可算好人。 陈平安又问道:“觉得我是道德圣人吗?” 崔诚瞥了眼年轻人,“像。”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外,微笑道:“那看来这个世道的聪明人,确实是太多了。” 崔诚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似乎就在等陈平安这句话。 陈平安缓缓道:“东海观道观的老道人,处心积虑灌输给我的脉络学,还有我曾经专门去精读深究的佛家因明之学,以及儒家几大脉的根祇学问,当然为了破局,也想了国师崔瀺的事功学问,我想得很吃力,只敢说偶有所悟所得,但是依旧只能说是略懂皮毛,不过在此期间,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说到这里,陈平安从咫尺物随便抽出一支竹简,放在身前地面上,伸出手指在居中位置上轻轻一划,“如果说整个天地是一个‘一’,那么世道到底是好是坏,可不可以说,就看众生的善念恶念、善行恶行各自汇聚,然后双方拔河?哪天某一方彻底赢了,就要天翻地覆,换成另外一种存在?善恶,规矩,道德,全都变了,就像当初神道覆灭,天庭崩塌,万千神灵崩碎,三教百家奋起,稳固山河,才有今天的光景。可修行之人证道长生,得了与天地不朽的大造化之后,本就全然断绝红尘,人已非人,天地更换,又与早已超然物外的‘我’,有什么关系?” 崔诚指了指陈平安身前那支纤细竹简,“兴许答案早就有了,何须问人?” 陈平安低头望去,那支泛黄竹简上写着自己亲自刻下的一句话:一时胜负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 陈平安喃喃道:“可是一个山下的凡夫俗子,哪怕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又有几人能看得到这‘千秋万古’。凭什么做好人就要那么难,凭什么讲道理都要付出代价。凭什么此生过不好,只能寄希望于来生。凭什么讲理还要靠身份,权势,铁骑,修为,拳与剑。” 崔诚笑道:“想不明白?” 陈平安默不作声。 崔诚站起身,伸手朝上指了指,“想不明白,那就亲自去问一问可能已经想明白的人,比如学那老秀才,老秀才靠那自称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学问,能够请来道祖佛祖落座,你陈平安有双拳一剑,不妨一试。” 陈平安抬起头。 崔诚收回手,笑道:“这种大话,你也信?” 陈平安笑了笑。 崔诚问道:“一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跑去指着一位生灵涂炭乱世武夫,骂他即便一统山河,可仍是滥杀无辜,不是个好东西,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答道:“不提根本善恶,只是个蠢坏。关键在于哪怕他说了对方的功劳,实则心中并不认可,之所以有此说,不过是为了方便说出下半句,故而蠢而坏。” 崔诚指了指屋外,“凭这个答案,来了落魄山,见与不见在两可之间的一个人,估摸着是愿意见你了,接下来就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了。见了该怎么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出门之后,记得关上门。” 陈平安转头望去,老书生一袭儒衫,既不寒酸,也无贵气。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屋外,轻轻关门,老儒士凭栏而立,眺望南方,陈平安与这位昔年文圣首徒的大骊绣虎,并肩而立。 崔瀺率先下楼,陈平安尾随其后,两人一起登山去往山巅的那座山神祠庙。 宋山神早已金身退避。 离开了那栋竹楼,两人依旧是并肩缓行,拾阶而上。 崔瀺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题外话,“魏檗不跟你打招呼,是我以势压他,你无需心怀芥蒂。” 陈平安说道:“当然。” 崔瀺问道:“书简湖之行,感受如何?” 陈平安说道:“说客气话,就是还好,虽然混得惨了点,但不是全无收获,有些时候,反而得谢你,毕竟坏事不怕早。如果撂狠话,那就是我记在账上了,以后有机会就跟国师讨债。” 崔瀺嗯了一声,浑然不上心,自顾自说道:“扶摇洲开始大乱了,桐叶洲因祸得福,几头大妖的谋划早早被揭露,反而开始趋于稳定。至于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有陈淳安在,想必怎么都乱不起来。中土神洲阴阳家陆氏,一位老祖宗拼着耗光所有修行,终于给了儒家文庙一个确切结果,剑气长城一旦被破,倒悬山就会被道老二收回青冥天下,南婆娑洲和扶摇洲,极有可能会是妖族的囊中之物,所以妖族到时候就可以占据两洲气运,在那之后,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安稳,此后主攻中土神洲,届时生灵涂炭,万里硝烟,儒家圣人君子陨落无数,诸子百家,同样元气大伤,所幸一位不在儒家任何文脉之内的读书人,离开孤悬海外的岛屿,仗剑劈开了某座秘境的关隘,能够容纳极多的难民,那三洲的儒家书院弟子,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将来的迁徙一事。” 崔瀺略微停顿,“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这里边的复杂谋划,敌我双方,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儒家自身,诸子百家当中的押注,可谓一团乱麻。这比你在书简湖拎起某人心路一条线的线头,难太多。人心各异,也就怨不得天道无常了。” 陈平安面无表情,下意识伸手去摘养剑葫喝酒,只是很快就停下动作。 崔瀺步步登高,缓缓道:“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我们都还有时间。” 崔瀺说道:“崔东山在信上,应该没有告诉你这些吧,多半是想要等你这位先生,从北俱芦洲回来再提,一来可以免得你练剑分心,二来那会儿,他这个弟子,哪怕是以崔东山的身份,在咱们宝瓶洲也阔气了,才好跑来先生跟前,显摆一二。我甚至大致猜得出,那会儿,他会跟你说一句,‘先生且放心,有弟子在,宝瓶洲就在’。崔东山会觉得那是一种令他很心安的状态。崔东山如今能够心甘情愿做事,远远比我算计他自己、让他低头出山,效果更好,我也需要谢你。” 陈平安没有说话。 崔瀺瞥了眼陈平安别在发髻间的玉簪子,“陈平安,该怎么说你,聪明谨慎的时候,当年就不像个少年,如今也不像个才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可是犯傻的时候,也会灯下黑,对人对物都一样,朱敛为何要提醒你,山中鹧鸪声起?你若是真正心定,与你平时行事一般,定的像一尊佛,何必害怕与一个朋友道声别?世间恩怨也好,情爱也罢,不看怎么说的,要看怎么做。” “再者,你就没有想过,老龙城一役,出手之人是飞升境杜懋,是他的本命物吞剑舟,所以连她赠送给你的咫尺物玉牌都毁了,若是寻常的簪子,还能存在?” 崔瀺双手负后,仰起头,“见微知著。一直看着光明璀璨的太阳,心如花木,向阳而生,那么自己身后的阴影,要不要回头看一看?” 陈平安伸手摸了一下玉簪子,缩手后问道:“国师为何要与说这些诚挚之言?” 崔瀺洒然笑道:“半个我,如今是你弟子,我爷爷,还在你家住着,身为大骊国师,要不要讲一讲公私分明?” 陈平安信,只是不全信。 崔瀺走上台阶顶部,转身望向远方。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举了举,说了句我喝点酒,然后就坐在台阶上。 崔瀺问道:“你觉得谁会是大骊新帝?藩王宋长镜?放养在骊珠洞天的宋集薪?还是那位娘娘偏爱的皇子宋和?” 陈平安摇摇头。 崔瀺笑道:“宋长镜选了宋集薪,我选了自家弟子宋和,然后做了一笔折中的买卖,观湖书院以南,会在某地建造一座陪都,宋集薪封王就藩于老龙城,同时遥掌陪都。这里头,那位在长春宫吃了好几年斋饭的娘娘,一句话都插不上嘴,不敢说,怕死。现在应该还觉得在做梦,不敢相信真有这种好事。其实先帝是希望弟弟宋长镜,能够监国之后,直接登基称帝,但是宋长镜没有答应,当着我的面,亲手烧了那份遗诏。” 陈平安喝着酒,抹了把嘴,“如此说来,皆大欢喜。” 崔瀺问道:“你当年离开红烛镇后,一路南下书简湖,觉得如何?” 陈平安说道:“死人很多。” 崔瀺轻轻抬脚,轻轻踩下,“世间的悲欢离合,自然无贵贱之分,甚至分量的轻重,都差的不多,但位置,其实有高下之别。” 崔瀺问道:“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大骊作为落脚点吗?还有为何齐静春要在大骊建造山崖书院吗?当时齐静春不是没得选,其实选择很多,都可以更好。” 陈平安说道:“我只知道不是跟传闻那般,齐先生想要掣肘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师兄。至于真相,我就不清楚了。” 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 落魄山作为骊珠洞天最为高耸的几座山头之一,本就是赏月的绝佳地点。 一身白衣的崔东山轻轻关上一楼竹门,当俊美皮囊的神仙少年站定,真是归来月色和云白。 崔东山蹑手蹑脚来到二楼,老人崔诚已经走到廊道,月色如水洗栏杆。崔东山喊了声爷爷,老人笑着点头。 爷孙二人,老人负手而立,崔东山趴在栏杆上,两只大袖子挂在栏外。 崔诚不愿与崔瀺多聊什么,倒是这个魂魄对半分出来的“崔东山”,崔诚兴许是更加附和记忆的缘故,要更亲近。 崔诚问道:“怎么跑回来了?” 崔东山轻声道:“在外边逛荡来晃荡去,总觉得没啥劲。到了观湖书院地界,想着要跟那些教书匠碰面,鸡同鸭讲,心烦,就偷跑回来了。” 崔诚笑道:“既然做着无愧本心的大事,就要有恒心,不能总想着有趣无趣。” 崔东山用下巴当抹布,来回擦拭着栏杆,“知道啦。” 崔诚问道:“今夜就走?” 崔东山点点头,“正事还是要做的,老王八蛋喜欢较真,愿赌服输,这会儿我既然自己选择向他低头,自然不会耽搁他的千秋大业,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就当小时候与家塾夫子交课业了。” 崔诚没有多说什么,老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当年他就是迂腐教训得多,死板道理灌输得多,又喜欢摆架子,小崽子才负气离家,远游他乡,一口气离开了宝瓶洲,去了中土神洲,认了个穷酸老秀才当先生。这些都在老人的意料之外,当初每次崔瀺寄信回家,索要银钱,老人是既恼火,又心疼,堂堂崔氏嫡孙,陋巷求学,能学到多大多好的学问?这也就罢了,既然与家族服软,开口讨要,每个月就这么点银子,好意思开口?能买几本圣贤书?就算一年不吃不喝,凑得齐一套稍稍像样的文房清供吗?当然了,老人是很后来,才知道那个老秀才的学问,高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 崔诚说道:“方才崔瀺找过陈平安了,应该兜底了。” 崔东山嗯了一声,并不奇怪,崔瀺将他看得透彻,其实崔东山看待崔瀺,一样相差无几,到底曾经是一个人。 崔东山转过头,“不然我晚一些再走?” 崔诚笑道:“你晚走早走,我拦得住?除了小时候把你关在阁楼念书之外,再往后,你哪次听过爷爷的话?” 崔东山说道:“这次就听爷爷的。” 崔诚道:“行吧,回头他要念叨,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崔东山笑逐颜开,娴熟爬上栏杆,翻身飘落在一楼地面,大摇大摆走向朱敛那边的几栋宅子,先去了裴钱院子,发出一串怪声,翻白眼吐舌头,张牙舞爪,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裴钱吓得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黄纸符箓,贴在额头,然后鞋也不穿,手持行山杖就狂奔向窗台那边,闭着眼睛就是一套疯魔剑法,瞎嚷嚷着“快走快走!饶你不死!” 崔东山怒喝道:“敲坏了我家先生的窗户,你赔钱啊!” 裴钱愣在当场,伸出双指,轻轻按了按额头符箓,防止坠落,万一是妖魔鬼怪故意变幻成崔东山的模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试探性问道:“我是谁?” 崔东山笑眯眯道:“大师姐呗。” 裴钱如释重负,看来是真的崔东山,屁颠屁颠跑到窗台,踮起脚跟,好奇问道:“你咋又来了?” 崔东山反问道:“你管我?” 裴钱摘下符箓放在袖中,跑去开门,结果一看,崔东山没影了,转了一圈还是没找着,结果一个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家伙倒挂在屋檐下,吓得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裴钱眼眶里已经有些泪莹莹,刚要开始放声哭嚎,崔东山就像那大雪天挂在屋檐下的一根冰锥子,给裴钱一行山杖戳断了,崔东山以一个倒栽葱姿势从屋檐滑落,脑袋撞地,咚一声,然后直挺挺摔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裴钱破涕为笑,满腔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崔东山爬起身,抖着雪白袖子,随口问道:“那个不开眼的贱婢呢?” 裴钱小心翼翼道:“石柔姐姐如今在压岁铺子那边忙生意哩,帮着我一起挣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许再欺负她了,不然我就告诉师父。” 崔东山嗤笑道:“告状?你师父是我先生,明摆着跟我更亲近些,我认识先生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裴钱可不愿在这件事上矮他一头,想了想,“师父这次去梳水国那边游历江湖,又给我带了一大堆的礼物,数都数不清,你有吗?就算有,能有我多吗?” 崔东山笑道:“你跟江湖人称多宝大爷的我比家当?” 裴钱认真道:“自己的不算,我们只比各自师父和先生送咱们的。” 崔东山双手摊开,“输给大师姐不丢人。” 裴钱点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崔东山伸出手指,戳了戳裴钱眉心,“你就可劲儿瞎拽文,气死一个个古人圣贤吧。” 裴钱一巴掌拍掉崔东山的狗爪子,怯生生道:“放肆。” 崔东山给逗乐,这么好一词汇,给小黑炭用得这么不豪气。 崔东山开始往院子外边走,“走,找猪头耍去。” 裴钱已经不犯困了,乐呵呵跟在崔东山身后,与他说了自己跟宝瓶姐姐一起捅马蜂窝的壮举,崔东山问道:“自己淘气也就罢了,还连累小宝瓶一起遭殃,先生就没揍你?” 裴钱白眼道:“尽说傻话。” 崔东山哀叹一声,“我家先生,真是把你当自己闺女养了。” 裴钱乐开了怀,大白鹅就是比老厨子会说话。 至于大白鹅,是裴钱私底下给崔东山取的绰号,这件事,她只跟最“守口如瓶”的宝瓶姐姐说过。 路过一栋宅子,墙内有走桩出拳的闷闷振衣声响。 崔东山蹈虚凌空,步步登高,站在墙头外边,瞧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貌美少女,正在练习自家先生最拿手的六步走桩,裴钱将那根行山杖斜靠墙壁,后退几步,一个高高跃起,踩在行山杖上,双手抓住墙头,双臂微微使劲,成功探出脑袋,崔东山在那边揉脸,嘀咕道:“这拳打得真是辣我眼睛。” 裴钱压低嗓音说道:“岑鸳机这人心不坏,就是傻了点。” 崔东山点头道:“看得出来。” 岑鸳机终究是朱敛相中的练武胚子,一个有望跻身金身境武夫的女子,也就是在落魄山这种鬼怪神仙乱出没的地方,才半点不显眼,不然随便丢到梳水国、彩衣国,一旦给她爬到七境,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宗师,走那水浅的江湖,就是山林蟒蹚池塘,水花炸裂。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 三人来到石崖畔,各自落座,陈平安相对的那个座位,崔东山和裴钱都不乐意去坐,离着先生或是师父远了些。 侯门月色少于灯,山野清辉尤可人。 三人一起眺望远方,辈分最高的,反而是视野所及最近之人,哪怕借着月光,陈平安依旧看不太远,裴钱却看得到红烛镇那边的依稀亮光,棋墩山那边的淡淡绿意,那是当年魏檗所栽那片青神山奋勇竹,遗留惠泽于山间的山水雾霭,崔东山作为元婴地仙,自然看得更远,绣花、冲澹和玉液三江的大致轮廓,弯曲扭转,尽收眼帘。 裴钱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石桌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不过丢的位置有些讲究,离着师父和自己稍稍近些。 崔东山听着了瓜子落地的细微声响,回过神,记起一事,手腕拧转,拎出四只大小不一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荧光流转,色泽各异,给袋子表面蒙上一层轻松覆住月光的五彩光影,崔东山笑道:“先生,这就是未来宝瓶洲四岳的五色土壤了,别看袋子不大,分量极沉,最小的一袋子,都有四十多斤,是从各大山头的祖脉山根那边挖来的,除了北岳披云山,已经齐全了。” 陈平安笑道:“辛苦了。” 崔东山笑呵呵道:“辛苦什么,若不是有这点盼头,此次出山,能活活闷死学生。” 裴钱抬起屁股,伸长脖子,“我能打开瞅瞅不?” 崔东山大手一挥,“看吧看吧,羞愧死你这个赔钱货,看看我这学生是如何为先生分忧的,再看看你自己,身为先生的开山大弟子,成天吊儿郎当,在骑龙巷那边每月挣了十几两银子就满足了?每月没个二三十两银子的净利,你好意思跟人邀功?能够一年挣了三百两银子,在龙泉郡城那边买栋像样的小宅子,那还差不多。” 裴钱双臂环胸,“看个屁的看,不看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那我求你看,看不看?” 裴钱伸出大拇指,“大气!” 裴钱不给崔东山反悔的机会,起身后一溜烟绕过陈平安,去打开一袋袋传说中的五色土壤,蹲在那边瞪大眼睛,映照着脸庞光彩熠熠,啧啧称奇,师父曾经说过某本神仙书上记载着一种观音土,饿了可以当饭吃,不晓得这些五颜六色的泥巴,吃不吃得? 崔东山踹了一脚裴钱的屁股,“小姑娘眼皮子这么浅,小心以后行走江湖,随便遇上个嘴巴抹蜜的读书人,就给人拐骗了去。” 裴钱伸手拍了拍屁股,头都没转,道:“不把他们打得脑阔开花,就是我侠义心肠嘞。” 崔东山开始说正事,望向陈平安,缓缓道:“先生这趟北去俱芦洲,连魏檗那份,都一起带上,可以在北俱芦洲那边等着消息传过去,约莫是一年半到两年左右,等到大骊宋氏正式敕封其余四岳,就是先生炼化此物的最佳时机,这次炼物,不能早,可以晚。其实不谈忌讳,在未来中岳之地炼化五色土,得利最丰,更容易招来异象和馈赠,只不过咱们还是给大骊宋氏留点颜面好了,不然太打脸,满朝文武都瞧着呢,宋和那小子刚刚登基,就成了宝瓶洲开拓疆土最多的千古一帝,容易脑子发热,下边的人一撺掇,便是老王八蛋压得住,对落魄山而言,以后也是隐患,毕竟老王八蛋到时候忙得很,世事如此,做事情的人,总是做多错多不讨好,真到了一统宝瓶洲的光景,老王八蛋就要面对很多来自中土神洲的掣肘,不会是小麻烦。反而宋和这些什么都不做的,反而享清福,人只要闲了,易生怨怼。” “五色土炼化一事,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点头之后,忧心道:“等到大骊铁骑一鼓作气得到了宝瓶洲,一众功勋,得到封赏过后,难免人心懈怠,短时间内又不好与他们泄露天机,那会儿,才是最考验你和崔瀺治国驭人之术的时候。”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注定烦心事很多,但是不会出大乱子,一栋新宅子,地基牢固,架子搭好,那些栋梁不出岔,就不怕风吹雨打,窗户纸破了,屋顶瓦片摔了些,都是缝缝补补的小事。等到新宅子变成了老宅子,户枢腐朽,廊柱干裂,屋内多白蚁蛇鼠,那会儿,就不又是我和老王八蛋会操心的事情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事功一途,本就讲究细微功夫,别忘了眼前这个家伙,正是这门学问的老祖宗。 崔东山转头瞥了眼那座竹楼,收回视线后,问道:“如今山头多了,落魄山不用多说,已经好到无法再好。其余灰蒙山,螯鱼背,拜剑台等等,各处埋土的压胜之物,先生可曾挑选好了?” 陈平安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想法,但是没合适的物件。” 原本用来打造落魄山护山大阵的谷雨钱,如今都已经寅吃卯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趟去往北俱芦洲,练剑之外,真要尝试一下,去当个名副其实的野修,上山访仙府遗址,下水寻龙宫秘境,看能否挣到一些意外之财,添补家用。 崔东山正要说话。 陈平安已经摆手道:“两回事,一户人家的亲兄弟,尚且需要明算账。” 崔东山有些悻悻然,只要他愿意,学自家先生当那善财童子的能耐,恐怕浩然天下也就只有皑皑洲姓刘的人,可以与他一拼。 陈平安随口问道:“魏羡一路跟随,现在境界如何了?” 崔东山摇头道:“魏羡离开藕花福地之后,志不在武学登顶,我手边如今可用之才,可怜巴巴,屈指可数,既然魏羡自己有那份野心,我就顺势推他一把,等到此次返回观湖书院,我很快就会把魏羡丢到大骊行伍之中,至于是选择依附苏高山还是曹枰,再看看,不是特别急,大骊南下,像朱荧王朝这种死仗不会多了,硬仗却不少,魏羡赶得上,尤其是南边许多作威作福惯了的山上仙家,那些个千年府邸,更加硬骨头,魏羡脱颖而出的机会,就来了。先生,将来落魄山即便成了山上洞府,仙气再足,可是与人间王朝的关系,山上山下,总归还是需要一两座桥梁,魏羡在庙堂,卢白象混江湖,朱敛留在先生身边,各司其职,目前看来,是最好的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裴钱问道:“那隋姐姐呢?” 崔东山没有回答裴钱的问题,正色道:“先生,不要着急。” 陈平安点头道:“你先前信上那句‘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其实可以适用很多事情。” 桐叶洲,倒悬山和剑气长城。 本来打算游 历完北俱芦洲,就要直奔倒悬山,现在看来,从剑气长城返回后,先不返回老龙城,还要再走一趟桐叶洲才行。 崔东山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我和老王八蛋都认为,最少还有这么长时间,可以让我们潜心经营。” 五十年。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西边,当下视野被竹楼和落魄山阻拦,故而自然看不到那座拥有斩龙台石崖的龙脊山。 圣人阮邛,和真武山和风雪庙,外加大骊四方,在此“开山”一事,这些年做得一直极其隐蔽,龙脊山也是西边群山之中最戒备森严的一座,魏檗与陈平安关系再好,也从不会提及龙脊山一字半句。 崔东山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干脆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怔怔出神。 陈平安和裴钱嗑着瓜子,裴钱问道:“师父,要我帮你剥壳不?到时候我递给你一大把瓜子仁,哗啦一下倒入嘴里,一口吃掉。” 陈平安笑道:“不用。” 崔东山大煞风景道:“先生是不愿意吃你的口水。” 裴钱像只小老鼠,轻轻嗑着瓜子,瞧着动作不快,身边桌上其实已经堆了小山似的瓜子壳,她问道:“你晓得有个说法,叫‘龙象之力’不?知道的话,那你亲眼见过蛟龙和大象吗?就是两根长牙弯弯的大象。书上说,水中力最大者蛟龙,陆地力最大者为象,小白的名字里边,就有这么个字。” 弯弯绕绕,陈平安都不明白这个家伙到底想要说什么。 结果崔东山嗤笑道:“想要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直说,绕什么弯子。” 裴钱摇晃肩膀,得意洋洋道:“我可没这么讲,你自己知道就好。” 陈平安笑了笑。 崔东山做了个一把丢掷瓜子的动作,裴钱纹丝不动,扯了扯嘴角,“幼稚不幼稚。” 陈平安轻轻屈指一弹,一粒瓜子轻轻弹中裴钱额头,裴钱咧嘴道:“师父,真准,我想躲都躲不开哩。” 崔东山大开眼界,“这落魄山以后改名马屁山得了,就让你这个先生的开山大弟子坐镇。灰蒙山文气重,可以让小宝瓶和陈如初她们去待着,就叫道理山好了,螯鱼背那边武运多些,那边回头让朱敛坐镇,称为‘打脸山’,山上弟子,人人是纯粹武夫,行走江湖,一个比一个交横跋扈,在那座山头上,没个金身境武夫,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拜剑台那边适宜剑修修行,到时候正好跟螯鱼背争一争‘打脸山’的名号,不然就只能捞到个‘哑巴山’,因为拜剑台的剑修游历,道理应该是只在剑鞘中的。” “我才不是只会游手好闲的马屁精!” 裴钱怒道:“我要去拜剑台!明儿我就去占地盘,师父除外,谁都不许跟我抢!我一定会在那里练出绝世剑法!谁都不能跟我争拜剑台,不然我就……” 陈平安看着裴钱那双猛然光彩四射的眼眸,他依旧悠然嗑着瓜子,随口打断裴钱的豪言壮语,说道:“记得先去学塾念书。下次如果我返回落魄山,听说你念书很不用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裴钱一身气势骤然消失,哦了一声。心中懊恼不已,得嘞,看来自己以后还得跟那些夫子先生们,拉拢好关系才行,千万不能让他们将来在师父跟前说自己的坏话,最少最少也该让他们说一句“读书还算勤勉”的评语。可如果自己念书明明很用功,夫子们还要碎嘴,喜欢冤枉人,那就怪不得她裴钱不讲江湖道义了,师父可是说过的,行走江湖,生死自负!看她不把他们揍成个朱敛! 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 裴钱其实还是没有困意,只不过给陈平安撵去睡觉,陈平安路过岑鸳机那栋宅子的时候,院内依旧有出拳振衣的沉闷声响,院门口那边站着朱敛,笑吟吟望向陈平安。 两人并肩而行,身高悬殊,宝瓶洲北地男儿,本就个高,大骊青壮更是以身材魁梧、膂力出众,名动一洲,大骊制式铠甲、战刀分别沿袭“曹家样”和“袁家样”,都是出了名的沉,非北地锐士不可佩戴、披挂。 陈平安如今身材修长,朱敛又习惯性身形佝偻,只看背影,仿佛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打算让朱敛赶赴书简湖,给顾璨曾掖他们送去那笔筹办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的谷雨钱,朱敛并无异议,在此期间,董水井会随行,董水井会在池水城停步,私底下会晤上柱国关氏的嫡玄孙关翳然。朱敛也好,董水井也罢,都是做事特别让陈平安放心的人,两人同行,陈平安都不用刻意叮嘱什么。 陈平安没有对朱敛藏掖天下大势,朱敛听过之后,却也没什么感慨唏嘘,只说以前在藕花福地,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如今来到浩然天下,就不去思量这些波澜壮阔的事儿了,他朱敛只能做些扫扫门前雪、瓦上霜的活计。 到了竹楼一楼,陈平安让朱敛坐着,自己开始收拾家当,后天就要在牛角山渡口动身登船,乘坐一艘往返于老龙城和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目的地是一处着名的“形胜之地”,因为名气大到陈平安在那部倒悬山神仙书上都看到过,而且篇幅不小,名为骸骨滩,是一处北俱芦洲的南方古战场遗址,坐镇此地的仙家门派叫披麻宗,是一个中土大宗的下宗,宗门内豢养有十万阴兵阴将,只不过虽然跟阴灵鬼魅打交道,披麻宗的口碑却极好,宗门子弟的下山历练,都以收拢为祸阳间的厉鬼恶灵为本,而且披麻宗首任宗主,当年与一十六位同门从中土迁徙到骸骨滩,开山之际,就立下一条铁律,门内弟子,下山敕神劾鬼、镇魔降妖,不许与救助之人索要任何报酬,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务必分文不取,违者打断长生桥,逐出宗门。 所以骸骨滩披麻宗修士,又有北俱芦洲“小天师”的美誉。 披麻宗四周方圆千里,多有正道鬼修依附驻扎,所以陈平安想要到了骸骨滩之后,多逛几天,毕竟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建造一个适宜鬼魅修行的门派,一直是陈平安心心念念却无果的遗憾事。 朱敛见陈平安取出了折叠整齐的那件法袍金醴,犹豫片刻,似乎想要收起,不带去北俱芦洲。 朱敛瞥了眼那把被陈平安放在桌上的折扇,崔东山赠送,朱敛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一件法宝无疑,他便笑道:“少爷,金醴配折扇,如那正值妙龄的倾国美人,与映照容貌纤毫毕现的琉璃境,绝配。” 陈平安坐在书案后边,一边细致清点着神仙钱,没好气道:“我去北俱芦洲是练剑,又不是游玩山水。而且都说北俱芦洲那儿,看人不顺眼就要打打杀杀,我要是敢这么行走江湖,岂不是学裴钱在额头上贴上符箓,上书‘欠揍’二字?” 朱敛微笑道:“少爷,再乱的江湖,也不会只有打打杀杀,便是那书简湖,不也有附庸风雅?还是留着金醴在身边吧,万一用得着,反正不占地方。” 朱敛灵光乍现,笑道:“怎么,少爷是想好了将此物‘借’给谁?” 陈平安点了点头,“想要找个机会,托人送往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寄给刘羡阳。” 朱敛问道:“是通过在那个在小镇开办学塾的龙尾溪陈氏?” 陈平安轻轻捻动着一颗小暑钱,黄玉铜钱样式,正反皆有篆文,不再是当年破败古寺,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破财消灾的那枚小暑钱篆文,“出梅入伏”,“雷轰天顶”,而是正反刻有“九龙吐水”,“八部神光”,小暑钱的篆文内容,就是这样,五花八门,并无定数,不像那雪花钱,天下通行仅此一种,这当然是皑皑洲财神爷刘氏的厉害之处,至于小暑钱的来源,分散四方,故而每种流传较广的小暑钱,与雪花钱的兑换,略有起伏。 陈平安说道:“当年醇儒陈氏来到骊珠洞天,查看那棵坟头楷书的人,名为陈对,虽然脾气不太好,口气也冲,但是秉性不错,而大雍朝龙尾溪陈氏当年接洽陈对的那个读书人,陈松风,与我一个叫刘灞桥的朋友,关系极好,虽说陈松风脾气软了点,面对来一位自婆娑洲的高门嫡女,底气不足,但陈松风此人温文尔雅,做不得伪,相信一个世族豪阀,千年清誉,怎么都比一件半仙兵值钱。” 朱敛不觉得陈平安将一件法袍金醴,赠送也好,暂借也罢,寄给刘羡阳有任何不妥,但是时机不对,所以难得在陈平安这边坚持己见,说道:“少爷,虽说你如今已是六境武夫,只差一步,法袍金醴就会成为鸡肋,甚至是累赘,但是这‘只差一步’,怎么就可以不计较?北俱芦洲之行,必定是凶险机遇并存,说句难听的,真遇到强敌剑修,对方杀力巨大,少年哪怕将法袍金醴穿上,当那兵家甘露甲使用,多挡几剑,都是好事。等到少爷下次返回落魄山,不管是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再寄给刘羡阳,一样不晚,毕竟只要不是纯粹武夫,莫说是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任你是一位玉璞境修士,也不敢说穿着如今的法袍金醴,就跌份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将法袍金醴收入方寸物飞剑十五当中。 朱敛说道:“既然崔东山说了,还有半百光阴,可以让我们稳稳经营,少爷自己也认可这个观点,为何事到临头,自己就变卦了?这有些不像少爷的心性了。” 陈平安凝视着桌上那盏灯火,突然笑道:“朱敛,我们喝点酒,聊聊?” 朱敛低头哈腰,搓手道:“这敢情好。” 陈平安拿出两壶珍藏的桂花酿,挪了挪桌上物件,隔着一张书案,与朱敛相对而坐。 陈平安便将重建长生桥一事,期间的心境关隘与得失福祸,与朱敛娓娓道来。事无巨细,年幼时本命瓷的破碎,与掌教陆沉的拔河,藕花福地陪同老道人一起浏览三百年光阴长河,就算是风雪庙魏晋、蛟龙沟左右两次出剑带来的心境“窟窿”,也一并说给朱敛听了。以及自己的讲理,在书简湖是如何磕碰得头破血流,为何要自碎那颗本已有“道德在身”迹象的金身文胆,那些心扉之外在轻轻抠门、道别,以及更多的心扉之外的那些鬼哭哀嚎…… 这本是一个人的大道根本,极其忌讳,本该天知地知己知,然后便容不得任何人知晓,许多山上的神仙道侣,都未必愿意向对方泄露此事。 只不过陈平安说得云淡风轻,朱敛也毫无拘束,只是竖耳聆听,偶尔缓缓喝一口酒。 陈平安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陶罐,轻轻倒出一小堆碎瓷片,不是直接倒在桌上,而是搁放在手心,然后这才动作轻柔,放在桌上。 “这些就是被我爹当年亲手打碎的本命瓷碎片,在那之后,我娘亲就很快病逝了。当年拿到它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着,就没有多想,它们为何能够最终辗转到我手中,光顾着伤心了。” 陈平安双指捻起其中一枚,眼神晦暗,轻声道:“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在巷子里边袭杀云霞山蔡金简,就是靠它。如果失败了,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此前种种,此后种种,其实一样是在搏,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是怎么活下去,与姚老头学烧瓷后,最少不愁饿死冻死,就开始想怎么个活法了,没有想到,最后需要离开小镇,就又开始琢磨怎么活,离开那座观道观的藕花福地后,再回头来想着怎么活得好,怎么才是对的……” 陈平安低头凝视着灯光映照下的书桌纹理,“我的人生,出现过很多的岔路,走过绕路远路,但是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 陈平安抬起头,“那就是当我人生中遇到由衷敬重的人后,我知道了他们站在哪里,我会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简单了,我认准了那个大方向,只管埋头做事,扪心做人,多想想自己爹娘,齐先生,阿良,如果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再以后,我其实一直在学,我想要把所有我觉得别人身上好的,都变成我自己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因为我怕穷,太怕了。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东西,都留得住。钱财一事,不是我半点不在乎,不是我陈平安天生就是善财童子,而是对我来说,家徒四壁,身无余物,吃苦一事,太平常,我半点不怕,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没了,被打回原形,只留下一栋泥瓶巷的祖宅,我一样不怕。” “我从你们身上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你朱敛之外,比如剑水山庄的宋老前辈,老龙城范二,猿蹂府的刘幽州,剑气长城那边打拳的曹慈,陆台,甚至藕花福地的国师种秋,春潮宫周肥,太平山的君子钟魁,还有书简湖的生死大敌刘老成,刘志茂,章靥,等等,我都在默默看着你们,你们所有人身上最出彩的地方,我都很羡慕。” 陈平安叹了口气,“所以崔老前辈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的好事,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坏,都是会有后果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做人不比练拳,勤学苦练,拳法真意就可以上身,做人,这里拿一点,那边摸一点,很容易形 似神不似,我的心境,本命瓷一碎,本就散,结果如今沦为藩镇割据的境地,如果不是勉强分出了主次,问题只会更大,若是不去痴人做梦,想要练出一个大剑仙,其实还好,纯粹武夫,步步登顶,不讲究这些,可一旦学那练气士,跻身中五境是一关,结金丹又是一关,成了元婴破境更是一个大难关,这不是市井百姓人家的年关难过年年过,怎么都熬得过,修心一事,一次不圆满,是要惹祸上身的。” 陈平安加重语气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多想了,我仍是坚信一时胜负在于力,这是登高之路,千古胜负在于理,这是立身之本。两者缺一不可,天底下从来没有等先我把日子过好了、再来讲道理的便宜事,以不讲理之事成就大功,往往将来就只会更不讲理了。在藕花福地,老观主心机深沉,我一路沉默旁观,实则心中希望看见三件事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做到,两事是跳过,最后一事是断了,离开了光阴长河之畔,重返藕花福地的人间,那件事,就是一位在松溪国历史上的读书人,极其聪慧,进士出身,心怀壮志,但是在官场上磕磕碰碰,无比辛酸,所以他决定要先拗着自己心性,学一学官场规矩,入乡随俗,等到哪天跻身了庙堂中枢,再来济世救民,我就很想知道,这位读书人,到底是做到了,还是放弃了。” 陈平安不知不觉站起身,手中拎着没怎么喝的那壶酒,在书桌后边的咫尺之地,绕圈踱步,自言自语道:“许多道理,我知道很好,许多对错是非,我一清二楚,哪怕我只看结果,我做的一切,不算坏,可在此期间,甘苦自知,可谓百感交集,紊乱无比,打个比方,当年在书简湖杀不杀顾璨,要不要跟已是死仇的刘志茂成为盟友,要不要与宫柳岛刘老成虚与委蛇,学了一身本事后,该如何与仇家算账,是当年决定的那般,一往无前,不管不顾?还是细细思量,作退一步想,要不要做些修改?这一改,事情对了,契合道理了,可内心深处,我陈平安就当真痛快了吗?” 陈平安站定,摇摇头,眼神坚毅,语气笃定,“我不太痛快。” 沉默片刻。 陈平安仰起头,痛饮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怎么办呢?一开始我以为只要去了北俱芦洲,就能自由,但是被崔老前辈一语道破,此举有用,但是用处不大。治标不治本。这让我很……犹豫。我不怕涉险,吃苦,受委屈,但是我偏偏最怕那种……四顾茫然的感觉。” 陈平安眼神哀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四处张望,对了无人夸,错了无人骂,年幼时的那种糟糕感觉,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我只要稍稍想起,就会感到绝望。我知道这种心态,很不好,这些年也在慢慢改,但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我对顾璨,对刘羡阳,对所有我认为是朋友的人,我都恨不得将手上的东西送出去,真是我菩萨心肠?自然不是,我只是一开始就假定我自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可只要他们在他们手上留住了,我哪怕只是能够看一眼,还在,就不算吃亏。钱也好,物也罢,都是如此。就像这件法袍金醴,我自己不喜欢吗?喜欢,很喜欢,患难与共这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我陈平安是什么人?连一匹相依为命两年多的瘦马渠黄,都要从书简湖带回落魄山。可我就是怕哪天在游历途中,说死就死了,一身家当,给人抢走,或是难道成了所谓的仙家机缘,‘余’给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当然还不如早早送给刘羡阳。” 朱敛放下酒壶,不再饮酒,缓缓道:“少爷之烦忧,并非自家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千古难题。” 朱敛双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不止是少爷你独有,我朱敛在藕花福地也有,丁婴有,如今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会有,贤人君子圣人,世间开了窍的有灵众生,皆有。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学问根只,其实就是在跟‘人心’较劲,儒家的克己复礼,君子慎独,道家的清静无为,不避虚舟,佛家的降心猿服意马,可是,学问都是大好的学问,但是落在实处后,门槛还是高了,就像那泥瓶巷里边的鸡粪狗屎,很难顾上。崔瀺和崔东山的事功学问,可贵之处,在于门外巷弄的鸡毛蒜皮,也能管好,弊端在于,太多气力花在了琐碎事上,事事定量,人心容易往下走,太过务实,不愿务虚,再难往上求。” 朱敛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桌面,点了点,咧嘴一笑,“接下来容老奴破例一回,不讲尊卑,直呼少爷名讳了。” 朱敛继续道:“困顿不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陈平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与你的本心,是在较劲和别扭,而这些看似小如芥子的心结,会随着你的武学高度和修士境界,越来越明显。当你陈平安越来越强大,一拳下去,当年碎砖石裂屋墙,以后一拳砸去,世俗王朝的京城城墙都要稀烂,你当年一剑递出,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危险,震慑敌寇,以后说不定剑气所及,江河粉碎,一座山上仙家的祖师堂荡然无存。如何能够无错?你若是马苦玄,一个很讨厌的人,甚至哪怕是刘羡阳,一个你最要好的朋友,都可以不用如此,可恰恰是如此,陈平安才是现在的陈平安。” 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 这艘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形制如江河楼船,与陈平安乘坐过的诸多中小渡船并无异样,只是升空之后,又有玄妙,巨大渡船四周,烟雾滚滚,涌现出一位位身形缥缈虚幻的披甲力士,如纤夫拉船,奔走在云海虚空之中,使得渡船速度,风驰电掣,远胜当年那艘同是北俱芦洲仙家的打醮山渡船。 陈平安早早摘了剑仙和养剑葫,搁在桌上,在屋内安静练拳之余,也会取出几枚竹简,去往观景台欣赏风景,时常摩挲,当下手中那枚泛黄竹简,就篆刻着“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八个字,一个澄,一个斩,都让陈平安十分有眼缘。 虽然崔东山临别之际,送了一把玉竹折扇,可是一想到当年陆台游历途中,躺在藤椅上、摇扇清凉的名士风流,珠玉在前,陈平安总觉得折扇落在自己手里,真是委屈了它,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摇动折扇,是怎么个别扭场景。 在渡船掠出骊珠福地版图后,会在大骊京畿之北的长春宫渡口暂作停岸,长春宫是大骊的头等仙家洞府,修士皆女子,那位宫中娘娘失势后,就在此结茅修行,当时大骊庙堂都以为这位远离中枢的娘娘,多半是爬不起来了,不曾想到最后,她才是最大的赢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国师崔瀺鼎力扶持,当了大骊新帝,一个被藩王宋长镜更加亲近,即将封王就藩于老龙城,遥领陪都。 在先帝死后,她明明已经被“圈禁”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事情就有了最好的结果。 好像也怪不得老百姓喜欢嘴上念叨好人一定有好报,实则心里却往往不太信。 陈平安跟顾璨还有裴钱不太一样,他的记账,不会大大小小都写在纸上,太多,反而记得不重。这位大骊娘娘当年在陈平安首次出门远游之际,杀心之大,直接派遣了一拨大骊顶尖刺客尾随其后,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了阿良,一百个陈平安都死无全尸了。 当然那位妇人有她的理由,儿子宋集薪在他陈平安吃过大苦头,差点被他这么个窑工学徒,在一个雨幕中,掐死在泥瓶巷之中。 在先后走过藕花福地和书简湖后,陈平安其实已经可以大致梳理出那位妇人的脉络。 显然,这位手握权柄的大骊娘娘,在最得势之际,便开始谋划,养在京城身边的儿子宋和,帮其养望,拉拢文武,至于那个为了大骊宋氏国祚气运“风生水起”的宋集薪,在骊珠洞天抢夺机缘,能为宋氏挣多少是多少,宋集薪死了,她多半也会掬一把辛酸泪,只不过一生下没多久便“夭折”,在宋氏族谱上早已勾掉名字的宋睦,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可宋集薪的功劳,最少有半数,就是她这个母亲的功劳,她的功劳,自然就是另外一个儿子宋和的功劳,这些内幕,一位位上柱国,这些大骊重臣都未必知晓,但是没关系,先帝认,崔瀺认,宋长镜也要认,这就足够了。 宋集薪活着离开骊珠洞天,更是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重新恢复宗谱名字的宋睦,不要贪心,要乖巧,懂得不与哥哥宋和争那把椅子。 所以那次陈平安和出使大隋京城的宋集薪,在山崖书院偶然相遇,云淡风轻,并无冲突。 宋集薪与陈平安当邻居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话语没少说,什么陈平安家的大宅子,唯一响的东西就是瓶瓶罐罐,唯一能闻到的香味就是药香。 不过除了骗陈平安违反誓言的那件事之外,宋集薪与陈平安,大体上还是相安无事,各不顺眼而已,井水不犯河水,阳关道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至于几句怪话,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些地方,实在是轻如鹅毛,谁上心,谁吃亏,事实上宋集薪当年就是在这些市井妇人的琐碎言语上,吃了大苦头,因为太在意,一个个心结成死结,神仙难解。 当渡船临近大骊京畿之地,这天夜幕中,月明星稀,陈平安坐在观景台栏杆上,仰头望天,默默喝着酒。 年幼时的陈平安,最怕生病,从熟稔上山采药之后,再到后来去当了窑工学徒,跟随那个死活看不上他的姚老头学烧瓷,对于身体有恙一事,陈平安最最警惕,一有发病的迹象,就会上山采药熬药,刘羡阳曾经笑话陈平安是天底下最娇气的人,真当自己是福禄街千金小姐的身子了。 不单单是年幼陈平安眼睁睁看着娘亲从病倒在床,医治无效,骨瘦如柴,最终在一个大雪天去世,陈平安很怕自己一死,好像天底下连个会挂念他爹娘的人都没了。 当年娘亲总说生病不会痛的,就是经常犯困,所以要小平安不要怕,不用担心。 一开始年幼孩子真的相信了,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娘亲是为了要他少想些,少做些,才咬着牙,硬熬着。 那一床老旧被褥,好些被角内里,都给扯碎了。 富贵人家,衣食无忧,都说孩子记事早,会有大出息。 贫苦门户,孩子懂事得早,还能如何,早些吃苦罢了。 当年的泥瓶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踩在板凳上烧菜的年幼孩子,给油烟呛得满脸泪水,脸上还带着笑,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独自奔走在神仙坟去祈福许愿的孩子,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害怕那些鬼气森森的市井传闻。跪在地上给神仙菩萨们磕头的时候,说着先欠着香火,以后长大了,他一定补上,算不算虔诚。 没有人会记得当年一扇屋门,屋里边,妇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仍是有细微声响渗出牙缝,跑出被褥。 门外边,那个满脸惨白的孩子,不知所措,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也不敢哭出声,怕娘亲知道他知道了。 不是世间所有至亲之间,都能够悲欢相通。 来得太早,也未必是全是好事。 临行之前,那天在祖宅守夜的时候,裴钱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一个脑袋下坠,猛然惊醒,就发现师父竟然在偷偷流泪。 裴钱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师父。 依稀看到一个年幼身影蹲在墙角那边,对着药罐子。 那个还是小孩子的师父,害怕长大,害怕明天,甚至好像想要光阴流水倒流,回到一家团圆的美好时分。 最后陈平安轻轻回过神,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轻声道:“师父没事,就是有些遗憾,自己娘亲看不到今天。你是不知道,师父的娘亲一笑起来,很好看的。当年泥瓶巷和杏花巷的所有街坊邻居,任你平时说话再尖酸刻薄的妇人,就没有谁不说我爹是好福气的,能够娶到我娘亲这么好的女子。”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裴钱把脑袋搁在师父的腿上,缓缓睡去。 天亮之后,陈平安就再次离开了家乡。 远游万里,身后还是家乡,不是故乡,一定要回去的。 ———— 陈平安走后,落魄山多多少少,少了些热闹。 老人崔诚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郑大风在山门口那边忙着收尾,一天到晚蓬头垢面,没办法,这家伙喜欢给匠人们搭把手,匠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即便落魄山的陈山主,据说很有来头,背景通天,如今算是祖坟冒青烟,出息大发了,一些个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都懒得嫉妒眼红了,只有羡慕和佩服,一个泥瓶巷出身的龙窑学徒,能混到今天,运气再好,本事肯定还是不小。 可这个姓郑的驼背汉子,一个看大门的,不比他们这些贱籍苦力强到哪里去,所以相处起来,都无拘束,插科打诨,相互调侃,言语无忌,很融洽。尤其是郑大风言语带荤味,又比寻常市井男人的糙话,多了些弯弯绕绕,却不至于文绉绉酸溜溜,故而双方在桌上喝着小酒,吃着大碗肉,一旦有人回过味来,真要拍桌子叫绝,对大风兄弟竖大拇指。 陈如初还是自顾自忙碌着各个宅子的打扫清理,其实每天打扫,落魄山又山清水秀的,干干净净,可陈如初仍是乐此不疲,把此事当做头等大事,修行一事,还要靠后些。 所以粉裙丫头是落魄山头上,唯一一个拥有所有宅子钥匙的存在,陈平安没有,朱敛也没有。 陈灵均还是成天不着调,四处逛荡,上次在夜游宴上大出风头了一回,于是又多了些“江湖”朋友,大小山头,都对这位能够坐在贵客高位上的青衣童子,颇为殷勤,比如衣带峰的金丹地仙老祖宗,就很喜欢陈灵均去做客,一老一小,饮酒畅谈,各自吹嘘自己当年的壮举事迹,十分投缘,关于此事,陈平安专程私底下与陈灵均说过,说衣带峰可以常去,所以陈灵均底气十足,大爷我这回可是奉旨交友。 裴钱给秀秀姐送过了两袋麻花后,想起师父交待的事情,就陪着陈灵均去了趟衣带峰,带着那位青梅观仙子周琼林一起下山,那个怀抱着年幼白狐的刘云润,生平最喜欢凑热闹,也跟着去了落魄山,只不过黑炭丫头每次想要摸一摸那只小家伙,白狐就要缩起来发抖,这让裴钱很没面儿,心里委屈巴巴,小东西怕什么,胆儿贼小,书上不是有个说法叫集腋成裘嘛,她也就是想着剥了皮做件衣服肯定值钱,又不会真宰了你。 朱敛在待客的时候,提醒裴钱可以去学塾念书了,裴钱理直气壮,不理睬,说还要带着周琼林她们去秀秀姐姐的龙泉剑宗耍耍。 朱敛笑眯眯说那就给你五天瞎玩的功夫,怎么都该逛完了自家和阮姑娘的那些山头。 裴钱开始跟朱敛讨价还价,最后朱敛“勉为其难”地加了两天,裴钱雀跃不已,觉得自己赚了。 其实当时陈平安跟朱敛的说法,是裴钱肯定要磨磨蹭蹭,那就让她再拖延十天半个月,在那之后,就是绑着也要把她带去学塾了。 所以说小狐狸碰上了老狐狸,还是差了道行。 前两天裴钱走路带风,乐呵个不停,看啥啥好看,手持行山杖,给周琼林和刘云润带路,这西边大山,她熟。 早先撵狗,那么多辛苦汗水可不是白出的。 在龙泉剑宗那边,莫说是生了一副玲珑心窍的青梅观仙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云润都很拘谨。尤其是当她们见到那个青衣女子后,传说中圣人阮邛的独女后,一个比一个老实,裴钱差点没捧腹大笑,只好绷着脸,阮秀当时只是瞥了眼两个陌生女子,就笑望向裴钱,裴钱一路小跑过去,阮秀自然而然弯下腰,裴钱踮起脚跟,在秀秀姐姐耳边窃窃私语说了一句,师父不太喜欢她们的,死活不愿她们去落魄山做客,但是师父对那啥衣带峰一个叫宋园的年轻修士,印象挺好,所以就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领着她们来秀秀姐姐你这边逛逛。 阮秀笑了。 竟然停了打铁铸剑一事,亲自带路,让周琼林和刘云润受宠若惊,尤其是前者,觉得光是这桩好似天上掉下来的福缘,就够她回到南塘湖青梅观后,赢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虚虚实实的无数好处了。只不过一想到身边这位始终笑眯眯的和善女子,是大骊王朝首席供奉圣人的独女,就觉得回到青梅观后的一些娴熟手段,要更加含蓄些,莫要将幸事变成祸事才对。 刘云润更加单纯,有个地仙老祖的爷爷,也知道更多关于骊珠洞天的内幕,所以是打心眼仰慕这位身份高、故事多、原来脾气还特别好的阮仙子。 如今已是大骊王朝众人皆知的地仙董谷,对此也无可奈何,敢念叨几句阮师姐的,也就师父了,关键还不管用。 这段时间,裴钱疯玩了三天,过着神仙日子,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小黑炭就开始忧愁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已经病恹恹,第六天的时候,觉得天崩地裂,最后一天,从衣带峰那边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耷拉着脑袋,拖着那根行山杖,郑大风难得主动跟她打声招呼,裴钱也只是应了一声,默默登山。 然后第二天,裴钱一大早就主动跑去找朱老厨子,说她自个儿下山好了,又不会迷路。 朱敛答应了。 裴钱为了表示诚意,撒腿飞奔下山,只是等到稍稍远离了落魄山地界后,就开始大摇大摆,十分悠闲了,去溪涧那边瞅瞅有没有鱼儿,爬上树去赏赏风景,到了小镇那边,也没着急去骑龙巷,去了龙须河畔捡石子打水漂,累了就坐在那块青色大石崖上嗑瓜子,一直夜幕沉沉,才开开心心去了骑龙巷,结果当她看到门口坐在小板凳上的朱敛后,只觉得天打五雷轰。 裴钱立即假装一瘸一拐,拄着那根行山杖,苦着脸道:“朱老厨子,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跑得太快了,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才走到哩。” 朱敛哦了一声,“没事没事,养伤要紧,我回头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师父,说你伤了腿脚,暂时就别去学塾了。” 裴钱皱着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铺子里边柜台后边的石柔,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烦人得很,裴钱闷闷道:“明儿就去学塾,别说风吹雨打下暴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 朱敛笑问道:“那是我送你去学塾,还是让你的石柔姐姐送?” 裴钱想了想,挤出笑脸道:“让石柔姐姐吧,朱老厨子你在山上事儿多。” 不曾想石柔已经轻声开口道:“我就不去了,还是让他送你去学塾吧。” 裴钱翻了个白眼,不讲义气的家伙,以后休想蹭吃自己的瓜子了。 石柔轻轻叹息。 不是这点路都懒得走,而是她有些忌惮。 石柔确实打心底就不太愿意去龙尾郡陈氏的学塾,哪怕当初战战兢兢走入了大隋山崖书院,其实石柔对于这类书声琅琅的圣贤讲学之地,十分排斥。既是身为鬼物的敬畏,也是一种自卑。 但其实在这件事上,恰恰是陈平安对石柔观感最好的一点。 “穿着”一件仙人遗蜕,石柔难免自得,所以当年在书院,她一开始会觉得李宝瓶李槐这些孩子,以及于禄谢谢这些少年少女,不知轻重,看待那些孩子,石柔的视线中带着居高临下,当然,事后在崔东山那边,石柔是吃足了苦头。但是不提眼界一事,只说石柔这份心境,以及对待书香之地的敬畏之心,弥足珍贵。 岑鸳机也一样,也有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可贵之处,登山之后,明知自己心目中的朱老神仙,只是陈平安这位年轻山主的老仆,撑死了就是高门府邸里的那种管事,但是岑鸳机从头到尾,对待朱敛,感恩之心,没有丝毫减少,反而会一直为老人打抱不平。 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善意,就是陈平安希望裴钱自己去发现的可贵之处,别人身上的好。 陈平安不强求裴钱一定要这么做,但是一定要知道。 陈平安吃饭几乎从来不剩下半粒米饭,但是裴钱也好,郑大风朱敛也罢,都没这份讲究,盛饭多了,桌上菜肴烧多了,吃不下了,那就“余着”,陈平安并不会刻意说什么,甚至内心深处,也不觉得他们就一定要改。 这是小事。 这又不是小事。 这同样也是陈平安自己都不觉得是什么可贵之处。 而这些,当年的顾璨和刘羡阳可能只是觉得与陈平安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哪怕明明知道陈平安他自己是一个十分刻板、十分执拗的人。 但是在朱敛郑大风这些“前辈”眼中,却看得真切,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陈平安在一些重要事情的选择上,哪怕在旁人眼中,分明是他在付出和给予善意,却一定要先问过隋右边,问石柔,问裴钱。 这种心平气和,不是书上教的道理,甚至不是陈平安有心学来的,而是家风使然,以及好似药罐子的苦日子,点点滴滴熬出来的好。 最后还是朱敛陪着裴钱去学塾。 一大早,裴钱双臂环胸,板着脸,对着一桌子最心爱的家当发呆。 除了当下已经背在身上的小竹箱,桌上的行山杖,黄纸符箓,竹刀竹剑,竟然都不能带!真是上个锤儿的学塾,念个锤儿的书,见个锤儿的夫子先生! 裴钱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开了门,抬起头,直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开窍,终于明白书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圣贤道理的精髓了。 不过她偷偷藏了一兜瓜子,夫子先生们讲课的时候,她当然不敢,一旦学塾跑去落魄山告状,裴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儿,到最后师父肯定不会帮自己的,可得闲的时候,总不能亏待自己吧?还不许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嗑瓜子? 一路上裴钱默不作声,期间走街串巷,见着了一只大白鹅,裴钱还没做什么,那只白鹅就开始乱窜逃难。 裴钱心情终于略好一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江湖了,可还是有些难缠的存在,晓得自己的厉害。 朱敛将裴钱送到了学塾门口,说道:“多吵架,少打架。” 裴钱白眼道:“吵什么吵,我就当个小哑巴好嘞。” 朱敛挥挥手。 裴钱有些不自在,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不然明儿再念书?晚一天而已,又不打紧。她偷偷转过头,结果看到朱敛还站在原地,裴钱就有些懊恼,这个老厨子真是闲得慌,赶紧回落魄山烧菜做饭去啊。 学塾这边有位年纪轻轻的教书先生,早早等在那边,面带微笑。 那位落魄山年轻山主,已经与学塾打过招呼,为此两位出身龙尾溪陈氏的学塾老夫子一盘算,觉得事情不算小,就寄了封信回家族,是大公子陈松风亲自回信,让学塾这边以礼相待,既不用如临大敌,也无需故意讨好,规矩不可少,但是一些事情,可以酌情从宽处置。 裴钱其实不是怕生,不然早年她一个屁大孩子,当年在大泉王朝边境的狐儿镇上,能够拐骗得几位经验老道的捕头团团转,愣是没敢说一句重话,毕恭毕敬把她送回客栈? 裴钱只是纯粹不喜欢念书而已。 那位年轻夫子介绍了一下裴钱,只说是叫裴钱,来自骑龙巷。 当听到谐音赔钱的“裴钱”这个有趣名字后,课堂内响起不少笑声,年轻夫子皱了皱眉头,负责传道授业解惑的一位老先生立即训斥一番,满堂肃静。 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 贵为大骊太后的妇人,似乎总算记起身边的儿子宋和,大骊新帝,笑道:“陈公子,这是我儿宋和,你们应该还是头一回见面,希望以后可以时常打交道。陈公子是身负我大骊武阅之骄子,而我们大骊以武立国,无论是我家叔叔,还是宋和,都会,也应当礼遇陈公子。” 年轻皇帝身体前倾几分,微笑道:“见过陈先生。” 没有丝毫拿捏九五至尊的架子。 这糖船,是微服私访,是结交所谓的山野高人,世俗礼数,可以放一放。 宋和早年能够在大骊文武当中赢得口碑,朝野风评极好,除了大骊娘娘教得好,他自己也确实做得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有机会一定会去京城看看。” 妇人笑道:“朝廷打算将龙泉由郡升州,吴鸢顺势升迁为刺史,留下来的那个郡守位置,不知陈公子心中有无合适人选?” 陈平安微笑道:“难道不是从袁县令和曹督造两缺中拣选一人?袁县令勤政,赏罚分明,将一县辖境治理得路不拾遗,曹督造亲民,抓大放,龙窑事务外松内紧,毫无纰漏,两位都是好官,谁升迁,我们这些龙泉郡的老百姓,都高兴。” 新帝宋和不露声色瞥了眼陈平安。 是真傻还是装傻? 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在庙堂都斗不够,还要在沙场斗,针锋相对了多少代人?给了任何一方,就等于冷落了另外一方,一郡太守的官身,其实不大,落了某位上柱国的面子,可就不是事了,退一万步,哪怕袁曹家主心无偏私,光风霁月,朝廷怎么就怎么受着,各自下边的嫡系和门生们,会怎么想?一方得意,一方憋屈,朝廷这是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妇人神色自若,笑道:“兴许是陈公子作为山上修道之人,又喜好游历下山河,故而与两位当地父母官接触不多,并无私交,所以不好多什么,不过还有一事,陈公子于情于理,应该都会有些想法,未来龙泉升州,州郡县三位城隍爷,人选未定,当年落魄山的山神,事先没有与陈公子打过招呼,就选了老督造官宋煜章,虽合乎礼法,可实话,其实仍是我们朝廷做得……人情味儿稍稍少了些,怎么都该与陈公子商量之后,再做定夺的。所以此次三位城隍爷,陈公子无需有任何顾虑,我这个妇道人家,还有我儿宋和,与朝廷都相信陈公子的为人和眼光,就当是请陈公子帮着大骊拣,选出一两颗沧海遗珠了。” 妇人继续劝道:“陈公子此次又要远游,可龙泉郡终究是家乡,有一两位信得过的自己人,好在平日里照拂落魄山在内的山头,陈公子出门在外,也好安心些。” 陈平安摇摇头,一脸遗憾道:“骊珠洞周遭的山水神只和城隍爷土地公,以及其余死而为神的香火英灵,实在是不太熟悉,每次往来,匆匆赶路,不然还真要私心一回,跟朝廷讨要一位关系亲近的城隍老爷坐镇龙泉郡,我陈平安出身市井陋巷,没读过一书,更不熟悉官场规矩,只是江湖晃荡久了,还是晓得‘县官不如现管’的粗俗道理。” 宋和心中泛起笑意,话是不假,你陈平安确实就认识一个北岳正神魏檗而已,都快要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妇人也是满脸惋惜,“三位城隍爷的人选,礼部那边争吵得厉害,马上就要敲定,其实如今工部就已经在商议大三座城隍阁、庙的选址,陈公子错过了这个机会,实在是有些可惜。毕竟这类岁月悠悠的香火神只,一旦扎根山水,不是那些常换凳子的衙门官员,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都不做更改了。” 陈平安喟叹道:“朝廷美意,我心领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希望将来还有类似的机会。” 妇人姗姗起身,简单一个动作,便有仪态万千的风韵,“那我们就不叨扰陈公子的赶路和修行了。” 陈平安跟着起身,“我如今既非剑修,也不是那远游境武夫,渡船之上,无法远送,还望海涵。” 妇茹点头,示意无妨,转头对许弱嫣然而笑,“反正渡船暂时还未离开宝瓶洲版图,想必我与和儿的归程,十分安稳,许先生既然与陈公子相熟,不如留下来叙叙旧?” 许弱摇头笑道:“不用。” 简明扼要,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 不过妇人和新帝宋和似乎都没觉得这是冒犯,仿佛“许先生”如此表态,才是自然。 最后陈平安将三人送到船栏那边,脚下这艘骸骨滩披麻宗渡船附近,有一艘高达六楼的巨大渡船正在并驾齐驱,相较之下,原本已经算是庞然大物的披麻宗渡船,就显得有些“身姿纤细苗条”了。两艘渡船之间,不知如何做到的,架起了一条青色雾霭铺地的彩绘“廊桥”,宽达两丈有余,仙气弥漫,依稀可见廊柱上有女婀娜舞动,宛如上古庭的廊道,三人行走其中,如履平地,每当鞋底触及那条“青石板路”,就会有一圈圈彩色光晕散开,涟漪阵阵。 陈平安一直没有挪步,举目望去,这座神仙廊桥被对面渡船一位白衣高冠老修士收起,手腕翻转,竖立于手心,如印章,然后缓缓藏入袖郑 母子二人,身影消失在渡船楼梯那边。 许弱转身凭栏而立,陈平安抱拳告别,对方笑着点头还礼。 陈平安返回屋子,不再练拳,开始闭上眼睛,仿佛重回当年书简湖青峡岛的山门屋舍,当起了账房先生。 开始默默盘算账目。 有些事,看似极,却不好查,一查就会打草惊蛇,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有些大事,哪怕涉及大骊宋氏的顶层内幕,陈平安却可以在崔东山这边,问得百无忌惮。 只不过仔细算过之后,也无非是一个等字。 陈平安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 这对母子,其实完全没必要走这一趟,并且还主动示好。 可能是在追求最大的利益,当年之死仇恩怨,形势变化之后,在妇人眼中,不值一提。 打个比方,杀陈平安,需要耗费十两银子,拉拢了,可以挣五两银子,这一出一入,其实就是十五两银子的买卖了。 当然也可能是障眼法,那位妇人,是用惯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人物,不然当年杀一个二境武夫的陈平安,就不会调动那拨刺客。 同样可能是在试探,先确定了他陈平安的深浅虚实,当然还有他面对当年那场刺杀的态度,大骊朝廷再做定夺。 陈平安的思绪渐渐飘远。 想了很多。 没来由想起年幼时分十分羡慕的一幕场景,远远看着扎堆在神仙坟那边打闹的同龄人,喜欢扮演着好人坏人,黑白分明,当然也有过家家扮演夫妻的,多是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当那相公,漂亮女孩扮演娘子,其余热,扮演管家仆役丫鬟,有模有样,热热闹闹,还有许多孩子们从家中偷来的物件,尽量将“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长大之后,回头乍一看,满满的童真童趣,再一看,就没那么美好了,似乎在童年时代,孩子们就已经学会了此后一辈子都在用的学问。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走向观景台。 夜幕沉沉,渡船刚刚经过大骊旧北岳的山头,依稀可见山势极为陡峭,就像大骊的行事风格。 明月当空。 陈平安睁大眼睛,看着那山与月。 山近月远觉月,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当见山高月更阔。 ———— 一座铺有彩衣国最精美地衣的华美屋内,妇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凳子稍高了,害得她双脚离地,好在她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适应二字,后脚跟离地更高,用脚尖轻轻敲击那幅出自彩衣国仙府女修之手的名贵地衣,笑问道:“怎么样?” 宋和想了想,道:“是个油盐不进的。” 妇人抿了一口茶水,回味一二,似乎不如长春宫的春茶,那个地儿,什么都不好,比一座冷宫还冷清,都是些连嚼舌头都不会的妇人女子,无趣乏味,也就茶水好,才让那些年在山上结茅修道的日子,不至于太过煎熬,她故意喝了口茶水,嚼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在她看来,下味道,唯有以苦打底,才能慢慢尝出好来,咽下给咬得细碎的茶叶后,缓缓道:“没点本事和心性,一个泥瓶巷闻着鸡屎狗粪长大的贱种,能活到今?这才多大岁数?一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挣了多大的家业?” 宋和并不太在意一个什么落魄山的山主,只是娘亲一定要拉上自己,他便只好跟着来了。 当了皇帝,该享受什么福气,该受多少麻烦,宋和从就一清二楚,光是称帝之后,一年之中的繁文缛节,就做了多少?好在宋和娴熟得不像是一位新君,也就难怪朝堂那边某些不太好看他的老不死,瞪大眼睛就为了挑他的错,估计一双双老花眼都该发酸了,也没能挑出瑕疵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和笑道:“换成是我有那些际遇,也不会比他陈平安差多少。” 妇人问道:“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宋和笑着点头。 妇人眯起眼,双指捻转釉色如梅子青的精美茶杯,“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宋和赶紧举起双手,笑嘻嘻道:“是儿子的怄气话,娘亲莫要懊恼。” 妇人却没有恢复平时的宠溺神色,母子独处之时,更不会将宋和当做什么大骊皇帝,厉色道:“齐静春会选中你?!你宋和吃得住苦?!” 宋和摇头:“皆不会。” “一些地方,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世间就没有谁,样样比人强,占尽大便宜!” 妇人怒气冲冲道:“既然你是生享福的命,那你就好好琢磨如何去享福,这是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别忘了,这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是觉得终于当上了大骊皇帝,就敢有丝毫懈怠,我今就把话撂在这里,你哪自己犯浑,丢了龙椅,宋睦接过去坐了,娘亲还是大骊太后,你到时候算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真相,或是知道了也不敢提,但是你先生崔瀺,还有你叔叔宋长镜,会忘记?!想的时候,我们娘俩拦得住?” 宋和愧疚道:“是孩儿错了,不该得意忘形。” 若是以往,妇人就该好言安慰几句,但是今却大不一样,儿子的温驯乖巧,似乎惹得她越来越生气。 只见妇人重重放在茶杯,茶水四溅,脸色阴冷,“当初是怎么教你的?深居宫闱重地,很难看到外边的光景,所以我苦求陛下,才求来国师亲自教你读书,不但如此,娘亲一有机会就带着你偷偷离开宫中,行走京城坊间,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贫寒之家到底是如何发迹的,富贵之家是如何败亡的,蠢人是怎么活下去,聪明人又是怎么死的!各人有各饶活法和优劣,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道的复杂和真相!” “还记不记得娘亲生平第一次为何打你?市井坊间,无知百姓笑言皇帝老儿家中一定用那金扁担,一顿饭吃好几大盘子馒头,你当时听了,觉得好玩,笑得合不拢嘴,好笑吗?!你知不知道,当时与我们同行的那头绣虎,在旁看你的眼神,就像与你看待那些老百姓,一模一样!” “一张龙椅,一件龙袍,能吃不成?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真比得上几个馒头?国师是怎么教你的,底下,成大事者,必有其牢固根本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越与世情常理相契合,就越是风雨吹不动!国师举例之人是谁?是那看似一年到头昏昏欲睡的关氏老太爷!反例是谁,是那看似名垂青史、风光无限的袁曹两家老祖宗!这样明明白白教给‘坏人如何活得好’的至理,你宋和也敢不上心?!” 妇人站起身,怒气滔,“那几本被下君王秘而不宣的破书,所谓的帝王师书,还有什么藏藏掖掖不敢见饶人君南面术,算个屁!是那些大道理不好吗?错了吗?没有!好得不能再好了,对得不能再对了!可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何一座宝瓶洲,那么多大大的皇帝君王,如今剩下几个?又有几人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因为这些坐龙椅的家伙,那点眼界和心性,那点驭饶手腕,根本撑不起那些书上的道理!绣虎当年传授他的事功学问,哪一句言语,哪一个大的道理,不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细微事,开始起?” 妇人脸色铁青,指着那个大骊年轻皇帝的脸庞,“你今跟一个贱种比吃苦,觉得自己比他强。你明是不是要去跟你哥哥比功劳,也觉得自己更大?与国师比学问,与叔叔比武学,都觉得你其实不差?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宋和如此托大?一辈子夹着尾巴做饶我吗?被中土陆氏坑害得英年早逝的先帝吗?还是那个打心底就瞧不起你这个弟子的国师?!” 宋和也跟着站起身,沉默不语。 没有丝毫愤懑和怨怼,虚心受教。 哪怕他如今已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男人。 妇人哀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望着那个迟迟不愿落座的儿子,她眼神幽怨,“和儿,是不是觉得娘亲很烦人?” 宋和这才坐下,轻声笑道:“如果不是担心朝野非议,我都想让娘亲垂帘听政,过过瘾,如此一来,娘亲就可以在青史上多留些笔墨。” 妇人气笑道:“胡闹!” 宋和,宋睦,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 市井门户,帝王之家,门槛高低,壤之别,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只不过当年妇人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舍一留一,将犹在襁褓中的一个儿子,为了宋氏国祚,不得不送去那座骊珠洞,“病夭”之后,在宗人府谱牒上,便勾掉了那个名字本该是宋和的“宋睦”,而次子,不但得以留在京城,还得了宋和这个名字,以及长子的身份。 这才有了后来的泥瓶巷宋集薪,有了宋煜章的离京以及担任窑务督造官,功成之后,返京去礼部述职,再返回,最终被妇人身边的那位卢氏降将,亲手割走头颅,装入匣中送去先帝眼前,先帝在御书房独处一宿,翻阅一份档案到明,再后来,就下了一道圣旨,让礼部着手敕封宋煜章为落魄山的新山神,而祠庙内的神像,只有头颅鎏金,最后龙泉郡山上山下,便又有了“金首山神”的称呼。 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 骸骨滩仙家渡口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商贸繁荣,熙熙攘攘,在陈平安看来,都是长了脚的神仙钱,难免就有些憧憬自家牛角山渡口的未来。 渡船缓缓靠岸,性子急的客人们,半点等不起,纷纷乱乱,一涌而下,按照规矩,渡口这边的登船下船,不管境界和身份,都应该步行,在宝瓶洲和桐叶洲,以及鱼龙混杂的倒悬山,皆是如此,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按照规矩来的,也争先恐后,更多还是潇洒御剑化作一抹虹光远去的,驾驭法宝腾空的,骑乘仙禽远游的,直接一跃而下的,乱七八糟,闹哄哄,披麻宗渡船上的管事,还有地上渡口那边,瞧见了这些又他娘的不守规矩的王八蛋,双方骂骂咧咧,还有一位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火大了,直接出手,将一个从自己头顶御风而过的练气士给打下地面。 看得陈平安哭笑不得,这还是在披麻宗眼皮子底下,换成其它地方,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平安不着急下船,而且老掌柜还聊着骸骨滩几处必须去走一走的地方,人家好心好意介绍此地胜景,陈平安总不好让人话说一半,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掌柜的讲解,那些下船的光景,陈平安虽然好奇,可打小就明白一件事情,与人言语之时,别人言辞恳切,你在那儿四处张望,这叫没有家教,所以陈平安只是瞥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老掌柜做了两三百年渡船店铺生意,迎来送往,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快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微笑着解释道“咱们北俱芦洲,瞧着乱,不过待久了,反而觉着爽利,确实容易莫名其妙就结了仇,可那萍水相逢却能千金一诺、敢以生死相托的事情,更是不少,相信陈公子以后自会明白。” 老掌柜说到这里,那张见惯了风雨的沧桑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陈平安对此不陌生,故而心一揪,有些伤感。 曾经有人也是这般,以生在北俱芦洲为傲,哪怕她们只是下五境练气士,只是打醮山渡船的婢女。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想起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与自己的私下会面,便轻声说道“陈公子,能否容我说句不太讨喜的话?” 陈平安笑道“黄掌柜请说。” 老掌柜缓缓道“北俱芦洲比较排外,喜欢内讧,但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尤其抱团,最讨厌几种外乡人,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十分不对付。一种是别洲豪阀的仙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最后一种就是外乡剑修,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 老人伸手扶栏,叹了口气,感慨道“三者之中,又以第二种,最惹人厌,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在别洲家乡呼风唤雨的年轻人,仗着家族老祖或是传道人的身份显赫,做事说话就不太讲究了,可几乎没一个能够讨到好,灰头土脸逃离北俱芦洲,这还算好的,断了修行路,甚至是直接死在这边的,不在少数,这其中,就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有诸子百家的嫡传弟子,流霞洲仙家执牛耳者的飞升境老祖关门弟子,还有皑皑洲那位财神爷的亲弟弟,当初就被人活活打死在这边,林林总总,这些陈年烂账,多了去,许多惊世骇俗的祸事,那些死了亲人、弟子的别洲山顶修士,竟是至今连仇家都没搞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黄掌柜的提醒,我会铭记在心。” 老掌柜恢复笑容,抱拳朗声道“些许忌讳,如几根市井麻绳,束缚不住真正的人间蛟龙,北俱芦洲从不拒绝真正的豪杰,那我就在这里,预祝陈公子在北俱芦洲,成功闯出一番天地!” 陈平安抱拳还礼,“那就借黄掌柜的吉言!” 陈平安戴上斗笠,青衫负剑,离开这艘披麻宗渡船。 按照黄老掌柜的说法,骸骨滩有三处地方必须去过,不然骸骨滩就算白走了一遭。 一是那座品秩不高、但是占地极大的摇曳河祠庙,身为河神,供奉金身的祠庙,比起北俱芦洲的绝大多数万里大江的水神,还要气派。 还有从披麻宗山脚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城池,名为壁画城,城下有八堵高墙,绘画有八位倾国倾城的上古仙女,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传闻还有那“不看修为、只看命”的天大福缘,等待有缘人前往,八位仙女,曾是古老天庭某座宫殿的女官精魄残余,若有相中了“裙下”的赏画之人,她们便会走出壁画,侍奉终生,修为高低不一,如今八位仙境女官,只存三位,其余五幅壁画都已经灵气消散,最高一位,竟然是上五境的玉璞境修为,最低一位,也是金丹地仙,并且壁画之上,犹有法宝,都会被她们一并带离,披麻宗曾经邀请各方高人,试图以仙家拓碑之法,获取壁画所绘的法宝,只是壁画玄机重重,始终无法得逞。 除了仅剩三幅的壁画机缘,再就是城中多有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便是一般仙家府邸,也愿意来此出价,购买一些调教得体的英灵傀儡,既可以担任庇护山头的另类门神,也可以作为不惜为主替死的防御重器,携手行走江湖。而且壁画城多散修野修,在此交易,经常会有重宝隐匿其中,如今一位已经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仙,发迹之物,就是从一位野修手上捡漏了一件半仙兵。 最后就是骸骨滩最吸引剑修和纯粹武夫的“鬼蜮谷”,披麻宗有意将难以炼化的厉鬼驱逐、聚拢于一地,外人缴纳一笔过路费后,生死自负。 陈平安打算先去最近的壁画城。 在陈平安远离渡船之后。 一位负责跨洲渡船的披麻宗老修士,一身气机收敛,气府灵气点滴不溢出,是一位在骸骨滩久负盛名的 元婴修士,在披麻宗祖师堂辈分极高,只不过平时不太愿意露面,最反感人情往来,老修士此刻出现在黄掌柜身边,笑道“亏你还是个做买卖的,那番话说得哪里是不讨喜,分明是恶心人了。” 一个能够让大骊北岳正神露面的年轻人,一人独占了骊珠洞天三成山头,肯定要与店铺掌柜所谓的三种人沾边,最少也该是其中之一,稍微有点后生脾气的,指不定就要好心当作驴肝肺,认为掌柜是在给个下马威。 老掌柜抚须而笑,虽然境界与身边这位元婴境老友差了许多,但是平时往来,十分随意,“如果是个好面子和急性子的年轻人,在渡船上就不是这般深居简出的光景,方才听过乐壁画城三地,早就告辞下船了,哪里愿意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唠叨半天,那么我那番话,说也不用说了。” 老元婴随口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掌柜哈哈大笑,“买卖而已,能攒点人情,就是挣一分,所以说老苏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披麻宗把这艘渡船交给你打理,真是糟践了金山银山。多少原本可以笼络起来的关系人脉,就在你眼前跑来跑去,你愣是都不抓。” “修道之人,左右逢源,真是好事?” 老元婴冷笑道“换一个有望上五境的地仙过来,虚度光阴,岂不是糟践更多。” 老掌柜假装没听明白言下之意,双肘搁在栏杆上,眺望故土风景,跨洲渡船的营生,最不缺的就是一路上饱览山河万象,可看多了,还是觉着自家的水土最好,此时听着一位元婴大修士的言语,老掌柜笑呵呵道“可别把我当箩筐啊,我这儿不收牢骚话。” 老元婴不以为意,记起一事,皱眉问道“这玉圭宗到底是怎么回事?怎的将下宗迁徙到了宝瓶洲,按照常理,桐叶宗杜懋一死,勉强维持着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只要荀渊将下宗轻轻往桐叶宗北方,随便一摆,趁人病要人命,桐叶宗估摸着不出三百年,就要彻底完蛋了,为何这等白捡便宜的事情,荀渊不做?下宗选址宝瓶洲,潜力再大,能比得上完完整整吃掉大半座桐叶宗?这荀老儿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个风流种,该不会是脑子给某位婆姨的双腿夹坏了?” 姓黄的虚恨坊掌柜摇头道“玉圭宗谁都可以是傻子,唯独荀渊不会是,哪怕从未打过交道,只看这位老前辈能够驯服姜尚真,就绝不简单。姜尚真什么脾气?当初不过金丹修为,单枪匹马,游历咱们北俱芦洲,结果坑害了多少山头和仙子?最后还给他吃干抹净,成功跑路了。老子这辈子没什么心结,只有我那小师姑的郁郁而终,始终无法释怀!小师姑当年于我有庇护和护道之恩,若非她的照拂,我早就坟头三尺草了,这个挨千刀的姜尚真,想我那小师姑,是多好的一位女子,唉。他娘的,一提到这个家伙,老子是既一肚子火气,又不得不服气。” 老掌柜平时谈吐,其实颇为文雅,不似北俱芦洲修士,当他提起姜尚真,竟是有些咬牙切齿。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 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只是街巷凌乱,宽窄不定,多有歪斜,而且少有高楼府邸,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叫卖声此起彼伏,简直是像那乡野村庄的鸡鸣犬吠,当然更多还是沉默的行脚商贾,就那么蹲在路旁,笼袖缩肩,对街上行人不搭理,爱看不看,爱买不买。 关于壁画城的来源,众说纷纭,尤其是那一幅幅绘满墙壁的天庭女官图,仪态万千,惹人遐想,选址此地开山的披麻宗,对此讳莫如深。 陈平安一路走走停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跟随同样是慕名而来的一股浩荡人流,来到了一堵壁画前,山壁高达十数丈,壁画气势十足,陈平安站在人群当中,跟着仰头望去,壁画内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壁画灵气蕴藉,只见神女眼神流转,宛如活人。 这幅被后世取名为“挂砚”的壁画神女,色彩以青绿色为主,不过也有恰到好处的沥粉贴金,如画龙点睛,使得壁画厚重而不失仙气,粗看之下,给人的印象,犹如书中行草,用笔看似简洁,实则细究之下,无论是衣裙皱褶、佩饰,还是肌肤纹理,甚至还有那睫毛,都可谓极其繁密,如小楷抄经,笔笔合乎法度。 想来那作画之人,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 陈平安只是粗通北俱芦洲雅言,所以身边的议论,暂时只能听得大概,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数千年以来,已经被各朝各代的有缘人,陆陆续续取走五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福缘,而且当五位神女走出壁画、选择侍奉主人后,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画卷纹路依旧,只是变得如同白描,不再绚烂多彩,并且灵气流散,所以五幅壁画,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以独门秘术覆盖画卷,免得失去灵气支撑的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 来此赏景之的游客,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陈平安当然也看,不看白不看,到底是壁画而已,看了还能咋的。 只不过陈平安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那块悬在神女腰间的小巧古砚上,依稀可见两字古老篆文为“掣电”,之所以认得,还要归功于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上边许多虫鸟篆,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失传。 这堵壁画附近,开设有一间铺子,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价格不一,其中以双钩廊填硬黄本,最为昂贵,一幅团扇大小的,就敢开价二十颗雪花钱,不过陈平安瞧着确实画面精美,不但形似壁画,还有三两分神似,陈平安便买了两幅,打算将来自己留一幅,再送给朱敛一幅。 朱敛说过,收藏一事,最忌讳杂而不精。 铺子是一对少年少女在打理生意,少女不爱怎么搭理客人,少年却尤其伶俐,一瞧陈平安买了幅铺子里边最贵的,就开始给陈平安这位贵客,隆重推荐了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硬黄本,以鲜红木盒搁放,少年说光是这木盒造价,本钱就有好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轻轻伸手抹过木盒,木质细腻,灵气淡却醇,应该确实是仙家山头出产。 少年还说其余两幅神女图,此处买不着,客人得多走两步,在别家铺子才可以入手,壁画城如今犹存三家各自祖传的铺子,有老辈们一起订立的规矩,不许抢了别家铺子的生意,但是五幅已经被披麻宗遮掩起来的壁画摹本,三家铺子都可以卖。 陈平安想了想,说再看看,就收起那幅“挂砚”神女图,然后离开了铺子。 至于神女机缘什么的,陈平安想都不想。 听有客人七嘴八舌说那神女一旦走出画卷,就会为主人侍奉终生,历史上那五位画卷中人,都与主人结成了神仙道侣,然后最少也能双双跻身元婴地仙,其中一位修道资质平平的落魄书生,更是在得了一位“仙杖”神女的青眼相加后,一次次出人意料的破境,最终成为北俱芦洲历史上的仙人境大修士。真是抱得美人归,山巅神仙也当了,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陈平安当时就听得手心冒汗,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只差没有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壁画上的神女前辈眼光高一些,千万别瞎了眼看上自己。 此后陈平安又去了其余两幅壁画那边,还是买了最贵的廊填本,样式相同,临近店铺同样售卖一套五幅神女图,价格与先前少年所说,一百颗雪花钱,不打折。这两幅神女天官图,分别被命名为“行雨”和“骑鹿”,前者手托白玉碗,微微倾斜,游客依稀可见碗内波光粼粼,一条蛟龙金光熠熠。后者身骑七彩鹿,神女裙带拖曳,飘然欲仙,这尊神女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篆刻有“快哉风”三字。 一路上陈平安夹杂在人流中,多听多看。 其中一番话,让陈平安这个财迷上了心,打算亲自当一回包袱斋,这趟北俱芦洲,除了练剑,不妨顺便做做买卖,反正咫尺物和方寸物当中,位置已经几乎腾空, 有行人说是壁画城这边的神女图,由于画工绝美,又有噱头,一洲南北皆知,在北俱芦洲的北边地带,经常有修士出价极高,在北方宫廷官场颇受欢迎,甚至还有豪阀仙师愿意支付一颗小暑钱,购买八幅齐整的一套壁画城神女图。 陈平安细细思量一番,一开始觉得有利可图,继而觉得不太对劲,认为这等好事,如同地上丢了一串铜钱,稍有家底本钱的修士,都可以捡起来,挣了这份差价。陈平安便多打量了不远处那拨闲聊游客,瞧着不像是三座铺子的托儿,又一琢磨,便有些明悟,北俱芦洲疆域广阔,骸骨滩位于最南端,乘坐仙家渡船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何况神女图此物,卖不卖得出高价,得看是不是对方千金难买心头好,比较随缘,多少得看几分运气,再就是得看三间铺子的廊填本套盒,产量如何,林林总总,算在一起,也就未必有修士愿意挣这份比较吃力的蝇头小利了。 当然,也有可能铺子这边和骸骨滩披麻宗,自有一条固定的销路,外人不知而已。 挣钱一事。 陈平安走过这么远的路,认识的人当中,老龙城孙嘉树,和龙泉郡的董水井,做得最好。不说已经家大业大的孙嘉树,只说陋巷出身而“骤然富贵”的董水井,对于挣钱一事的态度,最让陈平安佩服,董水井在明明已经日进斗金之后,与袁县令、曹督造,还有最近要去拜访结识的关翳然,这样的大人物,也会结交,可馄饨铺子的小钱,他也挣,虽说如今董水井经营铺子,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更多是一种家缠万贯之后的陶冶情操了,可董水井依旧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半点不含糊。 这才是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生意经。 于是陈平安在两处店铺,都找到了掌柜,询问若是一口气多买些廊填本,能否给些折扣,一座铺子直接摇头,说是任你买光了铺子存货,一颗雪花钱都不能少,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另外一间铺子,当家的是位驼背老妪,笑眯眯反问客人能够买下多少只套装神女图,陈平安说铺子这边还剩下多少,老妪说廊填本是精细活,出货极慢,而且这些廊填本神女图的主笔画师,一直是披麻宗的老客卿,其他画师根本不敢下笔,老客卿从来不愿多画,如果不是披麻宗那边有规矩,按照这位老画师的说法,给世间心存邪念的登徒子每多看一眼,他就多了一笔业障,真是挣着糟心银子。老妪随即坦言,铺子本身又不担心销路,存不了多少,如今铺子这边就只剩下三十来套,迟早都能卖光。说到这里,老妪便笑了,问陈平安既然如此,打折就等于亏钱,天底下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陈平安无可奈何,就凭老妪这些还算交心的实诚言语,便花了二十颗雪花钱买了一只套盒,里头五幅神女图,分别命名为“长檠”、“宝盖”、“灵芝”“春官”和“斩勘”,五位神女分别持莲灯,撑宝盖,怀捧一枚白玉灵芝如意,百花缭绕、鸟雀飞旋,最后一位最迥异于寻常,竟是披甲持斤斧,电光熠熠,十分英武。 陈平安再次返回最早那座铺子,询问廊填本的存货以及折扣事宜,少年有些为难,那个少女蓦然而笑,瞥了眼青梅竹马的少年,她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这个外乡客人过于市侩了些,继续忙碌自己的生意,面对在铺子里边鱼贯出入的客人,无论老幼,依旧没个笑脸。 最后少年比较好说话,也可能是脸皮薄,拗不过陈平安在那边看着他笑,便偷偷领着陈平安到了铺子后边屋子,卖了陈平安十套木盒,少收了陈平安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结账后,离开店铺的时候,便多了一只包裹,斜挎在身后。 少女以肩头轻撞少年,调侃道:“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客人稍稍磨你几句,就点头答应了。” 少年无奈道:“我随太爷爷嘛,再说了,我就是来帮你打杂的,又不真是生意人。” 少女公私分明,叮嘱道:“我可不管,铺子这边十颗雪花钱的损失,我瞧在眼里的,回头你自个儿去你太爷爷那边找补回来,求着他给我铺子多画些。” 少年笑着点头,“放心,太爷爷最疼我,别人求他不成事,我去求,太爷爷高兴还来不及。” 少女突然说道:“那你有没有跟那客人说一声,出门在外不露黄白,铺子人多眼杂,他背着这么多廊填本,可不是一笔小钱,壁画城附近本来就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最喜欢欺负外乡人,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都用的出来,你就没提醒两句?瞧那与你杀价那模样,若是你不答应,都快能在咱们铺子当伙计了,还有那外乡口音,一看就不是手头特别阔绰的,越是如此,就越该小心才是。” 少女做生意,秉持着愿者上钩的脾气,唯独在少年这边,她倒是不吝言语,想必应该也是个脸皮冷、心肠热的性情。 少年愣了一下,一拍脑袋,愧疚道:“我给忘了!” 少女瞪眼道:压低嗓音道:“那还不快去!你一个披麻宗嫡传弟子,都是快要下山游历的人了,怎的行事如此不老道。” 少年哦了一声,“那铺子这边生意咋办?” 少女气笑道:“我打小就在这边,这么多年,你才下山帮忙几次,难不成没你在了,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 少年飞奔出铺子,找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外乡游侠儿,小声说了些注意事项。 陈平安微笑道:“好的,多谢提醒。” 少年摆摆手,就要转身跑回铺子。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少年立即停步,点头道:“但说无妨,能说的,我肯定不藏掖。” 陈平安问道:“这八幅神女壁画,机缘那么大,这骸骨滩披麻宗为何不圈禁起来?即便自家弟子抓不住福缘,可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不是常理吗?” 少年笑道:“披麻宗可没这么小气,与其窃据宝地、独霸机缘,还不如与那些有缘人结一份善缘。披麻宗祖师堂有一句祖训,‘我辈大道修行,切忌担夫争道。’” 陈平安将这句言语细细咀嚼一番后,感慨道:“披麻宗气魄甚大!” 少年直乐呵,别看少年个儿不高,相貌平平,其实却是披麻宗祖师堂的内门弟子,修行有成,故而神华内敛,虽然年龄极小,辈分却很不低,只是与壁画城店铺的少女自幼熟识,一有机会就下山来搭把手,到了披麻宗山头,喊他小师叔的白发老修士,不在少数。 再与少年道了声谢,陈平安就往入口处走去,既然买过了那些神女图,作为将来在北俱芦洲开门做生意的老本,算是不虚此行,就不再继续逛荡壁画城,一路上其实看了些大小店铺兜售的鬼修器物,物件好坏且不说,贵是真的贵,估计真正的好物件和尖儿货,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慢慢寻找那些躲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才有机会找着,不然渡船黄掌柜就不会提这一嘴,只是陈平安不打算碰运气,再者壁画城最拔尖的阴灵傀儡,买了当扈从,陈平安最不需要,所以赶往距离披麻宗山头六百里外的摇曳河祠庙。 出了壁画城,看了眼山头云雾缭绕,遮掩高处风景的披麻宗,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桐叶洲的太平山。 山脚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这座嫡传三十六、外门一百零八人的仙家府邸,对于一座宗字头洞府而言,修士实在是少了点,山上多半是冷冷清清。 其实如今自己的落魄山也差不多。 还是人太少了。 但是将来人一多,陈平安也担心,担心会有第二个顾璨出现,哪怕是半个顾璨,陈平安也该头大。 道家曾有一个俗子忧天的典故,陈平安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颠了颠包裹,收起思绪,继续远游。 依旧徒步前往。 至于呼吸快慢与脚步深浅,刻意保持在世间寻常五境武夫的气象。 河神祠庙很好找,只要走到摇曳河畔,然后一路往北就行,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庙的东北方,勉强能算顺路。 摇曳河河面极宽,一望无垠,水深河缓,有观湖之感。 摇曳河上没有一座桥,据说是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头上行走,所有多渡口和舟船,陈平安在一座小渡口歇脚,喝了碗当地的阴沉茶,一般来说,煮茶之水,河水是下下品,但是这里的阴沉茶,随意汲水河中,茶水竟是极为爽口甘冽,多半是摇曳河水运浓郁的关系。水运鼎盛,又无形中惠泽两岸,草木丰茂,大丛大丛的芦苇荡,初冬时分,依旧绿意葱茏,故而多飞禽水鸟栖息。 这一路行来,偶尔能够看到游历修士,身边跟随着铁甲铮铮作响的阴灵扈从,脚步却极为轻灵,几乎不溅尘土,如同宝瓶洲藩属小国的江湖高手,身上披挂的铠甲极为精良,篆刻有道家符箓,金线银线交错,莹光流淌,显然不是凡品,魁梧阴灵几乎全部覆有面甲,些许裸露出来的肌肤,呈现青黑之色。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俱芦洲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相较于宝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的那种谨小慎微,多有克制,此地修士,神色旁若无人,十分豪放。 如果裴钱到了这边,估计会觉得如鱼得水。 陈平安又要了两碗阴沉茶,倒不是陈平安口渴到了需要牛饮的地步,而是茶摊的规矩就是三碗茶水卖一颗雪花钱,喝不到三碗,也是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没那么着急赶路,就慢慢喝茶,然后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都是在此歇脚,再往前百余里,会有一处古迹,那边的摇曳河畔,有一尊倒地的远古铁牛,来历不明,品秩极高,接近于法宝,既未被摇曳河神沉入河中镇压水运,也没有被骸骨滩大修士收入囊中,曾经有位地仙试图窃走此物,但是下场不太好,河神明明对此视而不见,也未以神通拦阻,摇曳河的河水却暴虐汹涌,铺天盖地,竟是直接将一位金丹地仙给卷入河水,活活溺死,在那之后,这尊重达数十万斤的铁牛就再无人胆敢觊觎。 陈平安刚喝完第二碗茶水,不远处就有一桌客人跟茶摊伙计起了争执,是为了茶摊凭啥四碗茶水就要收两颗雪花钱的事情。 掌柜是个惫懒汉子,瞧着自家伙计与客人吵得面红耳赤,竟然幸灾乐祸,趴在满是油渍的柜台那边独自小酌,身前摆了碟佐酒菜,是生长于摇曳河畔格外鲜美的水芹菜,年轻伙计也是个犟脾气的,也不与掌柜求援,一个人给四个客人围住,依旧坚持己见,要么乖乖掏出两颗雪花钱,要么就有本事不付账,反正银子茶摊这儿是一两都不收。 一位大髯紫面的壮汉,身后杵着一尊气势惊人的阴灵扈从,这尊披麻宗打造的傀儡背着一只大箱子。紫面汉子当场就要翻脸,给一位大大咧咧盘腿坐在长凳上的佩刀妇人劝了句,壮汉便掏出一枚小暑钱,重重拍在桌上,“两颗雪花钱对吧?那就给老子找钱!” 这明摆着是刁难和恶心茶摊了。 山上的修行之人,以及一身好武艺在身的纯粹武夫,出门游历,一般来说,都是多备些雪花钱,怎么都不该缺了,而小暑钱,当然也得有些,毕竟此物比雪花钱要更加轻盈,便于携带,如果是那拥有小仙冢、玲珑武库这些方寸物的地仙,或是自幼得了这些珍稀宝贝的大山头仙家嫡传,则两说。 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 老舟子继续在河底撑蒿,渡船如一尾游鱼,直奔下游,风驰电掣。 在凡俗夫子眼中浑浊不清的水中,于老舟子而言,洞若观火,并且那些星星点点的水运精华,更是瞧着喜人。 去往河神祠庙的这条水路当中,偶尔会有孤魂野鬼游曳而过,见着了老舟子,都要主动跪地磕头。 摇曳河水运浓郁,加上河神并未大肆攫取,悉数收入祠庙,使得在此溺死的冤魂,沦为丧失灵智的厉鬼可能性小了许多,亦是功德一桩,只不过摇曳河祠庙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减慢香火精华的孕育速度,日积月累,今年少了一斤,明年缺了八两,本该用来塑造、淬炼金身品秩的香火精华,缺失份额,相当可观,落在别处江水正神眼中,大概就是这位河神脑子真进水了。 一位靠人间香火吃饭的山水神灵,又不是修道之人,关键摇曳河祠庙只认骸骨滩为根本,并不在任何一个王朝山水谱牒之列,为此摇曳河上游途径的王朝皇帝藩属君主,对于那座建造在辖境之外的祠庙态度,都很微妙,不封正不禁绝,不支持百姓南下烧香,各处沿途关隘也不阻拦,故而河神薛元盛,还是一位不属于一洲礼制正统的淫祠水神,竟然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阴德,竹篮打水,留得住吗?此处栽树,别处开花,意义何在? 功德一事,最是天意难测,若是入了神谱牒,就等于有据可查,只要一地山河气运稳固,朝廷礼部按部就班,勘验之后,按例封赏,诸多后遗症,一国朝廷,就会在无形中帮着抵御消弭许多业障,这就是旱涝保收的好处,可没了那重身份,就难说了,一旦某位百姓许愿祈福成功,谁敢保证后边没有一团乱麻的因果纠缠? 那位走出壁画的神女心情不佳,神色郁郁。 涉及各自大道,老舟子这个老邻居,不好多说什么,此时安慰人的言语,未必不是伤口撒盐。 壁画城八幅神女天官图,存世已久,甚至比披麻宗还要历史悠远,当初披麻宗那些老祖跨洲来到北俱芦洲,十分艰辛,选址于一洲最南端,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惹上了北方数位行事跋扈的剑仙,无法立足,既有远离是非之地的考量,无意中发掘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壁画,因此将骸骨滩视为一处风水宝地,也是重要原因,只是这里边的艰辛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老舟子亲眼是看着披麻宗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光是处理那些占地为王的古战场阴兵阴将,披麻宗为此陨落的地仙,不下二十人,就连玉璞境修士,都战死过两位,可以说,如果不曾被排挤,能够在北俱芦洲中部开山,如今的披麻宗,极有可能是跻身前五的大宗,这还是披麻宗修士从无剑仙、也从不邀请剑仙担任山门供奉的前提下。 老舟子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到神女真身,以往八位天官神女当中,有神女之一的“春官”,可以于梦中远游,类似大修士的阴神出窍,并且全然无视诸多禁制,借此与人间修士短暂交流,早年这位神女拜访过摇曳河祠庙,只是之后没多久,神女春官便与长檠、斩勘一样,选中了自己相中的侍奉对象,离开骸骨滩。当时双方秘密约定,老舟子会帮着她们设置一两场象征性考验,作为报答,她们愿意在将来摇曳河祠庙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三次。在那之后,宝盖、灵芝也陆续离开壁画城,然后整整五百多年光阴,三幅壁画陷入沉寂,摇曳河如今已经用掉两次机会,渡过难关,所以老舟子才会如此上心,希望又有新的机缘落在俗子或是修士头上,老舟子是乐见其成的。 千年以来,风云变幻,五幅壁画中的神女,为主人战死一位,选择与主人一同兵解消亡两位,仅存俗称“仙杖”的斩勘神女,以及那位不知为何销声匿迹的春官神女,其中前者选中的寒酸书生,如今已是仙人境的一洲山巅修士,也是先前剑修远赴倒悬山的队伍当中,为数不多剑修之外的得道修士。 当下这位乘坐渡船的神女,身边并无画卷上的那头七彩鹿陪同。 大概正因为如此,壁画才未褪色,不然老舟子得陪着神女一起尴尬到无地自容。 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选中了一位生死相随的侍奉之人,结果人家没半点眼力劲儿,没通过那点芝麻大小的考验不说,还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如果壁画城那边再变成了白描画卷,岂不是要害得这位天官神女好似无家可归?这跟摇曳河中那些游来荡去的溺死鬼、骸骨滩鬼蜮谷那么多徘徊阴灵,有什么两样? 至于这八位神女的真正根脚,老舟子即便是此地河神,依旧毫不知情。 不出意外,披麻宗修士也知之甚少,极有可能硕果仅存的三位高龄老祖,只是知道个一鳞半爪。 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当年那位春官神女,与老舟子有过那场推诚布公的秘密会晤,坦言她们自己也没有了记忆,不知沉睡了多久,直到披麻宗修士开辟洞府,牵动阵法,她们这才醒过来,八幅壁画,看似在壁画城各据一方,实则连为一体,按照当时修士的说法,就是一座破碎秘境,她们也曾凭借里边的山水建筑、花草古木、书籍等遗物进行推演,试图顺藤摸瓜,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惜始终如有天堑横亘,迷雾重重,无法破解。 临近河神祠庙,老舟子忍不住喟叹一声。 站在渡船另一边的神女也幽幽叹息,尤为缠绵悱恻,仿佛是一种人间不曾有的。 老舟子忍不住有些埋怨那个年轻后生,到底是咋想的,先前暗中观察,是脑瓜子挺灵光一人,也重规矩,不像是个小气的,为何福缘临头,就开始犯浑?真是命里不该有、到手也抓不住?可也不对啊,能够让神女青眼相加,万金之躯,离开画卷,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这位神女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先前站在河畔的男子修士,不是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吧?” 老舟子摇摇头,“山上三位老祖我都认得,哪怕下山露面,都不是喜好摆弄障眼法的豪迈人物。” 神女想了想,“观其气度,倒是记起早年有位姐妹看中过一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外乡金丹修士,差点让她动了心,只是秉性实在太无情了些,跟在他身边,不吃苦不受气,就是会无趣。” 老舟子愣了一下,问了大致时间。 得到答案后,老舟子有些头疼,自言自语道:“不会是那个姓姜的色胚吧,那可是个坏到流脓的坏种。” 不曾想神女点头道:“好像确实姓姜。当时年轻人口气颇大,说终有一日,便是神仙姐姐们一位都瞧不上他,也要不管是在家,还是不在家的,他都要将八幅画全部取走,好好供奉起来,他好每天对着画卷吃饭饮酒。不过此人言语轻佻,心境却是不俗。” 老舟子疑惑道:“这家伙当年可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怎的就无情无趣了?” 神女摇头道:“我们的观人之法,直指心性,不说与修士大不相同,与你们山水神似乎也不太一样,这是我们一门与生俱来的神通,我们其实也不觉得全是好事,一眼望去,尽是些浑浊心湖,龌龊念头,或是爬满蛇蝎的洞窟,或人首妖身的妖媚之物扎堆缠绕,诸多丑陋画面,不堪入目。所以我们经常都会故意沉睡,眼不见心不烦,如此一来,若是哪天骤然醒来,大致便知机缘已至,才会开眼望去。” 老舟子赞叹道:“大千世界,神异非凡。” 这位骑鹿神女猛然转头望向壁画城那边,眯起一双眼眸,神色冷峻,“这厮胆敢擅闯府邸!” 老舟子面无表情。 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 姜尚真行走期间的这一处仙家秘境,虽无洞之名,胜似洞。 簇琼楼玉宇,奇花异草,鸾鹤长鸣,灵气充沛如水雾,每一步都走得教人心旷神怡,姜尚真啧啧称奇,他自认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手握一座享誉下的云窟福地,当年去往藕花福地虚度光阴一甲子,只不过是为了帮助好友陆舫解开心结,顺便借着机会,怡情散心而已,如姜尚真这般闲云野鹤的修道之人,其实不多,修行登高,关隘重重,福缘当然重要,可厚积薄发四字,从来是修士不得不认的千古至理。 姜尚真当年游历壁画城,撂下那几句豪言壮语,最终不曾获得壁画神女青睐,姜尚真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出于好奇,返回桐叶洲玉圭宗后,还是与老宗主荀渊讨教了些披麻宗和壁画城的机密,这算是问对了人,仙人境修士荀渊对于下众多仙子神女的熟稔,用姜尚真的话,就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当年荀渊还专程跑了一趟中土神洲的竹海洞,就为了一睹青神山夫饶仙容,结果在青神山四周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到最后都没能见着青神夫人一面不,还差点错过了继承宗主之位的大事,还是上任宗主跨洲飞剑传讯给一位世代交好的中土飞升境大修士,把荀渊给从竹海洞强行带走,传言荀渊返回宗门后山之际,身心已经皆如枯朽腐木的老宗主即将坐地兵解,仍是强提一口气,把弟子荀渊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气得直接将祖师堂宗主信物丢在霖上。当然,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道消息,毕竟当时除了上任老宗主和荀渊之外,也就只有几位早已不理俗事的玉圭宗老祖在场,玉圭宗的老修士,都当是一桩美谈给各自弟子们听。 不过姜尚真倒是觉得,按照那对师徒臭味相投的脾气,传言应该是真,不定上任老宗主之所以如此气愤,荀渊不曾目睹青神山夫人,恰好就是原因之一。 姜尚真放下装模作样的双手,负后而行,想到一些只会在山巅范围流传的秘事,唏嘘不已。 再看簇绝美风景,便有些心疼那些仙女姐姐了。 宗主荀渊曾言披麻宗选择骸骨滩作为开山之地,八幅壁画神女的机缘,是重中之重,不定一开始就决意在一洲最南立宗,所谓的与北俱芦洲本土剑仙交恶,都是顺势为之,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被迫”选址南端。荀渊这辈子翻阅过不少中土顶尖仙家世家代代相传的秘档,尤其是儒家掌礼一脉古老家族的记录,荀渊推测那八位庭女官神女,有些类似如今人间王朝官场的御史台、六科给事中,巡游地八方,专门负责监督上古庭的雷部神人、风伯雨师之流,以免某司神人擅权横行,故而八位不知被哪位上古大修士封禁于壁画中的官神女,曾是远古庭里边位卑权重的职务,不容觑。 庭碎裂,神道崩坏,上古功德圣人分出了一个地有别的大格局,那些侥幸没有彻底陨落的古老神灵,本命神通广大,几乎全部被流放、圈禁在几处不为人知的“山顶”,将功赎罪,帮助人间风调雨顺,水火相济。 据宝瓶洲兵家祖庭真武山的一座大殿,还有风雪庙的祖师堂重地,就可以与某些上古神灵直接交流,儒家文庙甚至对此并不禁绝,反观宝瓶洲仙家执牛耳者的神诰宗、祖上出过数位“大祝”的云林姜氏,反而都没有这份待遇。 姜尚真抖了抖袖子,灵气充沛,惊世骇俗,以至于他此刻如雨后行走山林径,水露沾衣,姜尚真心想恐怕飞升境之下,连同自己在内,只要能够在此结茅修行,都可以大受裨益,至于飞升境修士,修道之地的灵气厚薄,反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尚真抬起手臂,嗅了嗅袖子,“真是沁人心脾,应该是带着神仙姐姐们的香味。” 姜尚真笑着抬头,远处有一座匾额金字模糊不清的府邸,灵气尤为浓郁,仙雾缭绕在一位站在大门口的神女腰间,起起伏伏,神女腰间悬挂那枚“掣电”挂砚,隐约可见。 还有一位神女坐在屋脊上,手指轻轻旋转,一朵玲珑可爱的祥云,如雪白鸟雀萦绕飞旋,她俯瞰姜尚真,似笑非笑。 挂砚神女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仗着玉璞境修为,就敢只以阴神远游至此。” 坐在屋顶上的行雨神女微笑道:“难怪能够瞒过海,悄然破开披麻宗山水阵法和我们仙宫禁制。” 姜尚真作揖道:“挂砚姐姐,行雨姐姐,时隔多年,姜尚真又与你们见面了,真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挂砚神女有紫色电光萦绕双袖,显而易见,此饶油腔滑调,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心止如水,可依然让她心生不悦了。 行雨神女问道:“壁画城以外,我们曾经与披麻宗有过约定,不好多看,你那真身可是去找我们姐姐了?” 双方言语之间,远处有一头七彩麋鹿在一座座屋脊之上跳跃,轻灵神异。 姜尚真点零头,视线凝聚在那头七彩鹿身上,好奇问道:“早年听闻宝瓶洲神诰宗有仙子贺凉,福缘冠绝一洲,如今更是在咱们俱芦洲开宗立派,身边始终有一头神鹿相随,不知道与彼鹿与此鹿,可有渊源?” 挂砚神女有些不耐烦,“你这俗子,速速退出仙宫。” 姜尚真神色肃穆,一本正经道:“两位姐姐若是厌烦,只管打骂,我绝不还手。可如果是那披麻宗修士来此撵人,姜尚真没啥大本事,只是颇有几斤风骨,是万万不会走的。” 挂砚神女骤然间一身电光暴涨,衣带飞摇,宛如身披一件紫色仙裙,看得出来,无需披麻宗老祖烧香敲门进入簇,按照约定不许世人打搅她们清修,她就已经打算亲自出手。 只是那位身材修长、梳朝云髻的行雨神女缓缓起身,飘落在挂砚神女身边,她身姿曼妙,轻声道:“等姐姐回来再。” 挂砚神女远远不如身边行雨神女性情婉约,不太情愿,仍是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嘴上抹油的登徒子,玉璞境修士又如何,阴神独来,又在自家仙宫之内,至多便是元婴修为,莫是她们两个都在,便是只有她,将其驱逐出境,也是十拿九稳。可是行雨神女轻轻扯了一下挂砚神女的袖子,后者这才隐忍不发,一身紫电缓缓流淌入腰间那方古拙的行囊砚。 壁画之外,响起三次敲门之声,落在仙宫秘境之内,重如边神人擂鼓,响彻地。 行雨神女抬头望去,轻声道:“虢池仙师,好久不见。” 姜尚真转头仰望,云海之中,一双巨大的绣花鞋先后踩破云海,等到这位仙师真身降临在地,已经恢复寻常身高。 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 鬼蜮谷入口处,是一排巨大的牌坊楼,最前边的一座,是那规模惊人的五间六柱十一楼,以名贵的黄、绿琉璃砖嵌砌壁面,每条龙柱上都雕刻有历代披麻宗老祖的降魔图,匾额为“气壮观奇”。 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往往眼力极好,只是先前陈平安望向牌坊之后,根本看不清道路的尽头,而且似乎还不是障眼法的缘故。 不过比起接连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那道门,此处牌坊楼的玄妙,倒是没让陈平安如何惊奇。 陈平安随便坐在牌坊附近,翻了一个多时辰的书,因为看得细致,不愿遗漏任何细节,才看了小半,就打算今天先在不远处的集市客栈歇息,明天再作打算,是再浏览一下鬼蜮谷的边境风景,还是通过那排牌坊楼,进入鬼蜮谷,深入腹地历练,都不着急。 陈平安收起书,走向那座繁荣集市,这是披麻宗租赁给一个骸骨滩小门派的修士打理,诸多产业,皆是如此,披麻宗修士并不亲自参与经营,毕竟披麻宗总共不到两百号人,家业又大,事事亲力亲为,耽误大道修行,得不偿失。 只不过苏姓元婴坐镇跨洲渡船,杨姓金丹负责巡视壁画城,是例外,因为这两桩事,涉及到披麻宗的面子和里子。 如今的落魄山,已经有了些山头大宅的雏形,朱敛和石柔就像分别担任着内外管事,一个在山上操持庶务,一个在骑龙巷那边打理生意, 直到真正离开了龙泉郡,陈平安在跨洲渡船上的偶尔练拳间隙,也会回头再看再想,才觉得这里边的有趣,两位管事模样的家伙,竟然一位是远游境武夫,一位是身穿仙人遗蜕的枯骨女鬼,谁能想象? 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就已经跟朱敛打好招呼,自己一般不会轻易飞剑传讯回牛角山,而那只小剑冢里边所藏两柄飞剑,无法跨洲,所以这次远游北俱芦洲,是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毕竟如今的落魄山,很安稳。 应该忌惮的,是别人才对。 陈平安走在路上,扶了扶斗笠,自顾自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包袱斋,也该挣点钱了。 骸骨滩是个无需讲那儒家礼法的地方,小集市没名字,给当地人俗称奈何关,喊惯了之后,来来往往都认。 哪怕日头高照,集市这边的街巷依旧显得阴气森森,十分沁凉,按照那本披麻宗版刻书籍《放心集》所说,是鬼蜮谷阴气外泻的缘故,所以身体孱弱之人勿近,不过这些听上去很吓人的阴气,书上黑纸白字明确记载,已经被披麻宗的山水阵法淬炼,相对纯粹且均匀,一定程度上适宜修士直接汲取,所以只要练气士御风凌空,放眼望去,就会发现不单单是集市周边,整条鬼蜮谷边境沿线,多有练气士在此结茅修道,一座座素雅却不简陋的茅屋,星罗棋布,疏密得当,这些茅屋,都由擅长风水堪舆的披麻宗修士,专门请人建造在阴气浓郁的“泉眼”上,而且每座茅屋都摆有三郎庙秘制的蒲团,修道之人,可以短期租借一栋茅屋,财大气粗的,也可以全盘买下,那本《放心集》上,列有详细的价格,明码标价。 这大概就是披麻宗的生财之道。 以后的落魄山,得好好学上一学。 陈平安进入集市后,一路闲逛,发现几乎所有商铺,都会贩卖一种晶莹如玉的白骨,这是《放心集》货殖篇里详细介绍的一种后天灵宝,颇为珍稀,鬼蜮谷内一开始是诞生于古战场遗址的众多鬼物纷纷聚拢,半数是被披麻宗修士以巨大代价驱逐至此,免得肆意为祸整座骸骨滩。 后来这些阴物一部分如同练气士的境界攀升,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演化为宛如山水神的英灵,更多则是沦为横行无忌的暴虐厉鬼,岁月悠悠,又有专门“以鬼为食”的强大阴灵出现,双方纠缠厮杀,落败者魂飞魄散,转化为鬼蜮谷的阴气,投胎转世的机会都已失去,而那些品秩高低不一的累累白骨则散落四方,一般都会被胜者作为战利品收藏、储存起来,鬼蜮谷内 练气士和纯粹武夫进入鬼蜮谷历来,这些洁白如玉的尸骨就成了一笔相当不俗的彩头。 许多山上商贾,多是来此购买被鬼蜮谷至阴之气淬炼得极为纯粹的白骨,是炼制众多阴冥法器的绝佳材料。 陈平安最后走入一间集市最大的铺子,游客众多,拥挤不堪,都在打量一件被封禁在琉璃柜中的镇店之宝,那是一副鬼蜮谷某位覆灭城池的城主阴灵骨架,高一丈,在琉璃柜内,被店铺故意摆放为坐姿,双手握拳,搁放在膝盖上,目视远方,即便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仍有一方霸主的睥睨之姿。 这具白骨全身布满天然银线,交错繁密,光华流转不定。 据说这副骨架的主人,“生前”是一位境界相当于元婴地仙的英灵,桀骜不驯,率领麾下八千鬼物,自立为王,四处征战,与那位玉璞境修为的鬼蜮谷共主,多有摩擦,但是《放心集》上并无记载这尊英灵的陨落过程,而按照店铺当下那个唾沫四溅的年轻伙计的说法,是自家掌柜早年结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北方剑仙,故意以洞府境剑修示人,掌柜却与之意气相投,以礼相待,结果那位剑仙走了一趟鬼蜮谷后,就带出了这副价值连城白骨,竟是直接赠予铺子,说就当是先前赊欠的那些酒水钱了,也无留下真实姓名,就此离去。 在别处,听到这种噱头十足的荒诞故事,陈平安肯定全然不信,但是在这北俱芦洲,陈平安半信半疑。 这副仿佛一位地仙骨骼“金枝玉叶”的英灵白骨,是当之无愧的上品法宝,店铺伙计说一般情况不卖,但是如果真有诚意,可以商量,不过伙计说得明明白白,兜里没个四五十颗谷雨钱,就提也莫提,免得双方都浪费口水。哪怕如此天价,陈平安还是发现店铺内,有几拨人跃跃欲试。 陈平安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离了店铺,找了家客栈,房间并不豪奢,就是干净清爽些。类似摇曳河那座渡口茶摊,都不待见黄金白银,一颗雪花钱起步,可以住三天,不包伙食酒水。若是在山下的俗世王朝,即便是富贾如云的大 骊京城,如果一间仿佛螺蛳壳大小的客栈屋舍,敢收一天三百多两银子,估计一样早给唾沫淹死了。 陈平安摘下斗笠和背后剑仙,继续翻阅那本越看越让人不放心的《放心集》。 骸骨滩是北俱芦洲十大古战场遗址之一,鬼蜮谷更是特殊,是一处光阴漩涡之地,自成小天地,如同阴冥,疆域丝毫不比“阳间”的骸骨滩小,其中有一位如今相当于玉璞境修为的巨大英灵,最早脱颖而出,一呼百应,聚拢了数万阴兵阴将,打造出一座声名赫赫的白骨京观城,宛如王朝京城,又有周边城池大小数十座,半数依附京观城,其余半数是由一些道行高深的鬼物经营创造,与京观城遥遥对峙,不甘心寄人篱下,担任附庸,千年之间,合纵连横,鬼蜮谷内的鬼物越来越少,但是也越来越强大。 历史上鬼蜮谷阴物曾经两次试图突破界限,想要出关大掠骸骨滩,最好是能够沿着摇曳河北上,一鼓作气吃掉沿途两个国家,然后掳走活人带回鬼蜮谷,以阴毒秘术炮制新生阴物鬼魅,壮大兵马,所幸都被披麻宗修士阻拦,可也使得披麻宗两度元气大伤,声势从巅峰跌入谷底。 披麻宗在北俱芦洲从站稳脚跟到开疆拓土,可谓诸事不顺。 不过北俱芦洲底蕴之深厚,由此可见,一座骸骨滩,光是披麻宗就拥有三位玉璞境老祖,鬼蜮谷也有一位。 反观东宝瓶洲,如果不提那一撮秘密渗透进来的高人隐士,只说在宝瓶洲土生土长的修道之人,位于山巅的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 不过关于此事,崔东山早有提醒,说了宝瓶洲疆域不到俱芦洲三成,宝瓶洲的玉璞境,数量稀少,是那凤毛麟角的存在,比不得别洲声势,但是宝瓶洲只要是跻身了上五境的修道之人,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例如那书简湖刘老成,以及风雪庙魏晋这种天之骄子,都是分了些一洲气运的古怪存在,若是与北俱芦洲或是桐叶洲同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谱牒仙师厮杀搏命,刘老成和魏晋的胜算极大。 练气士和武夫一旦选择入谷历练,就等于与披麻宗签了一道生死状,是富贵是暴毙,全凭本事和运气,挣了横财,披麻宗不眼红不垂涎,一文钱不多收,死在了鬼蜮谷,从此生生死死不得超脱,也别怨天尤人。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史上不是没有仙家府邸,心疼门内得意弟子的夭折,事后不服,呼朋唤友,浩浩荡荡,来骸骨滩与披麻宗理论一二,既是问罪,也有跟披麻宗要些补偿的念头,披麻宗修士从来不解释一个字,来了人,在山门口那边摆下一张桌子,上过了一杯阴沉茶待客,之后就开打,要么对方打上自家祖师堂,要么就打得对方交出身上所有法宝和神仙钱,然后往摇曳河一丢,自己凫水回北方家乡。 所以摇曳河也有个别称,饺子河。 可是下过好几次饺子的。 不过披麻宗也不会念着来此修行的外人死在里边,《放心集》上有清清楚楚标注出三条北行路线,推荐练气士和武夫仔细掂量自己的境界,一开始先寻觅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然后最多就是与几座势力不大的城池打打交道,最后如果艺高胆大,犹不尽兴,再去腹地几座城池碰碰运气。 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 天微微亮,陈平安离开客栈,与趴在柜台那边打盹的伙计说了声退房。 年轻伙计也不以为意,点点头,算是知晓了。 虽说那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提前两天退房,可这份钱又落不在自己兜里,年轻伙计便有些提不起劲儿,让客栈打杂的女子去清扫房间,等会儿再说吧。 年轻伙计转过头,望向客栈外边的冷清街道,已经没了年轻游侠的身影。 他一想到壁画城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便有些不开心,三幅天庭女官神女图的机缘,都给外人拐跑了,亏得自己有事没事就往那边跑,心想这三位神女也仙气不到哪里去,肯定也是奔着男子的相貌、家世去的,年轻伙计这么一想,便愈发泄气,老鼠生儿打地洞,气死个人。 陈平安离开集市,去了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与披麻宗守门修士交了五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九叠篆的通关玉牌,若是活着离开鬼蜮谷,拿着玉牌能讨要回两颗雪花钱。 过路费不算贵,十几碗摇曳河阴沉茶而已。 而且这笔神仙钱还可以与披麻宗赊欠,所以骸骨滩北方诸国,许多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进了骸骨滩,就做三件事,在摇曳河祠庙花几文钱,烧过三炷香,与那位河神祈福,然后去壁画城神女图那边碰碰运气,再就是去奈何关集市买一本《放心集》,过了牌坊楼,就可以把性命交予老天爷处置了。 交了钱,得了那块篆文为“赫赫天威,震杀万鬼”,靠近鬼蜮谷南方的城池强大阴灵,大多不会主动招惹悬佩玉牌的家伙,毕竟披麻宗宗主虢池仙师,常年驻守鬼蜮谷,经常领着两镇修士狩猎阴物,但是大小城主却也不会为此刻意拘束麾下厉鬼游魂。早期南方诸多城主不信邪,偏偏喜欢伺机虐杀悬挂玉牌之人,结果被虢池仙师竺泉不计代价,领着几位祖师堂嫡传地仙修士,数次孤军深入腹地,她拼着大道根本受损,也要将几个罪魁祸首斩首示众,虢池仙师之所以跻身玉璞境如此缓慢,与她的涉险杀敌关系极大,实在是在元婴境滞留太久。 形势最为险峻的一次,只有虢池仙师一人重伤返回,腰间悬挂着三颗城主阴灵的头颅,在那之后,她就被老宗主拘押在后山牢狱当中,下令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不许下山。等到她终于得以出山,第一件事情就重返鬼蜮谷,如果不是开山老祖兵解离世之前,立下法旨严令,不许历代宗主擅自启动那件中土上宗赐下的仙兵,调动豢养其中的十万阴兵攻入鬼蜮谷,恐怕以虢池仙师的脾气,早就拼着宗门再次元气大伤,也要率军杀到白骨京观城了。 此时除了孤身一人的陈平安,还有三拨人等在那边,既有朋友同游鬼蜮谷,也有扈从贴身跟随,一起等着卯时。 进入鬼蜮谷历练,只要不是赌命,都讲究一个良辰吉时。 一些家族或是师门的前辈,各自叮嘱身边年纪不大的晚辈,进了鬼蜮谷务必多加小心,许多提醒,其实都是老调常谈,《放心集》上都有。 陈平安将玉牌系挂在腰间,站得有些远,独自呵手取暖。 卯时一到,站在第一座两色琉璃牌坊楼中央的披麻宗老修士,让出道路后,说了句吉利话,“预祝各位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真是有个好名字。 陈平安走在最后,一座座牌坊,不同的形制,不同的匾额内容,让人大开眼界。 此次进入鬼蜮谷,陈平安穿着紫阳府雌蛟吴懿赠送名为青草的法袍青衫,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了青峡岛刘志茂赠送的核桃手串,与昨夜画好的一摞黄纸符,一起藏在左手袖中,符多是《丹书真迹》上入门品秩的挑灯符、破障符,当然还有三张方寸符,其中一张,以金色材质的珍稀符纸画就,昨夜耗费了陈平安许多精气神,可以用来逃命,也可以搏命,这张金色方寸符配合神人擂鼓式,效果最佳。 这条道路,众人竟然足足走了一炷香功夫,途径十二座牌坊,左右两侧矗立着一尊尊两丈余高的披甲武将,分别是打造出骸骨滩古战场遗址的对阵双方,那场两大王朝和十六藩属国搅合在一起,两军对垒、厮杀了整整十年的惨烈战事,杀到最后,,都杀红了眼,已经全然不顾什么国祚,据说当年来自北方远游观战的山上练气士,多达万余人。 陈平安回首望去,把守门口的披麻宗修士身影,已经模糊不可见,众人先后停步,豁然开朗,天高地阔,只是愁云惨淡,这座小天地的浓郁阴气,一瞬间海水倒灌各大窍穴气府,令人呼吸不畅,倍觉凝重,《放心集》上的行路篇,有详细阐述对应之法,前边三拨练气士和纯粹武夫都已按部就班,各自抵御阴气攻伐。 其中一位身穿泥金色长袍的少年练气士,依然小觑了鬼蜮谷气势汹汹的阴气,有些措手不及,刹那之间,脸色涨红,身边一位背刀挎弓的女子赶忙递过去一只青瓷瓶,少年喝了口瓶中自家山头酿造的三郎庙甘霖后,这才脸色转为红润。少年有些难为情,与扈从模样的女子歉意一笑,女子笑了笑,开始环顾四周,与一位始终站在少年身后的黑袍老者眼神交汇,老者示意她不用担心。 鬼蜮谷,既是历练的好地方,也是仇家派遣死士刺杀的好时机。 女子与老人,都是扈从。 约莫三十岁的女子,是位刚刚跻身六境的纯粹武夫,极为罕见。 北俱芦洲虽然江湖气象极大,可得一个小宗师美誉的女子武夫本就不多,这般年轻岁数就能够跻身六境,更是凤毛麟角。 往往只有宗字头仙家,和王朝豪阀,才能够培养出这类出类拔萃的家生子,并且忠心耿耿。 至于黑袍老人,更是深不可测,让人连纯粹武夫还是练气士都分辨不出。 另外一拨练气士,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手握甲丸,穿上了一副雪白色的兵家甘露甲,莹光流转,附近阴气随之不得近身。 一位老修士,摘下背后箱子,发出一阵瓷器磕碰的细微声响,老者最终取出了一只形制曼妙如女子身段的玉壶春瓶,显然是件品相不低的灵器,给老修士托在手心后,只见那四面八方,丝丝缕缕的纯粹阴气,开始往瓶内聚拢,只是天地阴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壶口处只是凝聚出小如粟米的一粒水珠子,轻轻悬空流转,不曾下坠摔入壶中。 一位中年修士,一抖袖子,掌心出现一把翠绿可人的蕉叶小幡子,双指捻住花梨木幡柄,一晃,就变成了一只等臂长的幡子,木柄系有一根金色长穗,给中年修士将这蕉叶幡子悬挂在手腕上。男子默念口诀,阴气顿时如溪水洗涮蕉叶幡子表面,如人捧水洗面,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淬炼之法,说简单,无非是将灵器取出即可,只是一洲之地,又有几处风水宝地,阴 气能够浓郁且纯粹?即便有,也早已给大门派占了去,严密圈禁起来,不许外人染指,哪里会像披麻宗修士任由外人随意汲取。 两位结伴游历鬼蜮谷的修士相视一笑,鬼蜮谷内阴灵之气的精纯,确实与众不同,最适合他们这些精于鬼道的练气士。 真是入了金山银山。 接下来就看能搬走多少了。 至于那位拥有一枚甲丸的兵家修士,是他们一起出钱,重金聘请的护卫,鬼蜮谷孕育而出的先天阴气,比起骸骨滩与鬼蜮谷接壤地带、已经被披麻宗山水阵法筛选过的那些阴气,不但更充沛,寒煞之气更重,越靠近腹地,越是值钱,危险也会越来越大,说不得沿途就要与阴灵厉鬼厮杀,成了,得了几副白骨,又是一笔赚头,不成,万事皆休,下场凄惨至极,练气士比那凡夫俗子,更知晓沦为鬼蜮谷阴物的可怜。 陈平安瞥了几眼就不再看。 入谷汲取阴气,是犯了大忌讳的,披麻宗在《放心集》上明确提醒,此举很容易招惹鬼蜮谷当地阴灵的仇视,毕竟谁愿意自己家里来了蟊贼。 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事够高,胆子够大,披麻宗不会阻拦。 最后两位,瞧着像是一对年轻道侣,各自都背着一只奇大的木箱,像是来鬼蜮谷捡漏了。鬼蜮谷内除了阴气和白骨两物,最是珍贵,其实还有许多生长在这座小天地内的奇花异草和灵禽异兽,《放心集》上多有记载,只不过披麻宗开门已千年,来此碰运气的人不计其数,披麻宗修士本身也有专人常年寻觅各种天材地宝,故而最近百年,已经极少有人洪福齐天,成功找到什么惹人眼红的灵物地宝。 陈平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攥在手心轻轻捻动。 果然十分阴凉,酷似坟冢之地的千年土。 陈平安丢了土壤,捡起附近一颗周围处处可见的石子,双指轻轻一捏,皱了皱眉头,石质近乎泥,相当柔软。 不愧是鬼蜮谷,好怪的水土。 披麻宗在鬼蜮谷内建有两镇,一镇名为兰麝,一镇名为青庐,前者位于最南方,规模如那奈何关集市大小,后者位于靠近鬼蜮谷中部的最西边一座山坳中,是女子宗主竺泉的半个修行之地,这位虢池仙师常年留守于此,三百年内,京观城的城主曾经两次“拜访”青庐镇,都是独自前往,与竺泉为首的披麻宗地仙修士交手,都打得天翻地覆,被本命物是一柄法刀的虢池仙师,削去附近山头无数。 鬼蜮谷两条北行之路,也因此而生。 去往兰麝镇,最安生,距离也近,几乎是一条直线,不过八十里路,路程虽短,但是兰麝镇周边又有几处地方,不得不去,既有供人游历的风景名胜,例如一处荒废已久的古老地宫,那山石嶙峋、洁白如雪的白头峰,还有一座选择依附披麻宗的城池,城主是位生前擅长道家符的国师阴灵,经常会与外来修士以物易物。 去往青庐镇,则由于山水的弯弯绕绕,路途竟然长达八百余里,至于御风御剑,或是驾驭法宝飞掠,在《放心集》上,说得直白,任你是位金丹地仙,依旧寻死而已。至于元婴境界的大修士,除非是鬼修,否则来了阴气森森、煞气如潮的鬼蜮谷,已无历练的意义,甚至还会消磨道行,何况元婴修士一向不愿涉足红尘,极少离开自家的洞天福地,耽误光阴不说,还要, 如那披麻宗苏姓元婴管着一艘跨洲渡船,实在是无望破境的无奈之举,也怨不得这位老元婴有些郁郁。 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 老妪冷笑道:“你伤了我家姐妹的修行根本,这笔账,有的算。便是手持神兵利器的地仙剑修又如何,还不是在劫难逃。” 陈平安默不作声。 老妪眼见着城主车辇即将驾临,便念念有词,施展术法,那些枯树如人生脚,开始挪动,犁开泥土,很快就腾出一大片空地来,在车辇缓缓下降之际,有两位手捧象牙玉笏负责开道的绿衣女鬼,率先落地,丢出手中玉笏,一阵白光如泉水流泻大地,密林泥地变成了一座白玉广场,平整异常,纤尘不染,陈平安在“水流”经过脚边的时候,不愿触碰,轻轻跃起,挥手驭来附近一截半人高的枯枝,手腕一抖,钉入地面,陈平安站在枯枝之上。 当年跟随茅小冬在大隋京城一起对敌,茅小冬事后专门解释过一位阵师的厉害之处。 两位绿衣宫女模样的鬼物相视一笑,叫白娘娘吃了那么大苦头的外乡高人,不曾想竟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 老妪嗤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胆识。” 陈平安回了一句,“老嬷嬷好眼力。” 两位容貌俏丽的绿衣鬼物觉得有趣,掩嘴而笑。 在魑魅魍魉遍地走的鬼蜮谷,本就活人难见,有意思的阳间男子,就更是稀罕物了。 恍如一座女子闺阁小楼的巨大车辇缓缓落地,立即有身穿诰命华美服饰的两位女鬼,动作轻柔,同时拉开帷幕,其中一位躬身柔声道:“城主,到了。” 陈平安抬头望去,车辇当中,坐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童,胭脂涂抹得有些过分浓重了,眼神呆呆,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裙摆蔓延如一片奇大莲叶,占了车辇绝大部分,衬托得小女孩如那小荷才露尖尖角,十分滑稽。 肤腻城城主,名为范云萝,死后占据一城,专门笼络女子鬼物在肤腻城各司其职,厌恶男子,她自封“脂粉侯”,因为天生就如此体态玲珑,虽然身材极其矮小,但是据说骨肉匀称,并且擅长诗词歌赋,也有无数男子拜服在石榴裙下,她生前是一位皇帝宠溺非凡的公主,身轻如燕,历史上曾经有掌上舞的典故传世。hTTpS:// 另外一位宫装女鬼有些无奈,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城主,醒醒,咱们到啦。” 那女童打了个激灵,晃了晃脑子,还有些迷糊,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打了个哈欠,伸手遮掩,手掌戴有丝套,宝光流转,露出一截羊脂美玉似的手腕。 范云萝俯瞰那位站在枯枝上的斗笠男子,“就是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害得我家白爱卿重伤,不得不在洗魂池内沉睡?你知不知道,她是得了我的旨意,来此与你商量一桩日进斗金的买卖,好心驴肝肺,是要遭报应的。” 范云萝见那年轻人没有说话的迹象,也不恼火,继续道:“对了,那件雪花法袍呢,被你藏在哪里了,又不是白爱卿赠与你的定情信物,藏藏掖掖作甚,拿出来吧,这是她的心爱之物,珍若性命,没了她,会伤心死的。我们肤腻城好心寻你合作,你这厮歹意相报,这笔账先不提,鬼蜮谷内还是要靠拳头说话的,你得了那件雪花袍子,算你本事,你现在开个价,我将其买回便是。” 陈平安笑问道:“在范城主眼中,这件法袍价值几许?” 范云萝一本正经道:“怎么也该值个三五颗谷雨钱,又是白爱卿的心头好,我代替她赎回,金口一开,怎么都该翻一番,再折中,就当是八颗谷雨钱。”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范城主是不是就要问我,自己这条小命值多少钱,然后扣去八颗谷雨钱折算,还给肤腻城法袍后,再双手递上一大笔赔罪的神仙钱?” 范云萝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那张稚嫩脸庞上充满了好奇神色,“你这厮怎的如此伶俐,该不会是我肚里的蛔虫吧,为何我怎么想的,你都晓得了?” 她抖了抖大袖子,“很好,赔钱道歉之后,我自会送你一桩泼天富贵,保管让你赚个盆满钵盈,放心便是。” 陈平安问道:“什么买卖?” 她向前伸出两只手,微笑道:“交了雪花袍,谷雨钱,我们再来谈这桩能够让你子子孙孙都坐享富贵的买卖。” 陈平安问道:“为何范城主不去找披麻宗修士或是别的游历高人,做这买卖?” 她眯起眼,“那帮一心斩妖除魔的老古板,从来不贪钱财,可瞧不起这份买卖,一般的练气士,境界低了,又撑不起来,浪费我肤腻城的精力,境界太高,双方分账一事就不好谈了,指不定还要黑吃黑,都是些扰我清梦的麻烦事,所以白爱卿她们辛苦找了百余年,还是你瞧着最合适。” 说完这些话,范云萝依旧伸着双手,没有缩回去,脸上有了几分煞气,“你就这么让我僵着动作,很累人的,知不知道?” 陈平安陷入沉思。 肤腻城在内的鬼蜮谷南方诸多大小城池,虽然与披麻宗修士大致保持一个相安无事的微妙态势,可要想与骸骨滩修士交流,难如登天,所以许多城主都会各凭底蕴和眼光,寻找一位或是几位修士,帮着牵线搭桥,以便与外界生意往来,各取所需,不然鬼蜮谷阴物,难逃一个坐吃山空立地吃陷的尴尬处境,若说鬼蜮谷的阴气,不论再多,依旧是一个定量的“一”,只要鬼蜮谷的阴物境界够高,眼界够广,登高望远,俯瞰整座鬼蜮谷,多少看得到一些气运流转的痕迹,故而每一位强势英灵的成长起来,都意味着其余阴灵鬼物的损耗,这就是一局棋,地盘争抢,从来是你多我少,绝无双方和气生财的可能。鬼蜮谷北方疆土,被白骨京观城囊括大半,还经常举兵往南侵袭,次次大掠而返,那么“开源”一事,就成了南方城主们的当务之急。 披麻宗守住明面上的出口牌坊楼,看似围城,实则不禁南方城主培植傀儡与外界交易,未尝没有自己的谋划,不愿南方势力太过孱弱,以免应了强者强运的那句老话,使得京观城成功一统鬼蜮谷。 那位老妪厉色道:“大胆,城主问你话,还敢发呆?” 她与那位半面妆示人的白娘娘一般无二,也是肤腻城范云萝的四位心腹鬼将之一,生前是一位皇宫大内的教习嬷嬷,同时也是皇室供奉,虽是练气士,却也擅长近身厮杀,所以先前白娘娘女鬼受了重创,肤腻城才会依旧敢让她来与陈平安打招呼,不然一下子折损两位鬼将,家业不大的肤腻城,岌岌可危,周边几座城池,可都不是善茬。 范云萝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老妪不要催促。 她流露出一丝戒备神色。 只见那位年轻游侠缓缓抬起头,摘了斗笠。 斗笠凭空消失。 让那老妪和车辇上两位宫装妙龄都心中微微一紧。 果然是个身揣方寸冢、小武库之流仙家至宝的家伙。 陈平安将斗笠随手收入咫尺物当中。 斗笠只是寻常物,是魏檗和朱敛一点建议,提醒陈平安行走江湖,戴着斗笠的时候,就该多注意一身气息不要流泻太多,免得太过扎眼,打草惊蛇,尤其是在大泽深山,鬼物横行之地,陈平安需要更加留心。不然就像荒郊野岭的坟冢之间,提灯夜游不说,还要敲锣打鼓,学那裴钱在额头张贴符箓,怨不得小鬼被震慑畏缩、大鬼却要怒气冲冲找上门来。 陈平安在书简湖南方的群山之中,其实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当时陈平安百思不得其解,金色文胆已碎,照理来说,那份“道德在身,万邪辟易”的浩然气象,就该随之崩散消逝才对。 曾掖、马笃宜还有当时的顾璨,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由。 重返家乡,到了落魄山竹楼,随着陈平安的境界攀升,跻身六境武夫,其实已经可以熟稔收敛那份气机,但是小心起见,陈平安随后游历宝瓶洲中部,依旧还是戴了这顶斗笠,作为自省。 陈平安没了斗笠之后,依旧有意压制气势,笑了笑,道:“以前形势所迫,也曾不得不与明明结了死仇的人做买卖,我如今跟你们肤腻城,都谈不上什么太大的仇怨,怎么看都该好好商量,最不济也可以试试看,能否买卖不在仁义在,不过我刚才想明白了,咱们生意当然可以做,我如今算是半个包袱斋,确实是想着挣钱的,但是,不能耽误了我的正事。”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条雪白丝巾模样的雪花袍子,“法袍可以还给肤腻城,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那位地仙鬼物的踪迹。这笔买卖,我做了,其它的,免了。” 范云萝缓缓起身,即便她站在车辇中,也不过于车辇外台阶下的两位宫装妙龄女鬼等高。 范云萝板着脸问道:“絮叨了这么多,一看就不像个有胆子玉石俱焚的,我这辈子最厌烦别人讨价还价,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剥了你一魂一魄留在肤腻城点灯,咱们再来做买卖,这是你自找的苦头,放着大把神仙钱不赚,只能挣点蝇头小利吊命了。” 陈平安笑道:“受教了。” 所以要入乡随俗,在这北俱芦洲,磨嘴皮掰扯道理,是最下乘的路数。 想那位书院圣人,不也是亲自出马,打得三位大修士认错? 陈平安瞥了眼天幕。 本想着循序渐进,从势力相对单薄的那头金丹鬼物开始练手。 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 方才御剑而返,比起先前追杀范云萝,陈平安故意升空几分,在白笼城挂名的那位金丹鬼物,果然很快就带头远去。 陈平安不是不想付出些代价,争取将其一锅端了,最少也该游斗厮杀一番,原本这趟去往青庐镇,这拨在鬼蜮谷南方流窜的阴物,正是陈平安的首选。 可是那位白笼城城主蒲禳的横空出世,让陈平安改变了主意。《放心集》上记载这尊英灵的文字,近乎繁琐,一桩桩一件件,丝毫不吝笔墨,陈平安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差点都要以为撰写《放心集》的披麻宗主笔修士,是这位蒲禳的仰慕者。 书上那些字里行间仿佛犹有血腥气的溢美之词,都不影响陈平安的决定,真正让陈平安息事宁人的,就四个字,元婴巅峰。 既然对方最终亲自露面了,却没有选择出手,陈平安就愿意跟着退让一步。 陈平安看着满地晶莹如玉的白骨,不下二十副,被剑仙和初一十五击杀,这些肤腻城女子鬼魅的魂魄早已消散,沦为这座小天地的阴气本元。 陈平安正要将这些白骨收拢入咫尺物,突然眉头紧皱,驾驭剑仙,就要离开此处,但是略作思量,仍是停歇片刻,将绝大部分白骨都收起,只剩下六七具莹莹生辉的白骨在林中,这才御剑极快,火速离开乌鸦岭。 遥遥看到了羊肠小道上的那两个身影,陈平安这才松了口气,仍是不太放心,收剑入鞘,戴好斗笠,在僻静处飘落在地,走到路上,站在原地,安静等待那双道侣的走近,那对男女也看到了陈平安,便像先前那般,打算绕出小路,装作寻觅一些可以换钱的药草石土,但是他们发现那位年轻游侠只是摘了斗笠,没有挪步,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回道路,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一起走向陈平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中默默祈求三清老爷庇护。 在那对道侣走近后,陈平安一手持斗笠,一手指了指身后的密林,说道:“方才在那乌鸦岭,我与一拨厉鬼恶斗了一场,虽然险胜了,可是逃逸鬼物极多,与它们算是结了死仇,随后难免还有厮杀,你们若是不怕被我牵连,想要继续北行,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双道侣面面相觑,神色惨然。 牌坊楼那边交出的过路费,一人五颗雪花钱还好说,可像他们夫妇二人这种无根浮萍的五境野修,又不是那精于鬼道术法的练气士,进了鬼蜮谷,无时不刻都在消耗灵气,身心难熬不说,为此还专程买了一瓶价格不菲的丹药,就是为了能够尽量在鬼蜮谷走远些,在一些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着意外收获,找补回来,不然如果是只为了安稳,就该选择那条给前人走烂了的兰麝镇道路。 只要能够成为修士,涉足长生路,有几个会是蠢人,尤其是野修挣钱,那更是用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来形容都不为过。 夫妇二人脸色惨白,年轻女子扯了扯男子袖子,“算了吧,命该如此,修行慢些,总好过送死。” 男子摇摇头,反手握住女子的手,轻声道:“你不能再等了,水满溢月满亏,再拖下去,只会害了你,好事就成了祸事。” 男子松开她的手,面朝陈平安,眼神坚毅,抱拳感谢道:“修行路上,多有不测风云,既然我们夫妇二人境界低微,唯有听天由命而已,实在怨不得公子。我与拙荆还是要谢过公子的好心提醒。” 陈平安问道:“这位夫人可是即将跻身洞府境,却碍于根基不稳,需要靠神仙钱和法器增加破境的可能性?” 女子轻轻叹息。 男子点头道:“公子慧眼,确实如此。” 陈平安问道:“冒昧问一句,缺口多大?” 男子无奈道:“对我们夫妇而言,数目极大,不然也不至于走这趟鬼蜮谷,真是硬着头皮闯鬼门关了。”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差了多少神仙钱?” 男子犹豫了一下,满脸苦涩道:“实不相瞒,我们夫妇二人前些年,辗转十数国,千挑万选,才在骸骨滩西边一座神仙铺子,相中了一件最适宜我拙荆炼化的本命器物,已经算是最公道的价格了,仍是需要八百颗雪花钱,这还是那铺子掌柜菩萨心肠,愿意留下那件完全不愁销路的灵器,只需要我们夫妇二人在五年之内,凑足了神仙钱,就可以随时买走,我们都是下五境散修,这些年游历各国市井,什么钱都愿意挣,无奈本事不济,仍是缺了五百颗雪花钱。” 女子心中悲苦。 其实自己夫君还有些话没讲,委实是难以启齿。这次为了进入鬼蜮谷挣足五百颗雪花钱,那瓶用来补气的丹药,又花费了一百多颗雪花钱。 方才他们夫妇一路行来,所挣银子折算神仙钱,一颗雪花钱都不到。 鬼蜮谷的钱财,哪里是那么容易挣到手的。 他们见那青衫背剑的年轻游侠似乎在犹豫什么,伸手按住腰间那只朱红色酒壶,应该在想事情。 夫妇二人也不再念叨什么,免得有诉苦嫌疑,修行路上,野修遇上境界更高的神仙,双方能够相安无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奢望更多。多年闯荡山下江湖,这双道侣,见惯了野修横死的场景,见多了,连兔死狐悲的伤感都没了。 当那个年轻游侠抬起头,夫妇二人都心中一紧。 陈平安问道:“我此次进入鬼蜮谷,是为了历练,起先并无求财的念头,所以就没有携带可以装东西的物件,不曾想先前在那乌鸦岭,莫名其妙就遭了厉鬼凶魅的围攻,虽说后患无穷,可也算小有收获。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夫妇二人,刚好带着大箱,就算是帮我带走那几具白骨,我估摸着怎么都能卖几颗小暑钱,在奈何关集市那边,你们可以先卖了白骨,然后等我一个月,若是等着了我,你们就可以分走两成利润,若是我没有出现,那你们就更不用等我了,不管卖了多少神仙钱,都是你们夫妇二人的私产。” 女子愕然,正要说话间,男子一把握住她的手,死死攥紧,截过话头,“公子可曾想过,如果我们卖了白骨,得了雪花钱,一走了之,公子难道就不担心?” 陈平安笑道:“我既然敢这么做买卖,还怕事后找不到你们两个野修?” 男子又问,“公子为何不干脆与我们一起离开鬼蜮谷,我们夫妇便是给公子当一回脚夫,挣些辛苦钱,不亏就行,公子还可以自己卖出白骨。” 陈平安皱眉道:“我说过,鬼蜮谷之行,是来砥砺修为,不为求财。要是你们担心有陷阱,就此作罢。” 男子瞥了眼远处密林,朗声笑道:“那我就随公子走一趟乌鸦岭。天降横财,这等美事,错过了,岂不是要遭天谴。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我们夫妇二人,肯定在奈何关集市等足一个月!” 男子不容妻子拒绝,让她摘下大箱子,一手拎一只,跟随陈平安去往乌鸦岭。 当他见到了那五具品相极好的白骨,瞠目结舌,小心翼翼将它们装入木箱当中。 而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蹲在不远处翻看一些生锈的铠甲兵器。 最后当那对道侣各自背着沉甸甸箱子,走在归途小路上,都觉得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男子沉默许久,咧嘴笑道:“做梦一般。” 女子轻声道:“天底下真有这般好事?” 男子回首望去,早已没有了那人的身影,转头后,安慰道:“高人行事,出人意料,就当是我们遇上了剑仙。” 男子逐渐回过味来,低声说道:“你想啊,有几个山泽野修,敢说‘怎么都能卖个几颗小暑钱’?这等口气,我们说得出口吗?便是硬着头皮装蒜,能与这位年轻公子说如此自然而然吗?我猜这位,肯定是那些宗字头仙府的嫡传弟子,决然不是我们一开始猜测的野修,才可以如此出手阔绰,行事风格如此豪气。还有那句威胁咱们的话,听听,保管是一位家世惊 人的谱牒仙师,” 女子想了想,柔柔一笑,“我怎么觉得是那位公子,有些言语,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男子呲牙咧嘴,“哪有这么费劲当好人的修行之人,奇了怪哉,难道是我们先前在摇曳河祠庙虔诚烧香,显灵了?” 女子笑道:“谁说不是呢。” 陈平安站在一处高枝上,眺望着那夫妇二人的远去身影。 他眼神温暖,许久没有收回视线,斜靠着树干,当他摘下养剑葫喝着酒,然后笑道:“蒲城主这么闲情逸致?除了坐拥白笼城,还要接受南方肤腻城在内八座城池的纳贡孝敬,如果《放心集》没有写错,今年刚好是甲子一次的收钱日子,应该很忙才对。” 那位青衫白骨站在不远处一棵树木上,微笑道:“菩萨心肠,在鬼蜮谷可活不长久。” 陈平安问道:“我明白了,是好奇为何我分明不是剑修,却能能够娴熟驾驭背后这把剑,想要看看我到底损耗了本命窍穴的几成灵气?蒲城主才好决定是不是出手?” 那位城主点头道:“有些失望,灵气竟然损耗不多,看来是一件认主的半仙兵无疑了。” 陈平安疑惑道:“我这点境界,却拥有这么一把好剑,蒲城主真就不动心?” 因为那位白笼城城主,好像没有半点杀气和杀意。 杀气易藏,杀心难掩。 真名为蒲禳的白笼城元婴英灵,是当初那场荡气回肠的诸国混战当中,少数从旁观修士投身战场的练气士,最终丧命于一群各国地仙供奉的围杀当中,蒲禳不是没有机会逃离,只是不知为何,蒲禳力竭不退,《放心集》上关于此事,也无答案,写书人还假公济私,特意在书上写了几句题外话,“我曾托付竺宗主,在拜访白笼城之际,亲口询问蒲禳,一位大道有望的元婴野修,当初为何在山下沙场求死,蒲禳却未理会,千年悬案,实为憾事。” 这些自然是好话。 可书上关于蒲禳的坏话,一样不少。 例如蒲禳行事跋扈,不可理喻,来鬼蜮谷历练的剑修,死在他手上的,几乎占了半数。其中不少出身头等仙家府邸的年轻骄子,那可是北俱芦洲南方一等一的剑胚子。为此一座有剑仙坐镇的宗字头势力,还亲自出马,南下骸骨滩,仗剑拜访白笼城,两败俱伤,玉璞境剑仙差点直接跌境,在以飞剑破开天幕屏障之际,更是被京观城城主阴险偷袭,差点当场毙命,剑仙身上那件祖师堂代代相传的防身至宝,就此毁弃,雪上加霜,损失惨重至极,这还是由于蒲禳没有趁机痛打落水狗,不然鬼蜮谷说不定就要多出一位史无前例的上五境剑仙阴灵了。 不但如此,蒲禳还数次主动与披麻宗两任宗主捉对厮杀,竺泉的境界受损,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蒲禳是鬼蜮谷的头号功臣。 当然,蒲禳经过那几场死战,自己也因此而彻底断绝了跻身玉璞境的机会,损失更大。 这会儿蒲禳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剑客?” 陈平安点点头。 蒲禳问道:“那为何有此问?难道天底下剑客只许活人做得?死人便没了机会。” 陈平安先是茫然,随即释然,抱拳行礼。 蒲禳扯了扯嘴角白骨,算是一笑置之,然后身影消逝不见。 陈平安离开乌鸦岭后,沿着那条鬼蜮谷“官路”继续北游,不过只要道路旁边有岔开小路,就一定要走上一走,直到道路断头为止,可能是一座隐匿于崇山峻岭间的深涧,也可能是悬崖峭壁。不愧是鬼蜮谷,处处藏有玄机,陈平安当时在山涧之畔,就察觉到了里边有水族伏在涧底,潜灵养性,只是陈平安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脸,隐匿水底的妖物,仍是耐得住性子,没有选择出水偷袭陈平安。既然对方谨慎,陈平安也就不主动出手。 至于那双山对峙的悬崖一侧,悬挂有一条铁索桥,木板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铁链在风中微微摇晃,对于练气士和纯粹武夫而言,行走不难,但是陈平安却看得到,在铁索桥中央地带,不但缠绕了一条廊柱圆木粗细的漆黑大蟒,轻轻吐信,蟒精不远处还竖立有一张极宽蛛网,专门捕杀山间飞鸟,那蜘蛛精魅的头颅仅仅拳头大小,已经成功幻化成女子面容。 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 那个先前在此涧石崖凹陷中酣眠的男子,随手抖了抖衣袖,山涧水竟是如一粒粒雪白珠子摔入水中,笑问道:“这位公子,事已至此,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我没什么钱,不与你争。” 男子神色大喜,点头道:“那我承你一份情。” 那头西山老狐却不乐意了,用木杖重重戳地,然后伸出两根岔开的手指,刚好分别指向陈平安和褴褛男子,“老朽说了,谁有钱谁当我女婿,没有半点情面好讲!你这戴斗笠的年轻后生,出手阔气,我又三番两次,故意试探你的品行,都给你过关了,事已至此,只差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当珍惜!” “我这女儿若是跟了你,这辈子多半吃穿不愁,穿金戴银,说不定就能比肤腻城范云萝手底下的那些女官,更像位千金小姐了。至于那个乞丐,在这儿喝了好几个月的西北风,到底是怎么个鸟样,老朽心里跟明镜似的,天大地大都没他口气大,不成不成,我这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吃不得苦,老朽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宝贝闺女跳入火坑!” 陈平安算是开了眼界,这些年游历各地,见过山神娶亲,见过狐魅诱骗书生,更见过城隍纳妾,却还真没有见过这么胡乱嫁女的。 那其貌不扬的褴褛男子无奈道:“老丈人,我身上是没钱,一颗雪花钱都无,女婿不好骗你。可我来这鬼蜮谷之前,实实在在,做了桩大买卖,不得已,一座武库咫尺物,与里边的神仙钱与诸多法器,一并折价贱卖出去,可我其实不穷的。” 老狐大怒,以木杖使劲敲地数次,嘶声力竭道:“又来诈我!滚你娘的,老朽这双狗眼,只认钱!” 陈平安掏出一把雪花钱,“我身上就这么点神仙钱了。” 西山老狐病恹恹道:“你这娃儿说话,拐弯抹角,云遮雾绕,我吃不准真假,但是没关系,总好过那乞丐。女婿就是你了!以后咱们西山狐族的开枝散叶,就都靠女婿你了,趁着年轻力壮,多出把力,对了,我这女儿,名叫韦太真,闺名,她还有个弟弟,韦高武,是个不成材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你对这小舅子,记得多照拂些,将来一起离开了鬼蜮谷外边,有机会帮他娶十七八个仙家女子……” 可是陈平安却伸手向那男子。 男子会心笑道:“这些神仙钱,借我也行,送我更好,如此一来,我就有钱了。” 老狐眼珠子滴溜溜转,该不是那乞丐请来的帮手,联手拐骗自己的闺女? 躲在碧绿小伞后边的少女,怯生生问道:“公子,我只问一件事,可曾瞧见水底有一支金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不曾瞧见。” 少女幽幽叹息,缓缓起身,身姿婀娜,依旧低面深藏碧伞中,就是如主人一般娇俏可爱的小伞,有个石子大小的窟窿,有些煞风景,少女嗓音其实冷冷清清,却天然有一番狐媚风韵,这大概就是世间狐媚的本命神通了,“公子莫要怪罪我爹,只当是笑话来听便是。” 少女扯了扯老狐的袖子,柔声道:“爹,走了。” 老翁狠狠剐了一眼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越看越像个骗子,冷哼一声,“婚嫁一事,不容儿戏,咱们回头再议。” 西山老狐与撑伞少女一起匆匆离开。 由于脚步凌乱,木杖系挂的那只翠绿葫芦,晃荡不已。 两头老少狐魅一走,山涧这边很快恢复寂静。 飞鸟绝迹,山水静谧,安详中其实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死寂。 陈平安收起了那把雪花钱入袖。 那个男子笑道:“算我杨崇玄欠你半个人情。”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如此客气。我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不再多说什么,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找了一处稍稍平坦的石崖,躺着发呆。 陈平安摘了斗笠,凝视着山涧中那些如夏夜萤火点点的光亮。 既然来了宝镜山,当然还是奔着机缘、法器来的,虽说希望不大,可事在人为,天底下确实有那躺着就来的福缘横财,可到底是少之又少,更多还是野修赚钱的路数,燕子衔泥,蚂蚁搬家,一旦侥幸遇上了真正的修道机缘,也是危机与福缘并存,需要慎之又慎,说不定还要搏命。 就像那对如今应该已经身在奈何关集市的下五境道侣,直到乌鸦岭之前,翻翻捡捡,诸多辛苦,其实一颗雪花钱都没能挣到。 如果再往北边的青庐镇走去,说不定就要双双陨落,无愧道侣身份,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 至于“杨崇玄”这个名字,陈平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半点记忆,《放心集》并无记载,暂且记下便是。 应该不是鬼蜮谷这边如同一地神的英灵城主,或是某位于白笼城听调不听宣的强势阴灵。 想必是一位来此历练的奇人异士。 至于修为,不容小觑。 因为陈平安完全看不出他的根脚和深浅。 像之前那拨一起走过牌坊的黑袍老者,神华内敛,真灵深藏,陈平安依旧猜出那是一位至少金丹境的地仙剑修。 当然更大的可能,杨崇玄这根本就是一个化名。 对于白笼城蒲禳,陈平安的忌惮,更多是对方的修为太高。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杨崇玄,带给陈平安的危险气息,还要多于蒲禳。 这绝对不是因为杨崇玄的境界,高过元婴巅峰的蒲禳。 即便陈平安看不破此人深浅,可是依稀感觉到杨崇玄相较于好似与天地合一的蒲禳,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修行路上,这一点,往往就是一道天堑。 自称杨崇玄的男子躺在对岸那边,翘着二郎腿,笑道:“你若是为了宝镜山最大的机缘而来,我劝你还是算了。观水觅宝一事,也劝你适可而止,看久了,你的魂魄就会在某个时刻,骤然之间冷颤不已,身不由己,心神不定,魂魄离身,如水流泻山涧之中,再难收回,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地仙境界之下,只会浑然不觉。与你说这些宝镜山悄无声息吃人魂魄的密事,我先前欠你的那半个人情,便还清了。” 这座山涧是宝镜坠地而生,是披麻宗那部《放心集》故意唬人的说法,倒不是那些当年跟死人、冥器打交道的老古董,担心外人抢了机缘,而是此物难找不说,寻常修士进山寻宝,很容易与水底那些飞鸟走兽、骷髅架子的下场一样,沦为此山水运精华,不但如此,地仙之流,半数魂魄还要被拘押水中不得脱困,剩余半数魂魄转入轮回后,即便得以投胎转世,继续为人,可对练气士来说,魂魄残缺,是大忌。 “至于为何我可以在这边修行,自然是有备而来。” 杨崇玄话说一半,说多了,估计对方反而生出疑心,他晃荡着一条腿,懒洋洋道:“我这人心性不定,喜欢什么都学一点,杂而不精。” 陈平安闻言后收回视线,重新戴好斗笠。 打算就此离开宝镜山。 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仙山秘境的奇花异草,得之有道,取之有术,两者缺一不可,极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人在什么地点,什么节气时辰,以什么手法,又携带什么秘宝用来承载,环环相扣。 境界高,远远不足以决定一切。 《放心集》上便有明文记载,仙祠城城主对宝镜山机缘势在必得,只是苦耗百年光阴,仍是无法破解,一不做二不休,兴师动众,除了自己城池的鬼众,还借调周围三座交好城池的千余阴物,再与白笼城蒲禳借了一拨专门用以开峰搬峦的符力士,试图直接将宝镜山搬走,将整座山头迁徙去往仙祠城,可人力物力耗费无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宝镜山这桩福缘的难以捉摸,由此可见。 想要获得那壁画城天官神女图的“看对眼”,大概只能靠命。 而想要取走那柄宝镜,连到底要靠什么都不知道,披麻宗不知,鬼蜮谷也不知。 只是陈平安很快改变了主意,好歹试试看。 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想法,得改一改。 不能总觉得自己抓不住额外的机缘。 ―――― 西山老狐走下宝镜山,一手持杖,一手捻须,一路的唉声叹气。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 老翁突然问道:“太真,不如就嫁了三斗城鬼帅?那头阴物,好歹是三斗城城主麾下的头号猛将,不比寻常阴物,相较于那些动辄血盆大口、不然就是骨架嶙嶙没半两肉的,生得总还算齐整,在咱们这地儿,说是位俊俏后生,都不过分了。” 少女愁眉不展。 老翁无奈道:“是,当年那云游道人是说过你的姻缘,如意郎君,必须是个能见着深涧金钗的,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百年?三百年?搁在鬼蜮谷外边的市井坊间,你这般岁数,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该娶妻生子了……” 少女百无聊赖,轻轻拧转那把破了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转头望向宝镜山的半山腰那边,呢喃道:“爹,莫要催女儿了,再等等吧,最多百年,若是还等不到,女儿嫁了便嫁了。” 老翁哀叹一声,“那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家,最好别太鬼精鬼精的,千万要有孝心,晓得对老丈人好些,丰厚聘礼之外,时不时就孝敬孝敬老丈人,还有你,嫁了出去,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可都指望你和未来女婿喽。” 少女犹豫片刻,突然问道:“爹,真如三斗城那鬼帅所说,若是女儿嫁了他,三斗城城主就能帮着爹你在宝镜山,建造祠庙,当那吃香火的水神?” 老翁嗤笑道:“人话尚且信不得,何况是这种鬼说的鬼话,鬼蜮谷的山水神,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南北那么多城主老爷,才几个?虽说咱们这等出身,塑金身、成山神,那是万万不敢奢望,儒家圣人们的规矩,死死的,谁敢悖逆,不过一方水神嘛,还算有点谱儿,可惜,爹清楚自己的斤两,没那命。爹修行的残卷秘籍上那点水法仙术,偷偷喝点宝镜山水运,靠着笨法子,一点点增长修为,已经是极致。” 少女嫣然而笑,“爹,你是怕那成为神灵必须要遭受‘形销骨立、油煎魂魄’的苦楚吧?” 老翁也是个脸皮厚的,“那是自然,天底下无论是活人死物,还是咱们这些山泽精怪,人世走这一遭,都是奔着享福去的。王朝英灵成神,为何相对简单,那是有国运庇护,功德傍身,精怪鬼物成神,为何就会凶险万分,还不是离着世俗远了,攒不下阴德,跟那老天爷赊账,爹在这鬼蜮谷,一辈子才见着几个活人?有个屁的阴德,何况见着了一个就往死里坑害,骗了那么多练气士去山涧观水,害他们丢了魂魄,爹这些几百年来,每次到了清明,就绕着宝镜山一圈,一次次撮土焚香,你当是好玩啊?这是爹心里边,愧疚着呢。” 老翁没来由跺脚,恼火道:“闺女你长得这么水灵,为何那几位城主都瞧不上你?不然别说是麻雀变凤凰,做了某位城主的原配正妻,便是当个受宠的小妾,爹与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也该飞黄腾达了。哪里需要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就说粉郎城那个大色胚,先前还嚷着要将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怎的这些年就清心寡欲,偏偏不再动心了?” 少女神色有些无辜。 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也能强求不成?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 老狐唏嘘不已,西山狐族,日渐凋零,没几头了。 听说宝瓶洲有一处地方,狐族昌盛,可老狐坚信自家这位闺女,就算去了那边,肯定还是艳甲一方的绝色。 ―――― 肤腻城城主府邸门口的那座白玉广场上,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一位女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她皱着脸,噘着嘴,对着那架破损不堪的车辇,她欲哭无泪。 亏到姥姥家了。 这位肤腻城城主在接连两次逃出生天后,并无半点庆幸,唯有痛心。 第一次,她其实认栽,技不如人,在鬼蜮谷这是常有的事,好些历史上风光无限的城主,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她呢,给白笼城、香祠城当牛做马,混得比鸡犬都不如,鸡犬还敢打个鸣儿、吠几声路人。那些当过城主的大鬼物,如今敢吗? 但是第二次,看似云淡风轻,半点血腥气都没,反而是最让范云萝揪心的。 欠鬼蜮谷那具大名鼎鼎的“白骨剑仙”的人情,从来都是要还的。 从无例外。 范云萝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绕着宝贝车辇行走一圈,这儿摸摸那里擦擦,心疼不已。 想要修复如新,可不得要好些小暑钱。在鬼蜮谷,不动家底,想要挣点新鲜的神仙钱,有多难? 范云萝突然之间,以额头撞辇,砰然作响。 她使劲干嚎起来。 看得那位侥幸活着返回城中的老妪,愈发心虚。当时在乌鸦岭,她与那些肤腻城宫装女鬼四散而逃,一些个时运不济,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如死在那位年轻剑仙的剑下,给那头金丹鬼物带着手下掳走了,她躲得快,事后还拢起了几位肤腻城女官,算是小小的将功补过,可现在看到城主的模样,老妪便有些心里打鼓,看城主这架势,该不会是要她拿出私房钱,来修补这架宝辇吧? 一时间,老妪都有了改投别城的念头了。 鬼蜮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底层的虾米,就只能吃泥巴了。 一旦出现损兵折将的状况,后果不堪设想,很容易招来周边势力的觊觎,一旦几方势力暗中结盟,一拥而上,那肤腻城就注定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在这里,只要是厮杀,最忌讳僵持不下,或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经常被更大的势力趁虚而入,打生打死的双方,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来哉。可鬼蜮谷某座城池一旦决意出手,多半是百般权衡之后,吃定了猎物,故而往往一击毙命,十拿九稳。 范云萝虽是金丹修为,但肤腻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所以范云萝最喜欢故弄玄虚,比如她半遮半掩地对外泄露,自己与披麻宗关系相当不错,认了一位披麻宗驻守青庐镇的祖师堂嫡传修士当义兄,可老妪却知根知底,瞎扯呢,若是对方肯点这个头,别说是平辈相交的义兄,便是认了做干爹,甚至是老祖宗,范云萝都愿意。所幸那位修士,潜心问道,不问世事,在披麻宗内,与那壁画城杨麟一般,都是大道有望的天之骄子,懒得与肤腻城计较这点腌心思罢了。 她们这肤腻城,本就是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最垫底的势力,带去乌鸦岭的那拨女鬼,都是范云萝手底下能打的心腹,这一趟,真是伤了肤腻城的根本。 那位白娘娘已经受了重伤,少则甲子,长则百年,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座池中,少了一分战力不算什么,这位白娘娘本就不以战力见长,可她是粉郎城城主偷偷养在外边的姘头,这是鬼蜮谷南方众所皆知的事实,算不得什么秘密,而那位城主的妻子,不但与城主是道侣,她也是真正管事的,为了白娘娘这件事,粉郎城一直看肤腻城极其不顺眼。 老妪微微低头,脸色阴晴不定,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偷了肤腻城护城大阵的中枢法器,投了粉郎城那位夫人? 只要粉郎城吃掉了肤腻城,说不定下一任肤腻城城主 之位,都有希望是自己的。 鬼蜮谷,南北大小城池,总计三十六座,一向是流水的城主,铁打的城池,换了城主,不过是各凭喜好,换一个名称而已。 这是鬼蜮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据说是从白骨京观城传出来的,攻城拔寨,相互倾轧,任你胜利一方斩草除根,如何生吞活剥,虐杀鬼物,都无所谓,唯独不许大肆破坏、以至于将城池摧毁成废墟,除非是有那底蕴和本钱,十年之内,在废墟上重建一城。不然十年一到,京观城几大地仙鬼帅就会率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老妪犹豫不决,虽说更倾向于背叛肤腻城和不成气候的范云萝,可还是有些犯难,这等卖主求荣的龌龊事,在鬼蜮谷终究还是不太讨喜,便是换了主人侍奉,一样会给功勋元老排挤得厉害,借机生事。 唯一的希冀,就是那个粉郎城夫人,由于同样是女子,不会在意这些忠心不忠心的。 范云萝突然停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动作,转向老妪,楚楚可怜道:“白笼城那姓蒲的,在救下我后,说今年还有下一次的贡品,要双份。常嬷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肤腻城这么点残兵败将,现在上哪儿去找上得台面、入得白笼城法眼的法器。” 老妪心头一颤,笑道:“城主,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好事啊!既然蒲大城主开了金口,咱们肤腻城最少百年之内,是不用担心任何贼人惦念了。” 范云萝那张稚嫩脸庞上,依旧愁云密布,“可是肤腻城入不敷出,次次都要掏空家底,强撑百年,晚死还不是死。” 老妪只得挤出笑脸,安慰道:“城主无需灰心丧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时来运转个一两次,咱们肤腻城说不得就会摇身一变,变成南方一等一的大城了。到时候城主别说是看那香祠城、粉郎城的脸色,说不得蒲城主都要仰仗城主。” 范云萝点点头。 她伸出手指,如小猫儿抹脸,挠了挠眼角,疑惑道:“我都如此伤心欲绝了,怎的也没几滴眼泪,有些不像话了。” 老妪哑口无言。 范云萝大手一挥,将车辇收入大袖中,走向府邸大门,嚷嚷道:“我这就扎个草人去,戳死那个戴斗笠的混蛋!” 老妪跟在身后,心思急转。 城主这番言语,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无心之语? 范云萝脚步不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人叫甚名甚?” 老妪尴尬道:“对方好像没有自报名号。” 范云萝停下身形,呆若木鸡,蓦然双袖挥动,双脚乱跺,悲苦万分道:“我最拿手的草人都扎不成了。” 老妪无可奈何。 城主府邸内的那座闺房,都堆放多少个小草人了,哪一次管用? 范云萝本就身材矮小,衣裙又大,行走府邸之间,其实挺像……会走路的一根萝卜。 ―――― 宝镜山深涧那边,下定决心的陈平安用了不少法子,例如掏出一根书简湖紫竹岛的鱼竿,瞅准水底一物后,不敢观水过多,很快闭气凝神,然后将鱼钩甩入水中,试图从水底勾起几副晶莹白骨,或是钩住那几件散发出淡淡金光的残破法器,然后拖拽出涧,只是陈平安试了几次,惊讶发现湖底景象,好似那海市蜃楼,幻影而已,次次提竿,空空如也。 陈平安还不信邪,又试了几种法子,始终无法从水底取出任何一件东西。觉得可能是这座深涧孕育天地灵气,形成了类似山水阵法的屏障,最后还捻出了一张黄色符纸的破障符,以此开道,迅猛丢入水中,再抛竿跟随那条小路闯入水底,只是符在水运阴沉的水中燃烧极快,依旧无功而返。 陈平安蹲在水边,有些心疼那张破障符。 杨崇玄躺在对岸雪白石崖上,笑道:“别说你这等花俏的取巧手段,历史上多少地仙修士法宝尽出,甚至还有修士借用了一只价值连城的饮水瓶,耗费灵气,运转神通,从此涧中汲水无数,饮水瓶中的水,都足够淹没一座王朝大城,可还是不曾从此涧取出任何一件东西,一笔买卖,亏惨了,知道原因吗?” 陈平安笑道:“还望杨道友解惑。” 游历在外,喊人道友,最不会犯错。 杨崇玄双手叠放作枕头,晒着太阳,眯眼望向天空,缓缓道:“许多山头,喜欢让花容月貌的女修以那镜花水月的术法,作为谋财手段,世间男子修士看那一碗水,水幕之中,风情万种的仙子们一个个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可真实距离是多远?你这鱼线,又能有多长,十万八千里有没有?” 陈平安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 杨崇玄说道:“世间异宝,除非是刚刚现世的那种,勉强能算见者有份,至于这宝镜山,千百年来,已经给无数修士踏遍的老地方,没点福缘,哪有那么容易收入囊中,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不也一样苦等而已,所以你不用觉得丢人现眼。当年我更可笑的法子都用上了,直接跳入深涧,想要探底,结果往下容易,归路难走,游了足足一个月,差点没溺死在里头。” 陈平安由衷称赞道:“杨道友好高的修为。” 杨崇玄叹了口气,“凑合吧。京观城那位城主,据说入水探幽长达一年之久,一样没能找到那支开门见镜的金钗。虽说这位城主是死物,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我哪怕死而为鬼,相信仍是支撑不到一年。”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山涧水,终究阴气浓郁,到了鬼蜮谷以外,找到合适买家,说不定几斤水,就能卖颗雪花钱,那位当年借用饮水瓶的修士,在瓶中储藏了那么多山涧水,为何不是赚大了,而是亏惨了?” 杨崇玄笑道:“这水离了宝镜山地界,就阴气流散极快,除非是藏在咫尺物方寸物当中,不然一旦窃取山涧之水过多,到了外边,如洪水决堤,当年那位上五境修士就是一着不慎,到了骸骨滩后,将那法宝品秩的饮水瓶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储水过多的饮水瓶,扛不住那股阴气冲击,当场炸裂,所幸是在骸骨滩,离着摇曳河不远,若是在别处,这家伙说不定还要被书院圣人追责。” 杨崇玄笑道:“十斤未经提炼水运的山涧水,在骸骨滩卖个一颗雪花钱不难,前提条件是你得有方寸物和咫尺物,再就是有一两件类似饮水瓶的法器,品秩别太高,高了,容易坏事,太低,就太占地方。地仙之下,不敢来此取水,身为地仙,又哪里稀罕这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便摘下养剑葫,放入山涧中,汲水满葫。 自己终究是开辟了水府的半吊子练气士,当初掏钱喝那摇曳河畔茶摊的阴沉茶,也有弥补水气的考量,若是能够装上这一葫芦山涧水,勉强不算白跑一趟宝镜山。 不过离开鬼蜮谷之前,确实可以再跑一趟宝镜山,传说中的饮水瓶是不用奢望了,可以多备一些瓶瓶罐罐,装个几千斤山涧水,回头到了骸骨滩,看能否与那茶摊掌柜做笔生意,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那杨崇玄只是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朱红色酒壶”,略微讶异,却也不太上心。 “感谢道友之言。”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宝镜山与我注定无缘,杨道友,告辞。” 杨崇玄坐起身,似乎很意外,“这就走了?” 陈平安点点头,戴好斗笠。 杨崇玄躺回石崖,开始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还真走了?是该说你行事果决呢,还是没有半点耐心?” 先前那人收放竹竿,分明用上了方寸物,没有刻意遮掩。 就像他大大方方伸脚入水,其实也是示好的小动作。 在这北俱芦洲,想要少打架,就要学会抖露些家底。 不然好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蝼蚁,你用脚尖碾死了对方,他们却至死都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喷你一口唾沫星子,死不悔改,杀人又不能当饭吃,这种事情遇得多了,“杨崇玄”就觉得愈发腻歪,实在无趣,这才逐渐转了性子,变得愈发“与人为善”,例如那头西山老狐,生了那么一张臭嘴,换成之前的自己,老狐死了没有一百回也该有八十次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 天亮时分,那黑袍老者已经收起鱼竿,那银鲤先天喜月光而畏日照,唯有夜幕中,才会离开水底,四处游曳觅食,若是偶然白日咬钩,即便被拖拽上岸,通灵的银鲤也会选择玉石俱焚,使得两根蛟龙之须灵气消散,虽然不至于彻底沦为俗物,可难免品相大跌。 不过一行三人并未因此心灰意冷,在湖泽垂钓大鱼,别说是银鲤这等灵鱼,就是寻常山野渔翁向往的青、草大物,一夜苦等无果,都是常有的事情。老人收竿后,开始更换鱼线鱼钩,尤其是鱼钩,变得异常玲珑精巧,只有拇指大小,那少年也开始重新调配窝料,耗钱更巨,大概是要垂钓更为稀罕的金色蠃鱼了。 那少年记起一事,转头望向那棵大树,喊道:“道友,想要钓起蠃鱼,纯粹靠运气了,并无任何禁忌,要不要一起去湖心垂钓?我有竹筏,咱们可以一同筏钓。” 那女子扈从有心阻拦,已经来不及。 少年取出一枚大如稚童手掌的厚重铜钱,双手手心轻轻摩挲一番,凭空变出一只手指长短的袖珍竹筏,少年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丢入湖中,竹筏蓦然变大,湖水荡起一阵涟漪。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跃下树枝,往岸边走去。 那女子以聚音成线之术,提醒黑袍老者,那年轻人也是个武夫,而且境界比她只高不低。 昨夜此人在树上睡觉,呼吸绵长,如潺潺流水,拳意纯粹且凝练,是在武道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 武夫之酣眠,一般只有跻身炼神三境之后,才可以达到似睡非睡的境地,拳意流淌全身,如有神灵庇护。 所以这个年轻游侠,多半是位豪阀子弟。 黑袍老者以心湖涟漪告诉女子,“我只担心那些来路不正的地仙野修,若是个造诣高的年轻武夫,反而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三郎庙,最不怕那些不长脚的山头。放心吧,垂钓,我会多盯着点他,少爷身上又同时穿着法袍和甲丸,能够抵御金丹剑修两次倾力一击,出不了纰漏。” 陈平安走上了竹筏,那女子娴熟撑蒿,竹筏缓缓行划向湖心,坐在少年主动递过来的板凳,陈平安道了一声谢,从咫尺物当中取出自己的鱼竿,特制饵料自然是只能与那位少爷借了。女子眼神微微异样,武夫随身携带方寸物,可不常见,果然是一位豪阀公孙。老者倒是不以为意,神色自若,还跟自家少爷一起,与那摘了斗笠的年轻游侠闲聊起来,双方都心有灵犀,不提姓名家世。 一位身穿法袍行走四方的武夫,这就意味此人确实尚未跻身武道炼神三境。 那出身显贵的少年郎,显然是没怎么走过江湖的,与陈平安一起抛竿后,直截了当说道:“这位公子,我就觉得我们这些真心喜欢钓鱼的,少有坏人,你觉得呢?刘爷爷与樊姐姐对你处处提防,我觉得不太好。” 黑袍老者犹然悠哉,从木盆中捻起一些饵料,随手抛入湖中。 可那姓樊的女子扈从便有些尴尬。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酝酿片刻,讲了个折中的说法:“坏人可能也有,但肯定少些。下山历练,不管如何谨慎,都不过分。”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晓得你这话是出于好心,只不过我家太爷爷、到爷爷,再到我爹娘,每次我离家,他们的言语口气,都是这般,我实在是有些烦了。” 陈平安就不说话了。 一场萍水相逢而已,他人家事,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这少年,是不是太不见外了点? 得是多好的家世,才能如此心大? 陈平安心思微动,只是故意无所察觉,依旧盯着湖面。 黑袍老者转头望向远方,微笑道:“少爷,披麻宗杜文思快要来了,我们先前在兰麝镇那边逗留太久,多半是行程日期对不上,害怕我们出了意外,这位年轻金丹才有些坐不住。” 少年有些哀怨,他最烦这些应酬往来,意气相投的同辈还好,若是祖辈们的关系,他实在是不擅长打点关系。那女子武夫轻声道:“少爷,听说杜文思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当年离开骸骨滩游历北方,路过咱们家门口,与老太爷投缘,成了忘年交,想必也会与少爷你聊得来。” 少年点点头,朝女子做了个鬼脸,笑道:“樊姐姐,出门在外的礼数,我还是懂的。” 女子眼神温柔,嘴角翘起。 陈平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得嘞。 身边这个傻小子,一时半会,多半是理解不了他那樊姐姐眼神中的无声言语。 有身穿一袭雪白麻衣的练气士逍遥御风而来,天际远处雷声大震,如冬雷滚滚。 临近铜绿湖后,那位披麻宗地仙便放缓御剑速度,速度其实依旧不慢,但是动静几无,近乎无声无息。 他没有直接落在竹筏上,而是选择站在岸边安静等待,也无开口说话,应该是害怕惊扰铜绿湖的游鱼。 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陈平安就要收起鱼竿。 不曾想那少年笑道:“你若是还想钓鱼,就接着钓,这竹筏留给你便是,我可能要先去一趟青庐镇,再回这铜绿湖钓那银鲤,你反正也有方寸物,我可以教你一门收放竹筏的口诀,简单得很,回头你捎去青庐镇,随便交予披麻宗修士即可。”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我要马上赶路。这次登筏垂钓,本就是为了散心。” 少年还不至于强行要求别人接受自己的美意。 一起返回岸边,少年收起了竹筏,向那披麻宗年轻金丹行礼后,灿烂笑道:“三郎庙袁宣,见过杜叔叔。” 杜文思笑着点头,“我就猜到你会在铜绿湖这边垂钓,所以原本打算再晚些来找你,只是竺宗主催促,不敢不来。你太爷爷如今身体还好?” 袁宣笑道:“硬朗着呢。” 杜文思笑了起来。 陈平安抱拳告辞。 陈平安与杜文思视线交汇的时候,双方几乎同时点头致意。 陈平安走出没几步,袁宣就追上他,轻声道:“若是去往青庐镇,最好走那条官路,绕归绕,可是安生。如果求快,就要经过那片大妖横行的蛮瘴之地,一个个裂土为王,胆子奇大,竟然合称六圣,抱团成势,联手抗衡鬼蜮谷中部的几位城主,很是凶悍。城池鬼物和这伙妖怪,经常往来厮杀,沙场交锋似的,据说还有位大妖专门搜罗兵书,成天钻研兵法,倒也滑稽。”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多加小心的。祝你垂钓成功,鱼获大丰,蠃鱼、银鲤一并收入囊中。” 袁宣使劲点头,先前说漏了嘴,便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袁宣,是三郎庙弟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我叫陈平安,来自宝瓶洲。” 袁宣嘿嘿一笑,“其实听你口音,便知道你是别洲人氏了。” 陈平安笑道:“老江湖。” 袁宣一愣,“真心话?” 陈平安说道:“客气话。” 袁宣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就说嘛,天下钓友是一家,没啥坏人。 自己自小就喜好垂钓,自然都是被精于此道的太爷爷带出来的,太爷爷老早就说过,智者乐水,嗜好垂钓,更是难能可贵,因为智慧机敏之人,反而最难心定,而钓鱼就最讲求一个定字。 双方就此告别。 三郎庙袁宣主仆一行,跟随杜文思沿着那条官路去往青庐镇。 陈平安则去往铜官山。 会一会那边的搬山猿和撵山犬,尤其是前者,要多领教领教它们的铜皮铁骨。 至于袁宣所在的三郎庙,陈平安在龙泉郡查阅俱芦洲风土人情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解,三郎庙是北俱芦洲一座最大的兵器铺子,口碑极好,名副其实的交友遍天下。当然,三郎庙修士,最著名的,是一个个都很能打。 难怪。 少年袁宣会如此单纯心善。 与老龙城范二有些像。 似乎跟在那倒悬山拥有一座猿蹂府的皑皑洲刘幽州,也相似。 一个能够让披麻宗宗主竺泉都上心、杜文思亲自迎接的三郎庙弟子,鬼蜮谷那些山泽精怪,在他眼中,当得起“大妖”“凶悍”这类措辞? 说到底,还是在善意提醒他陈平安。 有钱人家的孩子,若是人人如此,大概就能世道太平许多吧。 只可惜书简湖黄鹤,桐叶洲大泉王朝边陲客栈遇到的皇子,还有那个风雪夜杀陈平安不成反被杀的皇子,这样的权贵子弟,很多。 即便遇上了都可杀,也皆杀,似乎总是杀不干净的,这些顺着各自脉络走到高位的货色,只会如雨后春笋,冒出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的,永远不止是那青草依依。 是世间齐先生这样的人太少太少,还是崔这样的人必须存在? 陈平安行走在山野荒芜小路上,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却发现是那山涧水了,而不是酒。 陈平安回望一眼自己在那日照下的背影。 陈平安脚尖一点,在枯黄茅草上飞掠,直奔铜官山。 那鬼蜮谷六圣之一的搬山大圣,就出身于那座铜官山,那头搬山猿,肉身淬炼得无比强横,使一双流星锤。 与陈平安分道扬镳的袁宣那边。 当少年发现杜文思是个言语不多的和蔼长辈后,他自己言语反而多了起来,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都说给杜文思。 期间杜文思有意无意转头一次,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背影,这位在披麻宗与壁画城杨麟齐名的年轻金丹,若有所思,肤腻城那边有些状况,据说在乌鸦岭那边被一位年轻剑仙重创,范云萝差点没死在对方剑下,还是白笼城蒲禳出面阻拦,才没有惹起更大的风波。不知道袁宣是怎么与此人认识的。瞧着那人不像是个性子急躁的修士,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到了鬼蜮谷应该没多久,就直接惊动了蒲禳?若是蒲禳执意杀人,鬼蜮谷没谁拦得住,宗主不行,京观城那位玉璞境英灵也未必可以。 蒲禳杀剑修,尤其狠辣,从不手软。 杜文思想起近年那些风吹草动,各大城池之间的暗流涌动,便有些忧虑。 冥冥之中,风雨欲来。 杜文思已经算是披麻宗最不理会修道之外俗事的练气士,而且从宗主到同门,也有意让他不掺和其中,只管安心打破瓶颈,可如今连他都察觉到那些蠢蠢欲动,鬼蜮谷事态的严重,可想而知。 至于肤腻城范云萝对外宣称自己是她的义兄,杜文思只觉得哭笑不得,还有些佩服她能够琢磨出如此想法,由着她去了。 修行之人的大道根本,如一座山岳,红尘种种,皆是过眼云烟,山上的草木枯荣,山涧流淌,无需留住,所以都可以不用计较。 陈平安缓缓而行。 思绪飘远,始终无法心静。 这个世界,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 但也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坏。 可是每一个“可能”,都意味着意外和万一。 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可能都是别人牵肠挂肚的梦中人。 陈平安越来越明白那些为恶之人的心路脉络。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好人还好。 不知不觉,陈平安眼神深沉幽幽。 陈平安心头阴霾很快散去,他自己其实只是觉得有些郁闷而已,当他到了那座铜官山,别说搬山猿,就是一头撵山犬都没能碰到。 估计是杜文思先前的御风远游,动静太大,惊吓到了这边的精怪鬼物。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若是平时,性情暴戾的搬山猿,只要给它嗅到了丁点人味儿,应该会很轻易就主动现身才对。 陈平安故意盘桓不去,可大半天功夫过去了,以寻常五境武夫的修为,四处逛荡,仍是没有一条鱼儿咬钩。 陈平安只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歇脚,打算在此夜宿,如果一晚上没点反应,就此作罢,继续赶路。 就不相信之后那六圣妖物,一头都碰不着。 陈平安在入夜后,点燃篝火,坐了一宿,练习剑炉立桩。 只得离开铜官山。 铜官山上,一处腥臭无比的秘密洞窟中,透过一处巴掌大小的隐蔽窗口向外张望,一位并未选择幻化人形的银背搬山猿,虽然行走与人无异,可嘴脸体型,与那一身绒毛,仍是十分扎眼。 它招招手,身后很快凑过一位贼眉鼠眼的矮小男子,搬山猿沙哑道:“赶紧去禀报搬山大圣和那伙客人,就说这家伙真来了,确认无误,正是那个让肤腻城栽了个大跟头的家伙。” 矮小男子正要沿着一条地底通道离去。 搬山猿提醒道:“记得机灵一点,拣选一条隐蔽路线,宁肯绕远路,也别撞到那人剑尖上去寻死。你小子死了不算什么,耽误我家搬山大圣的正事,老子就将你那窝鼠子鼠孙一锅炖了。” 男子谄媚道:“绝不会误了大事。” 男子沿着那条地道,在远离洞窟的一处石壁缝隙中走出,向前一扑,恢复真身,是一头大如犬的巨大黑鼠,然后开始撒腿狂奔。 鸟有鸟道,鼠有鼠路。 这头鼠精看似肥硕,实则十分矫健,穿山越岭,快若奔雷,不敢有任何逗留,一路飞奔。 离了铜官山地界后,鼠精还骤然钻地消逝身形,约莫半炷香后,才从一里地外的树根处破土而出,探头探脑,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继续埋头赶路。 只是鼠精怎么都没有想到,身后遥遥跟着一位陌生人,那人摘了斗笠、剑仙以及养剑葫后,往脸上覆上一张少年面皮。 鼠精已经足够小心敬慎,只是对方的道行似乎更高一筹。 正午时分,小心翼翼穿过两位大妖辖境接壤的边境线,鼠精终于来到那位搬山大圣的山头,恢复人形后,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虽说六位大圣同气连枝,共同御敌,可是自家夫妻、兄弟之间还要拌个嘴,有点冲突摩擦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苦了它们这些修为不济的小喽n拊滴薰示统闪四澄淮笫ヒ呐讨胁停暇菇潜ゲ鸵欢伲强梢哉切尬摹s绕涫悄切┝诵味寄岩晕痔玫陌氲踝泳郑羌惶酢/p> 山路开阔,鼠精到了自己地盘,胆气十足,刚甩起袖子要登山,就发现另外一个方向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身影,佝偻驼背,摇摇晃晃,像是个走路都不稳的乡野老农,鼠精大喜,屁颠屁颠跑去,高声喊道:“小的拜见老祖宗!” 老头儿腰间缠绕一根粗麻绳索,脚穿草鞋,其貌不扬,眯眼成缝,似乎眼力不济,耳朵也不灵,歪过头,扯开嗓门问道:“你谁啊?说个啥?” 鼠精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是我啊,铜官山那边来的,与老祖宗还沾着亲呢。” 老人哦了一声,也不拒绝鼠精的殷勤搀扶,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嗅了嗅,瞪大眼睛,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腐朽老态,他四处张望一番,厉色道:“不对劲,不对劲,有人味,肯定是人味儿!好家伙,真是够鬼祟的,藏得这么深,差点连我都给蒙蔽过去了。” 鼠精两腿战战发抖,差点瘫软在地。 敢情自己这一路,屁股后边就吊着个传说中的年轻剑仙? 老人咦了一声,“跑了?” 老人对那徒子徒孙怒喝道:“你这废物!给盯梢了都不知道,若是那群脏东西派来的密探,坏了我们的山水大阵,你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鼠精彻底腿软,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好在没忘记正事,将铜官山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人神色变幻不定。 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份可了不得,正是六圣之一,自号捉妖仙人。 身为精怪却腰缠一根缚妖索的老不死,在那缚妖索当中,便藏有两根铜绿湖千年银鲤的蛟龙之须,捕捉寻常妖物鬼魅,真是手到擒来,一旦敌人被束缚住,便要被活活搅烂寸寸肌肤、拧碎块块骨头,老人说这样的肉,才有嚼劲,那些点点滴滴渗出的鲜血,才有酒味儿。 老头猛然摘下那根缚妖索,丢掷而出,如蛇扭走,四处游曳,片刻后,闪电掠回,被老头握在手中,“的确跑了。” 老头腾云驾雾,不再徒步闲逛,火速去往那头搬山猿开辟出来的洞府。 数十里外,以少年面容示人的陈平安在山林中快速潜行。 不是什么知难而退,而是临时改了主意。 先前尾随那头鼠精去往搬山大圣的山头,远远看到一支队伍,皆是精怪,五花大绑了一位大活人,是个长得瘦弱斯文的青衫公子哥,手脚给捆在一根竹竿上,被两位幻化人形不全的喽缣糁窀停叩没位斡朴啤?闪俏娜跏樯蔚吹闷粲嗡俊/p> 为首一位精怪,人模人样,儒士装束,附庸风雅,手持一把白骨折扇,扇面绘有一枝桃花,在胸前缓缓扇动。 身旁跟着位山羊须老者,一路闲聊,他们先前便是专程去接驾的,这位桃扇君子,是自家避暑娘娘最宠信的得力干将,经常能够从铜臭城那边拐来活人,给避暑娘娘改善改善伙食。 老者嘿嘿道:“君子老爷,读书人真是稀罕物了,味道一定极好,到底是怎么抓来的?给说道说道?” 持扇精怪颇为自得,缓缓道:“费了不少心思,这个愣头青在铜臭城附近游山玩水,我便上去与他聊了些诗词曲赋,聊得尽兴,骗他自己走出了铜臭城地界,半点麻烦都不会给咱们娘娘招惹,铜臭城那边就算事后察觉,我也不理亏。” 那文弱书生颤声道:“我是铜臭城钦点的新科进士,你们不可以吃我,吃不得啊……避暑娘娘若是真想吃人,我可以帮忙,我帮你们多骗几人回来,山野樵夫,或是那些仰慕我才华的女子,都行……” 持扇精怪讥笑道:“咱们读书人的话,也能信?瞧瞧,你不就是信了我,结果如何?” 那书生默默垂泪。 青庐镇附近那座十分奇特的铜臭城,鱼龙混杂,活人鬼物杂居其中,并且还能够相安无事,相对鬼蜮谷其余城池,铜臭城算是最安稳的一座,铜臭城四周地带,罕有厉鬼凶魅,城内也规矩森严,禁绝厮杀。 这与临近青庐镇有关,准确说来,是与虢池仙师竺泉有关。 而且有两万余阳世活人,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早年是一拨门派覆灭的流亡修士逃难至此,与铜臭城交了一大笔神仙钱,得以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众多子嗣便安心定居于城内外,后来又不断有散修齐聚铜臭城,类似仙家山头附近的老百姓,与城中鬼物妖魅共处,双方都习以为常。 只不过铜臭城附近的活人,大多阳寿不长,往往半百岁数,就算是高龄长寿了,而铜臭城的世俗女子,即便没有半点修道资质,仍是生得明艳动人,十分尤物,不过容颜凋零极快,往往二十五岁之后便呈现出人老珠黄的迹象,令人扼腕痛惜。 铜臭城每年都会拣选一拨约莫豆蔻年华的秀美少女,交由教习嬷嬷精心调教一番后,送往其余城池担任权势阴物府邸中的侍妾、婢女,作为拉拢手段。 铜臭城城主有个名气半点不比他小的妹妹,每月初一十五,她有在城头抛洒金钱之嬉,其中偶尔会夹杂有一两颗小暑钱。 铜臭城还有一座金銮殿,有个小朝堂,城主一口气封了百余个文臣武将,六部衙门齐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每旬都要召开朝会,有模有样。 还有科举,只是没有什么乡试会试,只有殿试,毕竟铜臭城就那么点人,粗通文墨的,少之又少。 城主的妹妹,她就自封了一个“点校宰相”的官衔,亲自负责科举出题和阅卷一事。 自封“君子”的持扇精怪便与山羊须老者,聊到了鬼蜮谷北边的热闹事。 这位出了一趟远门的持扇精怪,在铜臭城那边听来些小道消息,内容十分夸张,但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 他本来打算见着了避暑娘娘再显摆一二,只是山路漫漫,太过沉闷,便娓娓道来,“据说有两位水灵得不像话的外乡女修,其中一位,极有可能是壁画城那边的骑鹿神女,她俩乘坐一艘渡船,不知死活,胆敢直直去往京观城,气势太盛,前期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城主胆敢拦阻。直到临近京观城,才有一位城主动用那架守城重器,嗖嗖嗖,窜出去至少百八十把飞剑。” 那山羊须老者震惊道:“乖乖,若是咱们,早给打成筛子了吧。” “就你?人家每动用一次剑床齐射,知道消耗多少神仙钱吗?换成咱们娘娘,才有这般待遇。” 持扇精怪呵呵笑道:“言归正传,千钧一发之际,不曾想一位相貌丑陋的护花使者,自称周肥,人如其名,长得相当不堪,本事倒是恁大,直接撒下一张大网,传闻那厮亲口所说,那张网,是由大几千颗雪花钱炼化而成。总一股脑儿收走了那些飞剑,嗡嗡作响,跟装了一大麻袋蚊蝇似的。城池那边不甘心,飞剑又去了一拨,你们猜怎么着?” 一位喽蟠筮诌值溃骸芭苈愤拢鼓苷Φ摹!/p> 持扇精怪一脚踹去,将其踢飞出去数丈远,然后自顾自说道:“那丑八怪男子又抖搂出一张网,一模一样,依旧是用神仙钱堆出来的法宝,还说他别的本事没有,躺着赚钱的能耐,他自个儿都怕。这般男子,也亏得丑了些,不然我都想往他头上撒泡尿了。” 众妖哗然。 只觉得在听天书了。 山羊须老者轻声问道:“后事如何?在京观城那边,是不是打得更厉害了?双方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是最好不过了!” “老羊啊,你长得跟那周肥有一拼,偏偏还想得美,这样不好,得改改。” 持扇精怪调侃之后,有些惋惜,“没啥后来了,北方诸多京观城的藩属城池便开始戒严,再无走漏风声到咱们南边,铜臭城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唉,那两位小娘子,多半是羊入虎口了,那个丑八怪的法宝再厉害,能有京观城城主的修为高?” 陈平安远远跟随。 有些疑惑不解,姜尚真为何重返北俱芦洲,并且还要与那位走出画卷的骑鹿神女,携手硬闯鬼蜮谷京观城? 难道骑鹿神女在摇曳河渡口碰壁后,便转头选择了姜尚真做主人? 至于另外一位同行女修,又是何人? 且不管这些,何况想管也管不着,如果真是姜尚真出手,与京观城纠缠,那就是一场真正的神仙打架。 先会一会这位避暑娘娘。 宝镜山半腰的深涧,杨崇玄坐在水边,百无聊赖,揉着脸颊,在这儿守株待兔好些年了,实在是有些烦闷。 机缘得手之后,一定要去北边走走,最好是在那座砥砺山上,跟人痛痛快快打上几架。 这些年久不露面,另外一个化名的威势,都给好些后起之秀给压了下去。 杨崇玄又挠挠头,前些年习惯了秃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了。 那句谶语到底准不准?虽说待在这边也算修行,只要有事没事就去水中泡澡,是可以打熬魂魄,可比起当年以那座火山岩浆淬炼体魄,其实还是差了许多。何况他的性子,从来就不愿意受拘束,如果不是家族那边下了死令,娘亲都快要搬出孝道来压他了,不然杨崇玄真不乐意跑这一趟,交给那个办事稳重、境界不低、名气极大的宝贝弟弟,不是更好?再说了,即便自己得了那把三山镜,家族最后还不是要交予弟弟炼化为本命物。 他倒不是对此心有芥蒂,见不得他那个弟弟更好,只是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太枯燥了,这也是那头西山老狐能够活蹦乱跳的原因之一,当个乐子耍,可以解解闷。 杨崇玄随手一抓,随随便便,就从雪白石崖抓起一把石块,手心一攥,碎成多颗石子,被他轻轻抛入水中。 他与那个声名赫赫的出息弟弟,兄弟二人,双方不对眼而已,却还远远不至于反目成仇。 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不惯弟弟自幼便老气横秋,书呆子一个。那个做弟弟的,打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哥哥的到处闯祸。 如果兄弟身份互换,可能烦心事就要少很多。 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年他不小心从娘胎里先出来,只要做得到,他一定赶紧爬回去。 杨崇玄哀叹一声,抬头望向北边,大声诉苦道:“我的亲娘唉,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对岸那边,从树林中跑出一个魁梧青年,屁颠屁颠,怀里捧着一大堆从别处山头摘下的野果,嚷嚷道:“杨大哥,你也想娘亲啦?” 杨崇玄托着腮帮,懒得说话,自己每天都心很累啊。 那人跃过深涧,落在杨崇玄身边,递过去一颗野果,“杨大哥,这玩意儿嘎嘣脆,贼好吃。” 杨崇玄接过状若白梨的野果,啃咬起来,含糊不清道:“韦高武,你姐到底有没有暗中相好的如意郎君?” 原来这捧果献媚的魁梧汉子,正是那头西山老狐的幼子,撑伞狐魅韦太真的弟弟,韦高武,至于两个姓名,自然都不是他们姐弟的本命名字。 韦高武摇头道:“自然没有,我姐眼光高着呢,瞧瞧,她连杨大哥你都没相中,估摸着我姐这辈子啊,是注定要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杨崇玄便不再追问。 这个看似蠢憨蠢憨的傻大个,在宝镜山一带的山精当中,是给人欺负惯了的,就是个扛旗巡山的喽砦铮伎梢远运何搴攘舨皇鞘翟诔さ貌豢n危兰泼刻於家雌u伞/p> 可韦高武其实不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 当下剥落山避暑娘娘府邸处的两人,就像走入了一场胜负难测的棋局。 有三种选择,双方往死里打一场,只有一方得利,输的,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一方退让,比如陈平安选择承担斩杀避暑娘娘的后果,或是那书生得了便宜不卖乖,不将脏水泼在陈平安头上。 或者两人各退一步,携手离开这盘剥落山棋局,也就是所谓的你讲一讲江湖道义,我讲一讲和气生财,双方一起调转矛头,指向其余五头妖物。 陈平安问道:“你不是妖?是鬼蜮谷黑吃黑的阴灵?” 书生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活人,大活人,一身纯阳正气,如假包换。先前降妖的手段,不过是吓唬你的旁门术法,行走江湖,没点遮掩身份的手段怎么成。” 陈平安问道:“那我们这就结盟?一起就近去找那位辟尘元君的麻烦?” 书生眼神古怪。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避暑娘娘的白骨,有些了然,是自己不上道了,有点泄露马脚的意思。 避暑娘娘既然已死,这座剥落山洞府岂会没有点家底,哪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一看就不是位擅长打家劫舍的修士。 陈平安转移话题,笑问道:“你这么处心积虑,想必熟知这座广寒殿的宝库秘藏,此山收获,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书生摇头道:“在这剥落山,三七分,你三我七,你不过是蹲在墙头看戏,给你三分利,不少了。其余山头杀妖之后,看各自本事高低和出力大小,再做定夺。” 陈平安摇头道:“四六。” 书生犹豫不决,最后露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指了指地上那副骨架,道:“这位避暑娘娘的白骨,虽然不是鬼物阴灵的那种白玉骨头,可在鬼蜮谷汲取日月精华近千年,早已淬炼得比地仙的金枝玉叶,还要略胜一筹,十分珍惜,送给你后,我们再三七分,江湖道义,很够了吧?” 陈平安讥笑道:“这么烫手的玩意儿,我收下后,等于是往自己裤裆上抹黄泥巴,难道不更应该四六分账吗?” 再者,山泽精怪最珍贵之物,自然是妖丹。 想必已被那书生囫囵吞下,早早占了最大的便宜。 书生故作恍然,一拍脑袋,歉意道:“是我失策了。行吧,那就四六分账,这副白骨留在这边便是。走,我带你去剥落山宝库搜刮珍玩秘宝。入口就在避暑娘娘那张鸳鸯榻下,这头母蛤蟆,修为不高,可是仗着姘头的赏赐,以及其余五头妖物的处处相让,还是得了不少宝贝的。” 书生率先走入正屋大门。 陈平安将剑仙背后在身后,跃下墙头,跟随书生,只是一挥袖,便将白骨收入了咫尺物。 书生停步转头,一脸惊讶。 陈平安微笑解释道:“若是不小心给剥落山精怪瞧见了,岂不是坏事,到时候打草惊蛇,误了我们接下来的杀妖大业,我还是先收起来为妙。” 书生气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陈平安置若罔闻,环顾四周,这座极其宽敞的闺房内,不乏奇珍异玩,不过脂粉气重了些,壁画竟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尺幅极大,得有一丈高,所幸画中男女不过枣核大小,既有帝王淫-乱宫闱,也有勾栏青楼的春宵一刻,其中一幅竟然男女身穿道袍,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神光盎然,似是神仙道侣在修行房中术,画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旁注,这些大概就是朱敛所谓的神仙书? 书生一脚踹在那张巨大鸳鸯榻上,用了巧劲,滑出数丈,竟是毫无声响。 书生蹲在地上,地板上镶嵌有一块光亮如镜的圆形精铁,大如水盆,书生低头凝神望去,似乎在破解机关。 书生转头望去,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他算是领教了何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游侠,别说是那六幅暗藏修行玄机的神仙图,竟是连避暑娘娘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收入囊中。咋的,这辈子没见过钱啊?只是书生很快转过头,继续打量那块纤尘不染如宝镜的奇怪精铁,书生眉宇间却有一丝阴霾,明知道接下来还要走入广寒殿的宝库,遇到真正的宝物,还如此大肆收刮这些不甚值钱的物件,莫不是咫尺物傍身?一件方寸物可没这么大胃口。 陈平安还在那边翻箱倒柜,一边问道:“你先去说那避暑娘娘是月宫种,什么意思?” 书生一手轻轻抹过“圆镜”边缘,一边手指在袖中掐诀,心算不停,随口答道:“天地有日月,月者,阴-精之宗。相传远古天庭有一座月宫,名为广寒。月宫内有那桂树、兔精和蟾蜍,皆是月宫种的老祖宗,凉霄烟霭,仙气熏染,各自成精成神。像这位避暑娘娘,就是月宫蟾蜍的子孙,只不过像那蛟龙之属千万种,高低不一,云泥之别,剥落山这位,算是一头还凑合的月宫种妖物。” 陈平安称赞道:“你倒是学问淹博。” 在那位书生钻研宝库机关秘术的时候,陈平安没有凑过去,不论如何搜罗房中宝物,始终与他相距十步,无形中算是表明一种态度。 陈平安挑了一张花梨木椅坐下。 书生闻言后摇头感慨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陈平安随口道:“以有涯随无涯,殆也。” 书生转过头,瞥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翘起二郎腿,手腕一拧,取出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轻轻扇动清风。 书生已经转回头,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那块镜面,圆如明月的镜面之上,有地方开始缓缓升起。 最终变成了一座宫殿模样的建筑,如明月之中升阁楼。 陈平安赶紧收起折扇入方寸物当中,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来到书生身边,凝视着那块原本浑然无暇的精铁,当时远观一眼,怎么看是千锤百炼之后的平滑镜面,哪里想到有此玄妙?更让陈平安倍感惊艳之处,还是哪怕自己当下聚精会神,凝视此物,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先前“契合”得太过夸张。书生却皱眉,一次次出手,又将那座大门紧闭的宫殿推回,重新恢复平镜模样,陈平安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世间竟有此等精妙的铸造之术? 陈平安也顾不得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说道:“放心,不会下作偷袭你。” 书生盘腿而坐,缓缓道:“是墨家机关师打造的一件法宝无疑了,很有些年头,此物归你,入了宝库后,三七分?如何?”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书生蓦然一笑,手指敲击镜面如飞,转瞬之间,就有一座袖珍宫殿再度升起,并且府邸大门缓缓而开,使得整座建筑开始光彩流转,照耀得两人脸庞熠熠生辉,随后整座地板开始咯吱作响,书生伸手一兜,手中多出一颗雪亮圆球,如仙人手托一轮明月,然后拧转手腕,双手一搓,那轮明月表面的宫殿,便宛如一处缩回地底山根的仙家秘境。 地板处则出现了一条密道,并不阴暗,昏黄的光亮微微摇曳,多半是类似壁画城灯笼照亮的仙家手段。 书生将手中圆球递给陈平安,“此后三七分,说好了的。”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 两人动作都微微凝滞。 一人递物,一人接物,俱是单手。 书生微微一笑,另外那只下垂的袖子微动,异象平息。 陈平安那只缩在袖中、握有一串核桃的手,也轻轻松开。 这才交接了宝物。 陈平安将圆球收入咫尺物当中,跟随书生走入地道。 一路向下延伸出去的地道略显潮湿,阴气浓郁,墙壁生有幽苔,不愧是一头月宫种打造秘密巢穴。 最终两人来到尽头处的一座石窟。 有并肩坐着两具白骨,一高一低,一魁梧一纤细,似是一对男女道侣,相近双手紧紧相握,依稀看出两人离世安详。 一位头顶帝王冠冕,身披正黄色龙袍,另外一位却不曾身披凤冠霞帔,只是身穿一件近乎道袍却不是道袍的仙家法袍。 除此之外,墙角叠放三只箱子。 书生对着那两具白骨,皱眉不语。 陈平安问道:“是骸骨滩遗址那场大战中,落败一方的某位君主?” 书生点头道:“极有可能是陇山国的君王,年轻时候是位落魄不得宠的庶子王孙,当初北俱芦洲南方最大的宗门,叫清德宗,山上得道修士,一律被誉为隐仙。那场两大王朝的冲突,追本溯源,其实正是祸起于清德宗内讧,只是后世仙家都秘而不宣。这位君主,年少时志在修道,白龙鱼服,上山访仙,与他同一年被清德宗收为嫡传弟子的,总计三十人,起先气象不显,只当是寻常翠微峰祖师堂的一次收徒,可短短甲子内,北俱芦洲其余山头就察觉到异样了,那三十人,竟然有半数都是地仙胚子的良材美玉,其余半数,也各有造化机缘,不容小觑,故而当年三十人登山拜师那一幕,引来后人无数遐想,后世有诗作证,‘一声开鼓辟金扉,三十仙材上翠微,而这位陇山国君王,正是其中之一,在那拨天之骄子当中,依旧算是资质极好的佼佼者,可惜陇山国有资格接替皇位的皇室成员陆续夭折,他只好下山,已是龙门境的他,仍是选择自断长生桥,继承了皇位。有街巷流传的稗官野史,说他与清德宗凤鸣峰一位师姑关系亲昵,我以前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书生喟然长叹,不再打量那两副白骨,龙袍只是世间寻常物,瞧着金贵而已,男子身上蕴含的龙气已经被汲取、或是自行消散殆尽,毕竟国祚一断,龙气就会流散,而女修身上所穿的那件清德宗法袍,也不是什么法宝品秩,只是清德宗内门修士,人人皆会被祖师堂赐下的寻常法袍,这位人间君主,与那位凤鸣峰女修,估计都是念旧之人。 书生便去陆续打开三只箱子,一箱子白灿灿晃人眼的雪花钱,几千颗之多,一只箱子里边放着一块古老造像碑,铭刻有密密麻麻的篆文。至于先前搁放在最底下的那只箱子,只有一物,是只及膝高的小石舂,与市井人家捣糯米的物件无异。 书生眼神微变,轻轻摇头,显然觉得心中那个猜测,不太可能。 陈平安笑道:“该不会是传说中月宫兔精捣药的那只石舂吧?” 书生笑呵呵道:“那咱们……赌一赌?”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赌法?” 书生指了指箱子里边的石舂,“这件东西,算七,其余的算三,但是我让你先选。”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要选三。 书生赶紧开口道:“先别选,我反悔了。” 书生一巴掌轻轻拍下,那只石舂顿时化作齑粉,不过露出了一块状若白碗的玉石,惋惜道:“果然如此,这只白玉碗,是这位避暑娘娘的成道之地,由于是一头月宫种,便打造了石舂将其包裹其中,估计是为了讨个好兆头。” 书生捡起那只碗,覆在手心,碗底有蝇头小楷的八个字,清德隐仙,以酒邀月。 是清德宗的祖师堂祭器之一。 灵器而已。 不过对于那位修道成精的避暑娘娘而言,自然意义重大。 陈平安问道:“你是挑那龙门碑,还是一箱子雪花钱?” 书生眼皮子一跳。 世间篆文也分古旧,有些古篆,除非是传承有序的仙家豪阀宗门,根本认不出内容。 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是如何认得碑首“龙门”二字古篆的? 书生笑了笑。 这个地底石窟,还真是适宜厮杀搏命。 只是就在此时,那人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不但这块龙门造像碑归你,一箱子雪花钱你七我三,然后我要那两副白骨。” 书生疑惑道:“那两具白骨真不值钱,这位清德宗女修生前不过龙门境修为,法袍更是一般,值不了几颗小暑钱,那件龙袍,你信不信只要伸手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化作灰烬?” 书生笑容玩味,“再说了,扒死人衣服,还是一位女修,不太合适吧?” 陈平安说道:“不用你管。” 书生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 他大袖一卷,连同木箱将那块石碑收起,陈平安则同时将两副白骨收入咫尺物当中。 显而易见,书生也最少身怀一件咫尺物。 至于一箱子雪花钱,陈平安分得了约莫一千五百颗雪花钱。 书生得了大头,仍是不太满足,“剥落山避暑娘娘,需要经常孝敬那位大靠山,家底还是单薄了点,不然一位金丹妖物,不止这么点家当。” 陈平安说道:“在鬼蜮谷,打生打死,能活下来已经殊为不易,怎么跟外边的金丹地仙媲美。” 书生点头道:“正解。”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有没有饮水瓶之类的储水灵器?” 刹那之间。 陈平安已经拔剑出鞘,穿地而行的初一十五两把飞剑,更是一把直指那书生天灵盖,一把悬停书生后方,剑尖指向后心窝。 书生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就要黑吃黑啦?真不等咱们一一铲平了其余五座山头洞府,各自吃了个肚滚肠圆,咱们再动手搏命?” 陈平安神色凝重,方才瞬间,就察觉到对方的杀机。 书生心中浮现的杀机之重,还要多于先前避暑娘娘毙命之地。 陈平安见那书生此时此刻,从心境到神色,毫无异样。 陈平安让初一十五掠回养剑葫,收起剑仙入鞘,“方才眼花了,误以为有守窟的阴物,想要偷袭你。” 书生笑呵呵道:“不曾想这位大兄弟,也生了一副慈悲心肠。只是又晕血又眼花的,到了其它山头厮杀的时候,可别拖我的后腿。”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人一起离开石窟,走在那条光线昏暗的地道,原路返回。 并肩而行。 书生笑道:“兄台怎么称呼?” 陈平安说道:“姓陈,名好人。” 书生似乎给噎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 陈平安问道:“你呢?” 书生还有些没缓过来,有气无力道:“姓氏就不说了,可以叫我木茂,树木茂盛的木茂。” 陈平安点点头,“名字不错。” 书生说道:“没好人兄这么好。” 陈平安道:“哪里哪里。” 书生突然笑问道:“你可知那辟尘元君的根脚?” 陈平安摇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外乡人,这次进入鬼蜮谷就是看风景的,不小心路过剥落山而已,哪里会知道这些妖物的来历。不过这些妖物也有趣,胆敢合称六圣,不是娘娘就是元君,连手底下的精怪都敢自称君子。” 书生说道:“小地方的精怪嘛,反而穷讲究。那位辟尘元君,本是小玄都观里的一尾伶俐小貂,啃了两截礼敬天地的香烛,犹不罢休,还偷吃了那只琉璃盏内的香油,偷吃完了,还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盏,因此开了窍,得道成精。当时给一位小仙童撞见,一怒之下,以拂尘将其鞭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不曾想老神仙怜惜这桩道缘,不但将它放出道观与桃林,还抓了一把桃树下的万年土,抹在它伤口上,所以这头小貂先天不惧水火刀兵,寻常法器兵械,伤不着它分毫。” 书生将这些秘事娓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这头小貂,离了桃林,从此天高地阔,占山为王,自封元君,开辟洞府,很是逍遥快活。只不过依旧惦念小玄都观那处成道之地的香火情,尤为敬畏那位老神仙,便在自家山头,为那位小玄都观的老神仙,供奉了一个牌位,日日上香供奉。世间精怪大多如此,对于成道之地,以及成精机缘,十分敬奉,避暑娘娘是如此,这头小貂也是这般。话说回来,这位辟尘元君,与避暑娘娘一般二了,也是个有大靠山的精怪,你就不怕惹恼了那位观主神仙?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咱们就不招惹辟尘元君,直接去找搬山大圣的麻烦。” 书生哈哈笑道:“无需如此,那位老神仙只是敬重道缘一事,对于小貂本身,并无更多牵挂,咱们合力,打杀了就杀了。” 陈平安问道:“一位道门老神仙的心思,你如何猜得透,看得穿?我听说修行之人,机缘到手之前,最希冀着万一,得道之后,却也最怕那万一。” 书生开始耍无赖,“信不信由你,反正辟尘元君的这地涌山,我是必然要去的,搬山大圣那边,最近比较热闹,脏水洞府的捉妖大仙,积霄山的敕雷神将,应该都在陪酒宴饮,一起谋划着什么。说不定那头老鼋的女儿,也该在搬山大圣那边献殷勤,唯独辟尘元君不喜热闹,这会儿多半落了单,你要是觉着小玄都观的名头太吓人,那咱们就好聚好散?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陈平安说道:“那就好聚好散,分道扬镳。” 书生又觉得意外,不过也未多说什么。 只当是自己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异类。 两人重返避暑娘娘的闺房后,书生伸出手掌,示意陈平安先走一步,率先离开剥落山便是,省得误以为自己会先跑出广寒殿,然后敲锣打鼓,惊动剥落山群妖。 陈平安跃上墙头,悄然离去。 书生站在原地,他之所以行事如此厚道,除了不愿撕破脸皮、节外生枝外,更是乐得此人去搬山大圣那边硬碰硬,吸引注意力,自己好悠哉悠哉解决掉那位辟尘元君,再打一次牙祭。这些妖物,修为不高,自成格局,却互为奥援,这才是它们在鬼蜮谷的立身之本,不然只需来一位元婴,扫荡一圈,就轻而易举将它们各个击破了,哪里支撑得到今天。历史上北边城池的一位元婴阴灵,试图以自身境界碾压群妖,就在这边吃了大亏,差点交待在那座积霄山。 书生抬起手掌,轻轻一吐,一颗朱红妖丹悬停在手心,滴溜溜旋转,散发出阵阵水雾寒气。 他又不是鬼物精怪,一旦吞食此物,只会坏了自身大道。 书生手上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盒,将这颗妖丹放入其中封存,掸了掸衣袖,避暑娘娘的血肉精华,都已经被身上这件袍子吸收,这件早年从地仙邪修身上扒下的法袍,名为“百睛饕餮”,一开始品秩其实不高,连法宝都不算,他穿着,除了能遮掩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件法袍,其实可以成长,这些年每次难得出门散心,一次次兴之所至的斩妖除魔,大多都变成了这件法袍的养料。 书生突然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先前在石窟内,为何拦我杀人?便是坏你一些功德,又算得了什么?来年你斩却三尸之时,自然一切都可以了断。你也有趣,其余证得金仙的道人,三尸九虫,头一个斩的就是我,你倒好,偏偏故意留到最后。” 书生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大袖一翻。 化作一道滚滚黑烟,钻入地面,瞬间消逝。 广寒殿一处宅院,自封书院君子的持扇精怪,与山羊须老者在内一帮剥落山喽谱骼帧/p> 这位“君子”有些闷闷不乐,在那儿借酒浇愁。其余那些蠢货,也是没眼力的,喝高了,一个个手足舞蹈,唾沫四溅,言语无忌,这个说避暑娘娘的臀儿圆滚滚,摸上一把死也愿意,那个讲黑河大王的闺女胸脯大,有机会定要钻一钻。还有更不知死活的,说那搬山大圣算个屁,只要避暑娘娘一声令下,老子一拳就能打烂那头搬山猿的脑袋…… 持扇精怪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跟这帮家伙待在一起喝酒,真是煞风景,对不起杯中这金浓滟滟的铜臭城美酒。 它哀叹一声,一手摇扇,一手摇晃空酒杯,“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其余精怪不以为怪,哈哈大笑,这位君子老爷,又开始酸了。 持扇精怪抬头瞥了眼避暑娘娘院子那边,只觉得腹部燥热,不管如何,娘娘的身段真是极好的。 想自己这么多年在剥落山,鞍前马后,到手的好处其实不多,它倒是想要成为避暑娘娘的入幕之宾,活人眼中,这位娘娘兴许算不得花容月貌,可对它们这些山泽精怪来说,瞎讲究那些作甚,可是它又怕避暑娘娘那套神仙也怕的床笫手段,一着不慎,可就真是牡丹花下死了。 避暑娘娘几乎每隔几年,就要独自出门一趟,去见谁,做什么,无人知晓。 众说纷纭。 有说避暑娘娘是那粉郎城城主的姘头,也有说剥落山的真正主人,是与白笼城蒲禳齐名的那位鬼王老爷,还有说避暑娘娘与黑河大王的独女,是那种关系。 持扇精怪喝着酒,有些酸意。 为何避暑娘娘与自己都不愿交心? 它有些醉了。 想着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否像避暑娘娘这般,坐拥一座山头,建造一座豪奢府邸,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想着将来有一天,能不能离开这座鬼蜮谷,去往骸骨滩以外的广袤天地,去那儒家书院走一遭,见一见真正的读书人,读一读真正的儒家经典。 地涌山。 比起剥落山,要戒备森严许多。 还打造出了一座有模有样的护山大阵。 可是对书生而言,还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想要不惹动静地杀妖夺宝,入库搜刮,就很难了。 书生不着急,进了地涌山,站在一棵枝叶茂林的松树上,想要等等。 只要搬山大圣那边山水大阵启动,就意味着那个家伙已经开始闯山,或是行踪泄露,那么就是自己动手之时。 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老龙窟那头老鼋,以及黑河里那头与避暑娘娘关系莫逆的小鼋,不是害怕它们与地涌山联手,而是那对父女,颇难打死,若是它们非要护着辟尘元君,就比较棘手,书生此行杀妖,说到底只是闲情逸致,就像在铜臭城那边考取一个滑稽可笑的新科进士一样,解闷而已。 这辟尘元君,与那位黑河大王的老鼋,一位根脚在小玄都观,一位与大圆月寺有些渊源,是寺中养在放生池中的一头老鼋,在骸骨滩尚未成为古战场遗址之前,根据官府史书记载,老鼋成精之前,就在寺庙内常年浮头听经。后来两大王朝厮杀,牵连十数个藩属国,寺庙被那位早已金身罗汉的老僧以大神通庇护其中,得以避过兵灾,最终迁入鬼蜮谷桃林,与原本离着数千里之遥的小玄都观成了邻居。 老鼋偷偷离开寺庙,自封黑河大王,占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窟,命名为老龙窟。养了一双金色蠃鱼,说是女儿的嫁妆。 它女儿自封覆海元君,老鼋极少露面,都是她打理山头事务,老龙窟外有一条滔滔大河,给她占据,领着麾下水族精怪,常年兴风作浪。这头小鼋,生得黝黑壮硕,粉郎城城主有次与它撞见,撂下了一句戳心窝子的狠话,说那小鼋生得这般辟邪模样,老子再荤素不忌,便是熄了灯,也万万下不了嘴。被这位覆海元君,引以为生平头一桩奇耻大辱。 书生站在树上,先吸了一口气,这棵古松蕴含的阴气被汲取一空,然后被书生轻轻一吐而出,四周顿时变成水雾蒙蒙,他这才摊开手掌,以手指画符。 掌观山河。 手心一晃。 变出一幅地涌山府邸的山水画卷。 画卷景象有些模糊,这是他不愿意露出蛛丝马迹,毕竟那位辟尘元君,出自道家一脉,又是金丹修为,说不得就会心生感应。 地涌山府邸一座高台,正大摆宴席。 书生苦笑不已。 只见那高台酒席上,妖物扎堆,一个个本相浑厚,落在书生眼中,便如同一尊尊扈从,在妖物身后狰狞现世,守护主人。 书生喃喃道:“怎么回事,怎的齐聚地涌山了?那个家伙,倒是运气比我更好?他是误打误撞,还是早有预料?” 修士和神,皆有法相,而幻化人形的妖怪则有本相一说,修为越高,本相越模糊,跻身元婴之后,本相便可彻底收敛。而元婴之下,尤其是金丹妖物,本相最为凝练稳固,也最难遮蔽。 道行高深的元婴修士,以及一些传承久远的宗门金丹,往往能够看破妖物的本相。 书生赶紧收起这门掌观山河的神通。 在高台那边惊鸿一瞥,本相是一头银背猿猴的搬山大圣,一只肥硕鼠精的捉妖仙人,背后有五彩斑斓大蟒蛇盘踞的敕雷神将。 当然还有本相为一只金色绒毛小貂的辟尘元君。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金丹鬼物。 除了老龙窟和黑河那对父女,都到了,只是多出了一位喜欢跟肤腻城较劲的金丹鬼物。 书生无奈道:“可别被关门打狗,我的运气,不至于如此差吧?” 鬼蜮谷作为一座存在千年的小天地,对于练气士是有一些无形压制的,境界越高,禁锢越重。 再就是对于一些身份特殊的练气士,压制也不小。 比如他。 凡夫俗子,会有水土不服。修行之人,更是如此。 尤其是他,八字纯阳,与这鬼蜮谷简直就是八字相克,若非修行之法,极其高妙,远远不是旁门左道可以媲美,能够与自身命理水火交融,阴阳相济,不然他来这鬼蜮谷,会很麻烦,如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灯笼高悬,只会沦为万千鬼魅阴物的众矢之的。 书生又开始喃喃自语,“走?” 沉默片刻,他展颜一笑,“那就再等等看。可别让我死在他人之手,不然你的破境,就有大瑕疵了。” 书生既然有了决断,就心如止水。 竟是开始静观其变,干脆闭目凝神,呼吸吐纳。 稍稍炼化那块龙门石碑,看看能否成事,锦上添花。 一气氤氲降甘雨,水府当中,如有一条老龙游走云端,行云布水。 火府当中,有一浑身火焰宛如火部神灵的魁梧大汉,正在锤炼一把短刀,一次抡臂敲击,就是一阵火星四溅。 又一处关键窍穴内,山峦叠翠,绿树葱葱,山巅有一座道观,绿色琉璃瓦,悬挂一块金字匾额。 又有窍穴内,宛如一座金气肃杀的沙场,两军对垒,金戈铁马。 而当书生尝试炼化那块从剥落山得到的造像碑后,水府当中就矗立起一块石碑,缓缓升空,碑头“龙门”二字,一笔一划,不断绽放出金光。 书生没有一鼓作气炼化整座石碑,在龙门二字成功显化后,就此作罢,他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书生抖了抖双袖,望向那座府邸,一位位妖物御风升空,朝他这边缓缓掠来,至于笼罩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瞬间开启,他反而不太在意。 书生转头看了眼搬山大圣山头方向,微笑道:“好人兄啊好人兄,剥落山是我占了更多便宜,现在就当我还你一些好处,你要是这都讨不到好处,无法满载而归,就真要让我大失所望了。” 书生又瞥了眼宝镜山那边,不知道那边的正事,进展如何了。 五行之土,三山九侯镜。 是他最后一件涉及大道根本的本命物。 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要亲自来看一看。 一旦五行齐全,再斩却所有三尸,不但可以轻易跻身元婴,而且此后破开元婴瓶颈,成为上五境修士,也会变成坦途,心魔不但不会像寻常元婴那般难以摧破,反而只需要靠着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至多两三百年光阴,就可以缓缓消磨殆尽,几乎没有任何危险,研磨心魔的过程当中,亦可裨益魂魄。 这就是一洲最顶尖仙家门第的底蕴。 陈平安没有去往搬山大圣所在山头,而是稍稍绕路,去了一趟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 说是宫,其实比宝镜山山脚的破败寺庙好不到哪里去,就相当于龙泉郡城那边的三进院子。 竟然只有两头小精怪守着大门,各自怀抱一根木枪,坐在台阶上闲聊,其中一头鼠精,膝盖上还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纸本书籍。 陈平安也不管是不是障眼法迷魂阵,那捉妖大仙多半还在搬山大圣山头,商量着怎么堵截围剿自己才对。 然后两头精怪就瞅见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走向自己家门口。 其中一头健硕鼠精揉了揉眼睛,嗅了嗅,“真是活人?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另外一头矮小鼠精赶忙收起书籍,也有些狐疑不定,最后猛然起身,手持木枪,怒喝道:“大胆,谁让你擅自闯入我家羊肠宫的?报上名来,饶你不死!” 陈平安沙哑开口道:“我是剥落山避暑娘娘派来,邀请捉妖大仙去广寒殿做客的。你家大仙呢?赶紧的,我家娘娘刚刚捉了位铜臭城的读书人。” 门口那头鼠精口水直流,屁颠屁颠跑过来,“当真?” 另外那头小鼠精满脸怀疑,以枪尖指向陈平安,虚戳了两下,“我家老祖宗说了,避暑娘娘那个臭娘们,最喜欢吃独食,你莫要扯谎!” 陈平安笑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娘娘有事相求,希望我来喊捉妖大仙前去掠阵,帮着对付一个在山头叫嚣的年轻剑仙。” 那口不断擦口水的鼠精低声道:“肯定是老祖宗说的那个厉害剑仙,找上避暑娘娘了。剥落山本来就离着铜官山近,可不就是第一个被找麻烦。” 手持木枪的鼠精思量一番,点点头,“行吧,那你可以滚回剥落山了,我这就去宫中与老祖宗通报一声,绝不耽误你们避暑娘娘的求援便是。” 另外那头鼠精有些着急,赶忙使眼色。 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活人,年岁老是老了点,可只要入了锅,还怕煮不烂?宰了他,再去搬山大圣那边告知老祖宗也不迟,既然剥落山那边有求于咱们羊肠宫,死一个捎话的人而已,想必那位避暑娘娘都不敢放一个屁。如此一来,咱们哥俩岂不是可以美餐一顿? 那头鼠精似乎没能心领神会,又拿木枪戳了一下陈平安,“还不快滚?我家老祖宗也是你想见就见的?猪油蒙了心,找死不成?” 陈平安发现这头鼠精,在偷偷朝自己使眼色,大概是要自己快走。 而旁边那头鼠精已经悄悄抽出一把磨尖的袖刀,藏在身后,朝自己走来,笑道:“见一见老祖宗也无妨,咱们羊肠宫素来是待客热情的。”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头鼠精的焦急眼神,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将那个藏刀在后的鼠精,额头打穿出一个鲜血窟窿,倒飞出去,当场毙命,摔在羊肠宫大门口。 眼前手持木枪的小鼠精乎有些茫然,然后才是惊骇万分,掉头就跑。 只是肩头被一只手掌按住,这头鼠精不敢动弹,头脑一片空白,视野中,那个同僚倒在血泊中,不知道为何,它就那么死了。 老祖宗曾经亲口说过,那个它是有希望当个大妖的,老祖宗一向就更喜欢它,还说以后羊肠宫扩建了,再开辟出不比广寒殿差的府邸来,就交由它去坐镇当个住持老爷,老祖宗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对它经常赏赐一下别处山头酒宴上的吃食,还教了他一套刀法,对自己则动辄打骂。 陈平安拎着这头鼠精来到台阶旁坐下,从它袖中拿出那本泛黄书籍,竟是一本破损厉害的文人笔札,翻开之后,更加好玩,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旁白,以极细的炭笔写就,看得出来,写得相当认真,可还是蚯蚓爬爬。那些旁白处的文字,往往字数不多,有些幼稚的疑问,还有些溜须拍马的措辞。 陈平安看得有些乐呵,合上书籍后,递还给那头脸色惨白、身体颤抖的小鼠精。 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 ,剑来 等到书生清醒过来,一阵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畔,不远处就是一条如长蛇首尾挂两枝的铁索长桥,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自己身上那件名为百睛饕餮的法袍,已经没了,原先收在袖中的本家秘制符箓,自然也一并落入他人口袋。 而且还被一条金色缚妖索捆绑起来,低头一看,品秩还不低,竟然用了两根蛟龙长须,老蛟岁数,断然不低,铜绿湖银鲤的所谓蛟龙之须,与之相比,大概就是避暑娘娘那头月宫种,遇上了真正的广寒宫蟾蜍?兴许没那么夸张,但也相差不远。 书生不禁哑然失笑。 没有做任何挣扎。 因为自己眉心处和后心处,一前一后,分别悬停着一把本命飞剑。 还好,只要不是从自家祖师堂的那盏还魂荷花灯中醒来,就不是最坏的结果。 书生叹了口气,“好人兄,东西借了去,迟些时候记得还我啊。” 不远处,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正盘腿坐在崖畔,练习剑炉立桩。 那人默不作声。 书生继续道:“好人兄,你这喜欢扒人衣服的习惯,不太好唉。避暑娘娘宝库中白骨君王所穿的龙袍,是不是如我所说,一碰就灰飞烟灭了?那位清德宗女修的法袍,我真没骗你,品相极其一般,与那只出清德宗自祖师堂的礼器酒碗一样,都只是灵器而已,卖不出好价钱,除非是碰到那些喜好收藏法袍的修士,才有些赚头。” 陈平安始终没有回应。 书生没有半点恼羞成怒,没了件见不得光的法袍而已,又不是光着身子,里边那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有些心疼,一张隶属山岳符旁支,名为碧霄府符,可以变幻出一座雷城真王府邸,修士置身其中,能够抵御元婴的本命法宝数击,换成金丹,估计半炷香内休想破开府门。一张玉清光明符,被修士丢掷而出,炤幽冥,震妖鬼,范围极大,笼罩方圆数里天地,不针对大修士,专门用来破阵解围。 最后一张,最为金贵,是为本家秘传中的秘传,云霄斩勘符,符胆当中蕴藉有四粒价值连城的神光,一出手,就是雷神电母、风伯雨师四位远古神灵的法相齐齐现身,合力一击。 先前在剥落山广寒殿后院当中,书生袖中捻符,就是此物。 只是当时对方也油滑,同样袖中有些隐蔽动作,书生拿捏不准对方的深浅,双方距离又近,符箓威势过大,动辄就要削掉整座剥落山的半座山头,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不得还要泄露踪迹,这才压下了杀机。 至于后来被此人一剑破去的符箓,杀力一样不小,只是不如云霄斩勘符这般瞧着气势壮观,而且不属于本家秘传,是北俱芦洲一座符箓宗门的看家本领,专门克制世间剑修,所以说其实直到那一刻,书生都还没有被群妖逼到使出看家本领的地步,只是瞧着狼狈而已。 先前他真正的念头,还是故意折腾出群山可见的天大动静,因为书生断定那人一定会秘密潜返,悄悄隐匿某地,然后说不定就要看准形势,伺机刺杀自己。 书生何尝没有示敌以弱,顺势斩杀对方的想法?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对方的那把剑,很是古怪,太过奇异。一张金色材质的地祖宫锁剑符,竟然没能成功锁住对方长剑,所以自己蓄势待发的遁地法,以及袖中第二张斩勘符,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不然符出人遁走,对方不死也重伤,大可以留给群妖收拾,还能活? 还有那个家伙,更是拖泥带水,竟然临时发昏,强行夺取大半魂魄的主导权力,对此人卸下所有防御,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就打了一记黑拳,害得自己沦落至此?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没有果断杀人越货,毁尸灭迹。 这何尝不是对方心慈手软后攒下的一点福气。 不然等到自己在家族清醒过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要以损失一魂一魄作为巨大代价,大道根本受损,即便家族有秘法可以弥补,可最少拖延破境百年,到时候家族岂会轻饶了此人,别说什么万里追杀,任你是别洲宗字头的嫡传,照样会跨洲追杀,十年不成便百年。 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一向是举洲公认的念恩极重,还恩极大,记仇极久,报仇极狠。 剩下没派上用场的三张金色材质的祖师堂符箓也好,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也罢,再值钱,能有修士的性命和大道值钱? 所以书生很看得开。 父亲一直叮嘱自己,修行路上,一定要多吃小亏。 书生笑问道:“好人兄,你是怎么带着我逃离群妖重围的?费了老大劲吧?” 剑气十八停运转完毕,陈平安收了剑炉立桩,说道:“没有大费周章,群妖与你厮杀太久,已经精疲力竭,又怕除我之外,还有援手,一个个畏缩不前,围杀堵截就有些摆摆样子,不过还是纠缠了一段时间,最终给我捡了个空,往南一路跑到鬼蜮谷这里了。只是你身上袍子给对方剥了去,我阻拦不及,很是愧疚。” 书生苦笑道:“那这根缚妖索和两把飞剑?” 陈平安一脸天经地义道:“保护你啊,此地有两头大妖,就在铁索桥那一头虎视眈眈,一头蟒精,一头蜘蛛精,你应该也瞧见了,我怕自己潜心修行,误了你性命。” 书生瞥了眼铁索桥那边,确实有两头可怜兮兮的精怪,可那叫“大妖”?连人形都未修成,见着了自己身上这根先天压胜的缚妖索后,没吓破胆,跑出几十里外已经算是好的了。 陈平安笑道:“还不是怕你醒过来后,不听我半句解释,睁了眼就要跟我打打杀杀,到时候岂不是误会更深?现在咱俩是不是算把话说开了?” 书生点头道:“好人兄不但生了一副侠义心肠,更难能可贵的,还是这行事缜密,我是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微笑道:“木茂兄,现在可以说说看自己姓什么了吧?生死之交,患难兄弟,若是还藏藏掖掖,就不太好了。” 书生笑容灿烂,无比真诚道:“我姓杨,名木茂,自幼出身于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由于资质不错,靠着祖辈世世代代在崇玄署当差的那层关系,有幸成了云霄宫羽衣宰相亲自赐了姓的内传弟子,此次出门游历,一路往南,到鬼蜮谷之前,身上神仙钱已经所剩不多,就想着在鬼蜮谷内一边斩妖除魔,积攒阴德,一边挣点小钱,好在明年大源王朝某位与崇玄署交好的亲王寿诞上,凑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既然此人认得碑头“龙门”二字,那么那三张符箓,多半就被看破根脚了。 所以书生就不把对方当傻子了,省得对方恼羞成怒,又给自己来上一拳。 陈平安似笑非笑,“这大源王朝的崇玄署,我一个别洲的外乡人都听说过大名,如雷贯耳啊,不知道木茂兄认不认得那位天生道种的杨凝性?” 书生白眼道:“作为云霄宫内门弟子,如何不认得这位鼎鼎有名的小神仙,不但认得他,我还认得那位喜欢游历四方的大公子杨凝真,与他们关系都还不错,当然了,这两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嫡传子弟,我与他们兄弟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得多好的朋友。” 书生见他将信将疑,似信非信,书生也没辙,对方总不能严刑拷问自己吧?可真要如此,一根法宝缚妖索,两把飞剑,可未必困得住自己。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早先遛着一群野狗玩耍,就是要我误以为有机会痛打落水狗,一心为了杀我?” 书生正要瞎扯一通,突然皱眉,眉心处刺痛不已,哀叹不已,下一刻,书生整个人便变了一番光景,就像他最早认识陈平安,自称的“一身纯阳正气”,练气士也好,纯粹武夫也好,气机可以隐藏,气势可以变化,唯独一个人孕育而生冥冥杳杳的那种气象,却很难作伪。 陈平安皱眉道:“你患有离魂症?双方在争夺魂魄?” 这就像门墙之内,兄弟打架,争执不休。 一般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大忌讳。 一旦如此,练气士破境一途,如人瘸腿登山,难上加难,能够跻身金丹地仙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想要破元婴心魔,简直就是奢望。 书生正坐,眼神清澈,微笑道:“为了救我出来,你受伤不轻,损耗很大,你最后祭出的那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不但珍贵,与我家符箓脉络,应该也有些渊源。所以那件法袍‘百睛饕餮’,以及袖中三张符箓,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了。至于我,自然不是叫什么杨木茂,但确实出身于大源王朝崇玄署,只是真实姓名,就与不你说了,你只管猜测。” 陈平安疑惑道:“‘他’在自身小天地昏迷之后,‘你’其实还能清醒看着外边的大天地?” 书生点头,只是并未言语解释什么。 陈平安说道:“但是要杀我,是你的本心。” 书生笑道:“何尝不是你的本心?” 陈平安默然无言。 书生说道:“你既然最终选择救我,而不是杀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出来见你一次。我想象中的大道之争,堂堂正正,应当光明正大,你若是也认可此说,我们可以挑选一个时日,等到各自历练结束,将来在那砥砺山生死一战?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提醒你一次,我总觉得有谁在鬼蜮谷远处窥探你,断断续续,并不长久,我只能依稀察觉到是在北方某处,道行高深,你要小心。” 陈平安不置可否。 书生笑道:“我接下来要潜心炼化那块龙门碑,必须心无旁骛,你与另外一个‘我’打交道,麻烦多担待些。怎么说呢,他就相当于我心中的恶,所有念头,虽然被我缩为芥子,看似极小,实则却又极大,并且极为纯粹,恶是真恶,无需掩饰,天性行事无忌,不过每次我分心,交由他现身掌控这副皮囊,都会与他约法三章,不可逾越规矩太多。对了,他行事之时,我可以旁观,一览无余,算是借此观道、砥砺本心吧。可我言语之时,他却只能沉睡。” 陈平安内心一震,正要说话,书生已经闭眼。 在此之间,陈平安发现书生眼皮低敛之际,似乎看了旁边一处。 当他再次睁眼,又是那个熟悉的剥落山书生了,他一脸拉了屎在裤裆的别扭表情。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 陈平安开口说道:“杨凝性,你可以啊,北俱芦洲的人中龙凤十人之列,云霄宫小天君,这么威风的名号,何必藏藏掖掖?” 书生一脸茫然。 陈平安嗤笑不已。 书生觉得那个“自己”应该不至于如此与人掏心掏肺,便继续摆迷魂阵,很是无奈道:“这话要是给我家崇玄署的小天君听着了,会生气的,杨凝性此人最是古板,听不得半句玩笑话。杨凝真杨凝性这对兄弟,我还是更乐意与杨凝真相处,还有那位负责咱们崇玄署与朝廷打交道的女冠,真是位顶俊俏的可人儿,我这趟出门游历,涉险进入鬼蜮谷,就是想要闯出一番名堂来,好教她对我高看一眼。好人兄,你名字好,本事更高,回头到了大源王朝,一定要见一见她,她当年才是少女岁数,便筹办了一场道门盛典周天大醮,最是聪慧了。你见着了她,多半会倾心于她,结果她也不喜欢你,到时候咱哥俩一起借酒浇愁,难兄难弟,友谊愈发天长地久!” 陈平安站起身,不理会此人的插科打诨,环顾四周,驭气收了那根缚妖索在手中,初一十五也掠回腰间养剑葫。 先前那书生心神沉寂前的那一瞥,是书生装神弄鬼故意为之,故意让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这山头附近,真有玄机?有高人驾临,而自己不得见?如果真是如此,是那元婴巅峰蒲禳的阴神远游,藏匿于周围某地?还是境界更高的世外高人?是那《放心集》上没有记载的小玄都观,大圆月寺?还是鬼蜮谷北方的英灵? 反正不太可能是姜尚真。 若说姜尚真遥遥掌观山河,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很正常,悄悄来了这边却不现身,绝对不是姜尚真的作风。 关于玉圭宗在书简湖的谋划,姜尚真先前在壁画城那边开诚布公,泄露了一些天机。 陈平安信了七八分。 所以暂时姜尚真可以算是友非敌,就算不是什么朋友,也不会算计谋害自己。 说句难听的,姜尚真真要杀自己,不比自视为剑客的那具青衫白骨更轻松? 如今他陈平安面对一位元婴,也就只有逃命的份。 而姜尚真却是桐叶洲出了名喜欢杀元婴的上五境。 陈平安心中叹息。 默默告诉自己,别急。 修行不是喝酒,大口喝小口饮都不碍事。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颗一颗挣。 书生跟着起身,舒展筋骨,“好人兄,你这是两把本命飞剑?剑修本就是天底下吃金吞银的行当,寻常的剑胚子,靠门派送钱送物,养活一把,已经是极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靠这游历万里、打家劫舍的勾当?看来是与我一般,靠着谱牒仙师的出身,宗门栽培还不济事,就打着历练的幌子,一次次当野修添补家用?” 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望向北方,说道:“先前为了救你离开,亏大发了,现在怎么说?” 书生搓手笑呵呵道:“我那法袍和三张符箓落在了敌人之手,自然是要去讨要回来的。”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有道理,那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你去讨要遗失之物,预祝木茂兄在这鬼蜮谷扬名立万,我呢,就老老实实捡我的漏。” 书生哎呦一声,“这哪里成,我与群妖是结了死仇的,这一露头,还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一个个失心疯杀红了眼,我到时候处境更惨,不行不行,没有好人兄为我压阵,我这心里不踏实。说来奇怪,有好人兄在身边,我就胆气十足,上天下地,龙潭虎穴,都不惧!” 陈平安问道:“你现在没了傍身的法袍符箓,我带着你,有什么意义?拖累吗?” 书生抬起手掌,浮现一物,然后另外一袖赶紧翻摇,以灵气将其笼罩遮覆,竟是一把紫色小飞剑,笑道:“山人自有压箱底的法宝。此剑名为紫芝,仿自我们北俱芦洲一位大剑仙的飞剑,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气势却胜似飞剑,用来假装大剑仙吓唬人,那是一绝!是恨剑山的绝技,浩然天下独一份的绝活,名气之大,与三郎庙铸造的护身灵宝甲,不相上下!”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长剑,“我需要你吓唬人吗?拿出一点诚意好不好?” 书生悻悻然收起那把气势惊人的紫芝,又翻转手掌,多出一件螭龙钮铜印的小物件,神色悲壮道:“这是最后最后的压箱底物件了,将其砸碎,便有一条战力惊人的螭龙降临,翻山倒海,不在话下。就是只能消耗一次,这还是我与那位崇玄署管钱师妹赊欠而来的云霄宫宝库重器。” 陈平安看着这位木茂兄。 书生微笑对视。 陈平安有些怀疑,若是真正搏命厮杀,自己有几分胜算? 在避暑娘娘的广寒殿那边,觉得有七八分,现在看来,至多五五分? 原因很简单,那把紫芝,的确是仿品,不是什么山巅剑仙的本命物,用来吓唬元婴修士最合适不过。 可用来杀金丹修士,更是合适不过了。 加上那枚不知深浅的螭龙钮印章,若是交由真正的书生来用,厮杀起来,对方攻防兼具,若是对方再拥有一件品秩更好的法袍,再套上一件兵家甲丸覆盖身体的宝甲?毕竟那件所谓的百睛饕餮法袍,只是眼前这位书生用以遮掩耳目的伪装而已。一位极有可能是天生道种的崇玄署真传,下山历练,岂会没有祖传法袍宝甲护身? 书生眼神幽怨,满脸委屈说道:“好人兄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见财起意?我反正打不过你,就只能再掏出法袍和灵宝甲,用来保命了。” “说好的铜印是你最后一件压箱底宝贝?” 陈平安说道:“有钱真是了不起,我怕了你。” 书生叹息一声,“我那师妹说过,出门历练,既然本事平平,言语就更不能与人处处交心。” 陈平安说道:“走吧。” 书生摩拳擦掌,“去搬山大圣的山头,还是那地涌山找回场子?” 陈平安说道:“沿着那条黑河,找一找老龙窟。” 书生疑惑道:“为何?” 陈平安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缓缓道:“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已经给你扯了个稀烂,群妖如今肯定聚在了那头搬山猿的山头,说不定地涌山那位辟尘元君,要么已经将家底死死藏好,要么干脆就随身携带,搬去了盟友那边。去地涌山喝西北风吗?还是去搬山猿那边硬碰硬?再给它们围殴一顿?” 书生以拳击掌,赞叹道:“对啊,好人兄真是好算计,那两鼋在地涌山大战当中,都没有露头,用好人兄你的话说,就是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了,所以即便咱们去找它们的麻烦,搬山猿那边的群妖,也多半含恨在心,打死不会救援。” 陈平安冷笑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给你宰了吃掉的避暑娘娘,她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赶来。说说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生嘿嘿笑道:“是位鬼蜮谷的老元婴阴灵,在北边诸城当中,名气颇大,都敢不听京观城城主的号令,生前是位神策国的大将军,功勋卓著,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称赞过什么用兵如神,但是此人死后,被后世兵家誉为运兵用正不用奇,青史上评价很高。如果不是他效忠的蠢皇帝中了离间计,要他强行率军出击,害他一家青壮老幼三十余口,一并战死沙场,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转折点,不然骸骨滩战事的最终结果,还真不好说。” 书生停顿片刻,有些惆怅,“至于避暑娘娘是怎么攀附上的这位英灵,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喽。” 两人一起行走于山脊小径,陈平安见他转头,往悬崖那侧张望,出声说道:“别打那两头妖物的主意。” 书生奇怪道:“与你熟悉?” 陈平安摇头道:“不熟。” 书生愈发纳闷,“那你庇护它们作甚?留着祸害……也对,如今微末道行,几百年是注定出不了鬼蜮谷的,祸害不了人。” 陈平安缓缓道:“有灵众生,修行不易。” 书生打量了一眼陈平安,“还真受伤了?” 陈平安点头道:“那头金丹阴灵想要故伎重演,对我施展那跗骨阴影,一剑劈碎后,给那搬山猿抓住机会,砸了一锤,随后法宝齐至,只好用掉了一张价值万金的符箓,我直现在还心肝疼。” 陈平安心情郁郁,不止是心疼,而是不但用掉了仅剩的一张金色材质缩地符,还让自己的保命手段浮出水面,以后再想连用两张金色缩地符,以剑仙劈开鬼蜮谷和骸骨滩的小天地禁制,可能会有变故。 书生发现这人在说到搬山猿的时候,语气有些细微变化,给他敏锐察觉,笑问道:“怎么,跟搬山猿有仇?” 陈平安神色自若道:“给它狠狠砸了一记流星锤,还不算有仇?” 书生双手负后,大摇大摆,笑眯眯道:“岂不是又要害得好人兄晕血?” 陈平安点头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反正是很介意你觉得欠我人情的,不如将那把唬人的飞剑,或是铜印送我,作为补偿?” 书生大袖乱挥,鬼叫连天道:“好人兄,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别惦念我那点家底了?你再这样,我心里发慌。” 陈平安眺望北方一眼,说道:“到了黑河,还是老规矩,三七分?” 书生大为意外,赧颜道:“这多不好意思。” 陈平安呵呵一笑。 书生瞬间领会方才的言下之意,随即嬉皮笑脸道:“还是五五分吧,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实在不行,四六分账,好人兄六,我四就成。” 两人往北而行,拣选山野小路,跋山涉水,陈平安一路飞掠,兔起鹘落,书生御风而游,不快不慢,只是与陈平安并肩而去。 当陈平安站在一处高树上,举目远眺。 书生随口问道:“我在广寒殿杀那避暑娘娘,你为何不拦上一拦,这头月宫种,能够修成金丹,岂不是更加不易?” 陈平安置若罔闻。 随后陈平安带头,两人途径铜绿湖,再小心翼翼绕过铜官山,如精锐斥候衔枚而走,路线隐蔽,悄无声息。 书生有些惊讶,行家里手啊。 是走惯了山水的? 可为何又不像那山泽野修? 来到黑河畔,陈平安已经摘了斗笠和剑仙以及养剑葫,覆上一张老者面皮,还让书生换一身装束,然后丢给他一张朱敛打造的少年面皮。 书生半点不犹豫,没有任何排斥,反而觉得极有意思。 黑河蜿蜒长达两百余里,算不得什么大江大河,只不过在多山少水的鬼蜮谷,已算不错。 出身大圆月寺的那两鼋占据此河,作威作福已久。 黑河水势汹涌。 在上游还建造有一座娘娘庙,自然就是那位覆海元君的水神祠,只不过祠庙是理所当然的淫祠不说,小鼋更没能塑造金身,就只是雕塑了一座神像当样子,不过估计它就算真是塑成金身的水神,也不敢堂而皇之将金身神像放在祠庙当中,过路的元婴阴灵随手一击,也就万事皆休,金身一碎,比修士大道根本受损,还要凄惨。事实上,金身出现第一条天然裂缝之际,就是世间所有山水神祇的心寒之时,那意味着所谓的不朽,开始出现腐朽征兆了,已经全然不是几斤几十斤人间香火精华可以弥补。而佛门里的那些金身罗汉,一旦遭此劫难,会将此事命名为“坏法”,更是畏惧如虎。 就像道家神仙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修成了无垢琉璃身,结果到头来,无垢便有垢,如何擦拭心境都没办法抹去,怎能不怕? 书生对此,感触尤为深刻。 崇玄署历史上那几位,都是因此而兵解,不得真正的大超脱。 夜幕中,两人走入那座祠庙。 竟是空无一人,毫无阻拦。 书生双手负后,环顾四周,笑道:“好嘛,彻底当起缩头乌龟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问道:“你就没点辟水开波的术法神通?” 书生点头道:“有倒是有,当年在路上捡了颗破碎大半的避水珠,只是远远不如我那师妹饲养的辟水兽蚣蝮,如果有了这蚣蝮,便是大江大河里边隐藏极深的龙宫,都能轻松寻见。一头屁大的玩意儿,那对犄角更是一指长度,可随便那么一晃头颅,就可以掀起百丈巨浪,真是令人羡慕。”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么我在这里等你去把师妹喊来?” 书生哈哈大笑,抖了抖袖子,手掌托起一颗雪花晶莹的珠子,将那珠子往嘴里一拍,然后化作一阵滚滚黑烟,往河水中掠去,没有半点水花溅起。 陈平安继续逛这座祠庙,与世俗王朝享受香火的水神庙,差不多的样式规制,并无半点僭越。 到了庙中那座主殿,跨过门槛,仰头望去,发现神台上的那位覆海元君塑像,不高,严格遵循一位中等河神该有的礼制。 神像女子相貌魁梧,手持大斧,确实不算好看。 陈平安走出主殿,逛了后殿,并无异样,便返回祠庙大门口,坐在台阶上,耐心等待那书生的返回。 心中所想,却是关于大源王朝那座崇玄署云霄宫的书上记载。 与三郎庙一样,都是在北俱芦洲久负盛名的仙家府邸,只不过云霄宫还占着一个崇玄署的名头,所以涉世更深。 北俱芦洲佛门昌盛,大源王朝又是一洲中部一家独大的存在,佛道之争,必然激烈。 但是大源王朝既然能够崇道抑佛到了设置崇玄署、由道门管辖一国佛寺的地步,除了大源卢氏皇帝的一心向道之外,云霄宫的雄厚底蕴更是关键所在。 在龙泉郡,魏檗经常会在牛角山仙家渡口迎来送往,又知道陈平安要游历俱芦洲,所以准备了不少俱芦洲仙家势力的相关书籍、档案,云霄宫是几大重点关注势力之一,因为陈平安还提及过那条必然要走一趟的入海大渎,而大源王朝恰好是大渎途径之地,不但如此,大源王朝对于这条大渎重视异常,以至于在大渎沿途各国境内,不止是自己的藩属国,而是所有国家境内,都专门设置了监渎官、水潦官,官职颇高,分别相当于六部侍郎和从三品武将,历史上不是没有与大源王朝关系疏远的国家,朝野上下,竭力反对,将自家国土之上竟然有别国官员,视为莫大国耻,大源王朝曾经三次出兵征伐,不惜被一洲南北骂为穷兵黩武,还与儒家书院交恶,都源于此。 崇玄署云霄宫的建立过程,简直就是一部大源王朝其它道统和那佛门势力的衰落史。 拆庆新宫天官殿为崇玄署天元殿,取嘉灵观巨木大料以造云霄宫老君堂,破云海寺宝华殿材料以造崇玄署牌坊楼,又拆甘露寺取料以为云霄宫家祠,林林总总,大源王朝开国前期,历朝历代皆有这类事情,如此豪制,此后的各位大源卢氏皇帝仍嫌崇玄署鄙陋,历史上下令数位宗室亲王亲自主持,大兴土木,为崇玄署和云霄宫次次扩充规模,京城之内,任何有碍崇玄署风水的建筑,一律拆除,在废墟遗址上分置云霄宫旁支道观,以镇气运,道观名称,皆是大源王朝历史上所用之年号,全部交由云霄宫道人住持事务,大小道观内的任何纠纷,朝廷官府都不可插手。 这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俨然一洲道脉之首。 可事实上,那位已经南下滞留宝瓶洲多年的天君谢实,才是一洲道统的真正执牛耳者。 陈平安有些好奇,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相看两厌,只是势力旗鼓相当,于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各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后快? 陈平安抬头望去,河水翻滚依旧,水声极大。 那书生还是没有返回。 但是陈平安突然站起身,掠向河畔。 水势变得近乎凶险,不断有河水漫过河岸。 好重的血腥气。 片刻之后,黑河远处,书生跃出河面,一手拽住一位魁梧女子的脖颈,拖拽前行,那女子披头散发,身上披挂铁甲破碎不堪。 书生踏波而行,如履平地,见着了陈平安后,抬手挥动,“好人兄,久等了。” 书生离得祠庙近了,将手中奄奄一息的女子随手丢在岸边,一阵翻滚,那女子仰面到底,满脸血污。 书生来到陈平安身边,笑道:“一顿好找,方才水底一战,险象环生,亏得我默念了几句好人兄保佑,这才化险为夷,不然差点就要给这娘们掳去当了压寨夫婿。” 陈平安瞥了眼那个闭眼装死的覆海元君。 书生一袖挥去,打得那头小鼋直接陷入大坑当中。 书生啧啧道:“这位水神娘娘,真是好兴致,水底洞府之前,专门开辟了一座美其名曰妾意台的地方,上边摆放了一副副白骨,都曾是有幸成为她夫君的可怜虫,每具白骨身边,还点燃一盏魂灯,好一处灯火辉煌的盛景,好一个郎情妾意绵延千百年。若非我在洞府外边,威胁要将这座高台打烂,这位水神娘娘还真未必肯出来见我,事实上,便是我闯入其中,她要真铁了心躲藏,还真未必找得到她。” 陈平安问道:“那些本命魂灯,给你打灭了没有?” 书生点头笑道:“自然,这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德。比起杀了那位避暑娘娘,胜过多矣。好人兄,你真是我的福星。” 陈平安蹲在那座大坑旁边,里边的女子已经坐起,抬头尖叫道:“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有情众生受苦受难!这是那些男子命里该有的劫数!” 书生闻言大笑,朝她伸出大拇指,“天花乱坠,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陈平安看着那位女子,问道:“那你自己的劫数,算到了吗?” 那女子厉色道:“我们父女,与大圆月寺有旧,你们敢杀我?!” 陈平安沉默不语。 书生以心声告之,“不急动手,咱们拿她钓大的。这位水神娘娘还算好找,那老龙窟,传说千曲百弯,太难找到老鼋的踪迹了。” 陈平安轻轻点头,聚音成线,问道:“她的老巢,没有搜刮一通?” 书生依旧是以心神涟漪与陈平安言语,遗憾道:“这家伙也心狠,见机不妙,给我擒拿之前,直接运转神通关闭了洞府大门,破也破得开,就是太消耗光阴,没个把时辰,很难打开。历来水底的大小龙宫,修士最怕这个,难找又难开,实在是与山根水运牵连太深,很容易取宝不成,一个不小心就是天崩地裂,水运一炸,江河翻滚,反而闯祸。若是人多的地方,那就是动辄淹死几千几万人的惨事了。这里自然无此忧虑,等会儿钓出那头老鼋,咱哥俩再去水底探宝,有好人兄你那把神兵利器,只会更快开门。” 陈平安始终凝视着那位黑河精怪,笑道:“我在水底可支撑不了多久,不像你,有辟水法宝在身,我的灵气消耗太快,一旦全力出剑劈砍洞门,你再给偷偷我来一下,飞剑紫芝刺几下,铜印砸两下,再变出几张云霄宫杀伐符箓来,我岂不是要葬身鱼腹。木茂兄,你说对不对?” 书生一脸正气道:“好人兄莫要以好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平安说道:“稍后你只管自己去水底那座府邸取宝,既然我没有出半分力,那就三七分,你七我三。” 书生嘀咕道:“这也能分去三成?” 陈平安微笑道:“我在河面帮你望风,你没有后顾之忧,只管安心搜寻宝物。不过事先说好,你有咫尺物在身,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找到多少宝物和钱财,事后分账,全凭你的良心了。” 书生问道:“那八二分账,如何?” 陈平安答应下来,“可以。” 见陈平安如此干脆利落,书生反而狐疑起来,试探性问道:“莫不是你将洞府家底,与那广寒殿地库做了个大致比较,到时候觉得分到手少了,你就要恶从胆边生,与我撕破脸皮了?” 陈平安会心一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书生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那女子见这两个男人似乎在以心声默默交流,瞅着不像是要立即杀她,便愈发骄横,怒道:“还不赶紧放了我,饶你们不死!不然等我爹来了,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那被毁去的妾意台,重建之日,就要先拿你们两个挨千刀的,来点水灯!”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乐不可支的书生,开口道:“你骗了这种货色主动出门,没什么值得自满的吧?” 书生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自满,就是觉得好玩而已。换成真正的山水神祇,品秩再低,只要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怎么都不会这么说笑话的。这鬼蜮谷不成气候,死活打不出去,给就那么点人手的披麻宗硬生生压在这螺蛳壳里边,终年不见天日,看来是有理由的。” 陈平安和书生几乎同时望向河面某处。 书生笑道:“客人来了。” 一位老儒生模样的水族精怪从河面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才畏畏缩缩凑近。 仍是不敢上岸靠近两人,就站在河水中,颤声道:“黑河大王要我捎话给两位仙师,只要放过了覆海元君,覆海元君的洞府珍藏,任由两位仙师取走,就当是结了一桩善缘。” 坑底女子低下头去。 书生调侃道:“你这老爹,真是不忧心你的死活啊,就派了个虾兵蟹将过来应付咱们?” 那女子只是低头不言,先前气焰全无。 那精怪战战兢兢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管两位仙师答不答应,都应该让我去老龙窟回话的。” 书生给逗乐了,转头望向陈平安,“怎么讲?” 陈平安笑道:“那你回吧。就说我们答应了这个条件。” 书生补充道:“这位覆海元君,得先留下。” 那精怪哀嚎道:“黑河大王要我务必将元君娘娘带回去啊。” 陈平安说道:“办事不利,只是有可能死在黑河大王手上,可总好过必然死在这里好吧?” 精怪缩了缩脖子,立即转身遁水而逃。 书生说道:“我这就去强攻水底洞府大门?” 陈平安指了指坑底女子,点头道:“我守住洞府附近的那段河面,你将她带在身边便是,说不定半路被你说通了,她还能自己打开大门,省去许多麻烦。” 双方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书生再次将那魁梧女子攥住脖颈,拖拽在手中,陈平安跟随书生一起往上游赶去。 最后书生入水不见。 陈平安站在河边。 一刻钟后。 陈平安心中冷笑,这头老鼋,还真是果决狠辣,竟然完全不顾女儿性命了? 只见整条黑河,原本浑浊不堪的河水,变成墨色,然后从远处上游开始,河水迅猛冰冻起来。 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已经入水探宝的书生斩杀于河中。 不但如此,远处天幕,有一道浑身闪电交织的壮硕壮汉,气势汹汹杀来。 是积霄山的敕雷神将。 不过除了这位,似乎并无其余妖物参与围剿,搬山大圣在内,要么藏匿更远,要么按兵不动。 陈平安有些奇怪,难道是这位积霄山妖物,得知有人挖走了那几条金色雷鞭,无处宣泄怒火,才得了老鼋的通风报信后,抛下其余盟友,愿意独自前来厮杀? 老鼋驾驭本命神通,将一条黑河冰封百里,这等异样,陈平安有心无力。 不过那头积霄山妖物,还是要拦一拦的。 那位自封敕雷神将看来是动了真火,在地涌山那边身躯四周不过是两块令牌环绕,如今又多出三块,写有雷法敕令,多半是金色雷鞭炼化而成。 他悬空而停,嘶吼道:“小贼,是不是你窃走了我那雷池?!” 陈平安愣了一愣,笑道:“我如果有那通天本事,在地涌山你们还能活?” 他已经近乎失去理智,只是咆哮不已,浑身电光绽放,“你这该死的蟊贼,敢坏我根本,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抽出魂魄,雷罚百年千年!” 他往黑河之畔一冲而来,同时在空中现出半截精怪真身,一颗金雕头颅,丈余的人身。 三枚令牌,随之散开。 他一拳向陈平安砸去。 陈平安没有拔剑,一拳相对。 妖族不愧是以肉身坚韧著称于世,陈平安在地上倒滑出去数丈,那金雕妖物大步向前,三块令牌相互间有金色闪电相互牵引,不断有胳膊粗细的闪电朝陈平安激射而至,轨迹十分紊乱,不分敌我,只是闪电砸在那头妖物身上后,非但没有阻滞它的身形,反而瞬间蔓延全身,最终凝聚在手臂之上,它的第一拳,拳头布满金光,整条胳膊如同盘踞十数条金色小蛇。 陈平安有意近身厮杀,不但未用剑仙,连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都没有动用。 双方拳拳到肉。 那妖物杀得兴起,狞笑不已,每次出拳,裹挟雷电声势,浑身金光大盛。 先前在那地涌山,此人狼狈逃亡之时,给那头搬山猿不过是一锤就打得呕血不已,脸色惨白,身形踉跄不已,这点孱弱体魄,也敢与爷爷我对拼肉身坚韧? 那头小貂说得没错,这家伙是个剑修,但是背负长剑,兴许是品相太高,无法完全驾驭,每次动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而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补给圆满。 难怪先后只敢找那广寒殿和这小鼋的麻烦! 不过若是换成那个术法多变的书生,它都不敢如此托大,与人近身搏命。 壮汉双拳齐出,嘶吼道:“还我雷池!” 陈平安以双掌抵住那两拳,这一次他身形纹丝不动。 雷电闪耀和罡风吹拂中,那金雕头颅的妖物看到了一张换了面容的脸庞,以及本该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神。 他蓦然心中一紧,竟是急急退后。 陈平安一脚重重踏地,瞬间来到那头妖物身前,一拳轻轻飘飘递出。 那妖物迅速掂量一番,倾力一拳轰出,显然是要与这个家伙以伤换伤! 对方一拳果然不痛不痒,大概相当于鬼蜮谷外五境武夫的劲道,可是自己这一拳,却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面门之上。 但是对方怎的脑袋动也不动? 不对劲! 第二拳已至。 太快。 妖物一咬牙,继续与其换拳。 数拳之后,这位敕雷神将惊骇发现,自己已经想要与他换伤,都已是奢望。 而无论是先前几拳,还是三道本命令牌的雷电轰砸之下,此人只是浑然不觉,莫不是个半点不怕疼的疯子? 十数拳后。 妖物头颅被一拳打烂。 丈余高的无头身躯向后倒去。 不知是否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三道令牌绽放出璀璨金光,使得陈平安周围方圆十丈之内,尽是雷电,如同一座积霄山那座小雷池的显化。 陈平安被无数条雷电绳索拘押其中,一时间不得脱身,身上那件青衫法袍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但是陈平安的视线,却在那具尸体上。 果不其然,头颅粉碎的尸体紧贴地面,迅速后掠出去,然后起身站在一块令牌附近,脖颈扭转几下后,又生出一颗金雕头颅来。 他一手掐诀,一手猛然握住那块令牌,沉声道:“好家伙,原来在那地涌山,你一直在假装废物!不愧是山上最该死的剑修,体魄不输武夫。” 积霄山附近云海滚滚,然后瞬间沉寂。 下一刻,这座雷池上空,一道粗如井口的雷电朝陈平安直劈而下。 陈平安一拳递出。 雷电碎去,但是那些崩裂开来的一条条雷电,四处流窜入雷池当中,使得雷浆电精浓郁几分。 那妖物来到第二块令牌处,再次握住,冷笑道:“一个剑修,别的不学,学什么拳法,继续出拳,只管出拳。我倒要看看,你这副皮囊,能够在我雷池中支撑多久!”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 ,剑来 陈平安离开了羊肠宫地界,很快就收起剑仙入鞘,飘落在一处瘴气横生的崇山峻岭当中,先前俯瞰大地,只要走出这片山岭,再往东南行去约莫五十余里,应该就是那座城池高大的铜臭城,而披麻宗修士驻地青庐镇,就不远了。 学那仙人御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世间云海千变万化,百看不厌之外,还可以做些解闷事情,先前离开羊肠宫,陈平安就故意拣选一处齐整如刀削过的云海底层,脑袋没入云海,缓缓御剑而游,若是脚下山野有精怪鬼魅偶然抬头瞧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个不见头颅的练气士脑子有病?除了这般幼稚可笑的自娱自乐,陈平安也喜欢整个人没入云海之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抡起双臂起起落落,学那凫水。 这与骑龙巷铺子里边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一对师徒。 人烟罕至的山岭之中,孤寂荒芜,林中树木多虬结病态,陈平安途径一处崖壁,仰头瞧见了一棵生长于石崖缝隙中的纤细梅树,云烟缭绕,崖壁底下,有一大滩稀碎白骨,多半是一棵有望修成手段的草木精魅,稍稍开窍,已经开始学会捕食飞鸟小兽了。 一般而言,世间草木成精最难,这类精魅,绝大多数化作人形,就已经走到大道断头路,像梳水国渡口青蚨坊那些站在松柏盆景上的可爱小精怪,就注定修行无望,只是靠着草木的先天长寿,虚度光阴。多是被修道之人饲养起来,瞧着讨巧喜庆而已。 故而骊珠洞天尚未下坠,小镇那棵槐树下的老一辈,就喜欢说些山林水泽中那些子虚乌有的鬼怪故事,故意糊弄、吓唬稚童孩子而已,不过老人们大多也会夹杂一句,说我们生而为人,已是不易,当珍惜复珍惜,不然这辈子不好好做人的话,下辈子就会投胎变成猪狗。陈平安年少时就喜欢在那边远远蹲着听故事,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羡阳是从来就不爱听这些的,总说什么鬼神精魅、门神灶王爷,全是骗人玩意儿,所以多是顾璨陪着陈平安在那边槐荫下纳凉,然后等到泥瓶巷那位妇人扯开嗓门喊顾璨吃饭、睡觉,这才起身离开。 陈平安掠上石崖,五指如钩,钉入崖壁,就那么悬挂在空中,然后取出三颗雪花钱攥在手心,以埋河水神娘娘赠予的那部炼器诀,将雪花钱与其中蕴含的灵气,炼化为一滴滴碧绿幽幽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这棵老梅树与石崖裂缝接壤处,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手掌轻轻一拍崖壁,缓缓飘落在地,继续赶路。 若是道侣那般处境窘困,急需一笔近乎活命的神仙钱,说不定瞧见了这棵生出些许异象的梅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奇它价值几许,最后便是壮胆涉险,攀山援壁,将其砍伐,空山斤斧响,至于梅树本身机缘是否断绝,哪里顾得上。若是道行恰巧再高一些,又囊中羞涩,遇上了那铁索桥上那两头精怪,不一样会是一场凶险不亚于大道之争的厮杀? 陈平安从来不反感那些修道之人的搏杀登高,便是手段狠辣一些,陈平安都可以理解,陈平安唯独不喜、甚至是厌恶之人,是某些早已身处高位的山上神仙,占尽好处,如那隐匿于云海的蛟龙,高高在上,却依旧对人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只要是境界不如自己的,在他们眼中皆命如草芥,随意打压、杀死碍眼之人后,却轻描淡写一句大道无情,便能够一颗道心坚如磐石。 这是修的什么道? 独自行走于山林间,陈平安喃喃自语:“自己不喜欢的,就一定是错的?你陈平安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些?你算哪根葱?” 陈平安又问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陈平安摇摇头。 陈平安觉得古人说话,只说半句,算不得真正的醍醐之语,一旦某些断章取义的言语,被世人奉为圭臬,当做为人处世的金科玉律,确实可以少去许多人生上的麻烦,不是说不好,可到底还是美中不足的。 比如书上又讲了。 慈不掌兵,大权在握之后,必有大仁。 义不掌财,大富大贵之后,必有大义。 陈平安停下脚步,跃上高枝,坐在树上,拿出久违不曾碰面的刻刀和竹简,将这两句话刻在竹简上。 想了想,又将羊肠宫与那头小鼠精说的话,关于修心修力的言语,也刻在另一枚书简上。 陈平安收起刻刀,一手持一枚书简,高高举起,灿烂笑道:“这下子,就算是真正‘书上’说了!” 好嘛。 原来都是陈平安自己随口瞎诌的道理。 估摸着整座天下,也就只有落魄山的那些马屁精,才会愿意将这些言语当真吧? 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两枚竹简,心情大好。 随后陈平安没有着急赶路去往铜臭城。 而是喝了几口酒,先前在羊肠宫那边拎出的酒壶里,还剩下不少。 陈平安开始在心中仔仔细细清点、盘算家当,此次从骸骨滩进入鬼蜮谷历练,收获颇丰。 不过身上这件春草法袍的折损,不算轻了,想要真正修缮如初,估摸着最少需要五六千颗雪花钱。 当初在地涌山当着书生一起逃出重围,为了示敌以弱,不敢太早-泄露纯粹武夫的底细,只好故意压抑体内那一口纯粹真气,单凭法袍,结结实实挨了那头搬山猿一重锤。后来在黑河之畔,跟那积霄山敕雷神将一番厮杀,身陷雷池,春草法袍更是被电打雷劈得破损严重了,这笔不小开销,让陈平安有些牙痒痒。 陈平安只得安慰自己,“世间最小的包袱斋做买卖,也还需要些本钱呢,你这种无本万利的挣钱心态,要不得。” 而且在雷池之中,如油煎火熬自身皮囊魂魄,便是真正的鬼蜮谷历练。 虽说相较于落魄山竹楼的打熬,轻了些,可是裨益不小,并且雷池本就是天地间最熬人的牢笼,受此苦难,别有妙处,陈平安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筋骨、魂魄,已经稍稍坚韧几分。 乌鸦岭,从肤腻城白娘娘那边夺来的一件雪花法袍。按照范云萝的说法,市价两三颗谷雨钱。 若是卖还给肤腻城,应该会有一两颗谷雨钱的溢价。 只是一想到那个喜欢故弄玄虚的白娘娘,陈平安就心情郁闷。 当时她变出了一张面孔,以此蛊惑人心,让陈平安愤懑不已的同时,还有些心虚。 除了让那对下五境道侣背出鬼蜮谷的五具白骨,咫尺物当中,还搁放有肤腻城十几位女官侍女莹莹如玉的白骨。 至于事后出了鬼蜮谷,能够在骸骨滩卖出多少价钱,陈平安心里没底。 陈平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向南方望去,不知那对道侣卖出高价没有。 所谓的一月之约。 其实陈平安一开始就没当真,只是让对方安心收钱罢了。那对在鬼蜮谷挣钱大不易的道侣,是否守约等足一月光阴,陈平安都不在乎。 因为道侣卖出了那五副肤腻城白玉骨头,不管是等不等那一个月,陈平安都不会在奈何关集市露面,没等,携钱潜逃,他们就自己担心着事后追责,多少是他们的一桩心事。等够了一月,更好,他们便可心安理得离去,让那位五境女修破开瓶颈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那笔神仙钱,想必绰绰有余,还足可帮助她稳固洞府境,至于剩下的盈余,男子修士能否顺势破境,只看天意缘分而已。 至于陈平安为何如此。 道理很简单。 就像陈平安在避暑娘娘的地库那边,一定要收取那两副执手赴死的白骨,为的不是求财,陈平安非但不觊觎那位陇西国君王和清德宗谱牒女修的白骨、龙袍法袍,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头找一处他们的故国故地,将他们的白骨合冢葬在那青山绿水之间。 愿那人间有情人,成双成对,终成眷属,愿白首不负心的已逝之人,生生死死皆在一起。 大道漫长,长生路远,修行当中,勤勉练剑出拳、不惧与强者对敌之外,做了这些他人不太愿做、我偏要停步去做的小事情,怎么就不是人生大快意? 剥落山广寒殿,从避暑娘娘闺房和宝库,都有收获。 从书生那边分了一千多颗雪花钱。 不过陈平安觉得最值钱的,还是那块作为“门扉”的寒铁,被墨家机关师精心打造出了一座月寒宫。 至于那头月宫种闺房内的瓶瓶罐罐,陈平安还是很上心的,以后离开骸骨滩继续北游,天晓得会不会遇上几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大家闺秀、山上仙子?说不定她们一个猪油蒙心,就要高价买去?朱敛信誓旦旦说过,天底下就没有不想要更好看些的女子,若是有,那也是尚未遇上值得“为悦己者容”的心仪男子而已。 至于在羊肠宫地道尽头,捉妖大仙珍藏的那一大箱子兵书。 陈平安还没来得及仔细翻阅,打算在青庐镇那边落脚后,才一本本翻翻看,应该都是当初两大王朝和十数个藩属国遗落在骸骨滩的书籍,给羊肠宫存世千年之后,也恰好是陈平安这个小包袱斋的本钱之一,不过还是需要精心挑选,拣来一批最好的,以后就放在落魄山的自家藏书楼。 一想到将来有落魄山弟子,入楼借书翻书,听闻藏书楼老人,说上一嘴,这是咱们山主当年远游北俱芦洲骸骨滩的收获,老人再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一番,说翻看书籍的时候可一定要小心些,因为这些可是从龙潭虎穴里找出的宝贝…… 那弟子是不是就觉得回头看书的时候,一定要更加仔细用心,然后在读书乏了的灯下,多多少少会有些佩服那位年纪轻轻、便走过了千山万水的“山主”?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不由得笑了起来。 继续算账。 同样是身穿青衫的账房先生,在书简湖就只能想着少输少亏。 在这鬼蜮谷,就可以想着多挣多赚。 真是日子越过越好了。 在敕雷神将的地盘积霄山,挖掘出了五截大小不一的金色雷鞭。 这些天材地宝的金雷竹鞭真实价值如何,暂时不知。 不过先前那个生有两颗金雕头颅的妖物,为何要说自己是搬走了雷池的窃贼? 正因为此,陈平安担心积霄山那边有大变故,离开黑河之后,就刻意绕开了积霄山。 其实积霄山与老龙窟一样,如果真不怕死,一探究竟,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当然如此一来,就跟那对境界不高的道侣一样,真是将脑袋拴裤腰带上赚钱,拿命在赌。 在黑河水畔的祠庙内,与书生坐地分赃,合伙瓜分书生从覆海元君建造河底的洞府库藏。 六件灵器。 陈平安舍了那支所谓的法宝簪子,只要了那可怜兮兮的八百颗雪花钱水府库藏。 以及小鼋水府里边,书生顺手扫入咫尺物中,一堆类似月宫种闺阁珍藏的“破烂货”。 即便书简湖之行返回落魄山后,晓得了自己大道亲水,可是陈平安还是拒绝了那件独独裨益亲水修士的法宝。 天上确实偶尔会掉几张馅饼砸在头上。 可是陈平安信不过那个崇玄署杨凝性以玄妙道法、将全部心性之恶凝练为一粒纯粹“芥子”的“书生”。 但是陈平安很好奇这门云霄宫羽衣卿相的独门道法,到底是如何做到炼化心神如炼物的。 陈平安算完账,才发现自己原来这趟鬼蜮谷之行,竟然挣了这么多家当。 虽说来此途中,发现宝镜山那边山水崩裂,极有可能是那杨崇玄终于取得了镜子机缘,而积霄山雷池被人偷偷搬移腾空,更是一桩大福缘。 可是陈平安不觉得这些他人之丰厚收益,就可以让自己觉得眼红垂涎。 事实上,那个处处勾心斗角、事事输给陈平安的书生,反观他离开鬼蜮谷之际的收获,哪怕不提那把杨凝真辛苦为他作嫁衣裳的三山境,只说老龙窟内饲养在小水呈内的金色蠃鱼,和那枚当初某位清德宗大隐仙亲手铸造的雕母祖钱,仅此两物,就已经算是满载而归。 不过就算知道了真相,陈平安也不会上心。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们拿你们的大福缘,我捡我的小破烂。 陈平安蓦然而笑,好一个无法掩饰的眉开眼笑,乐呵呵道:“这样的破烂,真是多多益善!” 然后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再说了,你们可不是破烂,都是大把大把的神仙钱呢。” 何况那从杨凝性那边扒下来的法袍百睛饕餮大袖中,还藏着那三张瞧着就贼值钱的符箓。 陈平安跳下高枝,脚步欢快,学那崔东山大袖晃荡,还学那裴钱的步伐,何其形似神似。 陈平安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可是又如何,我这会儿开心啊。 陈平安拎着那只酒壶,喝过之后,连酒壶都没舍得丢,收入咫尺物后,有些遗憾,这一路都没能撞到精怪鬼物,与铜官山是差不多的光景,可是在即将离开山头之际,突然发现遥遥一处山脚那边,有两拨人起了争执,双方对峙,刀戈相向。 陈平安迅速熟门熟路地潜行过去,敛了所有气机,拣选隐蔽处躲起来。 一架粗鄙不堪的巨大车辇上,说是车辇,其实四周并无遮掩之物,倒像是一张木筏,摆着一张宝座,上边金刀大马坐着在一位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身高两丈,拳如钵大,一手持量身打造的巨大酒碗,正在仰头痛饮,酒水随意倾泻,茂密如林的胸毛如逢大雨,大汉脚边放满了空酒壶,宝座旁边,娇躯蜷缩坐着一位两耳尖尖的精怪女子,双手捧着一只盛满酒水的大碗,她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敌军大营”中的某位,她媚眼如丝。 车辇由那八头小精怪喽啰扛在肩上。 车辇附近,数十个喽啰精怪披挂铁甲,手持刀枪,叫嚣不已。 与这伙山中精怪对峙的,是十数位精锐士卒装束的高大鬼物,佩刀挂弩,如同人间沙场锐士。 为首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将领鬼物,满脸怒容。身边站着一个矮他一头的活人男子,与鬼物和精怪杂处相伴,依旧意态倨傲,没有丝毫畏惧,他竟然身穿一件胸前绣有白鹇的大红色文官补服,内穿白纱单衣,足登白袜黑履,腰束玉带,这位约莫年纪不大的“官员”,正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车辇,大骂不已。 身材魁梧坐如小山的壮汉,听着那人絮絮叨叨的谩骂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脚边的女子,低声问道:“到底在说个啥?” 娇媚女子笑道:“在骂老爷你不是个人呢。” 壮汉愣了一下,“老子啥时候是个人了?咱们跟铜臭城这帮骨头架子,哪个是人?不就这白面书生自个儿才是人吗?” 女子低头掩嘴,吃吃而笑,当壮汉丢了手中酒碗,她赶紧举起手中酒碗,给接过去后,女子一边给他捶腿,一边笑道:“老爷,铜臭城的读书人说话,可不就是这般不着调嘛,老爷你听不懂才好,听懂了,难不成还要去铜臭城当个官老爷?” 壮汉咧嘴笑道:“我倒是想要给那位啥点校女宰相当个芝麻官,白天与她说些书上的酸话,晚上来一场盘肠大战,听她哼哼唧唧如同唱曲儿,便是想一想,也真个销魂。” 那位鬼将听得真切,按住刀柄,脸色阴沉,怒道:“我家宰相大人她仙子一般,也是你这毛也没褪干净的畜生,可以言语轻辱的?!” 壮汉不以为意,喝过了半碗酒,也撒掉了半碗酒,摔了酒碗在车辇外,一抹嘴,身体前倾,一边伸手入嘴剔牙,一边笑道:“我与那位捉妖大仙的座下大童子,可是斩鸡头烧黄纸的结拜兄弟,更是搬山大圣的义子之一,吃你家唐城主地盘上的几个樵夫,算得了什么。” 那文官男子大声呵斥道:“你这老狗,少在这里装傻扮痴呆,我们是来找你索要那位新科进士老爷的!此人是宰相大人最器重的读书郎,你赶紧交还出来,不然咱们铜臭城就要大兵压境,再也不念半点邻居情分了!好好掂量一番轻重,是你一条狗命命硬,还是咱们铜臭城的大军刀枪锋利!” 陈平安依稀看出车辇之上的那位壮汉,身后盘踞着一头撵山狗模样的本相。 只是画面十分模糊,而且时而浮现时而消逝。 捉妖大仙座下大童子?该不会是在羊肠宫门口,那个偷藏尖刀、然后给自己一指弹死的老鼠精吧? 陈平安看了看那车辇,就怕货比货,相较于肤腻城范云萝的重宝车辇,确实是太过寒酸了,难怪会与那羊肠宫鼠精结拜兄弟。 铜臭城这边上山讨要的新科进士读书人,肯定就是那个被持扇“君子”抓去剥落山邀功的杨凝性了。 陈平安更多兴趣,还是放在了那个文官男子身上。 看得出来,他此次离开铜臭城,算是公务在身,但是观其神色细微处透露出来的那点幸灾乐祸,内心深处,肯定还是希冀着那个有可能与自己争宠宫闱中的同僚,给撵山狗吃入腹中已经变作此山肥料才好。 骂人不揭短,给道破真身的壮汉也勃然大怒,唾沫四溅,开始骂那铜臭城官员男子是个短命早夭享不了福的。 双方嘴上骂架了老半天。 陈平安也没见谁率先动刀子。 最后竟是就这么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了。 陈平安也是有些服气。 一拍养剑葫后,便跃下树枝,远远尾随着那伙铜臭城鬼物。 车辇之上,壮汉岿然不动,似乎不耐酒力,犯困打盹。 等到回了洞府,车辇缓缓落地,那娇媚女子蓦然尖叫起来。 原来神功无敌的自家老爷,竟是莫名其妙便暴毙而亡了,这头铜官山撵山狗化作人形的精怪壮汉,唯有眉心处,渗出一粒鲜血珠子来。 陈平安临近铜臭城后,取出那块披麻宗的牌子挂在腰间。 还背上了一只大包裹,里边装有从剥落山月宫种闺房、以及黑河水府两处所得的瓶瓶罐罐。 至于交易这些,会不会露出马脚,陈平安如今自然毫不在意,巴不得群妖,顺藤摸瓜,寻仇而来。 只是那条捉妖大仙连自家的羊肠宫都不敢久留,哪敢来这铜臭城送死。 先前养剑葫内,初一似乎不太愿意露面杀妖。 是飞剑十五击杀的那头精怪。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然后覆上那张老者面皮。 先前在黑河边上的水神祠庙,书生说想要留下那张少年面皮,当做小小的纪念。 陈平安没答应。 书生退一步,说他愿意重金购买。 陈平安就说买是可以的,价格十颗谷雨钱,既然双方已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了,谈钱有些伤感情,那就打个十一折。 书生这才恋恋不舍地交还那张面皮。 说好人兄这般厚道的好兄弟,真是世间难找了。 铜臭城在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是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城池,城墙高大,开城门三座,因为城中北边一大块被开辟出人间君主的宫城模样,一大堆被城主敕封的将相公卿、文武官员就都住在附近。城内开辟出十余座大小坊市,商贸繁华,披麻宗撰写的《放心集》上多有详细记载,其中就有写到,悬挂披麻宗玉牌,进入铜臭城,不但出入城池无禁制,在城内所有交易,都有额外的优厚待遇。 由此可见,那位在青庐镇附近扎根、却将生意越做越大的铜臭城城主,是个会做人……当鬼的。 果然披甲佩刀的守门鬼物,在见着了陈平安腰间那块玉牌后,莫说是收钱后一番盘问,还换了一副谦恭嘴脸,一个个低头哈腰,笑脸相迎,不但如此,还齐声恭贺“预祝仙师财源广进”,让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略微思量过后,没有快步离开,而是摆出一番游历青庐镇的外乡大爷派头,弹了一颗雪花钱给一位负责城门的校尉鬼将,后者赶紧双手接住了那颗雪花钱,用嘴轻轻一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铜臭城内,以三座大坊著称于鬼蜮谷,一座女儿坊,有脂粉气冲天的众多青楼勾栏,毕竟铜臭城的人间女子,姿色尤佳。除了一些皮肉生意,女儿坊还会贩卖人口,拣选一些瞧着模样灵秀的女孩,在那边明码标价,历史上不是没有外乡仙师,相中铜臭城年幼女孩的根骨,带离鬼蜮谷,相传其中一位女童,还是那八字纯阴的修道美玉,与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一起联袂跻身了地仙之列。世间山上门派仙府,下山选取弟子,勘验他人资质,往往是各有所长,也就各有所短,极难真正看准看透,何况千奇百怪的根骨机缘,我之蜜糖彼之砒-霜,我之美玉彼之山石,这类情况,数不胜数。 对此陈平安是深有感悟,那一趟离开书简湖往北走,无意间路过县城市井的那座金银铺子里边,有两位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年伙计,因为有两位隐藏身份、游历人间的老神仙在旁看着他们,其中道行更深的老修士,选取了那个看似憨厚无半点灵性的少年,作为传道对象,而低了一境的修士,才选了那位机灵伶俐的少年伙计作为弟子。 还有一座走马坊,多是以物易物,鬼蜮谷内的玉石矿物,灵花异草,白玉骨头,以及无意间中获得的各种王朝遗物,皆可在此买卖,各取所需,毕竟鬼物修行,也有自己的众多讲究,修行路上,每高一境,就是存世活命更久。 最后一座金粉坊,是专门交易那位点校宰相珍藏的秘宝,当然外乡游历的仙师,也可以拿出自己的宝物,卖给那位城主妹妹。 这就是陈平安此行铜臭城的目的地,要来这里当个包袱斋,总得先练练手,学着脸皮厚一些才行。 一路上鬼物行走于白日无碍,属于活人的男女老幼,也毫无畏惧,逛街购物,各得其乐。 应该是鬼蜮谷这座小天地,已经将那浩然天下的日月之光,如同炼化了一般,尤其是日光已经不伤鬼物。 金粉坊不大,一条街的店面铺子之外,多是尚未考取功名却才名远播的读书郎在此借住。 这位女子点校宰相的想法,确实天马行空。 陈平安来到街角第一家铺子,掌柜是位穿着华美的妙龄女鬼,还有两个脸色雪白的男童女童小鬼物。 见着了腰悬披麻宗门禁玉牌的陈平安,两个小家伙都有些畏惧。 铜臭城历史上多场灾殃,可都是这些外乡神仙,在城中大开杀戒,死伤无数。 那少女鬼魅倒是神色如常,客客气气问道:“老仙师,是要买物还是卖物?我这铺子,既然能够开在街头上,自然货物不差更不不假。” 陈平安换了换嗓音,沙哑笑道:“我若是从那边走来,不就是街尾了吗?” 少女嫣然一笑,不以为意。说到底铺子这边的生意,从来是客人爱买不买,爱卖不卖。 两个原本畏畏缩缩的小家伙,倒是相视一笑,这个戴斗笠的老神仙,原来还会说笑话哩。 陈平安看了看铺子里边一架架多宝格上的古董珍玩,有灵气流淌的,极少,多是些从骸骨滩古战场挖掘而出的前朝遗物,与乌鸦岭那边的盔甲器械差不多,无非是一个保养得当,光亮如新,一个遗落山野,锈迹斑斑。而且山上宝物,可不是藏得住一些灵气就可以称之为灵器,修士精心炼化打造,能够反哺练气士、温养气府,才算灵器入门,再就是必须可以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并且能够将其炼化精纯,这又是一难,便是所谓的“天地赋形、器物有灵”,世间众多皇宫秘藏,在凡俗夫子眼中可谓价值连城,但是之所以不入山上高人的法眼,视若敝履,正是如此。 不过店铺那件镇店之宝,算是当之无愧的灵器,是一支无羽的重铁箭矢,想必此物的主人,生前一定膂力惊人,是一位沙场悍将,箭矢尖头之上,血迹斑斑,至今没有褪散,已经浸透箭矢之中。 那女鬼掌柜见此人在箭矢之前低头凝视,微笑道:“老仙师真是好眼光,此物名为‘破山箭’,曾是陇西国一位沙场万人敌的物件,那位大将军是兵家修士出身,本命物是一张破山弓,配合十二枝破山箭,一箭出去,可以炸破山峰,威力极其惊人,这枝破山箭更是稀罕,因为箭头沾染鲜血,是由于射穿了另外一位敌对兵家武将的眼珠子,故而血迹千年不散,故而我家主人又将其命名为‘破睛箭’,若是寻常的铜臭城鬼物和那山中精怪,便是瞧上此箭一眼,都要觉得刺眼,眼眸生疼。老仙师若是买去,跋山涉水,持箭而游,自可邪祟辟易,鬼魅不侵。” 陈平安笑问道:“那张破山弓如今在何处?” 女鬼掌柜惋惜道:“在骸骨滩那场荡气回肠的战事中,沙场上直接给主人拉得绷断了,弓弦断了不说,弓身亦是如此。” 陈平安感慨道:“好一场惨烈厮杀。” 女鬼笑道:“若非如此,哪有咱们这些鬼物死而复生的机会,倒是要感谢那些不惜命的沙场武人才对。” 陈平安点点头,“我再逛逛。” 女鬼也不强求,任由那位头戴斗笠的老人离开铺子。 陈平安逛完了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发现是差不多的情形,都是一家铺子珍藏一件灵器,例如尽头铺子那边就搁放有一架铁板琵琶,品相颇好。 其余零零散散的古物珍藏,都不太入流。哪怕陈平安想要低价购入,到别的地方再转手卖出,都没能挑出一两件来,想必真正的好东西,都已经给那个女子点校宰相收在了那座“宫城”当中。 捡漏和眼力一事,陈平安还是跟马笃宜还有那头书简湖老鬼物学了些皮毛。 不过好东西看多了,一样物件是好是坏,陈平安还算有点信心,可到底有多好,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和道行。 最后陈平安重返最早踏足的那间铺子,两个小家伙已经不太怕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呢,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道来。 女鬼掌柜笑问道:“老仙师在咱们金粉坊,可有意外收获?” 陈平安摇头道:“买不着价格合适又有眼缘的。” 她瞥了眼陈平安背着的大包裹,问道:“老仙师是要割爱卖宝?” 陈平安点头道:“碰碰运气,不知掌柜看不看得上眼。” 她笑道:“看过再说,如果真有那一眼货,我这铺子是不怕花钱的。” 陈平安便摘下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一件一件东西往外搬。 这只是避暑娘娘闺房和覆海元君水府的三成物件。 足可见陈平安先前刮地三尺的能耐,可谓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女鬼一开始脸色古怪。 因为先前几件,竟然都是些女子闺阁用物,脂粉罐,妆镜,线刻铭文鸳鸯纹银盒,女子头饰,大如拳头而已,却精细雕琢又殷红牡丹一丛、婆娑数百朵…… 这个外乡老仙师,真是个老不羞的色胚玩意儿! 那头戴斗笠的家伙 ,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了,便不忙往外掏东西,总算开始翻翻捡捡,取出几件稍稍正常的富贵物件。 女鬼掌柜愠怒恼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几分。 当陈平安拿出一双金箸后,她眼神微变。 比起瞧见那巧夺天工的金花头饰,还要心动几分。 最后陈平安只是取出了包裹中的半数物件,疏疏密密,已经堆满了柜台,问道:“掌柜可有相中之物?” 女鬼掌柜视线随意将那些物件全部巡游一遍,只在一件水粉瓷瓶上稍有停留,似乎大体上属于略有动心而已,更多还是大失所望。 陈平安哀叹一声,“既然你我双方都没能拿出一眼货,只好白走一趟铜臭城了。” 女鬼见那糟老头已经要收拾包裹,这才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那水粉瓷瓶上边,出声道:“老仙师,不知这小瓷瓶儿,售价如何?我瞧着小巧可爱,打算自己掏钱买下。” 陈平安瞥了眼那粉彩小瓷瓶,故意流露出一抹讥讽之意,笑道:“它啊,在我这些宝贝当中,是最不值钱的,送给掌柜便是。” 陈平安确定它是真不值钱,大家闺秀、权贵妇人兴许喜欢,可也就卖个几十、百两银子的价钱,之所以被那女鬼掌柜独独看中,不过是一连串压价的手段之一,陈平安再不会做买卖,这点眼力劲,还是不缺的。要论心眼的多寡,城府的深浅,这位铜臭城女鬼掌柜,真能跟那书生媲美? 所以陈平安就开始将柜台上那些物件,往包裹里塞回,一副你这掌柜眼瞎、老子已经铁了心要走的模样。 果不其然。 那女鬼有些藏不住眼神中的着急,又问道:“老仙师,我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这样吧,我若是将你这包裹里的所有东西打包,出价九十颗雪花钱,如何?!” 陈平安又一次斜眼瞥那一脸肉疼雪花钱的女鬼,伸手推了推那只粉彩瓷瓶,然后手上动作不停,没好气道:“我也不是那讨饭吃的乞丐,这件东西只管送你了,其余真正的宝贝,我去别处找那兜里真正有钱的买家。我就不信了,偌大一座铜臭城,还没个眼光好的。” 那女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去拿起那只粉彩瓷瓶,又不出言挽留这个糟老头,任由他收起掏出来的全部家当放回包裹,重新背在身后,见她不拿瓷瓶儿,那老头也不客气了,拿在手中,不要拉倒,最后就此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等到那脾气不太好的老头子离开铺子,女鬼掌柜默念了十数声,这才赶紧招手,将一个小鬼女童喊到柜台旁边,说道:“去跟着那个人,若是他转头走回咱们铺子,你就别管,若是一路走了,瞧着不像是要再回金粉坊的,你就上去跟他说,咱们铺子愿意与他好好商量价格。” 约莫一刻钟后,女童小鬼哭丧着脸飞奔回铺子,皱着小脸蛋,都快要急哭了,说道:“贞观姐姐,我一路悄悄跟着那个老爷爷,真的没给他发现我,跟了好久的,结果邻近女儿坊后,他拐入一条小巷,我不敢跟着太快,怕一回头就瞅见了我,结果一探头,等他离开了巷子,我再跑进去,跑出去一看,他就没影了,贞观姐姐,那老爷爷真是嗖一下就没啦,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跑了好几趟,可仍是如何都找不见了……” 女童小鬼物双手捂脸,说到伤心处,便开始呜咽起来。 女鬼掌柜既心忧又心疼,赶紧绕出柜台,蹲下身,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柔声道:“好啦好啦,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莫哭莫哭。” 站在一旁的男童做着鬼脸,幸灾乐祸,说道:“贞观姐姐,方才要是让我去跟着,那老头儿就肯定跑不掉啦。雀丫头笨着呢,贞观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女童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这一下子,直接就嚎啕大哭起来。 女鬼掌柜狠狠瞪了那小鬼头一眼,然后去柜台后边,取出一只银色铃铛,丢给小鬼,“铺子这边我走不开,你拿好这信物,记得千万别丢了,然后你赶紧去北边宫门,与看门的楚将军通报一声,就说金粉坊先前来了一位外乡老仙师,有好些宝贝在身上,让宰相娘娘一定不要错过了,最好是亲自与那位仙师见一面。” 男童小鬼使劲点头,“好嘞,贞观姐姐,放心吧,我做事比雀丫头靠谱多了!” 小女童哭得愈发厉害。 女鬼掌柜手指向门外,瞪着那个一次次火上加油的小混蛋,“赶紧给我消失!” “得令!” 男童立即飞奔出去。 片刻之后,正蹲在地上好言安慰那个小女童的掌柜,转头望去,目瞪口呆。 铺子门外,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手里拎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小男童,笑吟吟走入铺子,微笑道:“贞观,不用找我了,最近铜臭城风声紧,所有可疑之人的进出,咱们那位城主都让人仔细盯着呢,所以当那位外乡老仙师一走入金粉坊,我就得了消息。” 女子将男童小鬼放在地上,她嗅了嗅,满脸陶醉,啧啧笑道:“呦,好重的宝光之气,贞观你啊,真是错过了一桩天大买卖。” 妙龄女鬼愧疚道:“奴婢是想着帮宰相娘娘多压价,不曾想那老头儿脾气不好,竟是直接负气走了。” 女子摆摆手,“无妨,只要还在咱们铜臭城,怎么都找得到,我已经派人去请他过来了。” 女子正是铜臭城唐城主的亲妹妹,名叫唐锦绣,漫长岁月里,正是她好似小孩子过家家,在城内打造出一座朝堂、还筹办了科举的点校宰相。 城主唐惊奇是一位老金丹鬼物,但是几乎从未与人厮杀过,这也不奇怪,南方十余城,蒲禳战力第一,如果不是自己作孽,早就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玉璞境鬼物剑修了。其余城主,除了靠近兰麝镇的那位太傅城英灵,都未曾跻身元婴境界,而且都谈不上“有望”二字。再往北,才有一位元婴城主,便是避暑娘娘的那座隐蔽靠山,那座不降城的强势英灵,当年神策国战死沙场的那位砥柱大将,麾下三位鬼帅之一,更是铜臭城那张破山弓的主人,曾经亲自造访金粉坊,只是看了一眼摆在铺子里边的那那枝破山箭,非但没有直接抢走,反而铜臭城想要主动归还此物,那位金丹鬼帅也没有收下。 唐锦绣笑道:“等他过来后,就说我是这条金粉坊的坊主,真正管钱的,一旦泄露了身份,到时候那位仙师,可不就得往死里抬价。” 女鬼掌柜笑着点头。 唐锦绣瞥了眼男童女童两个小鬼物,笑骂道:“俩蠢蛋儿,一边玩去。” 两个小家伙赶紧跑出铺子。 一道修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店铺内,四周阴气涟漪阵阵。 唐锦绣愣了一下,笑道:“哥,你怎么来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你第一次大驾光临我这金粉坊唉。” 被她称呼为贞观的妙龄女鬼已经跪在地上,颤声道:“拜见城主。” 那位中年人说道:“我来这里,是告诉你,除了与那人做生意外,你最好别有其它想法。” 唐锦绣笑道:“不就是一个老头儿吗,怎么,你还怕我瞧上了眼?又不是年轻俊哥儿,我可没想法。” 唐惊奇无奈道:“此人不过是用了些障眼法,如果谍报无误,应该是那个让范云萝、以及山中群妖都大吃苦头的年轻剑仙。我这不刚得到一个消息,那头撵山犬也死了,是给飞剑穿破头颅而亡,悄无声息,都没露面。” 唐锦绣舔了舔舌头。 唐惊奇正色道:“平时玩耍,我都不与你计较,此次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是少去半座铜臭城的惨事,你如果还敢胡来,可别怪我将你禁足百年!” 唐锦绣委屈道:“既然是天大事情,哥哥你自己出面不就成了。” 唐惊奇气笑道:“我出面?做什么?传出去,是秘密谋划着剿灭其余大妖?还是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周边城池?或者我在这铺子里边,坐下来,嗑着瓜子,跟他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既然人家没打算声张,只是来咱们城中买卖,连你都知道隐藏身份,免得对方抬价,我在这里,如何杀价?对方一颗小暑钱的物件,我花一颗谷雨钱买下?不然咱们铜臭城,是不是属于不给一位年轻剑仙面子了?” 唐惊奇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家那个满脸羞愧的妹妹,“接下来,你就认定一事,买卖而已,既不要画蛇添足,也不用刻意讨好。可若是对方一味咄咄逼人,不用太过畏惧便是,我们铜臭城与青庐镇签订盟约,那些披麻宗修士,决然不会坐视不管。” 唐锦绣眼神幽怨道:“知道啦。” 唐惊奇转头看了眼那妙龄女鬼,叮嘱道:“记得提醒她,到时候别犯花痴。咱们铜臭城的点校宰相,还真配不上一位年轻剑仙。” 唐锦绣一跺脚,“哥,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那位城主英灵却已经匆匆而来悄悄而返。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故意没有穿上宫廷装束的女鬼妇人,领着那个老仙师来到金粉坊街角铺子。 女鬼贞观如临大敌。 唐锦绣早已站在铺子门口这边,双手负后,一手轻轻虚按,示意身后那位真正的掌柜不用紧张。 那位妇人禀明了情况后。 唐锦绣望向那个头戴斗笠、背负行囊的“老头儿”,笑眯眯道:“老仙师,竟然过女儿坊而不入,躲起来喝酒了,让我们好找啊。” 唐锦绣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呢,是这座金粉坊所有店铺的大掌柜,贞观她眼拙,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还是我来与老先生做买卖好了。” 陈平安微笑道:“好,希望你们千万别店大欺客,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下敲打,就连那吓唬人的言语,都听不得一句半句的。” 唐锦绣心中腹诽不已,脸上却笑容更浓,“金粉坊的铺子,年岁最短的,都是四五百年的老店了,一块块金字招牌,回头客茫茫多,老仙师只管放心。” 陈平安入了铺子,唐锦绣和那女鬼贞观肩并肩站在柜台后边。 找到陈平安的妇人则守住店铺门口。 陈平安摘下包裹,一件件取出,放在柜台上。 依旧是先取了三成。 琳琅满目,宝光流溢。 唐锦绣一件件拿起,一件件放下,当她看到那件雕琢精美、牡丹百朵拥簇的金花首饰后,微微心颤,微笑道:“真是好漂亮的物件,便是放在外边的市井王朝,仅凭这份必然出自山上神仙的巧妙工艺,也该值个万两白银,毕竟此物大有渊源,曾是安亭国一位美艳皇后的心爱之物,只要碾碎了雪花钱如雨露,滴入所有花蕊当中,据说便会有奇异景象发生,嗯,我开价一颗小暑钱。” 唐锦绣期间又提起那双金箸,仔细端详之后,相互敲击一番,她竖耳聆听,然后点头道:“果然是它,此物也在史书上有据可查,是那鹊山国末代皇帝当年御赐给名臣宋靖之物,在一场盛宴之上,为了表彰宋靖的为官清廉,特意命仙家供奉打造了这双筷子,可不是寻常的黄金打造而成,而是加入了一些山上秘宝材质,故而敲击之声,恍如有人在耳畔轻轻言说‘清廉’、‘刚正’两语。宋靖此人也无愧此物,以文臣身份领军厮杀,竟然战功卓著,在沙场上颇有建树,只可惜一人之力,如何抗拒大势。” 陈平安突然说道:“既然如此,此物不卖了。” 唐锦绣错愕道:“老仙师这是为何?我愿意同样出价一颗小暑钱的。何况这双金箸,在别处,绝对卖不出这种高价了。我既然买东西之余,在老仙师开价之前,便主动说出历史渊源,便可知我们金粉坊的诚意,可算真正的以诚待人了。” “诚意自然是十分诚意了。”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不过这双金箸我打算送人。” 唐锦绣也就只好作罢,若是平时,这双金箸她确实会心动,却只会出价五十颗雪花钱,就当是对方给自己省钱了。 最终行囊里的三成物件,连同那金花头饰在内,唐锦绣买下了约莫半数,总计九颗小暑钱,算上小暑钱对雪花钱的溢价,也就是九百二三十颗雪花钱。 其中一样陈平安都没能瞧出端倪的老旧鎏金香炉,竟然价格最高,唐锦绣也未细说根脚,只说她愿意支付四颗小暑钱,陈平安便提价一颗,唐锦绣一样犹犹豫豫答应了,等到她让身旁女鬼贞观先收起那小香炉,唐锦绣才蓦然大笑,得意不已,陈平安便知道贱卖了,不过无妨,人家挣的是眼力钱。 事实上,连同这只包裹在内,剩下咫尺物中所有瓶瓶罐罐的估价,陈平安的预期,就是撑死了卖出五百颗雪花钱。 若是能卖出个三百颗雪花钱,其实都算是大赚了。 自己这趟包袱斋,本就是鸟雀腿上劈精肉、蚊蝇腹内刳脂油的勾当,不奢望大发横财,只靠一个细水流长的积少成多。 唐锦绣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从贞观手中拿过小香炉,双手细细摩挲,真是爱不释手,抬头对那位摘了斗笠的“老先生”微笑道:“这小香炉,来历可是相当相当不简单,曾是清德宗一位大隐仙年轻时候常伴左右的修行之物,只是底部篆文,不彰显清德宗身份而已,但是这位大隐仙曾有一部游记传世,并不广泛,我恰好收藏有一本,时常翻阅,烂熟于心,才晓得此物的根脚。香炉虽非法宝,只是件灵器,可真实价格,该有一颗谷雨钱的,地仙之下,无论是鬼物还是精怪,只要点燃一炷山水香,便可很快静气凝神,进入禅定坐忘之境,十分难得。” 女鬼贞观有些着急,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唐锦绣这才悻悻然收了口,不再继续显摆自己的考据学问。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 披麻宗祖山名为木衣,山势高耸,只是并无奢华建筑,修士结茅而已,由于披麻宗修士稀少,更显得冷清,唯有山腰一座悬挂“法象”匾额、用以待客的府邸,勉强能算是一处仙家胜地。 三天前,木衣山就开始封禁,不再待客。 不但如此,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楼也开始戒严,历练之人,可出不可进。 从奈何关集市,到壁画城,再到摇曳河一带,以及整座骸骨滩,都没觉得这有何不合理。 因为更不合理的事情都已经见识过了。 先是壁画城三幅天官神女图在同一天,变成白描图。 相较于之后的天大变故,这还不算什么,骸骨滩诸多修士还沉浸在三桩福缘已经有主的失落当中,没过多久,便一个个亲眼见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深夜时分,骸骨滩大地之上,凭空出现一具巨大白骨,高如山岳,它以无敌之姿露面,应该是那位鬼蜮谷京观城城主高承的法相,以蛮力一举撑开了天地屏障,当本该乖乖隐匿在阴冥地界的白骨法相现世,与阳间便起了大道冲突,白骨与骸骨滩灵气摩擦,流光溢彩,绽放出一阵绚烂火花,衬托得那尊白骨法相如远古火神降临人世。 那白骨显然是在追杀一抹火速往南掠向木衣山祖师堂的金色光线,虽然高承被出自的鬼蜮谷一刀一剑拖延,出刀之人,悬停空中,与千丈白骨对峙,小如米粒,但是每次出刀,风雷大震,光华暴涨,远远一击,如架长桥,观其气象,定然是披麻宗宗主竺泉无疑,只是犹有一剑,声势丝毫不逊玉璞境竺泉,一条条璀璨剑气起于大地,剑光如虹,极快即直。 肩头歪斜的白骨法相,似乎在鬼蜮谷内犹有另外的牵制,可仍是高高举起一掌,重重压下,顿时卷起一座阴煞熏天的厚重云海,鬼哭狼嚎,云海好似堆积了十数位死后不得超生的厉鬼亡魂,苦苦挣扎苦海之中。 云海朝披麻宗祖师堂那边迅猛压去,随后披麻宗护山大阵开启,从木衣山中掠出千余披甲傀儡,一位位身高数丈,披挂符箓铁甲,浑身金光银线流转不定,撞向那云海,云海不断被削薄,可下坠之势犹在,木衣山中,一拨拨披甲英灵,前赴后继,最终云海与数千披麻宗打造出来的山水英灵傀儡相互绞杀,最终双方玉石俱焚。 与此同时,一条光线从木衣山祖师堂蔓延下山,如雷电游走,在牌坊楼那边交织出一座大放光明的阵法,然后一尊身高五百丈的金身神灵从中拔地而起,手持巨剑,一剑朝那白骨法相的腰部横扫过去。 京观城高承的白骨法相一击不成,鬼蜮谷与骸骨滩的接壤处,又有金身神灵骤然出剑,巨大白骨一手抓住剑锋,金光火星如雨落大地,一时间整座骸骨滩天摇地动,白骨法相抡臂甩开巨剑,身形下坠,瞬间没入大地阴影中,应该是退回了鬼蜮谷那座小天地当中。 金身神灵亦是退回阵法当中,那条光线也原路返回木衣山祖师堂,凝聚为祠堂内一座青铜蛟龙塑像嘴中所衔的一颗宝珠。 骸骨滩的夜幕,缓缓归于寂静。 半山腰处的那座仙家府邸内。 被披麻宗寄予厚望的少年庞兰溪,坐在一张石桌旁,使劲看着对面那个年轻游侠,后者正在翻看一本从羊肠宫搜刮而来的泛黄兵书。 庞兰溪虽然岁月小,但是辈分高,是披麻宗一位老祖的唯一嫡传,有几位金丹修士都得喊他一声小师叔,至于更多的中五境修士,便只能喊他小师叔祖了。这三天,府邸内就眼前这个青衫剑客一个客人,庞兰溪先前来过几次,出于好奇,该聊的聊过的,该问的也问过了,对方明明很真诚以待,也未故意卖关子兜圈子,可事后庞兰溪一琢磨,好像啥也没讲到点子上啊。 很难想象,眼前此人,就是当初在壁画城厚着脸皮跟自己砍价的那个穷酸买画人。 当时青梅竹马的她还要自己跑出铺子,去提醒此人行走江湖切忌显露黄白物来着,原来他们都给这家伙蒙骗了。 在祖师堂管着戒律的宗门老祖不愿泄露天机,只讲等到宗主返回木衣山再说,不过临了感慨了一句,这点境界,能够在鬼蜮谷内,从高承手中逃出生天,这份本事真不小。 庞兰溪就愈发好奇在鬼蜮谷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此人又怎么会招惹到那位京观城城主了。 陈平安放下早年由神策国武将撰写的那部兵书,想起一事,笑问道“兰溪,壁画城八幅壁画都成了白描图,骑鹿、挂砚和行雨三位神女图脚下的铺子生意,以后怎么办?” 庞兰溪也有些烦恼,无奈道“还能如何,杏子她都快愁死了,说以后肯定没什么生意临门了,壁画城如今没了那三份福缘,客人数量一定骤减,我能怎么办,便只好安慰她啊,说了些我从师兄师侄那边听来的大道理,不曾想杏子非但不领情,她与我生了闷气,不理睬我了。陈平安,杏子怎么这样啊,我明明是好心,她怎的还不高兴了。” 陈平安微笑道“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庞兰溪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容更浓,“兰溪啊,我听说你太爷爷手上还有几盒整套的廊填本神女图,而且是你太爷爷最耗时、最用心的生平最得意之作。” 庞兰溪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斩钉截铁道“只要你能帮我解惑,我这就给你偷画去!” 陈平安有些无语,伸手示意已经站起身的庞兰溪赶紧坐下,“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不觊觎那几套廊填本,只希望你能够说服你太爷爷再动笔,画一两套不逊色太多的硬黄廊填本,我是花钱买,不是要你去偷。一套即可,两套更好,三套最好。” 庞兰溪有些怀疑,“就只是这样?” 陈平安点点头。 庞兰溪还是有些犹豫,“偷有偷的好坏,坏处就是定然挨骂,说不定挨揍一顿都是有的,好处就是一锤子买卖,爽利些。可要是死皮赖脸磨着我太爷爷提笔,真正用心绘画,可不容易,太爷爷脾气古怪,咱们披麻宗上上下下都领教过的,他总说画得越用心,越神似,那么给世间庸俗男子买了去,越是冒犯那八位神女。” 陈平安点点头,“心诚则灵,没有这份虔诚打底子,你太爷爷可能就画不出那份神韵了,不然所谓的丹青圣手,临摹画卷,纤毫毕现,有何难?可为何还是你太爷爷一人最得神妙?就因为你太爷爷心境无垢,说不得那八位神女当年都瞧在眼里呢,心神相通,自然生花妙笔。” 庞兰溪眨了眨眼睛。 这到底是实诚话,还是马屁话? ———— 府邸之外,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腰间悬笔砚,他转头望向一位至交好友的披麻宗老祖,后者正收起手掌。 白发老人问道“这娃儿的境界,应该不晓得我们在偷听吧?” 老祖笑道“我帮你掩了气机,应该不知道,不过世间术法无数,未必没有意外。只看他能够逃出鬼蜮谷,就不可以常理揣度。” 白发老人抚须而笑,“不管如何,这番言语,深得我心。” 披麻宗老祖正是先前追随姜尚真进入壁画秘境之人,“真舍得卖?” 这位庞兰溪的太爷爷庞山岭,年轻时候曾有宏愿,发誓要画尽天下壮观山岳,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在披麻宗这边落脚扎根了,庞山岭小声问道“咱们再看看?我倒想听一听,这外乡小子会如何为兰溪指点迷津。” 老祖皱眉不悦道“人家是客人,我先前是拗不过你,才施展些许神通,再偷听下去,不符合咱们披麻宗的待客之道。” 庞山岭瞪眼道“兰溪已经丢了骑鹿神女的福缘,若是再在情关上磕磕碰碰,我倒要看看兰溪的师父,会不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老祖嗤笑道“他骂人的本事是厉害,可我打人的本事比他厉害,他哪次不是骂人一时爽,床上一月躺。” 庞山岭突然笑道“回头我送你一套硬黄本神女图,当得起妙笔生花四字美誉。” 老祖抬起手掌,掌观山河,微笑道“就等你这句话了。忒磨蹭,不爽快。” 只是这位老祖很快就收起神通,庞山岭疑惑道“为何?” 老祖笑道“对方不太乐意了,咱们见好就收吧。不然回头去宗主那边告我一记刁状,要吃不了兜着走。鬼蜮谷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好不容易让那高承主动现出法相,离开老巢,现身骸骨滩,宗主不但自己出手,咱们还动用了护山大阵,竟是才削去它百年修为,宗主这趟返回山头,心情一定糟糕至极。” 庞山岭有些忧心,这两天鬼蜮谷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绝,虽说祖师堂内的本命灯,都还亮着,这就意味着披麻宗青庐、兰麝两镇的驻守修士,都无伤亡。可是天晓得那个高承会不会一怒之下,干脆与披麻宗来个鱼死网破,骸骨滩与鬼蜮谷对峙千年的格局就要被瞬间打破,庞山岭怕就怕突然在某一刻,祖师堂那边就是一盏盏本命灯相继熄灭的惨淡下场,并且熄灭的速度一定会极快。 到时候最终能够留下几盏,谁都不敢保证,宗主竺泉也好,金丹杜文思也罢,皆无例外,真有大战拉开序幕,以披麻宗修士的风格,说不得本命灯率先熄灭的,反而就是他们这些大修士。 那位老祖猜出了庞山岭心中所想,笑着安慰道“此次高承伤了元气,必然暴怒不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鬼蜮谷内还是有几个好消息的,先前出剑的,正是白笼城蒲禳,再有神策国武将出身的那位元婴英灵,一向与京观城不对付,先前天幕破开之际,我看到它似乎也有意插上一脚。别忘了,鬼蜮谷还有那座桃林,那一寺一观的两位世外高人,也不会由着高承肆意杀戮。” 庞山岭微微点头,“希望如此吧。” 府邸那边。 庞兰溪不管了,还是他那青梅竹马的杏子最要紧,说道“好吧,你说,不过必须是我觉得有道理,不然我也不去太爷爷那边讨骂的。” 陈平安先是抬起双手抱拳,示意外边的仙师高人莫要得寸进尺了,然后一只手轻轻放在那本兵书上,手掌轻轻抚过,他是离开鬼蜮谷后,才发现羊肠宫那头捉妖大仙精心收集的书籍,大多保养得当,品相不俗,这可都是得以存世千年的善本珍本、乃至于孤本了,便心情大好,开始为眼前这位少年解惑,轻声笑道“兰溪,你觉得自己跻身金丹境,成为一位凡俗夫子眼中的陆地神仙,难不难?” 庞兰溪诚恳说道“陈平安,真不是我自夸啊,金丹容易,元婴不难。” 陈平安点点头,庞兰溪所言,本就是事实,这几天待在披麻宗这座府邸,通过与眼前少年的闲聊,以及壁画城金丹修士杨麟在内几位披麻宗嫡传的交流,大致知道了庞兰溪在披麻宗的分量,极有可能,是当做一位未来宗主栽培的,最少也该是一位执掌披麻宗大权之人。 而且庞兰溪天资卓绝,心思纯澈,待人和善,无论是先天根骨还是后天性情,都与披麻宗无比契合。这就是大道奇妙之处,庞兰溪若是生在了书简湖,同样的一个人,可能大道成就便不会高,因为书简湖反而会不断消磨庞兰溪的原本心性,以至于连累他的修为和机缘,可在披麻宗这座木衣山,就是如鱼得水,仿佛天作之合。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有些怨天尤人,可能也非全然没有自知之明,是真有那时运不济的。 庞兰溪见陈平安开始发呆 ,忍不住提醒道“陈平安,别犯迷糊啊,一两套廊填本在朝你招手呢,你怎么就神游万里了?” 陈平安道歉一声,然后问道“你是注定可以长寿的山上神仙,你那位杏子姑娘却是山下的市井凡人,你有想过这一点吗?寻常女子,四十岁便会有些白发,甲子岁数,兴许就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到时候你让那位杏子姑娘,如何面对一位可能还是少年风貌、或者至多才弱冠模样的庞兰溪?” 庞兰溪心一紧,喃喃道“我可以故意顺天时人和,不让那容貌常驻,一样变成白发老翁的。” 陈平安摇摇头道“你错了又错。” 庞兰溪抬起头,一脸茫然。 陈平安说道“且不说到时候你庞兰溪的老翁皮囊,依旧会神华内敛,光彩流转,且不去说它。” 陈平安稍作停顿,轻声问道“你有设身处地,为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杏子姑娘,好好想一想吗?有些事情,你如何想,想得如何好,无论初衷如何善意,就当真一定是好的吗?就一定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给予对方真正的善意,从来不是我、我们一厢情愿的事情?” 庞兰溪欲言又止。 陈平安缓缓道“在壁画城那边,我当时与你们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客,她既然会让你追出铺子,提醒我要多加小心,这般心善,定然是一位值得你去喜欢的好姑娘,先前我在铺子观察你们二人,作为一个旁观之人,我大致看得出来,杏子姑娘是心思细腻却能够心境宽阔之人,极其难得了,故而并不会因为你已是披麻宗山上餐霞饮露的神仙中人,她只是山脚下常年与钱打交道的商贩,与你相处便会自惭形秽,她并未如此。你真的知道,这份心境,有多难得,有多好吗?” 陈平安摇头道“你不知道。” 庞兰溪怔怔无言,嘴唇微动。 陈平安说道“所以这些年,其实是她在照顾你的心境,希望你安心修行,在山上步步登高,如果我没有猜错,每次你难得下山去铺子帮忙,你们分别之际,她一定不会当面流露出太多的恋恋不舍,你事后还会有些郁闷,担心她其实不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对不对?” 庞兰溪有些眼眶发酸,紧紧抿起嘴唇。 陈平安叹了口气,取出一壶酒,不是什么仙酿,而是龙泉郡远销大骊京畿的那种家乡米酒,陈平安轻轻喝上一口,“你从来不曾真正想过她的想法,却一心觉得我自己该怎么做,这样,好吗?” 庞兰溪摇头,“不好,很不好。” “所以说,这次壁画城神女图没了福缘,铺子可能会开不下去,你只是觉得小事,因为对你庞兰溪而言,自然是小事,一座市井铺子,一年盈亏能多几颗小暑钱吗?我庞兰溪一年光是从披麻宗祖师堂领取的神仙钱,又是多少?但是,你根本不清楚,一座恰好开在披麻宗山脚下的铺子,对于一位市井少女而言,是多大的事情,没了这份营生,哪怕只是搬去什么奈何关集市,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吗?” 陈平安又喝了一口酒,嗓音轻柔醇厚,言语内容也如酒一般,缓缓道“少女想法,大概总是要比同龄少年更长远的,怎么说呢,两者区别,就像少年郎的想法,是走在一座山上,只看高处,少女的心思,却是一条蜿蜒小河,弯弯曲曲,流向远方。” 庞兰溪使劲皱着脸,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画面,只是想一想,便让这位原本无大忧、无远虑的少年郎揪心不已,眼眶里已经有些泪水打转。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 可谓道心坚韧、看似生了一副铁石心肠的宫柳岛刘老成,不也曾在情之一字上,摔了个天大的跟头。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呢?如今既然知道了更多一些,那以后你就做得更好一些,为她多想一些。实在不行,觉得自己不擅长琢磨女儿家的心思,那我就教你一个最笨的法子,与她说心里话,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男人的面子,在外边,争取别丢一次,可在心仪女子那边,无需处处事事时时强撑的。” 庞兰溪点了点头,擦了把脸,灿烂笑道“陈平安,你咋知道这么多呢?” 到底是修道之人,点破之后,如摘去障目一叶,庞兰溪心境复归澄澈。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我走江湖,我喝酒啊。” 庞兰溪好奇问道“酒真有那么好喝?” 陈平安不言语,只是喝酒。 依旧耐心等待鬼蜮谷那边的消息。 其实有些事情,陈平安可以与少年说得更加清楚,只是一旦摊开了说那脉络,就有可能涉及到了大道,这是山上修士的大忌讳,陈平安不会越过这座雷池。 再者,少年少女情爱懵懂,迷迷糊糊的,反而是一种美好,何必敲碎了细说太多。 庞兰溪告辞离去,说最少两套硬黄本神女图,没跑了,只管等他好消息便是。 陈平安在庞兰溪即将走出院门那边的时候,突然喊住少年,笑道“对了,你记住一点,我与你说的这些话,如果真觉得有道理,去做的时候,你还是要多想一想,未必是听着不错的道理,就一定适合你。” 庞兰溪摆摆手,笑道“我又不是真的蠢笨不堪,放心吧,我会自个儿琢磨的!” 陈平安便起身绕着石桌,练习六步走桩。 这一天暮色中,陈平安停下拳桩,转头望去。 先前骸骨滩出现白骨法相与金甲神祇的那个方向,有一道身影御风而来,当一位地仙不刻意收敛声势,御风远游之际,往往雷声震动,动静极大。只是跻身上五境后,与天地“合道”,便能够悄无声息,甚至连气机涟漪都近乎没有。那道往木衣山直奔而来的身影,应该是宗主竺泉,玉璞境,结果还是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么是故意示威,震慑某些潜伏在骸骨滩、蠢蠢欲动的势力,要么是在鬼蜮谷,这位披麻宗宗主已经身受重创,导致境界不稳。 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 姜尚真赶紧抹了抹嘴,苦兮兮道:“就算在这仙府遗址当中,直呼圣人名讳,也不妥当的。” 陈平安笑道:“有些恩怨,多骂几句少骂几句,改变不了什么。” “陈平安,你与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抬了抬屁股,指了指头顶,“那位,是一定要弄死你?” 陈平安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旧账差不多已经了清,人家那么大一位管着一座天下苍生的掌教老爷,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我。不过肯定看我不顺眼就是了。所以将来要不要去青冥天下游历,我很犹豫。” 浩然天下的九洲,还有其余三座天下,陈平安都是想要走一遍的。 姜尚真这才坐回栏杆,要是陆沉铁了心要针对陈平安,他就乖乖跑回宝瓶洲书简湖当缩头乌龟了,反正那边湖大水深的,不当乌龟王八,难道还当出林鸟?荀老儿可是念叨一万遍了,到了书简湖,要赶紧入乡随俗,当一条地头蛇,别把自己当什么过江龙。 陈平安说道:“知道有些事情你不会掺和,那你只就说点能说的?” 姜尚真抿了一口酒,点头道:“高承野心很大,是能够吓死人的那种野心勃勃,竟然想要在鬼蜮谷打造出一座介于阳间、阴间之间的酆都冥府,人之生死循环,都在此地产生。一旦做成了,有两个天大的利好,一是将鬼蜮谷逆转风水,升成为一座类似完整洞天福地的奇境,再不是什么小天地,天地人三道齐备,真正诞生出日升月落、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他高承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天爷,比那坐镇一方小天地的所有圣人,还要高出一筹。说不定可以一步登天,高承要直接从玉璞境迅速跨过仙人境,跻身飞升境。到时候高承,就类似……世间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古怪存在了,真正得到一份大逍遥,破开了天地牢笼,能杀死他的,极有可能因为看得太高太远,未必出手,真正想要杀死高承的,则做不到。” “再就是此后任何战事杀伐,即便被披麻宗死死压制在鬼蜮谷内,高承和京观城都算稳稳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每战死一位披麻宗修士,就等于为鬼蜮谷多出一份底蕴。若是被木衣山祖师堂那边再出点状况,不小心被高承率军杀出骸骨滩,殃及北方摇曳河沿途王朝、藩属,到时候别说修士不足两百人的披麻宗,就是南方几座宗字头仙家联手,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姜尚真双指拧住酒壶脖子,轻轻晃荡,缓缓道:“所以,高承此举,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但是高承能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步卒,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是傻子,行事会极有分寸,步步为营,我猜测百年之内,只会极其克制,吃掉一个披麻宗就收手,囊括了骸骨滩版图,高承就会止步,然后在千年之内,远交近攻,纵横捭阖,争取再吞并掉一个宗字头仙家,徐徐图之,京观城就能够越来越名正言顺。儒家书院到底会如何做,难说,规矩实在太多,经常自己打架,一来二去,很多局面,就会木已成舟。” “故而在这期间,真正会与高承死磕的势力,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上上下下一根筋的披麻宗,再就是佛家的秃驴了,毕竟别人在人间打造酆都,擅自开辟六道轮回,是佛家绝对不愿意见到的。至于北俱芦洲的道家,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以及天君谢实,未必就那么憎恶高承的所作所为,前者估计会坐山观虎斗,任由高承和北俱芦洲的佛家势力相互消磨,尤其是后者,至于缘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姜尚真笑道:“那句‘飞剑留下’,是高承自己喊出口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养剑葫,想起之前的一个细节,“明白了,我这叫稚子抱金过市,刚好撞到京观城高承的怀里去了,难怪高承如此恼火,如果不是木衣山祖师堂启动了护山大阵,估计我即便逃出了鬼蜮谷,一样无法活着离开骸骨滩。” 姜尚真摆手道:“什么稚子,你无需如此瞧不起自己,换成匹夫怀璧这个说法,更准确一些。” 陈平安问道:“你说现在高承打算做什么?” 姜尚真笑道:“估计在京观城扎草人吧。福缘一旦错过,再想抓住,比登天还难。这种事情,很难用道理讲清楚,不过山上人,不信不行,越老越信。所以你现在反而不用太过担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平安苦笑道:“我现在都不敢离开木衣山,更不敢穿过骸骨滩往北走,天晓得高承会不会偷偷溜出鬼蜮谷,给我来上一刀。” 姜尚真正要解释一二。 陈平安突然望向远方,眼神晦暗,“如果换成我是高承,陈平安只要还敢游历俱芦洲,肯定会死。” 姜尚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说多了,劝着陈平安继续游历俱芦洲,好像是自己心怀叵测。 陈平安转头笑道:“姜尚真,你在鬼蜮谷内,为何要多此一举,故意与高承结仇?如果我没有猜错,按照你的说法,高承既然如此枭雄心性,极有可能会跟你和玉圭宗做买卖,你就可以顺势成为京观城的座上宾。” 姜尚真微笑道:“那应该就是我意气用事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女子受人欺负,也最听不得蒲禳那种教人毛发悚立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递过酒壶,姜尚真拿酒壶与之轻轻磕碰,各饮一口酒。 姜尚真突然说道:“你觉得竺泉为人如何,蒲禳为人又如何?还有这披麻宗,脾气如何?” 陈平安说道:“心神往之。” 姜尚真点点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要继续游历北俱芦洲,就一定要小心了,这块地方,确实就是有竺泉、蒲禳这样的存在,可也有为人看似与竺泉蒲禳如出一辙、实则比我姜尚真还要油滑、险恶许多的厉害货色。” 姜尚真缓缓喝酒,“我在北俱芦洲吃过两次最大的亏,其中一次,就是如此,差点送了命还帮人数钱,转头一看,原来戳刀之人,竟是在北俱芦洲最要好的那个朋友。那种我至今记忆犹新的糟糕感觉,怎么说呢,很窝囊,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绝望啊愤怒啊,竟是我姜尚真是不是哪儿做错了,才让你这个朋友如此作为。” 陈平安说道:“我会注意的。” 姜尚真叹了口气,苦着脸,可怜巴巴道:“如果早点知道你与那位是有仇的,我打死都不会跑这趟鬼蜮谷,我干嘛来了。” 陈平安有些想笑,但觉得未免太不厚道,就赶紧喝了口酒,将笑意与酒一起喝进肚子。 姜尚真晃了晃脑袋,想起一事,“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个云霄宫的天生道种杨凝性,他以斩三尸手段最后留下的那粒恶念芥子,书生虽然在你这边是一路吃瘪,可是人家没没耽误正事,小玄都观的老道人应该是帮着他护道一程了,而且最后还拿到了老龙窟的那对相当值钱的金色蠃鱼,在老鼋手上饲养千年,之前又最少存活千年,是一桩不算小的机缘。你可别觉得无所谓,能让我姜尚真评价为‘相当值钱’的玩意儿,那是真值钱。看这小子的运道,可谓正值鼎盛时期,你如果离开了鬼蜮谷,她已不在,然后你继续独自北游,在大源王朝,你如果又遇上那书生,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陈平安说道:“相较于京观城高承,这些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杨凝性的根脚?你都多少年没来北俱芦洲了?” 姜尚真哈哈笑道:“陈平安,你知道在这北俱芦洲,我有多少红颜知己吗?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去我玉圭宗找我,用各种由头找我叙旧,甚至还有一位,专门跑到了云窟福地,最难消瘦美人恩,莫过于此。所以北俱芦洲的事情,我了如指掌。” 陈平安斜瞥他一眼,“男子被很多女子喜欢,当然是一种本事,可男子如果能够用心专一,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姜尚真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天底下能够让我姜尚真专一不移的事情,这辈子唯有花钱而已。”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这趟鬼蜮谷,回头来看,真是拼了小命在四处逛荡捡漏,比那野修还将脑袋拴裤腰带挣钱了,结果你姜尚真跟我讲这个? 陈平安想起一事,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件从杨凝性身上扒下来的百睛饕餮法袍,姜尚真所谓的小玄都观老道人护道一事,应该就是当时杨凝性在铁索桥崖畔退回心神之前,那一下古怪的眼神偏移,当时陈平安就觉得不对劲,多半是杨凝性已经察觉到 老道人的存在,估计当时杨凝性也觉得福祸不定,不太敢笃定老道人的初衷是善是恶。 姜尚真瞥了眼法袍,点点头,大概是还算入了他姜尚真的法眼,缓缓道:“暂时比你身上穿着的这件青衫法袍,品相略好些,但是底子好了无数,因为手上这件黑不溜秋的法袍,丑是丑了点,但是可以成长,如那世间草木逢甘霖便可生长,这就算灵器当中最值钱的那一小撮了,你当年在桐叶洲穿的那件,还有隋右边手中的那把剑,皆是如此,不过又各有高低,如修士升境差不多,有些资质撑死了就是乌龟爬到金丹,有些却是元婴,甚至是成为上五境,三者之中,你当年那件雪白法袍潜力最大,半仙兵往上走,隋右边的剑随后,有机会成为半仙兵里边好的,这件你顺来的法袍,至多半仙兵,而且还慢,消耗还大。” 意外之喜。 本以为这件法袍与春草法袍和雪花法袍差不多,不曾想品秩还能往上走。 以后行走江湖,覆了面皮,穿上这件,估计当起野修来就更得心顺手了。 陈平安从法袍袖中袖中掏出那三张符箓,笑道:“我只看得出来是云霄宫的秘制符箓,篆文认得,但是真实渊源和具体用处,以及威力大小,一概不知。你给掂量掂量,大概能值多少钱?” 姜尚真将那三张金色材质的云霄宫符箓接过手去,“碧霄府符,山岳符旁支,是崇玄署的拿手好戏之一。玉清光明符,气势很足,范围不小,只不过杀力平平,如果只是拿来吓唬人,很不错。最后这张云霄斩勘符,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符胆蕴含四粒神性光芒。便是我也有些心动。不过呢,好的符箓,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用的,需要一道道‘开门’的秘诀,尤其是这斩勘符,更是云霄宫杨氏秘传中的秘传,巧了,我与云霄宫一位女冠姐姐,当然那是情比金坚一般,双方日夜坦诚相见……” 姜尚真突然转头望去,脸色古怪。 陈平安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小口饮酒,“知道三张符箓,肯定还是比不得你那张网值钱,你就当是聊胜于无吧。” 姜尚真一巴掌将三张符箓拍在栏杆上,哈哈笑道:“省省吧,拿走拿走,我姜尚真挣钱花钱,天地无拘束!豪杰本色,半点不比那蒲骨头逊色了。” 陈平安转头望向姜尚真,“真不要?我可是尽了最大的诚意了,不比你姜尚真家大业大,从来是恨不得一颗铜钱掰成八瓣花销的。” 姜尚真哀叹道:“天地良心。”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回三张符箓,连同法袍一并收入咫尺物,微笑道:“那就好人做到底,将这几张符箓的开门口诀,细细说来。” 姜尚真也无任何不快神色,反而笑意更浓,一五一十将那符箓开门之术,以心湖涟漪详细告知陈平安。 陈平安又取出一根从积霄山挖掘而来的金色雷鞭,手臂长短,“此物品相、价值如何?” 姜尚真说道:“雷池外溢的脉络显化之物,适宜炼化为打鬼鞭,跟青神山竹子打造而成的打鬼鞭,并称世间双绝,天生压胜成道于地底的精怪鬼魅。只不过也看雷池与青神山绿竹的自身品秩,积霄山雷池还是差了点,换成倒悬山那座的话,你手中此物无需炼化,就是一件先天法宝了,现在嘛,只是品秩较好的先天灵器而已,再者物件还是小了点,换成我,都不太乐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来。” 陈平安心中大致有数了,有机会将那根最长的雷池脉络金鞭,炼化成一根行山杖,自己先用一段时间,以后返回宝瓶洲,刚好送给自己的那位开山大弟子,金灿灿的,瞧着就讨喜,师父喜欢,弟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姜尚真笑眯眯道:“在这鬼蜮谷,你还有哪些最近得手的物件,一并拿出来让我帮你掌掌眼?”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避暑娘娘珍藏悬挂在闺房墙壁上的那几幅春宫图,取出交给姜尚真。 姜尚真起先眼神玩味,最后瞧见那幅写满注解的道侣修行图后,点头道:“算是一种旁门左道了,寻常精于双修之法的地仙修士,都能够以此作为开山立派的根基之一,帮着下五境修士跻身中五境,属于方便法门,所以这一幅是值点钱的,其余那几幅,平日里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也就是看个乐子而已……” 陈平安惊讶道:“这一幅,如此珍贵?” 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 陈平安收起兵书,翻开一本类似披麻宗《放心集》的书籍,名为《春露冬在》,是渡船所属山头介绍自家底蕴的一个小本子,比较有趣,哪位北俱芦洲剑仙在山头歇脚过,哪位地仙在哪处形胜之地喝过茶论过道,文人骚客为山头写了哪些诗词、留下哪些墨宝,都有大大小小的篇幅。 陈平安脚下是一艘来自春露圃的渡船,主要收入是沿路贩卖山门培植的奇花异草,其中三种仙家花卉,被披麻宗木衣山近乎垄断,是春露圃一笔大头收入,所以渡船航线,便是在骸骨滩和春露圃所在的嘉木山脉之间往返,春露圃属于诸子百家当中的农家门派,多女修,而且性情温和,而嘉木山脉盛产奇木和花草精魅,在俱芦洲东南一带,属于颇有家底的二流势力,加上交友广泛,厮杀结仇不多,嘉木山脉是南方众多年轻谱牒仙师历练游览的必选之地。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艘渡船,原因有三,一是可以完全绕开骸骨滩,二是春露圃祖传三件异宝,其中便有一棵生长于嘉木山脉的万年老槐,高达数十丈。陈平安就想要去看一看,与当年家乡那棵老槐树有什么不一样,再就是每到年关时分,春露圃会有一场辞岁宴,会有数以千计的包袱斋在那边做买卖,是一场神仙钱乱窜的盛会,陈平安打算在那边做点小买卖。 春露圃这个小本子其实不薄,只是相较于《放心集》的事无巨细,好似一位家中长辈的絮絮叨叨,在页数上还是有些逊色。 陈平安其实有些遗憾,没能在桐叶洲扶乩宗这些山头收集到类似本子。 陈平安看过了小本子,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到最后几乎是半睡半醒之间练拳,在房门和窗户之间往返,步伐丝毫不差。 拂晓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停下拳桩,坐回桌旁,稍等片刻,等到廊道那边有人敲门,这才站起身,去开了门,是一位渡船管事,春露圃比较少见的男子修士,一位金丹老修士,暮气沉沉,远远无法跟披麻宗杜文思、杨麟媲美,同样一个境界,高低亦有天壤之别,极有可能厮杀起来,会是胜负立判的结局。这却不是春露圃修士如何绣花枕头,实在是披麻宗修士异类,生死搏杀,是吃饭喝水的常事。 老修士在陈平安开门后,老人歉意道:“打搅道友的休息了。” 陈平安笑道:“宋前辈客气了,我也是刚醒,按照那小本子的介绍,应该接近金光峰和月华山这两座道侣山,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撞见金背雁和鸣鼓蛙。” 老修士微笑道:“我来此便是此事,本想要提醒一声陈公子,约莫再过两个时辰,就会进入金光峰地界。” 这位金丹地仙稍稍换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 投桃报李。 陈平安赶紧让出道路,“宋前辈里边请。” 老修士会心一笑,山上修士之间,若是境界相差不大,类似我观海你龙门,相互间称呼一声道友即可,但是下五境修士面对中五境,或是洞府、观海龙门三境面对金丹、元婴地仙,就该敬称为仙师或是前辈了,金丹境是一道达门槛,毕竟“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条山上规矩,放之四海而皆准。 当然,胆子够大,下五境见着了地仙乃至于上五境山巅修士,依旧大大咧咧喊那道友,也无妨,不怕被一巴掌打个半死就行。 老修士身为一位老金丹,称呼这位年轻客人为道友,显然是有讲究的。 当时陪着这位年轻人一起来到渡船的,是披麻宗祖师堂嫡传子弟庞兰溪,一位极负盛名的少年骄子,传闻甲子之内,说不定能够成为下一拨北俱芦洲的年轻十人之列。若是别的宗门如此宣扬门中弟子,多半是山头养望的伎俩,当个笑话听听便是,当面遇上了,只需嘴上应付着对对对,心里多半要骂一句臭不要脸滚你大爷的,可春露圃是那座骸骨滩的熟客,知道披麻宗修士不一样,这些修士,不说大话,只做狠事。 若只是庞兰溪露面代替披麻宗送客也就罢了,自然不比不得宗主竺泉或是壁画城杨麟现身,更吓唬人,可老金丹常年在外奔波,不是那种动辄闭关十年数十载的清净神仙,早已炼就了一对火眼金睛,那庞兰溪在渡口处的言语和神色,对于这位老金丹都看不出根脚深浅的外乡游侠,竟然十分仰慕,而且发自肺腑。老金丹这就得好好掂量一番了,加上先前鬼蜮谷和骸骨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京观城高承显出白骨法相,亲自出手追杀一道逃往木衣山祖师堂的御剑金光,老修士又不傻,便琢磨出一番滋味来。 两位萍水相逢的山上修士,一方能够主动开门请人落座,极有诚意了。 修道之人,不染红尘,可不是一句戏言。 老金丹姓宋名兰樵,按照祖师堂谱牒的传承,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由于春露圃几乎全是女修,名字里有个兰字,不算什么,可一位男弟子就有些怪了,所以宋兰樵的师父就补了一个樵字,帮着压一压脂粉气。 陈平安先前只听庞兰溪说那金光峰和月华山是道侣山,有讲究,运气好的话,乘坐渡船可以瞧见灵禽异物,所以这一路就上了心。 刚好宋兰樵前来提醒此事,为陈平安解惑。 原来金光峰一带,偶尔会有金背雁现身,此物飞掠速度快若剑仙飞剑,它们只有在得天独厚的金光峰才会稍作盘桓,除非元婴境界,一般修士根本不用奢望捕获,而且金背雁性情刚烈,一旦被捕就会**而亡,让人半点收获都无。 金背雁喜欢高飞于滔滔云海之上,尤其嗜好沐浴阳光,由于背部常年曝晒于烈日下,而且能够先天汲取日精,故而成年金背雁,可以生出一根金羽,两根已属稀少,三根更是难遇。北俱芦洲南方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元婴,因缘际会,在下五境之时,就获得了一头浑身金羽的金背雁老祖宗主动认主,那头扁毛畜生,战力相当于一位金丹修士,振翅之时,如烈日升空,这位野修又最喜欢 偷袭,亮瞎了不知多少地仙以下修士的眼睛,跻身元婴之后,宜静不宜动,当起了修身养性的千年王八,这才没了那头金背雁的踪迹。 至于月华山,每到初一、十五时分,就会有一头通体雪白、大如山丘的巨蛙,带着一帮子孙趴在山巅,鼓鸣不已,如练气士吐纳,汲取月华,中秋夜前后,更是满山蛙鸣,声势动天,所以月华山又有打雷山的别称。不是没有修士想要驯服这头巨蛙,只是巨蛙天赋异禀,精通土法遁术,能够将庞大身躯缩为芥子大小,然后隐匿地脉山根之中,与此同时月华山变得重如大国五岳,任你元婴修士也无法使出釜底抽薪的搬山神通。所以修士多是去月华山上试图抓捕几只百年雪蛙,一旦得手,已算侥幸,因为那只雪蛙的老祖宗极为护短,不少中五境修士都葬身于月华山。 一些金光峰和月华山的诸多修士糗事,宋兰樵说得诙谐,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曾有人张网捕捉到一头金背雁,结果被数只金背雁衔网高升,那修士死活不愿松手,结果被拽入极高云霄,等到松手,被金背雁啄得遍体鳞伤、身无寸缕,春光乍泄,身上又无方寸冢之类的重器傍身,十分狼狈,金光峰看热闹的练气士,嘘声无数,那还是一位大山头的观海境女修来着,在那之后,女修便再未下山游历过。 陈平安好奇问道:“金光峰和月华山都没有修士建造洞府吗?” 宋兰樵抚须笑道:“金光峰的日精太过灼热,尤其是凝聚在金光峰的日精,常年流转不定,没个章法,这就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了,除非地仙修士勉强可以常驻,寻常练气士在那结茅修道,极其难熬,虚耗灵气而已。至于月华山倒是一处五行齐备的风水宝地,只可惜有那巨蛙占山为王,徒子徒孙数千头,早早开了窍的巨蛙对我们练气士最是记恨,容不得练气士跑去山上修行。” 陈平安点头道:“山泽精怪万千,各有存活之道。” 宋兰樵似乎深以为然,笑着告辞离去。 热络客气,得有,再多就难免落了下乘,上杆子的交情,矮人一头,他好歹是一位金丹,这点脸皮还是要的。若是求人办事,当然另说。 离开屋子后,宋兰樵摇摇头,这位年轻修士还是看得浅了,金光峰的金背雁,月华山的巨蛙,不受牢笼之苦,终究是少数,更多山野精魅,死了拿来换钱的,又有多少?就说嘉木山脉的那些草魅树精,多少被倒手贩卖,中途夭折,能够在世俗王朝的富贵门庭豢养起来,已算天大的幸运。 渡船路过金光峰的时候,悬空停留了一个时辰,却没能见到一头金背雁的踪影。 宋兰樵当时就站在年轻修士身旁,解释了几句,说许多觊觎灵禽的修士在此蹲守多年,也未必能够见着几次。 随后这艘春露圃渡船缓缓而行,刚好在夜幕中经过月华山,没敢太过靠近山头,隔着七八里路程,围着月华山绕行一圈,由于并非初一、十五,那头巨蛙并未现身,宋兰樵便有些尴尬,因为巨蛙偶尔也会在平时露头,盘踞山巅,汲取月华,所以宋兰樵这次干脆就没现身了。 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 冬末时分,天寒色青苍,山冻不流云,陈平安环首四顾,视野所及,一片枯寂。 这就是人间颜色,在仙家渡船之上,俯瞰万里山河,是绝对无此感触的。故而山上修行,更是不知世上寒暑。 陈平安手中那根以碧游宫仙诀炼化的行山杖,呈现出青翠色泽,使得这条雷池脉络更似竹鞭材质,不然金色太过显眼,不过只要撤去一道禁制,这根暂时属于小炼的打鬼鞭粗胚,就可以恢复原本面貌。 北俱芦洲有一点好,只要会说一洲雅言,就不用担心鸡同鸭讲,宝瓶洲和桐叶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无数,游历四方,就会很麻烦。 陈平安走到山脚那边,依旧四下无人,轻轻捻起一张阳气挑灯符,燃烧速度正常,这说明郡城那边,妖魔作祟的可能性更小,极有可能是金丹宋兰樵所说的第二种情况,郡城周边的某位山水神祇大劫已至,金身即将崩溃,从而影响到了一地风水气数,天灾也就顺势而生。 只不过事无绝对,陈平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手持符箓,缓缓而行,直到遥遥遇到一辆装满木炭的牛车,一位衣衫破旧的精壮汉子,带着一对手上布满冻疮的稚童儿女,一起去往郡城,陈平安这才熄灭符箓,快步走去,两个孩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只是乡野孩子多腼腆,便往父亲那边缩了缩,汉子瞧见了这位背箱持杖的年轻人,没说什么。 冬寒冻地,泥路生硬,牛车颠簸不已,汉子愈发不敢牵牛太快,木炭一碎,价钱就卖不高了,城里有钱老爷们的大小管事,一个个眼光毒辣,最会挑事,狠狠杀起价来的言语,比那躲也无处躲的风寒还要让人心凉。只是这一慢,就要连累两个娃儿一起受冻,这让汉子有些心情郁郁,早说了让他们莫要跟着凑热闹,城中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宅子门口的石狮子瞧着吓人,彩绘门神更大些,瞧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一车子木炭真要卖出个好价钱,自会给他们带回去一些碎嘴吃食,该买的年货,也不会少了。 依稀可见郡城高墙轮廓,汉子松了口气,城里热闹,人气足,比城外暖和些,两个娃儿只要一开心,估计也就忘记冷不冷的事情了。 只是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路不快不慢,就跟在牛车身后,让汉子有些担心。 陈平安稍稍加快脚步,笑问道:“这位大哥,我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不知道这座郡城叫什么?有什么值得去的地儿?” 汉子是个闷葫芦,只是不敢装聋作哑,扯出个笑脸,嗓音沙哑道:“回老爷的话,前边叫随驾城,据说当年皇帝老爷往南边走,不小心遭了风寒,待过一段时间,就赐下了这么个名字。我只知道城北的城隍庙和城南的火神祠,平日里人最多,老爷可以去瞧瞧。” “好的,那我进了城,就去这两个地方走走看。” 陈平安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按住牛车,“刚好顺路,我也不急,一起入城,顺便与大哥多问些随驾城里边的事情。” 汉子瞧着虽然忐忑,但是当他抬头一看,牛车离着随驾城的城门越来越近,总觉得出不了岔子,似乎这才稍稍心安,便尽量学那城里人说话,多说些漂亮话:“那我就说些知道的,能帮上老爷一点小忙,是最好,我没读过书,不会讲话,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老爷多担待。” 陈平安一手持行山杖,一手扶住牛车,说道:“这敢情好,大哥只管敞开了说。” 在汉子想到哪说到哪的介绍下,陈平安得知这座随驾城在银屏国,不算小城,历史上出过一位宰相老爷,所以城隍庙那边的魁星楼香火鼎盛,火神祠也闹腾,据说求财很灵,城里做大买卖的有钱人,都爱去那边烧香,所以汉子就是要拉牛车去往火神祠附近的集市,卖了一车木炭,可以在附近铺子直接买了年货回家。 两个孩子,一直在偷偷打量陈平安,可只要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他们就立即转头,有些难为情。 不知不觉,牛车就到了城门这边,由于天色还早,需要排队入城,附近有些早点摊子,陈平安就买了碗小米粥和一个卷饼子,摘下斗笠,坐在桌旁吃了起来,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咽了咽口水,汉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小把铜钱交给女儿,得了钱,俩娃儿撒欢跑向摊子,同样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只泛着鸡蛋香味的卷菜饼,女儿将那卷饼捧着送去给她爹,汉子只是咬了一口,就将剩余卷饼撕成两半,还给女儿,小女孩跑回桌边,递给弟弟一半,然后姐弟一起吃那一碗粥,汉子护着那辆牛车,抹了把嘴,咧嘴一笑。 摊子生意不错,两孩子就坐在陈平安对面。 陈平安吃东西习惯了细嚼慢咽,一边想着事情。 先前鬼蜮谷之行,与那书生勾心斗角,与积霄山金雕精怪斗力,其实都谈不上如何凶险。 但是铜臭城到青庐镇之间的那段路途,或者准确说是从披麻宗跨洲渡船走下,再到以剑仙破开天幕逃到木衣山,让陈平安现在还有些心悸,事后几次棋局复盘,都觉得生死一线,只不过一想到最后的收成,满满当当,神仙钱没少挣,珍稀物件没少拿,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唯一的遗憾,还是打架打得少了,不痛不痒的,竟是连落魄山竹楼的喂拳都不如,不够尽兴,如果积霄山妖物与那位搬山大圣联手,假设又无高承这种上五境英灵在北方暗中觊觎,兴许会稍稍酣畅几分。 之后在木衣山府邸休养生息,通过一摞请人带来翻阅的仙家邸报,得知了北俱芦洲不少新鲜事。 其中最意外的,当然是太平山女冠黄庭,在砥砺山生死战中,输给了那个名叫刘景龙的山上年轻俊彦,要知道黄庭可是为了破开元婴瓶颈才来的北俱芦洲,虽说她是一位新元婴,可黄庭剑术之高,毋庸置疑,而那与黄庭岁数、修为大致相当的刘景龙之上,犹有两位修为、天资、福缘背景都要更加出众的“年轻修士”,至于刘景龙之后的七位天之骄子,只看云霄宫杨凝性的手腕和心性,陈平安就不敢有丝毫轻视。 在此之外,砥砺山还有一处地方,陈平安十分好奇。 山外有山,大战不断的砥砺山,附近有一座最适宜观战的百泉山,山上灵泉百余口,灵气盎然,是一座先天宝地,山上建造有千余座大大小小的仙家府邸,青山绿水间,庭院深深,风景宜人,又是一等一的修行之地,这些百泉山府邸只租不卖,全部由琼林宗聘请阴阳家高人选址和墨家匠师精心打造,可以长租,但是期限越长,价格越贵。 靠着这桩财源滚滚的长久买卖,生财有道的琼林宗,硬是靠神仙钱堆出一位半吊子的玉璞境供奉,门派得以获得宗字后缀。 这座宗门在北俱芦洲,名声一直不太好,只认钱,从来不谈交情,可是不耽误人家日进斗金。 所以琼林宗既让修士眼红,又让山上人鄙夷,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讥讽话语传遍南北:绣花枕头上五境,两袖清风琼林宗。 陈平安放下筷子,望向城门那边,城内远处有马蹄阵阵,轰然砸地,应该是八匹高头大马的阵仗,联袂出城,临近行人扎堆的城门后,非但没有放缓马蹄,反而一个个策马扬鞭,使得城门口闹闹哄哄,鸡飞狗跳,此刻出入随驾城的百姓纷纷贴墙躲避,城外百姓似乎见怪不怪,经验老道,连同那汉子的那辆牛车在内,急而不乱地往两侧道路靠拢,瞬间就让出一条空荡荡的宽敞道路来。 这是到哪儿都有的事。 那伙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一个个高坐马背,疾驰出城,一连串急促马蹄就像一串爆竹,那些神色倨傲的权贵子弟,娴熟纵马呼啸而过,人人身穿名贵貂裘,手持锦绣马鞭,挽刀背弓,还有豪奴健仆携带鹰笼,好一个追风逐电何雄哉。 不过陈平安的注意力,更多还是远处一座摊子上坐着的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朴素却洁净,皆背长剑,相貌都不算出彩,但是自有一番气度,他们各自吃着一碗馄饨,神色漠然,当那男子瞧见了纵马狂奔的那伙随驾城子弟后,皱了皱眉头,女子放下筷子,对男子轻轻摇头。 陈平安心中了然。 应该是奔着随驾城异象而来的修行中人。 只不过年轻男女修为都不高,陈平安观其灵气流转的细微迹象,是两位尚未跻身洞府的练气士,两人虽然背剑,却肯定不是剑修。 当那负剑女子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跟摊主结账的年轻人,手持竹鞭斗笠和绿竹行山杖,那男子神色如常,并且气势平平,那些闯荡江湖的游侠儿无异,女子叹了口气,若是无意间一头撞入这座随驾城的江湖人,运道不济,若是与他们一般无二,是专门冲着随驾城大祸临头、同时又有异宝出世而来,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不知道那件异宝,早已被银屏国两大仙家内定,旁人谁敢染指,如她和身边这位同门师弟,除了完成师门密令之外,更多还是当做一场危机重重的历练。 这场千真万确的神仙打架,凡俗夫子,稍微掺和,一不小心挡了哪位大仙师的道路,就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女子思绪悠悠。 她自己已算银屏国在内诸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修士,可是比起那两位,她自知相差甚远,一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在前年就已是洞府境,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更机缘不断,一路修行顺遂,更有重宝傍身,若非两座顶尖门派是死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十数国疆域,山上山下,好像都在看着他们两位的成长和较劲。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逢,都会是一桩令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她其实也会羡慕。 因为那位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万众瞩目的早慧少年,确实生得一副谪仙人皮囊,性情温和,并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让女子见之忘俗的少年? 年轻男子一见师姐怔怔出神,便以为是忧愁接下来的行程,出言宽慰道:“师姐,若是没有把握,我们找到那个孩子就走,无须理会这场避无可避的灾殃,师父说过,我们修道之人,要知天命顺形势,随驾城既然享了神灵庇佑的数百年之福,就该受这一场命中注定的天灾大祸。” 女子点点头,然后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男子笑道:“若说城中鱼龙混杂,奇人汇聚,我是信的,可要说这城门口也能遇上世外高人……我可不信,咱们也不算什么小门小派了,山上的老神仙小仙师,哪个不是熟面孔?难道那个耍猴的能是位深藏不露的神仙?还是那戴斗笠的年轻游侠,其实是位江湖大宗师?” 女子微微变色,“忘了师门教诲了吗,下山游历,慎言慎行!” 她嘴上如此叮嘱,女子视线迅速瞥过那肩头蹲猴的老人,和那个走到一辆牛车附近的年轻人,然后她内心一震,后者无事,依旧茫然无知自己师弟的冒犯言语,但是那位原本伸手在给肩头小猴儿喂食的老人,转头望向她,扯了扯嘴角,神色不善。女子站起身,抱拳告罪。 老人却不太领情,视线游移不定,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冷笑,不再多看,似乎有些嫌弃她的姿色身段。 女子倒是不太上心,她那师弟却差点气炸了胸,这老不死的家伙竟敢如此辱人!他就要先前踏出一步,却被师姐轻轻扯住袖子,对他摇了摇头,“是我们失礼在先。” 年轻男人狠狠剐了一眼那耍猴老人,将其面容牢牢记在心头,进了随驾城,到时候夺宝一事拉开序幕,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必会大乱,一有机会,就要这老不死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其实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有些感慨,莫名其妙就结了仇的双方,脾气真是都不算好。 其实这银屏国周边十数国,是灵气淡薄、不宜修行的贫瘠地界,多是江湖武夫横行,春露圃渡船的宋兰樵说这里边的练气士,就是一群井底之蛙,喜欢趴在小池塘里边窝里横,外边真正的得道修士,不稀罕那点蝇头小利,里边的修士也乐得没有过江龙来捣乱,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以两大死对头门派为首的两位境界稀烂的金丹修士,各自领着一群小喽啰打来打去,听说对峙了好几百年了。 不过宋兰樵说得轻巧随意,陈平安还是习惯谨慎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山上修士,万千术法稀奇古怪,一旦厮杀起来,境界高低,甚至法器品秩好坏,都做不得准,五行相克,天时地利,运道转换,阳谋阴谋,都是变数。 进了城,为了免得那卖炭汉子误以为自己心怀不轨,陈平安就没有一起跟着去火神祠集市,而是先去了那座城隍庙。 其实陈平安看得出来,那个汉子是一位纯粹武夫,约莫是四境,在见到自己的身形后,汉子才故意呼吸浑浊、脚步轻浮起来,想必在银屏国江湖上,一位底子还不错的三境武夫,本该小有名气才对,至于为何成了个乡野樵夫卖炭人,拖家带口挣辛苦钱,想必也会有他自己的故事。这些陈平安不会去探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在双方分道扬镳之后。 汉子牵着牛车,两个孩子依旧无忧无虑,四处张望,汉子笑了笑,转头看了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远去背影,自言自语道:“连我是个江湖人都没看出来,那就该是二三境的后生了,唉,怎的就来趟这浑水了,那些个在山上修了仙法的神仙,可不就是蛟龙一般的存在,随便晃荡一下尾巴,就要淹死多少百姓?” 陈平安笑了笑。 那汉子是个心善的,故意多提了一嘴,说北边的那座灵宝城,值得去看的地方更多。应该是想要让自己早些离开随驾城这座是非之地。 巧了,那耍猴老人与年轻负剑男女,都是一路,跟陈平安一样都是先去的城隍庙。 陈平安便故意慢了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在半路一座字画铺子驻足,在铺子里边看了一炷香的字画,没买字画,倒是花了几两银子,买了几本原本店铺用来当添头附赠的册子,专门介绍银屏国一带各朝各代丹青妙手的成名作,书籍版刻还算精良,只不过算不上什么善本,内容讨喜而已。 收入竹箱后,离开铺子,已经不见老人与男女的身影。 临近城隍庙后,陈平安脸色有些凝重,香火袅袅,在城隍庙外的大街上,就能闻着那股香火独有的气味,但是走过的山水祠庙多了,就会知道,香火多寡浓淡,并不重要,而在精纯二字,一座朝廷敕封的正统祠庙也好,百姓或是精怪擅自创建的淫祠也罢,都要看那香火精华有几斤几两。在陈平安凝神望去之后,只见这座气势巍峨规模宏大的城隍庙,香火萦绕,像是被城隍爷用了秘法拘押起来,半点不泄露出去,这就属于僭越之举了,所有朝廷正统祠庙,山水神祇、城隍庙和文武庙在内,都要反哺一地山水,会剥离出一部分香火精华散入周边天地,以此在冥冥之中裨益苍生,庇护百姓,这才能够形成一个循环,而不是像眼前这座城隍庙这样,滴水不漏,悉数收入自家囊中。 陈平安轻轻叹息,其实可以理解,这是庙中那尊金身神祇用来吊命的自救之举,当下已经顾不得其它了,有些类似饮鸩止渴,长久以往,祸事只会不断累积变大。 陈平安没有走入这座按律司职守护城池的城隍庙,先前那位卖炭汉子虽然说得不太真切,可到底是亲自来过这里拜神祈愿且心诚的,所以对前后殿供奉的神仙老爷,陈平安大致听了个明白,这座随驾城城隍庙的规制,与其它各地差不多,除了前后殿和那座魁星楼,亦有按照本地乡俗喜好自行建造的财神殿、元辰殿等。不过陈平安还是与城隍庙外一座开香火铺子的老掌柜,细细询问了一番,老掌柜是个热络健谈的,将城隍庙的渊源娓娓道来,原来前殿祭祀一位千年之前的古代武将,是早年一个大王朝名垂青史的功勋人物,这位英灵的本庙金身,自然在别处,此地真正“监察福祸、巡视幽明、领治亡魂”的城隍爷,是后殿那位供奉的一位著名文臣,是银屏国皇帝诰封的三品侯爷。 说到这份诰命的时候,老掌柜笑眯眯问道:“年轻人,是不是想不通为何只是个三品侯爷,这位文官老爷生前可是当了正二品尚书的。” 陈平安笑道:“是有些奇怪,正想与老掌柜问来着,有说法?” 若说这浩然天下众多祠庙的规矩讲究,陈平安其实早已门儿清了。只不过想要做到入乡随俗,到底怎么个随法,自然是入乡先问俗。 老掌柜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赶紧跟香火铺子请了一筒香。 上道。 老掌柜哈哈大笑,这才开始说起里边的那点门道,“年轻人你一看就是混江湖的,所以不晓得这官场,很正常,官场上的爵位与官品,是不太一样的,更别提这些受香火供奉的神仙老爷们的品秩,又不一样,怎么,听迷糊了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是有些复杂了。” 老掌柜开始显摆起来自己的学识,摇头晃脑道:“咱们这位城隍爷,早先在开国皇帝手上,其实才封了位四品伯爷,只是一直香火灵验,前些年新帝登基后,又下了一道圣旨,将咱们这位城隍爷追赠为三品侯爷,当时好大的排场,礼部的尚书老爷亲自离京,那么大一个官,亲自带着圣旨到了咱们随驾城,进城后,又挑了个黄道吉日,铺子外边这条街,瞧见没,那天天未亮,就有大队衙役从头到尾,都先洒水清洗了一遍,还不许外人旁观,我是为了看这场热闹,前一夜就干脆睡在铺子里边了,这才得以见到了那位尚书老爷,啧啧,真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哪怕远远看一眼,咱都觉得贵气。” 老掌柜得意洋洋,“咱们这,别看只是座郡城,可是前边那位自家城隍爷的待遇,已经相当于州城城隍爷了,除了京城城隍庙与陪都那座都城隍庙,诰命便再没有更高的了。年轻人,所以你请了香,去庙里一定要多拜拜,多磕头,虽说这城隍庙历来是读书人求文运更灵验些,但是咱们城隍爷官位高,本事大,想来你只要心诚一些,也会庇护一二。” 陈平安又问了些城隍庙内的文武属官,果然还是配奉判官二人、城隍六司,以及日夜游神两尊、和枷锁将军一位。这些辅佐城隍爷的属官,又各有来历,老掌柜无比熟稔,说得有门有道,只是当陈平安问起可曾亲眼见过城隍爷显灵现身,老掌柜便有些哑口无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回了一句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能够见着城隍爷的真身,便是站在了眼前,也认不得才是。 陈平安笑道:“理应如此,老话都说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想必这些神灵更是如此。” 老掌柜脸色这才好转。 银屏国城隍爷的礼制,与宝瓶洲大体相同,但仍是有些出入,品秩和配奉两事上,便有差异。 但是银屏国当今天子的追封一事,有些不同寻常,应该是察觉到了此处城隍爷的金身异样,以至于不惜将一位郡城城隍越级敕封诰命。 陈平安离开香火铺子后,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了眼城隍庙。 宁睡坟冢,不睡破庙。 即是此理。 一旦世间山水灵气转换、很容易招来福祸颠倒的局面。 陈平安走向那座火神祠,城隍庙气象尚未有崩散迹象,应该还可以维持一段时日。 火神祠那边,也是香火鼎盛,只是比起城隍庙的那种乱象,此地更加香火清明平稳,聚散有序。 但是同样没有步入其中,他如今是能够以拳意压制身上的古怪事,但是涉足祠庙之后,是否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关注,陈平安没有把握,如果不是这趟北俱芦洲东南之行太过仓促,按照陈平安的原先打算,是走完了骸骨滩那座摇曳河水神庙后,再走一遭世俗王朝的几座大祠庙才对,亲自勘验一番。毕竟类似摇曳河祠庙,主人是跟披麻宗当邻居的山水神祇,眼界高,自己入门烧香,人家未必当回事,人家见与不见,说明不了什么,不过那位一洲南端最大的河神,没有在祠庙现身,却扮演了一番撑蒿船夫、想要好心点拨自己来着。 陈平安又在火神祠附近的香火铺子逛荡一次,询问了一些那位神灵的根脚。 有一点与城隍庙那位老掌柜差不多,这位坐镇城南的神灵,亦是从未在市井真正现身,事迹传说,倒是比城北那位城隍爷更多一些,而且听上去要比城隍爷更加亲近百姓,多是一些赏善罚恶、嬉戏人间的志怪野史,而且历史久远了,只是代代相传,才会在后人嘴上流转,其中有一桩传闻,是说这位火神祠老爷,曾经与八百里之外一座洪涝不断的苍筠湖“湖君”,有些过节,因为苍筠湖辖境,有一位水仙祠庙的渠主夫人,曾经惹恼了火神祠老爷,双方大打出手,那位大溪渠主不是敌手,便向湖君搬了救兵,至于最终结果,竟是一位未曾留名的过路剑仙,劝下了两位神灵,才使得湖君没有施展神通,水淹随驾城。 陈平安想了想,便直接离开了随驾城,直接拣选了一条山岭小路,秘密去往那苍筠湖辖境的水仙祠,若是那位自封“渠主”、品秩其实不过相当于河婆的神祇果真还在,便可以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能否从中知晓随驾城的内幕。若真是殃及一城的祸事,还是要管上一管的。若是小地方的神仙打架,则看看再说。 夜幕中,陈平安沿着一条宽阔溪流来到一座祠庙旁,道路杂草丛生,人烟罕至,由此可见那位渠主夫人的香火凋零。 而这座祠庙其实距离市井小镇不过数十里路而已。 不过陈平安先前在溪湖交汇处的一座山头上,看到一伙人正手举火把往祠庙那边行去。 陈平安便一路尾随,听他们的言语交流,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市井少年、青壮,竟是比拼各自的胆识高低来了,看看谁进了祠庙内,真敢去调戏那位渠主娘娘。这种事情,市井乡野中其实倒也常见,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当年就有,如果有哪家孩子,谁敢在神仙坟睡上一宿,那可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了,杏花巷曾经有个同龄人,自称他在神仙坟躺了一晚上,结果在老槐树下,当他趾高气扬提及此事,一下子获得了旁边许多同龄人的仰慕,“经此一役”,他成了个杏花巷一带的孩子王,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以欺负陈平安和宋集薪这对泥瓶巷邻居为乐,当然更想着能够在过家家的时候,让那个名字古怪的稚圭,扮演他的小媳妇,只可惜被宋集薪大骂不已,稚圭则从来都是板着脸的模样,眼神冷漠,跟着宋集薪一起跑回小镇,那个同龄人则带着跟屁虫在后边朝他们这对主仆丢泥块。 事实上那一晚,陈平安刚好去那边拜菩萨,远远瞧见了那个同龄人,不过是在神仙坟外边晃了几步路,就飞奔回家了。 今夜陈平安看到那一行七八人,倒是不愿意亏待自己,带足了酒肉。当这些人进了那座不过两进院落的水仙祠庙,匾额倾斜,庙内废弃已久,破败不堪,墙上爬满了绿意浓浓的薜荔,陈平安就坐在庙外远处一棵大树上,视野开阔,陈平安将行山杖横放在膝,双手笼袖,举目望去,静观其变。 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 ,剑来 渠主夫人望着祠庙后墙窟窿那边,眼神恍惚,轻轻晃了晃脑袋,然后哭丧着脸,颤声问道:“仙师真杀了那杜俞?”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半死吧,魂魄给我拘押起来了,鬼斧宫这么大一个门派,这姓杜的爹娘,又是渠主夫人所谓的山上大道侣,我哪敢对此人不敬,小惩薄戒罢了。” 渠主夫人一个站不稳,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绣衣彩裙像是在地上蓦然开出了一朵绚烂牡丹。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嘴上抹了蜜,心肠却爬满了蛇蝎!瞧着年纪轻轻而已,一定是个在山上修行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好一个心狠手辣笑嘻嘻的神仙客! 陈平安衣衫一震,身上沾惹的灰尘砰然四散,一袭青衫顿时不染纤尘,陈平安径直从断裂出缺口的神台走过,经过篝火堆和那装死少年身边的时候,笑道:“赶紧擦擦哈喇子,然后继续装死。” 那市井少年赶紧照做。 陈平安坐在祠庙门槛上,看着那位渠主夫人和两位侍女,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深涧阴沉水。 宝瓶洲有个城隍爷名叫沈温,桐叶洲有位埋河水神娘娘,北俱芦洲也有这渠主夫人、苍筠湖湖君和那随驾城城隍爷。 陈平安确实是以一门秘法神通,收拢了杜俞的魂魄,并不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那位水神夫人。 这可不是什么山上入门的仙法,而是陈平安当初在书简湖跟截江真君刘志茂做的第二笔买卖,术法品秩极高,极其消耗灵气,这会儿陈平安的水府灵气积蓄,主要是关键水属本命物,那枚悬空于水府中的水字印,由它日积月累凝练出来的那点水运精华,几乎被全部掏空,近期陈平安是不太敢以内视之法游历水府了,见不得那些绿衣童子们的哀怨眼神。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粒莹莹雪白的兵家甲丸,还有一颗表面篆刻有密密麻麻符图的朱红丹丸,这便是鬼斧宫杜俞先前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偷袭来着,丹丸是一头妖物的内丹炼化而成,功效类似当年在大隋京城,那伙刺客围杀茅小冬的致命一击,只不过那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金丹,陈平安手上这颗,远远不如,多半是一位观海境妖物的内丹,至于那兵家甲丸,想必是杜俞想着不至于玉石俱焚,靠着这副神人承露甲抵挡内丹爆炸开来的冲击。 算计是好算计。 当时陈平安在听到随驾城那桩陈年旧事后,确实有些心神不定,先前他一直分心观主这杜俞的动静,以及两位侍女的细微神色。 所以在陈平安怔怔出神之际,然后被杜俞掐准了时机。 只可惜杜俞先前那点细微的气机涟漪,导致墙壁缝隙碎石激起些许飞尘,渠主夫人未必能够察觉到丝毫,可在拳意流淌自如、仿佛神灵庇护的陈平安这边,简直就是声如雷鸣,毕竟落魄山竹楼一位十境武夫的出拳,那才是真正的悄无声息,骤然炸雷,很多时候陈平安都需要靠猜,靠赌,才能……不被打得太过结结实实,躲还是躲不掉的,哪怕崔诚将拳意压境在远游境。而当初与朱敛的切磋,这个武疯子被崔诚每天逼着必须将陈平安打个半死,出拳那是真不讲究。 说到底,还是杜俞修为不够高。 这就像陈平安在鬼蜮谷,惹来了京观城高承的觊觎,跑,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 杜俞如果没有心存侥幸,清醒过来后,选择直接跑路,陈平安会阻拦,但是绝对不会痛下杀手,杀人拘魂牢笼中。 陈平安收起了那颗杜俞压箱底的保命丹丸,放入袖中,手心攥着那枚雪白甲丸,缓缓拧转,望着那位渠主夫人,“我说过,你知道的,都要说给我听。夫人自己也说过,再也不主动找死了。” 渠主夫人跌坐在地,神色悲恸,满脸凄凉道:“仙师大人,奴婢真的没有藏掖啊,仙师大人,莫不是要冤死奴婢才甘心?” 她身体扑倒在地,脸颊枕在双臂上,整个人伏地不起,双肩颤动,可怜至极,呜咽道:“奴婢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要被仙师如此冤枉。” 陈平安站起身,渠主夫人立即收声。 下一刻,陈平安蹲在了这位渠主水神一旁,手掌按住她的头颅,重重一按,下场与最早杜俞如出一辙,晕死过去,大半头颅陷入地底。 两位侍女畏惧不已,想要逃命,其中一位,被陈平安一袖罡气砸中后背,娇躯嵌入墙壁当中,亦是当场晕厥。 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侍女,刚跨出去一步,就像是被施展了仙家定身术,不敢动弹。 陈平安转身坐在台阶上,说道:“你比那个穿墙术学得不精的姐妹,要实诚些,先前渠主夫人说到几个细节,你眼神透露了不少消息给我,说说看,就当是帮着你家夫人查漏补缺,不管你放不放心,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跟你们没过节没恩怨,杀了一方山水神祇,哪怕是些随侍辅官,可都是要沾因果的。” 那侍女倒也不笨,抽泣道:“渠主夫人敬称公子为仙师老爷,可小婢怎么看着公子更像一位纯粹武夫,那杜俞也说公子是位武学宗师来着,武夫杀神祇,不用沾因果的。” 陈平安哑然失笑,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掠出,如飞雀萦绕树枝,夜幕中,一抹幽绿剑光在陈平安四周飞快游曳。 侍女目瞪口呆,“公子果然是位剑仙!” 据说在苍筠湖高高在上的湖君大人,生平最怕的就是那些飞剑取头颅的剑仙! 陈平安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那侍女开始犹豫不决,她脸上的悲苦神色,与渠主夫人先前的楚楚可怜,大不相同,她是真情流露。 只要自己今晚泄露了天机,依照渠主夫人喜欢猜疑的脾气,以及那位湖君大人的暴虐性情,还不是一个死字?一湖三河两渠,数百年间内,因为一点小事触怒湖君,结果被点了那水灯、魂魄被抽丝剥茧出来作为灯芯日夜燃烧的姐妹,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那些姐妹的魂魄,直到那盏水灯滴落最后一点精魄油滴,才算脱离苦海,只是同样再无来生来世了。 陈平安原本想要多说一些曲折脉络,以及稍稍透露出自己的后续打算,为她宽心,但是最后就只是一个字,“说。” 侍女吓得身体一晃,再不敢心存侥幸,便将自己知晓、推敲出来的一些内幕,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给了这位年轻剑仙。 苍筠湖那位湖君,是她们银屏国数一数二的高品水神,便是遇上了几位山岳之主,也可平起平坐,对于随驾城那座城隍庙,素来瞧不起,尤其是那位火神祠神灵,曾经与渠主夫人结怨,斗法一场,湖君大人差点就要驾驭湖水,摆出水淹随驾城的架势,逼迫水神祠神祇现身,当着一城百姓的面,磕头认错,后来是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过境剑仙从中斡旋,才就此作罢。但是湖君对随驾城怨恨更深,当年那位太守寄往京城好友的那封秘信,城隍庙被蒙在鼓中,但是湖君却洞若观火,暗中派遣藻溪渠主截下了那位送信人,得知密信内容后,湖君大人将一枚可以令山水神祇离境远游的玉玺信物,交予藻溪渠主,命她与那送信人一起走了趟银屏国京城。 陈平安听到这里,问道:“那火神祠神祇与城隍庙关系如何?” 侍女说道:“关系平平,照理说火神祠品秩要低些,但是那位神人却不太喜欢跟城隍庙打交道,许多山上仙家筹办的山水宴席,双方几乎从来不会同时出席。” 陈平安又问,“湖君对那城隍庙又是什么态度?” 侍女柔声道:“湖君大人更是看不起那城隍爷,咱们渠主夫人偶尔在湖底龙宫那边喝高了,回到私宅,便会与我们姐妹二人说些体己话,说湖君老爷笑话那位城隍爷就是个草包,生前最喜欢剽窃寒士诗词,然后砸钱为自己扬名,银屏国选了这么个家伙当城隍爷,只重名声清誉,生前身后都不是个有治政才干的,平日里吟风赏月,自号玩月真人,喜欢当甩手掌柜,也不知驭人之术,所以随驾城这场灾祸,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就是人祸。不过咱们苍筠湖与随驾城城隍庙,面子上还算过得去,那位城隍爷经常会带一些京城外出游历的达官显贵、王公子孙,去湖底龙宫长长见识,湖君府邸中又有美婢十数人,个个狐媚子,故而贵客们次次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陈平安说道:“城隍庙一错再错,铸成今日大祸,火神祠自然会被殃及,其实你们那位苍筠湖湖君乐见其成吧。” 侍女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苦笑道:“湖君老爷是一国水神魁首,心思深邃,我这等卑微小婢,哪里能猜得到。” 陈平安点点头,将那枚甲丸也收入袖中,然后轻轻一弹指,侍女直挺挺后仰倒地。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墙中婢女好似被人拽入院中,翻滚在地,缓缓醒来,她头疼欲裂,浑身筋骨几乎散架了。 陈平安问道:“方才这小婢脑子里一团浆糊,问不出什么来,你瞧着机灵些,你来说说看?” 这位婢女想要跪地磕头饶命,被陈平安一弹指,力道稍轻,但是仍砸得她如断线风筝,倒飞出祠庙大门,然后又被陈平安一伸手,驾驭返回,将她掐住脖子,双方对视,侍女见着了他的眼神,吓得肝胆欲碎,脸色铁青,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 陈平安随手将她摔在院中地上,她瘫软在地,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头凝视着那位渠主夫人,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恋恋不舍,有埋怨。 她最后板着脸,朝那个装神弄鬼的年轻仙师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老娘说完了!” 陈平安只是伸手拍散唾沫,神色自若,坐在台阶上,双手轻轻放在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上。 陈平安又是抬手一弹指,将其击晕。 然后以行山杖巧妙敲地,渠主夫人被那条蜿蜒而至的罡气打在后脑勺上,顿时清醒过来,将脑袋从地底下拔出来,然后痴痴坐在地上,有些茫然。 陈平安一脸怒容,“两个贱婢,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都是混吃等死的蠢货吗?” 渠主夫人如释重负,以往还埋怨两个侍女都是痴货,不够伶俐,比不得湖君老爷府上那些狐媚子办事得力,勾得住、栓得住男人心。现在看来,反而是好事。一旦将苍筠湖牵连,到时候不但是她们两个要被点水灯,自己的渠主神位也难保,藻溪渠主那个贱婢最喜欢搬弄唇舌,暗箭伤人,已经害得自己祠庙香火凋零多年,还想要将自己赶尽杀绝,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整座苍筠湖都在看热闹。 陈平安说道:“你去把湖君喊来,就说我帮他宰了鬼斧宫杜俞,让他亲自来道声谢。记得提醒你家湖君大人,我这个人两袖清风,最受不了铜臭气,所以只收顺眼的江河异宝。” 渠主夫人错愕道:“我去?” 陈平安冷笑道:“不然我去?” 渠主夫人起身就要运转本命神通,化作水雾远遁。 陈平安指了指两位倒地不起的侍女,“她俩姿色,比你这渠主夫人可是好上不少。湖君谢礼之后,我去过了随驾城,得了那件即将现世的天材地宝,随后肯定是要去湖底龙宫拜访的,我江湖走得不远,但是读书多,那些文人笔札多有记载,自古龙女多情,身边婢女也妖娆,我一定要见识见识,看看能否比夫人身边这两位婢女,更加出彩。若是龙女和龙宫婢女们的姿色更佳,渠主夫人就不用找新的侍女了,如果姿色相当,我到时候一并讨要了,银屏国京城之行,可以将她们卖出高价。” 渠主夫人赶紧附和道:“两位贱婢能够侍奉仙师,是她们天大的福气……” 陈平安打断她的言语,讥笑道:“可如果我见过了,对她们很失望,那么渠主夫人,和那与你姐妹情深的藻溪渠主,可就要一同随我入京了。” 渠主夫人对于这些,并不担心,反正有湖君大人顶着,只要自己安然返回苍筠湖龙宫,见着了湖君,万事好说。 最终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渠主夫人赶紧抖了抖袖子,两股碧绿色的水运灵气飞入两位侍女的面目,让两者清醒过来,与那位仙师告罪一声,说定然快去快回。 陈平安突然喊住渠主夫人。 后者身体僵硬,转过身,苦涩道:“不知仙师还有什么吩咐?”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借我一些水运精华,不多,二两重即可。” 渠主夫人既心惊心疼,又有一些庆幸,水运精华,这可是水神修行的大道根本之物,只是比起命丧当场,总归是划算的。她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处,一点湛青色精光绽放,然后一条金线如溪涧从山顶峡谷倾泻而下,绕过肩头,沿着手臂,一路往手腕处流泻,最终她托起一掌,蹦出一颗碧绿水珠来,轻轻往陈平安那边一推,抹了抹额头汗水,她笑道:“仙师说借,真是羞杀奴婢了,这三四两水运精华,当是奴婢侥幸得遇仙师,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陈平安笑道:“比起异宝潋滟杯,是算小。” 渠主夫人不敢说话。 潋滟杯,那可是她的大道性命所在,山水神祇能够在香火淬炼金身之外,精进自身修为的仙家器物,寥寥无几,每一件都是至宝。潋滟杯曾是苍筠湖湖君的龙宫重宝,藻溪渠主之所以对她如此仇恨,视为仇寇,就是为了这只极有渊源的潋滟杯,按照湖君老爷的说法,曾是一座巨制道观的重要礼器,香火浸染千年,才有这等功效。 当主仆三人离开祠庙后。 陈平安收起那颗水运珠子,四两重,但是解一时之渴,可以,甚至效果显著,犹胜灵丹妙药,不过绝非长久之道。 修行路上,有些捷径,可以让练气士快速走到半山腰,但是越往后,就越是隐患无穷。 陈平安没有急于炼化水珠补给水府灵气,坐在原地,想着事情。 陈平安心知她们这一去,未必会回来了,苍筠湖湖君,多半更不会上岸见面,死了个鬼斧宫杜俞,难不成他这个苍筠湖共主,跑来帮忙收尸?只要上了岸,进了祠庙,就等于被他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脸上,糊了一脸的屎,鬼斧宫和杜俞爹娘那对道侣,会在乎你苍筠湖湖君是不是被殃及池鱼,遭了无妄之灾?再说了,你一个堂堂银屏国水神魁首,好意思说殃及池鱼? 至于那两个祠庙侍女。 一个在他陈平安这边做对了。 一个在渠主夫人那边做对了。 所以都可以活。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浮现出一颗十缕黑烟凝聚缠绕的圆球,最终变幻出一张痛苦扭曲的男子脸庞,正是杜俞。 每当有寻常清风拂过,那颗由三魂七魄汇总而成的圆球,就会痛苦不堪,仿佛修士遭受了雷劫之苦。 世间阴物,便是如此不被天地所容。半死之杜俞,竭力开口,嗓音仍是细若蚊蝇:“求求你了,将我魂魄速速放回皮囊当中,还有得救,有的救,只要能活,我杜俞便自己剐出三滴心头精血,点燃三炷香,敬告天地祖师,立下师门秘传的仙家毒誓,再不敢与你为敌,绝不敢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自说自话道:“春风一度,这么好的一个说法,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般糟践下作了?嗯?” 陈平安五指如钩,微微弯曲,便有丝丝缕缕的罡气旋转,刚好笼罩住这颗魂魄圆球。 杜俞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陈平安缓缓说道:“江湖女侠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你与我说说看,我也走过江湖,竟然都不知道这些。” 杜俞刚要开口。 陈平安侧过头,但是手上却加重了力道,罡气愈发凝练,竟是浓稠似水欲结冰的惊人气象,陈平安以竖耳聆听状,问道:“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杜俞的三魂七魄刚刚被秘术剥离出身躯,本就处于最孱弱的阶段,此刻生不如死,魂魄混淆,十缕黑烟纠缠如乱麻,再这么下去,哪怕逃离牢笼,也会变成一头彻底失去灵智的孤魂野鬼,沦为厉鬼,浑浑噩噩,任何一位仙家修士,见到了,人人得而诛之。 陈平安松开五指,抬起手,绕过肩头,轻轻向前一挥,祠庙后边那具尸体砸在院中。 陈平安站起身,蹲在杜俞尸体旁边,手心朝下,猛然按下。 约莫一炷香后,杜俞口吐白沫,抽搐不已,七窍流血,瞧着吓人,却是好事。 若是没这些动静,说明这副皮囊已经拒绝了魂魄的入驻其中,一旦魂魄不得其门而入,三魂七魄,终究还是只能离开身躯,四处飘荡,要么受不住那天地间的诸多风吹拂,就此消散,要么侥幸秉持一口灵气一点灵光,硬生生熬成一头阴物鬼魅。 杜俞坐起身,大口吐血,然后迅速盘腿坐好,开始掐诀,心神沉浸,尽量安抚几座动荡不安的关键气府。 等到浑身浴血的杜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去。 那人蹲在不远处,双手笼袖,盯着地上那把刀。 杜俞心思急转。 那人只是纹丝不动。 杜俞哀叹一声,打消了搏命的念头,缓缓起身,手指在心口处点了三下,脸庞扭曲起来,然后三滴心头精血如灯芯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如三炷香火,杜俞微微低头,双手持香齐眉,朗声道:“即刻起,鬼斧宫兵家子弟杜俞,告之天地君亲师,发誓不会报仇,这段恩怨,如那山水有别,就此不回头……” 陈平安站起身,脚尖踩在刀柄上,轻轻一踩,刀光一闪,刚好没入杜俞腰间刀鞘。 吓得杜俞又有些腿软。 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走向祠庙大门那边,“相逢是缘,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请教一番。” 杜俞心中纠结不已,缘你大爷的缘,老子都差点要在这条臭水沟身死道消了。只是依旧老老实实,跟在那人身后,一起走出水仙祠。 杜俞袖中空空,从爹那边借来的那副神人承露甲没了,从娘亲那边苦苦求来的炼化妖丹,也没了,他的心肝肠子疼得都要扭在一起了,只是一想到三魂七魄被人拘押在手的磨难,杜俞更是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心神不定,魂魄不安,这就是魂魄离体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十年都要好生休养才行,这趟随驾城之行,算是莫名其妙就栽了个大跟头,伤了大道根本不说,回去鬼斧宫该怎么跟爹娘解释,又是大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月色静谧,水雾沁凉。 杜俞其实心更凉。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数国的山上修士,大大小小的武学宗师,杜俞游历四方,见闻极广,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能够让他杜俞如此憋屈的年轻一辈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陈平安以行山杖开路,如同月下散步,心境渐渐趋于平稳,笑道:“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还魂吗?” 杜俞苦笑道:“前辈是想要我们鬼斧宫的那两种符箓?泄露祖师堂秘法,我是要被打断长生桥、逐出师门的。” 陈平安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敢将一位水神娘娘当鱼儿钓,会怕这些规矩?你们这种人,规矩嘛,就是以打破为乐。” 杜俞愈发心惊。 这种话,唯有证得大道之人,真正无情,才能够说得如此自然而然。 类似的口气言语,他爹娘私底下也与他说过。 陈平安说道:“你今夜只要死在了苍筠湖边上的水仙祠,鬼斧宫找我不易,渠主夫人和苍筠湖湖君找我也难,到最后还不是一笔糊涂账?所以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什么泄露师门机密,而是担心我知道了画符之法和相应口诀,杀你灭口,一了百了。” 这是跟鬼蜮谷那书生学来的手段,栽赃嫁祸泼脏水。 杜俞黯然无语。 那个背负竹箱、手持竹杖的年轻人,言语温和,真像是与好友寒暄闲聊,“知道了你们的道理,再来讲我的道理,就好聊多了。” 杜俞停下脚步,“前辈如何保证,我说出驮碑符和雪泥符后,不杀我毁尸灭迹?” 陈平安随之停步,只是转过头,“你只能赌命。” 杜俞惨然道:“前辈!我都已经立下重誓!为何仍要咄咄逼人?” 只见那人一脸惊讶,“你仗着大门派嫡传修士的一身能耐,下山游戏江湖,草芥人命,我拳头更硬,将你视为蝼蚁,玩弄于掌心,不是一个道理吗?很难理解?你这么蠢,爹娘不着急?” 杜俞欲哭无泪。 碰到这么个“实诚”的山上前辈,难道真要怪自己这趟出门没翻黄历? 陈平安望向远方那座苍筠湖,“等到湖君登岸,你可就未必还有机会开口了。用两道符箓买一条命,我都觉得这笔生意,划算。” 杜俞一咬牙,“那我就赌前辈不愿脏了手,白白沾染一份因果业障。” 陈平安视线转移,望向随驾城方向,似笑非笑。 杜俞不敢抽刀,只是折了一根枯枝,蹲下身开始画符,再以心湖涟漪告诉那人口诀。 驮碑符傍身,能够极好隐匿身形和气机,如老龟驮碑负重,寂然千年如死。 但是修士本人对于外界的探知,也会受到约束,范围会缩小不少。毕竟天底下少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此符是鬼斧宫兵家修士精通刺杀的杀手锏之一。 至于那雪泥符,更是许多山上阵师梦寐以求的一道符,又名为飞鸟篆的这道鬼斧宫符箓,历史悠久,是师门开山老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鬼斧宫后世子弟,大多只得皮毛,难得精髓,杜俞亦是如此,但是他娘亲倒是精通此道,是师门三百年来的雪泥符绘制第一人,曾经私自将此符偷偷传授给一位顶尖仙府的大修士,使得那人道法高涨,鬼斧宫事后知晓,自家人都还没说什么,就被另外与那修士敌对的一座山头跑来追责问罪,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可最后仍是不了了之,祖师堂对于他娘亲的责罚,不过是闭关思过十年,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罢了,算个屁的责罚,更何况面壁思过之地,还是一处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杜俞是事后才知道,那位得了师门雪泥符的顶尖大修士,悄悄来过一趟鬼斧宫,应该是为娘亲求情了。 一开始杜俞还担心此人只是眼馋两道符,想着技多不压身,其实本身不擅符箓此道,杜俞已经做好打算,需要自己多费口舌一番,当一回糟心的教书先生。不曾想那人只是听自己一路讲解下去,从两道符箓的纲领到具体口诀内容再到细微关键处,那人始终从无询问,只是让杜俞重复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杜俞由于太过熟稔符箓真解文字,无意中漏过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言语,结果就发现那人眯起眼,轻轻提起了那根原本拄地的行山杖,吓得杜俞差点给自己甩了一个大嘴巴,赶紧亡羊补牢,一字不差,重说了一遍。 三遍之后。 那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张符箓。 杜俞大气不敢喘。 那人以行山杖画符,依样画葫芦,绘制出两张相对粗糙的驮碑符、雪泥符,符成之时,灵光一点通,莹莹生辉,虽然符胆品相不高,可符箓到底是成了。 杜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 亲娘唉,符箓一道,真没这么好入门的。不然为何他爹境界也高,历代师门老祖同样都算不得“通神意”之评语?委实是有些修士,先天就不适合画符。所以道家符箓一脉的门派府邸,勘验子弟资质,从来都有“初次提笔便知是鬼是神”这么个残酷说法。 眼前这位前辈,绝对是行家里手!说不得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符道大家! 什么纯粹武夫,都是障眼法…… 只是一想到这里,杜俞又觉得匪夷所思,若真是如此,眼前这位前辈,是不是太过不讲理了? 陈平安以行山杖抹去双方画出的四张符,打散符胆灵光,“你的诚意够了,那咱们再来做笔真正的买卖?” 杜俞疑惑道:“怎么说?” 陈平安将那枚兵家甲丸和那颗炼化妖丹从袖中取出,“都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见鬼,我今儿运道不错,先前从路边捡到的,我觉得比较适合你的修行,看不看得上?想不想买?” 杜俞大义凛然道:“难得前辈愿意割爱,只管开价!便是砸锅卖铁,我杜俞都愿意重金溢价买下它们!” 陈平安点点头,想起一事,伸出一根手指,有一颗碧绿水珠,滴溜溜旋转,陈平安拨出一部分,约莫一两水运精华的分量,收起大颗一些的珠子后,笑道:“这是渠主夫人的馈赠,就当是我的诚意了,你受了伤,急需灵气救济一二,这颗水运珠子,可是一位水神娘娘的大道根本,赶紧拿去炼化了吧。” 杜俞没得选,只好取过那粒珠子,一掌轻轻拍入心口,默然炼化,然后神色古怪。 真是一粒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珠子? 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如心湖之上降下一片甘霖,心神魂魄,倍觉酣畅淋漓。 陈平安笑问道:“好了,谈正事,一件品秩这么高的神人甘露甲,一颗攻伐威力如此巨大的炼化妖丹,你打算出多少钱捡漏?” 杜俞小心翼翼问道:“前辈,能否以物易物?我身上的神仙钱,实在不多,又无那传说中的方寸冢、咫尺洞天傍身。” 陈平安笑着点头,“自然可以。” 杜俞从怀中掏出一只流光溢彩的小绣袋,动作轻柔,打开绳结,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书页,摊开后,丝毫不见折痕。 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 沿着那条碧绿幽幽的藻溪大渠,水草密布,随水荡漾,如水鬼招手。 市井诸多志怪小说和文人笔札上,还有水鬼寻人替死的说法,大体上冤冤相报的路数。 只不过一旦阴阳相隔,生死有别,寻常溺死之鬼,毕竟不是术法万千的修道之人,哪有如此简单的解脱之法,阴间鬼害阳间人是真,自救是假,不过是读书人的以讹传讹罢了。 离开了水神庙,陈平安拽着那位尚且晕厥的渠主夫人,掠向苍筠湖,当下身上还披挂神人甘露甲的杜俞,依旧御风跟随,杜俞硬着头皮一起赶往苍筠湖方向,大概是与这位前辈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杜俞愈发心细,询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撤掉比较扎眼的甘露甲,免得害了前辈失去先机。 陈平安说不用。 杜俞稍稍安心。 只不过下一句话,就又让杜俞一颗胆子吊到了嗓子眼,只听那位前辈缓缓道:“到了苍筠湖畔,可能要大打一场,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再赌一次命,装聋作哑站在一边,反正对你来说,形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能赚回一点老本。” 杜俞笑道:“放心,兴许帮不上前辈大忙,杜俞保证绝不添乱。” 陈平安一笑置之。 杜俞瞥了眼那位藻渠夫人,只觉得自己恍若隔世,感慨不已。爹娘总说那大修士的道法高深,黄钺城城主也好,宝峒仙境祖师也罢,只要是有根脚有山头的,做人行事,总有迹可循,万事好商量,所以未必可怕,怕就怕“世事无常”这四个纸上文字,因为轻飘飘,所以令人捉摸不定。 杜俞以前不爱听这些,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当做耳旁风。 所以这一夜游历苍筠湖地界,感觉比那么多次走江湖加在一起,还要惊心动魄,这会儿杜俞是懒得多想了,更不会问,这位前辈说啥就是啥呗,山巅之人的算计,完全不是他可以理解,与其瞎蒙,还不如听天由命。 这位行事云遮雾绕的外乡前辈,有一点好,真。 所以一路上,有问必答,杜俞干脆破罐子破摔,只管说那些自己的心里话,与其装傻扮痴抖机灵,还不如做人说话都实诚些,反正自己是什么鸟样什么德行,这位前辈想必都早已看得真切了。 陈平安似乎想起什么,将渠主夫人丢在地上,骤然间停下脚步,却没有将她打醒。 杜俞正在神游万里,一个不小心就越过那位青衫客十数丈,赶忙御风折返,环顾四周,按住腰间刀柄,问道:“前辈,有埋伏?要不要我先去探探虚实?” “苍筠湖湖君和宝峒仙境老祖这么修为通天的,哪里需要埋伏你我,在湖边摆开阵仗,你杜俞瞧了一眼就要心寒。” 陈平安摇摇头,跟杜俞问了一个问题,“银屏国在内大小十数国,修士数量不算少,就没有人想要去外边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比如南边的骸骨滩,中部的大源王朝。” 杜俞摇头道:“别家修士不好说,只说我们鬼斧宫,从涉足修道第一天起,就有一条师门祖训传下来,大致意思是让后世子弟不要轻易远游,安心在家修行。我爹娘也经常对各自弟子说咱们这儿,天地灵气最为充沛,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一旦惹来外边穷酸修士的觊觎眼红,就是祸事。可我不大信这个,故而这么多年游历江湖,其实……” 说到这里,杜俞有些犹豫,止住了话头。 陈平安说道:“我的问题,你已经老老实实回答了,其余的,可说可不说。你杜俞那点江湖破烂故事,我兴趣不大。” 杜俞立即懂了,挪了几步,走近那位前辈,压低嗓音说道:“这是一桩怪事,我爹娘对我也算宠溺了,可是每当我提及此事,依旧讳莫如深,只说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是无知即福。我自然不敢造次,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江湖游玩的机会,稍稍走远了些,每次都点到为止,将四面八方逛了一遍,最终还真给我稍稍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陈平安笑道:“你倒是在江湖尝出不少滋味?” 杜俞嘿嘿一笑,“我这点稚童儿戏,比不得前辈御风跨洲,大道逍遥,万里山河一步路。” 杜俞继续道:“我到最后,发现好像十数国边境线,似乎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天堑,那附近灵气尤其稀薄,好像给一位活在九霄云海中的山巅仙人,在人间版图上画了一个圈,既可以庇护我们,又防止外乡修士闯进来逞凶,教人不敢逾越丝毫。” 陈平安轻声道:“类似崔东山飞剑画雷池的手段?图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暂时没有头绪,便将这个念头搁浅起来。 不过如果真跟随驾城异宝现世有关,属于一条草蛇灰线、伏行千里的潜在脉络,那自己就得多加小心了。 所以接下来的苍筠湖之行,真要谈不拢,出现预料中最坏的形势,也不可只顾着酣畅出手,为求心中痛快而家底尽出。 背后那把剑仙,必须留在压箱底。 养剑葫内的飞剑十五,在水仙祠那边现身过,侍女肯定会将自己说成一位“剑仙”,所以可以看情况使用,不过需要叮嘱十五,一旦厮杀起来,最先离开养剑葫的飞掠速度,最好慢一些。 至于手上那串核桃,以及大源王朝云霄宫的三张符箓,在一些个看似“紧急险峻”的关头,可以拣选一二,拿出来晒晒这……月光。 至于武夫境界和体魄坚韧程度,就先都压在五境巅峰好了。 先前藻溪渠主的水神庙内,对渠主和何露先后出拳,就是一种故意为之的障眼法,属于看似“已经倾力出手、不留半点情面”的泄露底细。 有些事情,自己藏得再好,未必管用,天底下喜欢设想情况最坏的好习惯,岂会只有他陈平安一人?故而不如让敌人“眼见为实”。 小心翼翼推敲再推敲,件件事情多想复思量。 独自行走三洲江湖千万里。 陈平安一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无非是今天练拳更多,傍身物件也更多。 也从一个泥腿子草鞋少年,变成了早年的一袭白袍别玉簪,又变成了如今的斗笠青衫行山杖。 什么飞剑画雷池。 杜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更听不懂。 就像先前这位前辈随随便便将那喝空了的酒壶凭空消失,多半是收入了他爹娘嘴上经常念叨、眼中满是憧憬渴望的方寸冢。 杜俞一样假装没看见。 陈平安以手中行山杖敲中地上渠主夫人的额头,将其打醒。 这位藻溪渠主比先前那位水仙祠娘娘,确实更加城府,瘫在地上,没有半点起身的迹象,柔声道:“冒犯了大仙师,是奴家死罪。大仙师不杀之恩,奴家没齿不忘。”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我要杀你家湖君,捣烂他的龙宫老巢,你来带路。” 服侍华美、妆容精致的渠主夫人,神色不变,“大仙师与湖君老爷有仇?是不是有些误会?” 陈平安皱眉道:“少废话,起身带路。” 宫装妇人恢复了几分先前在水神庙内的雍容气态,姗姗起身,施了一个风情万种的万福。 不曾想直接给那头戴斗笠的青衫客一脚踹飞出去。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起身。 渠主夫人心中恨极了这个杂种野修,连带着将那位倒霉秧子的鬼斧宫兵家修士一并恨上了。 只不过她若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耐,也混不到今天的神位。 一个被浸猪笼而死的溺死水鬼,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还排挤得那芍溪渠主只能荒废祠庙、搬迁金身入湖,与湖君麾下三位河神更是兄妹相称,她可不是靠什么金身修为,靠什么人间香火。 她故作惊恐,颤声问道:“不知大仙师是想要入水而游,还是岸上御风?” 陈平安说道:“岸上徒步而行。” 渠主夫人虽然错愕不已,却不敢违背这位性情阴鸷的怪人,只得拗着性子,在前边缓缓行走。 世间野修果然都是贱种。 到了藻溪渠道与苍筠湖的接壤处,就是此人跪地磕头之后、依旧葬身鱼腹之际。 不过她难免有些狐疑,道法深邃的晏清仙子,与黄钺城的天之骄子何露,为何这对金童玉女皆不见了踪迹? 果然这些所谓的云上仙家客、林泉神仙人,个个道貌岸然,心硬如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俞觉得贼有意思。 先前在水神祠庙,这位渠主夫人晕死过去,便错过了那场好戏。 若是瞧见了那一幕,她这小小河婆,这会儿多半肚子里便晃荡不起半点坏水了。 陈平安想起那芍溪渠主身边的某位侍女,再看看眼前这位藻溪渠主,转头对杜俞笑道:“杜俞兄弟,果然是命悬一线见品行。” 杜俞赶忙硬着头皮称呼了一声陈兄弟,然后说道:“随口瞎诌的混账话。” 陈平安不再言语。 杜俞就跟着沉默,只是慢悠悠赶路。 至于前辈所说的杀湖君捣龙宫,杜俞是不信的,倒不是不信前辈有此无上神通,而是……这不符合前辈的生意经。 在水神祠庙中,前辈一记手刀就戳中了何露的脖颈,后者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直接砸穿了屋脊。 由此可见,仙子晏清之所以还能站到最后,没像何露那般仰面躺地,也没像藻溪渠主那么脑袋钻地,是前辈怜香惜玉?自然不是,至于真正的缘由,杜俞猜不透。杜俞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对于容貌漂亮的女子,无论是修士还是神祇,一旦选择出手了,那是真狠。 陈平安随口问道:“先前在祠庙,晏清仗剑却不出剑,反而意图后撤,应该心知不敌,想要去苍筠湖搬救兵,杜俞你说说看,她心思最深处,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让自己脱险更多,自保更多,还是救何露更多?” 杜俞笑道:“晏清做了件最对的事情,自保和救人两不耽误,我相信就是何露瞧见了,也不会心有芥蒂。设身处地,想必何露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倒是江湖上,类似处境,许多英雄好汉哪怕明知是敌人的陷阱,依旧一头撞入找死,可笑也对,可敬……也有那么一些。” 陈平安思量片刻,似有所悟,点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何露晏清之流,倒也能活得大道契合,心有灵犀。” 前边一直竖耳偷听两人言语的藻溪渠主,心中冷笑。 诈我? 就凭你这个与杜俞称兄道弟的杂种野修,也敢说什么让晏清仙子自知不敌的屁话? 不过渠主夫人微微心悸,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毕竟自己在这野修之前,如土狗瓦鸡一般孱弱,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到了苍筠湖,一切就都可以水落石出。天塌下来,有湖君和宝峒仙境祖师扛着。 她还真不信有人能够挡得住那两位神仙的联手攻势,皆是此人被剥皮抽筋拘魂魄,拿来点水灯,到时候她定要与湖君老爷求来一缕魂魄,就放在自家水神祠庙里边! 陈平安瞥了眼前边的藻溪渠主,“这种如同俗世青楼的老鸨货色,为何在苍筠湖这么混得开?” 杜俞试探性道:“大概只有这样,才混得开吧?” 陈平安笑道:“杜俞兄弟,你又说了句人话。” 杜俞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放声大笑,今夜是第一次如此开怀惬意。 陈平安见他有些得意忘形,扯了扯嘴角,“这么好笑?” 杜俞好似给人掐住脖子,立即闭嘴收声。 陈平安沉默许久,问道:“如果你是那个读书人,会怎么做?一分为三好了,第一,侥幸逃离随驾城,投奔世交长辈,会如何选择。第二,科举顺遂,榜上有名,进入银屏国翰林院后。第三,声名大噪,前程远大,外放为官,重返故地,结果被城隍庙那边察觉,深陷必死之地。” 杜俞咧嘴一笑。 陈平安这一次却不是要他直话直说,而是说道:“真正设身处地想一想,不着急回答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俞便认认真真想了许久,缓缓道:“第一种,我如果有机会知晓人上有人,世间还有练气士的存在,便会竭力修行仙家术法,争取走上修道之路,实在不行,就发奋读书,混个一官半职,与那读书人是一样的路数,报仇当然要报,可总要活下去,活得越好,报仇机会越大。第二,若是事先察觉了城隍庙牵扯其中,我会更加小心,不混到银屏国六部高官,绝不离京,更不会轻易返回随驾城,务求一击毙命。若是事先不知牵扯如此之深,当时还被蒙在鼓里,兴许与那读书人差不多,觉得身为一郡太守,可谓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又是年轻有为、简在帝心的未来重臣人选,对付一些流窜犯案的贼寇,哪怕是一桩陈年旧案,确实绰绰有余。第三,只要能活下去,城隍爷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会说死则死。” 陈平安说道:“所以说,我们还是很难真正做到设身处地。” 杜俞有些赧颜。 应该是自己想得浅了,毕竟身边这位前辈,那才是真正的山巅高人,看待人间世事,估计才会当得起深远二字。 此后陈平安不再开口说话。 杜俞乐得如此,心情轻松许多。 自己这辈子的脑子,就数今晚转得最快最费劲了。 相较于先前水仙祠庙那条芍溪渠水,藻渠要更宽更深,许多原本沿水而建在芍渠附近的大村落,数百年间,都不断开始往这条水势更好的藻渠迁徙,长久以往,芍渠水仙祠的香火自然而然就凋零下去。身后那座绿水府能够打造得如此富丽堂皇,也就不奇怪了,神祇金身靠香火,土木府邸靠银子。 那位已经逃回湖底龙宫的芍溪渠主,输给走在陈平安前边的这位同僚,是方方面面的,不然当年苍筠湖湖君就不是让藻溪渠主去处置那封密信,并且赐予湖君神主的令牌,让其能够离开藻渠水域辖境,一路过山过水,去往京城打点关系。杜俞对这苍筠湖诸多神祇知根知底,按照这位鬼斧宫兵家修士的说法,这苍筠湖龙宫就是一座山上的脂粉窟,专门用来为湖君拉拢有钱又有闲的外乡权贵子弟。而那些艳名远播的龙宫妙龄美婢,从何来?自然是已经几近荒废的藻渠之外,其余三河一渠的洪涝灾害泛滥,早年又有过路仙师传授了一门破解之法,需要选取一位处子之身的二八佳人,投水请罪,一些大旱时节,当地官员跑去城中湖君庙祈雨,也颇为灵验,事后降下甘霖,亦需将女子投水报答湖君恩德。 杜俞说这些谋划,都是藻溪渠主的功劳。 她会经常假扮妇人,如官员微服私访,暗中游历苍筠湖辖境各地,寻找那些修行资质好、容貌美艳的市井少女,等到她初长成之际,三湖渠二便会爆降大雨,洪水肆虐,或是施展术法,驱逐雨云,使得大旱千里,几百年的老规矩遵循下来,各地官府早已熟门熟路,少女投水一事,便是老百姓也都认命了,久而久之,习惯了一人遭殃苍生得求的那种风调雨顺,反而当做了一件喜庆事来做,很是兴师动众,每次都会将被选中的女子穿上嫁衣,妆扮明丽动人,至于那些女子所在门户,也会得到一笔丰厚银子,并且市井巷弄的老人,都说女子投水之后,很快就会被湖君老爷接回那座湖底龙宫,然后可以在那水中仙境成为一位衣食无忧、穿金戴玉的仙家人,真是莫大的福气。 与京城和地方权贵子弟的牵线搭桥,具体的迎来送往,也都是这位水神娘娘亲手操办,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所以深得湖君器重,只不过她唯独一件事,比不得那位品秩相当的芍溪渠主,后者是一位从龙之臣,在苍筠湖湖君被银屏国封正之前,就已经跟随湖君身侧。 先前赶来藻渠祠庙的时候,杜俞说起这些,对那位传说雍容华贵犹胜一国皇后、妃子的渠主夫人,还是有些佩服的,说她是一位会动脑子的神祇,至今还是小小河婆,有些委屈她了,换成自己是苍筠湖湖君,早就帮她谋划一个河神神位,至于江神,就算了,这座银屏国内无大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国水运,好像都给苍筠湖占了大半。 距离苍筠湖已经不足十余里。 陈平安却停下脚步。 藻溪渠主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停下。 她转过头,一双桃花眼眸,天然水雾流溢,她貌似疑惑,楚楚可怜,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柔怯模样,实则心中冷笑连连,怎么不走了?前边口气恁大,这会儿知晓前途凶险了? 杜俞已经打定主意,他只管看戏,这可是前辈自己说的。 陈平安转身望去。 竟是那个晏清跟来了。 何露没有尾随,也有可能在更远处遥遥隐匿,这位修道天才少年,应该很擅长遁术或是藏身之法。 就是身子骨弱了点。 不然陈平安会觉得比较麻烦。 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 ,剑来 在那青衫客抓碎藻溪渠主金身的时候,苍筠湖湖君一脸怒容,似乎随时都会暴怒出手,甚至不惜上岸厮杀一番。 但是当那人一拳打烂一位河神金身之际,湖君殷侯反而心如止水,神色平淡,面对那位仿佛一骑凿阵的外乡人,殷侯抬起手,双指并拢,一淡金、一碧绿两缕灵光,分别凝聚如小蛇,盘踞指尖,相互缠绕,殷侯轻轻一晃,以他为圆心的苍筠湖水面,水雾升腾,青烟滚滚,瞬间笼罩住方圆百丈水面。 渡口那边,别说是鬼斧宫杜俞,就是晏清运转气机凝神望去,视野所及,都唯有雾茫茫一片,再无湖君和苍筠湖诸多龙宫文官武将的身影,自家宝峒仙境老祖似乎驾驭起了那件师门重宝,一阵宝光若隐若现,护住了所有同门修士,然后开始缓缓后撤,应该是要将战场完全留给湖君殷侯一方。 水雾边缘,一条淡金色大蟒和一条碧绿色大蛇盘旋不断,双方衔尾飞掠,如行云布雨的蛟龙之属,加重湖面水雾。 晏清只知道这是一位证得大道水神的本命神通之一,不单单是障眼法那么简单,而是一座类似符阵的牢笼,一旦将修士或是纯粹武夫拘押其中,可以分别消耗气府灵气和纯粹真气,是一种既可攻又可守的水磨之法。 杜俞始终站在原地,瞥了眼前边那一片狼藉的渡口,塌陷得一塌糊涂,唯独竹箱和行山杖那边的地面,依旧完好如初。 前辈真是仙人手笔。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前辈那一脚踏地,尚未全力尽出。 晏清一挥袖子,将渡口尘土拂散。 只是她眼神始终凝视着苍筠湖湖面那边的动静,方圆百丈皆茫茫的水雾大阵,骤然间如同被人拽起的一张渔网,变得只有十余丈大小,但是水雾也随之愈发浓稠如水,金色大蟒与碧绿巨蛇竟是一左一右,直接一头撞入了阵法之中。 晏清心中叹息,到底是苍筠湖上之战,湖君殷侯占尽了天时地利,又有一位心腹河神用性命作为代价,阻滞那人前冲势头,失了先手,想必那人的处境只会越来越不妙。湖君殷侯能够在银屏国屹立千年不倒,以水神身份,与一国五岳山主平起平坐,也怪不得师门老祖会选择龙宫作为随驾城之行的最后一处下榻之地。 晏清瞥了眼杜俞,见他一脸神色自若。 杜俞察觉到晏清的视线,转头一笑,“小小池塘,困不住我那位随便打个喷嚏就能翻江倒海的陈兄弟。” 晏清嗤笑不已。 这种溜须拍马的恶心言语,大战落幕后,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口。 宝峒仙境修士已经撤出战场百余丈外,祖师范巍然依旧没有收起那件镇山之宝的神通,只见老妇人头顶金冠有金光流溢,照耀四方,老妇人身旁出现了一位好似挂像上的天庭女官,面容模糊,一身金光,身姿曼妙,这位虚无缥缈的金人侍女衣袖飘摇,伸手擎起了一盏仙家华盖,庇护住所有宝峒仙境修士,范巍然脚下湖面则已经结冰,如同打造出一座临时渡口,供人站立其上。 晏清松了口气。 祖师看样子是不打算掺和今夜厮杀了。 湖君殷侯依旧站在原地,但是仅剩两位河神已经分别带人远去,看方向,是打道回府了,那位芍溪渠主亦是如获大赦不说,似乎还因祸得福,满脸遮掩不住的雀跃神色,运转神通,化作一团水雾,飞快掠向自家的芍溪渠方向。 晏清心知肚明,这是苍筠湖要兴师动众,对那人赶尽杀绝了。 殷侯还有那闲情逸致,对晏清微微一笑。 晏清视而不见。 湖上异象横生。 那座笼罩湖面的阵法牢笼,蓦然出现一条金色丝线,然后水阵轰然炸裂,如冰化水,全部融入湖中。 青衫客一手负后,同样是双指并拢,面对湖君殷侯,背对渡口。 那人双指捻住了一张金色材质的仙家宝箓,才燃烧小半。 晏清疑惑不解。 一张破障符而已? 世间有如此威势巨大的破障符? 不但以此破开了湖君殷侯的阵法,从晏清和杜俞这个渡口方向,还看到了那人负后之手,轻轻握拳,还露出了一淡金、一碧绿两条小蛇的尾巴。 湖君殷侯见之异象,并无半点惊讶,微笑道:“一碟苍筠湖待客的开胃小菜,这位外乡仙师觉得味道如何?” 陈平安环顾四周,两位河神和芍溪渠主应该已经返回了各自辖境,从三条河渠源头起始,不断往下游蓄势,帮助这位湖君布下真正的杀阵。 如果不是察觉到外边的动静,陈平安其实不介意待在阵法当中,就当是纳凉赏月了,毕竟湖君殷侯的那两条水运蛇蟒,小炼之后,可不是芍溪渠主拿出四两水运精华的寒酸手笔。掂量了一番,最少各一斤重,不愧是一湖君主,底蕴远远不是小小渠主河婆能够媲美。 陈平安便暂时放弃了彻底小炼了那两条水运蛇蟒的打算,背后手中那两抹光彩,瞬间消逝不见,给他拘押入了水府门外。 若真有后手算计,害得自己体魄神魂吃点小苦头,也算那位湖君殷侯的本事,陈平安认个小栽。 人身小天地气府之内,两条水属蛇蟒盘踞在水府大门之外,瑟瑟发抖。 一头疯狂赶来的火龙,高高扬起头颅,冷冷俯瞰着这两条蝼蚁不如的贱种。它一只爪子轻轻摩擦地面,如果不是它们身上带着一点熟悉的炼化气息,一爪下去,也就没了。 水府大门瞬间打开,又猛然关闭。 原来是两位绿衣童子扛起了金蟒、碧蛇就跑。 那条由武夫纯粹真气显化的火龙挪动庞大身躯,缓缓转身,悠悠离去。 湖君殷侯摊开一只手掌,是一粒金身碎块,正是暮寒河河神陨落后的全部遗物。 其余还有一块更大的,当初一拳过后,两颗金身碎片崩散溅射出去,拇指大小的,已经给那青衫客攫取入袖,如果不是殷侯出手抢夺得快,这一粒金身精华,恐怕也要成为那人的囊中之物。 殷侯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这位暮寒河河神,虽然在三位河神当中战力最低,却是最为忠心耿耿的,跟随自己也早,既有芍溪渠主的资历,也有藻溪渠主的善解人意,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死了之后只留给自己这么一粒金身碎片,更是可惜。若是加上那颗稍大的,兴许才可以增加百年修为。 殷侯手心那粒金身碎片没入掌心,打算大战之后再慢慢炼化,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死了一位所谓的麾下大将算什么,回头再跟屏国皇帝讨要一个诰命封正便是,反正这位河神的左膀右臂,早已蠢蠢欲动,觊觎河神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自己女儿闺阁中多出的那几件奇珍异宝,是怎么来的? 这位暮寒河河神,在这百年间就私藏了两位资质不俗的美婢,金窝藏娇,龙宫真要计较起来,死不足惜,不过是他这位湖君大度,不愿寒了众将士的心罢了。 陈平安瞥了眼更远处的宝峒仙境修士,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其实有些无奈,看来想要赚大钱,有些悬了。这些谱牒仙师,怎么就没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都说吃人家的嘴软,刚刚在龙宫宴席上推杯换盏,这就翻脸不认人了?随手丢几件法器过来试试自己的深浅,不算难为你们吧? 对于这拨仙家修士,陈平安没想着太过结仇。 苍筠湖则不一样。 山水神祇的主动为恶,作祟一方,与修道之人的不行善,漠视人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湖君殷侯见那人没了动静,问道:“是想要善了?” 陈平安答道:“等主菜上桌。” 殷侯纵声大笑,“好好好,爽快人!” 陈平安眯起眼。 坐镇苍筠湖千年水运,辖境大如北俱芦洲的那些小藩国了,想必这么多年下来,都是这么笑看人间的?成精得道封正,修成了水神手段,这辈子就还没掉过眼泪吧? 湖面上,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苍筠湖湖君身前却多出了一抹青色身影。 身穿一袭绛紫色华贵龙袍的殷侯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躲避,打算试一试眼前“剑仙”拳头的斤两。 伸出一手,挡在身前。 那件“姹紫”龙袍,是这位湖君耗费大量神仙钱、精心炼制的法袍,一件货真价实的法宝,搁在黄钺城和宝峒仙境,都是一等一的仙家重宝。所谓的家底,仙家山头就得看门派中的法宝到底有几件,他这湖君和那些山岳正神,则看手中攥着几个可以肆意安排心腹上位的正统神位。 好重的力道。 法袍之上的一条游曳蛟龙竟是当场崩开。 湖君殷侯借势倒滑出去数丈。 莫不是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大宗师?所谓剑仙身份,只是在水仙祠那边故布疑阵的障眼法? 不过殷侯依旧面不改色,再次抬手,又接下一拳,这次身上两条水运蛟龙炸裂开来,不过何谓法袍?这件姹紫,便是那些灵气孕育而出的蛟龙,能够聚散随心,哪怕暂时碎去一两条法袍蛟龙,依旧可以如那神祇不伤及大道根本的前提下,瞬间重塑金身。如果仅是这两拳的力道,殷侯有把握让此人出拳百余下,到时候再看是自己这件法袍灵妙非凡,还是你一口纯粹真气更加绵长。 第三拳已至。 法袍同时炸碎了两条游走于大袖上的蛟龙。 殷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正要思量是否运转神通脱身,毕竟与其这般戏弄对方,两河一渠声势已成,三尊金身神祇,即将携水涌入苍筠湖,完全无需他这位身份尊贵不输人间帝王的湖君亲身涉险。若非想要在那仙子晏清面前抖搂一番湖君风采,此人想要在苍筠湖水面上近自己的身,登天之难。 一直悬停湖面数尺的殷侯在被一拳打退后,一脚悄然踩在湖水中,微微一笑,满是讥讽。 一拳又至。 一块仿佛冰雕湖君神像砰然碎裂。 湖君殷侯站在距离湖面数丈之下的远处水中,双手负后,抖了抖手腕,舒展筋骨一番,果真是位纯粹武夫,难怪敢为所欲为,胡乱打杀自家的渠主、河神。 殷侯后背心处如遭重锤,拳罡倾斜向上,打得这位湖君直接破开水面,飞入空中。 所幸只是碎去了姹紫法袍上的六条蛟龙。 若是九龙同时崩散,法袍暂时就要失去作用了。 这与兵家至宝甲丸化作的神人承露甲,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头一拳敲下。 空中响起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殷侯刚离开苍筠湖,就再度撞入湖中。 湖君殷侯虽未体魄如何受损,却觉得这两拳,真是生平大辱。 随后湖底下。 如有一连串沉闷冬雷在苍筠湖水下生发。 湖水激荡。 只是大浪临近那位手擎华盖的金人侍女附近,便像是被城池高墙阻拦,化作齑粉,浪花层层叠叠,纷纷被那层金色宝光阻拦,如无数颗雪白珍珠乱弹。 范巍然笑道:“上岸观战。” 承载众人的脚下冰层悬空升起,风驰电掣去往渡口那边。 老妪在宝峒仙境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当下没有任何一位修士怀有异议。 唯有那个脾气古怪的二祖,也就是仙子晏清的传道恩师,才敢跟范巍然顶撞几句。 冰层在临近渡口后,没了范巍然的灵气驾驭,蓦然消散,化水入湖。 修士随着祖师范巍然一起飘然落地,来到近乎废墟的渡口上。 在这拨仙师临近渡口后,杜俞一咬牙,脚尖一点,掠向了那书箱和行山杖旁边,按住腰间刀柄。 范巍然只是瞥了眼这位鬼斧宫兵家子弟,便带人与他擦肩而过。 那位随侍一旁撑起宝盖的金人女子,似乎心意相通,亦是看了杜俞一眼。 杜俞牙齿在打架,绷着身躯站在那根行山杖旁边,纹丝不动。 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婆娘,可是十数国山上修士中的第二把交椅。 而且与那个坐第一把交椅的黄钺城城主,实力相差无几。 再者范巍然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早些年没当上宝峒仙境门主的时候,只要是她带队下山游历,就没有哪次不死几位修士的,至于时运不济的江湖武夫,更是人数众多,范巍然还喜欢虐杀敌人,曾经有一位惹到宝峒仙境游历弟子的六境江湖宗师,被范巍然找上门去,以法宝打倒在地后,老妪就站在那家伙身边,一脚一脚踩下,从脚到头,将其踩成一滩肉泥。 范巍然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头顶金冠,所有金光倒流回金冠,金人侍女与手中华盖便随之消散。 晏清躬身道:“晏清拜见祖师。” 范巍然神色慈祥,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晏清的额头,佯怒道:“你这小妮子恁大胆,敢与这种穷凶极恶的外乡人走一路。” 晏清赧颜无言,束手而立。 范巍然转身望向苍筠湖,以心湖涟漪告之晏清,“好戏上场了。能够将殷侯打得人身幻象全毁,只得真身现行,必然是一位金身境宗师无疑。难得难得,山下十数国的江湖,已经两百年不曾见到传说中的金身武夫了。晏丫头,跟此人交手,一定要注意一点,千万别被近身,别学那一味托大的湖君殷侯,会吃亏的。放着仙术和法宝不用,赤手空拳与那武夫比拼气力大小,不是蠢吗?” 晏清点头。 范巍然又说道:“何况那位湖君,天生肉身强横,不是我们练气士可以媲美的,畜生嘛,皮糙肉厚。” 湖上猛然间出现一条身长百丈的巨大蟒蛇,已经生出四爪,高高抬起头颅,张开大嘴,朝湖面上吐出一道碧绿光柱。 一袭青衫身影,抬起一掌,竟是硬生生挡下了那道气势如虹的光柱。 那幅绚烂画面,如海上生明月。 晏清默默将这幅画卷收入眼帘。 范巍然嗤笑道:“金身境武夫,大战金身神祇,不错不错,不虚此行。” 与此同时,两河一渠的入湖处,同时出现了三条数十丈水龙,两条黄色水龙身形较大,那条墨黑色水龙则最为娇小玲珑。 三条水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唯有眼眸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单单是出现三条驰援而来的水龙,整座苍筠湖辖境的大小水脉,都已经开始颤动扭转,为湖君殷侯和一渠两河的三位金身神祇所用。 今夜的苍筠湖上,现在才是真正的洪水泛滥,大浪滔天。 气势恢宏的战场不断远离渡口,往苍筠湖湖心挪去。 一位范巍然的嫡传弟子女修,轻声笑道:“师父,这个家伙倒是识趣知趣,害怕水花溅到了师父一星半点的,就自己跑远了。” 另外一位高大男子修士附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彻底惹恼了湖君殷侯,生死难料,再与老祖结仇,找死不成。” 如芒在背的杜俞,像一根木头杵在渡口最前边。 比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还像行山杖。 一个高不可攀的仙子晏清,就能够让他杜俞和鬼斧宫吃不了兜着走,更别提范巍然这种术法无敌的山巅修士。 老妪一脚踩在鬼斧宫头顶,那就是真正的山岳压顶。 范巍然转过头,开口笑道:“晏丫头,不用拘束,上前一步便是。” 恪守师门尊卑、辈分高下的晏清这才上前一步,与老祖并肩而立。 老妪范巍然神色怡然,其实心中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有些事情,哪怕是湖君殷侯之流,修为已经不算低了,可只要不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还是睁眼瞎。 老妪抬起头,望向夜幕。 唯有自己与黄钺城城主叶酣,才能够看得见那一鳞半爪的异样光亮。 所以师妹一直担心,自己会对她的这位得意弟子晏清心怀芥蒂,甚至会暗中阻碍晏清的大道攀登,为此防范自己这个师姐,就跟防贼似的。 范巍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位模样娇憨的少女突然轻声道:“祖师婆婆,那人好像只是在练拳,故意用那些蛇啊蟒的,拿来淬炼自己的体魄。” 范巍然招招手,少女蹦蹦跳跳来到老妪身边,扬起脑袋,天真无邪道:“真的,祖师婆婆,不骗你。” 身材高大的范巍然微微弯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老妪低头凝视着那双淡淡莹光流淌的漂亮眼眸,微笑道:“我家翠丫头天赋异禀,也是不错的,以后长大了,说不定可以与你晏师姑一样,有大出息,下山历练,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仙女儿。” 晏清对那少女微微一笑。 少女看了眼晏清,双手扭缠在一起,低下头去,难为情道:“我可没有晏师姑这么好看。” 范巍然哈哈大笑。 少女愈发羞赧。 晏清轻轻拧了一下少女的耳朵。 这可是晏清难得流露出来的亲昵举动。 范巍然笑过之后,远眺苍筠湖,神色肃杀,沉声道:“如此说来,就得好好计较一番了。” 一座门派的衰败迹象,往往是从青黄不接开始的。 这一点,黄钺城不差,毕竟还有个何露撑场面,但是自己的宝峒仙境更好。 除了晏清,还有这个翠丫头,加上自己那个已经闭关十年的大弟子,都会是未来宝峒仙境的顶梁柱。 晏清心中大震。 为何那人明明藏拙了,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范祖师,反而动了杀机? 苍筠湖上,一座岛屿被湖君殷侯的真身蛇蟒,以大尾犁出一条巨大的沟壑。 那一袭青衫,次次出拳只是退敌。 自保有余,攻势乏力。 瞧着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拳打碎暮寒河神的金身后,再将湖君逼出真身现世,应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这让本来还藏藏掖掖的两河一渠三条水龙,打得越来越酣畅淋漓,个个凶性大发。 苍筠湖远处,响起湖君殷侯的呐喊声,“范老祖,只要你助我诛杀此獠,我便将那件姹紫法袍赠予宝峒仙境!” 范巍然微笑不语。 晏清举目望去,哪怕运转口诀,驾驭气府灵气,使得一双眼眸散发出紫色流光,已经呈现出“日月照炉、眼生紫烟”的术法大成气象,可晏清仍是看得不太真切,那处战场终究还是离着渡口太远,她只能瞧见蛇蟒汹汹扑腾的影子。 虽然翠丫头天生就能够看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模糊真相,可晏清她还是不太敢信,一位江湖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能够在湖君殷侯的地界上,面对数位神祇的倾力围殴,犹然应付得游刃有余。若是双方上了岸厮杀,苍筠湖神祇没有那份地利,晏清才会稍稍相信。 何况纯粹武夫,一口真气衰竭下坠,只要不给他随意换气的机会,那几乎就是必死无疑的惨淡结局。 双方这都搏杀多久了? 还是说金身境武夫的体魄,不但一口真气绵长如江河,或是真的达到了佛家不败金身的境界,可以随便硬抗下湖君和三条水龙的联手攻势? 远处又有湖君殷侯的嗓音如闷雷滚滚,传来渡口,“范巍然!我再加一个暮寒河的河神神位,送给你们宝峒仙境!” 范巍然高声道:“如果我没有老眼昏花,似乎藻溪渠主也死了?” 苍筠湖上,除了惊天动地的巨浪滔天,湖君殷侯再无言语传来。 晏清虽然不理红尘俗事,但是一座苍筠湖辖境,附庸不过是总计三河两渠,交出一个河神神位已算诚意十足,如果再拿出一个藻溪渠水神,加上芍溪渠本就算是荒废了,若是湖君殷侯真答应下来,简直就是在自己身上钉入了两颗眼中钉、肉中刺,一渠一河两位银屏国正统神祇,又有宝峒仙境作为靠山,湖君殷侯就完全失去了随便打杀的权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点道理,湖君殷侯自然明白,何况还会涉及大道根本,瓜分掉了苍筠湖的大量山水气运,换成晏清也绝对不会贸然答应下来。 晏清以心声询问道:“老祖,真要一口气拿下两个苍筠湖水神位置?” 范巍然微笑道:“不这么抬抬价,殷侯即便乖乖交出了暮寒河神位,也会怨气难平,以殷侯的城府和手腕,一定会打压得新河神沦为一个废物,我们宝峒仙境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听一位别国地界的自家河神诉苦,到时候管还是不管?” 晏清点头道:“老祖远见。” 范巍然抓起晏清的一只白腻如藕的纤纤玉手,老妪一手握住,一手轻拍手背,感慨道:“晏丫头,这些俗事,听过了知道了,就算了,你只管安心修行,养灵潜性证大道。” 晏清嗯了一声。 范巍然松开手,胸有成竹道:“说不定比我预期的收成,还要更好些。” 果不其然。 不到半炷香,湖君殷侯再次高声道:“范老祖,藻溪渠主之位,一并给你!若是再不答应,得寸进尺,以后苍筠湖与你们宝峒仙境修士,可就没有半点情谊可言了!” 这一次的嗓音,再无先前的沉稳,咬牙切齿,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 范巍然微微一笑,朝晏清低声道:“如何?” 晏清神色复杂,轻声道:“老祖小心。” “晏丫头,你大概不知道十数国历史上,最后那位金身境武夫,到底是怎么死的吧,回头返回师门,可以问一问你师父,那可是我那师妹与黄钺城城主的成名之战。” 范巍然大笑着化虹掠去。 晏清皱了皱眉头。 杜俞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在心中默默求神拜佛。 当头顶长虹挂空去往苍筠湖,杜俞便觉得用处不大了,不过如果手头有三炷香的话,杜俞还真会往地上一插。 一座几乎被削平的小岛屿上。 湖君殷侯的庞大真身,绕着岛屿缓缓游曳。 两位河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已经杀红了眼,在岛屿上疯狂扑杀那一抹青色身影。 至于芍溪渠主掌控的那条墨黑色水龙,正浮在岛屿外边的湖面上,隐匿于龙宫中的渠主皮囊,在一张蒲团上摇摇欲坠,这位芍溪渠主脸色雪白,只觉得一身骨头都要被打烂了。 附近两位河神,都站在蒲团之上,闭眼凝神,金光流转全身,而且不断有龙宫水运灵气涌入金身之中。 只是皮囊在此,以便近水楼台汲取龙宫的充沛水运,三位河渠水神真正的金身,已经完全融入三条水龙当中。 一条水龙以硕大头颅撞向那青衫客。 却被一掌抵住头颅,丝毫不得前移。 那人微笑道:“是不是有些累了?那就换我来?” 陈平安捻出一张崇玄署云霄宫秘制的玉清光明符,早已默念口诀完毕,朝天空一掷而出。 大放光明。 如有一轮大日耀炤幽冥。 由于没有刻意追求范围广阔,那么针对这座岛屿的拘押压胜,就愈发坚固不可摧。 一位河神化身的这条水龙就想要甩头而退。 以竖立姿态抵住头颅攻势的那只手掌,随着那位青衫客的一步踏地,轻轻拧转,以手刀向前。 一线划开,将那条由河神金身坐镇的水龙从头颅起始,一路开膛破肚。 当那人站定之时,手中多出一块稍大的金身碎块。 龙宫之中那副幻化人形的河神皮囊,顿时枯萎,化作灰烬。 另外一条水龙先是茫然,然后疯狂逃窜,只是当它撞在那堵光耀刺眼的封禁墙壁上,头颅当场砰然碎裂出几条裂纹,忍着剧痛,它便想要刨地而遁,只要钻透了岛屿这点山根,一旦近水,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它头颅之上如遭重击,紧贴着岛屿地面向前滑去,硬是给这条水龙开辟出一条深沟来。 来到水龙头顶的负剑青衫客一拳砸下。 整座小岛都随之一颤,溅起无数灰尘,原本汹涌拍岸的湖水,更是反向起浪。 又是一颗河神金身碎块,被那人握在手中。 再一看。 湖君殷侯竟然不见了。 这也正常,本就是各个击破的小手段,那位湖君若是闯入符阵范围,袖中还有一张更值钱的符箓等着,自己刚好还给苍筠湖一道主菜。 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那条浮在湖面上装死的墨色小水龙,一个摆尾,撞入湖中,溅起一大团水花。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一掠而去。 陈平安望向一处,那是湖君殷侯的逃遁方向。 背后那把剑仙自行出鞘两三寸。 陈平安眯起眼,望向不断累积孕育的浓重云海,沉声道:“回去!” 剑仙铿锵归鞘。 似乎还有些怨气。 陈平安身形向后微微一晃,不过他暂时也不与这把剑计较。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张玉清光明符握在手中,绝大多数仙家符箓,就是这点不好,开门不易关门难,符胆一开张,就只能眼睁睁任由符光流散天地间,修士只能减缓符胆碎裂和灵气流逝的速度,却无法完全终止一张上品符箓的燃烧。不过这张符箓,关了门后,哪怕已经成为一座四面漏风的宅邸,只要不再祭出,撑过一旬光阴应该不难。 那位苍筠湖湖君,自有法子让他乖乖上岸,与自己做生意,就是需要稍稍耗费一点时日。不过更大的可能性,还是他主动靠岸。活得久爬得高的坏人,往往不会蠢,这是一件让人很无奈的事情。 至于飞剑十五,只是尾随追踪那位芍溪渠主,不求杀敌。 湖底龙宫的大致方位知道了,做买卖的本钱就更大。 陈平安转头望向空中,笑问道:“老嬷嬷这是要赶来作甚?怕我不会凫水,无法返回渡口不成?” 老祖范巍然满腔怒火,这个湖君殷侯竟然自己跑了,拿自己顶缸!如果不是察觉到自己即将赶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绝对不会临时收手,放弃追杀殷侯。 好嘛,先前还敢扬言要与宝峒仙境的修士不对付,以后百年,我就看看是你苍筠湖的水深,还是我们宝峒仙境子弟的术法更高。刚好自己那个师妹已经注定破境无望,就让她带人来此专程与你们苍筠湖这帮精怪畜生对峙百年! 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 ,剑来 城隍庙大门缓缓打开。 这座随驾城城隍庙,除了那位已经深陷泥菩萨过河境地的城隍爷,都已倾巢出动,文武判官,诸司阴冥鬼吏,只是都小心翼翼站在了大门之内。 虽说整座随驾城都算自家地盘,会有一定的气数庇护,可站在香火浓郁的城隍庙内,毕竟还是更安心些。 陈平安望向大门那边。 当初那桩惨事过后,城隍爷选择一杀一放,所以枷锁将军应该是新的,城隍六司为首的阴阳司主官则还是旧的。 陈平安手持剑仙,低头看了眼养剑葫,“在我两次出剑之后,今夜你们随意。”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城隍庙大门,“哪位是随驾城城隍庙的阴阳司主官?” 文武判官和日夜游神、枷锁将军以及其余诸司在内,没有半点犹豫,都赶紧望向了其中一位中年儒士模样的官员。 世间大小城隍阁庙的阴冥官服,礼制与阳间朝廷大致相同,除了官补子图案不可胡来,各洲各地又稍有异样,像北俱芦洲这边,官袍便多是黑白两色,并且都在腰间悬挂一枚篆刻各自官职的青铜法印。 他战战兢兢向前一步,眼神游移不定,压下心中恐慌,躬身抱拳道:“剑仙夜访城隍庙,有失远迎,不知剑仙找下官何事?”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点粗浅道理,不但是他,所有同僚都懂,不然就不会联袂现身。 下一刻,那一袭青衫剑仙已经站在了城隍庙内,身后便是那位呆立当场的阴阳司主官。 连同文武判官在内,哪怕那人已经擅闯城隍庙,仍是象征性挪步,如同避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一个个望向那位同僚。 只见从那位阴阳司主官的额头处,一路往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纤细金线。 刹那之间,一尊金身砰然碎成齑粉。 就连那城隍庙内最为擅长镇杀厉鬼的武判官,与喜欢出城捕猎孤魂野鬼的新任枷锁将军,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怎么出的剑,何时出的剑。 一时间所有城隍庙官吏都面容惨淡。 惨也。 真是一位远游至此的外乡剑仙! 只听说剑仙之流,行事最是古怪跋扈,绝不可以常理揣度。 城隍庙后殿供奉的那尊城隍爷神像,淡淡金光一阵流转,走出一位气态儒雅的年迈官员,前殿建筑毫无阻滞,被他一穿而过,飘然来到前殿台阶上,站定后伸出一根手指,厉色道:“你身为剑修,便可随意斩杀一国皇帝玉玺封正的阴冥官吏?!” 陈平安抬头望向那座笼罩随驾城的浓重黑雾,阴煞之气,张牙舞爪。 有些类似老龙城苻家的那片半仙兵云海,只不过后者,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都瞧不见,在这银屏国随驾城,则是修士之外,凡夫俗子皆可不见。 陈平安说道:“我会争取替你挡下天劫,怎么谢我?” 城隍爷先是震惊愕然,随即心中狂喜,“当真?剑仙不是那戏言?” 那位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点点头。 城隍爷只觉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城隍爷高声道:“只要剑仙能够保我城隍庙无恙,随便剑仙开口,一郡宝物,任由剑仙自取,若是剑仙嫌麻烦,发话一声,城隍庙上上下下,自会双手奉上,绝无半点含糊……” 一道金光当空劈斩而下。 城隍庙诸多阴冥官吏看得肝胆欲裂,金身不稳,只见那位高高在上无数年的城隍爷,与先前阴阳司同僚如出一辙,先是在额头处出现了一粒金光,然后一条直线,缓缓向下蔓延开去。 不愧是享受香火供奉多年的城隍爷,一尊浸染了不计其数香火精华的浑厚金身,并未当场崩碎,不但如此,城隍爷犹能抬起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颅两侧,哀嚎道:“你疯了不成?我一死,天劫就要立即降落,你难道要仅凭一人之力抗衡天劫?我不死,你我还能联手抵御天劫,共度劫难,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陈平安视线高过那位城隍爷,望向前殿神台上,那位同样享受一郡香火却寂然无神光的巍峨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蛇鼠一窝,是不是知晓大难临头,便将一点神性撤出了这座城隍庙神像。 陈平安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一句,你需要以死谢我。” 城隍爷双手死死按住头颅,四面八方,不断有顾不得是不是精粹、是否会夹杂邪祟心意的香火,只要是敬香之人的香火,无论念头杂纯,都早已被他悉数拘押在城隍庙内,至于如此一来,是不是饮鸩止渴,顾不得了,只要增加一点修为,在天劫落地后保住金身的可能性就会多出一丝,至于城隍庙会不会销毁,那些辅官鬼吏会不会修为不济,全部被殃及池鱼,甚至是一郡百姓的死活,这位城隍爷在“功德大亏,金身腐朽”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全然不上心了,为此他还专门请了一拨有世交之谊的修士去往京城,携带重礼,游说礼部、钦天监,劝说银屏国皇帝一定要让朝廷压下消息,不许随驾城和一郡百姓四散逃离,不然就是一国风水与一地城隍两败俱伤的最坏结局。在此期间,那位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尤其是如今的家主,还算知晓轻重利害,故而出力极多,动用数代人在庙堂官场积攒下来的人脉香火情,一起帮着城隍庙缓颊求情,这才好不容易让城隍爷看到了一线生机。 死一郡,保金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我身为一郡城隍爷,是那视人间王侯如短命秧子的金身神人! 城隍爷双手按头颅,视线微微往下,那根金线虽然往下速度减缓,可是没有任何止步的迹象,城隍爷心中大怖,竟然带了一丝哭腔,“为何会如此,为何如此之多的香火都挡不住?剑仙,剑仙老爷……” 站在台阶顶部的城隍爷再无半点盛气凌人的神色,求饶道:“恳请剑仙老爷饶命,世间万事哪有不好商量的?” 城隍爷不敢伸手指向头顶,“剑仙老爷你抬头看一眼,没了我这城隍庙驾驭一庙香火,动用一地气数,帮忙抗拒天劫,剑仙老爷你独自一人,难道真不怕消磨自身这份来之不易的道行?” 那位几乎吓破胆的文判官,一开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再一想,便恍然,只是令他心中更加绝望。 这位外乡剑仙吃饱了撑着要来扛天劫了,还会计较什么利益得失?真要计较,何必进入城隍庙? 城隍爷不是经常教训下属遇事要稳吗,莫要忙中出错?看来真的事到临头,不过如此。 只不过这位城隍庙文判官心中悲苦,自己如今可不是什么旁观者,没笑话可看啊。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坐镇一方风水的神灵,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入庙烧香的善男信女们,一样米养百样人,愚钝不堪的痴男怨女,好逸恶劳却祈求财运恒隆的青壮男子,心肠歹毒却奢望找到一位有情郎的女子,家中长辈病重、不愿花钱救治却来此烧香许愿的子女,杀人如麻的匪寇以为进了庙多花些银子,烧了几大把香火就可以消弭灾殃罪业,诸多种种,不计其数,人间笑话看得也够多了,都看得麻木了。如今是遭了报应,轮到那些练气士,来看自家城隍庙的笑话? 陈平安没理睬这位城隍爷,只是将手中那把剑仙插入地面,然后缓缓卷起袖子,不像苍筠湖,这一次左手袖子也被卷起,露出了那核桃手串。 至于那三张从鬼蜮谷得来的符箓,都被陈平安随便斜放于腰带之间,已经开门的玉清光明符,还有剩余两张崇玄署云霄宫的斩勘符,碧霄府符。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望向那位一双金色眼眸趋于墨黑的城隍爷。 想起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城隍阁,果然如此,只不过那位金城隍沈温,是被山上修士算计陷害,眼前这位是自找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瞬间来到台阶顶部,一手拄剑,站在如同武夫走火入魔的城隍爷身边,两人并肩,但是方向截然相反。 青衫剑客面朝前殿,上有一副空壳子的神像木然高坐,身上有一条金线向下的金身神祇面对庙门,面对苍生。 竭力维持金身不炸裂开来,已经是那位城隍爷竭力为之的结果,哪怕身边站着一位对他出剑的罪魁祸首,城隍爷仍是无暇他顾。 城隍爷身上那条金色丝线,开始不断扩大,如洪水决堤,一条小小溪涧再也承载不了。 他突然笑了:“好一个剑仙,你也是为了那件现世重宝而来吧?” 心知必死的城隍爷蓦然酣畅大笑起来,然后低声道:“可惜了,不然就算我这位小小郡城城隍爷,身死道消,却可以拉着一大帮山上神仙陪葬,不亦快哉?” 陈平安突然伸出一只手,覆盖住那位城隍爷的面门,然后五指如钩,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脸面,去看一眼人间?” 那位城隍爷的金身轰然粉碎,城隍庙前殿这边如同撒出了一大团金粉。 叮咚一声,一块物件,清脆落地。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身碎片,不算小,比那两位苍筠湖河神加起来还要大。 陈平安正要以剑仙的剑尖,将其击碎,腰间养剑葫却掠出久未露面的初一,一条白虹剑光,刺入那块生锈的金身碎片,飞剑初一与金身碎片竟是一起遁地不见。 当城隍庙金身一碎,随驾城上空,顿时天雷阵阵,响声远胜寻常雷声,简直如同爆竹炸在耳畔,使得无数随驾城百姓都从酣睡中惊醒过来。 黑云翻滚,如有墨蛟黑龙一起游曳云海中,不但如此,云海开始缓缓下落。 先是城中一些门户人家,被雷声吵醒后,开始点灯。 富贵人家,更是挂起了一盏盏灯笼。 一座繁华郡城,星星点点的光亮,不断连接成片,还有孩子啼哭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是那些悄然进入随驾城的练气士,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之后,便开始破口大骂,他们哪里想到重宝尚未真正现世,这该死的天劫就已经提前降临。 这里边可大有讲究。 世间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自有先天灵性,极难被练气士捕获攫取,黄钺城城主曾经就与一件异宝擦肩而过,就因为那件仙家异宝的飞掠速度太过惊人。 山上传言那件随驾城异宝,品秩极高,是一郡千年灵秀文运凝聚、孕育而生,不但如此,据说随驾城在建城之初,其实本身就有一件兵家仙兵深埋地下,最终两者融合,成了一件文武两运兼具的人间至宝,攻守兼备,谁得了都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山巅修士。所以黄钺城和宝峒仙境两位顶尖仙家,才会一起出动,对此异宝志在必得,黄钺城得手,那就是真正坐稳了十数国山头的头把交椅,将宝峒仙境甩出一大段距离,若是宝峒仙境抓住,势力就可以超过黄钺城。 随驾城那栋鬼宅。 老人坐在临近一座屋脊上,有些被肩头那只如何都安抚不下的小猴儿吵得烦躁,将其狠狠丢掷出去。 城中那些个境界低和更低的本土修士崽子们,都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妙,开始或奔或飞,纷纷逃离随驾城。 那件异宝,他们本就不敢觊觎,大多是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各自身后的附庸门派,被双方拉了壮丁过来壮声势的,而且真打起来,多多少少是一份助力。 老人同样心情烦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很是棘手了。 那个年轻剑仙,果然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山上四大难缠鬼,确实名不虚传。下山游历行事,从来只求一个自己痛快! 这因果纠缠的头顶天劫,是你想要挡下就能挡下的?到时候你便是见机不妙,挡了一半就跑路,给你活下性命,不还是惹了一身没必要的腥臊? 老人突然说道:“骚娘们,我这会儿心情不好,别惹我。” 屋脊翘檐上,站着一位木钗布裙的妇人,姿色平平,但是寻常市井妇人,哪里能够在那翘檐的寸锥之地站得稳当。 妇人掩嘴娇笑道:“你就这么跟一位皇后娘娘说话?胆儿忒肥。” 老人闷闷道:“坏了主人谋划这么久的大事,你我都百死难赎。尤其是这类功亏一篑的尴尬局面,主人只会更加恼火。” 妇人摆手道:“虽然不晓得为何那件异宝会突然安静下来,任由天劫消磨它的先天品相,也没有伺机逃窜出去,但是天劫一落地,它还是会被逼着现身,黄钺城和宝峒仙境都已经识趣远离,不是去那苍筠湖龙宫避祸,就是去更远的黑釉山躲灾,到时候你我就得了先机,不是更好?” 妇人说到这里,神色凝重起来,“你我都共事多少年了,容我斗胆问一句私心话,为何主人不愿亲自出手,以主人的通天修为,那桩壮举之后,虽说损耗过重,不得不闭关,可这都几百年了,怎么都该重新恢复巅峰修为了,主人一来,那件异宝岂不是手到擒来?谁敢挡道,范巍然这些废物?” 老人讥笑道:“你懂个屁。这类功德之宝,只靠修为高,就能硬抢到手?况且主人修为越高,又不是那纯粹武夫和兵家修士,进了这处地界,便成了众矢之的,这天劫可是长眼睛的,便是扛下了,损耗那么多的道行,你赔?你就算加上整座银屏国的那点狗屁宝库珍藏,就赔得起啦?笑话!” 妇人对老人的冷嘲热讽不以为然,转头凝视着城隍庙那边,皱眉道:“看情况,咱们最少也需要暂时离开随驾城,离得近了,你我不一样是天塌下来个高顶着?给这天劫当出气筒?若是离得远了,等到天劫一过,重宝定要赶紧现身,逃离这座污秽之地,到时候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出手可不会慢。咱俩对上叶酣和范巍然两人是毫无问题,可他们身边围着那么多废物,数量多了之后,小心蚂蚁啃死象。” 老人笑了,指了指那只爬回屋脊、不断朝城隍庙那边呲牙咧嘴的小猴儿,道:“你这婆姨这么多年,成天跟所谓的帝王将相龙子龙孙打交道,眼神是越来越差劲了,没瞧出来吧,这是主人重金购买的吞宝猴,远古异种后裔,知道花了多少神仙钱吗,我说出来怕吓死你。有它在,就可吞宝在腹,所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麻烦,可若是你自己本事不济,给叶酣或是范巍然缠上,无法脱身,事先说好,我只会带了小猴儿一走了之,你这只骚狐狸能否继续享受你的人间富贵,继续以那一国龙气雕琢狐皮,反正你自个儿搏命去。” 这头骚狐狸,都当了几回皇后娘娘了? 老人心中腹诽。 那妇人哀叹一声,仰头望向那座缓缓下坠的黑云,眼中有些忧惧,“主人的那个死对头,不会从中作梗吧?当真只有叶酣、范巍然两位金丹修士?” 老人摇头道:“既然当年双方就已经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到了主人这般高度的,反而比我们这些井底之蛙更在意承诺。我临行前,主人说了一些到底的言语,就这么两位纸糊的金丹,如果你我还争不过,就别回去了,自己找个地儿一头撞死了事。” 妇人点点头,然后她那天然妩媚的一双眼眸,流露出一抹炙热,“那真是一把好剑!绝对是一件法宝!便是外边那些地仙剑修,见着了也会心动!” 老人笑道:“路边的瞎子都瞧得出来,需要你说?怎的,心动了?那就去抢嘛。” 妇人扭头抛了一记媚眼,“老东西净说混话。真要抢夺,那也得这家伙自不量力,给天劫打个半死才行。” 老人啧啧道:“许久没见,还是长了些道行的,一个女子能够不靠脸蛋,就靠一双眸子勾人心魄,算你本事。事成之后,咱俩云雨一番?小别尚且胜新婚,咱们兄妹都几百年没见面啦?” 妇人脚尖一点,娇笑不已,如银铃轻颤,人走余音犹袅袅,“老东西,再不走可就迟了,咱们先离开随驾城再说,办成了主人这桩大事,奴家任君采撷。” 老人一手抓来那只小猴儿放在肩头,与那妇人一起飞掠出城。 双方自然是压了境界的,不然落在叶酣、范巍然两人眼中,会节外生枝。这帮货色,虽然绝大多数是只晓得窝里横的玩意儿,可到底是这么大一块地盘,十数国疆土,每百年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惊才绝艳之辈,不容小觑,别看他和妇人每次谈及叶酣、范巍然之流,言语中满是鄙弃意思,可真要与那些修士厮杀起来,该小心的,半点少不得。 两人先后掠过随驾城的城头。 城墙之上,还站着不少半点不怕死的练气士,大概是觉得离了随驾城,就危险小了,正在那儿假装气定神闲,指点江山呢。 其中有一位被师门安排在城隍庙附近,当那香火铺子掌柜的年轻修士,隐姓埋名数年,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身份,骂得尤其起劲,说那一个瞧着像是剑修的年轻人,脑子要么进水,要么被驴踢了,到了城隍庙后,一看就是个生面孔,啥都没弄清楚,二话不说就一件砍死了阴阳司鬼吏,进了城隍庙更是喜欢抖威风,直接对城隍爷出剑,可惜在那之后,城隍庙就关上了大门,瞧不见里边的光景。 附近一位修士便笑言,这家伙分明是觉得自己得不着那件异宝,便干脆让大伙儿都没戏,用心之歹毒,可恨可诛!等到天劫尘埃落定,那剑修若是侥幸不死,回头一定要讨教讨教。 肩头蹲小猴儿的老人飘出墙头,觉得真是有趣,这类蠢坏之辈,多多益善。 如那太守读书人的迂腐之辈,也要多一些,才好养活前者嘛。 不然若是世上都是些聪明人,自个儿与那淫-乱银屏国宫闱间的狐媚妇人,他们这些同道修士,还怎么占尽天底下的大小便宜? ———— 城隍庙内。 初一带着那颗锈迹斑斑的金身碎块遁地之后,很快就重新露面,将那文武判官、诸司鬼吏和日夜游神、枷锁将军,一道白虹飞旋,击杀了大半。 最终只留下城隍庙文判官和那上任不算久的枷锁将军,以及一些个品秩不高的鬼吏。 养剑葫内的十五,这一次干脆就没有现身。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些淡金色或是纯银色的金身碎片卷入手中,放入咫尺物。 陈平安然后继续仰头望向那座黑色云海,相距随驾城地面,已经不足三百丈。 想了想,陈捻出一张先前在苍筠湖上尚未燃烧殆尽的金色破障符,在这之后,再试试看那张玉清光明符。 今夜对抗天劫的第一手,自然还是靠自家本事。至于随后,便无这瞎讲究了。 初一依旧在整座城隍庙内游曳不定,破空之声,嗡嗡作响。 陈平安转过头去,看着那些不敢动弹的城隍庙辅官鬼吏,他只是看了一眼。 刚正忠直,哀悯苍生,代天理物,剪恶除凶? 原本似乎已经打算放过剩余阴冥鬼差的初一,便骤然而至,一抹白虹剑光,刺透了数位城隍庙罚恶、注寿两司的鬼吏,当场消散。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这些与那城隍爷一起吃香火的鬼吏,“还不走?要与我一起待在城隍庙扛天劫?” 纷纷逃散,只求尽量远离城隍庙,能够离开随驾城那是更好。 一位中年大髯男子竟是走入了城隍庙,先前在门口那边,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进了前殿,见着了那位屏气凝神的年轻剑仙,这汉子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问道:“你这是作甚?于公,我身为郡城本地神祇,不该劝你离开,一郡苍生百姓,自然是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可是于私,我还是希望你别趟浑水,不是我瞧不起你这剑仙高人的手段,实在是天劫一物,最是纠缠不清,不是你扛下了,就万事大吉。你既然都是剑仙了,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修行不易,何必如此?” 陈平安转过身,问道:“你来自火神祠?” 汉子点头道:“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人都死了,还要当这火神祠的神祇,这几百年来,就没过一天舒坦日子。”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位太守还是孩童的时候,是是不是被你护着送出随驾城?” 汉子咧嘴道:“这话,你要是在城隍爷活着的时候问我,便是再打死我一次,也绝不敢承认的。” 陈平安笑了,“你走吧,不用劝我,反正估摸着天劫一落下,你这没办法挪窝的随驾城神祇,比我先活不成。” 汉子洒然道:“不打紧,当了一地神灵,才晓得啥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半死不如死透,我这就端着小板凳去火神祠庙屋顶,死透之前,瞪大眼睛,好好瞧一瞧传说中剑仙的风采。” 陈平安点点头。 汉子转身离去,走到大门那边,突然转头问道:“我这一方神祇,到底是没能做半点有用的事情,你这剑仙,分明是个直肠子的……好人,不怪罪,不迁怒?” 陈平安反问道:“且不说我是谁,什么修为,就说这人世间,真有那力气和心性,来怪一个好人做得不够好,不奢望这些人挺身而出打杀坏人,为何骂几句坏人都不舍得?” 汉子哈哈大笑,大踏步离去,“自然是好人好鬼好神祇,都好欺负嘛,你这外乡剑仙,这种问题,真是问得憨傻了!” 当他跨过门槛,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重重摇晃了几下,然后大步离去,这位大髯神祇,唯有粗狂嗓音响彻夜幕,“可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进这蛇鼠一窝的城隍庙。剑仙,莫死!这狗-娘养的世道,有点本事的好人,已经够少的了!你要是意气用事,真死在了这不值当的破烂地儿,我到时候可要狠狠骂你几句!!” 陈平安朝那压城黑云,丢出那张金色材质的破障符,稍稍试探天劫的深浅。 云海底部被那张符箓炸开一个大如城隍庙的巨大金色窟窿。 但是云海翻滚,很快就合拢。 陈平安先前一眼望去,云海极其厚重,符箓并无打穿云海顶部的半点迹象。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双手拄剑,仰头望天。 百丈之内,便可递出第一剑。 不过相距两百丈之后,倒是可以先出拳。 ———— 城隍庙异象出现后。 在随驾城内落脚的范巍然,当机立断,率领那些宝峒仙境修士,以及让人去提醒依附自家门派的练气士,赶紧离开随驾城,一起去往苍筠湖,毕竟那位湖君可是欠了她范巍然一个不小的人情,谅他在苍筠湖元气大伤后,不敢再像那夜宴席上,管不住自己的一双贼眼,这才使得晏清在她这位老祖这边,得以借故离开龙宫筵席,说是去往藻溪渠主的水神庙散心。在那之后,就是风波不断,晏清来到这座随驾城后,便有些心神不宁,莫说是她范巍然,便是晏清的师侄辈修士都瞧出了些端倪。 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 杜俞只觉得头皮发麻,硬提起自己那一颗狗胆所剩不多的江湖豪气,只是胆气提起如人登山的气力,越到“山巅”嘴边近乎无,怯生生道:“前辈,你这样,我有些……怕你。” 陈平安手持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双指捻动,竹扇轻轻开合些许,清脆声音一次次响起,笑道:“你杜俞于我有救命之恩,怕什么?这会儿难道不是该想着如何论功行赏,怎么还担心被我秋后算账?你那些江湖破烂事,早在芍溪渠水仙祠那边,我就不打算与你计较了。” 陈平安身上穿着那件已经多年没有穿过的法袍金醴,那一袭青衫的春草法袍已经毁坏殆尽,任你是砸多少神仙钱都无法修补如初了,便收入了咫尺物,与那些穿破的草鞋、喝空了的酒壶放在一起。之前一战,怎么个凶险,很简单,让他都来不及换上身上这件金醴,心意一动的瞬间事,都无法做到。所以只能靠肉山体魄去硬抗云海天劫,大概等于在积霄山小雷池浸泡了几天几夜? 杜俞一咬牙,哭丧着脸道:“前辈,你这趟出门,该不会是要将一座忘恩负义的随驾城,都给屠光吧?” 陈平安斜眼看着杜俞,“是你傻,还是我疯了?那我扛这天劫图什么?” 杜俞抹了把额头汗水,“那就好,前辈莫要与那些蒙昧百姓怄气,不值当。” 他是真怕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时候可就不是自己一人遭殃横死,肯定还会连累自己爹娘和整座鬼斧宫,若说先前藻溪渠主水神庙一别,范巍然那老婆娘撑死了拿自己撒气,可现在真不好说了,说不定连黄钺城叶酣都盯上了自己。 有些以往不太多想的事情,如今次次鬼门关打转、黄泉路上蹦跶,便想了又想。 尤其是这些天待在鬼宅,帮着前辈一起打扫屋舍院落,提水桶拿抹布,粗手粗脚做着这辈子打娘胎起就没做过的下人活计,恍若隔世。 陈平安将那折扇别在腰间,视线越过墙头,道:“行善为恶,都是自家事,有什么好失望的。” 杜俞使劲点头道:“君子施恩不图报,前辈风范也!” 陈平安笑道:“你就拉倒吧,以后少说这些马屁话,你杜俞道行太低,说者吃力,听者腻歪,我忍你很久了。” 杜俞笑脸尴尬。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放在竹椅上,脚尖一踩地上那把剑仙,轻轻弹起,被他握在手中,“你就留在这里,我出门一趟。” 杜俞自然不敢质疑前辈的决定,小心翼翼问道:“前辈何时返回宅子?” 陈平安笑道:“去一趟几步路远的郡守衙署,再去一趟苍筠湖或是黑釉山,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杜俞松了口气。 陈平安走出鬼宅。 杜俞对着那只朱红色酒壶,双手合十,弯腰祈祷道:“有劳酒壶大爷,多多庇护小的。” 当鬼宅大门打开后,那位白衣谪仙人真正现身。 原本起劲喧哗的随驾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不少百余人一哄而散。人流中多是自认遭了无妄之灾、损失惨重的富贵门户里边,那些个给家主派来此处讨要钱财的仆役家丁,以及从随驾城各处赶来凑热闹的地痞,还有不少想要见识见识什么是剑仙的任侠少年。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外乡剑仙是个脾气极好的,极有钱的,并且受了重伤,必须留在随驾城养伤很久,这么长时间躲在鬼宅里边没敢露面,已经证明了这点。可天晓得对方离了鬼宅,会不会抓住街上某人不放?好歹是一位什劳子的剑仙,瘦死骆驼比马大,还是要小心些。 刚好有一伙青壮男子正推着一辆粪车飞奔而来,大笑不已,原本他们正为自己的豪迈之举感到自得,很享受附近那些人的竖大拇指、高声喝彩,推起粪车来,更加起劲卖力,离着那栋鬼蜮森森、无人敢住的宅子不过二三十步路了。结果那手持长剑的白衣仙人,刚好开门走出,并且直直望向了他们。 三位常年在随驾城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顿时呆若木鸡,两腿挪不动路。 不但如此,还有一人从街巷拐角处姗姗走出,然后逆流向前,她身穿缟素,是一位颇有姿色的妇人,怀中抱有一位犹在襁褓中的婴儿,倒春寒时节,天气尤为冻骨,孩子不知是酣睡,还是冻伤了,并无哭闹,她满脸悲恸之色,脚步越来越快,竟是越过了那辆粪车和青壮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街上,仰起头,对那位白衣年轻人泣不成声道:“神仙老爷,我家男人给倒塌下来的屋舍砸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后还怎么活啊?恳请神仙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娘俩吧!” 妇人哭天哭地,撕心裂肺,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 躲在街巷远处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有人与旁边轻声言语,说好像是芽儿巷那边的妇人,确实是去年开春成的亲。 可怜人呐。 陈平安蹲下身,“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小的孩子,你这个当娘亲的,舍得?难道不该交予相熟的街坊邻居,自己一人跑来跟我喊冤诉苦?嗯,也对,反正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在意这个作甚。”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打死都没有想到这位年轻剑仙是如此措辞,一时间有些发蒙。 然后只见那个年轻人微笑道:“我瞧你这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生疏,是头一胎?” 妇人骤然间哀嚎起来,什么话也不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说道:“等会儿,是不是只要我不理睬,与你擦身而过,你就要高高举起手中的孩子,与我说,我不救你,你便不活了,反正也活不成,与其害得这个可怜孩子一辈子吃苦,不如摔死在街上算了,让他下辈子再投个好胎,这辈子是爹娘对不住他,遇上了一位铁石心肠的神仙,随后你再一头撞死,求个一家三口在地底下一家团圆?还是说,我说的这些,已经比别人教你的更多了?” 妇人只是悲恸欲绝,哀嚎不已,教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陈平安瞥向远处那个开口道破妇人身份的市井男子,微微一笑,后者脸色微变,飞快离开,身形没入小巷。 那个匆忙逃遁之人,眼前坐地哭喊的妇人,隐匿于粪桶中伺机而动的江湖刺客。 应该都是些对方幕后指使自己都不觉得能够成事的小算计,纯粹就为了恶心人? 陈平安觉得有些意思。 苍筠湖殷侯肯定暂时没这胆子,宝峒仙境范巍然则没这份弯弯肠子,那个始终没见过的黄钺城叶酣?或是那位名叫何露的少年,假借随驾城某位官员胥吏之手?反正这练气士、市井妇人和武夫三人,死了都未必知道自己被谁送来找死的,之所以来这里送死,自然各有各的缘由和安排。 怎么办呢? 因为陈平安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妇人眼前一花。 竟然没了那位年轻白衣仙人的身影。 妇人一咬牙,站起身,果真高高举起那襁褓中的孩子,就要摔在地上,在这之前,她转头望向街巷那边,竭力哭喊道:“这剑仙是个没心肝的,害死了我男人,良心不安是半点都没有啊!如今我娘俩今天便一并死了,一家三口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妇人将那孩子狠狠砸向街上,希冀着可莫要一下子没摔死,那可就是大麻烦了,所以她卯足了劲。 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这一下上边了。 反正孩子也不是她的,天晓得是那陌生汉子从哪里找来的,至于那个刚死没多久的男人,莫名其妙就没了,倒还真是她瞎了眼才嫁了的男人,不过那种管不住裤裆更管不住手的无赖货色,好赌好色,一点家底都给他败光了,害得自己过门后,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早死早好,自己摔死了孩子,只需要一头撞向墙壁,磕个头破血流吓唬人而已,然后装晕便是,又不用真死,那么前边得手的那一大袋子金银,加上事成之后的又一袋子,以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当个穿金戴银的阔夫人,还难? 砸出孩子之后,妇人便有些心神疲惫,瘫软在地。 然后她蓦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白衣神仙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身前,并且一手托住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陈平安站起身,抱起孩子,用手指挑开襁褓棉布一角,动作轻柔,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还好,孩子只是有些冻僵了,对方约莫是觉得无需在一个必死无疑的孩子身上动手脚。果然,那些修士,也就这点脑子了,当个好人不容易,可当个干脆让肚肠烂透的坏人也很难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只是当他望向那怀中的孩子,便自然而然眼神温柔起来,动作娴熟,将襁褓棉布将孩子稍稍裹得严实一些,并且极有分寸地散发手心热量,温暖襁褓,帮着抵御这冻骨春寒。 天底下就没有生下来就命该受苦遭灾的孩子。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倒掠,如一抹白虹斜挂,返回鬼宅院中。 杜俞大概是觉得心里边不安稳,那张搁放养剑葫的椅子,他自然不敢去坐,便将小板凳挪到了竹椅旁边,老老实实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当然没忘记穿上那具神人承露甲。 杜俞见着了去而复还的前辈,怀里边这是……多了个襁褓孩子?前辈这是干啥,之前说是走夜路,运道好,路边捡着了自己的神人承露甲和炼化妖丹,他杜俞都可以昧着良心说相信,可这一出门就捡了个孩子回来,他杜俞是真傻眼了。 陈平安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杜俞,杜俞如遭雷击,呆呆伸手。 陈平安皱眉道:“撤掉甘露甲!” 杜俞吓了一跳,连忙撤去甘露甲,与那颗始终攥在手心的炼化妖丹一起收入袖中。 动作僵硬地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浑身不得劲儿,瞧见了前辈一脸嫌弃的神色,杜俞欲哭无泪,前辈,我年纪小,江湖经验浅,真不如前辈你这般万事皆懂皆精通啊。 陈平安叮嘱道:“我会早点回来,孩子稚嫩,受了些风寒,你多注意孩子的呼吸,你散发灵气温养孩子体魄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分寸,一有问题,离开鬼宅的时候,就拿上养剑葫,去找经验老道的药铺郎中。” 杜俞小鸡啄米。 陈平安想了想,手腕一拧,手心多出仅剩的那颗核桃,“砸出之后,威力相当于地仙修士的倾力一击,无需什么开门口诀,是个练气士就可以使用,哪怕是下五境的体魄孱弱,也无非是吐几口血,耗完灵气积蓄而已,不会有太大的后遗症,何况你是洞府境巅峰,又是兵家修士,遇上事情,放心使用。” 杜俞还抱着孩子呢,只好侧过身,弯腰勾背,微微伸手,抓住那颗价值连城的仙家至宝。 杜俞心中大定。 难得前辈有如此絮叨的时候。 不过不知为何,这会儿的前辈,又有些熟悉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手持剑仙,再次将其背挂身后,“你们还玩上瘾了是吧?” 杜俞哀叹一声,熟悉的感觉又没了。 默默告诉自己,就当这是前辈用心良苦,帮你杜俞砥砺心境来着。 前辈已然不见。 无灵气涟漪,也无清风些许。 仿佛与天地合。 杜俞抱着孩子,轻轻摇晃,不敢动作稍大,害怕晃醒了那孩子,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对那些江湖女侠,都没这么温柔过,杜俞低头望去,感慨道:“小娃儿,你福气比天大喽。” 一条寂静无人的狭窄巷弄中。 汉子背靠墙壁,咽了口唾沫,好像没追来? 为了挣那颗小暑钱,真是烫手。 与自己接头的那位谱牒仙师,虽说瞧着不像是拿得出小暑钱的,可神仙钱做不得假,不拿就是死,不拿了乖乖办事还能如何。找了个随驾城胥吏,差不多的手段,给了他一袋银子,不拿也是死,那胥吏倒也不蠢,便帮他找到了芽儿巷那么一对狗男女,才有了今天的这些。 这位山泽野修摸出那颗小暑钱,展颜一笑,喃喃耳语,谱牒仙师真是不把钱当钱的货色,这等买卖,希望再来一打。 耳畔有人微笑道:“你也不错啊,不把人命当命。” 汉子僵硬转头,瞧见了那个手摇折扇的白衣谪仙人,就站在几步外,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汉子颤声道:“大剑仙,不厉害不厉害,我这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个教我做事的梦梁峰谱牒仙师,也就是嫌做这种事情脏了他的手,其实比我这种野修,更不在意凡俗夫子的性命。” 汉子挤出笑容,“这位大剑仙,你是不知道,那芽儿巷妇人天生一副蛇蝎心肠,她男人更是该死的腌臜货色,这等市井人物,也亏得就是资质不行,只能在烂泥里打滚,不然给他们当成了修道之人,做起坏事来,那才叫一绝。” 那位白衣剑仙微笑道:“不问心,只看事。不然天底下能活下多少?你觉得呢?” 汉子点头道:“对对对,剑仙大人说得都对。” 然后他听到那位连天劫都能扛下而不死的外乡剑仙,略带讶异语气问自己,“一个梦梁峰的小小谱牒仙师,杀几个市井百姓,尚且觉得脏了手,那你觉得我身为剑仙,杀你脏不脏手?若非如此,街上求财的妇人,推粪车找乐子的市井地痞,还有那个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我为何不杀?” 汉子双手托起那颗小暑钱,深深弯腰,高高举手,谄媚笑道:“剑仙大人既然觉得脏了手,就发发慈悲心肠,干脆放过小人吧,莫要脏了剑仙的神兵利器,我这种烂蛆臭虫一般的存在,哪里配得上剑仙出剑。” “仙家术法,山上千万种,需要出剑?” 听到这句话后,汉子大汗淋漓,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会儿,觉着我像是与你们一个德行的恶人,才觉得怕了?” 那谪仙人以手中合起折扇,轻轻敲打脑袋,意态慵懒,轻声笑道:“恶人眼前不言语,好人背后戳脊梁。闷葫芦是你们,眉飞色舞也还是你们。怪也,妙也。” 汉子不是不想逃,是完全手脚不听使唤了。 那人说道:“来,容你撑开嗓子喊一句‘剑仙杀人了’,若是喊得满城皆闻,我可以饶你一饶。” 汉子使劲摇头,硬着头皮,带着哭腔说道:“不敢,小的绝不敢轻辱剑仙大人!” 那人哦了一声,道了一句那你可就惨了,不等野修言语,他以折扇轻轻拍在那位野修的脑袋上,然后随手挥袖,拘起三魂七魄在手心,以罡气缓缓消磨之。 如果所有好人,只能以恶人自有恶人磨来安慰自己的苦难,那么世道,真不算好。 至于那颗小暑钱,就那么摔在了尸体的旁边,最终滚落在缝隙中。 一袭白衣,缓缓走出小巷。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剑光拔地而起,有那白衣仙人御剑离开随驾城,直直去往苍筠湖。 从城中鬼宅那边,有一抹幽绿飞剑,尾随而去。 梦粱国京城的国师府当中。 两位大修士,隔着一座碧绿小湖,相对而坐。 一位青衫白发如那没有功名的老儒,一位弱冠岁数的年轻男子,前者膝盖上趴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猴儿,后者腰间有一条似乎处于酣眠中的青色小蛇,额头已然生角,青蛇首尾衔接,如同一根青腰带。 儒衫老人身后远处,站着一位脸色惨白的狐魅妇人,姿色一般,但是眼神妩媚,这会儿哪怕站在自己主人身后,与那年轻人隔着一座小湖,她依旧有些战战兢兢。毕竟那个“年轻人”的威名,太过吓人。名为夏真,曾是一位一人占据广袤山头的野修,从未收取嫡传弟子,只是豢养了一些资质尚可的奴婢童子,后来将那座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转手让出,只将一栋仙府以大神通搬迁离开,从此在整个北俱芦洲东南版图消失,杳无音信。 正是这位大仙,与自家主人做了那桩秘密约定。 只是狐魅只知道当年主人以巨大代价,在十数国边境画出一座隔绝灵气往来的雷池后,主人以此消耗大量本命真元的通天手段,为的就是镇压那件行踪不定的功德异宝,最终将其收入囊中。而这个夏真,则与主人结成盟友,以先前山头赠予附近两个大门派,作为交换,他得以将历来灵气相对稀薄的十数国不毛之地,作为自家禁脔,就像夏真此刻身前的那座……小湖。 双方各取所需,各有长远谋划。 但是狐魅如何都没有想到,本该在十数国疆域之外闭关修道的主人,竟然会摇身一变,早早成了这梦粱国土生土长的国师大人! 早年按照银屏国那边的谍报显示,关于梦粱国的形势,她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主人应该先是从一位梦粱国小郡寒族出身的“少年神童”,得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光耀门楣,进入仕途后,有如天助,不但在诗词文章上才华横溢,并且极富治政才干,最终成为了梦粱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国宰相,不惑之年,就已经位极人臣,然后突然就辞官退隐,传闻是得遇仙人传授道法,便挂印而去,当年举国朝野上下,不知打造了多少把真心实意的万民伞。 归隐山林后,潜心炼丹修道,短短十年后,便修成了仙法神通,当时狐魅还觉得是个笑话来着,当做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梦粱国京城和地方祥瑞大显,连绵不绝,被刚刚登基没多久的梦粱国新帝,亲自去往仙山,将这位前朝宰相迎回京城,敕封为一国国师,当官时,国富民安,成仙后,风调雨顺,这梦粱国简直就是在此人一力之下,变成了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庙堂上文武荟萃,地方上官民和睦,先后两任皇帝在此人辅佐下,励精图治,却从不擅自开启边衅。 在随驾城被那些修士追杀过程中,这头狐魅断了两根尾巴,伤了大道根本,但是主人现身后,不过是将她与那同僚一起带往这座梦粱国京城国师府,至今还没有封赏一二,这让狐魅有些自怨自艾,失去了那个银屏国皇后娘娘的尊荣身份,重新回到主人身边当个小小婢女,竟是有些不习惯了。 夏真微笑道:“恭喜道友,得偿所愿。开宗立派,指日可待。” 儒衫老人淡然道:“我自会撤去那座金色雷池的剩余禁制,外边的灵气便要缓缓倾斜倒灌,百年之内,就会是一个个修道胚子涌现的大年份,至于何露晏清之流,如今年纪还小,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金丹可期。道友一门之内,若是能够同时出现七八位金丹地仙,亦是开宗立派的雄厚根本,同喜同贺。” 夏真眼神真诚,感慨道:“比起道友的手段与谋划,我自愧不如。竟然真能得到这件功德之宝,并且还是一枚先天剑丸,说实话,我当时觉得道友最少有六成的可能,要打水漂。” 夏真瞥了眼那只腹部熠熠生辉的小猴儿,佩服不已,这个原本已经快要跌入金丹的老家伙,竟然能够隐姓埋名,不但逃过了各方势力的觊觎杀心,然后更是胆大包天,就这么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终以造福一国的功德之身,天经地义地占据一件功德之宝,这份算计,当得起元婴身份。 老人笑道:“道友你舍得一座风水宝地,换来这谁也瞧不上眼的十数国版图,亦是大手笔,大魄力。只要经营得当,定然可以百年回本,然后大赚千年。” 一人求宝,一人求才。 两大元婴联手,才造就了这番大格局。 最终结果,皆大欢喜。 只不过双方心知肚明,只要其中一人,不管是谁,能够率先跻身上五境,之后的形势可就不好说了。 真要能够开宗立派,谁都会嫌弃自己地盘太小。 当老人撤去那座雷池后,灵气倒灌十数国,夏真岂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浩浩荡荡的灵气,随意流散,浪费在一群鸡犬打架多年的蝼蚁身上? 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 何露脸色铁青。 以老妪范巍然为首的宝峒仙境练气士,以及各方附庸修士,脸色都有些复杂。 照理说这是看到了难得的热闹,还是个天大的热闹,可就怕看完了热闹,自己也成了热闹。 至于黄钺城叶酣那边的练气士,则一个个看上去义愤填膺,不过敢出声的,一个都没有。 两拨修士心中恨极了苍筠湖,什么狗屁龙宫山水大阵,刀切豆腐剑削泥吗?! 湖君殷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视线低垂,只是看着地面。 这就很有嚼头了,富贵人家给人砸烂了一堵黄泥墙,还要吆喝几声,自家龙宫大阵给人破开,损失的可是大把神仙钱,这位湖君也没个屁要放?不都说苍筠湖是银屏国的头把交椅吗?一国之内,山上的五岳神祇,山下的将相公卿,都对苍筠湖敬重有加,连湖君殷侯大摇大摆身穿一件僭越的帝王龙袍,都从来无人计较。 所以境界越低脾气越燥的,不是没有人想要挺身而出,对那身陷重重包围之中年轻剑仙训斥一二,这些原本想要当出头鸟的小修士,还是希冀着能够与何小仙师和黄钺城那边攒一份不花钱的香火情,只是不等发声,就都给各自身边老成持重的修士,或师门前辈或道上好友,纷纷以心湖涟漪告之。归根结底,好心出言提醒之人,也怕被身边莽夫连累。一位剑仙的剑术,既然连天劫都能扛下,那么随随便便剑光一闪,不小心误杀了几人又不奇怪。 范巍然嘴角再无冷笑,瞧着有些神色木讷。 黄钺城城主叶酣转过头,望向那位一剑连破两大阵的白衣剑仙,问道“剑仙一定要不死不休,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那白衣剑仙只是随手将手中剑鞘往地上一掷,插入地面,取出了别在腰上的折扇,既不看叶酣,也不看何露,他以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满脸笑意,视线游曳,从右手边一位盘腿而坐的白发老翁开始,从上座往靠近龙宫大殿门口的下座,一个个往下打量,“听说有某位梦梁峰的仙师,想法新奇,竟然请了一位江湖宗师在粪桶里吃屎,是谁,站起来让我仰慕一二,若是懒得起身,举个手就可以。” 宝峒仙境那边,有一对年轻的负剑男女,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剑仙,不是当初清晨时分的随驾城外边,在路边摊上吃饼就粥的斗笠青衫客吗?衣饰换了,神态变了,可那面容绝对没错! 那位女子苦笑不已,师弟这张乌鸦嘴,城门口那边,那肩头蹲猴儿的老人,正是夺走那件仙家重宝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位年轻游侠,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位横空出世的剑仙! 陈平安视线最后停留在位置居中的一拨练气士身上。 一个位置相对最靠近宫殿大门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问了问题,无需回答。答案自己就揭晓了。山上修士,多是如此自求清净,不愿沾染他人是非的。 当初城隍庙门口,询问谁是阴阳司主官,城隍庙同僚的那个不约而同的小动作,那是相当的不拖泥带水。 现在如出一辙。 陈平安抬起一手,一团原本拳头大小的魂魄黑雾,已经被罡气消磨得只剩枣核大小,以一根手指轻轻旋转,丝丝缕缕的罡气将其缠绕,如磨盘碾压,陈平安笑问道“这位我忘了问名字的野修,说你们梦梁峰的谱牒仙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我知道你们未必有这个脑子和胆子,所以是那叶大城主,还是何小仙师?” 梦梁峰四位练气士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坐姿仍是稳如磐石。 陈平安笑道“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谋而后动的黄钺城叶酣也好,智谋百出的何露也罢,交待你们办这件事,有没有帮你掏银子?如果没有的话,黄钺城就不太厚道了。” 何露缓缓站起身,神色恢复正常,朗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别嚷嚷什么‘何露先来’了,随驾城一切恩怨,就到我何露这里为止,我何露死了,自然是剑仙技高一筹,我何露无怨无悔,剑仙觉得如何?” 叶酣微微一笑。 不这样赌,今天的苍筠湖湖君宴席众人,就是一盘散沙,离心离德,纸面上大概等于一个仙人的三方势力,就会自行消散为一群乌合之众。 范巍然有些讶异,抬起视线,这是宝峒仙境老祖,第一次高看这黄钺城少年一眼。 以前只觉得何露是个不输自家晏丫头的修道胚子,脑子灵光,会做人,不曾想生死一线,还能如此镇静,殊为不易。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说的就是这少年吧。 这种资质心性俱佳的修士,只要不半路夭折,大道可期!叶酣好大的福气,竟然能够有此臂助。 老妪心中暗暗思量。 难不成此次苍筠湖龙宫宴席,渡过难关后,自己便干脆答应了晏丫头与他的那桩天作之合?反正何露是个外姓人,注定无法继承叶酣的黄钺城,说不得还能靠着晏丫头将她拐入宝峒仙境。此消彼长,既能将叶酣气个半死,也能帮着自己门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旦这对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成为神仙道侣后,双双跻身金丹境,青黄不接的黄钺城只靠一个叶酣苦苦支撑。相信只要条件合适,到时候十数国山头,大半都有可能是宝峒仙境的地盘,相信以这位少年的眼光和胸襟,这笔账,算得清楚。 “叶酣,只要此人言语稍有不妥,就要引起众怒,咱们莫要白白错过何露辛苦挣来的机会。” 所以范巍然立即以心声告诉叶酣,“今天你我双方,摒弃前嫌,精诚合作!都别再藏掖了,形势危急,由不得我们各怀心思。” 叶酣亦是果断答应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由此可见,随驾城的诸多谋划,真正操刀者,的确是你何露了。” 陈平安笑道“既然何小仙师如此有担当,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行啊,就到你何露为止,取不走剑,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就只取你头颅。” 何露愣住。 别说其他人,只说范巍然都感到了一丝轻松。 那剑仙的答复,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可如果当真今天厮杀,点到为止,即便再多杀几个,可只要不涉及宝峒仙境太多,范巍然何乐不为?先前与叶酣和黄钺城的秘密约定,就此作废便是。 叶酣神色微变。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那把斜插在地上的剑仙,“何小仙师,莫要客气,只管取剑。你死之后,多少修士,念你恩情。也算死得其所了。” 何露再次绷不住脸色,视线微微转移,望向坐在一旁的师父叶酣。 大殿偏门的珠帘那边,走出一位貌美女子,恼火道“你这厮!端的蛮横,为何要如此仗势凌人,是一位人人怕你的剑仙又如何,修道之人,哪有你这么赶尽杀绝的……” 随着珠帘被掀起又落下,哗啦啦作响,清脆如珠玉滚盘声。 湖君殷侯怒气冲天,头也不转,一袖使劲挥去,“滚回去!” 一袖子将那位龙女拍得撞碎珠帘,砰然一声,应该是狠狠撞在了偏屋那边的墙壁上,听声音,没那第二声,意味着那曼妙娇躯根本没落地,应该是陷进墙里边了。 苍筠湖湖君这一手,可不算轻巧,分量很足。 陈平安望向那位身穿姹紫法袍的湖君,笑了笑,环仰头顾四周,“好地方。” 湖君殷侯作揖而拜,“剑仙大驾光临寒舍,小小宅邸,蓬荜生辉。” 陈平安以手中折扇点了两下,笑道“芍溪渠主水神庙,一次,苍筠湖上你我双方热手,小打一场,又一次,以龙宫聚拢各方豪杰,与随驾城的我遥遥切磋道法,再一次。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加上这位仗义执言讲道理的龙女,已经是第四次了,怎么办?” 湖君殷侯没有直腰起身,只是稍稍抬头,沉声道“剑仙说怎么办,苍筠湖龙宫就照办!” 那位白衣剑仙不置可否,善解人意道“湖君不急,等何小仙师出手拔剑再说,万一给他拔出了剑,岂不是你又要傻眼。现在早早撂下这些寒了盟友心的言语,会连累你们龙宫事后分账,少赚许多神仙钱了。” 湖君殷侯眼神哀怜,苦笑道“剑仙风趣。”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坐在何露身边的白发老翁,“该你出场补救危局了,再不言语定人心,力挽狂澜,可就晚了。” 叶酣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刚刚得了城主秘密言语传授的老人,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只能是锐气丧失大半,硬着头皮站起身,“那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斗胆与剑仙聒噪几句?” 但是龙宫大殿之上,只听那位剑仙轻声言语了“可惜”二字,似乎神色有些意犹未尽? 剑仙之行事言语,果然不可理喻。 晏清转过头,因为身边那个模样娇憨的翠丫头在偷偷扯她的袖子。 晏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这个在师门从来言语无忌的丫头别出声。 少女会心一笑,轻轻点头,以心湖涟漪与晏清交流,“晏师姑,他在小小的修心呢,好古怪的,便是我都只看出个模糊,就像是……樵夫砍柴先磨刀吧,但是依稀瞧着他好像嫌弃咱们人少哩,磨石不够大,影影倬倬有个城池轮廓,他约莫在想随驾城茫茫多的百姓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家伙真狡猾啦,之前在苍筠湖上,故意拿几条傻不拉几的蠢蛇儿淬炼体魄,这会儿又来。唉,晏师姑,你是晓得的,我以往最仰慕二祖经常念叨的那种剑仙啦,现在不敢仰慕了,吓死个人。” 晏清只觉得匪夷所思,愈发心神憔悴。 这是她自修道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紊乱心境。 师门用来潜性藏真的仙家心法无用,自家功夫的静心凝神也无用。 那位白衣剑仙突然喃喃自语,似乎有些无奈,“好吧,你说可以了,那就当是可以吧。” 此人皮囊模样,其实远远不如何露,可是扛不住人家是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 这会儿龙宫大殿上落座众人,都有些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总觉得眼前这位白衣仙人,一言一行都带着道法深意,这位年轻剑仙……不愧是剑仙。 陈平安转头对那个已经酝酿好措辞的白发老翁,“闭嘴是最好。” 一抹幽绿色剑光骤然现身,老翁神色剧变,一脚跺地,双袖一摇,整个人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折纸飞鸢,开始四处逃遁。 那一口飞剑如影随形。 雪白纸鸢的逃跑路线也颇多讲究,一次试图掠出大殿门口,被飞剑在翅膀上刺出一个窟窿后,便开始在宴席案几上游曳,以那些东倒西歪的练气士,以及几案上的杯碗酒盏作为阻滞飞剑的障碍,如一只灵巧鸟雀绕枝飞花丛,不停穿针引线,险之又险,更吓得那些练气士一个个脸色惨白,又不敢当着黄钺城和叶酣的面破口大骂,无比憋屈,心中愤恨这老不死的东西怎的就不死。 陈平安望向何露,“最后一次提醒你取剑。” 何露闭口不言,只是握住竹笛的手,青筋暴起。 叶酣缓缓起身,和颜悦色,问道“剑仙虽说安然无恙,我们也未曾真正铸成大错,犯下死罪。可到底在这段时日,的的确确,是被我们叨扰了剑仙的清修,那么能否让我们黄钺城牵头,就由我叶酣亲自出面,帮着剑仙弥补一二?” 那位年轻剑仙笑着点头,“自然可以。随驾城城隍爷有句话说得好,天底下就没有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 伸手一抓,将那把剑驾驭手中,随手一剑横抹,“说吧,开个价。” 那剑仙的举动太过出人意料,出剑更是风驰电掣一般,等到他手腕一抖,随手将剑丢入剑鞘,众人都没有明白这一手,意义何在。 那位在十数国山上,一向以温文尔雅、雅量过人著称于世的黄钺城城主,突然暴怒道“竖子安敢当面杀人!”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最终视线停留在那个伸手捂住脖子的俊美少年身上。 手中那支仙家竹笛已经坠地,如珠玉碎裂声,叮咚不已。 何露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已经有鲜血渗出指缝间,这位少年谪仙人已经满脸泪水,一手死死捂住脖颈,一手伸向叶酣,呜咽颤声道“父亲救我,救我……” 范巍然心中悚然,继而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疼。 她差点没气得白发竖立,直接弹飞那盏仙人赐下的金冠! 好一个何露,好一个叶酣,好一对算计了十数国修士的藏拙父子! 若是自己和宝峒仙境真有那促成晏清、何露结为道侣的念头,就凭他们父子二人的城府手腕,岂不是要肉包子打狗?晏丫头只是潜心修道、不问俗世的单纯丫头,哪里比得上这叶酣、何露这双原来是父子身份的老小狐狸,退一万步说,晏丫头不帮着道侣何露对付宝峒仙境,做不来欺师灭祖的勾当,可到时候道心终究是毁了大半,便是真的尊师重道,想要帮助师门对付黄钺城,晏清都要有心无力! 范巍然痛饮了杯中酒,放声大笑道“痛快痛快,何露这坏种真是死得好!叶酣你痛失爱子,竟然还不含恨出手,与剑仙一较高下?!杀子之仇,都能忍?换成是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死便死了。” 陈平安微笑道“你也会死的,别着急投胎。” 范巍然的畅快笑声,戛然而止。 何露见那叶酣刚要伸手,却又缩手,心中悲恸且绝望,视线朦胧,死死盯住那个不愿为自己出手的父亲,少年眼中满是仇恨,然后缓缓转头,指缝鲜血愈多,他望向那个满脸惊恐的晏清,眼神转为哀求,“晏清,救我。” 晏清吐出一口浊气,抓住那把短剑,站起身后,转头望向那位白衣剑仙,“此次出剑,只为自己。” 白衣剑仙双手负后,微笑点头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这一座污秽龙宫,总算蹦出个像样的修道之人。” 晏清持短剑而立,洒然一笑,当她心境复归澄澈,神华流转,灵气流淌全身,头顶金冠熠熠,愈发衬托得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飘然欲仙。 只是瞧着是真好看,可龙宫大殿内的所有练气士仍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何露踉跄后退,最后背靠墙壁,颓然倒地,枯坐原地。 最终一颗头颅滑落坠地。 那点远远不如先前雷声大震的声响,让所有修士都觉得心口挨了一记重锤,有些喘不过气来。 黄钺城何露,就这么死了。 一个有希望与叶酣、范巍然并肩立于山巅的修道天才,就这么尸首分离了? 再看那风姿卓然的仙子晏清,更是满座讶异。 同样是十数国山上最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何露是那么心肝玲珑的一个人,不过是少了些运道,才死在这异国他乡的苍筠湖龙宫,可这仙子晏清明明有机会撇清自己,脑子怎的如此进 水拎不清? 那么这对差点成为神仙眷侣的金童玉女,当初是如何走到一块去的? 还是说情根深种,见着了情郎身死道消,晏清便一怒之下,愤而出剑? 只是向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出剑,真不是咱们瞧不起你晏清,自取其辱罢了。 就在晏清持剑蓄势、年轻剑仙与之对视的关键时刻。 异象横生! 叶酣那边的居中座位附近,一座摆满珍馐佳酿的案几砰然炸开,两边练气士直接横飞出去,撞到了一大片。 一道浑身散发金光的壮实身躯,毫无征兆地破开案几之后,一步踏地,整座龙宫都随之一颤,然后一拳递出,将那白衣剑仙直接打飞出去,大殿墙壁都被当场撞透,不但如此,破墙之声,接连响起。 这一拳。 真是一个梦梁峰下五境练气士能够递出的? 范巍然和叶酣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和恐慌。 此人隐藏如此之深,绝非双方棋子! 说不定就是与那养猴老者和银屏国狐魅皇后的真正同伙! 这一拳偷袭,只要事先没有防备,便是他们两位金丹都绝对撑不下来,必然当场重伤。 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在这汇聚了毕生拳意的巅峰一拳,酣畅淋漓递出后,竟是直接震碎了自己的整条胳膊,颓然下垂,但是汉子豪气横生,视宫殿满座修士如鸡犬,快意大笑道“这一拳杀手锏,本该是要找机会递给那夏真老贼的,不曾想被一个喜欢装蒜的愣头青想抢了先。” 汉子透过一堵堵如同被开了门的墙壁,望向灰尘四起的远处,“都说你这位剑仙不讲理,拥有一副金身境体魄,现在如何,还金身不金身了?我这一拳,便是真正的金身境武夫挨上了,也要五脏粉碎六腑稀烂,当场毙命!” 汉子吐出一口血水,瞥了眼地上的那把在鞘长剑,“狗屁剑仙,什么玩意儿!忍你半天了,一剑下去宰了个观海境的鸡崽子,真当自己无敌了?” 湖君殷侯嘴角翘起,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庞都荡漾起笑意。 范巍然也笑了起来。 唯独叶酣虽然也如释重负,只是当他瞥了眼墙壁那边的无头尸体,心情郁郁,依然半点笑不出来。 还好,这个隐藏身份的幼子,终究是一位道法有成的观海境修士,已经自行收拢了魂魄在几座关键气府内。 只是这么好的一副先天身躯,拥有那位仙人所谓的金枝玉叶之资质,以后上哪儿找去?将来还怎么跻身金丹境?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自己,带着一座黄钺城走到山巅更高处? 梦粱峰其余三位练气士,一个个咽口水。 这个平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废物师弟,怎的就突然变成了一位拳出如炸雷的顶尖宗师? 晏清呆呆站在原地。 大殿之上,即便晓得这位传说中的金身境大宗师,是敌非友,可仍是开始出现轰然喝彩声,一个个拍桌子叫好,还有人直接拿起酒壶仰头痛饮,朝那纯粹武夫竖起大拇指,更有人开始称赞梦粱国不但文运鼎盛,原来还如此武运昌隆,真该他们梦粱国成为一方霸主,早就该吞并周边国家,说不得都可以成为一座大王朝了。 晏清站在喧闹不已、满座喜庆的大殿之中,心中空落落的。 范巍然笑得身体后仰,这老妪也学那粗鄙修士,仰头朝晏清伸出拇指,“晏丫头,你立了一桩奇功!好妮子,回了宝峒仙境,定要将祖师堂那件重器赏赐给你,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服气!”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是那个眨眼睛的翠丫头。只不过这一刻,她别说小动作,就是心湖涟漪都不敢开启了。 娇憨少女开始正襟危坐,当起了木头人。 然后才是那个在梦粱国一步一步偷偷攀爬到金身境的武夫汉子。 当这汉子脸色凝重起来之后,叶酣和范巍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原本想要与这位壮士结识一番的湖君殷侯,也一点一点收起了脸上笑意,赶紧屏气凝神。 有一位白衣剑仙走出“一扇扇大门”,最终出现在大殿之上。 范巍然那边位置居中的练气士,早已连滚带爬,火急火燎给剑仙与那金身境宗师让出一条道路来。 只见那位剑仙拍了拍肩头,抖了抖雪白袖子,笑眯眯道“先前在渡船上,有人说你们这里的金丹境练气士都是纸糊的。”那人缓缓走向梦粱国武夫,哪里有半点“五脏六腑粉碎稀烂”的迹象?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现在我看你这金身境武夫,也好不到哪里去,烂泥捏成的吧,还是没晒干的那种,所以才打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疼不疼?” 那汉子沉声道“你其实是一位远游境武夫!是也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剑仙,对也不对?出拳之前,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那人一手贴住腹部,一手扶额,满脸无奈道“这位大兄弟,别这样,真的,你今天在龙宫讲了这么多笑话,我在那随驾城侥幸没被天劫压死,结果在这里快要被你活活笑死了。” 湖君殷侯哀叹一声,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抱住脑袋,得嘞,老子算是认命了。打吧打吧,你们爱怎么折腾就这么折腾,拆烂了龙宫我殷侯只要皱一下眉头,我以后就跟那剑仙一个姓。 一些个年轻修士,想笑又不敢笑。 白衣剑仙转过头望向范巍然和湖君殷侯,“我是金身境武夫的体魄,是你们散布出去的消息?你们知不知道,给你们这么误打误撞的,让我好些算计都落了空?” 汉子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竟是半点没有退缩,右脚后撤一步,抬起仅剩那只能用的手臂,摆出一个拳意浑然圆满的架势,“管你是与我同境的武夫,还是那飞来飞去的剑仙,那我就再领教领教。” 陈平安瞥了眼其余三位梦梁峰修士,收回视线,笑道“看来你们梦粱国藏龙卧虎啊,有点意思,谢了。” 汉子一步向前,一身拳意如洪水流泻,整座宫殿随之摇晃,几乎所有案几都是高高跃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场狭路相逢的死战之际,汉子竟是一个后仰,快若奔雷,倒撞向自己身后那边还没“开门”的墙壁,砰然碎裂之后,仿佛是那缩千里山河为方寸的仙人神通,瞬间就没了踪迹。 不愧是那两百年未曾见的金身境武夫,身法确实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大殿之上,那位白衣剑仙也没了身影。 然后新开辟出来的墙门那边,那位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就那么倒退着一步步“走了”回来。 只是有一只大袖和手掌从汉子心口处露出。 不但瞬间挡住了这位武学大宗师的去路,而且生死立判,那位剑仙直接以一只左手,洞穿了对方的胸口和后背! 白衣剑仙抬起右手,按住那人的头颅,轻轻一推。 轻飘飘倒飞出去,刚好摔在大殿中央。 白衣剑仙一抖袖子,他身边地上顿时溅出一串猩红鲜血。 而大殿上空,那只折纸飞鸢还在疯狂逃窜,躲避屁股后边的那抹幽绿剑光。 陈平安微笑道“还没玩够?” 那一口幽绿莹莹的飞剑骤然加速,纸鸢化作齑粉,血肉模糊的白发老翁重重摔在大殿地上。 飞剑悠悠然掠回主人身边,如小鸟依人,缓缓流转,极其温顺。 陈平安瞥了眼那个身穿翠绿衣裙的少女,后者咧嘴一笑。 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 槐黄国是北地小国,不毛之地,朝野上下,都穷,以至于君王都没办法派遣官员按时祭祀五岳神只,所以就有了礼、户两部部官员不上山的说法。 可能是朝廷不够礼敬五岳山主的关系,加上地方祠庙稀疏,香火不盛,槐黄国市井乡野常有妖魔作祟,故而常有别国真人、高僧游历山水,救民于水火。只不过这些在地方上颇为吃相的高人,从来走不进槐黄国的真正权贵门庭,后来干脆就直接绕开京城,省得碰一鼻子灰。 这天槐黄国与南边银屏国接壤的边境关隘,有一位头戴斗笠的白衣书生,递交了通关文牒,进了边城,逛荡了一圈,在一处集市天桥,坐在竹箱上,啃着刚买来的葱花饼,与当地百姓和一些生意做得不大的行脚商贾,听那说书先生讲述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说书先生上了岁数,古稀之年,不曾想中气却足,扯开嗓门能震天响,正唾沫四溅,说那步摇郡先前出现了一头绝顶凶悍的大妖,盘踞山头,一到夜晚就化作黑烟潜入郡城,专门掳掠黄花闺女,官府根本无法阻拦,结果被一位郡守老爷邀请而来的老真人设坛做法,引来雷法,只见那原本月明星稀的深夜时分,突然暴雨雷鸣,大妖隐匿瘴气横生的那处山头,啪叽一下,就有一道雷电砸入了深山,事后有胆大樵夫循着动静入山一看,竟是一条粗如水井的大蛇给大雷活活劈死了,只是可惜了那些黄花闺女,山坳当中,骷髅遍地,白骨嶙嶙,瞧模样,应该都是那些不幸女子。 听者人人倒抽一口口冷气,毛发悚立,背脊发凉。 那个身穿雪白长袍的游学书生,亦是跟着旁人一惊一乍。 叮叮咚咚,有听众上前带头给了赏钱,后边有人陆陆续续掏腰包,丢了些铜钱在大白碗里,说书先生瞥了眼碗里的收成,抚须一笑,够买两壶酒了。 最后说书先生又讲了玉笏郡亦有妖魔作怪,无法无天,只可惜此郡的太守老爷是个守财奴,既无人脉关系,又不愿重金聘请真人、仙师下山降妖,玉笏郡百姓实在可怜,被纠缠得鸡飞狗跳,所幸作祟妖魔虽然肆无忌惮,好在道行不高,远远不如那条被天雷劈杀的步摇郡蛇妖,不然真是人间惨事。 老百姓喜欢的是热闹,便有汉子询问那玉笏郡妖魔到底是何方神圣,说书先生便娓娓道来,说郡城有白衣吊死鬼,喜好吓唬更夫,深夜敲人门扉,使得郡城夜间无人胆敢出门,还有荒冢狐兔出没,经常有妖冶妇人花枝招展,喜好勾引男子,汲取精元。又有一伙凶煞厉鬼赶跑了寺庙僧人,鸠占鹊巢,还有渡口绿衣少女,以河水为宅,兴风作浪。 有人便不信,说银屏国与咱们槐黄国,一向安稳,已经好几百年不见精怪妖邪,怎的如今一股脑冒出来,该不会是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故意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吧。说书先生吹胡子瞪眼睛,说自己便亲眼见着了那步摇郡蛇妖尸体,与那渡口绿衣水鬼的惨白面容。 听众嗤笑不已,皆是不信。 古稀老人环视一圈,最后看着那个刚吃完葱油饼的白衣书生,伸手一指,“这位外乡远游的读多,见识广,你们问问他,世间到底有无鬼魅精怪。读书人,哪怕你不曾亲眼见过,听说过的也作数嘛。” 众人齐齐望向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那人摇头道:“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 嘘声四起。 说书先生一看不妙,赶忙收起那只大白碗,收摊了收摊了。他娘的读书人都没一个好东西,不捧个钱场也就罢了,捧个人场都不会,一看就是个没半点希望金榜题名的。 摊子一收,听众看客也就散去。 说书先生狠狠瞪了眼那负笈游学的外乡书生。 陈平安笑了笑,站起身,背好竹箱,那把剑仙与养剑葫和玉竹扇,先前都已放入了竹箱,手中就只有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这一路行来,行山杖已经炼化完毕,同时在袖子里藏了几张普通材质的黄纸符箓,都是阳气挑灯符、涤尘符和破障符这些《丹书真迹》上的寻常入门符箓。 陈平安走到老人身边,“老先生,我请你喝酒,要不要喝。” 说书先生斜眼看他,瞅着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歹人,只是江湖路不好走,天晓得路上哪个瞧着水极浅的小水坑,就要让人崴脚,所以哪怕实在嘴馋,也是强行咽了口唾沫,笑着拒绝道:“不用不用,这位公子的好意心领了,我还要赶路,过关去往银屏国谋生,城中这边的客栈收钱如杀猪,露宿街头还要惹来麻烦,不如过了关去,睡在荒郊野岭,天不管地不管的。” 陈平安惋惜道:“好吧,那我就不挽留老先生了,我就当省了一壶碧山楼的蝇拂酒。” 古稀老人眼睛一亮,肚子里的酒虫儿开始造反,立即变了嘴脸,抬头看了眼天色,哈哈笑道:“看着天色,为时尚早,不着急不着急,且让银屏国那边的孔方兄们再等片刻,公子盛情款待,我就不拒绝了,走,去碧山楼,这蝇拂酒还未尝过呢,托公子的福,好好喝上一壶。” 陈平安点头笑道:“老先生不喊上徒弟一起?” 老人悻悻然,转头一招手,将那个率先丢钱入碗的家伙喊来身边,低声道:“公子好眼力。” 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三人在殷勤伙计的带路下,在二楼落座,陈平安要了一桌子菜,三壶蝇拂酒,老人等到三壶酒上桌,这才默默将那书生放在自己弟子身边的那壶蝇拂酒,默默放在了自己眼前,微笑道:“方才忘了与公子说一声,我这徒弟不会喝酒,公子破费了,破费了啊。” 陈平安恍然道:“那我这就让店小二撤了这多余的蝇拂酒,二两银子呢。” 老人赶忙用手臂环住两壶酒,“公子别介啊,哪有好酒上桌还撤走的道理,这不是让美人解衣上榻再滚蛋嘛,大煞风景,岂可如此。” 陈平安揭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笑问道:“老先生该不会是梦粱国人氏吧?” 老人摇头道:“老夫来自最西边的青精国,自二十六岁起就开始当这说书先生,十数国走过大半,梦粱国去过一趟,好一处人间难再有的世外桃源,我想着以后养老之地,就选梦粱国了,反正家乡早已无亲无故,了无牵挂,若是徒弟争气,挣得着真金白银,等我闭眼后,倒是可以葬在家乡那边。” 陈平安笑道:“那就只管喝酒。” 陈平安只看得出眼前这位说书先生,是一位三境练气士,但这就意味着眼前老人,要么真是云游四方的下五境修士,要么修为境界就会远远高出叶酣、范巍然这两位纸糊金丹。在这十数国版图上,除了两位幕后主使,叶酣和范巍然就已是当之无愧的“山巅”修士。 先前有一天,十数国边境灵气涟漪震动不已,如春雷生发,使得陈平安心生感应,立即御剑升空,只见一条绵延极长的金色长线在大地上骤然显现,然后如灰烬烧毁,应该是其中一位大修士撤去了圈地为牢的神通禁制,多半是梦粱国那位得了随驾城异宝的幕后人,至于另外一个暂时只知名叫夏真的大修士,至今不曾露面,来找自己的麻烦,照理来说,这很不对劲,范巍然的宝峒仙境,叶酣的黄钺城,以双方势力为首的所有山头,极有可能都是此人饲养的笼中鸟、池中鱼,如此之大的折损,毫无动静,又有两种可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夏真如今就在某地等着自己,要么……就是姜尚真在随驾城现身之前,已经偷偷收拾了烂摊子,夏真或者已死,或者侥幸脱险,却元气大伤,无力再对自己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眼前这位说书先生,真是那位专程跑来见自己一面的梦粱国高人,陈平安懒得与他言语机锋捣浆糊,卷起袖子厮杀一场便是。 老人笑道:“怎的,公子在梦粱国有熟人?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还是那牵肠挂肚的亲朋好友?若是后者,等我走完了银屏国,将来与傻徒弟一起游历梦粱国,可以帮公子捎话一二,就是……” 老人笑嘻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 陈平安摇头道:“无深仇无大怨,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仰慕一位梦粱国高人的通天手段,缜密无错,很想要诚心诚意请他喝一壶酒,反正如今大局已定,就像棋局复盘,这位高人当年先手,力极大,中盘沉稳,收官时又下了那么多妙手,竟然无人领会,帮着喝彩几声,就像老先生你说故事,若是全场寂静,鸦雀无声,即便最后得了一大碗铜钱,岂不还是一桩不小的憾事?” 老人喝了口酒,“虽然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但是听上去是这么个理儿。那咱们就走一个?” 陈平安拿起酒碗,与老人碰了一下,各自饮酒。 不唯有与意气相投之人痛饮醇酒,才有滋味。 刀光剑影之中,与蝇营狗苟、互视仇寇之辈勾心斗角,酒桌杯碗中杀气流转,亦是修行。 至于这座北地小国槐黄国如今的新鲜异象,妖魔骤然增多,也与灵气如洪,从外边倒灌流入十数国版图有关,没了那座震慑万物的雷池存在,自然雀跃,如惊蛰过后,蛇虫皆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只不过陈平安对于梦粱国高人与名为夏真的幕后修士,暂时不打算撕破脸,金丹之上,元婴还好说,打不过还可以跑,可只要有一位玉璞境,都不用两人皆是,对于自己就是天大的麻烦,陈平安没有任何天时地利人和,对方真要不计代价击杀自己,就北俱芦洲修士的脾气,那是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的。在这剑仙排外的北俱芦洲,有背景有靠山的外乡修士,暴毙的可不只有一两个。 不然的话,这些如潮水倒灌江河上游的灵气,陈平安心狠一点,大可以用那圣人玉牌收入囊中,只不过跨洲使用这枚在书简湖能够让刘老成心生忌惮的玉牌,在俱芦洲取出使用,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会很犯忌,说不定就要惹来一洲书院的反感和问责。 两个幕后人,相较于夏真,陈平安更忌惮那个与梦粱国有牵连的大修士,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根本无需那人自己出手,不过是派遣了两名手下,就获得了那件随驾城重宝,到最后如果不是自己在苍筠湖龙宫破阵而入,那名在梦梁峰练气士中故意当孙子的金身境武夫,肯定还会继续隐藏下去。 看到一个杜俞,就会大致知道鬼斧宫的状况,见着芍溪渠主和藻渠夫人,就会大致清楚苍筠湖的风土人情。见晏清而知宝峒仙境大概,见何露而知黄钺城作风,都是此理,当然会有误差,但是只要相处越久,看到修士越多,距离事实和真相就越来越近,那个万一,就会随之越来越小。有些时候,还能够见一而知全貌,是说那随驾城城隍爷,范巍然和叶酣,因为他们都是一家之主,家风如何,往往由他们来决定。 一个往上看,一个往下看,两者相加,如同一条脉络的首尾两端,一旦被人拎起两头,任你伏线千里,也难逃法眼。 世道复杂,想要活得越来越轻松,要么被子蒙头,我只活我自己,吃苦享福都认命,要么就只能多看多想。后者却要劳心劳力,一山总比一山高,即便是坐镇小天地的各方圣人、如同当那老天爷的,只要哪天走出了自家的小天地,一样束手束脚,寄人篱下,仍然需要放眼去看世间众多脉络、繁琐规矩。 讲道理,未必有用。 懂规矩,绝非坏事。 湖君殷侯讲不讲理?可是人家却懂得去找出他人的规矩,抓住了陈平安的行事脉络,所以苍筠湖上,黑云密布笼罩辖境,陈平安就不敢杀他,怕一湖三河两渠皆洪水泛滥,殃及无辜百姓无数。龙宫之内,他半点不比叶酣范巍然更少该死,可他主动承诺未来愿意庇护辖境苍生,修补山水气运,将功补过,所以白衣剑仙的一拳一剑都没落在他头上。 随后说书先生与他徒弟,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陈平安只是缓缓喝着碗中酒,始终没有动筷子。 说书先生打了个饱嗝,笑呵呵道:“公子一筷子都不动,只是喝酒,是半点不饿?” 陈平安笑道:“确实不饿,何况这顿饭菜,我觉得就该是老先生的。” 老人无奈道:“公子言语,怎的如秃驴说禅一般,教人摸不着头脑。” 陈平安问道:“老先生何时过关去往银屏国?” 老人笑道:“这就要走了,吃饱喝足。对了,我学了些相术,公子请我吃了这么一顿,不如替公子算一卦?公子放心,不收钱。”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有劳老先生。” 老人从袖中摸出几颗先前得手的铜钱,随手往桌上一丢,捻须沉吟,沉默无语。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老人轻轻以手指挪动桌上铜钱,皱眉道:“公子心善,是福缘深厚之人,但是也要切忌,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老话从来不是空口无凭,听者莫做道头笼统语。我看公子此次北游槐黄国,处处可去,唯独前边百余里的髻鬟山,去不得,于公子而言,那便是一处无福之地。去了未必有多大的凶险,可若是真遇上了挡路邪祟,节外生枝,终究不美。” 陈平安笑道:“好,那我就听老先生的,绕行髻鬟山。” 老人抬头笑道:“公子真信?” 陈平安笑道:“老人说老话,岂可不信,反正游历槐黄国,绕路多走几步路,又不算什么。” 老人起身赞叹道:“那我就不叨扰公子了,先行离去,速速出关,算卦一事,泄露天机,总是令人忐忑。” 陈平安点点头,“我将这壶酒喝完,也要绕路北上,不会去那髻鬟山自找霉头。” 老人带着木讷徒弟一起离开碧山楼。 陈平安喝完了那壶本地特产的蝇拂酒,下楼去结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连酒带菜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原来那说的时候,偷偷带走了两壶碧山楼镇店之宝的二十年陈酿,说是楼上坐着的朋友帮他结账。陈平安也不太上心,因为此人身份已经不用多猜了,省去一桩心事,不用分心耽搁修行,多掏十几两银子,还是很划算的。 最后陈平安真的就绕过了那座髻鬟山,山中多叠瀑,本是一处想要去浏览的山水形胜之地。 ———— 髻鬟山中。 一座供人歇脚的半山行亭中。 一位腰间缠绕青玉带的年轻男子,脸色铁青,身边是叶酣、范巍然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妇人。 正是侥幸逃过一死的夏真。 夏真怒吼道:“老东西,你为何坏我大事?!我都已经明确告诉你,已经寄信给中部那位大剑仙,此人是姜尚真的同伙,哪怕姜尚真躲在暗处,一样要心惊胆战,畏畏缩缩!你这次吓跑了鱼饵,一旦大剑仙动怒,你真当自己已经炼化了先天剑丸,跻身上五境?!你是蠢吗?我已经立誓,那把半仙兵归你,我只求他身上其余物件,你还不满足?!非要我们双方都一无所获才开心?” 远处一座山头,一位儒衫老者微微一笑,一位说书先生和神色木讷的青壮汉子,出现在他身侧,然后身形重叠,变作一人。 应该是阳神真身与阴神出窍一起远游的仙家手段。 老者笑道:“别用这些虚头巴脑的言语吓唬我,就那位大剑仙的脾气,便是收到了密信,也不屑如此行事,还钓鱼,你真当是我们在这十数国的小打小闹吗,需要如此费劲?” 老者正是梦粱国国师,他双指掐住一把传讯飞剑,轻轻将其崩碎,“更何况,那位大剑仙也未曾收到你的密信。” 夏真脸色阴沉,蓦然怒极反笑,“你这是打算跟我夏真结下死仇?!” 老国师微笑道:“这十数国版图疆域,如今灵气增长不少,是一处不好也不坏的地方,你我多年邻居,你夏真是出了名的难缠,虽说如今伤及大道根本,可我依旧杀你不成,你杀我更难,咱俩比的就是谁先跻身上五境,所以我为何要眼睁睁看着你传信中部那位大剑仙的仙家府邸,万一大剑仙真恨极了姜尚真,舍得放低身架,对一位小剑修出手,到时候你傍上了这么一条大腿,给人家记住你这份情谊,我将来便是跻身了玉璞境,还怎么好意思跟你争抢这十数国地盘?夏真,可惜喽,你气急败坏,放缓了鲸吞边境灵气的速度,也要在这髻鬟山带着三条走狗,足足耗费两旬光阴,精心布置的移山阵,到头来似乎没机会派上用场了?” 夏真冷笑道:“你不是在吗?” 老者故作恍然,“也对,就是不知道我这小炼的剑丸胚子,对上你这座移山阵,谁的杀力更强,威力更大。你我之间,迟早有一场厮杀,提前了,倒也省事。如今可不是当年,你强我弱,风水轮流,你夏真这点形势都看不清?” 这位梦粱国国师笑着摇摇头,“不过真不是我瞧不起你夏真,这座符阵,确实能够伤了他,却未必能够困住他的。我这是帮你悬崖勒马,你夏真不该如此好心当作驴肝肺,靠着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泥牛入海的密信,就敢与那姜尚真玩什么玉石俱焚的伎俩。这数百年间的消息,为了防止被你抓到蛛丝马迹,消息阻塞,我是不如你灵通,可是以前的一些陈年旧事,我可比你夏真知道更多。你若是将密信寄往北方那位大剑仙,我是不会拦截这把飞剑的。” 老人忍住笑意,望向那夏真,眼神中满是讥讽和怜悯,“因为那是一位男子剑仙,他心爱独女被姜尚真祸害,耽误了大道,杀姜尚真,自然不遗余力,可你寄信的这位,是女子啊,看来你是不太清楚,她与姜尚真当年的恩怨情仇,她怨恨的,可不是外界传闻那般她后悔自己的痴心姜尚真,而是痛恨此人的移情别恋,到处沾花惹草,真要见着了面,给那姜尚真那张嘴瞎扯几句,灌了迷魂汤之后,到时候真不怕被那女剑仙反过来,打赏你我一人一剑?所以说你夏真,真算不得什么好的盟友,若是那年轻人道行高一些,与我们同是元婴,我说不得就要与他联手,将你打杀了事。至于现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不与你拼杀,消耗道行,你慢慢汲取灵气恢复便是,一步慢步步慢,按照我那当年的推演之术,你的元婴瓶颈,本就会比我晚上一甲子到来。现在看来,你其实还是道心不稳,到了你我这般境界,若是还处处以当年占尽便宜的野修风格行事,是要吃大苦头的。” 夏真所立行亭,顿时化作齑粉,叶酣、范巍然和宝峒仙境二祖,都纷纷被迫掠出,御风悬停,一个个脸色惊慌。 老者视而不见,“你我好歹结盟共事一场,我在梦粱国隐姓埋名,虽说确实一开始是有所图谋,可是人间红尘历练一遭,确实裨益道心,所以能够处处压压你一头,总是比你赚得更多,你真以为只是算计而已?非也,是我早于你夏真,抓住了元婴合道的一丝契机是也。姜尚真若真是那人好友,岂会故意留下后患,无非是看得比你我更远,算好了有今天这一遭罢了,你不怕?我是怕的,因为这是阳谋,我愿意自己入瓮,坏你好事,为我未来开宗立派囊括十数国版图而出手。对你夏真而言,自然是阴谋,一桩接一桩,次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甚至猜测,这把被我截获的传信飞剑,是那姜尚真故意留给我的。” 夏真收敛那股气势,微笑道:“坏我大事,还要乱我心境,你这老贼打得一副好算盘。” 老人感慨道:“夏真,真真假假,好好坏坏,不管我初衷为何,真心假意,按照先前约定,我不会刻意拦阻你汲取天地灵气,只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不,应该是两步了。所以将来我破境跻身上五境之时,我再给你一个选择,是逃离此地,继续当个居无定所的山泽野修,还是做我宗门的首席供奉,你我再无需为这点山水地盘,做那不必要的大道之争?若是能够一门两玉璞,荣辱与共,戚戚相关,你我皆是被人唾弃的野修出身,何尝不是北俱芦洲的一桩千古美谈?” 夏真默不作声,仰头凝视着那位站在山巅的儒衫老者。 最后夏真笑问道:“你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胃口,想要拉拢我当你的宗门供奉?” 老人摇头道:“上五境之下,任你是世人所谓的陆地地仙,依旧人人随波逐流,我是得了功德异宝之后,如今心境趋于圆满,才有如此胸襟眼界,故而姜尚真将你打伤之后,才毫无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然我既然截获了飞剑,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髻鬟山盘桓不去?以伤换伤,也要斩草除根,哪个野修不会?” 夏真双手按住那条陷入酣眠中的犄角青蛇,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传讯飞剑,不止一把?你截获那把,只是障眼法?是我故意让你抓到手的?你不如算一算,从那姜尚真离开随驾城南返之时,与我出现在髻鬟山的时日,是不是我夏真算好了他与北方剑仙有望一起现身。” 老人叹息一声,“言尽于此,你要赌,就随你,你夏真反正已经赌红了眼的,多说无益。” 夏真狞笑道:“对,我现在已经赌红了眼,你再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别怪我拼着再次受伤,也要让你慢些炼化剑丸!” 老人摆摆手,“罢了,就当我未来宗门少去一位玉璞境供奉。” 夏真大袖一挥,厉色道:“老狗滚蛋,见你就烦!” 老人一笑置之,身形消散。 夏真站在行亭废墟当中,如牢笼困兽,绕圈而走,然后双手挥动,髻鬟山在内的十数座大小山峰,如山根被刀切一般,悬空升起,被夏真驾驭搬山阵法,山尖指地,倒立悬停,然后纷纷砸地,每一次轰砸在附近山水间,都惊起遮天蔽日的灰尘,每一次山峰砸地的威势,都已是介于金丹与元婴之间的惊人杀力,只可惜这搬山符阵是死物,耗时太久,而且挪不走,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年轻剑仙给老王八蛋打草惊蛇,不走入髻鬟山地界,气势恢宏的大手笔搬山阵,就成了一个笑话和摆设,便被夏真拿来发泄满腔怒火。 方圆千里之内,都感到了一阵阵地牛翻背的惊人动静。 看得叶酣三人心弦紧绷。 夏真最后就要将脚下的这座髻鬟山一并拔断山根,驾驭到云海之中再高高砸落。 只是夏真皱了皱眉头。 山脊道路上,走下来两人,准确说是三人。 一对道侣模样的男女,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女子还手捧襁褓婴孩,眼神温柔。 女子腰间悬挂一把极其纤长的雪白长剑。 夏真已经头皮麻烦。 至于那男子,更是让夏真背脊发凉。 那男人抱怨道:“嘛呢嘛呢,吵到了我和郦姐姐的孩子,又要好一阵做鬼脸逗乐才能消停。” 夏真这一次是真绝望了。 那个被男人昵称为郦姐姐的女子。 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位,今天就是拼了命都别想逃走了。 北俱芦洲中部有女子剑仙名郦采。 本命飞剑名雪花。 佩剑名为霜蛟。 是未曾一起去往倒悬山、如今还留在北俱芦洲的剑仙之一。 为表敬意,于是剑仙就成了大剑仙。 听着很牵强。 可是那份杀力,是实打实的。 每一位北俱芦洲的上五境剑仙,都没有半点水分,玉璞境的修士,例如琼林宗那位,哪怕元婴剑修都不太稀罕去挑衅,打赢了都嫌弃丢人。可若是有新剑修跻身了玉璞境,几乎都要与其他剑仙拼杀几场,死了,自然是运道不济,本事不高还敢当出头鸟,担不起剑仙头衔,死了拉倒。可若是能够不死,便有资格一起屹立于北俱芦洲大地之上。 夏真一咬牙,面朝山路,行礼道:“见过郦大剑仙,见过姜前辈。” 那姜尚真嬉皮笑脸,“呦,这会儿知道喊我前辈啦。” 那女子皱眉道:“如果不是看你还算识趣,知道飞剑寄信通知我的份上,你这会儿已经死了。你这野修,懂不懂礼数,顺序换一下。” 夏真差点当场脑瓜子炸裂开来,颤声道:“见过姜前辈,见过郦大剑仙!” 姜尚真拍了拍女子剑仙的胳膊,“别这样,姜郎是什么样的人,郦姐姐还不清楚?从来不介意这些虚礼的。” 女子冷哼道:“你的账,等会儿再算。去不去书简湖帮你抖搂威风,我可没答应你。” 姜尚真神色自若,弯下腰,掀起襁褓一角,柔声笑道:“小妮儿,你刚认的娘亲生气喽,快点长大,学会了说话后,好帮着爹求情。” 女子嘴角翘起又压下。 可怜夏真都快要疯了。 姜尚真转过头,望向那夏真,“你啊,像我当年,会打能跑,难能可贵,所以我才留你半条狗命,想着只要我见过了郦姐姐,携手南下的时候,你能够安生一点,我就不与你太多计较,没奈何你跑路本事有我当年一半,可是脑子嘛,就浆糊了,那梦粱国国师与你说了那么多实诚话,句句当你是他亲生儿子来说,你倒好,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我姜尚真当年在你们北俱芦洲,见多了一心求死、然后给我帮他们达成心愿的山上人,但是你这样变着花样求死的,还真不常见。” 夏真沉声道:“恳请姜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姜尚真笑道:“北方那位大剑仙,是真给你偷偷勾引来了,只不过我们夫妻同心,共同御敌,好不容易才打退了去,中部那条大渎附近,被劈砍出一条巨大河床和一个大窟窿,如今应该都已经白白多出了一座大湖,你说好玩不好玩?真是难为他了,一位剑仙,就为了杀我姜尚真,还要拗着性子去藏头藏尾,亏得郦姐姐熟悉他的一身剑意,不然我姜尚真不留条胳膊留条腿什么的在你们北俱芦洲,那剑仙就该自己拿豆腐块撞死了。险之又险的那个险啊,你夏真,真是不消停的主,算我怕你了,行不行?夏真夏大爷,算我求你了,中不中?” 夏真再无任何犹豫,绝对无法善了! 砰然一声。 从真身当中变幻出成百上千的夏真,或御风或狂奔或遁地,纷纷逃散。只要能遁其一,就可以活!这等代价极大的秘法,即便会让自己伤上加伤,可总好过被两位上五境修士活活打得形神俱灭。 姜尚真惊讶道:“上回可不是这样的跑路法子,好家伙,真不愧是这帮蝼蚁眼中的仙人,吓死我了。” 姜尚真身边那位女子剑仙,扯了扯嘴角,手心抵住佩剑的剑柄,轻轻一声颤鸣过后,剑未出鞘。 髻鬟山的天地四面八方,皆有一条条雪白剑气滚滚而来,或笔直或蜿蜒或飘荡。 刹那之间,就天地寂静了。 姜尚真伸出一手,抓住一颗金丹与一个米粒大小的小人儿,收入袖中乾坤小天地,再一抓,将地上那条萎靡不振的犄角青蛇一并收入袖中,懊恼道:“烦死了,又让老子挣钱得宝!” 女子剑仙郦采瞪了他一眼。 姜尚真朝她怀中那襁褓中的孩子,轻轻喊了几声刚取的闺名,微笑道:“无妨无妨,就给这小妮儿当未来嫁妆了。” 郦采瞧着那边三人有些碍眼,便有些不耐烦,问道:“这三只井底之蛙怎么说?” 姜尚真斜看三人。 那三位已经在空中悬停跪地。 夏真可是他们心中的山巅仙人。 就这么眨眼功夫便身死道消了? 姜尚真动作轻柔,帮着女子拍了拍一只袖子,“不如就算了吧?当着咱们闺女的面儿呢……” 言语之中,一枚柳叶瞬间接连穿过叶酣、范巍然两人眉心,最终没入姜尚真身体中,他笑道:“反正小妮儿在睡觉,瞧不见。” 两具金丹修士的尸体坠入髻鬟山的山脚。 姜尚真看都不看一眼。 就他们身上那点破烂家当,值得我姜尚真弯腰伸手?耽误我挣大钱? 只剩下最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是位妇人模样的龙门境修士,依旧身躯颤抖,伏地不起。 两人开始御风南下。 郦采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丝毫讶异。 当年如果不是身边这个嘴花花的男人,自己早在金丹瓶颈那个关口上,就已经死了。 那一次姜尚真丢了半条命。 这是姜尚真在北俱芦洲之行,寥寥无几的赔本买卖之一。 但是她却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做。 他当年喜欢自己,自然是真,但是与他喜欢其她漂亮女子一般而已,兴许稍稍多出一点半点,可绝对不该如此为她拼命才对。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想要知道答案,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桐叶洲,只是那次没能遇到姜尚真,玉圭宗老宗主荀渊,说姜尚真去了云窟福地,暂时不会返回,老宗主还帮着她骂了一通姜尚真,说这种负情薄幸的王八蛋,就该死在云窟福地里边,郦姑娘多瞧他一眼都脏了眼睛,活该福地大乱,差点在里边死翘翘了……不过郦采也知道,老宗主还是向着姜尚真的,拐弯抹角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显然是希望自己不要对姜尚真死心。 但是直到与姜尚真重逢后,这位如今已是北俱芦洲中部女子剑仙的郦采,反而不想知道答案了。 郦采转头望了一眼,问道:“你不去打声招呼?” 姜尚真摇头道:“跟贺小凉实在是牵扯太多,加上你在我身边,我是外乡人,不怕麻烦,可你是这边修士,我总不能连累你。” 郦采微微一笑。 她突然皱眉问道:“那随驾城天劫,我看云海余韵,弱一些的元婴都是天大麻烦事,到底是怎么挡下来的。” 姜尚真笑道:“还能如何,拼命而已。心诚则灵,偶尔还是要信一信的。人算不如天算,地理不如天理,至理也。那个假扮梦粱国国师的,到底是抓到了一点皮毛,元婴境窥天,殊为不易,所以自然要比夏真前途广大。” 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 槐黄国以北是宝相国,佛法昌盛,寺庙如云。 陈平安过在边境关隘那边,依旧是加盖了通关文牒,有事没事就拿出了翻一翻,手头这关牒是新的,魏檗的手笔,以前那份关牒,已经被盖印密密麻麻,如今留在了竹楼那边。 陈平安依旧头戴斗笠背竹箱,手持行山杖,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寻险探幽,偶尔御剑凌风,遇见了人间城池便徒步而行,如今离着渡船金丹宋兰樵所在的春露圃,还有不少的山水路程。 市井坊间,往往是驼子多见驼子,瘸子多见瘸子。 涉足长生路的修道之人,也是如此,会见到更多的修士,当然也有山泽精怪、潜伏鬼魅。 陈平安一路从银屏国随驾城来到宝相国边境,便见到了不少往南走的山野精魅。 不过除了槐黄国玉笏郡出手一次,其余陈平安就只是那么远观,居高临下,在山上俯瞰人间,总算有些修道之人的心态了。 只不过依旧练拳不停,在鬼蜮谷之后,陈平安就开始专心练习六步走桩,打算凑足两百万拳再说。 先前如果不是遇上了那斩妖除魔的一行四人,陈平安原本是想要自己单独镇杀群鬼之后,等到僧人返回,就在金铎寺多待几天,问一问那青纸金字页经书上的梵文内容,自然是将那梵文拆分开来与僧人多次询问,字数不多,总计就两百六十个,刨开那些雷同的文字,想必问起来不难。财帛动人心,一念起就魔生,人心鬼蜮鬼怕人,金铎寺那对武人师徒,便是如此。 走过了两座宝相国南部城池,陈平安发现这边多行脚僧,面容枯槁,托钵苦行,化缘四方。 陈平安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单手竖起在身前,轻轻点头致礼。 宝相国除了僧人多寺庙多香火多,江湖武夫也多如牛毛,这天陈平安就在一片黄沙中,遇到了一队去往北方州城的镖师,除了装满货物的车马,还有叮叮咚咚的驼铃声,镖师们一个个孔武有力,便是女子也肌肤黝黑,只是透着一股英姿飒爽,这样的女子,其实也好看。 一位骑马的年轻人瞧见了前边的白衣书生,不但雪白袍子上满是黄沙尘土,头上也沾了不少,正在迎风艰难缓行,步履蹒跚,不断被车队落在身后,他放缓马蹄,弯腰摘下一只挂在马鞍旁的水囊,笑问道:“这黄风谷还有百余里路,小夫子身上水带的够不够?不够的话,只管拿去,不用客气。”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指了指腰间养剑葫,笑道:“不用了,壶里有水,竹箱里还备有水囊。” 年轻人收起水囊挂好,又笑道:“黄风谷夜间极凉,而且如今世道古怪,愈发不太平了,越来越多的脏东西闯入市井,所以各大寺庙近期才有大量僧人走出,小夫子尽量跟上我们,最好一起在前方的哑巴湖边落脚过夜,人多阳气盛,还好有个照应。此地夜间本就多有精怪作祟,绝非危言耸听,所以小夫子千万别落单了,不过也不用太过害怕,黄风谷经常会有高僧大德在此结茅念经,真有那些污秽东西出没,也未必就真敢近身害人。” 陈平安点点头,“谢过少侠提醒,我一定会在天黑前走到湖泊那边。” 宝相国不在银屏、槐黄在内的十数国版图之列,故而市井百姓和江湖武人,对于精怪鬼魅早已习以为常,北俱芦洲的东南一带,精魅与人杂处已经无数年了,所以对付鬼物邪祟一事,宝相国朝野上下,都有各自的应对之策。只不过那位梦粱国“说书先生”撤去雷池大阵后,灵气从外倒灌入十数国,这等异象,边境线上的修士感知最早,修成手段的精怪鬼魅也不会慢,熙熙攘攘,商人求利,鬼魅也会顺着本能去追逐灵气,所以才有槐黄国步摇、玉笏两郡的异象,多是从宝相国这边流窜进入南方。 这才有了年轻镖师所谓的世道愈发不太平。 夕阳西下,陈平安不急不缓,走到了那座不知为何被当地百姓称呼为哑巴湖的碧绿小湖。 已经有数拨人再次聚集,篝火连绵,人人饮酒驱寒。 这天夜里,从西边亮起数道剑光,气势如虹掠向黄风谷,落在距离哑巴湖数十里外的大地上,剑光纵横,伴随着鬼物哀嚎嘶吼,约莫一炷香后,一条条璀璨剑光便离地远去。在这期间,镖师这些会些拳架的武把式也好,过路商贾也罢,竟是人人泰然自若,只管喝酒,热热闹闹,讨论到底是哪家山头的剑修来此练剑。 剑修已经远去,夜已深,湖边依旧少有人早早歇息,竟然还有些顽皮稚童,手持木刀竹剑,相互比拼切磋,胡乱挑起黄沙,嬉笑追逐。 陈平安喝着养剑葫里边的宝镜山深涧水,背靠竹箱坐在湖边。 瞧见了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独自离了队伍,蹲在水边,想要掬水洗脸,她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系挂有一串雪白铃铛,当她掀开幂篱一角,陈平安便已经收回了视线,望向那座据说深不见底的哑巴湖,市井传闻,这座小湖千年不曾干涸,任你大旱数年,湖面不降一尺,任你暴雨连绵,湖水不高一寸。 当湖心处出现一丝涟漪,先是有一个小黑粒儿,在那边探头探脑,然后迅速没入水中。那女子依旧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细心打理着额头和鬓角青丝,每一次举手抬腕,便有铃铛声轻轻响起,只是被湖边众人的饮酒作乐喧哗声给掩盖了。 湖面无声无息出现一个巨大漩涡,然后骤然跃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怪鱼,通体漆黑如墨,它朝那幂篱女子蓦然张嘴,牙齿锋利如沙场刀阵。 陈平安盘腿而坐,纹丝不动,单手托腮,望向那一人一鱼。 哑巴湖八个方向,同时出现八人,各自手持罗盘,瞬间砸入沙面之下,然后纷纷站定,手指掐诀,脚踩罡步,刹那之间,便有那条银线如绳索,激射向湖心处,当那条银色绳索汇集在圆心一点,湖面之上,瞬间出现一个大放光明的银色八卦图阵法,可与月色争辉。 八人应该师出同门,配合默契,各自伸手一抓,从地上罗盘中拽出一条银线,然后双指并拢,向湖心上空一点,如渔夫起网捕鱼,又飞出八条银线,打造出一座牢笼,然后八人开始旋转绕圈,不断为这座符阵牢笼增加一条条弧线“栅栏”。至于那位单独与鱼怪对峙的女子安危,八人毫不担心。 睁开一张血盆大口的鱼怪在罗盘砸地之际,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已经迅速合拢大嘴,只是巨大的惯性,让它依旧冲向那位已经猛然起身的幂篱女子,结果被那不退反进的女子一步跨出,高高跃起,一拳就将鱼怪打得坠向湖面八卦阵中,当那副庞然身躯触及八卦阵当中的艮卦,鱼怪头顶顿时砸下一座小山头,砸得鱼头之上,可怜鱼怪被一弹向震卦,顿时电光闪烁,呲呲作响,噼里啪啦的,鱼怪蹦跳带滑行,落入离卦,便有大火熊熊燃烧,就是这样凄惨,然后鱼怪又尝过了冰锥子从湖中戳出枪戟如林的阵仗,最终变化成一个黑衣小姑娘的模样,不断飞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抹脸擦泪,又是躲过火龙又是躲冰锥的,偶尔还要被一条条闪电打得浑身抽搐几下,直翻白眼。 这一幕幕,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不忍直视,稍稍转移视线,还闭上一只眼睛。 见过了不少凶神恶煞为害一方的精怪,不管下场如何,刚抛头露面那会儿,大多一个比一个威风八面,就说鬼蜮谷,肤腻城范云萝的车辇,就连那与铜臭城鬼物对峙的精怪,都有一帮喽啰帮它扛着一块大木板,陈平安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么下场凄凉的可怜虫。 湖上场景。 看得仙师之外的湖边众人,一个个大口喝酒,喝彩不断,那些个顽劣孩子也躲在各自长辈身边,除了一开始大鱼跳出湖面,张嘴吃人的模样,有些吓人,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没怎么怕。宝相国一带,最大的热闹,就是仙师捉妖,只要瞧见了,比过年还热闹喜庆。 当尽量离着湖面八卦阵法一尺高度的小女孩,飞奔闯入巽卦当中,立即一根粗如水井口的圆木砸下,黑衣小姑娘来不及躲避,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死死撑住了那根圆木,一脸的鼻涕眼泪,哽咽道:“那串铃铛是我的,是我当年送给一个差点死掉的过路书生,他说要进京赶考,身上没盘缠了,我就送了他,说好了要还我的,这都一百多年了,他也没还我,呜呜呜,大骗子……” 陈平安信这小姑娘水怪看似荒诞的言语。 这哑巴湖有此水面不增不减的异象,应该就要归功于这个真身模样不太讨喜的鱼怪小丫头,这么多年下来,商贾过客都在此驻扎过夜,从未有过伤亡,其实人也好,鬼也罢,说什么,任你天花乱坠,很多时候都不如一个事实,一条脉络。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当地百姓和过路商贾,其实应该感激她的庇护才对,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都该如此,该念她一份香火情。只不过仙师降妖捉怪,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陈平安哪怕在鱼怪一露头的时候,就知道她身上并无煞气杀心,多半是眼馋那串铃铛,加上起了一份戏谑之心,陈平安自然早已看穿那幂篱女子,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五境武夫……也可能是宝相国的六境?总之陈平安都没有出手拦阻。 不过幂篱女子手上那串铃铛,本就是鱼怪小姑娘的物件,这一点,还是有些出乎陈平安的意料。 当小姑娘道破真相后,那一拳退敌的幂篱女子站在碧绿小湖边上,笑道:“放心吧,捉你回去,不是要杀你,这是牵勾国国师的意思,那边缺了一个河婆,国师大人相中了你,需要你去坐镇水运,不全是坏事。不过事先说好,我也不愿蒙你,你是此湖水怪出身,天生亲水,塑造金身成为河婆的可能性,要比人死为英灵的那些存在,机会更大,但也不是板上钉钉就能成功的,没法子,我们与牵勾国朝廷世代交好,人家国师府又给了一大笔神仙钱,我这么做,强行将你从哑巴湖掳走,是有些不厚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我觉得你当年赠送铃铛的牵勾国书生,更太厚道,不但没有还你铃铛的意思,还珍藏起来,当了家传宝,铃铛也是他后人赠送的牵勾国国师,为此还得以官升一品,顺便帮着祖先要到了一个追赠谥号。你要骂,可以等当成了河婆再使劲骂。这会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继续吃苦头。” 黑衣小姑娘还双手撑着那缓缓下坠的圆木,当她双脚就要触及湖面八卦阵的时候,愈发哀嚎道:“我都快要成为水煮鱼了,你们这些就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坏蛋!我不跟你们走,我喜欢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我才不要挪窝当个什么河婆,我还小,婆什么婆!” 幂篱女子叹了口气,示意其余八位师门修士不用着急合拢阵法,对那水怪小丫头循循善诱道:“那我跟你打个商量?我可以帮你跟那位国师大人求个情,那笔神仙钱我就先不挣了,但是你必须跟我返回师门,还是要挪个窝,我不能白跑一趟,若是空手而返,师父会怪罪的。我师门附近有一条江河,如今就有水神坐镇,你先瞧瞧人家当水神是个什么滋味,哪天觉得当河婆也不错了,我再带你去登门国师府,如何?”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 身为纯粹武夫的女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竟是也能驾驭灵气,撤掉了那根巽卦上空的圆柱。 小姑娘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双臂弯曲前后摇晃,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 幂篱女子笑道:“别想跑啊,不然红烧鱼,清蒸鱼,都是有可能的。”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哭丧着脸道:“那你还是打死我吧,离了这里,我还不如死了算数。” 幂篱女子有些无奈。 其余仙师似乎也都觉得好玩,一个个都不急于收网抓妖。 骤然之间,从天际极远处,亮起一抹耀眼剑光,转瞬即至,御剑悬停众人头顶,是一位身穿浅紫法袍的年轻剑修,发髻间别有一根断断续续有雷电交织的金色簪子,微笑道:“这头哑巴湖小妖极难捕捉,你们好手段。多少钱,我买了。” 幂篱女子微笑道:“可是金乌宫晋公子?” 年轻剑修笑道:“正是在下。” 女子摇头歉意道:“这头妖物不能卖给晋公子。”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头,“我出双倍价钱,我那师娘身边刚好缺少一个丫鬟。” 女子犹豫了一下,仍是摇头道:“抱歉,恕难从命。此物是师门答应牵勾国国师府的,我今夜做不得主。” 那金乌宫宫主夫人,性情暴虐,本命物是一根传说以青神山绿竹炼制而成的打鬼鞭,最是嗜好鞭杀婢女,身边除了一人能够侥幸活成教习老嬷嬷,其余的,都死绝了,而且还会抛尸于金乌宫之巅的雷云当中,不得超生。但是金乌宫倒也绝对不算什么邪门魔修,下山杀妖除魔,亦是不遗余力,而且一向喜欢拣选难缠的鬼王凶妖。只是金乌宫的宫主,一位堂堂金丹剑修,偏偏最是畏惧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以至于金乌宫的所有女修和婢女,都不太敢跟宫主多言语半句。 不然这笔买卖,不是完全不可以谈。师门和牵勾国国师,想必都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势力庞大的金乌宫。 年轻剑修一挑眉,“好好讲理偏偏不听,非要我出剑才听话不成?你这青磬府的小婆姨,六境武夫,加一些符箓手段,信不信我挑花了你这张本来就不咋的的脸庞,再买下那头小妖?” 年轻剑修冷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还是会,买!不过从今往后,我晋乐就记住你们青磬府了。” 幂篱女子心中叹息,总不能因为自己连累整座师门,金乌宫修士一向爱憎分明,并且喜怒无常,一旦不讲理之后,那是难缠至极。 她转头看了眼那个双手抱头骗自己的小姑娘水怪。 在她正要点头答应的时候,落针可闻的哑巴湖边上,有一位早早摘了斗笠在书箱上的文弱书生,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缓缓起身,微笑道:“如果这也算讲理,我看还是一开始就不讲理的好,强买强卖便是,反正谁本事高谁大爷,不用脱裤子放屁拉屎。” 黑衣小姑娘耳朵尖尖微颤,抬起头,疑惑道:“脱裤子放屁是不对,咱们黄风谷风大夜凉,露腚儿可要凉飕飕,可拉屎又么得法子喽,咋个就不要脱裤子啦?” 那白衣书生以折扇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唉。” 小姑娘眉开眼笑,悬停空中,盘腿而坐,双手抱胸,“读书人都愣头愣脑的。” 只是一想到那串当好心好意送人当盘缠的铃铛,黑衣小姑娘便又开始抽鼻子皱小脸。 都是骗人的,装的!当年那家伙,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兴趣不是当官,是写一本脍炙人口的志怪小说呢,到时候一定会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而且一定篇幅极长,浓墨重彩,他当时连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哑巴湖大水怪》,当时把她给憧憬的都快要流口水了,还专门提醒他一定要把自己描绘得凶神恶煞一些,道行高一些。那读书人答应得很爽快来着。 怎的如今那串铃铛都见着了,却没能见到那篇眼巴巴等了百来年的文章呢?哪怕字数少一些,也没关系啊。 年轻剑修弯腰前倾,凝视着那个人模狗样的白衣书生,笑呵呵道:“呦,跟这小妖一唱一和的,你们俩搁这儿唱双簧呢?” 那一袭雪白长袍犹有尘土的书生,手握折扇,抱拳道:“恳请金乌宫晋公子高抬贵手。” 又有一抹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晋乐身旁,是一位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修,以金色钗子别在发髻间,她瞥了眼湖上光景,笑道:“行了,这次历练,在小师叔祖的眼皮子底下,咱们没能斩杀那黄风老祖,知道你这会儿心情不好,可是小师叔祖还在那边等着你呢,等久了,不好。” 晋乐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指点点,“青磬府对吧,我记住了,你们等我近期登门拜访便是。” 然后他指向那在偷偷擦拭额头汗水的白衣读书人,与自己对视后,立即停下动作,故意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晋乐笑道:“知道你也是修士,身上其实穿着件法袍吧,是个儿子,就别跟我装孙子,敢不敢报上名号和师门?” 那人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好人。” 晋乐脸色阴沉,对身边中年妇人说道:“师姐,这我可忍不了,就让我出一剑吧,就一剑。” 那金乌宫女修轻声提醒道:“小师叔祖兴许在看着咱们呢。” 晋乐对那白衣书生冷哼一声,“赶紧去烧香拜佛,求着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两位金乌宫剑修一起骤然拔高,就此御剑远去,拖曳出两条极长剑光。 已经聚在幂篱女子身边的青磬府八位仙师,看到两道剑光消逝后,都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那晋乐的登门说法,便俱是相识苦笑。尤其是幂篱女子,更是心情沉重。不过九人望向那个这会儿正在使劲擦拭额头的白衣书生,都有些心怀感激,若不是此人挺身而出,分摊了那金乌宫晋公子的注意力,不然他们九人更是麻烦,说不定今夜就难逃一劫,厮杀一场了。青磬府虽然势力逊色金乌宫一筹,可还真不至于见着了两位剑修就得跪地磕头。 不管怎么说,这趟下山出门捉妖,委实是流年不利。 将来师门挡住晋乐的登山问剑,以青磬府的底蕴,自然不难,可青磬府从此与金乌宫不对付,是在所难免。 那幂篱女子抱拳笑道:“这位陈公子,我叫毛秋露,来自宝相国东北方桃枝国的青磬府,谢过陈公子的仗义执言。” 那人笑道:“我不是什么仗义执言,只是想要与仙师们买下那头哑巴湖水怪。” 黑衣小姑娘依旧双臂环胸,嚷嚷道:“大水怪!” 陈平安转头笑道:“方才见着了金乌宫剑仙,你咋不自称大水怪?!”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方才我嗓子眼冒火,说不出话来。你有本事再让你金乌宫狗屁剑仙回来,看我不说上一说……” 不等黑衣小姑娘说完话。 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 这一路逛荡,经过了桃枝国却不去拜访青磬府,黑衣小姑娘有些不开心,绕过了传说中经常剑光嗖嗖嗖的金乌宫,小丫头心情就又好了。 小姑娘的心情,是那天上的云。 这天在一座处处都是新鲜事儿的仙家小渡口,终于可以乘坐腾云驾雾的渡船,去往春露圃了!这一路好走,累死个人。 黑衣小姑娘站在大竹箱里边,瞪圆了眼眸,她差点没把眼睛看得发酸,只可惜双方事先约好了,到了修士扎堆的地方,她必须站在箱子里边乖乖当个小哑巴,大竹箱里边其实没啥物件,就一把从没见他拔出鞘的破剑,便偷偷踹了几脚,只是每次当她想要去蹲下身,拔出鞘来看看,那人便要开口要她别这么做,还吓唬她,说那把剑忍你很久了,再得寸进尺,他可就不管了。 这让她有些憋屈了好久,这会儿便抬起一只手,犹豫了半天,仍是一板栗砸在那家伙后脑勺上,然后开始双手扶住竹箱,故意打瞌睡,呼呼大睡的那种,书生一开始没在意,在一座铺子里边忙着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购买一套古碑拓本,后来小姑娘觉得挺好玩,卷起袖子,就是砰砰砰一顿敲板栗,白衣书生走出铺子后,花了十颗雪花钱买下那套总计三十二张碑拓,也没转头,问道:“还没完了?” 黑衣小姑娘一条胳膊僵在空中,然后动作轻柔,拍了拍那书生肩膀,“好了,这下子纤尘不染,瞧着更像是读书人喽。姓陈的,真不是我说你,你真是榆木疙瘩半点不解风情唉,大江之上拦下了那艘楼船,上边多少达官显贵的妇人良家女,瞧你的眼神都要吃人,你咋个就登船喝个茶酒?她们又不是真吃人。” 陈平安却转移话题,说道:“你打了我十六下,我记在账本上,一下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双手环胸,踮起脚跟站在书箱中,嗤笑道:“小钱钱,毛毛雨!” 陈平安带着她一起登上了那艘渡船。 这么背着个小精怪,还是有些引人注目。 不过瞧来的视线多轻视讥讽,出门在外,修道之人,能够以一头山中君作为坐骑翻山越岭、骑着蛟龙入水翻江倒海,那才是大豪杰,真神仙。 陈平安觉得挺好。 谷雨时节,经常昼晴夜雨,雨生百谷,天地万物清净明洁,其实适合徒步赶路欣赏沿路山水。 只是陈平安还是希冀着能够赶上春露圃那场集会的尾巴,自己这个包袱斋,不能总是游手好闲。 黑衣小姑娘还是依依不饶,“上楼船那边喝个茶水也好啊,我当时在岸边可是瞧得真切,有两位妙龄衣裙华美的女子,模样真是不差,这可是红袖添香的好事唉。” 陈平安轻声笑道:“你要是个男的,我估摸着在哑巴湖那边待久了,你迟早要见色起意,为祸一方,若是那个时候被我撞见,青磬府抓你去当河婆,或是给金乌宫掳去当丫鬟,我可不会出手,只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黑衣小姑娘气得一拳打在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肩头,“胡说,我是大水怪,却从不害人!吓人都不稀罕做的!” 陈平安不以为意,“又是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就要给那后脑勺来上一拳,不曾想那人说道:“打头的话,一下一颗小暑钱。” 小姑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刨开那颗算是给自己赎身的谷雨钱,其实所剩不多了。 难怪那些路过哑巴湖的江湖人,经常念叨那钱财便是英雄胆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姓陈的,你借我一颗谷雨钱吧?我这会儿手头紧,打不了你几下。” 陈平安干脆就没搭理她,只是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先前在那郡城,要买一坛酸菜吗?” 小姑娘疑惑道:“我咋个知道你想了啥。是这一路上,腌菜吃完啦?我也吃得不多啊,你恁小气,每次夹了那么一小筷子,你就拿眼神瞧我。” 陈平安笑了笑,“听说酸菜鱼贼好吃。” 小姑娘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泫然欲泣,蹲在竹箱中默默擦拭眼泪,她又机灵又命苦啊。 只是到了渡船底层房间,那家伙放下竹箱后,她便一个蹦跳离开,双手负后,一脸嫌弃,啧啧道:“寒酸!” 陈平安摘了斗笠,桌上有茶水,据说是渡口本地特产的绕村茶,别处喝不着,便倒了一杯,喝过之后,灵气几无,但是喝着确实甘甜清冽。相传在渡口创建之前,曾有一位辞官隐士想要打造一座避暑宅邸,开山伐竹,见一小潭,当时只见朝霞如笼纱,水尤清冽,烹茶第一,酿酒次之。后来慕名而来者众,其中就有与文豪经常诗词唱和的修道之人,才发现原来此潭灵气充裕,可都被拘在了小山头附近,才有了一座仙家渡口,其实离着渡口主人的门派祖师堂,相距颇远。 陈平安开始双手剑炉走六步桩,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摇晃双腿,闷闷道:“我想吃渡口街角店铺的那个龟苓膏了,凉凉苦苦的,当时我只能站在竹箱里边,颠簸得头晕,没尝出真正的滋味来,还不是怪你喜欢乱逛,这里看那里瞧,东西没买几件,路没少走,快,你赔我一份龟苓膏。” 陈平安置若罔闻。 小姑娘其实也就是闷得慌,随便聊点。 可是当那白衣书生又开始来回瞎走,她便知道自己只能继续一个人无聊了。 她跳下椅子,一路拖到窗口那边,站上去,双臂环胸。渡船有两层楼,那家伙吝啬,不愿意去视野更好的楼上住着,所以这间屋子外边,经常会有人在船板上路过,栏杆那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待着,也是让她心烦,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晓得她是哑巴湖的大水怪。 渡船缓缓升空,她摇摇晃晃,一下子心情大好,转头对那人说道:“飞升了飞升了,快看,渡口那边的铺子都变小啦!米粒小!” 这可是这辈子头回乘坐仙家渡口,不晓得天上的云海能不能吃,在哑巴湖水底待了那么多年,一直疑惑来着。 那人只是在屋子里边来回走。 渡船栏杆那边的人不少,聊着许多新近发生的趣事,只要是一说到宝相国和黄风谷的,小姑娘就立即竖起耳朵,格外用心,不愿错过一个字。 有人说那黄风谷的黄袍老祖竟然身死道消了,却不是被金乌宫宫主的小师叔一剑斩杀,好像黄袍老祖是因此受了重伤,然后被宝相国一位过路的大德高僧给降服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位老僧并未承认此事,却也没有透露更多。 小姑娘气得摇头晃脑,双手挠头,如果不是姓陈的白衣书生告诉她不许对外人胡乱张嘴,她能咧嘴簸箕那么大! 她真的很想对窗户外边大声嚷嚷,那黄袍老祖是给我们俩打杀了的! 小姑娘委屈得转过头,压低嗓音,“我可以现出真身,自己剐下几斤肉来,你拿去做水煮鱼好了,然后你能不能让我与那些人说上一说啊,我不会说你打杀了黄袍老祖,只说我是哑巴湖的大水怪,亲眼瞧见了那场大战。” 那人却不近人情,“急什么,以后等到有人写完了志怪小说或是山水游记,版刻出书了,自然都会知道的。说是你一拳打死了黄袍老祖都可以。” 小姑娘想了想,还是眼神幽怨,只不过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好在那人还算有点良心,“渡船这边一楼房间,不附赠山上邸报,你去买一份过来,如果有先前没卖出去的,也可以买,不过如果太贵就算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只要能够在渡船外边多走几步,也不亏,跳下椅子,解下包裹,自己掏出一只锦霞灿烂宝光外泻的袋子,那人已经一拂袖,关上了窗户,并且丢出了一张龟驼碑符箓,贴在窗户上。小姑娘见怪不怪,从小袋子取出一把雪花钱,想了想,又从袋子里边捡出一颗小暑钱,这个过程当中,袋子里边叮当作响,除了神仙钱外,还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巧物件,如那串当年送人的雪白铃铛一样,都是她这么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宝贝,然后她将袋子放回包裹,就那么随便搁在桌上,出门的时候,提醒道:“行走江湖要老道些啊,莫要让蟊贼偷了咱们俩的家当,不然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陈平安笑道:“呦,今儿出手阔气啊,都愿意自己掏钱啦。” 走到屋门那边黑衣小姑娘一挑眉,转头道:“你再这样拐弯说我,买邸报的钱,咱俩可就要对半分了!” 那人果然立即闭嘴。 黑衣小姑娘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你这样走江湖,怎么能让那些山上仙子喜欢呢。” 陈平安走桩不停,笑道:“老规矩,不许胡闹,买了邸报就立即回来。” 约莫一炷香后,小姑娘推开了门,大摇大摆回来,将那一摞邸报重重拍在了桌上,然后在那人背对着自己走桩的时候,赶紧呲牙咧嘴,然后嘴巴微动,咽了咽,等到那人转头走桩,她立即双臂环胸,端坐在椅子上。 陈平安停下拳桩,取出折扇,坐在桌旁,瞥了她一眼,“有没有买贵了?” 她讥笑道:“我是那种蠢蛋吗,这么多珍贵的山上邸报,原价两颗小暑钱,可我才花了一颗小暑钱!我是谁,哑巴湖的大水怪,见过了做买卖的生意人,我砍起价来,能让对方刀刀割肉,揪心不已。” 陈平安有些无奈,翻翻捡捡那些邸报,有些还是前年的了,若是按照正常市价,总价确实需要一颗小暑钱,可邸报如时令蔬果,往往是过期作废,这么多邸报瞧着是多,可其实半颗小暑钱都不值。这些都不算什么,生意是生意,只要你情我愿,天底下就没有只有该我赚的买卖。可是有些事情,既然不是买卖了,那就不该这么好说话。 眼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很好。 确实一根筋,傻乎乎的,但是她身上有些东西,千金难买。就像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坐在马背上递出的那只水囊,陈平安哪怕不接,也能解渴。 小丫头在外边给人欺负得惨了,她似乎会认为那就是外边的事情,踉踉跄跄返回开了门之前,先躲在廊道尽头的远处,蹲在墙根好久才缓过来,然后走到了屋子里边,不会觉得自己身边有个……熟悉的剑仙,就一定要如何。 大概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江湖?自己在江湖里边积攒下来的未来书上故事之一,有些必须写在书上,有些糗事小事就算了,不用写。 陈平安背靠椅子,手持折扇,轻轻扇动阵阵清风,“疼,就嚷嚷几声,我又不是那个帮你写故事的读书人,怕什么。” 黑衣小姑娘一下子垮了脸,一脸鼻涕眼泪,只是没忘记赶紧转过头去,使劲咽下嘴中一口鲜血。 陈平安笑问道:“具体是怎么个回事?” 小丫头抬起双手,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安微笑道:“怎么,怕说了,觉着好不容易今天有机会离开竹箱,一个人出门短暂游玩一趟,结果就惹了事,所以以后就没机会了。” 其实一起走过了这么多的山山水水,她从来没有惹过事。 就只是睁大眼睛,她对这个离开了黄风谷和哑巴湖的外边广袤天地,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病恹恹的。 陈平安合起折扇,笑道:“说说看。这一路走来,你看了我那么多笑话,你也该让我乐呵乐呵了吧?这就叫礼尚往来。” 小姑娘趴在桌上,歪着脑袋贴在桌面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拭桌面,没有心结,也没有愤懑,就是有些米粒儿大小的忧愁,轻轻说道:“不想说唉,又不是啥大事。我是见过好多生生死死的大水怪,见过很多人就死在了哑巴湖附近,我都不敢救他们,黄袍老祖很厉害的,我只要一出去,救不了谁,我自己也会死的,我就只能偷偷将一些尸骸收拢起来,有些,会被人哭着搬走,有些就那么留在了风沙里边,很可怜的。我不是怕死,就是怕没人记得我,天下这么多人,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呢。” 陈平安身体前倾,以折扇轻轻打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再不说,等会儿我可就你说了也不听的。” 小姑娘坐直身,嘿了一声,摇头晃脑,左摇右摆,开心笑道:“就不说就不说。” 然后她看到那个白衣书生歪着脑袋,以折扇抵住自己脑袋,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的很多人,爹娘不教,先生不教,师父不教,就该让世道来教他们做人?” 小姑娘又开始皱着小脸蛋和淡淡的眉毛,他在说个啥,没听明白,可是自己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明白,好像不太好,那就假装自己听得明白?可是假装这个有点难,就像那次他们俩误入世外桃花源,他给那几头身穿儒衫的山野精怪要求吟诗一首,他不就完全没辙嘛。 那人站起身,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符箓就离开窗户掠入他袖中,窗户更是自己打开。 他站在窗口那边,渡船已在云海上,清风拂面,两只雪白大袖飘然摇晃,她有些生气,个儿高了不起啊! 她犹豫了一下,站在椅子上,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行走江湖遇上些许凶险,岂不是更显得她见多识广? 她立即眉开眼笑,双手负后,在椅子那么点的地盘上挺胸散步,笑道:“我掏钱买了邸报之后,那个卖我邸报的渡船人,就跟一旁的朋友大笑出声,我又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就转头对他们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无论是走在山上山下,也无论自己是人是妖,都要待人客气些 ,然后那个渡船人的朋友,刚好也要离开屋子,门口那边,就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一个没站稳,邸报撒了一地,我说没关系,然后去捡邸报,那人踩了我一脚,还拿脚尖重重拧了一下,应该不是不小心了。我一个没忍住,就皱眉咧嘴了,结果给他一脚踹飞了,但是渡船那人就说好歹是客人,那凶凶的汉子这才没搭理我,我捡了邸报就跑回来了。” 她双臂环胸,神色认真道:“可不是蒙你,我当时吃不住疼,就咧嘴了一丢丢!” 她害怕那家伙不信,伸出两根手指,“最多就这么多!” 那人转过头,笑问道:“你说时时刻刻事事处处与人为善到底对不对,是不是应该一拆为二,与善人为善,与恶人为恶?可是对为恶之人的先后顺序、大小算计都捋清楚了,可是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责罚大小,若是出现前后不对称,是否自身就违背了先后顺序?善恶对撞,结果恶恶相生,点滴累积,亦是一种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的气象,只不过却是那阴风煞雨,这可如何是好?” 小姑娘用力皱着脸,默默告诉自己我听得懂,可我就是懒得开口,没吃饱没气力呢。 那人笑眯眯,以折扇轻轻敲打自己心口,“你不用多想,我只是在扪心自问。” 黑衣小姑娘不想他这个样子,所以有些自责。 与其他这样让人云遮雾绕看不真切,她还是更喜欢那个下田插秧、以拳开山的他。 好在那人蓦然而笑,一个身形翻摇跃过了窗户,站在外边的船板上,“走,咱们赏景去。不唯有乌烟瘴气,更有山河壮丽。” 他趴在窗口上,伸出一只手,打趣道:“我把你拎出来。” 小姑娘怒道:“起开!我自己就可以!” 她自己跃出窗户,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便畏畏缩缩抓住他的袖子,竟是觉得站住书箱里边挺好的。 她转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轻声道:“咱俩穷归穷,可好歹衣食无忧,要是给人偷了家当,岂不是雪上加霜?我不想吃酸菜鱼,你也别想。” 那人却说道:“那也得看他们偷了东西,有没有命拿得住。” 她眨了眨眼睛,使劲点头,“霸气!” 结果那人用折扇一敲她脑袋,“别不学好。” 她抱住脑袋,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那人笑道:“这就很好。” 最后她死活不敢走上栏杆,还是被他抱着放在了栏杆上。 然后她走着走着,就觉得倍儿有面子。 好多人都瞧着她呢。 她低头望去,那个家伙就懒洋洋走在下边,一手摇扇,一手高高举起,刚好牵着她的小手。 她然后说不用他护着了,可以自己走,稳当得很! 那一刻的渡船,很多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都瞧见了这古怪一幕。 一个黑衣小姑娘,双臂晃荡,仰头挺胸大步走着。 脚下栏杆那边,有个手持折扇的白衣书生,面带笑意,缓缓而行。 小姑娘随口问道:“姓陈的,有一次我半夜睡醒,见你不在身边唉,去哪儿了。” 陈平安笑道:“随便逛逛。装作差点被人打死,然后差点打坏……没什么了,就当是翻书翻到一个没劲的书上故事好了。看到一半,就觉得困了,合上书以后再说。” 小姑娘皱眉道:“你这样话说一半,很烦唉。” 那家伙微笑道:“一起行走江湖,多担待些嘛。” 小姑娘双臂环胸,走在栏杆上,“那我要吃龟苓膏!一碗可不够,必须两大碗,邸报是我花钱买的,两碗龟苓膏你来掏钱。” 那人点头道:“行啊,但是下一座渡口得有龟苓膏卖才行。” 小姑娘皱眉道:“没了龟苓膏,我就换一种。” 话一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真是贼精贼聪明,算无遗策! 那人犹豫了半天,“太贵的,可不行。” 小姑娘一脚轻轻缓缓递去,“踹你啊。” 那人也慢悠悠歪头躲开,用折扇拍掉她的脚,“好好走路。” 看客当中,有渡船管事和杂役。 也有那个站在二楼正与朋友在观景台赏景的汉子,他与七八人,一起众星拱月护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住着这艘渡船的天字号房隔壁,一样价格不菲,属于沾光,不用他自己掏一颗雪花钱。 这就是师门山头之间有香火情带来的好处。 呼朋唤友,山上御风,山下历练,傲视王侯,睥睨江湖。 一位姿容平平但是身穿珍稀法袍的年轻女修笑道:“这头小鱼怪,有无跻身洞府境?” 她身边那位面如冠玉的年轻修士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刚好是洞府境,还未熟稔御风。如果不是渡船阵法庇护,一不小心摔下去,若脚下恰好是那江河湖泊还好说,可要是岸上山头,必死无疑。” 那汉子轻声笑道:“魏公子,这不知来历的小水怪,先前去渡船柳管事那边买邸报,很冤大头,花了足足一颗小暑钱。” 被称为魏公子的俊美青年,故作讶异,“这么阔绰有钱?” 那女子掩嘴娇笑,望向身边的年轻人,她眼神脉脉含情,一览无余。 其余人等,更是附和大笑,好像听到了一句极有学问的妙言佳话。 帮闲,可就不是察言观色,帮着将那独乐乐变成众乐乐。 年轻女修又问道:“魏公子,那个白衣读书人,瞧着像是那小脏东西的主人?为何不像是中五境的练气士,反而更像是一位粗鄙武夫?” 魏公子笑了起来,转过头望向那个女子,“这话可不能当着我爹的面讲,会让他难堪的,他如今可是咱们大观王朝头一号武人。” 年轻女修赶紧歉意笑道:“是青青失言了。” 魏公子无奈笑道:“青青,你这么客气,是在跟我见外吗?” 被昵称为青青的年轻女修立即笑颜如花。 她来自春露圃的照夜草堂,父亲是春露圃的供奉之一,而且生财有道,单独经营着春露圃半条山脉,世俗王朝和帝王将相眼中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下山走到哪里,都是豪门府邸、仙家山头的座上宾。此次她下山,是专程来邀请身边这位贵公子,去往春露圃赶上集会压轴的那场辞春宴。 东南沿海有一座大观王朝,仅是藩属屏障便有三国,年轻公子出身的铁艟府,是王朝最有势力的三大豪阀之一,世代簪缨,原来都在京城当官,如今家主魏鹰年轻的时候弃笔投戎,竟然为家族别开生面,如今手握兵权,是第一大边关砥柱,长子则在朝为官,已是一部侍郎,而这位魏公子魏白,作为魏大将军的幼子,从小就备受宠溺,而且他自己就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年轻天才,在王朝内极负盛名,甚至有一桩美谈,春露圃的元婴老祖一次难得下山游历,路过魏氏铁艟府,看着那对大开仪门相迎的父子,笑言如今见到你们父子,外人介绍,提及魏白,还是大将军魏鹰之子,可是不出三十年,外人见你们父子,就只会说你魏鹰是魏白之父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 黑衣小姑娘腼腆一笑。 白衣书生突然一扯身上那件金醴法袍,然后往她脑袋上一罩,瞬间黑衣小姑娘就变成一位白衣小丫头。 只是白衣书生的雪白长袍里边,竟然又有一件白色法袍。 陈平安眼神清澈,缓缓起身,轻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一动都不要动。如果你今天死了,我会让整座北俱芦洲都知道你是哑巴湖的大水怪,姓周,那就叫周米粒好了。但是别怕,我会争取护着你,就像我会努力去护着有些人一样。” 然后陈平安转过身,视线扫过渡船一楼和二楼,不急不缓,淡然道:“高承,我知道你就在这艘渡船上,忍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想出一个确定可以杀我的万全之策?是你离开老巢之后太弱了,还是我……太强?要是再不动手,等到了春露圃,我觉得你得手的机会,会更小。” 渡船所有人都没听明白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只有屈指可数的渡船乘客,依稀觉得高承这么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渡船只是在云海之上,缓缓而行,沐浴在阳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衣裳。 陈平安一拍腰间养剑葫,聚音成线,嘴唇微动,笑道:“怎么,怕我还有后手?堂堂京观城城主,骸骨滩鬼物共主,不至于这么胆小吧,随驾城那边的动静,你肯定知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的。为了怕你看戏乏味,我都将五拳减少为三拳了,我待客之道,不比你们骸骨滩好太多?飞剑初一,就在我这里,你和整座骸骨滩的大道根本都在这里,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只要是高承,自然听得到。 也一定听到了。 陈平安笑道:“是觉得我注定无法请你现身?” 一位躲在船头拐角处的渡船伙计眼眸瞬间漆黑如墨,一位在苍筠湖龙宫侥幸活下,只为避难去往春露圃的银屏国修士,亦是如此异象,他们自身的三魂七魄瞬间崩碎,再无生机。在死之前,他们根本毫无察觉,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神魂深处,已经有一粒种子,一直在悄然开花结果。 两个死人,一人缓缓走出,一人站在了窗口。 两个已死之人,面带笑意,各自以心湖涟漪言语,其中一人笑道:“除了竺泉,还有谁?披麻宗其余哪位老祖?还是他们三人都来了,嗯,应该是都来了。” 另外一人说道:“你与我当年真像,看到你,我便有些怀念当年必须绞尽脑汁求活而已的岁月,很艰难,但却很充实,那段岁月,让我活得比人还要像人。” 陈平安视线却不在两个死人身上,依旧视线巡游,聚音成线,“我听说真正的山巅得道之人,不止是阴神出窍远游和阳神身外身这么简单。藏得这么深,一定是不怕披麻宗找出你了,怎么,笃定我和披麻宗,不会杀掉所有渡船乘客?托你高承和贺小凉的福,我这会儿做事情,已经很像你们了。再者,你真正的杀手锏,一定是位杀力巨大的强势金丹,或是一位藏藏掖掖的远游境武夫,很难找吗?从我算准你一定会离开骸骨滩的那一刻起,再到我登上这艘渡船,你高承就已经输了。” 寂静片刻。 那个站在窗口的死人开口道:“是靠赌?” 陈平安依旧是那个陈平安,却如白衣书生一般眯眼,冷笑道:“赌?别人是上了赌桌再赌,我从记事起,这辈子就都在赌!赌运不去说它,赌术,我真没见过比我更好的同龄人,曹慈,不行,马苦玄,也不行,杨凝性,更不行。” 他以左手卷起右手袖子,向前走出一步,再以右手卷起左手袖子,又向前走出一步,动作极其缓慢,仰起头,清风拂面,抖了抖袖子,两袖卷起之后,自然再无春风盈袖,“我设想过鬼斧宫杜俞是你,故意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是你,小巷中拿出一颗小暑钱的野修是你,赠予我水囊的年轻镖师是你,甚至那个与黄袍老祖对峙的老僧是你,也想过身边的小丫头会是你。没办法,因为你是高承,所以‘万一就会比较多,多到不是什么千一百一,就是那个想什么就来什么的一。所以我这一路,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值得,我的修心一事,从未如此一日千里。我劝你在今天的本事大一点,不然我马上就会掉头去往骸骨滩,礼尚往来,相信我陈平安,你和骸骨滩会有一个不小的意外。” 那个“渡船伙计”点头笑道:“我信你,我高承生前死后,亦是从来不说那些有的没的。” 窗口那人恍然,却是一脸诚挚笑意,道:“明白了。我独独漏掉了一个最想你死的人,该我吃这一亏。随驾城一役,她定然伤到了一些大道根本,换成我是她贺小凉,便会彻底斩断断了与你冥冥之中那层关系,免得以后再被你牵连。但既然她是贺小凉,说不定就只是躲进了那座宗门小洞天的秘境,暂时与你撇清因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高承因为你们这对莫名其妙的狗男女,犯了一个极端相反却结果相同的错误。她在的时候,我都会对你出手,她不在了,我自然更会对你出手。你的想法,真有意思。”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我跟贺小凉不熟。骂我是狗,可以,但是别把我跟她扯上关系。接下来怎么说,两位金丹鬼物,到底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高承自己?” 有一位背剑老者缓缓从船尾那边走出,应该是住在了另外一侧的渡船靠窗房间,但是不知为何,高大老人的脚步有些摇摇晃晃,脸庞扭曲,像是在做挣扎,片刻之后,长呼出一口气,同样是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感慨道:“每一个栓不住的自己,果然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也当引以为戒。” 在老人出现之后,渡船之外便有人合力施展了隔绝小天地的神通。 老人全然不以为意。 陈平安问道:“需要你来教我,你配吗?” 那个老人凝视着那个白衣年轻人,笑了笑,“你真确定,当下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主次之分?” 陈平安眉心处,渗出一粒猩红血滴,他突然抬起手,像是在示意外人不用插手。 他一拍养剑葫,本名小酆都的飞剑初一就悬停在养剑葫的口子上方,他狞笑道:“飞剑就在这里,我们赌一赌?!” 老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笑容,老人亦是满脸笑意,竟是有些快意神色,道:“很好,我可以确定,你与我高承,最早的时候,一定是差不多的出身和境遇。” 老人出现之后,非但没有出剑的迹象,反而就此停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在随驾城,竺泉等人为何不出手帮你抵御天劫?” 陈平安以左手抹脸,将笑意一点一点抹去,缓缓道:“很简单,我与竺宗主一开始就说过,只要不是你高承亲手杀我,那么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不用现身。” 老人点头道:“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披麻宗修士会答应了。这种决定,也就只有现在的你,以前的高承,做得出来。这座天下,就该我们这种人,一直往上走的。” 老人微笑道:“别死在别人手上,我在京观城等你。我怕你到时候会自己改变主意,所以劝你直接杀穿骸骨滩,一鼓作气杀到京观城。” 老人仰头望向远方,大概是北俱芦洲的最南方,“大道之上,孑然一身,终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同道中人。此次杀你不成,反而付出一魂一魄的代价,其实仔细想一想,其实没有那么无法接受。对了,你该好好谢一谢那个金铎寺少女,还有你身后的这个小水怪,没有这两个小小的意外帮你安稳心境,你再小心,也走不到这艘渡船,竺泉三人兴许抢得下飞剑,却绝对救不了你这条命。” 老人抖了抖袖子,窗口死人和船头死人,被他一分为二的那缕魂,彻底消散天地间。 两个死人这才真正死去,瞬间变作一副白骨,摔碎在地。 老人伸手绕过肩头,缓缓拔出那把长剑。 陈平安竟是纹丝不动。 老人大笑道:“就算只是我高承的一魂一魄,披麻宗三个玉璞境,还真不配有此斩获。” 老人拔出长剑后,一寸一寸割掉了自己的脖子,死死盯住那个好像半点不意外的年轻人,“苍筠湖龙宫的神灵高坐,更像我高承,在骸骨滩分出生死后,你死了,我会带你去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酆都,我死了,你也可以自己走去看看。不过,我真的很难死就是了。” 一位远游境的纯粹武夫,就这么自己割掉了自己的整个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依旧双手拄剑,屹立不倒。 渡船之上,瞬间就又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三位披麻宗老祖联袂出现。 两位男子老祖分别去往两具白骨附近,各自以神通术法查看勘验。 佩刀竺泉站在陈平安身边,叹息一声,“陈平安,你再这样下去,会很凶险的。” 但是陈平安却说道:“我以自己的恶念磨剑,无碍天地。” 竺泉欲言又止,摇摇头,转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尸体,沉默许久,“陈平安,你会变成第二个高承吗?” 陈平安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抹平两只袖子。 竺泉只是望着那具尸体,眼神复杂,“我对京观城和高承,自然恨之入骨,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一直很敬重高承。” 陈平安只是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在停滞光阴长河中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穿着那件法袍金醴,似乎愈发显黑了,他便有些笑意。 再黑也没那丫头黝黑不是? 竺泉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披麻宗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扯平了。” 她收回视线,好奇道:“你真要跟我们一起返回骸骨滩,找高承砸场子去?” 陈平安摇摇头,“先让他等着吧,我先走完北俱芦洲再说。” 竺泉哑然失笑。 陈平安转头问道:“能不能先让这个小姑娘可以动?” 竺泉点点头。 刹那之间,从黑衣变成白衣的小姑娘就眨了眨眼睛,然后愣住,先看了看陈平安,然后看了看四周,一脸迷糊,又开始使劲皱着淡淡的眉毛。 陈平安蹲下身,笑问道:“你是想要去春露圃找个落脚地儿,还是去我的家乡看一看?” 小姑娘问道:“可以两个都不选,能跟你一起走江湖不?”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可以唉。” 小姑娘皱着脸,商量道:“我跟在你身边,你可以吃酸菜鱼的哦。” 陈平安还是摇头,“去我家乡吧,那边有好吃的好玩的,说不定你还可以找到新的朋友。还有,我有个朋友,叫徐远霞,是一位大侠,而且他刚好在写一部山水游记,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说给他听,让他帮你写到书里去。” 小姑娘有些心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使劲扯了扯身上那件竟然很合身的雪白袍子。 陈平安笑道:“你就继续穿着吧,它如今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意义不大了,先前穿着,不过是糊弄坏人的障眼法罢了。” 小姑娘只是摇头。 陈平安只好轻轻一扯衣领,然后摊开双手,法袍金醴便自行穿在他身上。 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 丁潼双手扶住栏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呆呆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衣书生取出折扇,伸长手臂,拍遍栏杆。 丁潼转头望去,渡口二楼那边观景台,铁艟府魏白,春露圃青青仙子,模样丑陋令人生畏的老嬷嬷,那些平日里不介意他是武夫身份、愿意一起痛饮的谱牒仙师,人人冷漠。 一楼那边,有些是在看热闹,还有人偷偷对他笑了笑,尤其是一个人,还朝他伸了伸大拇指。 丁潼转过头,绝望,然后麻木,低头望向脚下的云海。 白衣书生一抬手,一道金色剑光窗户掠出,然后冲天而起。 他笑道:“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是个废物,还是罪魁祸首,我却始终没有对你出手,那个金身境老者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我却打杀了吗?” 丁潼摇摇头,沙哑道:“不太明白。” 白衣书生出剑御剑之后,便再无动静,仰头望向远处,“一个七境武夫随手为之的为恶,跟你一个五境武夫的卯足劲为的为恶,对于这方天地的影响,天壤之别。地盘越小,在弱者眼中,你们就越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老天爷。何况那个纸糊金身,说好了无冤无仇,不杀人,第一拳就已经杀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外乡人,但是我可以接受这个,所以真心实意让了他第二拳,第三拳,他就开始自己找死了。至于你,你得感谢那个喊我剑仙的年轻人,当初拦下你跳出观景台,下来跟我讨教拳法。不然死的就不是帮你挡灾的老人,而是你了。就事论事,你罪不至死,何况那个高承还留下了一点悬念,故意恶心人。没关系,我就当你与我当年一样,是被别人施展了道法在心田,故而性情被牵引,才会做一些‘一心求死’的事情。” “道理,不是弱者只能拿来诉苦喊冤的东西,不是必须要跪下磕头才能开口的言语。” 丁潼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在想,是等那把剑落下,然后自己死了,还是自己好歹英雄气概一点,跳下渡船,当一回御风远游的八境武夫。 白衣书生也不再言语。 你们这些人,就是那一个个自己去山上送死的骑马武人,顺便还会撞死几个只是碍你们眼的行人,人生道路上,处处都是那不为人知的荒郊野岭,都是行凶为恶的大好地方。 在乡野,在市井,在江湖,在官场,在山上。 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父母先生是如此,他们自己是如此,子孙后代也是如此。 拦都拦不住啊。 当初在槐黄国金铎寺那边,小姑娘为何会伤心,会失望。 因为当时故意为之的白衣书生陈平安,若是撇开真实身份和修为,只说那条道路上他表露出来的言行,与那些上山送死的人,完全一样。 最伤她心的,不是那个文弱书生的迂腐,而是那句“我若是被打晕了给外人抢了书箱,你赔钱?”这种言语和心态,是最让那个小姑娘伤心的,我给予了世界和他人善意,但是那个人非但不领情,还还给她一份恶意。但是金铎寺小姑娘的好,就好在她哪怕如此伤心了,但是依旧由衷牵挂着那个又蠢又坏之人的安危。而陈平安如今能做到的,只是告诉自己“行善为恶,自家事”,所以陈平安觉得她比自己要好多了,更应该被称为好人。 白衣书生默然无语,既是在等待那拨披麻宗修士的去而复还,也是在聆听自己的心声。 高承的问心局,不算太高明。 阳谋倒是有些让人刮目相看。 白衣书生以折扇抵住心口,自言自语道:“这次措手不及,与披麻宗有什么关系?连我都知道这样迁怒披麻宗,不是我之心性,怎的,就准一些蝼蚁使用你看得穿的伎俩,高承稍稍超乎你的掌控了,就受不得这点憋屈?你这样的修道之人,你这样的修行修心,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乖乖当你的剑客吧,剑仙就别想了。” 竺泉以心湖涟漪告诉他,御剑在云海深处见面,再来一次割据天地的神通,渡船上边的凡夫俗子就真要消磨本元了,下了渡船,笔直往南方御剑十里。 陈平安站起身,一步跨出,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刚好悬停在他脚下,人与剑,转瞬即逝。 云海之中,除了竺泉和两位披麻宗老祖,还有一位陌生的老道人,身穿道袍样式从未见过,明显不在三脉之列,也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在陈平安御剑悬停之际,一位中年道人破开云海,从远处大步走来,山河缩地,数里云海路,就两步而已。 中年道人沉声道:“阵法已经完成,只要高承胆敢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我们,就要吃一点小苦头了。” 竺泉有些神色尴尬,仍是说道:“没能在那武夫身上找出高承遗留的蛛丝马迹,是我的错。” 老道人犹豫了一下,见身边一位披麻宗祖师堂掌律老祖摇摇头,老道人便没有开口。 陈平安摇头道:“是我自己输给高承,被他耍了一次,怨不得别人。” 竺泉依旧抱着怀中的黑衣小姑娘,只是小姑娘这会儿已经酣睡过去。 竺泉依旧是毫不掩饰,有一说一,直白无误说道:“先前我们离去后,其实一直有留心渡船那边的动静,就是怕有万一,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你与高承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在高承散去残魄遗留的时候,小姑娘打了个一个饱隔,然后也有一缕青烟从嘴中飘出,与那武夫如出一辙。应该就是在那龟苓膏中动了手脚,好在这一次,我可以跟你保证,高承除了待在京观城那边,有可能对我们掌观山河,其余的,我竺泉可以跟你保证,最少在小姑娘身上,已经没有后手了。” 那个中年道人语气淡漠,但偏偏让人觉得更有讥讽之意,“为了一个人,置整座骸骨滩乃至于整个俱芦洲南方于不顾,你陈平安若是权衡利弊,思量许久,然后做了,贫道置身事外,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可你倒好,毫不犹豫。” 陈平安一句话就让那中年道人差点心湖起浪,“你不太道法高深。” 中年道人嗤笑道:“你既然如此重情重义,随便路上捡了个小水怪,便舍得交出重宝,我若是恶人,遇见了你,真是天大的福缘。” 道人只见那穿了两件法袍的白衣书生,取出折扇,轻轻拍打自己脑袋,“你比杜懋境界更高?” 中年道人冷笑道:“虽然不知具体的真相内幕,可你如今才什么境界,想必当年更是不堪,面对一位飞升境,你陈平安能躲过一劫,还不是靠那暗处的靠山?难怪敢威胁高承,扬言要去鬼蜮谷给京观城一个意外,需不需要贫道帮你飞剑跨洲传讯?” 白衣书生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我的靠山,都不稀罕正眼看你一下?你说气不气?” 中年道人脸色阴沉,然后洒然一笑,“不气,就是看你小子不顺眼,一个会被高承视为同道中人的半吊子剑修,靠山倒是厉害,加上你这小小年纪的深厚城府,高承眼光不错,看人真准。你也不差,能够与高承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谈笑风生,这要是传出去,有人能够赠送高承一壶酒,高承还喝完了,你陈平安在北俱芦洲的名气,会一夜之间传遍所有山上宗门。” 白衣书生哦了一声,以折扇拍打手心,“你可以闭嘴了,我不过是看在竺宗主的面子上,陪你客气一下,现在你与我说话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中年道人微笑道:“切磋切磋?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吗?” 白衣书生说道:“那么看在你师父那杯千年桃浆茶的份上,我再多跟你说一句。” 中年道人等了片刻。 结果那人就那么不言不语,只是眼神怜悯。 道人猛然醒悟,所谓的多说一句,就真的只是这么一句。 竺泉有些担忧。 她是真怕两个人再这么聊下去,就开始卷袖子干架。到时候自己帮谁都不好,两不相帮更不是她的脾气。或者明着劝架,然后给他们一人来几下?打架她竺泉擅长,劝架不太擅长,有些误伤,也在情理之中。 老道人轻声道:“无妨,对那陈平安,还有我这徒弟,皆是好事。” 竺泉叹了口气,说道:“陈平安,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这两位道门高人都是来自鬼蜮谷的小玄都观。这次是被我们邀请出山,你也知道,我们披麻宗打打杀杀,还算可以,但是应对高承这种鬼蜮手段,还是需要观主这样的道门高人在旁盯着。” 陈平安点头,没有说话。 这位小玄都观老道人,按照姜尚真所说,应该是杨凝性的短暂护道人。 那天晚上在铁索桥悬崖畔,这位有望天君之位的观主守了一夜,就怕自己直接打死了杨凝性。 至于那杯由一尊金甲神人捎话的千年桃浆茶,到底是一位道门真君的一时兴起,还是跟高承差不多的待客之道,陈平安对小玄都观所知甚少,脉络线头太少,暂时还猜不出对方的真实用意。 陈平安看了眼竺泉怀中的小姑娘,对竺泉说道:“可能要多麻烦竺宗主一件事了。我不是信不过披麻宗与观主,而是我信不过高承,所以劳烦披麻宗以跨洲渡船将小姑娘送往龙泉郡后,与披云山魏檗说一声,让他帮我找一个叫崔东山的人,就说我让崔东山立即返回落魄山,仔细查探小姑娘的神魂。” 披麻宗修士,陈平安相信,可眼前这位教出那么一个弟子徐竦的小玄都观观主,再加上眼前这位脾气不太好脑子更不好的元婴弟子,他还真不太信。 中年道人皱了皱眉头。 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 竺泉沉默许久,然后开口就是打趣:“不是还差了一境吗?真当自己是御风境武夫了?” 脚下没了那把剑仙的陈平安轻轻跺脚,云海凝如实质,就像白玉石板,仙家术法,确实玄妙,微笑道:“谢了。” 竺泉笑道:“说出来之后,心里边可有痛快一些?” 陈平安抱住后脑勺,“好多了。” 竺泉摇摇头,“说几句话,吐掉几口浊气,无法真正顶事,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压垮的,一个人的精气神,不是拳意,不是锤炼打熬到一粒芥子,然后一拳挥出就可以天崩地裂,长长久久的精神气,必然要堂堂正正。但是有些话,我一个外人,哪怕是说些我觉得是好话的,其实还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就像这次追杀高承,换成是我竺泉,假设与你一般修为一般境地,早死了几十次了。” 陈平安诚心诚意道:“所以我会仰慕竺宗主,大道艰辛,走得坦荡。” 没有几个站在山巅的修道之人,肯在已经尽心尽力做到最好的前提下,自言我错了,我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竺泉抽出一只手,大手一挥,“马屁话少来,我这儿没几套廊填本神女图可以送你。” 陈平安笑道:“我躺会儿,竺宗主别觉得我是不敬。” 竺泉一伸手,“天底下就没有一壶酒摆平不了的竺泉。” 陈平安刚要从咫尺物当中取酒,竺泉瞪眼道:“必须是好酒!少拿市井米酒糊弄我,我竺泉自幼生长山上,装不来市井老百姓,这辈子就跟家门口鬼蜮谷的骨头架子们耗上了,更无乡愁!” 陈平安有些为难,咫尺物当中的仙家酿酒可不多,就竺泉这种讨酒喝的气派和花样,真遭不住她几次伸手。 可酒还是得拿的,不但如此,陈平安直接拿了三壶根脚不同的仙酿,有老龙城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有书简湖的紫骝汗,一壶一壶轻轻抛过去,果不其然,竺泉先收了两壶,放于袖中乾坤,有些难为情,“有点多了,哪里好意思。” 陈平安躺在仿佛玉石板的云海上,就像当年躺在山崖书院崔东山的青竹廊道上,都不是家乡,但也似家乡。 离开骸骨滩这一路,确实有些累了。 竺泉坐在旁边,将黑衣小姑娘轻轻放在身边,轻轻拂袖,让天上罡风如水遇砥柱,绕过小姑娘,她依旧睡得香甜,无虑方能无忧。 竺泉喝着酒,忧愁道:“如果按照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万一高承心知必死,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不惜拉着京观城和鬼蜮谷一起陪葬,木衣山都得打烂不说,骸骨滩也差不多要毁了,摇曳河水运必然跟着牵连,加上鬼蜮谷的阴煞之气,往上游一直蔓延过去,那些个国家千万人,不知要死多少。果然是一个‘打他个翻天地覆’。” 陈平安说道:“不是万一,是一万。” 竺泉感慨道:“是啊。” 陈平安缓缓道:“竺宗主知道壁画城每天的人流、奈何关集市的百姓、骸骨滩的门派数量吗?知道摇曳河上游数国的人口吗?” 竺泉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些做啥,我真顾不上,又要乌龟爬爬修行,又要辛辛苦苦当宗主,很累的。” 陈平安说道:“我在路过骸骨滩沿途的时候,就见过,算过,打听过,在书上翻过。所以我知道。” 竺泉无奈道:“陈平安,不是我说你,你这脑瓜子到底成天在想啥?” 陈平安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离开木衣山后,我看谁都是高承,到了随驾城鬼宅后,我看谁都是陈平安。所以我也很累。” 竺泉疑惑道:“那你为何要来北俱芦洲,这儿可是喜欢打生打死的地方,你这么怕死一人,就不能境界高一些再来。而且你跑路的手段还是太少了,底子还是那纯粹武夫,所以最多就是靠着一把半仙兵和方寸符,瞬间拉开一段距离,可是不说我们这些上五境,地仙练气士,哪个不是能够一股气跑上几千里路的崽儿。你一旦无法近身,迅速分出胜负生死,会被耗死的。” 竺泉一拍脑袋,“算了,当我没说。怪胎一个。” 穿着个法袍,还他娘的一穿就是两件,挂着个养剑葫,藏了不是本命物的飞剑,而且又他娘的是两把。 既可以假装下五境修士,也可以假装剑修,还可以有事没事假装四境五境武夫,花样百出,处处障眼法,一旦厮杀搏命,可不就是骤然近身,一拳乱拳打死老师傅,外加方寸符和递出几剑,寻常金丹,还真扛不住陈平安这三板斧。加上这小子是真能抗揍啊,竺泉都有点手痒痒了,渡船上一位大观王朝的金身境武夫,打他陈平安怎么就跟小娘们挠痒痒似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其实还没跻身金身境,虽然在随驾城天劫云海当中,损失惨重,我几乎所有好的符箓都用光了,但是淬炼体魄,大受裨益,效果比家乡竹楼还要好,毕竟在自家被人喂拳,难免还是清楚,对方不会真打死我,就只是疼一点,不会像自己深陷天劫云海当中,真的会死。可哪怕如此,距离打破金身境瓶颈,还是差了两点意思,一点是尚无结成英雄胆,一点是由于学拳驳杂,我贪多嚼不烂,难免导致拳架打架,故而始终没能达到春雷炸响、一拳开山那两种殊途同归的意思。” 竺泉好奇道:“你这都还是六境武夫?!” 陈平安点点头。 竺泉气笑道:“那咱们北俱芦洲的七境武夫怎么不都去死啊?” 陈平安想了想,“不能这么说,不然天底下除了曹慈,所有山巅境之下的纯粹武夫都可以去死了。” 竺泉灌了一口酒,“曹慈这家伙连我这种人都听说过,咋的,你这都能认识?” 陈平安嗯了一声,坐起身,“在剑气长城上,我连输了他三场架。” 竺泉瞪大眼睛。 这次轮到陈平安有些难为情,“是有点丢人。” 陈平安很快眼神坚毅,面带笑意,云风拂面,两袖留清风,“没关系,武学之路,我只要不被曹慈拉开两境距离,只要在一境之差之内,这辈子就有希望赢回来!” 竺泉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世间年轻武夫,有几人能够让曹慈陪着连打三场?就像天下下棋之人,白帝城城主愿意与谁多下几局?那个欺师灭祖的崔瀺而已。当然,更厉害的,还是能够让白帝城城主主动离开城中、主动邀请手谈的读书人,齐静春。文圣一脉,确实人少,但是个个厉害。齐静春当初扛下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劫难,由于骸骨滩位于北俱芦洲最南,而大骊又是宝瓶洲最北,当时木衣山上,竺泉是看到了一些端倪的。再说那练剑极晚、剑气极长、毁人无数的剑修,据说访仙海外,远离人间……当年左右曾经出现过北俱芦洲版图附近的海外,当时接连去了四位剑仙,但是后边三位问剑之后,结果人人沉默,唯独那个率先赶去拦截的玉璞境剑仙,身为一洲杀力最为出众的玉璞境剑修之一,返回之后,就直接放话给整座北俱芦洲,嚷嚷了一句,“玉璞境别去了啊,仙人起步!” 关于文圣一脉弟子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比起亚圣一脉的人才济济、蔚为壮观,已经几乎算是断了香火的文圣一脉,弟子人少,故事却多。而北俱芦洲大概算是天底下对文圣一脉最具好感的一个洲了。 道理很简单,能打。竺泉尤其仰慕那个左右,不叨叨,那暴脾气,啧啧啧,比北俱芦洲还俱芦洲,豪杰啊,听说模样还周正,瞧着挺斯文的……但是那叫一个能打,打得北俱芦洲的剑仙都觉得这等人物,没生在俱芦洲,还那么性情孤僻,不喜欢人间,可惜了,不然每天都可以切磋剑术。 竺泉呵呵笑着,抹了把嘴,若是能见上一面,得劲。 至于身边这小子误会就误会了,觉得她是笑话他连输三场很没面子,随他去。 等会儿! 竺泉僵硬转头,凶神恶煞道:“陈平安,你说谁是你大师兄?!齐先生到底是哪个齐先生?!” 他娘的一开始她被这小子气势有些镇住了,一个十境武夫欠人钱,学生弟子是元婴什么的,又有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半个师父,还是那十境巅峰武夫,已经让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加上更多还是担心这小子心境会当场崩碎,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了,竺泉怒问道:“左右怎么就是你大师兄了?!” 白衣书生眨了眨眼睛,“竺宗主在说啥?喝酒说醉话呢?” 竺泉站起身,满脸笑意,一屁股坐在陈平安身边,小声道:“打个商量,回头让你那师兄的,嗯,就是那个用剑的,来我木衣山做客?就说有人想要请他喝酒,若是不愿上岸来我木衣山,没关系,我可以去海上找他,回头你陈平安牵线搭桥,帮忙约个地儿,我然后请庞山岭随行,我站在他身边,让庞老儿执笔,给咱俩画一幅画,哎呦喂,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就别说出口啊。 竺泉怒了,“别跟我装傻啊!就一句话,行还是很行?!” 陈平安双手揉着脸颊,真是头疼,何况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拿来开玩笑的,便实话实说道:“他没觉得有资格可以当他的小师弟,他是当我面说这话的。所以我前边才说要去求啊,未必能求来的。” 竺泉一巴掌挥去,陈平安身体后仰,等到那手臂掠过头顶,这才直起身。 竺泉悻悻然收回手,微笑道:“我把你酒还你,成不成?” 陈平安摇头道:“真不成。” 竺泉一拍膝盖,“磨磨唧唧,难怪左右不肯认你这个小师弟。” 不过直到这一刻,竺泉倒是有些明白了。 为何身边年轻人会对那个观主大弟子那么说。 左右若是来到北俱芦洲,还真不会正眼看那小玄都观元婴道士一眼,半眼都不会。 不纯粹是境界悬殊,别的中土剑仙不好说,只说对于左右而言,还真不是你飞升境我就看你一眼,也不是凡夫俗子就不看你一眼。 这也是北俱芦洲剑修特别敬仰左右的关键所在。 还是心性。 竺泉看了眼天色,恼火道:“不行,得走了,之前说了是聊点私事,不曾想待了这么久了,去晚了,就我那两个道貌岸然的师伯师叔,啥德行我不清楚?恨不得只要是个瞎了眼的男人愿意娶我,他们就要拍手叫好,说不定还要挤出点泪花来,然后将那男人当菩萨供起来,完蛋,回头两个老东西看我眼神,非认定我是在云海里边与你搅和了一场,他娘的,老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老牛吃嫩草的名声,铁定要传遍木衣山了。” 然后竺泉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冤枉,就看到那个年轻人比自己还要慌张,赶紧站起身,后退两步,正色道:“恳求竺宗主一定、千万、务必、必须要掐断这些流言蜚语的苗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木衣山了!” 竺泉就奇了怪了,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付高承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这会儿怎的脸色都发白了? 老娘就这么姿色不堪?好吧,长得是不咋的。 竺泉这还没伸手呢,那小王八蛋就立即掏出一壶仙家酒酿了,不但如此,还说道:“我这会儿真没几壶了,先欠着,等我走完北俱芦洲,一定给竺宗主多带些好酒。” 竺泉摆摆手,已经收了人家三壶好酒,手里这壶还没喝完呢。 不曾想那人已经将酒抛了回来,“竺宗主,其余的先欠着,回头有机会去木衣山做客再说,如果实在没机会拜访披麻宗,我就让人把酒寄往木衣山。” 然后他一抬手,将那剑仙驭回脚下,直接御剑跑了,飞快。 竺泉轻轻抱起黑衣小姑娘,疑惑道:“这小子不缺小姑娘喜欢吧,而且如此有主见,年纪轻轻,一身本事也真不算小了,为何还会如此?” 竺泉一摇头,不去想了,高承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鬼蜮谷多半不会安生了。 她御风南下。 至于有些话,不是她不想多说几句,是说不得。 心结唯有自解。 尤其是那种为人处世看似最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偏偏钻了牛角尖。 真是神仙难解。 渡船那边。 白衣书生背剑在身后,落在了栏杆上,脚尖一点,雪白大袖翻飞,直接从窗户那边掠回了房间,窗户自行关闭。 还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看风景”的丁潼,心弦一松,直接后仰倒去,摔在了船板上。 二楼观景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事实上,二楼所有客人都撤回了屋子。 渡船甚至担心突如其来一剑斩下,然后就没了。 那个当初卖给小水怪一摞邸报的管事,心情不比丁潼强多少。 难兄难弟了。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个年轻剑仙修为高。 而是性情难测。 不然一剑过后,生生死死,都是爽快事。也就是磕头求饶,赔钱赔命。 可是当一个足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家伙,看你是笑眯眯如老子看儿子的,言语是和和气气如哥俩好的,手段是层出不穷想也不想到的。 你能怎么办?又敢怎么办? 魏白那边就气氛凝重,陷入了这种困境。 照理说,死了一位铁艟府大供奉,对于整个魏氏而言,死掉一位沙场出身的金身境武夫,损失不可谓不大,魏白就该掂量双方斤两,可是在屋内与老嬷嬷一合计,好像竟然没能琢磨出一个合适的对策,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有可能会错上加错,后果难测,甚至有可能无法活着走下渡船,都没机会到了春露圃再稳住局势,可什么都不做,又都觉得是在自己找死。 敲门声轻轻响起。 老嬷嬷脸色难看至极。 因为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对方一路行来,无声无息。 屋内众人兴许对比那个家伙,修为都不高,可是既然今天能够坐在这间屋子,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所以都知道了来者何人。 春露圃照夜草堂那个叫青青的年轻女修,稳了稳心神,不愿自己心仪男子为难,她就要起身去开门。 魏白叹了口气,已经率先起身,伸手示意年轻女子不要冲动,他亲自去开了门,以读书人作揖道:“铁艟府魏白,拜见剑仙。” 白衣书生手持折扇,笑着跨过门槛,“魏公子无需如此客气,不打不相识嘛。” 这句话听得屋内众人眼皮子直颤,他们先前在魏白起身相迎的时候,就已经纷纷起身,并且除了铁艟府老嬷嬷和春露圃年轻女修之外,都有意无意远离了那张桌子几步,一个个屏气凝神,如临大敌。 魏白想要去轻轻关上门。 可是白衣书生跨过门槛之后,房门就自己关上。 魏白收回手,跟着那人一起走向桌子。 事到临头,他反而松了口气。那种给人刀子抵住心尖却不动的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白衣书生落座后,捻起一只犹然杯口朝下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楼屋舍的绕村茶,滋味是要好一些。” 魏白坐下后,老嬷嬷站在了他身后,唯独那个春露圃年轻女修跟着魏白一起坐下。 白衣书生随便指了一个人,“劳烦大驾,去将渡船管事的人喊来。” 那人连忙低头哈腰,连说不敢,立即出门去喊人。 随着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出现了一阵难熬的寂静沉默。 片刻之后,白衣书生笑道:“我这一趟往返,恰巧看到了前辈离开渡船后,行走在地上的山野。” 魏白心中了然,又松了口气,“廖师父能够与剑仙前辈酣畅切磋一场,说不定返回铁艟府,稍作修养,就可以破开瓶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照夜草堂的年轻女修,兴许是屋内最后一个想明白其中关节的人。 其余人等,只是比魏白稍晚领会这场对话的精妙所在。 对魏白更是佩服。 那剑仙不知为何,是给了铁艟府魏氏一个台阶下的,但是给台阶的同时,又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咄咄逼人。 我一拳打死了你家金身境武夫供奉,我还要来你屋子里喝茶,你魏白和铁艟府要不要与我算一算账?但是与此同时,铁艟府如果愿意息事宁人, 魏白选择了顺着台阶走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说,还全盘接下了对方迂回的得寸进尺。 然后敲门声便轻轻响起了。 那人带着渡船管事走入了屋子。 老嬷嬷一挑眉。 好家伙。 是这位年轻剑仙算准了的。 原来这话既是说给小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渡船那边听的。 只要小公子愿意息事宁人,那么先前年轻剑仙听着刺耳的言语,这会儿就变得小有诚意了。 毕竟铁艟府自己去嚷着我家姓廖的金身境,其实没有被人活活打死,只会是个笑话,但如果有渡船这边主动帮着解释一番,铁艟府的面子会好一些,当然了,小公子也可以主动找到这位渡船管事,暗示一番,对方也肯定愿意卖一个人情给铁艟府,只是那么一来,小公子就会更加糟心了。 小事是小事,但若是小公子能够因此小中观大,见微知著,那就可以领会到第三层意思。 打架,你家豢养的金身境武夫,也就是我一拳的事情。而你们庙堂官场这一套,我也熟稔,给了面子你魏白都兜不住,真有资格与我这外乡剑仙撕破脸皮? 铁艟府未必忌惮一个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剑修。 北俱芦洲只要有钱,是可以请金丹剑仙下山“练剑”的,钱够多,元婴剑仙都可以请得动! 可是。 眼前这位喜欢穿两件法袍的年轻剑仙,脑子很好使。 老嬷嬷是魔道修士出身,眼中没有好坏之分,天底下任何人,只有强弱之别。而强大,又分两种。一种是已经注定无法招惹的,一种是可以招惹却最好别去招惹的,前者自然更强,可是后者随时都会变成前者,有些时候,甚至会更加难缠。 铁艟府归根结底,还是世俗王朝的山下势力,对于官场那套规矩,熟稔异常,越是如此,对于那些行事干脆利落的山上修士,尤其是直肠子的,其实应对起来,其实并不难。难的,是那些比官员还要弯弯肠子的谱牒仙师。 魏氏在内的大观王朝三大豪阀,恰恰因为家世煊赫,反而沉寂夭折的读书种子,武将胚子,还少吗?也不少的。许多水土不服的豪阀子弟,在京为官还好说,一旦外放为官,当个郡城佐官或是县令什么的,官场上下那些个老狐狸小油子,拿捏他们起来,真是怎么隐晦、怎么恶心怎么来,花样百出,玩得团团转,钝刀子割肉。所以这些年铁艟府对于魏白的庇护,不遗余力,甚至还有些风声鹤唳,就怕哪天小公子就突然暴毙了,事后连个仇家都找不到。 但是以往每一次小公子出行,反而是最安生的。路线固定,扈从跟随,仙家接应。为此还钓出了许多隐藏极深的敌对势力,顺藤摸瓜,让铁艟府在暗中借机扫清了不少隐患,庙堂的,山上的,江湖的,都有。 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天大的意外。 如今渡船犹在大观王朝的一个藩属国境内,可对方偏偏连铁艟府和春露圃的面子,都不卖,那人出手之前,那么多的窃窃私语,就算之前不知道小公子的显贵身份,听也该听明白了。 白衣书生以折扇指了指桌子,“渡船大管事,咱们可是做过两笔买卖的人,这么客气拘谨做什么,坐,喝茶。” 白衣书生以折扇随便一横抹,茶杯就滑到了渡船管事身前的桌边,半只茶杯在桌外边,微微摇晃,将坠未坠,然后提起茶壶,管事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抓住那只茶杯,弯下腰,双手递出茶杯后,等到那位白衣剑仙倒了茶,这才落座。从头到尾,没说有一句多余的奉承话。 如今尚未入夏,自己这艘渡船就已是多事之秋。 所谓的两笔买卖,一笔是掏钱乘坐渡船,一笔自然就是买卖邸报了。 白衣书生提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轻轻搁在桌上,背靠椅子,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阵阵。 魏白这才跟着举杯慢饮快放,渡船管事则是在魏白之后,慢提茶杯快喝茶,然后双手托杯不放下。 白衣书生笑道:“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是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魏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满了,一手持杯,一手虚托,笑着点头道:“剑仙前辈难得游历山水,这次是我们铁艟府顶撞了剑仙前辈,晚辈以茶代酒,斗胆自罚一杯?” 白衣书生点点头。 魏白一饮而尽。 渡船管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他一个观海境修士,如坐针毡。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那位年轻女修,“这位仙子是?” 魏白放下茶杯后,微笑道:“是春露圃照夜草堂唐仙师的独女,唐青青。” 白衣书生笑道:“唐仙子是先前屋内,第一个想要开门迎客的人吧,美人恩重,魏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啊。” 魏白笑着点头,“就等双方长辈点头了。” 白衣书生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不过我估计草堂那边还好说,魏公子这样的乘龙快婿,谁不喜欢,就是魏大将军那一关难过,毕竟山上上下还是有些不一样。当然了,还是看缘分,棒打鸳鸯不好,强扭的瓜也不甜。” 魏白又他娘的松了口气。 那唐青青竟然有些感激。 屋内那些站着的与铁艟府或是春露圃交好的各家修士,都有些云遮雾绕。除了开始那会儿,还能让旁观之人感到隐隐约约的杀机四伏,这会儿瞅着像是拉家常来了? 白衣书生突然说道:“唐仙子,应该认识宋兰樵宋前辈吧?” 唐青青赶紧说道:“自然认识,宋船主是我爹的师兄,皆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 白衣书生笑道:“那就好,我先前乘坐过宋前辈的渡船,十分投缘,属于忘年之交,看来此次去往春露圃,一定要叨扰照夜草堂了。” 唐青青嫣然一笑,“剑仙前辈能够莅临草堂,是我们的荣幸。” 就算是魏白,都有些嫉妒唐青青的这份香火情了。 白衣书生突然问道:“魏公子,先前那个御剑而过的少年剑仙,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怪话,还要请我喝茶,叫甚名甚?” 魏白说道:“如果晚辈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柳质清,柳剑仙。” 唐青青点头笑道:“这位金乌宫柳剑仙每隔几年,就会去往我们春露圃一处他早年私人购买下来的山泉,汲水烹茶。” 白衣书生恍然道:“我在春露圃那本《春露冬在》上边,看到过这一段内容,原来这位大剑仙就是金乌宫柳质清,久仰大名了。早知道先前就厚着脸皮与柳剑仙打声招呼,到了春露圃那边,也好帮自己挣点名声。” 魏白笑容如常。 老嬷嬷却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手中那杯至今还没敢喝完的绕村茶不苦,可渡船管事心中悲苦。 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 柳质清问道:“要不要去我玉莹崖喝茶?” 陈平安摇头笑道:“柳剑仙对我似有误会,不敢去玉莹崖喝茶,怕是那罚酒。” 柳质清说道:“我对玉莹崖那口清泉的喜好,远胜金乌宫雷云。” 陈平安恍然道:“那就好,咱俩是徒步行去,还是御风而游?” 柳质清微笑道:“随你。” 陈平安望向府邸那位金丹嫡传的春露圃女修,“劳烦仙子祭出符舟,送我们一程。” 那位貌美女子当然不会有异议,与柳剑仙乘舟远游玉莹崖,可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荣,何况眼前这位惊蛰府邸的贵客,亦是春露圃的头等贵客,虽说只有别脉的金丹师叔宋兰樵一人出迎,比不得柳剑仙当初入山的阵势,可既然能够下榻此地,自然也非俗子。 玉莹崖不在竹海地界,当初春露圃祖师堂为了防止两位剑仙起纠纷,是有意为之。 符箓小舟升空远去,三人脚下的竹林广袤如一座青翠云海,山风吹拂,依次摇曳,美不胜收。 这一次女修没有煮茶待客,委实是在柳剑仙面前卖弄自己那点茶道,贻笑大方。 到了玉莹崖小渡口,柳质清和陈平安下舟后,陈平安好奇问道:“柳剑仙难道不知道这边的规矩?” 柳质清疑惑道:“什么规矩?” 陈平安说道:“仙子驾舟,客人打赏一颗小暑钱礼钱啊。” 那惊蛰府女修一脸茫然。 柳质清却哦了一声,抛出一个小暑钱给她,一声叮咚作响,最终轻轻悬停在她身前,柳质清说道:“以往是我失礼了。” 柳质清缓缓前行,“再前行千余步,即是玉莹崖畔的那口竹筒泉。” 陈平安环顾四周,“听说整座玉莹崖,都给柳剑仙与春露圃买下了?” 柳质清点点头,“五颗谷雨钱,五百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陈平安转头说道:“仙子只管先行返回,到时候我自己去竹海,认得路了。” 那年轻女修点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免得打搅了两位贵客的雅兴,打算回去与师父好好商量一下,再决定收不收下这颗莫名其妙的小暑钱。乘坐春露圃专程重金聘请太真宫打造的符箓小舟,此舟样式古朴雅致,并且路过灵气稍稍充沛流溢之地,便会有文豪诗文、青词宝诰在小舟壁上显现出来,若是客人恰巧遇上了喜欢的词句,还可以随意抓取文字如掬水在手,然后能够随意放于扇面、书页之中,文字经久不散,极具风雅古韵。 客人从符舟取字带走一事,春露圃从来乐见其成。 先前宋兰樵就介绍过这桩事情,只是当时陈平安没好意思下手,这会儿与柳质清同行,就没客气,撷取了两句,“盛放在”折扇一面上,总计十字:灵书藏洞天,长在玉京悬。 与柳质清在青石板小径上,一起并肩走向那口清泉,陈平安摊开扇面,轻轻晃荡,那十个行书文字,便如水草轻轻荡漾。 柳质清轻声道:“到了”。 玉莹崖畔有一座茅草凉亭,稍远处还有一座唯有篱笆栅栏的茅屋。 凉亭内有茶具案几,崖下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清潭,水至清而无鱼,水底唯有莹莹生辉的漂亮鹅卵石。 陈平安落座后,与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相对而坐,陈平安合拢折扇,笑道:“喝茶就算了,柳剑仙说说看,找我何事?” 柳质清笑道:“你不喝,我还要喝的。” 柳质清一手在案几上画“真火”二字,二字符箓金光流转,很快两字各自笔画汇聚成一线,变作两条红色火蛟,在案几上盘旋缠绕,然后柳质清轻轻挥袖,如龙汲水,水潭中约莫数斤重的泉水飞往案几之上,凝聚成球,然后将一只青瓷茶杯放在一旁,泉水沸腾开来,片刻之后,柳质清从茶罐中捻出几粒茶叶,轻轻丢入茶杯,一指轻弹,煮开的清泉沸水如岔出一条纤细支流,潺潺而流,涌入青瓷茶杯当中,刚好七分满。 柳质清举杯缓缓饮茶。 陈平安说道:“给我也来一杯。” 柳质清笑了笑,又捻起一只茶杯在身前,给陈平安也倒了一杯茶,轻轻一推,滑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喝了一口,点头道:“柳剑仙是我见过煮茶第二好的世外高人。” 第一,自然还是陆台。 柳质清微笑道:“有机会的话,陈公子可以带那高人来我这玉莹崖坐一坐。” 陈平安放下茶杯,问道:“当初在金乌宫,柳剑仙虽未露面,却应该有所洞察,为何不阻拦我那一剑?” 柳质清叹了口气,放下了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拦下了又如何?没头没脑厮杀一场?” 柳质清摇摇头,“没意思。在我跻身金丹之后,这么多年来,靠着我柳质清这个名字,金乌宫剑修下山游历,多做了多少错事?只可惜我这个人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着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骜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点头道:“有此迥异于金乌宫修士的心思,是柳剑仙能够跻身金丹、高人一等的道理所在,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的症结所在,来此喝茶,可以解忧,但未必能够真正裨益道行。” 柳质清听闻此话,笑了笑,又端起那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说道:“先前在宝相国黄风谷,你应该见到我的出剑。在北俱芦洲南方诸多金丹剑修当中,气力不算小了。” 陈平安想起黄风谷最后一剑,剑光从天而降,正是柳质清此剑,伤及了黄袍老祖的根本,使得它在确定金乌宫剑修远去之后,明知道宝相国高僧在旁,仍然想要饱餐一顿,以人肉魂魄补给妖丹本元。 柳质清缓缓道:“但是剑有双刃,就有了天大的麻烦,我出剑历来追求‘剑出无回’宗旨,所以砥砺剑锋、历练道心一事,境界低的时候,十分顺遂,不高的时候,受益最大,可越到后来越麻烦,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易见,元婴之下的别家金丹修士,无论是不是剑修,只要听闻我柳质清御剑过境,便是那些恶贯满盈的魔道中人,要么躲得深,要么干脆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无赖架势,我早先也就一剑宰了两位,其中一位该死数次,第二位却是可死可不死的,后来我便愈发觉得无聊,除了护送金乌宫晚辈下山练剑与来此饮茶两事,几乎不再离开山头,这破境一事,就越来越希望渺茫。” 这涉及了他人大道,陈平安便缄默无言,只是喝茶,这茶水水运荟萃,对于关键气府壮大如江河湖泊的柳质清而言,这点灵气,早已无足轻重,对于陈平安这位“下五境”修士而言,却是每一杯茶水就是一场干涸旱田的及时雨,多多益善。 柳质清正色问道:“所以我请你喝茶,就是想问问你先前在金乌宫山头外,递出那一剑,是为何而出,如何而出,为何能够如此……心剑皆无凝滞,请你说一说大道之外的可说之语,兴许对我柳质清而言,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只有一丝明悟,对我现在的瓶颈来说,都是价值千金的天大收获。” 陈平安举起一杯茶,笑问道:“如果我说了,让你了悟一二,你柳剑仙自己都说了是万金不换的丰厚收获,然后就用一杯茶水打发我?” 柳质清微笑道:“你开口扬言多喝一杯茶,除了那点茶水灵气之外,无非是想要看清我画符、运气的独门手法,这算不算报答?” 陈平安摇头道:“一时半会儿,我可没看懂一位金丹瓶颈剑仙的画符真意,而且事不过三,看不懂,就算了。” 柳质清大笑,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清潭和陡崖,道:“若是有所得,我便将还剩下三百年的玉莹崖,转赠给你,如何?到时候你是自己拿来待客煮茶,还是倒手租赁给春露圃或是任何人,都随你的喜好。” 陈平安清脆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那就有劳柳剑仙再来一杯茶水,咱们慢慢喝茶慢慢聊,做生意嘛,先确定了双方人品,就万事好商量了。” 柳质清会心一笑,此后双方,一人以心湖涟漪言语,一位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开始“做买卖”。 一炷香后,那人又伸手讨要一杯茶水,柳质清板着脸,“劳烦这位好人兄,有点诚意好不好?” 陈平安正色道:“句句是真,字字皆诚!” 柳质清大袖一挥,“恕不远送。” 陈平安想了想,一手摇扇,另外一只手掌一扫而过,从那案几上的符上沸水灵泉当中,抓取些许泉水,在自己身前点了两滴泉水,然后以此作为两端,画出一条直线,再以指尖轻轻一点一端,缓缓向右边抹去,直至另外一端才停下,“不去看大,只看一时一地一些人,假设这条线便是柳剑仙所在的小天地,那么柳剑仙是金乌宫土生土长的修士,心性在此端,而金乌宫风俗人情心性,有剑修心性在此,在此,也在此,不断偏移,远离你之心性,更多的剑修,例如那性情暴虐的宫主夫人,行事跋扈的剑修晋乐,还是在另外一端,扎堆。而柳剑仙在金乌宫修行,便会觉得处处碍眼,只是你境界够高,辈分更高,护得住本心,但也止步于此了,因为柳剑仙一心练剑,登高望远,一心欲要以地仙修士为自己磨剑洗剑,懒得去管眼皮子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琐碎事,觉得虚耗光阴,拖泥带水,对也不对?” 柳质清轻轻点头,正襟危坐,“确实如此。” 陈平安再次抬起手指,指向象征柳质清心性的那一端,突然问道:“出剑一事,为何舍近求远?能够胜人者,与自胜者,山下推崇前者,山上似乎是更加推崇后者吧?剑修杀力巨大,被誉为天下第一,那么还需不需要问心修心?剑修的那一口飞剑,那一把佩剑,与驾驭它们的主人,到底要不要物心两事之上,皆要纯粹无杂质?” 陈平安收起手,以折扇轻轻从左端一直缓缓移动,指向最右端,“你柳质清,能否以此轨迹出剑,直到剑心通明?” 柳质清陷入沉思。 陈平安突然又问道:“柳剑仙是自幼便是山上人,还是年幼年少时登山修道?” 柳质清凝视着那条线,轻声道:“记事起就在金乌宫山上,追随恩师修行,从来不理红尘俗世。” 陈平安哀叹一声,起身道:“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能建议柳剑仙以后多下山,多远游了。” 柳质清抬起手,虚按两下,“我虽然不谙庶务,但是对于人心一事,不敢说看得透彻,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你少在这里抖搂那些江湖伎俩,故意诈我,这座春露圃算是半卖白送给我柳质清的玉莹崖,你显然是志在必得,转手一卖,剩余三百年,别说三颗谷雨钱,翻一番绝对不难,运作得当,十颗都有希望。” 那人果然赶紧坐回原地,笑道:“与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爽利。” 柳质清抬起头,好奇问道:“你对于钱财一事,就这么在意?何必如此?” 只见那白衣书生哀叹一声,“可怜山泽野修,挣钱大不易啊。” 柳质清摇摇头,懒得计较此人的胡说八道。 柳质清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将金乌宫的风俗人心,作为洗剑之地?” 那白衣书生微笑道:“一样米白样人,一句话千种意,柳剑仙天资聪慧,自己悟去。” 柳质清望向那条直线脉络,自言自语道:“无论结果如何,最终我去不去以此洗剑,仅是这个念头,就大有裨益。” 柳质清抬起头,说道:“按照约定,这座玉莹崖归你了。地契拿好,回头我再去春露圃祖师言语一声。” 一张本身就价值连城的金玉笺飘落在陈平安身前,双方画押,春露圃是一个祖师堂玉玺的古篆春字,柳质清是一个如剑的柳字,两百年之后,字中犹有剑意蕴藉。 陈平安没有立即收起那张最少价值六颗谷雨钱的地契,笑问道:“柳剑仙这般出手阔绰,我看那个念头,其实是没什么裨益的,说不得还是坏事。我这人做买卖,向来公道,童叟无欺,更不敢坑害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还请柳剑仙收回地契,近期能够让我来此不掏钱喝茶就行。” 柳质清心思剔透,笑道:“离开玉莹崖后,若是果真返回金乌宫,以种种人心洗剑,自然不会是这种心性手段了。所以地契只管拿走。” 陈平安想了想,以折扇在案几那条横线上,轻轻从上往下画出一条条竖线,“金乌宫宫主,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晋乐,那位劝说晋乐不要对我出剑的女修,各自出身,师道传承,修行节点,下山历练,盟友挚友,信奉至理,恩怨情仇……你柳质清真有兴趣知道?你一旦选择洗剑,就需要直指本心,你身为金丹瓶颈剑修的本命飞剑,一身修为,师门辈分,反而才是你最大的敌人,真能够暂时抛开?你柳质清如果半途而废,无法一鼓作气走到另外一端,只会有损本心,导致剑心蒙尘,剑意瑕疵。” 柳质清微笑道:“我可以确定你不是一位剑修了,其中修行之苦熬,消磨心志之劫难,你应该暂时还不太清楚。金乌宫洗剑,难在琐碎事情多如牛毛,也难在人心叵测细微,但是归根结底,与最早的炼化剑胚之难,务必纤毫不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不过相当于再走一趟当年最早的修行路,当初都可以,如今成了金丹剑修,又有很难?” 那位白衣书生摇头微笑:“同一件事,时过境迁,偏是两种难。” 柳质清咀嚼一番,微笑点头道:“受教了。” 陈平安笑道:“我故作高深,柳剑仙也真信?真不怕被我从仙家府邸带山脚水沟里去?” 柳质清站起身,“就不叨扰了,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此做客饮茶,主人依旧。” 在柳质清眼中,此处玉莹崖,他已是客人。 陈平安看了眼案几上的地契,再抬头看了眼白衣少年,“金乌宫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位剑修?祖上积德吗?” 柳质清笑道:“你这话是难听,不过我就当是好话了。说真的,非是我柳质清自夸,金乌宫前辈修士,早年口碑确实比如今要好许多。只可惜口碑换不来道行和家业,世事无奈,莫过于此。所以我很多时候,都认为那位师侄只是做得不合己意,而并非真是什么错事。” 陈平安站起身,“我与你再做一桩买卖,如何?” 柳质清问道:“此话怎讲?” 陈平安先问一个问题,“春露圃修士,会不会窥探此地?” 柳质清指了指凉亭外的茅屋那边,“当我的剑是摆设吗?有些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例如我在此饮茶,就处处遵守春露圃的规矩,曾经在嘉木山脉,见到一位我也想出剑的金乌宫仇家,便会视而不见。那么礼尚往来,春露圃如果这点规矩都不讲,我觉得这是请我出剑的取死之道。” “如此最好。”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纠结找不到一块磨剑石吗?” 柳质清环顾四周,“就不怕玉莹崖毁于一旦?如今崖泉都是你的了。” 陈平安说道:“拣选一处,画地为牢,你出剑我出拳,如何?” 柳质清笑道:“我怕你死了。” “求之不得。” 陈平安别好折扇,重复道:“求之不得。” 一句话两个意思。 ———— 辞春宴上,金乌宫剑仙柳质清未曾现身。 而住在那座惊蛰府邸的年轻剑仙,一样没有露面。 这让如今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春露圃,人人遗憾。 柳质清不去说他,是北俱芦洲东南沿海最拔尖的修士之一,虽然才金丹境界,毕竟年轻,且是一位剑修。 金乌宫剑修这块金字招牌,在当年那位元婴剑修的宫主兵解逝世之后,几乎就是靠着柳质清一人一剑支撑起来的。 可是柳质清谁都不陌生,春露圃本土和外乡修士,更多兴趣还是在那个故事多多的年轻外乡剑仙身上。 一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的护山雷云,传闻这是柳质清亲口所说,做不得假,还邀请此人去往玉莹崖饮茶。 二是根据那艘渡船的流言蜚语,此人凭借先天剑胚,将体魄淬炼得极其强横,不输金身境武夫,一拳就将那铁艟府宗师供奉打落渡船,据说坠船之后只剩下半条命了,而铁艟府小公子魏白对此并不否认,没有任何藏掖,照夜草堂唐青青更是坦言这位年轻剑仙,与春露圃极有渊源,与他父亲还有渡船宋兰樵皆是旧识。 三是那位下榻于竹海惊蛰府的姓陈剑仙,每天都会在竹海和玉莹崖往返一趟,至于与柳质清关系如何,外界唯有猜测。 在此期间,春露圃祖师堂又有一场秘密会议,商讨之后,关于一些虚而大的传闻,不加拘束,任其流传,但是开始有意无意帮忙遮掩那位年轻陈姓剑仙在春露圃的行踪、真实相貌和先前那场渡船风波的具体过程,开始故布疑阵,在嘉木山脉各地,谣言四起,今天说是在谷雨府邸入住了,明天说是搬去了立春府,后天说是去了照夜草堂饮茶,使得许多慕名前往的修士都没能目睹那位剑仙的风姿。 辞春宴结束之后,更多渡船离开符水渡,修士纷纷打道回府,春露圃金丹修士宋兰樵也在之后,重新登上已经往返一趟骸骨滩的渡船。 但是在嘉木山脉的老槐街上,有个小店铺,更换了掌柜,悄无声息开张了。 掌柜是个年轻的青衫年轻人,腰挂朱红酒壶,手持折扇,坐在一张门口小竹椅上,也不怎么吆喝生意,就是晒太阳,愿者上钩。 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 陈平安走出惊蛰府,手持与竹林相得益彰的翠绿行山杖,孤身一人,行到竹林头。 犹豫了一下,祭出那符箓小舟,御风去往玉莹崖,其实在春露圃期间,暂借符舟之外,府邸侍女笑言符舟往来府邸、老槐街的一切神仙钱开销,惊蛰府上都有一袋子神仙钱备好了的,只不过陈平安从来没有打开。入乡随俗,循规蹈矩是一事,自己也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两者不对立,悠然其中,那么规矩牢笼,就成了可以帮人浏览大好山河的符舟。 当陈平安驾驭道家符箓一脉太真宫打造的符舟,来到玉莹崖,结果看到那柳质清脱了靴子,卷起袖管裤管,站在清潭下边的溪涧当中,正在弯腰捡取鹅卵石,见着了一颗顺眼的,就头也不抬,精准抛入崖畔清潭中。在陈平安落地将宝舟收为符箓放入袖中后,柳质清依旧没有抬头,一路往下游赤脚走去,语气不善道:“闭嘴,不想听你讲话。” 多半是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既不相信那个财迷会将几百颗鹅卵石放回清潭,至于更大的原因,还是柳质清对于起念之事,有些苛求,务求尽善尽美,他原本是应该早已御剑返回金乌宫,可是到了半路,总觉得清潭里边空落落的,他就心烦意乱,干脆就返回玉莹崖,已经在老槐街店铺与那姓陈的道别,又不好硬着那财迷赶紧放回鹅卵石,柳质清只好自己动手,能多捡一颗鹅卵石就是一颗。 陈平安也脱了靴子,走入溪涧当中,刚捡起一颗莹莹可爱的鹅卵石,想要帮着丢入清潭。 不曾想柳质清出声道:“那颗不行,颜色太艳了。” 陈平安依旧丢向崖下清潭,结果被柳质清一袖子挥去,将那颗鹅卵石打入溪涧,柳质清怒道:“姓陈的!” “行行行,好心当作驴肝肺,接下来咱俩各忙各的。”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颗鹅卵石取回手中,双手一搓,擦干净水渍,呵了口气,笑眯眯收入咫尺物当中,“都是真金白银啊。压手,真是压手。” 玉莹崖下那口清潭,泉水来源,是山根水脉交汇处,得天独厚,灵气盎然,清潭水底石子,品相最佳,受灵气清泉浸染不知几个千百年,溪涧之中的石子,略逊一筹,不过拿来雕琢印章,或是类似羊脂美玉的手把件,稍作修饰,随手摩挲,作为达官显贵的文房清供,还是一等一的好,书房有此物“压胜”,又很养眼,延年益寿兴许做不到,但是足可让人心旷神怡几分。 柳质清挑挑拣拣,十分细致,丢了几十颗溪涧石子进入清潭。 感觉比挑媳妇选道侣还要用心。 陈平安跟在柳质清身后一路捡漏,多是柳质清拿起端详片刻又放下的,于是又有四五十颗鹅卵石进账,陈平安已经想好了,老槐街那边的一家专门贩卖文房用品的老字号铺子,掌柜老师傅就算了,请不起,而且对方也未必瞧得上眼这些鹅卵石,陈平安只需要找一两位店里伙计学徒,哪怕只有老掌柜一半的功底,对付这些鹅卵石也绰绰有余,让他们帮着雕琢一番,或素印章或手把件或小砚台,到时候往自己蚍蜉铺子一放,说是玉莹崖老坑出产,再随便讲个金乌宫柳剑仙观石悟剑的唬人故事,价格水涨船高了。 至于从清潭水底捞取的那些鹅卵石,还是要老老实实全部放回去的,买卖想要做得长久,精明二字,永远在诚信之后。毕竟在春露圃,得了一座铺子的自己,已经不算真正的包袱斋了。至于春露圃祖师堂为何要送一座铺子,很简单,渡船铁艟府那个长相辟邪的老嬷嬷早已一语道破天机,《春露冬在》小本子,的确是要写上几笔“陈剑仙”的,但是宋兰樵提及此事的时候,明言春露圃执笔人,在陈平安离开春露圃之前,到时候会将刊印新版《春露冬在》集关于他的那些篇幅内容,先交予他先过目,哪些可以写哪些不可以写,其实春露圃早就胸有成竹,做了这么多年的山上买卖,对于仙家忌讳,十分清楚。 对于这些生财有道的生意经,陈平安乐在其中,半点不觉得厌烦,当时与宋兰樵聊得格外起劲,毕竟以后落魄山也可以拿来现学现用。 柳质清上了岸,往玉莹崖走去,看到那个家伙还没有上岸的意思,看样子是打算再将溪涧搜刮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柳质清气笑道:“好人兄,你掉钱眼里了吧?” 陈平安弯腰捡起一颗质地细腻如墨玉的鹅卵石,轻轻翻转,瞧瞧有无讨喜的天然纹路,笑道:“小时候穷怕了,么得法子。” 柳质清之所以没有御剑离开春露圃,自然是想要亲眼看着那家伙将数百颗清潭石子物归原处,才能放心。 但是柳质清现在都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在自己离开后,立马就重新收起来,总觉得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那个姓陈的,真做得出来。 陈平安将那好似墨玉的石子收入咫尺物,视线游移不定,地上捡钱,总比从别人兜里挣钱放入自己钱袋,容易太多了。这要都不弯个腰伸个手,陈平安害怕遭雷劈。 因为陈平安的缘故,柳质清走回玉莹崖畔,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 两人到了茅草亭子那边,陈平安站着不动,柳质清就那么盯着他。 陈平安一拍脑袋,嚷着句瞧我这记性,一挥袖子,数百颗鹅卵石如雨落清潭,柳质清聚精会神盯着那些石子,大致数目差不多,关键是十数颗他最喜欢的鹅卵石都一颗没少,柳质清这才脸色好转。若是少了一颗,他觉得以后就不用来此饮茶了,财迷不财迷,那是姓陈的自家事,能从自己这边挣钱,更是他的本事,可若是不守信,则是天壤之别的两种事。玉莹崖进了这种人手里,柳质清就当玉莹崖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半点留恋。 陈平安拍了拍袖子,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溪涧捡取石子,也是修心?你的脾气,我大致清楚了,喜欢追求圆满无瑕,这种心境和性情,可能炼剑是好事,可放在修心一途上,以金乌宫人心洗剑,你多半会很糟心的,所以我现在其实有些后悔,与你说那些脉络事了。” 柳质清摇头道:“越是如此麻烦,越能够说明一旦洗剑成功,收获会比我想象中更大。” 陈平安笑道:“就是随便找个由头,给你提个醒。” 柳质清犹豫了一下,落座,开始手指画符,只是这一次动作缓慢,并且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灵气涟漪,很快就又有两条鲜红火蛟盘旋,抬起问道:“学会了吗?” 陈平安摇头道:“手法记住了,灵气运转的轨迹我也大致看得清楚,不过我如今做不到。” 柳质清皱眉道:“你要是肯将做生意的心思,挪出一半花在修行上,会是这么个惨淡光景?” 陈平安苦笑道:“柳质清,你少在这里坐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一个长生桥断过的人,能够有今天的光景,已经很不惨淡了。” 先前三次切磋,柳质清品行如何,陈平安心里有数。 最早约好了柳质清这位金丹境瓶颈剑修,只出五分力。他则只是出拳。 陈平安画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圈,便以老龙城时候的修为应对柳质清的飞剑。 柳质清第一次驾驭飞剑,因为小觑了陈平安的体魄坚韧程度,又不太适应对方这种以伤换伤、一拳撂倒绝不递出两拳的手法,所以那口本命名为“瀑布”的飞剑,由于说好了只是分胜负不分生死,所以柳质清那口飞剑第一次现身,虽然快若一条天上瀑布迅猛倾泻人间,仍然只是刺向了他的心口往上一寸,结果给那人任由飞剑穿透肩头,瞬间就来到了柳质清身前,速度极快的飞剑又一次旋转而回,刺中了那人的脚踝,柳质清刚挪出几丈外,就被那人如影随形,一拳打出圈子之外,所幸对方也是出拳之后、击中之前刻意留力了,可柳质清仍是摔在地上,倒滑出去数丈,满身尘土。 柳质清只是有些狼狈而已,飘然起身后,看着那个肩头和脚踝的的确确被飞剑穿透的家伙,问道:“不疼?” 剑修飞剑的难缠,除了快之外,一旦穿透对方身躯、气府,最难缠的是极难快速愈合,而且会拥有一种类似“大道冲突”的可怕效果,世间其余攻伐法宝也可以做到伤害持久,甚至后患无穷,但是都不如剑气遗留这么难缠,急促却凶狠,如瞬间洪水决堤,就像人身小天地当中闯入一条过江龙,翻江倒海,极大影响气府灵气的运转,而修士厮杀搏命,往往一个灵气絮乱,就会致命,况且一般的练气士淬炼体魄,终究不如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一个骤然吃痛,难免影响心境。 一剑犹然如此,多中剑修几剑又当如何? 当时那人笑道:“不妨碍出拳。” 后来第二场切磋,柳质清就开始小心双方距离。 要知道,剑修,尤其是地仙剑修,远攻近战都很擅长。 陈平安开始以初到骸骨滩的修为对敌,以此躲避那一口神出鬼没的柳质清本命飞剑。 那一场结束后,两人各自盘腿坐在圆圈外,陈平安浑身细小伤口无数,柳质清也是一身尘土。 那会儿陈平安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我曾经领教过一位金丹老剑修的飞剑,为何你才出了七分气力,就如此之快?” 柳质清当时心情不佳,“就只是七分,信不信由你。” 第三天,柳质清看着好似半点事情没有的那个家伙,“不是装的?今天剑出九分,你我虽然说好了不分生死,但是……” 不等柳质清说完,那人就笑道:“只管出剑。” 陈平安以扛下云海天劫后的修为,只是不去用一些压箱底的拳招而已,再次迎敌。 最后柳质清站在圈外,不得不以手揉着红肿脸颊,以灵气缓缓散淤。 陈平安站在圈子那条线上,笑容灿烂,身上多了几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而已,反正不是致命伤,只需修养一段时日而已。 柳质清不得不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真不疼?” 陈平安当时眨了眨眼睛,“你猜?” 三场切磋之后。 便是朋友了。 陈平安和柳质清心知肚明,只不过谁都不愿意挂在嘴边罢了。 不然就柳质清的清高,岂会愿意去给陈平安的老槐街蚍蜉铺子捧场,还要硬着头皮、拗着性子拽着一副白骨走在街上? 这会儿,玉莹崖下重现水底莹莹生辉的景象,失而复得,尤为动人,柳质清心情不错。 至于陈平安长生桥被打断一事。 柳质清虽然心中震惊,不知到底是如何重建的长生桥,他却不会多问。 柳质清驱散案几上那两条符字汇聚而成的纤细火蛟,问道:“伤势如何?” 陈平安笑道:“没事,这段时日在老槐街那边养伤挣钱两不误。” 柳质清又问道:“你先前说你拳法根本的那部拳谱,来自我们北俱芦洲的东南一带,线索与蚍蜉搬石入水有关,可有收获?” 陈平安摇摇头,“先前为了挣钱省心省力,放出话铺子那边绝不打折,导致我少去许多攀谈机会,有些可惜。” 柳质清点点头,“活该。” 陈平安无奈一笑。 除了那部撼山拳谱的来历之外,其实还有一事。 就是打醮山当年那艘跨洲渡船覆灭于宝瓶洲中部的惨剧,但是不用陈平安如何询问,因为问不出什么,这座仙家已经封山多年。先前渡船上被小水怪买来的那一摞山水邸报,关于打醮山的消息,也有几个,多是不痛不痒的散乱传言。而且陈平安是一个外乡人,突兀询问打醮山事宜内幕,会有人算不如天算的一些个意外,陈平安自然慎之又慎。 所以陈平安已经打算去往北俱芦洲中部,要走一走那条横贯一洲东西的入海大渎。 需要小心避开的,自然是大源王朝的崇玄署云霄宫。 那个杨凝性,抛开以芥子恶念化身的“书生”不说,其实是一位很有气象的修道之人。 但是大源王朝崇玄署在北俱芦洲的口碑,毁誉参半,而且行事极为刚烈霸道,这就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那趟路途遥远的大渎之行,勘验各国山水、神祇祠庙、仙家势力,陈平安需要小心再小心。 不管如何,撇开陆沉的算计不说,既然是自家青衣小童将来证道机缘所在,陈平安又与崔东山和魏檗都反复推演过此事,他们都认为事已至此,可以一做。所以陈平安自然会尽心尽力去办此事。 陈平安记起一事,一拍养剑葫,飞出初一十五。 柳质清瞥了一眼,没好气道:“暴殄天物。” 他其实早已看出那只朱红酒壶是一只养剑葫,半看气象半猜测。 至于这两把看不出品相到底有多高的飞剑,落在陈平安手中,暴殄天物这个说法,半点不冤枉这位“好人兄”。 柳质清缓缓道:“这两口飞剑的速度,若是剑修真正炼化了,会很快,可惜你不是先天剑胚,它们并非你的本命物。我不知道你所谓的那位金丹老剑修杀力如何,且不说他那把本命飞剑的古怪天赋,至少他的飞剑速度,真是够慢的。你要是觉得北俱芦洲的剑修,我柳质清只是个例外,飞剑都是如此龟速,那你接下来肯定会有大苦头。地仙剑修与人誓死搏杀之际,可不止剑出十分,使出一些不惜损耗本元的神通术法之后,十二分都有可能。” 陈平安伸出手掌,一雪白一幽绿两把袖珍飞剑,轻轻悬停在手心,望向本名小酆都的那把初一,“最早的时候,我是想要炼化这把,作为五行之外的本命物,侥幸成功了,不敢说与剑修本命飞剑那么好,可是比起现在这般境地,自然更强。因为赠送之人,我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这把飞剑,不太乐意,只愿意跟随我,在养剑葫里边待着,我不好强求,何况强求也不得。” 陈平安视线偏移,望向飞剑十五,“这把,我很喜欢,与我做买卖的人,我也不是信不过,照理说也可以毫不怀疑,可我就是怕,怕万一。所以一直觉得挺对不住它。” 柳质清沉声道:“炼化这类剑仙遗留飞剑,品秩越高,风险越大。我只说一件事,你有适宜它们栖息、温养、成长的关键窍穴吗?此事不成,万事不成。这跟你挣了多少神仙钱,拥有多少天材地宝都没关系。世间为何剑修最金贵,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还是三处。” 柳质清突然说道:“姓陈的,你教我几句骂人的言语!” 陈平安摆摆手,“我这人,拳头还算有点斤两,却最不会损人骂人了。” 柳质清站起身,“没得聊,走了。” 陈平安也跟着站起身,收敛笑意,问道:“柳质清,你返回金乌宫洗剑之前,我还要最后问你一件事。” 柳质清问道:“但说无妨。” 陈平安缓缓道:“你凭什么要一座金乌宫,事事合你心意?” 柳质清沉默不语。 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 一袭青衫走过了兰房国,一路北游。 兰房国盛产名贵兰花,一国如狂不惜金,家底厚薄,几乎只看天价兰花有几株。 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但是会有一些习俗,让人记忆深刻,例如妇人喜欢往江中投掷金钱卜问吉凶,国内百姓,无论富贵贫贱,皆喜好放生一事,风靡朝野,只是上游虔诚放生,下游捕鱼捉龟的场景,多有发生。更有那拉船纤夫,无论青壮妇人,皆裸露上身,任由日头曝晒背脊,勒痕如旱田沟壑。还有各地遇上那旱涝,都喜欢扎纸龙王游街,却不是向龙王爷祈雨或是避雨,而是不断鞭打纸龙王,直至稀碎。 兰房国以北是青祠国,君主公卿崇尚道家,道观如云,大肆打压佛门,偶见寺庙,也香火冷落。 再往北,就是大篆王朝的南方藩属金扉国,尚武之分极其浓烈,市井斗殴几乎处处可见,而且往往见血,多有富贵门户的年少恃强者,嗜好张弓横刀,成群结队,策马远游,臂鹰携妓狩猎四方,旁若无人。金扉国君主自身便是沙场行伍出身,属于篡位登基坐上的龙椅,崇武抑文,庙堂之上,经常会有文臣高官鼻青脸肿地退朝回家养伤。 在别处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金扉国百姓眼中,亦是习以为常,什么大学士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什么礼部尚书满嘴圣贤道理讲不过大将军的钵大拳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这一路,在山崖栈道遇细雨,雨幕如帘,雨声淅沥如微风铃声。 有山野樵夫,在深山偶遇一株兰花,手舞足蹈,貌似癫狂。 深夜虫鸣啾啾,月色如水洗青衫,山中篝火旁,火光摇曳。 即将进入梅雨时节了。 这天陈平安在一座金扉国郡城外的山野缓行,此处虎患成灾,所以金扉国任侠意气的权贵子弟,经常来此狩猎,陈平安一路上已经见过好几拨佩刀负弓的游猎之人,来往呼啸成风,而且大多年纪不大,多是少年郎,其中不乏年轻女子,英姿飒爽,弓马熟谙,年纪大一些的随行扈从,一看就是沙场悍卒出身。 陈平安前几天刚刚亲眼见到一伙金扉国京城子弟,在一座山神庙聚众豪饮,在祠庙墙壁上胡乱留下“墨宝”,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直接扛起了那尊彩绘木雕神像,走出祠庙大门,将神像摔出,嚷着要与山神比一比膂力。祠庙远处躲清静的山神老爷和土地公,相对无言,唉声叹气。 黄昏中,陈平安没有走入郡城,而是远离官道,翻山越岭,大致沿着一条山野小路蜿蜒前行,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影,多身形矫健,应该都属于江湖上的练家子。陈平安一袭青衫在山林中如一缕青烟拂过,入夜后,小径上的行人依旧没有举烛,深夜时分,陈平安骤然而停,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举目远眺,一座四面皆悬崖峭壁的巨大孤峰之巅,灯火通明,屋舍密集,唯有陈平安脚下这座高山与之牵连的一座铁索木板桥,可以去往那座山顶“小镇”,夜间山风拂过,整座桥都会微微晃荡。 瞧着像是一座声势不小的江湖门派,因为附近灵气淡薄,比起银屏国槐黄国边境线略好而已,不是一处适宜练气士修行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坐在树枝上,嚼着一块干饼,养剑葫内已经装上了十数斤兰房国酒水,一路喝酒次数不多,剩下颇多。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哪怕是小炼,那两块斩龙台依旧进展缓慢,一路行来,依旧没能完整炼化。 不知不觉,对面山顶那边灯火渐熄,最终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天亮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往自己身上张贴了一张鬼斧宫杜俞那边学来的驮碑符,继续修行。 北游之路,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只需要在入秋之前赶到北俱芦洲东部的绿莺国即可,绿莺国是那条大渎入海口。北俱芦洲中部地势,中央高耸,东西两向不断倾斜向海面,北方更高,整个北俱芦洲,从骸骨滩往北,大致地理形势,依次升高如台阶,大渎源头在北方,有十数条水势巨大的江河汇入大渎河床当中,造就了一条大渎拥有两大入海口的罕见奇观。 陈平安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后,化虚搁放在两处曾经各有“一缕极小剑气”盘桓的窍穴当中,飞剑初一十五分别入驻其中。 每次飞剑撞击斩龙台、磨砺剑锋引发的火星四溅,陈平安都心如刀割,这也是这一路走不快的根本缘由,陈平安的小炼速度,堪堪与初一十五“进食”斩龙台的速度持平。等到它们吃光斩龙台之后,才是铺垫,接下来将初一十五炼化为本命物,才是关键,过程注定凶险且难熬。 但是这种仿佛重返落魄山竹楼给人喂拳的感觉,陈平安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桥上,响起一辆辆粪车的轱辘声,桥这边的高山之中开辟出大片的菜圃。随后是一群去远处山涧挑水之人,有稚童折柳尾随,蹦蹦跳跳,手中晃荡着一个做样子的小水桶。山顶小镇之中,随即响起武人练习拳桩刀枪的呼喝声。 在山上居住,又不是辟谷的修道之人,到底是有些麻烦的。先前那些在后半夜陆陆续续返回山上小镇的身影,也大多人人包裹,期间还有人牵着驮着重物的骡马,过桥返家。 陈平安打算再在这边留两天,争取一鼓作气以那脱胎于碧游宫祈雨碑文的仙诀,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随后再动身赶路。 包括这金扉国在内的春露圃以北的十数国,以大篆王朝为首,武运鼎盛,江湖武夫横行,到了动辄数百武夫联手围攻山上仙门的夸张地步。 广袤版图上,只有一位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能够勉强不遭灾厄,只是门中弟子下山历练,依旧需要小心翼翼。 陈平安一开始在春露圃听说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他听说北俱芦洲的四位十境武夫,其中一人就在大篆王朝之后,便有些明白了。 北俱芦洲如今拥有四位止境武夫,最年老一位,本是德高望重的山下强者,与数位山上剑仙都是至交好友,不知为何在数年前走火入魔,被数位上五境修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合力拘押起来,毕竟不能放开手脚厮杀,免得不小心伤了老武夫的性命,那老武夫因此还重伤了一位玉璞境道门神仙,暂时被关在天君府,等待天君谢实从宝瓶洲返回后颁布法旨。 最年轻一位,刚刚百岁,是北方一座宗字头仙家的首席供奉,妻子是一位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女子剑仙,其实双方年龄悬殊,两人能够走到一起,也是故事极多。 然后就是大篆王朝一位孤云野鹤的世外高人,数十年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众说纷纭,有说已死,死于与一位宿敌大剑仙的生死搏杀中,只是大篆王朝遮掩得好,也有说去往了茶花洞天,试图大逆行事,以灵气淬炼体魄,如同年少时在海边打潮打熬体魄,然后再与那位在甲子前刚刚破境的猿啼山大剑仙厮杀一场。 最新一位,来历古怪,出手次数寥寥无几,每次出手,拳下几乎不会死人,但是拆了两座山头的祖师堂,俱是有元婴剑修坐镇的仙家府邸,所以北俱芦洲山水邸报才敢断言此人,又是一位新崛起的止境武夫,据说此人与狮子峰有些关系,名字应该是个化名,李二。 大篆王朝还有一位八境武夫,相对容易见到,是位女子大宗师,是一位剑客,如今担任大篆周氏皇帝的贴身扈从,但是此人前程不被看好,跻身远游境就已是强弩之末,此生注定无望山巅境。 简而言之,在这里,江湖武夫嗓门最大,拳头最硬。 陈平安如今对于落魄山之外的金身境武夫,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了。 当初想要向宋老前辈问剑的青竹剑仙苏琅,是第一个。 苍筠湖龙宫向自己偷袭出拳的,是第二个。 渡船之上铁艟府小公子魏白身边的廖姓扈从,第三个。 陈平安其实挺想找一位远游境武夫切磋一下,可惜渡船上高承分身,应该就是八境武夫,但是那位气势极其不俗的老剑客,自己拿剑抹了脖子。头颅坠地之前,那句“三位披麻宗玉璞境,不配有此斩获”,其实也算英雄气概。 先前在金扉国一处湖面上,陈平安当时租借了一艘小舟在夜中垂钓,远远旁观了一场血腥味十足的厮杀。 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剿,先是一艘停泊在湖心的楼船上发生了内讧,数十人分成两派,兵器各异,其中十余位大概能算金扉国顶尖高手的江湖人,约莫是些五六境武夫,双方打得胳膊头颅乱飞,随后出现了七八艘金扉**方的楼船战舰,高悬明灯,湖上光亮如昼,将最早那艘楼船重重围困,先是十数轮劲弩强弓的密集攒射,等到厮杀双方武夫撂下十数条尸体,余下众人纷纷躲入船舱躲避后,军方楼船以拍杆重击那艘楼船,期间有身负伤势的江湖高手试图冲出重围,不愿束手待毙,只是刚刚掠出楼船,要么被弓弩箭雨逼退,要么被一位身穿蟒服的老宦官当场击杀,要么被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剑客以剑气拦腰斩断,还有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大将,站在楼船底层,手持一杆铁枪,起先没有出手。 一些个佯装负伤坠湖,然后尝试闭气潜水远遁的江湖高手,也难逃一劫,水底应该是早有精怪伺机而动,几位江湖高手都被逼出水面,然后被那魁梧武将取来一张强弓,一一射杀,无一例外,都被射穿头颅。 在金扉**方战船靠近后,陈平安就已驾驭一叶扁舟悄然远去。 最后一幕,让陈平安记忆深刻。 那女子剑客站在船头之上,不断出剑,无论是漂浮水上尸体,还是负伤坠湖之人,都被她一剑戳去,补上一缕凌厉剑气。 估计最后湖心楼船就没能活下几个。 能活下来的,极有可能都是朝廷的内应。 陈平安最后看到有三人走上了那艘战船顶层,向那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抱拳行礼。 陈平安闭上眼睛,继续小炼斩龙台。 修行一事,真正涉足之后,就会发现最不值钱又最值钱的,都是光阴岁月。 至于那桩江湖事,陈平安从头到尾就没有出手的念头。 这天夜幕中,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举目望去,桥上出现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子是位底子尚可的纯粹武夫,约莫三境,男子相貌儒雅,更像是一位饱腹诗书的儒生,算不得真正的纯粹武夫,女子站在摇晃铁索上缓缓而行,年纪不大却稍稍显老的男子担心不已,到了桥头,女子轻轻跳下,被男子牵住手。 两人沿着山路牵手而行,窃窃私语,什么都聊。 刚好是陈平安这个方向。 陈平安便听到了一些金扉国庙堂和江湖的内幕。 原来这些年江湖上很不太平,当今君主篡位登基后,按照金扉国稗官野史的说法,据说这位皇帝老爷坐到龙椅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横刀在膝,然后命人将那管着皇室九族名册、玉牒的几位勋戚喊到大殿上,按照谱牒上边的记载,一页页翻开,从已经自缢身亡的先帝皇后之外,喊出一个名字,大殿之外就要掉一颗脑袋,将前朝余孽杀了个干净,大殿之外,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但是最后仍然有一条漏网之鱼,是前朝先帝的幼子,被宫女带着逃离了皇宫,然后在忠心耿耿的臣子安排护送下,又侥幸离开了京城,从此流亡江湖,杳无音信,至今没能寻见,所以这么多年,江湖上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灭门惨案,而且多是大门大派,哪怕有些明明是死于仇杀,可各地官府都不太敢追究,就怕一不小心就越过了雷池,触及京城那位的逆鳞。官府束手束脚,金扉国本就崇武,各地武将更是喜欢打着剿匪杀寇的幌子,用一拨拨江湖人的脑袋演武练兵,正儿八经有家有业的江湖人士,自然苦不堪言。 江湖总这么乱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金扉国的江湖名宿、武林宗师十数人,还有原本势同水火的魔道枭雄七八位,都难得暂时一起放下成见,打算私底下碰头,举办一场宴会,当然不是要造反,而是想着与其让皇帝老爷睡不安稳,害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不如大伙儿略尽绵薄之力,帮着皇帝陛下挖地三尺,将整座本就浑浊的江湖掀个底朝天,争取找出那位早就该死的前朝皇子,此人一死,皇帝必然龙颜大喜,纷纷乱乱的江湖形势怎么都该好转几分,也好让各路江湖豪杰喘口气。 年轻男女,谈及这些鲜血四溅的刀光剑影,都是忧心忡忡。 因为他们所在的门派,名为峥嵘门,是金扉国的第一流江湖势力,按照武林中人自己的划分,大大小小近百个有据可查的江湖门派,是有一条分水岭的,就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界线,江湖有新老之分,新江湖门派往往依附京城勋戚或是藩镇势力,老江湖则苟延残喘。峥嵘门自然属于老江湖,女子的父亲,更是四大正道高手之一。 但是她这边得到的最晚消息,是宴会选址终于定好了,是一处大湖湖心,正邪双方的大宗师,都没机会动手脚。 黑白两道,自 然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议事,天晓得会不会被对方一锅端,正道人士觉得那些那些魔道中人手段残忍,肆虐无忌,黑道枭雄觉得那帮所谓侠士道貌岸然,一帮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比他们还不如。 不过令人蹙眉忧心的远虑之外,月下眼前人,各是心仪人,天地寂静,四下无人,自然情难自禁,便有了一些卿卿我我的动作。 先前女子手持一截树枝,走桩期间,一手出拳,一手抖了几个花俏剑花。 陈平安轻轻叹息,这峥嵘门的门主,应该就是湖上活到最后的三位江湖高手之一,那人出拳路数与树下女子几分相似,腰间缠有一把软剑,出剑之后,裹脖削头颅,剑术十分阴柔诡谲。 男女相互依偎,手上动作便有些旖旎。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陈平安大不了闭眼修行便是,可就怕这男女一时情动,天雷勾动地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男女绕到树后,女子便说要去树上挑一处树荫浓郁的地儿,更隐蔽些,不然就不许他毛手毛脚了。 男子笑着答应下来,年轻女子便抓住情郎肩膀,想要一跃而上。 身上有一张驮碑符的陈平安环顾四周,屈指一弹,树下草丛一颗石子轻轻碎裂。 男女吓了一跳,赶忙转头望去。 陈平安站起身,一掠而走。 行行行,地盘让给你们。 陈平安去往此山更高处,继续小炼斩龙台。 不过那对男女被惊吓之后,温存片刻,就很快就赶回索桥那边,因为峥嵘门上上下下,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雪白一片。 然后涌到大门那边,似乎是想要迎接贵客。 陈平安举目远眺,山野小径上,出现了一条纤细火龙,缓缓游曳前行,与柳质清画在案几上的符箓火龙,瞧在眼中,没什么两样。 应该是有大队人马,在今夜登山拜访峥嵘山。 其实陈平安在昨夜就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数位类似斥候的江湖武夫,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似乎是在查探地形。 陈平安想了想,站起身,绕远路去了山崖畔,尽量远离山门那边的灯火,后退几步,一掠而去,一手抓住峥嵘山所在孤峰的峭壁之上,然后横移攀援而去,最后悄无声息躲在索桥底下附近,一手五指钉入石壁,身形随风轻轻晃荡,一手摘下养剑葫饮酒。 索桥一头,峥嵘门门主林殊脸色微白,湖上一战,受伤不轻,至今尚未痊愈,但是赌大赢大,一桩泼天富贵得手,精神气极好。 此次顺路拜访峥嵘门的三位贵客,是镇国大将军杜荧,更是当今陛下赐姓的螟蛉义子,除此之外,还有那位身手高深莫测的御马监宦官,以及一位来自大篆王朝贵客中的贵客,郑水珠,剑术卓绝,她的师父,便是那位大篆王朝的皇宫守门人。 郑水珠是那位大篆女子武神的五位得意高徒之一,还是关门弟子,资质最好,受宠最多。她此次参与金扉国湖上围剿,不过是散心,另有师门重任在身,林殊当初是最早选择向新帝投诚的江湖宗师,此后在江湖蛰伏十数年,消息灵通,传闻有一条盘踞在大篆京城之外江河中的凶猛黑蛟,道行极高,与人间相安无事已有千年,不知为何,近期水灾连连,隐约有水淹京城的架势,所以林殊依稀猜出,郑水珠南下之行,可能与供奉在金扉国京城武庙的那把刀有关。毕竟郑水珠的师父,虽然是一位可以御风远游的大宗师,佩剑也是一件神兵利器,可面对一条水蛟的兴风作浪,确实少了一件刚好压胜蛟龙之属的仙家兵器。 而金扉国那把宝刀,浸染了百余位前朝龙子龙孙的鲜血,不但如此,在更早之前,它还砍下了前任镇国大将军的头颅,而那位功勋卓着、享誉朝野的武将,正是当今皇帝走到那张龙椅的最大阻碍。 可以说,正是此刀,彻底砍断了前朝龙脉国祚。 索桥一端,大将军杜荧依旧披挂那件雪白兵家甲胄,以刀拄地,没有走上桥道。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剑客,背负长剑“避月”,这把剑,是她师父的心爱之物,陪伴着师父渡过了炼体、炼气六境的漫长岁月,直到跻身炼神境后,师父才将它赠予关门弟子的郑水珠,之前四位师兄师姐,都无此荣幸。赠剑之时,郑水珠才刚刚六岁,双手扶剑,剑比人高,不苟言笑的师父见到那一幕后,开怀大笑,但是早慧的郑水珠在当时,就发现四位同门师兄姐的眼神,各有不同。 郑水珠此刻环顾四周,山风阵阵,对面建造在孤峰上的小镇,灯火辉煌,夜幕中,它就像一盏飘浮在空中的大灯笼。 至于那位御马监蟒服老宦官则轻轻搓手,虽然白发苍苍,但是肌肤白皙细腻,容光焕发,毕竟是一位金身境武夫,被誉为金扉国京城的夜游神。 论境界论厮杀,老宦官其实都要比郑水珠要强出一大截,只不过这一路远游,南下北归,老宦官始终对这个年轻女子毕恭毕敬,五境的体魄、修为,却可以使出相当于六境的剑气、杀力,这就是高门传承的好处,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而她师父的名字,更是一张保命符,以及在大篆诸多藩属、邻国肆意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郑水珠杀人,只要不是别国的将相公卿,便无人计较。只不过郑水珠是头一次离开大篆京城,加上有秘密任务在身,所以远远不如她四位师兄姐那么名动四方。 三位贵客停步,林殊便只好留在原地。 杜荧突然说道:“我负责搜寻前朝余孽已经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百余个,年纪相当的,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加上官场的,邻国江湖的,甚至还有不少山上仙家势力的,从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年复一年,一直找到如今弱冠之龄的男子,我一个沙场武夫,还顶着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竟然沦落到在江湖走了这么远的路,有家不可回,很是辛苦啊。就算是亲爹找那失散子女,都没我这么辛苦的,你说呢,林门主?” 林殊抱拳道:“大将军劳苦功高!此次大将军更是运筹帷幄,彻底铲平了江湖势力,相信大将军这次返回京城……” 杜荧挥挥手,打断林殊的言语,“只是此次与林门主联手做事,才猛然发现,自己灯下黑了,林门主这座峥嵘山上,我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亲自搜寻。” 林殊瞬间就满头汗水。 杜荧笑道:“当然了,安插在林门主身边的朝廷谍子,早年是有过一场仔细勘验的,两个相互间没有联系的精锐谍子,都说没有。” 林殊如释重负,高高抬臂,向京城方向抱拳,沉声道:“大将军,我林殊和峥嵘山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 水润土溽,柱础皆汗,天地如蒸笼,让人难免心情郁郁。 五陵国一条荒废多年的茶马古道上,五骑缓缓而行。 突遇一场骤雨,哪怕披上了蓑衣,黄豆大小的雨滴,仍是打得脸颊生疼,众人纷纷扬鞭策马,寻找避雨处,终于看到一座半山腰的歇脚行亭,纷纷下马。 结果看到一个青衫年轻人盘腿坐在行亭长凳上,脚边放有一只大竹箱,身前搁放了一副棋盘和两只青瓷小棋罐,棋盘上摆了二十多颗黑白棋子,见着了他们也不如何畏惧,抬头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捻子放在棋盘上。 一位佩刀壮汉瞥了眼对方青衫和鞋底,皆无水渍,应该是早早在此歇息,躲过了这场暴雨,干脆等到雨歇才动身赶路,便在这边自己打谱。 一位气态不俗的老人站在行亭门口,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雨了,便转头笑问道:“闲来无事,公子介不介意手谈一局?” 那个青衫年轻人想了想,伸出手掌随便拢起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却不是放回棋罐,而堆放在自己和棋盘之间,点头笑道:“好。” 一对少年少女相视一笑。 还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妇人坐在对面长凳上,落座之前,垫了一块帕巾。 老人抓起一把白子,笑道:“老夫既然虚长几岁,公子猜先。” 陈平安捻出一颗黑子,老人将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上,七颗,老人微笑道:“公子先行。” 不知不觉,陈平安已经改变坐姿,不再盘腿,与老人一般无二,侧身而坐,一手扶袖,一手捻子落在棋盘上。 少年在那少女耳边窃窃私语道:“看气度,瞧着像是一位精于弈棋的高手。” 少女微笑道:“棋术再高,能与我们爷爷媲美?” 少年喜欢与少女较劲,“我看此人不好对付,爷爷亲口说过,棋道高手,只要是自幼学棋的,除了山上仙人不谈,弱冠之龄左右,是最能打的岁数,而立之年过后,年纪越大越是拖累。” 少女嗤笑道:“爷爷所说之人,只针对那些注定要成为棋待诏的少年天才,寻常人,不在此列。” 老人思量片刻,哪怕自己棋力之大,享誉一国,可仍是并未着急落子,与陌生人对弈,怕新怕怪,老人抬起头,望向两个晚辈,皱了皱眉头。 少年笑道:“知道啦,观棋不语。” 棋盘上,下了不到三十手后,少年少女便面面相觑。 原来是个背了些先手定式的臭棋篓子。 别说是爷爷这位大国手,就是他们两个上阵,再让两三子,一样可以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老人忍着笑。 老人其实无所谓对方棋力高低,依旧耐着性子与那个青衫年轻人对局。 梅雨时节,他乡路上,能遇弈友,已是幸事。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眼行亭外的雨幕,投子认输。 老人点点头,帮着复盘,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青衫客,其实先手还是颇有棋力的,便是老人都高看一眼,差点误以为遇上了真正的世外高人,只是后边就很快气力不济,兵败如山倒,十分惋惜。在复盘的时候,两人闲聊,那年轻人自称姓陈,来自南方,此次北游,是想要去大渎东边入海口处的绿莺国,然后去往大渎上游看看,老人姓隋,已经辞官还乡,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因为大篆周氏皇帝开办了十年一届的草木集,连同五陵国、金扉国在内的十数国围棋高手,都可以去大篆京城试试看,大篆周氏皇帝除了拿出一套价值连城的百宝嵌文房清供,总计九件,分别赐予九人,还有一本下棋人梦寐以求的棋谱,作为夺魁之人的嘉奖。 陈平安问道:“这草木集是什么时候召开和结束?” 隋姓老人的孙子,那个清秀少年抢先说道:“立秋开始,到时候各国棋待诏、入段的成名高手,齐聚京城,都会在大篆韦棋圣与三位弟子的安排下,筛选出各国种子棋手,前三轮悬空,其余棋手抓阄,捉对厮杀,筛选出一百人,外加三轮悬空的各国种子二十人,在立冬日开始真正的高手较量,大篆京城年年大雪时节,会迎来第一场雪,到时候只剩下十人对弈,周氏皇帝拿出的一套百宝嵌和那部棋谱,就是这些人的囊中物,只不过还需要分出名次,胜出五人,有一人可以与韦棋圣下一局棋,运气极好,不但可以有幸与棋圣对弈,而且哪怕输了,都可以跻身下一轮。” 陈平安问道:“这位韦棋圣的棋力,要明显高出所有人一大截?” 清秀少年点头道:“那当然,韦棋圣是大篆王朝的护国真人,棋力无敌,我爷爷在二十年前,曾经有幸与韦棋圣下过一局,只可惜后来输给了韦棋圣的一位年少弟子,未能跻身前三甲。可不是我爷爷棋力不高,实在是当年那少年棋力太强,十三四岁,便有了韦棋圣的七成真传。十年前的大篆草木集,这位大篆国师的高徒,若非闭关,无法参加,不然绝不会让兰房国楚繇得了头名,十年前那一次草木集,是最无趣的一次了,好些顶尖棋待诏都没去,我爷爷就没参加。” 陈平安问道:“山上的修道之人,也可以参加?” 手谈一事。 山上山下,是天地之别。 世俗王朝的所谓国手、棋待诏,遇上真正精于棋道的山上练气士,几乎从无胜算,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山下的一些精妙定式,几乎从来不被山上修士认可,而且山上修士的解死活题,往往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隋姓老人笑道:“一来山上神仙,都是云雾中人,对我们这些凡俗夫子而言,已经极其少见,再者喜欢下棋的修道之人,更是少见,所以历届大篆京城草木集,修道之人寥寥。而韦棋圣的那位得意弟子,虽然也是修道之人,只是每次下棋,落子极快,应该正是不愿多占便宜,我曾经有幸与之对弈,几乎是我一落子,那少年便尾随落子,十分干脆,哪怕如此,我仍是输得心悦诚服。” 陈平安问道:“隋老先生有没有听说大篆京城那边,最近有些异样?” 老人一脸疑惑,摇摇头,笑道:“愿闻其详。” 陈平安笑道:“只是一些江湖上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大篆京城外有一条大江,水灾不断。” 少年满脸不以为然,道:“是说那玉玺江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韦棋圣这位护国真人坐镇,些许反常洪涝,还能水淹了京城不成?便是真有水中精怪作祟,我看都不用韦棋圣出手,那位剑术如神的宗师只需走一趟玉玺江,也就天下太平了。”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要小心些。隋老先生,是奔着那套百宝嵌某件心仪清供而去?” 老人摇摇头,“此次草木集,高手云集,不比之前两届,我虽说在本国小有名气,却自知进不了前十。故而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只是希望以棋会友,与几位别国老朋友喝喝茶罢了,再顺道多买些新刻棋谱,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位一直沉默的幂篱妇人轻声道:“爹,我觉得这位公子说得没错,玉玺江这水灾来得古怪,大篆京城眼皮子底下,若是韦棋圣和女子武神真能轻松解决,岂会拖延到现在,怕就怕玉玺江麻烦不小,但是周氏皇帝因为面子问题,不愿因此撤销草木集,到时候再有意外发生……” 妇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万一父亲执意前往,她的言语,就成了一番晦气话。 其实此次动身前往大篆王朝参加草木集,她一开始就不太同意,老人自然是不愿错过盛会的,为了让家中晚辈宽心,退了一步,老人请了一位关系莫逆的江湖宗师保驾护航,与他是忘年交,是五陵国一位大名鼎鼎的武林宗师,一路上确实多有照拂。那佩刀汉子名为胡新丰,打算护送他们到达大篆京城后,在草木集期间,去一趟金扉国拜访几位江湖好友。 大篆京城召开草木集,是十年一次的盛会,不但是各地国手对决,引人入胜,城中大街巷弄的赌棋之风,更是席卷一城,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喜欢押注草木集入围高手,大篆富而不贵的有钱人,则押注草木集之外的野棋,也都数额不小,传闻每次大篆京城草木集,都会有数千万白银的惊人出入,京城的老百姓,上有所好,也喜好小赌怡情,丢个几两银子在街头巷尾,家境殷实的中等之家,押注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不奇怪,大篆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多有远游而来的藩属权贵文人,不好直接砸钱,则以雅致物件押注,回头转手一卖,更是一笔大钱。 少女委屈道:“姑姑,若是咱们不去大篆京城,岂不是走了这么远的冤枉路,千余里路呢。” 少女是有私心的,想要去见一见那位大篆国师当年赢了自己爷爷的关门弟子,那位追随国师修行道法的神仙中人,如今才二十岁出头,亦是女子,据说生得倾国倾城,两位周氏皇子还为她争风吃醋来着,一些喜好手谈的闺阁好友,都希望她能够亲眼目睹一眼那位年轻仙子,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姿容动人,神仙风采。她已经放出大话,到了大篆京城的草木集盛宴,一定要找机会与那位仙子说上几句话。 那佩刀汉子一直守在行亭门口,一位江湖宗师如此任劳任怨,给一位早已没了官身的老人担任扈从,来回一趟耗时小半年,不是一般人做不出来,胡新丰转头笑道:“大篆京城外的玉玺江,确实有些神神道道的志怪说法,近年来一直在江湖上流传,虽说做不得准,但是隋小姐说得也不差,隋老哥,咱们此行确实应该小心些。” 老人有些为难。 连胡新丰这样的江湖大侠都如此说了,老人难免心中惴惴。可要说就此打道回府,又心有不甘。 那位头戴幂篱、束妇人发髻的女子轻轻叹息,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关于此次与父亲和侄子侄女一同远游大篆京城,她私底下有过数次卜卦,皆卦象古怪,大险之中又有福缘缠绕,总之就是福祸不定,让她实在是难以揣度其中深意。其实按照常理而言,大篆王朝承平已久,国力鼎盛,与南边那座大观王朝实力在伯仲之间,双方皇室又有联姻,大篆周氏又有女子武神和护国真人坐镇京城,玉玺江那点古怪传闻,即便是真,都不该有大麻烦。她相信从来没有敕封水神、建造神祠的玉玺江,确实有可能藏匿有一条黑蛟,但要说一条水蛟能够搅乱大篆京城,她却是不信。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着一本高人留下的小册子,仅凭自己的瞎琢磨,胡乱修行仙家术法,始终没办法真正成为一位明师指点、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不然大篆京城,去与不去,她早该心中有数了。 少年咧嘴一笑。 自己姑姑是一位奇人,传闻奶奶怀胎十月后的某天,梦中有神人抱婴孩走入祠堂,亲手交予奶奶,后来就生下了姑姑,但是姑姑命硬,从小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早年家中还有云游高人路过,赠予三支金钗和一件名为“竹衣”的素纱衣裳,说这是道缘。高人离去后,随着姑姑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在五陵国朝野尤其是文坛的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可是姑姑在婚嫁一事上太过坎坷,爷爷先后帮她找了两位夫君对象,一位是门当户对的五陵国探花郎,春风得意,名满五陵京城,不曾想很快卷入科举案,后来爷爷便不敢找读书种子了,找了一位八字更硬的江湖俊彦,姑姑依旧是在快要过门的时候,对方家族就出了事情,那位江湖少侠落魄远游,传言去了兰房、青祠国那边闯荡,已经成为一方豪杰,至今尚未娶妻,对姑姑还是念念不忘。 姑姑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却依旧美艳动人,宛如壁画走出的仙子。 如果不是姑姑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从不露面,便是偶尔去往寺庙道观烧香,也不会拣选初一十五这些香客众多的日子,平时只与屈指可数的文人雅士诗词唱和,至多就是世代交好的熟客登门,才手谈几局,不然少年相信姑姑哪怕是这般岁数的“老姑娘”了,求亲之人也会踏破门槛。 清秀少年对于大篆京城之行,也有与姐姐不太一样的憧憬,周氏皇帝举办草木集之外,大篆王朝还会率先推出十大江湖高手和四大美人,只要在列之人身在大篆京城,都可以被周氏皇帝接见,赠送一份重礼。说不定如今大篆京城,就已经聚集了许多新上榜的年轻宗师,每十年一次的江湖评点,哪位老人会被挤掉,哪位新面孔可以登榜,大篆京城亦有巨额赌注。 这位五陵国隋姓少年虽然出身书香门第,注定会按部就班,跟随他爷爷和父辈以及兄长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成为五陵国文官,可是少年自己内心深处,却对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最是向往,在书房藏了数十本江湖演义小说,本本翻烂,倒背如流。少年对胡叔叔这样闯出名堂的武林中人,更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若非胡大侠已经有了妻女,少年都想要撮合他与姑姑在一起了。 陈平安见那隋姓老人的神色,应该还是想要去往大篆京城居多,就不再多说什么。 在先前复盘结束之时,便刚好雨歇。 只是外边道路泥泞,除了陈平安,行亭中众人又有些心事,便没有着急赶路。 陈平安已经收起棋盘棋罐放在竹箱内,手持行山杖,戴好斗笠,告辞离去。 先前瞥一眼雨幕,投子认输,复盘结束,恰好大雨停歇天色放晴。 这本就是陈平安的又一种无声提醒,至于那个幂篱女子能否察觉到蛛丝马迹,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那佩刀男子是一位五境武夫,在五陵国境内应该算是雄踞武林一方的宗师了。 至于幂篱女子好像是一位半吊子练气士,境界不高,约莫二三境而已。 陈平安刚走到行亭外,皱了皱眉头。 有这么巧? 这荒郊野岭的山野小路上,为何会有一位金身境武夫策马赶来。以隋姓老人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庙堂死敌、江湖仇家。 这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广袤版图,类似兰房、五陵这些小国,兴许都未必有一位金身境武夫坐镇武运,就像宝瓶洲中部的彩衣国、梳水国,多是宋老前辈这样的六境巅峰武夫,武力便能够冠绝一国江湖。只不过山下人见真人神仙而不知,山上人则更易见修行人,正 因为陈平安的修为高了,眼力火候到了,才会见到更多的修道之人、纯粹武夫和山泽精怪、市井鬼魅。不然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还是龙窑学徒的陈平安,见了谁都只是有钱、没钱的区别。 不过这么多年的远游四方,除了倒悬山、渡船这样的地方,终究还是凡夫俗子见到更多,只是故事更少罢了。 不过那位武夫很快就停马在远方,似乎在等人。 身旁应该还有一骑,是位修行之人。 然后行亭另一个方向的茶马古道上,就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走路声响,约莫是十余人,脚步有深有浅,修为自然有高有低。 陈平安有些犹豫,伸出一脚,踩在泥泞当中,便从泥泞中拔出靴子,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叹了口气,走回行亭,无奈道:“干脆再坐会儿,让日头晒晒路再说,不然走一路,难受一路。” 那少年是个不拘束性子的,乐观开朗,又是头一回走江湖,言语无忌,笑道:“机智!” 陈平安笑了笑。 胡新丰有些无奈,回头得说说这小子,在江湖上,不可以如此放肆。 不曾想那幂篱女子已经开口教训,“身为读书人,不得如此无礼,快给陈公子道歉!” 少年赶紧望向自己爷爷,老人笑道:“读书人给人道歉很难吗?是书上的圣贤道理金贵一些,还是你小子的面子更金贵?” 少年倒也心大,真就笑容灿烂,给那斗笠青衫客作揖道歉了,那个远游求学之人也没说什么,笑着站在原地,没说什么无需道歉的客气话。 少女掩嘴娇笑,看顽劣弟弟吃瘪,是一件开心事嘛。 隋姓老人笑道:“公子,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缘再会。” 只是当他们想要走出行亭牵马之时,就看到那边蜂拥而来一拨江湖人士,大踏步前行,泥泞四溅。 胡新丰按刀而立,没有上马,同时悄悄打了一个手势,暗示身旁四人不要着急踩镫上马,免得有居高临下与人对视的嫌疑。 那伙江湖客半数走过行亭,继续向前,突然一位衣领大开的魁梧汉子,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大声嚷道:“兄弟们,咱们休息会儿。” 幂篱女子皱了皱眉头。 胡新丰轻声道:“给他们让出道路便是,尽量莫惹事。” 隋姓老人点点头,少年少女都尽量靠近老人。 那斗笠青衫客似乎也一样,不敢继续呆在行亭,便在台阶另一头,侧身而行,与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将行亭让给这拨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江湖人。 但是哪怕那个臭棋篓子的背箱年轻人,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仍是被故意四五人同时走入行亭的汉子,其中一人故意身形一晃,蹭了一下肩头。 那青衫年轻人一个踉跄后退,道了一声歉,那青壮男子揉着肩膀,怒道:“这么宽的路,别说是两条腿走路,你就是有二十条,都够咱们各走各的了,你小子不长眼睛,非要往我身上撞?还是说见我好欺负,觉得这儿有女子,想要显摆一回英雄气概?” 负笈游学的年轻人背后那书箱,棋罐棋盘相撞,哐当作响,年轻人脸色惨白,依旧是赔罪不已,再次挪步,让出行亭大门。 那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也跟着向前,伸手一把推去,推在那青衫书生的肩头,害得后者一屁股跌坐在行亭台阶外边的泥泞中。 年轻书生神色惶恐,瞥了眼行亭台阶那边扎堆的一行人,但是隋姓老人叹了口气,视而不见。少年少女更是脸色雪白无人色,胡新丰只是皱了皱眉头,唯独幂篱女子,欲言又止,却被隋姓老人眼神示意,不可多事。毕竟胡新丰这些年,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攀附上了一位官家人,做起了一份财源广进的白道生意,若是莫名其妙惹上是非命案,会很棘手。这拨蛮横之人,听口音,就不是五陵国人,原本胡新丰在本国黑白两道上的名头,未必管用。 胡新丰其实心情沉重,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 因为这伙人当中,看似闹哄哄都是江湖底层的武把式,实则不然,皆是糊弄寻常江湖雏儿的障眼法罢了,只要惹上了,那就要掉一层皮。只说其中一位满脸疤痕的老者,未必认识他胡新丰,但是胡新丰却记忆犹新,是一位在金扉国犯下好几桩大案的邪道宗师,名叫杨元,绰号浑江蛟,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拳法极其凶悍,当年是金扉国绿林前几把交椅的恶人,已经逃亡十数年,据说藏匿在了青祠国和兰房国边境一带,拉拢了一大帮穷凶极恶之徒,从一个单枪匹马的江湖魔头,开创出了一个人多势众的邪道门派,金扉国四大正道高手中的峥嵘门门主林殊,早年就曾带着十数位正道人士围杀此人,依旧被他负伤逃出生天。 一旦真是那老魔头杨元,哪怕对方当年重伤,落下后遗症,这些年上了岁数,气血衰老,武功不进反退,如今未必是他胡新丰的对手,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可若是对方这些年休养生息,武学犹有精进,胡新丰更要头皮发麻,这条茶马古道,平时就人迹罕至,胡新丰都觉得自己这趟锦上添花的护送之行,是不得不为隋家人搏命一场的雪中送炭了。 胡新丰原本还担心隋老哥书生意气,一定要插手此事,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哪怕自己没有道破那杨元身份厉害,隋老哥依旧没有揽事上身的意思。 果然是那浑江蛟杨元! 那精悍老人望向了胡新丰,胡新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五陵国横渡帮,帮主胡新丰,见过诸位江湖朋友。” 杨元想了想,沙哑笑道:“没听过。” 其余众人哄然大笑。 杨元瞥了眼那位幂篱女子,一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眸精光绽放,转瞬即逝,转头望向另外那边,对那个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说道:“我们难得行走江湖,别总打打杀杀,有些不小心的磕碰,让对方赔钱了事。” 那青壮汉子愣了一下,站在杨元身边一位背剑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微笑道:“赔个五六十两就行了,别狮子大开口,为难一位落魄书生。” 那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年轻书生,神色慌张道:“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竹箱里边只有一副棋盘棋罐,值个十几两银子。” 那年轻剑客手摇折扇,“这就有些难办了。” 清秀少年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隋姓老人一把抓住少年胳膊,狠狠瞪了眼。 少年被自己爷爷那陌生眼神吓到,噤若寒蝉。 隋姓老人迅速看了眼那可怜书生,还好,没有向自己求救借钱的意思,不然祸水引流,少不得要他要开口骂几句,赶紧撇清干系,那就有些有辱斯文了,在几位晚辈这边有损以往慈祥和蔼的形象。 不知为何重出江湖的老魔头杨元挥挥手,依旧嗓音沙哑如磨刀,笑道:“算了,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让读书人赶紧滚蛋,这小子也算讲意气,有那么点风骨的意思,比有些袖手旁观的读书人要好多了,别说什么仗义执言,就怕惹火上身,也就是手里边没刀子,外人还多,不然估计都要一刀子先砍死那年轻书生才清净。” 满脸横肉的汉子有些失望,作势要踹,那年轻书生连滚带爬起身,绕开众人,在小道上飞奔出去,泥泞四溅。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茶马古道上,一骑骑拨转马头,缓缓去往那幂篱女子与竹箱书生那边。 曹赋一脸错愕道:“隋伯伯,景澄这是做什么?” 老侍郎隋新雨一张老脸挂不住了,心中恼火万分,仍是竭力平稳语气,笑道:“景澄自幼就不爱出门,兴许是今日见到了太多骇人场面,有些魔怔了。曹赋回头你多宽慰宽慰她。” 曹赋点点头,微笑道:“傅伯伯放心吧,景澄受到了惊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隋文法最是惊讶,呢喃道:“姑姑虽然不太出门,可往常不会这样啊,家中许多变故,我爹娘都要惊慌失措,就数姑姑最沉稳了,听爹说好些官场难题,都是姑姑帮着出谋划策,有条不紊,极有章法的。” 曹赋继续以心湖涟漪与那位护道人言语,“瞧出深浅没有?” 那刀客萧叔夜犹豫了一下,以心声回答道:“不容小觑,最好别结死仇,如今大篆王朝处处暗流涌动,像我们不就离开了山门辖境?天晓得有哪些大小王八爬出了深潭,比如对方如果是一位金鳞宫的谱牒仙师,就会连累你师父与金鳞宫纠缠不清。” 曹赋说道:“除非他要硬抢隋景澄,不然都好说。” 萧叔夜点头道:“如此最好。看那人样子,不像是个喜欢掺和山下事的,不然先前就不会自己离开行亭。” 曹赋苦笑道:“就怕咱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伙是弹弓在下,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你我而来。” 萧叔夜笑道:“真是如此,还能如何,打过一场便是。隋景澄是你师父势在必得之人,身上怀有一份大机缘,既然比我们抢先发现端倪,就别犹豫,大道之上,机缘错过一次,这辈子都别想再抓住了。归根结底,主人还是为你好,而你与隋景澄本就藕断丝线,更是你率先发现了她身上那件法袍的珍贵,所以这桩天大福缘,就该是你捞到手的。” 萧叔夜瞥了眼那位深藏不露的青衫书生,“若是一位纯粹武夫,只要不是在这五陵国王钝和我萧叔夜之前,那八人的嫡传弟子,就都好说。如果是一位修道之人,不是被主人说是所谋甚大的金鳞宫修士,也好说。方才我提醒你要小心,其实是防止意外,其实无需太过忌惮,如今的高人,绝大多数都跑去了大篆京城。” 曹赋点头道:“走一步看一步,确定了身份,先不着急杀掉,那隋景澄似乎对我们起了疑心,奇了怪哉,这娘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萧叔夜笑道:“你这未过门的媳妇,到底是半个修道之人了,心性和直觉,常人肯定比不得,我们这趟谋划还是粗浅了些,过于巧合,难免会让她疑神疑鬼。当然也可能是她故意诈你,你还是要隐忍些,不言不语心计多,这种既心思缜密、又舍得脸皮敢去豪赌一场的女子,不愧是天生的修道胚子,与你确实是良配,以后成为了神仙眷侣,肯定对你和山门都助力极大。容我多嘴一句,主人只是要她身上的法袍和金钗,人,还是归你的。” 曹赋无奈道:“师父对我,已经比对亲生儿子都要好了,我心里有数。” 萧叔夜笑了笑,有些话就不讲了,伤感情,主人为何对你这么好,你曹赋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好歹是一位金丹女修,若非你曹赋如今修为还低,尚未跻身观海境,距离龙门境更是遥遥无期,不然你们师徒二人早就是山上道侣了。所以说那隋景澄真要成为你的女人,到了山上,有得罪受。说不定得到竹衣素纱法袍和那三支金钗后,就要你亲手打磨出一副红粉骷髅了。 萧叔夜相信真到了那一天,曹赋会毫不犹豫做出正确的选择。 大道无情,长生路上,除了大道契约所在的神仙道侣,女子如鞋履,任你倾国倾城之姿,随时随地可换可丢。 一骑骑缓缓前行,似乎都怕惊吓到了那个重新戴好幂篱的女子。 她站起身,再次站在那位年轻青衫客身后,轻声道:“陈公子,我知道你是真正山上神仙,而且对我和隋家分明绝无恶意,只是先前失望,懒得计较而已,可曹赋此人用心叵测,才会故意设下圈套等我,只要你今天救了我,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便是端茶送水、背箱挑担的丫鬟事,我隋景澄都心甘如怡!” 那个已经转身面朝诸骑的年轻人转过头,轻摇折扇,“少说混话,江湖好汉,行侠仗义,不求回报,什么以身相许做牛做马的客套话,少讲,小心弄巧成拙。对了,你觉得那个胡新丰胡大侠该不该死?” 幂篱女子思量一番,字斟句酌,兴许是以为这位年轻仙师在考验自己心智,她小心答道:“只是胆怯无勇,未曾杀人,罪不至死。” 那人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不反悔?” 她重重点头。 那人合拢折扇,轻轻敲打肩膀,身体微微后仰,转头笑道:“胡大侠,你可以消失了。” 胡新丰慌不择路,一个纵身飞跃,直接离开茶马古道,一路飞奔下山,很有披荆斩棘的气概,几个眨眼功夫,就没了踪迹。 双方相距不过十余步,隋新雨叹了口气,“傻丫头,别胡闹,赶紧回来。曹赋对你难道还不够痴心?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恩将仇报的蠢事?!” 说到后来,这位棋力冠绝一国的老侍郎满脸怒容,厉色道:“隋氏家风世代醇正,岂可如此作为!哪怕你不愿潦草嫁给曹赋,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姻缘,但是爹也好,为了你专程赶回伤心地的曹赋也罢,都是讲理之人,难道你就非要如此冒冒失失,让爹难堪吗?让我们隋氏门第蒙羞?!” 少年隋文法和少女隋心怡都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动肝火的爷爷。 幂篱女子苦笑道:“爹,女儿只知道一件事,修行之人,最是无情。红尘姻缘,只会避之不及。” 曹赋眼神温柔,轻声道:“隋姑娘,等你成为真正的山上修士,就知道山上亦有道侣一说,能够早年山下结识,山上续上姻缘的,更是凤毛麟角,我曹赋如何能够不珍惜?我师父是一位金丹地仙,真正的山巅有道之人,老人家闭关多年,此次出关,观我面相,算出了红鸾星动,为此还专门询问过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一番推演测算之后,只有八字谶语:天作之合,百年难遇。” 幂篱女子犹豫了一下,说是稍等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攥在右手手心,然后高高举起手臂,轻轻丢在左手掌心上。 她翻翻捡捡,最后抬起头,攥紧手心那把铜钱,惨然笑道:“曹赋,知道当年我第一次婚嫁未果,为何就挽起妇人发髻吗?形若守寡吗?后来哪怕我爹与你家谈成了联姻意向,我依旧没有改变发髻,就是因为我靠此术推算出来,那位夭折的读书人才是我的今生良配,你曹赋不是,以前不是,如今仍是不是,当初若是你家没有惨遭横祸,我也会顺着家族嫁给你,毕竟父命难违,但是一次过后,我就发誓此生再不嫁人,所以哪怕我爹逼着我嫁给你,哪怕我误会了你,我依旧誓死不嫁!” 她将那把铜钱狠狠丢在地上,从袖中猛然摸出一支金钗,瞬间穿过头顶幂篱垂下的那层薄纱,抵住自己的脖颈,有鲜血渗出,她望向马背上的老人,抽泣道:“爹,你就由着女儿任性一次吧?” 隋新雨气得以拳捶腿,咬牙切齿道:“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怎的生了这么个鬼迷心窍的孽障!什么神人梦中相送,什么高人谶语吉兆……” 隋新雨已经恼火得语无伦次。 曹赋苦笑道:“隋伯伯,要不然就算了吧?我不想看到景澄这般为难。” 那青衫书生用竹扇抵住额头,一脸头疼,“你们到底是闹哪样,一个要自尽的女子,一个要逼婚的老头,一个善解人意的良配仙师,一个懵懵懂懂想要赶紧认姑父的少年,一个心中情窦初开、纠结不已的少女,一个杀气腾腾、犹豫要不要找个由头出手的江湖大宗师。关我屁事?行亭那边,打打杀杀都结束了,你们这是家事啊,是不是赶紧回家关起门来,好好合计合计?” 一骑缓缓越过原本并肩停马的曹赋、隋新雨二人,问道:“在青祠国萧叔夜,敢问公子师门是?” 对面那人随手一提,将那些散落道路上的铜钱悬空而停,微笑道:“金鳞宫供奉,小小金丹剑修,巧了,也是刚刚出关没多久。看你们两个不太顺眼,打算学学你们,也来一次英雄救美。” 然后那人转头望去,对那幂篱女子讥笑道:“有什么随便丢钱算卦的,你骗鬼呢?” 她纹丝不动,只是以金钗抵住脖子。 曹赋以心声说道:“听师父提及过,金鳞宫的首席供奉,确实是一位金丹剑修,杀力极大!” 跻身最新十人之列的刀客萧叔夜,轻轻点头,以心声回复道:“事关重大,隋景澄身上的法袍和金钗,尤其是那门口诀,极有可能涉及到了主人的大道契机,所以退不得,接下来我会出手试探那人,若真是金鳞宫那位金丹剑修,你立即逃命,我会帮你拖延。若是假的,也就没什么事了。” 那人手腕拧转,折扇微动,那一颗颗铜钱也起伏飘荡起来,啧啧道:“这位刀客兄,身上好重的杀气,不知道刀气有几斤重,不知道比起我这一口本命飞剑,是江湖刀快,还是山上飞剑更快。” 一抹虹光从那青衫书生眉心处,迅猛掠出。 那一把剑仙袖珍飞剑,刚刚现身,萧叔夜就身形倒掠出去,一把抓住曹赋肩膀,拔地而起,一个转折,踩在大树枝头,一掠而走。 但是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了萧叔夜踩过的树枝之巅,“有机会的话,我会去青祠国找你萧叔夜和曹仙师的。” 言语之际。 那位萧叔夜反手丢掷出一张金色符箓。 只是被一抹剑光钉入符胆之中,然后一个回旋掠回那位年轻剑仙手中,被他攥在手心,砰然碎裂。 萧叔夜去势更快。 果然是那位金鳞宫金丹剑修! 青衫书生一步后撤,就那么飘落回茶马古道之上,手持折扇,微笑道:“一般而言,你们应该感激涕零,与大侠道谢了,然后大侠就说不用不用,就此潇洒离去。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一手虚握,那根先前被他插在道路旁的青翠行山杖,拔地而起,自行飞掠过去,被握在手心,似乎记起了一些事情,他指了指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老人,“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说坏不坏,说好不好,说聪明也聪明,说蠢笨也蠢笨,真是意气难平气死人。难怪会结识胡大侠这种生死相许的英雄好汉,我劝你回头别骂他了,我琢磨着你们这对忘年交,真没白交,谁也别埋怨谁。” 他指了指那个少年,“再好的秉性,在这种门户里边耳濡目染,估摸着无非就是下一个很会下棋、不会做人的老侍郎了。” 然后他指向那个少女,“对亲近之人生嫉妒之心,要不得啊。” 最后他转头望去,对那个幂篱女子笑道:“其实在你停马拉我下水之前,我对你印象不差,这一大家子,就数你最像个……聪明的好人。当然了,自认命悬一线,赌上一赌,也是人之常理,反正你怎么都不亏,赌赢了,逃过一劫,成功逃出那两人的圈套陷阱,赌输了,无非是冤枉了那位痴心不改的曹大仙师,于你而言,没什么损失,所以说你赌运……真是不错。” 那个青衫书生,最后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我们都输了?我是会死的。先前在行亭那边,我就只是一个凡俗夫子,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连累你们一家人,没有故意与你们攀附关系,没有开口与你们借那几十两银子,好事没有变得更好,坏事没有变得更坏。对吧?你叫什么来着?隋什么?你扪心自问,你这种人就算修成了仙家术法,成为了曹赋这般山上人,你就真的会比他更好?我看未必。” 那人一步跨出,看似寻常一步,就走出了十数丈,转瞬之间就没了身影。 那些铜钱早已坠落在地。 幂篱女子收起了金钗,蹲在地上,幂篱薄纱之后的容颜,面无表情,她将那些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 她将铜钱收入袖中,依旧没有站起身,最后缓缓抬起胳膊,手掌穿过薄纱,擦了擦眼眸,轻声哽咽道:“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我就知道,与我想象中的剑仙,一般无二,是我错过了这桩大道机缘……” 山脚那边。 胡新丰躲在一处石崖附近,战战兢兢。 不是他不想多跑一段路程,而是这座山外,再无遮掩物,胡新丰就怕自己跑着跑着就碍了谁的眼,又遭来一场无妄之灾。 结果眼前一花,胡新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伸手扶住石崖,颤声道:“胡新丰见过仙师。” 那位青衫斗笠的年轻书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咱哥俩又见面了。一腿一拳一颗石子,刚好三次,咋的,胡大侠是见我根骨清奇,想要收我为徒?” 胡新丰叹了口气,“要杀要剐,仙师一句话!” 年轻书生一脸仰慕道:“这位大侠好硬的骨气!”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胡新丰肩膀上,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先前在行亭那边,你与浑江蛟杨元聚音成线,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局人心棋,虽说没什么看头,但是聊胜于无,就当是帮我消磨光阴了。” 胡新丰肩头一歪,痛入骨髓,他不敢哀嚎出声,死死闭住嘴巴,只觉得整个肩头的骨头就粉碎了,不但如此,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下跪,而那人只是微微弯腰,手掌依旧轻轻放在胡新丰肩膀上。最后胡新丰跪在地上,那人只是弯腰伸手,笑眯眯望向这位命途多舛的胡大侠。 那人松开手,背后书箱靠石崖,拿起一只酒壶喝酒,放在身前压了压,也不知道是在压什么,落在被冷汗朦胧视线、依旧竭力瞪大眼睛的胡新丰眼中,就是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玄机古怪,那个读书人微笑道:“帮你找理由活命,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在行亭内形势所迫,不得不审时度势,杀了那位活该自己命不好的隋老哥,留下两位对方相中的女子,向那条浑江蛟递交投名状,好让自己活命,后来莫名其妙跑来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婿,害得你骤然失去一位老侍郎的香火情,而且反目成仇,关系再难修复,所以见着了我,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却可以什么事情都没有,活蹦乱跳走在路上,就让你大动肝火了,只是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力道,出手稍微重了点,次数稍微多了点,对不对?” 胡新丰跪在地上,摇头道:“是我该死。” 那人一脚踩在胡新丰脚背上,脚骨粉碎,胡新丰只是咬牙不出声。 然后那人一脚踹中胡新丰额头,将后者头颅死死抵住石崖。 那书生弯腰,手肘抵住膝盖上,笑问道:“知道自己该死是更好,省得我帮你找理由。” 胡新丰面无人色,颤声道:“只求一件事,仙师杀我可以,恳请仙师不要殃及家人!” 那书生眯眼望向胡新丰,胡新丰竭力开口道:“恳求仙师答应此事!” 然后胡新丰就看到那个年轻书生笑了笑,“这个理由,我接受了。起来吧,好歹还有点脊梁骨,别给我不小心打折了。一个人跪久了,会习惯成自然的。” 胡新丰摇摇晃晃站起身,竟是低下头去,抹了把眼泪。 千真万确,不是什么装可怜了。 先前那一刻,他是觉得自己真要死了,更想到了家中那么多人,可能是一场无人脱困的仙术大火,可能是一夜之间就血流满地,所有人说没就没了。 那人喝了口酒,“说吧,先前与杨元聊了些什么?” 胡新丰背靠石崖,忍着脑袋、肩头和脚背三处剧痛,硬着头皮,不敢有任何藏掖,断断续续道:“我告诉那杨元,隋府内外大小事宜,我都熟悉,事后可以问我。杨元当时答应了,说算我聪明。” 陈平安喝着酒,点点头,“其实在每一个当下,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胡新丰就听到这个心思难测的年轻人,又换了一副面孔,微笑道:“除了我。” 那青衫书生瞥了眼远处的风景,随口问道:“听说过大篆边境深山中的金鳞宫吗?” 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 梅雨时节,异乡行旅,本就是一件极为烦闷的事情,何况像是有刀架在脖子上,这让老侍郎隋新雨更加忧虑,经过几处驿站,面对那些墙壁上的一首首羁旅诗词,更是让这位文豪感同身受,好几次借酒浇愁,看得少年少女愈发忧心,唯独幂篱女子,始终泰然处之。 四骑只敢拣选官道去往五陵国京畿,这一天暮色中,暴雨刚歇,哪怕在先前这场暴雨中快马加鞭,依旧没办法在入夜前赶到驿站了,这让刚刚摘去蓑衣头戴斗笠的老侍郎苦不堪言,环顾四周,总觉得危机四伏,若非老人还算身子骨硬朗,辞官还乡后,经常与老友一起游山玩水,否则早就病倒了,根本经不起这份颠簸逃难之苦。 官道上,走路旁隐秘处出现了一位半生不熟的面孔,正是茶马古道上那座小行亭中的江湖人,满脸横肉的一位青壮男子,与隋家四骑相距不过三十余步,那汉子手持一把长刀,二话不说,开始向他们奔跑而来。 隋新雨高声喊道:“剑仙救命!” 只是天地寂静无声。 然后骤然勒缰停马的老侍郎身边,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幂篱女子一骑突出。 刀光一闪,一骑和持刀汉子擦身而过。 幂篱女子似乎腰部被刀光一撞,娇躯弯出一个弧度,从马背上后坠摔地,呕血不已。 那汉子前冲之势不停,缓缓放慢脚步,踉跄前行几步,颓然倒地。 面目、脖颈和心口三处,各自被刺入了一支金钗,但是如同江湖武夫暗器、又有点像是仙人飞剑的三支金钗,若非数量足够,其实很险,未必能够瞬间击杀这位江湖武夫,面目上的金钗,就只是穿透了脸颊,瞧着鲜血模糊而已,而心口处金钗也偏移一寸,未能精准刺透心口,唯独脖颈那支金钗,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幂篱女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摸了摸腹部,不知为何,那名江湖刀客在出刀之时,将刀锋转换为刀背,应该是为求伤人而不为杀人,隋景澄尽量让自己呼吸顺畅,耳中隐约听到在极远处响起轻微的砰然一声。 隋景澄转过头去,喊道:“小心!快下马躲避!” 有人挽一张大弓劲射,箭矢疾速破空而至,呼啸之声,动人心魄。 隋景澄嘴角渗出血丝,仍是忍着腰部剧痛,屏气凝神,默念口诀,按照当年高人所赠那本小册子上所载秘录图谱,一手掐诀,纤腰一拧,袖口飞旋,三支金钗从官道那具尸体上拔出,迎向那枝箭矢,金钗去势极快,哪怕晚于弓弦声,仍是被金钗撞在了那枝箭矢之上,溅起了三粒火花,可是箭矢依旧不改轨迹,激射向高坐马背上的老侍郎头颅。 隋景澄满脸绝望,哪怕将那件素纱竹衣偷偷给了父亲穿上,可若是箭矢射中了头颅,任你是一件传说中的神仙法袍,如何能救? 隋景澄瞪大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眼眶。 生死关头,可见诚挚。 哪怕对那个父亲的为官为人,隋景澄并不全部认同,可父女之情,做不得假。 就像那件纤薄如蝉翼的素纱竹衣,之所以让隋新雨穿在身上,一部分原因是隋景澄猜测自己暂时并无性命之危,可大难临头,能够像隋景澄这样愿意去这样赌的,并非世间所有子女都能做到,尤其是像隋景澄这种志在长生修行的聪明女子身上。 下一刻。 一袭负剑白衣凭空出现,刚好站在了那枝箭矢之上,将其悬停在隋新雨一人一骑附近,轻轻飘落,脚下箭矢坠地化作齑粉。 又有一根箭矢呼啸而来,这一次速度极快,炸开了风雷大震的气象,在箭矢破空而至之前,还有弓弦绷断的声响。 但是箭矢被那白衣年轻人一手抓住,在手中轰然碎裂。 白衣剑仙望向箭矢来处,笑道:“萧叔夜,你不是刀客吗,怎么换弓了?” 白衣剑仙一掠而去。 隋景澄喊道:“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那位换了装束的白衣剑仙置若罔闻,只是孤身一人,追杀而去,一道白虹拔地而起,让旁人看得目眩神摇。 隋景澄立即翻身上马,策马去往,一招手,收起三支坠落在道路上金钗入袖,对三人喊道:“快走!” 隋家四骑飞奔离开。 纵马奔出数里后,犹然不见驿站轮廓,老侍郎只觉得被马匹颠簸得骨头散架,老泪纵横。 隋景澄高高抬起手臂,突然停下马。 其余三骑也赶紧勒紧马缰绳。 道路上,曹赋一手负后,笑着朝幂篱女子伸出一只手,“景澄,随我上山修行去吧,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与我入山,隋家以后子孙后代,皆有泼天富贵等着。” 隋新雨脸色变幻不定。 隋景澄冷笑道:“若真是如此,你曹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就我爹和隋家人的脾气,只会将我双手奉上。如果我没有猜错,先前浑江蛟杨元的弟子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新榜十位大宗师,已经新鲜出炉,我们五陵国王钝前辈好像是垫底?那么所谓的四位美人也该有了答案,怎么,我隋景澄也有幸跻身此列了?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身为一位陆地神仙的师父,对我隋景澄势在必得,是真,但可惜你们未必护得住我隋景澄,更别提隋家了,所以只能暗中谋划,抢先将我带去你曹赋的修行之地。” 曹赋收回手,缓缓向前,“景澄,你从来都是如此聪慧,让人惊艳,不愧是那道缘深厚的女子,与我结为道侣吧,你我一起登山远游,逍遥御风,岂不快哉?成了餐霞饮露的修道之人,弹指之间,人间已逝甲子光阴,所谓亲人,皆是白骨,何必在意。若是真有愧疚,哪怕有些灾殃,只要隋家还有子嗣存活,便是他们的福气,等你我携手跻身了地仙,隋家在五陵国依旧可以轻松崛起。” 隋新雨算是听出这曹赋的言下之意了,直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原来对方只计较隋景澄一人死活,女儿一走,隋家似乎要有灭顶之灾? 隋新雨破口大骂道:“曹赋,我一直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害我隋家?!” 曹赋微笑道:“隋伯伯待我自然不错,当年眼光极好,才选中我这个女婿,故而这份恩情,隋伯伯若是没机会亲手拿住,我将来与景澄修行得道了,自会加倍偿还给隋家子孙的。” 隋新雨气得伸手扶住额头。 曹赋远望一眼,“不与你们客套话了,景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自己与我乖乖离去,我便不杀其余三人。若是不情不愿,非要我将你打晕,那么其余三人的尸体,你是见不着了,以后如世俗王朝的娘娘省亲,都可以一并省去,唯有在我那山上,清明时节,你我夫妻二人遥祭而已。” 隋景澄摘了幂篱随手丢掉,问道:“你我二人骑马去往仙山?不怕那剑仙杀了萧叔夜,折返回来找你的麻烦?” 曹赋捻出几张符箓,胸有成竹道:“你如今算是半个修道之人,张贴此符,你我便可以勉强御风远游。” 隋景澄翻身下马,“我答应你。” 曹赋伸出一手,“这便对了。等到你见识过了真正的仙山仙师仙法,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 骤然之间,三支金钗从隋景澄那边闪电掠出,但是被曹赋大袖一卷,攥在手心,哪怕只是将那熠熠光彩流溢的金钗轻轻握在手中,手心处竟是滚烫,肌肤炸裂,瞬间就血肉模糊,曹赋皱了皱眉头,捻出一张临行前师父赠送的金色材质符箓,默默念诀,将那三支金钗包裹其中,这才没了宝光流转的异象,小心翼翼放入袖中,曹赋笑道:“景澄,放心,我不会与你生气的,你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才让我最是动心。” 曹赋视线绕过隋景澄,“只是你反悔在先,就别怪夫君违约在后了。” 曹赋愣了一下,无奈笑道:“怎的,我身后有人,景澄,你知不知道,山上修行,如何知命顺势,是一门必须要懂的学问。” 只是隋景澄的神色有些古怪。 曹赋猛然转头,空无一人。 隋景澄一咬牙,一身积攒不多的气府灵气,全部涌到手腕处,一只手掌,筋脉之中白光莹莹,一步向前掠出,迅猛拍向曹赋 后脑勺。 却被曹赋转过身,反手探出,攥住隋景澄那只运转灵气、掌心脉络灵气盎然的白皙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抓,再一肘砸中隋景澄额头,曹赋重重往下一拽,隋景澄瘫软在地,被曹赋一脚踩中那条胳膊,俯身笑道:“知不知道我这种真正的修道之人,只需要稍稍凝神看一看你的这双秋水长眸,就可以清楚看到我身后有无人出现了?之所以转头,不过是让你希望再绝望罢了。” 曹赋一拧脚尖,隋景澄闷哼一声,曹赋双指一戳女子额头,后者如被施展了定身术,曹赋微笑道:“事已至此,就不妨实话告诉你,在大篆王朝将你评选为四大美人之一的‘隋家玉人’之后,你就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了,要么跟随你爹去往大篆京城,然后被选为太子妃,要么半路被北地某国的皇帝密使拦截,去当一个边境小国的皇后娘娘,或者被我带往青祠国边境的师门,被我师父先将你炼制成一座活人鼎炉,传授还要你一门秘术,到时候再将你转手赠予一位真正的仙人,那可是金鳞宫宫主的师伯,不过你也别怕,对你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有幸与一位元婴仙人双修,你在修行路上,境界只会一日千里。萧叔夜都不清楚这些,所以那位偶遇剑修,哪里是什么金鳞宫金丹修士,唬人的,我懒得揭穿他罢了,刚好让萧叔夜多卖些气力。萧叔夜便是死了,这笔买卖,都是我与师父大赚特赚。” 曹赋感慨道:“景澄,你我真是无缘,你先前铜钱算卦,其实是对的。” 曹赋将隋景澄搀扶起身,捻出两张符箓,弯腰贴在她两处脚踝上,望向隋家三骑,“不管如何,都是个死。” 就在此时,曹赋身边有个熟悉嗓音响起,“就这些了,没有更多的秘密要说?如此说来,是那金鳞宫老祖师想要隋景澄这个人,你师父瓜分隋景澄的身上道缘器物,那你呢,辛苦跑这么一趟,机关算尽,奔波劳碌,白忙活了?” 曹赋苦笑着直起腰,转过头望去,一位斗笠青衫客就站在自己身边,曹赋问道:“你不是去追萧叔夜了吗?” 那人说道:“阴神远游,你自诩为真正的修道之人,这都没见识过?” 曹赋无奈道:“剑修好像极少见阴神远游。” 那人点点头,“所以说江湖走得少,坏事就要做得小。” 曹赋还要说话。 已经后仰倒地,晕死过去。 陈平安一挥手,打散曹赋施加在隋景澄额头的那点灵气禁制。 又一挥袖,道路上那具尸体被横扫出大道,坠入远处草丛中。 极远处,一抹白虹离地不过两三丈,御剑而至,手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飘落在道路上,与青衫客重叠,涟漪阵阵,变作一人。 只是青衫客手中多出了一颗头颅。 陈平安对隋景澄说道:“你这么聪明,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吗?” 隋景澄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我在五陵国,隋家就一定会覆灭,我不在,才有一线生机。恳请仙师收为我徒!” 陈平安瞥了眼那只先前被隋景澄丢在地上的幂篱,笑道:“你如果早点修行,能够成为一位师门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如今一定成就不低。” ———— 夜幕沉沉,一处山巅,曹赋头疼欲裂,缓缓睁开眼后,发现自己盘腿而坐,还捧着一件东西。 低头望去,曹赋心如死灰。 抬起头,篝火旁,那位年轻书生盘腿而坐,腿上横放着那根行山杖,身后是竹箱。 没了幂篱遮掩那张绝美容颜的隋景澄,就坐在那人附近,双手抱膝,蜷缩起来,她在怔怔出神。 曹赋捧着那颗萧叔夜的头颅,不敢动弹。 陈平安问道:“详细讲一讲你师门和金鳞宫的事情。” 曹赋没有任何犹豫,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和真相,一一道来。 他不想跟萧叔夜在黄泉路上作伴。 师父说过,萧叔夜已经潜力殆尽,他曹赋却不一样,拥有金丹资质。 陈平安又问道:“再说说你当年的家事和五陵国江湖事。” 曹赋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景澄在曹赋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默默听着。 曹赋说完之后,那人说道:“你可以带着这颗头颅走了,暗中护送老侍郎返回家乡后,你就可以返回师门交差。” 隋景澄欲言又止。 那人没有看她,只是随口道:“你想要杀曹赋,自己动手试试看。” 曹赋脸色微变。 曹赋最后竟然真的没有死,只是带着那颗头颅离开了山巅。 下了山,只觉得恍若隔世,但是命运未卜,前程难料,这位本以为五陵国江湖就是一座小泥塘的年轻仙师,依旧惴惴不安。 篝火旁。 隋景澄突然说道:“谢过前辈。” 杀一个曹赋,太轻松太简单,但是对于隋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萧叔夜和曹赋若是在今夜都死绝了。 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浑江蛟杨元,横渡帮帮主胡新丰,然后再是隋家满门。 而曹赋被随随便便放走,任由他去与幕后人传话,这本身就是那位青衫剑仙向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的一种示威。 陈平安拨弄着篝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然后隋景澄看到那人从竹箱拿出了棋盘棋罐,然后并未像那行亭之中打谱下棋,而是开始驾驭出一口仙人飞剑,开始雕琢两颗棋子,看他刻刀手法,隋景澄看出了是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祖师的名字与山头名称,分别刻在正反两面,然后又是几颗棋子,俱是双方仙家的重要修士,一颗颗搁放在棋盘之上。 隋景澄微笑道:“前辈从行亭相逢之后,就一直看着我们,对不对?” 陈平安点头道:“你的赌运很好,我很羡慕。” 隋景澄却神色尴尬起来。 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心机,看来在此人眼中,无异于稚子竹马、放飞纸鸢,十分可笑。 陈平安将相互衔接的先后两局棋棋子,都一一放在了棋盘边缘。 陈平安双手笼袖,注视着那些棋子,缓缓道:“行亭之中,少年隋文法与我开了一句玩笑话。其实无关对错,但是你让他道歉,老侍郎说了句我觉得极有道理的言语。然后隋文法诚心道歉。”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隋景澄,“我觉得这就是一种书香门第该有的家风,很不错。哪怕之后你爹种种想法、行为,其实有愧‘醇正’二字,但是一事是一事,先后之分,大小有别,两者并不冲突。所以所以杨元那拨人拦阻我们双方去路之前,我故意埋怨泥泞沾鞋,便退回了行亭。因为我觉得,读书人走入江湖,属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不该受江湖风雨阻路。” 隋景澄点点头,好奇问道:“当时前辈就察觉到曹赋和萧叔夜的到来?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局?” 陈平安眺望夜幕,“早知道了。” 隋景澄笑颜如花,楚楚动人。 她以往翻阅那些志怪小说和江湖演义,从来不推崇和仰慕那种什么仙人一剑如虹,或是一拳杀寇。这两种人两种事,好当然是好,也让她这样的翻书人觉得大快人心,读书读至快目处,应当喝以茶酒,却仍是不够,与她心目中的修习仙法、大道有成的世外高人,犹有差距。 她觉得真正的修道之人,是处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心计与道法相符,一样高入云海,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真正高坐云海的陆地神仙,他们高高在上,漠视人间,但是不介意山下行走之时,嬉戏人间,却依旧愿意惩恶扬善。 陈平安缓缓说道:“世人的聪明和愚笨,都是一把双刃剑。只要剑出了鞘,这个世道,就会有好事有坏事发生。所以我还要再看看,仔细看,慢些看。我今夜言语,你最好都记住,以便将来再详细说与某人听。至于你自己能听进去多少,又抓住多少,化为己用,我不管。先前就与你说过,我不会收你为弟子,你与我看待世界的态度,太像,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教你最对的。至于传授你什么仙家术法,就算了,如果你能够活着离开北俱芦洲,去往宝瓶洲,到时候自有机缘等你去抓。” 隋景澄换了坐姿,跪坐在篝火旁,“前辈教诲,一字一句,景澄都会牢记在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道理,景澄还是知道的。前辈传授我大道根本,比任何仙家术法更加重要。” 陈平安从袖中伸出手,指了指棋盘,“在我看来,兴许没有处处适用的绝对道理,但是有着绝对的事实和真相。当你先看清楚这些那些隐藏在言语、行为之后的人心真相,知道一些脉络和顺序,就会复杂事情变得更加简单。道理难免虚高,你我复盘两局棋便是。” 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 夜幕深沉,熬过了最困的时候,隋景澄竟然没了睡意,演义小说上有个夜猫子的说法,她觉得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本小册子上记载的吐纳之法,都在正午时分,不同的节气,白日修行的时辰略有差异,卷尾有四字极其动人心魄:白日飞升。 先前在官道离别之际,老侍郎脱下了那件薄如蝉翼的竹衣法袍,还给了女儿隋景澄,依依惜别,私底下还告诫女儿,如今有幸跟随剑仙修行山上道法,是隋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护,所以一定要摆正姿态,不能再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然就是糟蹋了那份祖宗阴德。 那人始终在练习枯燥乏味的拳桩。 隋景澄起身又去四周拾取了一些枯枝,有样学样,先在篝火旁烘烤,散去枯枝蕴含的积水,没直接丢入火堆。 这些年她的修行,跌跌撞撞,十分不顺,由于没有明师指路,加上那本小册子所载内容,除了驾驭金钗如飞剑的一门实用神通,让隋景澄学了七八成,其余文字,都是仿佛一本道经开宗明义的东西,太过提纲挈领,凌空虚蹈,使得摸不着头脑,就像那人先前随口而言的“道理难免虚高”,又无人帮她复盘,破解迷障,所以哪怕从识文解字起,隋景澄自幼就苦苦琢磨那本小册子,依旧觉得始终不得其法,所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了,依旧还是一位二境瓶颈练气士。 隋景澄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拿出那竹衣、金钗和册子三件仙家之物,若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剑仙前辈看中了,她其实无所谓,但是她很怕那人误以为自己又是在抖搂小机灵,而她弄巧成拙可不止一次了。 陈平安停下拳桩,坐回篝火旁,伸手道:“帮你省去一桩心事,拿来吧。” 隋景澄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三支金钗,一本光亮如新、没有丝毫磨损的小册子,古篆书名上上玄玄集》。 隋景澄轻声道:“前辈,钗子有些古怪,自幼就与我牵连,别人握住,就会烫伤,早年曾经有婢女试图偷走金钗,结果整只手心都给烫穿了,疼得满地打滚,很快就惊动了府上其他人,后来哪怕手上伤势痊愈了,人却像是得了失魂症,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不知何故。” “没事。” 陈平安一手接过册子,一手摊开,隋景澄轻轻松手,三支宝光流转、五彩生辉的金钗落在了陈平安手心,金钗微颤,但是陈平安手掌安然无恙,陈平安端详片刻,缓缓说道:“金钗算是你的本命物了,世间炼物分三等,小炼化虚,勉强可以收入修士的气府窍穴,但是谁都可以抢夺,中炼之后可以打开一件仙家法器的种种妙用,就像……这座无名山头,有了山神和祠庙坐镇,大炼即是本命物。赠送你这三份机缘的世外高人,是真正的高人,道法不能不说十分玄妙,最少地仙无疑了,说不定都可能是一位元婴修士。至于此人为何送了你登山道缘,却将你弃之不管三四十年……” 一直竖耳聆听的隋景澄,轻声道:“三十二年而已。” 那人笑道:“几个月要不要也说说看?” 隋景澄神色尴尬。 陈平安先将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双指捻起一支金钗,轻轻敲击另外手心的一支,清脆如金石声,每一次敲击,还有一圈圈光晕荡漾开来,陈平安抬起头说道:“这三支金钗,是一整套法宝,看似一模一样,实则不然,分别名为‘灵素清微’、‘文卿神霄’和‘太霞役鬼’。多半与万法之首的雷法有关。” 隋景澄一脸匪夷所思,由衷感慨道:“前辈真是见多识广,无所不知!”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三支怎么看都毫无差异的金钗,竟然连名称都能一口道破天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金钗上有铭文,字极小,你修为太低,自然看不见。” 隋景澄脸色僵硬。 陈平安将三支金钗轻轻抛还给隋景澄,开始翻阅那本名字古怪的小册子,皱了皱眉头,只是翻了两页就立即合上。 这本上上玄玄集》书页上的文字,当自己翻开后,宝光一闪,哪怕是陈平安的眼力和记性,都没能记住一页文字的大概,就像一座原本井然有序的沙场战阵,瞬间自行散乱开来,变得无序杂乱。不用想,又是一件隋景澄本命物,极有可能不单单是隋景澄打开才能看见正文,哪怕陈平安让她持书翻页,两人所见内容,依旧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招手让隋景澄坐在身边,让她翻书浏览,隋景澄迷迷瞪瞪,照做而已,陈平安很快让她收起小册子,说道:“这门仙家术法,品秩不低,只是不全,当年赠书之人,应该对你期望极高,但是无法又让你的传道人,又当你的护道人,所以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隋景澄一手攥金钗,一手握书,满脸笑意,心中欣喜,比她得知自己是什么“隋家玉人”,更加强烈。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双手轻轻扶住那根小炼为青竹模样的金色雷鞭。 “青竹”之上,并无任何文字,唯有一条条刻痕,密密麻麻。 隋景澄突然问道:“那件名为竹衣的法袍,前辈要不要看一下?” 陈平安睁开眼,脸色古怪,见她一脸诚挚,跃跃欲试的模样,陈平安无奈道:“不用看了,一定是件不错的仙家重宝,法袍一物,从来珍贵,山上修行,多有厮杀,一般而言,练气士都会有两件本命物,一主攻伐一主防御,那位高人既然赠送了你三支金钗,竹衣法袍多半与之品相相符。” 隋景澄有些后知后觉,脸色微红,不再言语。 沉默片刻,那人不再练拳走桩,却开始如修士那般凝神入定,呼吸绵长,隐隐约约,隋景澄只觉得他身上好似有一层层光华流转,一明亮如灯火,一阴柔如月辉。隋景澄只当是这位剑仙前辈是得道之人,气象万千,哪怕她微末道行,也能看出蛛丝马迹,实则是隋景澄确实资质极好的修道胚子,看不见金钗铭文,是目力所限,当下看得见陈平安那种异象,则是她天赋异禀,对于天地灵气的感知,远胜寻常下五境修士。 隋景澄突然想起一事,犹豫了许久,仍是觉得事情不算小,只得开口问道:“前辈,曹赋萧叔夜此行,之所以弯弯绕绕,鬼祟行事,除了不愿引起大篆王朝和某位北地小国皇帝的注意,是不是当年赠我机缘的高人,他们也很忌惮?说不定曹赋师父,那什么金丹地仙,还有金鳞宫宫主的师伯老祖,不愿意露面,亦是类似拦路之时,曹赋让那持刀的江湖武夫率先露面,试探剑仙前辈是否隐匿一旁,是一样的道理?” 陈平安再次睁开眼,微笑不语。 这隋景澄,心性真是不俗。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山上修士,一旦结仇,很容易纠缠百年。这就是山上有山上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曹赋萧叔夜打心底轻视江湖,觉得一脚踩在山下,就能在江湖中一脚到底,全是些小鱼小虾,可是对于山上的修行忌讳和形势复杂,他们不懂,他们的幕后主使也会一清二楚,所以才有这么一遭。他们如今忌惮我,曹赋只是忌惮我的飞剑,但是幕后人,却还要多出一重顾虑,便是你已经想到的那位云游高人,若是你的传道人,只是一位外乡地仙,他们权衡之后,是不介意出手做一笔更大买卖的,但如果这位传道人为你派遣出来的护道人,是一位金丹剑修,幕后人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和家底了,到底经不经得起两位‘元婴修士’的联手报复。” 隋景澄睫毛微颤。 那人说得直白浅显,又“暗藏杀机”,隋景澄本就是心肝玲珑的聪慧女子,越思量越有收获,只觉得心目中那幅风景壮阔的山上画卷,终于缓缓显露出一角。 隋景澄问了一个不符合她以往性情的言语,“前辈,三件仙家物,当真一件都不要吗?” 陈平安摇摇头,“取之有道。” 隋景澄会心一笑。 陈平安突然问道:“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隋景澄愣了愣,思量片刻,摇头道:“没有了。” 陈平安说道:“曹赋先前以萧叔夜将我调虎离山,误以为稳操胜券,在小路上将你拦下,对你直说了随他上山后的遭遇,你就不感到可怕?” 隋景澄确实心有余悸。什么被曹赋师父炼化为一座活人鼎炉,被传授道法之后,与金鳞宫老祖师双修…… 隋景澄虽然一心向道,却不是成为这种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赠送你机缘的高人,初衷为何?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万一此人修为比曹赋幕后人更高,用心更加险恶,算计更加长远?” 隋景澄出了一身冷汗。 陈平安伸手虚按两下,示意隋景澄不用太过害怕,轻声说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为何他敢赠送你三件重宝,既给了你一桩天大的修道机缘,无形之中,又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为何他没有直接将你带往自己的仙家门派?为何没有在你身边安插护道人?为何笃定你可以凭借自己,成为修道之人?当年你娘亲那桩梦神人怀抱女婴的怪事,有什么玄机?” 隋景澄伸手擦拭额头汗水,然后手背抵住额头,摇头道:“都想不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世事大多如此,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真想明白了也未必是好事。” 隋景澄一脸茫然。 这段时日,颠沛流离好似丧家犬,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今夜之事,这人的三言两语,更是让她心情大起大落。 陈平安说道:“我在你决定了去宝瓶洲之后,才与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再做一次心境上的取舍,应该如何对待那位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可能就在今夜现身的云游高人。假设那位高人对你心存善意,只是在你修行之初,对你太过照拂,以免拔苗助长,只是如今尚未知晓五陵国和隋家事,毕竟修道之人,境界越高,闭关一事,越是不知人间寒暑。那么你可以暂时去往宝瓶洲,却不可匆匆忙忙拜崔东山为师。若是那人对你一开始就用心不良,便无此顾虑了,可毕竟你我如今都不能确定事情的真相。怎么办?” 隋景澄迷迷糊糊反问道:“怎么办?” 陈平安气笑道:“怎么怎么办?” 隋景澄抹了一把脸,突然笑了起来,“若是遇见前辈之前,或者说换成是别人救下了我,我便顾不得什么了,跑得越远越好,哪怕愧对当年有大恩于我的云游高人,也会让自己尽量不去多想。现在我觉得还是剑仙前辈说得对,山下的读书人,遇难自保,但是总得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那么山上的修道人,遇难而逃,可也要留一份感恩之心,所以剑仙前辈也好,那位崔东山前辈也罢,我哪怕可以有幸成为你们某人的弟子,也只记名,直到这辈子与那位云游高人重逢之后,哪怕他境界没有你们两位高,我都会恳请两位,允许我改换师门,拜那云游高人为师!” 陈平安点点头,“正理。”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陈平安其实看得出隋景澄这些言语,说得诚不诚心。 有些言语,需要去看而不是听。 这就是山上修行的好。 所以陈平安感慨道:“希望先前猜测,是我太心思阴暗,我还是希望那位云游高人,将来能够与你成为师徒,携手登山,饱览山河。” 隋景澄偷着笑,眯起眼眸看他。 陈平安一下子就想明白她眼中的无声言语,瞪了她一眼,“我与你,只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如出一辙,但是你我心性,大有不同。” 隋景澄忍不住笑出声,难得孩子心性,开始环顾四周,“师父,你在哪儿?” 天晓得会不会像当初那位背竹箱的青衫剑仙前辈,可能远在天边,也可能近在眼前? 陈平安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隋景澄那个“师父”没有出现。 此后两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不过由于隋景澄白天需要在固定时辰修行,去往五陵国京畿的路上,陈平安就买了一辆马车,自己当起了车夫,隋景澄主动说起了一些那本上上玄玄集》的修行关键,讲述了一些吐纳之时,不同时刻,会出现眼眸温润如气蒸、目痒刺痛如有电光萦绕、脏腑之内沥沥震响、倏忽而鸣的不同景象,陈平安其实也给不了什么建议,再者隋景澄一个门外汉,靠着自己修行了将近三十年,而没有任何病症迹象,反而肌肤细腻、双眸湛然,应该是不会有大的差池了。 这一路,走得安稳,昼夜不停。 就像当年护送李槐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不止有磕磕碰碰,融融恰恰,其实也有更多的鸡毛蒜皮市井烟火气。 就像李槐每次去拉屎撒尿就都陈平安陪着才敢去,尤其是大半夜时分,哪怕是于禄守后半夜,守前半夜的陈平安已经沉沉酣睡,一样会被李槐摇醒,然后睡眼惺忪的陈平安,就陪着那个双手捂住裤裆或是捧着屁股蛋儿的家伙,一起走远,那一路,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陈平安从未说过李槐什么,李槐也从未说一句半句的感谢言语。 可是乡野孩子,的的确确是不太习惯与人说谢谢二字的。就像那读书人,也确确实实是不太愿意说我错了这个说法的。 不过终究李槐是上了心的,所以谁都看得出来,当年一行人当中,李槐对陈平安是最在乎的,哪怕这么多年过来了,在书院求学多年,李槐有了自己的朋友,可他对陈平安,依旧是当年那个窝里横和胆小鬼的心态,真正遇到了事情,头一个想到的人,是陈平安,甚至不是远在别洲的爹娘和姐姐,不过一种是依赖,一种是眷念,不同的感情,同样的深厚罢了。 而隋景澄虽然是半吊子的修道之人了,依旧未曾辟谷,又是女子,所以麻烦其实半点不少。 所以当陈平安先前在一座繁华县城购买马车的时候,故意多逗留了一天,下榻于一座客栈,当时风餐露宿觉得自己有一百六十斤重的隋景澄如释重负,与陈平安借了些银钱,说是去买些物件,然后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衣裙,还买了一顶遮掩面容的幂篱。 不算刻意照顾隋景澄,其实陈平安自己就不着急赶路,大致行程路线都已经心中有数,不会耽搁入秋时分赶到绿莺国即可。 所以一天暮色里,在一处湍流河石崖畔,陈平安取出鱼竿垂钓,泥沙转而大石不移,竟然莫名其妙钓起了一条十余斤重的螺蛳青,两人喝着鱼汤的时候,陈平安说桐叶洲有一处山上湖泊中的螺蛳青,最是神异,只要活过百年岁月,嘴中就会蕴含一粒大小不一的青石,极为纯粹,以秘术碾碎曝晒之后,是符箓派修士梦寐以求的画符材料。 隋景澄听得一惊一乍。 两人也会偶尔对弈,隋景澄终于确定了这位剑仙前辈,真的是一位臭棋篓子,先手力大,精妙无纰漏,然后越下越臭。 第一次手谈的时候,隋景澄是很郑重其事的,因为她觉得当初在行亭那局对弈,前辈一定是藏拙了。 后来隋景澄就认命了。 这位前辈,是真的只死记硬背了一些先手定式罢了。 所幸那位前辈也没觉得丢人现眼,十局十输,每次复盘的时候,都会虚心求教隋景澄的某些棋着妙手,隋景澄自然不敢藏私。最后还在一座郡城逛书铺的时候,挑了两本棋谱,一本大官子谱》,以死活题为主,一本专门记录定势。当初前辈在县城给了她一些金银,让她自己留着便是,所以买了棋谱,犹有盈余。 在一次赶夜路,经过一处荒野坟冢的时候,前辈突然停下马车,喊隋景澄走出车厢,然后双指在她眉心处轻轻一敲,让她聚精会神望向一处,隋景澄掀起幂篱薄纱,只见坟头之上有一头白狐背负骷髅,望月而拜。她询问这是为何,前辈也说不知,见多了狐魅幻化美人身形,蛊惑游学士子,这般背着白骨拜月的,他一样还是头回瞧见。 马车继续赶路。 听闻动静的白狐背负白骨一闪而逝,片刻之后,前边路旁有婀娜妇人搔首弄姿,陈平安视而不见,坐在车厢外的隋景澄有些恼火,摘了幂篱,她露出真容,那妇人好似给雷劈了一般,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转身就走。隋景澄一挑眉,戴好幂篱,双腿悬挂在车外,轻轻晃荡。 陈平安笑道:“你跟一头狐魅怄气作甚?” 隋景澄说道:“幻化女子,勾引男人,难怪市井坊间骂人都喜欢用骚狐狸的说法,以后等我修成了仙法,一定要好好教训它们。” 陈平安笑道:“狐魅也不全是如此的,有些顽皮却也心善。我还听说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有一条天狐供奉,它为了感恩当年老天师以天师印钤印在它狐皮之上,助她躲过了那场跻身上五境的浩荡天劫,所以此后就一直庇护着天师府子弟,甚至还会帮忙砥砺道心。” 隋景澄将这桩比志怪小说还要匪夷所思的山上事,默默记在心中,只是最后的念头,是想着那头狐魅,也未必有自己好看。 一天黄昏中,经过了一座当地古老祠庙,相传曾经常年波涛汹涌,使得百姓有船也无法渡江,便有上古仙人纸上画符,有石犀跳出白纸,跃入水中镇压水怪,从此风平浪静。隋景澄在那边与陈平安一起入庙烧香,请香处的香火铺子,掌柜是一对年轻夫妇,后来到了渡口那边,隋景澄发现那对年轻夫妇跟上了马车,不知为何就开始对他们伏地而拜,说是祈求仙人捎带一程,一起过江。 陈平安点头答应了,最后连同马车在内,陈平安和隋景澄,以及那对夫妇,乘坐一艘巨大渡船过江,上岸之后,马车缓缓行出数里路后,年轻夫妇开口请求下车。隋景澄与那年轻夫妇坐在车厢内,略显拥挤,发现了更多怪事,那夫妇二人在马车与渡船一起过江之时,大汗淋漓,似乎随时都会覆船沉江而亡,两人相互依偎,手牵着手,视死如归的模样。这让隋景澄跟着忧心不已,误以为大江之中有精怪作祟,随时会掀翻渡船,只是一想到剑仙前辈就在外边坐着,也就安心许多。 年轻夫妇下车后,再次伏地跪拜,竟是三磕九叩的大礼。 隋景澄见前辈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受了这份大礼,只是在那对热泪盈眶的年轻夫妇起身后,前辈轻声道:“鬼魅精怪,行善积德,道无偏私,自会庇护。” 隋景澄只觉得怪事连连,年轻夫妇听到了这句话后,竟是如获大赦,又像是醍醐灌顶,竟然又要虔诚下跪。 只不过这一次前辈却伸手扶住了那位年轻男子,“走吧,山水迢迢,大道艰辛,好自为之。” 年轻夫妇没有走在官路上,走出了道路,在远处年轻妇人停步转身,一人弯腰作揖,一人施了个万福。 然后当马车驶入一条小径,正要询问那对夫妇根脚的隋景澄,蓦然瞪大眼睛,只见涟漪阵阵,有手持铁枪的金甲神人站在道路之上。 陈平安停下马车,飘落在地,双手抱拳,然后问道:“我们擅自行事,有无让水神为难?” 神色肃穆的金甲神人摇头笑道:“以前是规矩所束,我职责所在,不好徇私放行。那对夫妇,该有此福,受先生功德庇护,苦等百年,得过此江。” 金甲神人让出道路,侧身而立,手中铁枪轻轻戳地,“小神恭送先生远游。” 陈平安再次抱拳,笑着告辞,返回马车,缓缓驶过那位坐镇江河的金甲神灵。 隋景澄沉默许久,轻声问道:“前辈,这就是修道有成吧?能够让一位岁月悠悠的金甲神人,主动为前辈开道送行。”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缓缓道:“你要知道,山上不止有曹赋之流,江湖也不只有萧叔夜之辈。有些事情,我与你说再多,都不如你自己去经历一遭。” 这天夜幕里,马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烟处,那位剑仙前辈难得多耗费了一些精力和时间,炖出了一大锅春笋炖咸肉。 对于先前那些春笋为何盛夏时分犹然如此新鲜,又为何不是从竹箱里边取出,隋景澄是懒得去想了。 不过隋景澄只是觉得渡江一趟,这位瞧着年轻的前辈还是心情很好的。 关于剑仙前辈的岁数,隋景澄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前辈没理睬,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又拐弯抹角问了两次,他才说自己大概能算是三百余岁了吧。 隋景澄便愈发坚定了向道之心。 这天经过洒扫山庄附近的一座热闹郡城,刚好遇到庙会。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类似的摊子,在地上摆满了陶泥娃娃、小瓷人,一文钱便可与摊主换取竹编小环、或是两文钱一只大折柳圆环,人满为患,也会有大人帮着孩子丢掷竹环、柳环,一有大人套中那些陶泥、瓷器小人儿,身边的孩子们便要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 隋景澄有些不太适应。 印象中的王钝老前辈,五陵国立国以来的武学第一人,号称一只手就能打遍五陵国江湖的大宗师,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无论是江湖武夫,还是士林文人,或是贩夫走卒,都说王钝老前辈是一位气度儒雅的青衫老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除了一身本事早已出神入化,更忧国忧民,曾经在边境上一袭青衫,一夫当关,拦截了一支叩关南袭的敌国骑军,为五陵国边军赢得了足够排兵布阵的时间…… 陈平安率先落座,隋景澄也跟着坐下。 王钝又起身,去柜台那边拎了三壶酒,一人一壶,豪气道:“我请客。” 王钝往隋景澄身前放酒壶的时候,小声说道:“老侍郎隋新雨的闺女,是吧?模样是真好,四大美人齐名,各有千秋,没有高下之分,给咱们五陵国女子涨了脸面,比我这垫底的江湖老把式,更值得收下一块皇帝老儿的匾额,不过我得说一句公道话,你找的这位剑仙,不管是师父,还是夫君,都小气了些,只舍得分你一碗酒。” 隋景澄看了一眼桌对面的陈平安,只是自顾自揭开泥封,往大白碗里倒酒,隋景澄对自称覆了一张面皮的老人笑道:“王老庄主……” 王钝一听就不太乐意了,摆手道:“不老不老,人老心不老,喊我王庄主就行了,直呼其名,就喊我王钝,亦无不可。” 隋景澄点点头,“王庄主,如今那青祠国刀客萧叔夜已经死了。” 王钝叹了口气,听出了这位“隋家玉人”的言下之意,举起酒碗抿了口酒,“可我还不是垫底?大篆王朝随便拎出个老家伙,身手都要比我高。” 隋景澄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王钝笑呵呵转头望向那位青衫年轻人,是一位接连在数封山水邸报上皆有大篇幅事迹的陈姓剑仙,最早的记载,应该是去往春露圃的一艘渡船上,舍了飞剑不用,仅是以拳对拳,便将一位大观王朝铁艟府的廖姓金身境武夫打落渡船,后来金乌宫剑仙柳质清御剑而过,说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护山雷云,随后两位本该结仇厮杀的同道中人,竟然在春露圃玉莹崖清一同饮茶,传闻还成了朋友,如今又在五陵国境内摘掉了萧叔夜的头颅。 王钝问道:“这位外乡剑仙,不会因为我说了句你不够大方,就要一剑砍死我吧?” 陈平安无奈笑道:“当然不会。” 王钝举起酒碗,陈平安跟着举起,轻轻磕碰了一下,王钝喝过了酒,轻声问道:“多大岁数了?” 陈平安说道:“约莫三百岁。” 王钝放下酒碗,摸了摸心口,“这下子稍微好受点了,不然总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 隋景澄微微一笑。 虽说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个王钝老前辈,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儿,可似乎与这样的洒扫山庄老庄主,坐在一张桌上喝酒,感觉更好些。 王钝压低嗓音问道:“当真只是以拳对拳,将那铁艟府姓廖的打得坠落渡船?” 陈平安笑道:“有些托大,很凶险了。” 王钝笑问道:“那咱俩切磋切磋?点到即止的那种。放心,纯粹是我喝了些酒,见着了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些手痒。” 陈平安摇摇头。 王钝说道:“白喝人家两壶酒,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王钝见那人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那算我求你?”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就按照王老前辈的说法,以拳对拳,点到即止。” 王钝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挑中了旁边一张酒桌,轻轻一掌按下,四只桌腿化作齑粉,却悄无声息,桌面轻轻坠落在地。 陈平安说道:“如果觉得两人跳上桌子切磋,落在旁人眼中,有些像耍戏,那么我们搬走这张桌子不就行了。” 王钝愣了一下,“我倒是想这么做,这不是怕你这位剑仙觉得跌份吗?” 两人几乎同时走上那张桌面。 隋景澄想要起身走出酒肆,陈平安伸手示意她不用起身。 王钝站定后,抱拳说道:“五陵国洒扫山庄王钝,拳法小成,还望赐教。” 陈平安抱拳还礼,却未言语,伸出一手,摊开手掌,“有请。” 报上真实籍贯姓名,不妥当。 说自己是什么陈好人,不愿意。 远处看客们哗然一片,怎的这卖酒老翁就成了王钝老前辈? 只是当那老人撕去脸上的那张面皮,露出真容后,群情激动,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钝老前辈! 王钝拳出如虹,气势汹汹,却无杀机。 那一袭青衫则多是守多攻少。 两人错身而立的时候,王钝笑道:“大致底细摸清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放开手脚?” 陈平安点点头。 街巷远处和那屋脊、墙头树上,一位位江湖武夫看得心情激荡,这种双方局限于方寸之地的巅峰之战,真是百年未遇。 王钝老前辈不愧是咱们五陵国第一人,遇上了一位剑仙,胆敢出拳不说,还不落下风。 虽说那位剑仙尚未祭出一口飞剑,但是仅是如此,说一句良心话,王钝老前辈就已经拼上身家性命,赌上了一辈子未有败绩的武夫尊严,给五陵国所有江湖中人挣着了一份天大的面子!王钝老前辈,真乃我们五陵国武胆也! 那些只敢远远观战的江湖好汉,一来既无真正的武学宗师,二来距离酒肆较远,自然还不如隋景澄看得真切。 比如她就看到前辈打算结束这场切磋的时候,一次出手骤然加快,向前一步,手腕一拧,既拍掉了王钝一拳,一掌继续向前,就要拍在王钝的面门上,应该可以将王钝一掌拍出双方脚下的那张桌面,不曾想王钝赶紧使了个眼色,前辈轻轻点头,王钝原本稍慢一筹的一拳,便与前辈那一掌几乎同时击中对方,两人一起倒滑出去两步,双方心有灵犀,皆是飘然落定在桌面边缘。 隋景澄见那王钝又开始使眼色,而那青衫前辈也开始使眼色,隋景澄一头雾水,怎么感觉像是在做买卖杀价?不过虽然讨价还价,两人出拳递掌却是越来越快,次次都是你来我往,几乎都是旗鼓相当的结果,谁都没占便宜,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场不分高下的宗师之战。 最后两人应该是谈妥“价格”了,一人一拳砸在对方胸口上,脚下桌面一裂为二,各自跺脚站定,然后各自抱拳。 打完收工。 王钝大笑道:“不曾想一位剑仙都有如此好拳法。” 对方朗声道:“你王钝的拳意更重,打磨得更无瑕疵。长则十年,短则五年,我还要来这洒扫山庄,与你王钝切磋拳法。” 隋景澄揉了揉额头,低头喝酒,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对于那两位的相互吹捧,更是觉得真正的江湖,怎么好似酒里掺水似的? 若是胡新丰、萧叔夜之流如此作为,她隋景澄也无所谓,可他与王钝老前辈如此厚颜无耻,让隋景澄差点天崩地裂,这辈子都不太想去碰江湖演义小说了。 王钝走到酒肆门口,高高抱拳,算是对众人行礼招呼,然后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喝彩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然后陆陆续续散去。 王钝老前辈都如此言语了,众人自然不好继续逗留。 王钝坐回原位的时候,那个青衫剑仙已经将地上两张对半撕开的桌面捡起来,叠放在附件一张酒桌上。 王钝坐下后,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你既然如此高的修为,为何要主动找我王钝一个江湖把式?是为了这个隋家妮子背后的家族?希望我王钝在你们两位远离五陵国、去往山上修行后,能够帮着照拂一二?” 陈平安摇头道:“并无此求,我只是希望在这边露个面,好提醒暗中某些人,如果想要对隋家人动手,就掂量一下被我寻仇的后果。” 王钝嗯了一声,点点头,“山上修道之人的尔虞我诈,其实不过是双方寿命拉长了的江湖恩怨,究其根本,没什么两样,都没什么意思。倒是你这位应该属于年轻的剑修,不太像我以往见过的山上神仙,所以请你喝酒,我倒也不觉得糟蹋了这些酒水。我这么说,是不是口气太大了?” 陈平安笑道:“武夫修行,最是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如果心气不高一些,看得远一些,还怎么步步登顶。” 王钝虽然卖酒,似乎对于饮酒其实并无太多嗜好,多是小口慢饮,从无豪饮姿态,伤感道:“这酒肆是开不下去喽。很多江湖人的真心话,便也听不着了。” 陈平安笑问道:“王庄主就这么不喜欢听好话?” 王钝撇撇嘴,“也爱听,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听,如今更爱听,只是这么爱听好话,如果再不多听些真心话和难听话,我怕我王钝都要飘到云海里边去了,到时候人飘了,又无云海仙人的神通本事,还不得摔死?”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 王钝笑问道:“按照先前说好的,除了十几坛子好酒,还要洒扫山庄掏出点什么?” 陈平安说道:“两匹快马,以及一个绿莺国仙家渡口的地址。” 王钝疑惑道:“就这样?” 陈平安说道:“已经很多了。” 王钝指了指柜台那边,“越摆在下边的酒,味道越醇,剑仙随便拿。” 陈平安起身去往柜台那边,开始往养剑葫里边倒酒。 打开了一坛又一坛。 五坛老酒被揭开泥封之后,王钝就坐不住了,趴在柜台那边,轻声劝说道:“江湖路上,喝酒误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那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背对着王钝,手上倒酒动作没停,“没事,多装些酒,一样可以省着点喝。” 王钝犹豫了一下,提醒道:“我可以换张脸皮,换个地方继续卖酒的。” 那年轻剑仙抬起头,笑道:“那我先预祝王庄主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王钝见他不上道,只得继续说道:“下边那几坛子老酒太烈,名为瘦梅酒,其实是我洒扫山庄的老窖藏酒,一般来此酒肆的江湖人不知酒名,哪怕掏得起银子,也根本不敢喝两碗,实在是后劲太足,所以被称为两碗晃或是三碗倒,你不妨用寻常酒水兑一兑,味道更好。” 年轻人摇头道:“没事,喝酒不是喝茶,不用讲究什么余味绵长,喝酒求醉,天经地义。” 王钝实在忍不住了,“如今庄子上贵客如云,官家人,江湖朋友,文坛名宿,都慢待不得,庄子里边储藏的那三十坛瘦梅酒,估摸着已经伤亡殆尽了,我之所以来此躲清静,也是想要好歹留住几坛子瘦梅酒,你就不体谅一二?” 年轻人已经打开最后一坛瘦梅酒,懊恼道:“前辈为何不早说,这泥封一开,就藏不住味了,咱们先前已经在酒桌上喝得差不多,不然倒是可以尝一尝这瘦梅酒的滋味,这会儿不装入我的酒壶里,真是可惜,可惜了。罢了,既然王庄主想要留一坛自饮,做那与我只愿分一碗酒给人喝的小气之举,我还是算了,就给王庄主剩下这一坛。” 王钝摆摆手,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只管倒酒,我王钝不是那种人,好酒赠剑仙,藏酒养剑葫,人间美事啊,好事一桩。” 所以到最后,瘦梅酒一坛子没剩下。 王钝转过身,好似眼瞅着一位位闺女出嫁远方,有些伤感,不愿再看。 王钝背对着柜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离开这边?不是我不愿热情待客,洒扫山庄就还是别去了,多是些无聊应酬。” 然后王钝说了绿莺国那处仙家渡口的详细地址。 陈平安绕出柜台,笑道:“那就劳烦王庄主让人牵来两匹马,我们就不在小镇过夜了,立即赶路。” 王钝一挥手,将闻讯赶来的一位山庄弟子,从那远处街巷拐角处喊到身边,是一位面如冠玉的中年剑客,王钝武学驳杂,无论是拳法轻功,还是刀剑枪,皆是五陵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所以一众亲传弟子当中,各有精通,赶来酒肆这位,就是深得王钝剑术真传的得意弟子,在五陵国是稳居剑术前三甲的江湖高手,见到了陈平安后,听过了师父的吩咐,离开酒肆之前,没忘记朝那位青衫剑仙抱拳行礼:“洒扫山庄弟子王静山,拜见剑仙,以后剑仙若是还会路过山庄,恳请剑仙指点晚辈剑术一二。”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的。” 王钝笑道:“指点什么剑术,山上的飞剑一来一回,你王静山就输了。直说想要亲眼见识一下剑仙的本命物就是,扯什么狗屁理由,也不害臊。” 王静山显然熟稔自己师父的脾气,也不觉得尴尬,面带微笑,告辞离去。 很快王静山就从山庄那边带来两匹骏马,除了王静山之外,还有两骑,是一双少年少女,是王静山的师弟师妹。 三人五马,来到距离洒扫山庄不远的这座县城。 一般的山庄人,不敢跟王静山开口一起去酒肆叨扰师父,看一看传说中的剑仙风采,也就是这两位师父最喜爱的弟子,能够磨得王静山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带上。 王钝与那两位外乡人没在酒肆,而是三人站在酒肆附近的客栈门口。 没有什么客套寒暄,陈平安与隋景澄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那位与王静山一般背剑的少年,双手握拳,啧啧称奇道:“不愧是书上所说的剑仙!” 王钝笑问道:“你哪只狗眼看出来的?” 少年是半点不怕师父王钝的,双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眼眸,“都瞧出来了!” 这个动作,自然是与师父学来的。 少女佩刀,不以为然道:“我反正是没看出什么门道。” 少年嗤笑道:“你学刀,不像我,自然感觉不到那位剑仙身上无穷无尽的剑意,说出来怕吓到你,我只是看了几眼,就大受裨益,下次你我切磋,我哪怕只是借用剑仙的一丝剑意,你就必败无疑!” 王钝一巴掌拍在少年脑袋上,“傻样儿,方才那位剑仙在的时候,你咋个不说这些?” 少年一本正经道:“剑仙气势太足,我被那股惊天动地的充沛剑意压制,开不了口啊。” 王钝又是一巴掌拍过去,打得少年脑袋一晃荡,“滚一边去。” 少年大摇大摆走出去,转头笑道:“来的路上,听说静山师兄说那翻江蛟卢大勇领教过剑仙的飞剑,我去问道问道,如果不小心再给我领略出一丝飞剑真意后,呵呵,别说是师姐了,就是静山师兄以后都不是我对手。于我而言,可喜可贺,于静山师兄而言,真是可悲可叹。” 说完之后,背剑少年快步如飞。 王静山忍着笑,“师父,小师弟这臭毛病到底是随谁?” 王钝为了撇清自己,开始胡乱泼脏水,“应该是随你们的大师姐吧。” 王钝的大弟子傅楼台,用刀,也是五陵国前三的刀法宗师,而且傅楼台的剑术造诣也极为不俗,只是前些年老姑娘嫁了人,竟是相夫教子,选择彻底离开了江湖,而她所嫁之人,既不是门当户对的江湖豪侠,也不是什么世代簪缨的权贵子弟,只是一个殷实门户的寻常男子,而且比她还要年纪小了七八岁,更奇怪的是整座洒扫山庄,从王钝到所有傅楼台的师弟师妹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些江湖上的闲言闲语,也从不计较。早年王钝不在山庄的时候,其实都是傅楼台传授武艺,哪怕王静山比傅楼台年纪更大一些,依旧对这位大师姐极为尊敬。 所以少女有些打抱不平了,埋怨道:“师父,可不能大师姐不在山庄了,你老人家就卸磨杀驴,这也太没江湖道义了。” 王钝置若罔闻,带着两位弟子走回酒肆那边。 关了这家酒肆之后,自然是要挪窝了。 王钝坐在酒桌旁,王静山开始借此机会,与老人汇报洒扫山庄的近况,钱财收支,人情往来,皇帝御赐匾额的悬挂适宜,挑选了哪天做黄道吉日,哪个门派的哪位大侠递交了名帖和礼物,却未进庄子住下,又有谁在下榻山庄的时候与他王静山诉苦,有什么时候想要请王钝帮忙与人递话,又有哪个门派的哪位江湖老人寿宴,洒扫山庄需要谁露面去登门还礼,刑部衙门那边一位侍郎亲自寄信到了山庄,需要庄子这边派遣人手,去帮忙官府解决一桩悬疑难解的京城命案…… 王钝从桌上酒壶倒酒到大白碗里边,一口一口喝着酒水,有些王静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老人大多只是点头,就算是通过了,若是觉得不够稳妥,就开口指点几句,一些个王钝以为比较重要的注意事项,也说得事无巨细,王静山一一记下。 佩刀少女在一旁听得打哈欠,又不敢讨酒喝,只是趴在桌上,望着客栈那边的街道,偷偷想着,那位头戴幂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面容,会不会是一位大美人?摘了幂篱,会不会其实也就那样,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惊艳?不过少女还是有些失望的,那位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见上一面的剑仙,除了年轻得让人倍感惊奇,其余好像没有一点符合她心目中的剑仙形象。 王静山说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近期热热闹闹的山庄事宜一一说完。 王静山从不饮酒,对于剑术极为执着,不近女色,而且常年素斋,但是大师姐傅楼台退隐江湖后,山庄事务,多是他与一位老管家管着内外事,后者主内,王静山主外,可事实上,老管家上了年纪,早年在江湖上落下许多病根,已经精力不济,所以更多是王静山多担待,像师父王钝跻身十人之列后,老管家就有些手忙脚乱,需要王静山出面打点关系,毕竟不少有些名气了的江湖人,就连负责接待自己的洒扫山庄弟子是什么个身份、修为,都要仔细计较,若是王静山出面,自然是颜面有光,若是王钝老前辈诸多弟子中资质最差的陆拙负责招待,那就要犯嘀咕了。 王钝提碗喝酒,放下后,说道:“静山,埋不埋怨你傅师姐?若是她还在庄子里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就无需你一肩挑起了,说不定可以让你早些跻身七境。” 王静山笑道:“说全然不埋怨,我自己都不信,只不过埋怨不多,而且更多还是埋怨傅师姐为何找了那么一位平庸男子,总觉得师姐可以找到一位更好的。” 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 荆南国河流密布,两骑依旧是昼夜兼程。 只是怎么从荆南国去往北燕国,有些麻烦,因为前不久两国边境上展开了一系列战事,是北燕主动发起,许多人数在数百骑到一千骑之间的轻骑,大肆入关袭扰,而荆南国北方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骑军,能够与之野外厮杀,故而只能退守城池。因此两国边境关隘都已封禁,在这种情形下,任何武夫游历都会成为箭靶子。 不过两骑还是决定拣选边境山路过关。 联系先前五陵国斥候对荆南国的渗透,隋景澄似有所悟。 这天黄昏里,他们骑马上山坡,看到了一座沿水而建的村落,火光四起。 在隋景澄以为前辈又会远观片刻再绕道而行的时候,一骑已经径直疾驰下坡,直奔村庄,隋景澄愣了一下,快马加鞭跟上。 进了村子后,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处处是被虐杀的尸体,妇人大多衣不蔽体,许多青壮男子的四肢被被枪矛捅出一个血窟窿后,失血过多而死,挣扎着攀爬,带出一路的血迹,还有许多被利刃切割出来的残肢断骸,许多稚童下场尤为凄惨。 隋景澄翻身下马,开始蹲在地上干呕。 陈平安闭上眼睛,竖耳聆听,片刻之后,“没有活口了。” 隋景澄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出来。 陈平安蹲下身,捻起鲜血浸染的泥土,轻轻揉捏之后,丢在地上,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跃上屋脊,看着四周的脚步和马蹄痕迹,视线不断放远,最后飘落在地后,陈平安摘下养剑葫,递向隋景澄,然后将马缰绳一并交给隋景澄,“我们跟上去,追得上。你记得保护好自己。你单独留在这里,未必安稳。尽量跟上我,马匹脚力不济的时候,就换马骑乘。” 陈平安一掠而去。 隋景澄翻身上马,强忍着晕眩,策马狂奔。 所幸那一袭青衫没有刻意倾力追赶,依旧照顾着隋景澄坐骑的脚力。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山谷浅水滩那边听到了马蹄声。 那位前辈脚步不停,“已经追上了,接下来不用担心伤马,只管跟上我便是,最好别拉开两百步距离。但是要小心,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隋景澄跃上另外一匹马的马背,腰间系挂着前辈暂放在她这边的养剑葫,开始纵马前冲。 边军精骑对于洗刷马鼻、喂养粮草一事,有铁律。 在这半路半溪的山谷当中,那支轻骑应该有所逗留,刚刚动身启程没多久。 那支轻骑尾巴上一拨骑卒刚好有人转头,看到了那一袭飞掠青衫、不见面容的缥缈身影后,先是一愣,随后扯开嗓子怒吼道:“武人敌袭!” 一袭青衫如青烟转瞬即至,训练有素的十数位精骑刚刚拨转马头,正要挽弓举弩,两骑腰间制式战刀不知为何铿锵出鞘,刹那之间,两颗头颅就高高飞起,两具无头尸体坠落马背。 那一袭青衫再无落地,只是弯腰弓行,一次次在战马之上辗转腾挪,双手持刀。 几个眨眼功夫,就有二十数骑被劈砍毙命,皆是一刀,或拦腰斩断,或当头一线劈开。 北燕国精骑开始迅速散开,纷纷弃弓弩换抽刀,也有人开始从甲囊当中取出甲胄,披挂在身。 有一位将领模样的精骑,手持一杆长槊飞奔而来,一槊迅猛刺向那一袭青衫,后者正一刀刀尖,轻轻一戳旁边骑卒的脖颈,刚刚收刀,借势要后仰掠去,去斩杀身后一骑,长槊刚好算准了对方去势。 隋景澄刚想要高呼小心,只是很快就住嘴。 下一刻,隋景澄只见那一袭青衫不知如何做到的,在空中侧身,蹈虚向前,直直撞向了那长槊,任由槊锋刺中自己心口,然后一掠向前,那骑将怒喝一声,哪怕手心已经血肉模糊,依旧不愿松手,可是长槊仍然不断从手心先后滑去,剧烈摩擦之下,手心定然可见白骨,骑将心知不妙,终于要舍弃这杆祖传的长槊,但是倏忽之间,那一袭青衫就已经弯腰站在了马头之上,下一刻,一刀刺透他的脖颈,瞬间洞穿。 那人猛然起身,右手长刀洞穿了骑将脖子,不但如此,持刀之手高高抬起,骑将整个人都被带离马背。 战马之上,那一袭青衫手中那把北燕国边骑制式战刀,几乎全部都已刺透骑将脖子,露出一大截雪亮锋芒,因为出刀太快,快到了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地步。 陈平安猛然收刀,骑将尸体滚落马背,砸在地上。 借此机会,北燕国骑卒展开了一轮弓弩攒射。 陈平安双手持刀,青衫一震,所有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脚下那匹战马瞬间断腿跪地,一袭青衫几乎不可察见,唯有两抹璀璨刀光处处亮起,一如那村落火光,杂乱无序,却处处有死人。 两百骑北燕精锐,两百具皆不完整的尸体。 陈平安站在一匹战马的马背上,将手中两把长刀丢在地上,环顾四周,“跟了我们一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还不现身?” 水面不过膝盖的溪涧之中,竟然浮现出一颗脑袋,覆有一张雪白面具,涟漪阵阵,最终有黑袍人站在那边,微笑嗓音从面具边缘渗出,“好俊的刀法。” 与此同时,各处崖壁之上飘落下数位黑衣白面具的刺客。 有一身姿婀娜的女子,一手持水粉盒,拈兰花指,在往自己白皙脖子上涂抹脂粉。 有一人双手藏在大袖中。 有一位蹲在那骑将尸体身边,双指抵住那颗头颅的眉心。 有一位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背负一张巨弓。 那位唯一站在水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开工挣钱,速战速决,莫要耽误剑仙走黄泉路。” 那往脖子上涂抹脂粉的刺客,嗓音娇媚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收起那水粉盒在袖中,双手一抖袖,画出两把熠熠生辉的短刀,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箓花纹。 在她缓缓前冲之时,左右两侧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随后又凭空多出两位,好似无止境。 百余个手持短刀的女子,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那个青衫年轻人。 不过只有一位,离开了战场,蜻蜓点水,不断更换轨迹,冲向那个坐在马背上的隋景澄,但是被养剑葫内一抹剑光,穿透头颅,砰然一声,女子身躯化作一团青色烟雾。 那座真正的战场。 一位位女子被拳拳打碎化作青烟。 但是每一位女子,每一把短刀都锋利无比,绝非虚假的障眼法,不但如此,女子好似浑身暗器,令人防不胜防。 若非那人是一位皮糙肉厚的金身境武夫,寻常的六境武夫,光是她这一手,恐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仙家术法便是如此,哪怕她只是一位观海境兵家修士,但是以量取胜,先天克制武夫。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从无绝对事。 一袭青衫骤然消失,来到一位战场边缘地带的女子身前,一拳洞穿心口。 所有女子都蓦然停滞身形,她惨然笑道:“为何知道我才是真身,明明脂粉盒不在我袖中的……”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下一刻,那女子便娇笑不已,化作一股青烟,所有女子也皆是如此,最终青烟汇聚在一处,浓烟滚滚,姗姗走出一位女子,她一手负后,揉了揉心口,笑道:“你找是找对了,可惜,只要没办法一口气打死全部,我就不会死,剑仙你恼不恼火呀?” 女子负后之手,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点头,女子身躯炸开一大团青烟,一位位女子再度飞扑向那一袭青衫。 一拳过后。 陈平安站在了女子所站位置,几乎全部女子都被铁骑凿阵式的雄浑拳罡震碎。 只剩下一位不断有鲜血从雪白面具缝隙渗出的女子,她伸出手指,重重按住面具。 一位蹲在地上的矮小刺客,点点头,站起身,“成了。靠你果然不行,差点误事。” 那女子显然受了重伤,“若是没有我百般拖延,你能画成符阵?!” 隋景澄腰间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十五。 剑光直去那位矮小阵师的一侧太阳穴。 那个先前双手一直藏在袖中的矮小刺客,在与女子刺客言语之际,便早已捻出一张金黄色符箓,微笑道:“既然知道你是一位剑仙,会没有准备吗?” 当那人举起双指,符箓悬停在身侧,等待那一口飞剑自投罗网。 飞剑十五却骤然画弧转身离去,返回养剑葫。 一抹白虹从陈平安眉心处掠出。 剑光一闪。 不曾想那人另外一手也已捻符高举,飞剑初一如陷泥泞,没入符箓当中,一闪而逝。 那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悬停矮小刺客身前,微微颤动,那人微笑道:“得亏我多准备了一张价值连城的押剑符,不然就真要死翘翘了。你这剑仙,怎的如此阴险,剑仙本就是山上杀力最大的宠儿了,还这么城府深沉,让我们这些练气士还怎么混?所以我很生气啊。” 其实在飞剑初一被那张押剑符困住后,陈平安脚下方圆五丈之内就出现了一座光华流转的符阵,光线交错,如同一副棋盘,然后不断缩小,但是那一条条光线的耀眼程度也越来越夸张,如同仙人采撷出最纯粹的日精月华。 那位身为山上阵师的矮小刺客,扯了扯嘴角。 此阵有两大妙处,一是让修士的灵气运转凝滞,二是无论被困之人,是身怀甲丸的兵家修士,还是炼神境的纯粹武夫,任你体魄坚韧如山岳,除了,都要被那些纵横交错的光线脉络,黏住魂魄,纠缠不休,这等鞭笞之苦,已经不是什么肌肤之痛了,类似凡夫俗子或是寻常修士,受那魂魄点灯的煎熬。 这位阵师骂了几句,又掏出一摞黄纸符箓,悬停在那张金色材质的押剑符附近,灵光牵引,似乎又是一座小符阵。 大局已定。 那位站在水面上的雪白面具黑袍人,瞥了眼战场上的尸体分布,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复盘先前那人的出手。 有件小事,需要确定一下。 现在看来已经可以收官了。 换成一般情况,遇上这么一位极其擅长厮杀的金丹剑仙,他们若是仓促遇上,也就只能是早死晚死而已,能够逃出一两个,就算对方心慈手软了。 可山上修士之间的厮杀,境界、法宝自然极其重要,却也不是绝对的定数,而且天底下的战力,从来不是一加一的简单事情。 他朝那位一直在收拢魂魄的刺客点了点头。 后者站起身,开始步罡掐诀,心中默念。 符阵当中的青衫剑仙本就身陷束缚,竟然一个踉跄,肩头一晃,陈平安竟然需要竭力才可以稍稍抬起右手,低头望去,掌心脉络,爬满了扭曲的黑色丝线。 好像整条胳膊都已经被禁锢住。 陈平安握拳一震,仍是无法震去那些漆黑脉络。 与此同时,那位身材魁梧的刺客摘下巨弓,挽弓如满月。 河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入了寺庙,为何需要左手执香?右手杀业过重,不适合礼佛。这一手绝学,寻常修士是不容易见到的。如果不是害怕有万一,其实一开始就该先用这门佛家神通来针对你。” 一枝光华遍布流转的箭矢破空而去。 被那人左手握住,冲劲极大,那一袭青衫剑仙不得不转过脑袋,才躲过箭尖,左手拳罡绽放,绷断了箭矢,坠落在地。 脚下那张不断缩小的棋盘,最终无数条纤细光线,犹如活物攀援墙壁,如一张法网瞬间笼罩住那一袭青衫。 而那魁梧壮汉挽弓射箭不停歇,在六枝过后,皆被那一袭青衫拍飞,河上黑袍人纹丝不动,一抹剑光激射而去。 那人伸手以左手掌心,竟是攥住了那一口凌厉飞剑。 龙门境瓶颈剑修的飞剑,那也是飞剑,何况只谈飞剑锋锐程度,已经不比寻常金丹剑修逊色了。 那人由于要阻挡、禁锢飞剑,哪怕稍稍躲避,依旧被一枝箭矢射透了左边肩头,箭矢贯穿肩膀之后,去势依旧如虹,由此可见这种仙家箭矢的威力和挽弓之人的卓群膂力。 右手已经被神通禁锢,左肩再受重创,加上符阵缠身魂魄震颤,这位青衫剑仙就绝无还手之力了。 隋景澄泪流满面,使劲拍打养剑葫,喊道:“快去救你主人啊,哪怕试试看也好啊。” 可是她腰间那只养剑葫,唯有寂然。 隋景澄不是惜命不敢死,不是不愿意策马前冲,而是她知道,去了,只会给前辈增加危机。 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这种冷冰冰的算计。 隋景澄一咬牙,一夹马腹,捻出三支金钗,开始纵马前奔,大不了我先隋景澄死,说不得还能够让他无需分心自己。便自然不会耽误前辈杀敌脱身了。 浑身浴血、魂魄煎熬的陈平安左手一甩,将那把即将约束不住的手心飞剑丢掷出去,微笑道:“就这些?没有杀手锏了吗?” 那个以佛门神通禁锢青衫剑仙右手的刺客,沉声道:“不对劲!哪有受此折磨都无动于衷的活人!” 陈平安右臂下垂,任由那座符阵覆身。 一脚踏出,在原地消失。 先杀阵师。 这是大隋京城那场惊险万分的厮杀之后,茅小冬反复叮嘱之事。 那位矮小男子自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地遁而走。 河上黑袍人的飞剑与挽弓人的飞剑与箭矢,几乎同时激射向矮小阵师身前之地。 但是那一袭青衫却没有出现在那边,而是稍稍偏移五六步,左手攥住了那个女子的脖子,提在空中,女子当场死绝,魂魄都已被如洪水倾泻的浑厚罡气瞬间炸烂。 将手中尸体丢向第二枝箭矢,陈平安一跺脚,大地震颤。 闷哼一声,那阵师破土而出,出现在魁梧壮汉身后,陈平安随便一挥手,将那押剑符和其余几张黄纸符箓一并打碎。 然后再次消失了身影。 一拳洞穿了那位黑袍之内披挂甘露甲的魁梧汉子胸口。 透过心口后背的左手,刚好五指攥住那阵师的面门,后者整颗头颅砰然绽开。 河上黑袍人叹息一声,收起了那口飞剑,身形迅速没入水中。 只剩下那位能够以杀业多寡禁锢修士一条手臂的练气士,身躯颓然倒地,魂魄化作一缕缕青烟四散而逃。 飞剑初一十五齐出,飞快搅烂那一缕缕青烟。 陈平安依旧右臂下垂,肩头微晃,有些踉跄,依旧一两步便掠到了溪涧之中,站在那黑袍人消逝处,手中多出一把剑仙,一剑刺下。 整条溪涧的水流都砰然绽放,溅起无数的水花。 只是山巅附近,有一抹身影贴着崖壁,骤然跃起,化虹而去。 陈平安松开手,手中剑仙拉出一条极长金色长线,飞掠而去。 而且陈平安环顾四周,眯眼打量。 飞剑初一十五分别从两处窍穴掠回陈平安气府。 陈平安最后视线落在对岸一处石崖,缓缓走去,“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你不该祭出飞剑的,不然真就给你跑了。” 石壁之中迅猛掠出那位雪白面具黑袍人。 双方飞剑互换。 陈平安左手护住心口,指缝间夹住那把飞剑,对方剑尖距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 而对方眉心处与心口处,都已经被初一十五洞穿。 被陈平安双指捻住的那一口飞剑瞬间黯淡无光,再无半点剑气、灵性。 然后迅猛丢掷而出。 那位犹有一线气机却心知必死的黑袍人选择自尽,炸碎所有关键气府,不留半点痕迹。 陈平安倒掠出去,飘荡过溪涧,站在岸边,收回两把飞剑,一拳打散激荡气机的絮乱涟漪。 剑仙返回。 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左手拄剑,深呼吸一口气,转头吐出一口淤血。 隋景澄策马前冲,然后翻身下马。 陈平安转过头,说道:“没事。” 隋景澄眨了眨眼睛,陈平安笑道:“对方没后手了。” 隋景澄这下子才眼眶涌出泪水,看着那个满身鲜血的青衫剑仙,她哽咽道:“不是说了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干嘛要管闲事,如果不管闲事,就不会有这场大战了……” 陈平安蹲在水边,用左手勺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剑仙矗立在一旁,他望着重归平静的溪涧,潺潺而流,淡然道:“我与你说过,讲复杂的道理,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简单的出拳出剑。” 隋景澄蹲在他身边,双手捧着脸,轻轻呜咽。 陈平安说道:“你运气好,那些刺客的尸体和附近地带,你去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仙家法宝可以捡。” 隋景澄破涕为笑,擦了把脸,起身跑去搜寻战利品。 约莫一炷香后,两骑沿着原路离开山谷,去往那座村落。 陈平安身形微微摇晃,那条胳膊已经稍稍恢复知觉。 隋景澄脸色好转许多,问道:“前辈,回去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让那些百姓,死有全尸。” 隋景澄使劲点头。 然后隋景澄有些愧疚。 陈平安缓缓说道:“不用如此,人力有穷尽时,就像你爹在行亭袖手旁观,事情本身无错,任何看客都无需苛求,只不过,有些人,事情无错再问心,就会是天壤之别了,隋景澄,我觉得你可以问心无愧。记住,遭逢劫难,谁都会有那有心无力的时刻,若是能够活下来,那么事后不用太过愧疚,不然心境迟早会崩碎的。”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去,“前辈,虽说小有收获,可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后悔吗?” 陈平安抬起左手,向身后指了指,“这种问题,你应该问他们。” 隋景澄没有顺着那位青衫剑仙的手指,转头望去,她只是痴痴望着他。 ———— 村落那边。 从暮色到深夜再到拂晓时分。 两骑缓缓离开,继续北行。 隋景澄一路沉默许久,在看到那位前辈摘下养剑葫喝酒的时候,这才开口问道:“前辈,这一路走来,你为什么愿意教我那么多?”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洒扫山庄的王钝老前辈,为人如何?” 隋景澄说道:“很好。” 陈平安又问道:“你觉得王钝前辈教出来的那几位弟子,又如何?” 隋景澄答道:“虽然不熟悉那三人的真正性情,可最少瞧着都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了王钝,就真的只是洒扫山庄多出一位庄主吗?五陵国的江湖,乃至于整座五陵国,受到了王钝一个人多大的影响?” 陈平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看看,未来五陵国隋氏,多出一位修道之人后,哪怕她不会经常留在隋氏家族当中,可当她替代了老侍郎隋新雨,或是下一任名义上的家主,她始终是真正意义上的隋氏主心骨,那么隋氏会不会孕育出真正当得起‘醇正’二字的家风。” 隋景澄望向他。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最后陈平安微笑道:“我有落魄山,你有隋氏家族。一个人,不要妄自尊大,但也别妄自菲薄。我们很难一下子改变世道许多。但是我们无时不刻都在改变世道。” 隋景澄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陈平安转过头,似乎有些疑惑。 隋景澄一头雾水,“前辈,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别好养剑葫,“先前你想要拼命求死的时候,当然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愿死而苦活,为了别人活下去,只会更让自己一直难受下去,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偏偏未必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你不要让那种不理解,成为你的负担。” 隋景澄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问道:“前辈,我可以喜欢你吗?!” 陈平安神色自若,心如止水,“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隋景澄如释重负,笑道:“没关系的!” 陈平安似乎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情,笑脸灿烂,没有转头,朝并驾齐驱的隋景澄伸出大拇指,“眼光不错。” 北游路上。 “前辈,别喝酒了,又流血不止了。” “没事,这叫高手风范。” “前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还是心性不好?” “与你好不好,没关系的。每一位好姑娘,就该被一个好男人喜欢。你只喜欢他,他只喜欢你,这样才对。当然了,你岁数不小了,不算姑娘了。” “前辈!” “最后教你一个王钝老前辈教我的道理,要听得进去天花乱坠的好话,也要听得进去难听的真话。” 马蹄阵阵。 走着走着,家乡老槐树没了。 走着走着,心爱的姑娘还在远方。 走着走着,年年陇上花开春风里,最敬重的先生却不在了。 走着走着,最仰慕的剑客,已经许久未见,不知道还戴不戴斗笠,有没有找到一把好剑。 走着走着,最要好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最高的山岳,最大的江河。 走着走着,曾经一直被人欺负的鼻涕虫,变成了他们当年最厌恶的人。 走着走着,脚上就很多年再没穿过草鞋了。 ———— 洒扫山庄一个名叫陆拙的王钝弟子,寄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随后又被收信人,以飞剑传讯的仙家手段,寄给了一位姓齐的山上人。 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 北燕国地势平坦,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又有两处养马之地,故而骑军战力远胜荆南、五陵两国,再往北就是自古多有仙人事迹流传的绿莺国,文人笔札和志怪小说,多与水精蛟龙有关。 隋景澄头戴幂篱,又有法袍竹衣穿在身上,虽然大暑时节,烈日曝晒,白天骑马赶路,依旧问题不大,反而人照顾马更多一些。 这天两骑停马在河畔树荫下,河水清澈,四下无人,她便摘了幂篱,脱了靴袜,当双脚没入水中,她长呼出一口气。 前辈坐在不远处,取出一把玉竹折扇,却没有扇动清风,只是摊开扇门,轻轻晃动,上边有字如浮萍凫水溪涧中。先前她见过一次,前辈说是从一座名为春露圃的山上府邸,一艘符箓宝舟上剥落下来的仙家文字。 隋景澄其实有些担心前辈的伤势,左侧肩头被一枝修道之人的强弓箭矢直接洞穿,又被符阵缠身,隋景澄无法想象,为何前辈好似没事人儿一样,这一路行来,前辈只是经常轻揉右手。 隋景澄转头问道“前辈,是曹赋师父和金鳞宫派来的刺客吗?” 陈平安点点头,“只能说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那拨刺客特征明显,是北俱芦洲南方一座很有名的修行门派,说是门派,除了割鹿山这个名字之外,却没有山头根基,所有刺客都被称为无脸人,三教九流百家的修士,都可以加入,但是听说规矩比较多。如何加入,怎么杀人,收多少钱,都有规矩。” 陈平安笑道“割鹿山还有一个最大的规矩,收了钱派遣刺客出手,只杀一次,不成,只收一半定金,无论死伤多么惨重,剩余一半就都不与雇主讨要了,而且在此之后,割鹿山绝对不会再对刺杀未果之人出手。所以我们现在,最少不用担心割鹿山的袭扰。” 隋景澄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和愧疚,“说到底,还是冲着我来的。” 别看前辈一路上云淡风轻,可是隋景澄心细如发,知道那一场刺杀,前辈应对得并不轻松。 陈平安合拢扇子,缓缓道“修行路上,福祸相依,大部分练气士,都是这么熬出来的,坎坷可能有大有小,可是磨难一事的大小,因人而异,我曾经见过一对下五境的山上道侣,女子修士就因为几百颗雪花钱,迟迟无法破开瓶颈,再拖延下去,就会好事变坏事,还有性命之忧,双方只好涉险进入南边的骸骨滩搏命求财,他们夫妻那一路的心境煎熬,你说不是苦难?不但是,而且不小。不比你行亭一路,走得轻松。” 隋景澄笑了,“前辈是不是碰巧遇上,便帮了他们一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隋景澄便知道答案了。 陈平安以折扇指了指隋景澄。 隋景澄会心一笑,盘腿而坐,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开始呼吸吐纳,修行那本《上上玄玄集》所载的口诀仙法。 修道之人,吐纳之时,四周会有微妙的气机涟漪,蚊蝇不近,可以自行抵御寒意暑气。 隋景澄虽然修道未成,但是已经有了个气象雏形,这很难得,就像当年陈平安在小镇练习撼山拳,虽然拳架尚未稳固,但是全身拳意流淌,自己都浑然不觉,才会被马苦玄在真武山的那位护道人一眼看穿。所以说隋景澄的资质是真的好,只是不知当年那位云游高人为何赠送三物后,从此泥牛入海,三十余年没有音讯,今年显然是隋景澄修行路上的一场大劫难,照理说那位高人哪怕在千万里之外,冥冥之中,应该还是有些玄之又玄的感应。 关于高人的音容相貌,更是古怪,类似那本小册子,隋景澄可看不可读,不然就会气机絮乱,头脑晕眩。 隋景澄前些年询问府上老人,都说记不真切了,连自幼读书便能够过目不忘的老侍郎隋新雨,都不例外。 陈平安知道这就不是一般的山上障眼法了。 隋景澄睁眼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身上霞光流淌,法袍竹衣亦有灵气溢出,两股光彩相得益彰,如水火交融,只不过寻常人只能看个模糊,陈平安却能够看到更多,当隋景澄停下气机运转之时,身上异象,便瞬间消散。显而易见,那件竹衣法袍,是高人精心挑选,让隋景澄修行小册子记载仙法,能够事半功倍,可谓用心良苦。 气象高远,光明正大。 所以陈平安更倾向于那位高人,对隋景澄并无险恶用心。 只不过还需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修行路上,一万个小心,可能就因为一个不小心,而功亏一篑。 两人非但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反而一直留下蛛丝马迹,就像在洒扫山庄的小镇那样,如果就这么一直走到绿莺国,那位高人还没有现身,陈平安就只能将隋景澄登上仙家渡船,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再去宝瓶洲牛角山渡口,按照隋景澄自己的意愿,在崔东山那边记名,跟随崔东山一起修行。相信以后若是真正有缘,隋景澄自会与那位高人再会,重续师徒道缘。 到了王钝老前辈指明的那座绿莺国渡口,陈平安目前最想要知道的一个消息,是大篆京城那边,玉玺江水蛟的动静。 猿啼山剑仙嵇岳,是否已经与那位十境武夫交上手? 隋景澄穿好袜靴,站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先前还是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这会儿就已经乌云密布,有了暴雨迹象。 陈平安已经率先走向拴马处,提醒道“继续赶路,最多一炷香就要下雨,你可以直接披上蓑衣了。” 隋景澄小跑过去,笑问道“前辈能够预知天象吗?先前在行亭,前辈也是算准了雨歇时刻。我爹说五陵国钦天监的高人,才有如此本事。” 陈平安戴好斗笠,披好蓑衣,翻身上马后,说道“想不想学这门神通?” 隋景澄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道“你去下地干活十数年,一年到头跟老天爷讨饭吃,自然而然就学会察言观色了。” 隋景澄无言以对。 陈平安其实只说了一半的答案,另外一半是武夫的关系,能够清晰感知诸多天地细微,例如清风吹叶、蚊蝇振翅、蜻蜓点水,在陈平安眼中耳中都是不小的动静,与隋景澄这位修道之人说破天去,也是废话。 一场滂沱大雨如约而至。 两骑缓缓前行,并未刻意躲雨,隋景澄关于北游赶路的风吹日晒雨打,从来没有任何询问和叫苦,结果很快她就察觉到这亦是修行,若是马背颠簸的同时,自己还能够找到一种合适的呼吸吐纳,便可以哪怕大雨之中,依旧保持视线清明,酷暑时分,甚至偶尔能够看到那些隐藏在雾气朦胧中纤细“水流”的流转,前辈说那就是天地灵气,所以隋景澄经常骑马的时候会弯来绕去,试图捕捉那些一闪而逝的灵气脉络,她当然抓不住,但是身上那件竹衣法袍却可以将其吸纳其中。 大雨难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两骑摘了蓑衣,继续赶路。 赶在夜禁之前,两骑在一座绕水郡城歇脚,因为河水上游会有一座水神祠,这还不是最值得一去的理由,主要是因为山水相依,河水名为杳冥河,山名为峨峨山,山水神祇的祠庙,相距不远,不足三里路,前辈说这是极为罕见的场景,必须看一看。隋景澄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前辈这么喜欢游览名胜古迹,只是害怕这里边有山上的讲究,就只好藏在心里。 北燕国市井,斗蟋蟀成风。 多有百姓出城去往荒郊野岭,一宿捕捉蟋蟀转手卖钱,文人雅士关于蟋蟀的诗词曲赋,北燕国流传极多,多是针砭时事,暗藏讥讽,只是历朝历代文人志士的忧心,唯有以诗文解忧,达官显贵的豪宅院落,和市井坊间的狭小门户,依旧乐此不疲,蟋蟀啾叫,响彻一国朝野。 所以先前两骑入城之时,出城之人远远多于入城人,人人携带各色蟋蟀笼,也是一桩不小的怪事。 客栈占地颇大,据说是一座裁撤掉的大驿站改造而成,客栈如今的主人,是一位京城权贵子弟,低价购入,一番重金翻修之后,生意兴隆,故而许多墙壁上还留有文人墨宝,后边还有茂竹池塘。 夜间陈平安走出屋子,在杨柳依依的池塘边小径散步,等到他返回屋子练拳之时,头戴幂篱的隋景澄站在小路上,陈平安说道“问题不大,你一个人散步无妨。” 隋景澄点点头,目送前辈离去后,她走了一圈就回到自己屋子。 陈平安继续练习六步走桩,运转剑气十八停,只是依旧未能破开最后一个瓶颈。 偶尔陈平安也会瞎琢磨,自己练剑的资质,有这么差吗? 当年过了倒悬山,剑气长城那些年轻天才,好像很快就掌握了剑气十八停的精髓。 不过陈平安也有理由安慰自己,十八停途径关键窍穴当中,就有三缕“极小剑气”栖息地,阻碍极大,最后一道瓶颈,就在于被阻拦在其中一处,每次途径此处关隘,气机便阻滞不前。 停下拳桩,陈平安开始提笔画符,符纸材质都是最普通的黄纸,不过相较于一般的下五境云游道人,最多只能以金银粉末作为画符“墨水”,陈平安在春露圃老槐街购买了不少山上丹砂,瓶瓶罐罐一大堆,多是三两颗雪花钱一瓶,最贵的一大瓷罐,价值一颗小暑钱,这段路途,陈平安花了不少三百张各色符箓,山谷遇袭一役,证明有些时候,以量取胜,是有道理的。 隋景澄手气不错,从那位阵师身上搜出了两部秘籍,一本符箓图谱,一本失去书页的阵法真解,还有一本类似随笔感悟的笔札,详细记载了那名阵师学符以来的所有心得,陈平安对这本心得笔札,最为看重。 当然,还有魁梧壮汉身上,一副品秩不低的神人承露甲,以及那张大弓与所有符箓箭矢。 加上那名女子刺客的两柄符刀,分别篆刻有“朝露”“暮霞”。 可惜神仙钱,是一颗雪花钱都没有。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是最接近藕花福地那场围杀氛围的交手。 让陈平安受伤颇重,却也受益匪浅。 曾经与隋景澄闲来无事,以棋局复盘的时候,隋景澄好奇询问“前辈原来是左撇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从小就是。但是在我练拳之后,离开家乡小镇没多久,就一直假装不是了。” 那拨割鹿山刺客的领袖,那位河面剑修当时安静观战,就是为了确定没有万一,所以此人反复查看了北燕国骑卒尸体在地上的分布,再加上陈平安一刀捅死北燕国骑将的握刀之手,是右手,他这才确定自己看到了真相,让那位掌握压箱底手段的割鹿山刺客,祭出了佛家神通,拘押了陈平安的右手,这门秘法的强大,以及后遗症之大,从陈平安至今还受到一些影响,就看得出来。 陈平安其实根本不清楚山上修士还有这类古怪秘法。 所以看似是陈平安误打误撞,运气好,让对方失算了。 事实上,这就是陈平安行走江湖的方式,自己仿佛永远置身于围杀之局当中。 隋景澄实在是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样不累吗?” 陈平安笑道“习惯成自然。之前不是与你说了,讲复杂的道理,看似劳心劳力,其实熟稔之后,反而更加轻松。到时候你再出拳出剑,就会越来越接近天地无拘束的境界。不单单是说你一拳一剑杀力有多大,而是……天地认可,契合大道。” 当时的隋景澄,肯定不会明白“天地无拘束”是何等风采,更不会理解“契合大道”这个说法的深远意义。 第二天,两骑先后去过了两座毗邻的山水神祠祠庙,继续赶路。 距离位于北俱芦洲东海之滨 的绿莺国,已经没多少路程。 两骑缓行,陈平安感慨道“天地大窑,阳炭烹煮,万物烧熔,人不得免。” 隋景澄有些昏昏欲睡,难得听到前辈言语后,她立即提起精神,“前辈,这是仙家说法吗?有什么深意?” 陈平安笑着摇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从教我们烧窑的老师傅那边听来的一句话,那会儿我们年纪都不大,只当是一句好玩的言语。老人在我这边,从来不说这些,事实上,准确说来是几乎从来不愿意跟我说话。哪怕去深山寻找适宜烧瓷的土壤,可能在深山待个十天半个月,两个人也说不了两三句话。” 隋景澄惊讶道“前辈的师门,还要烧造瓷器?山上还有这样的仙家府邸吗?” 陈平安忍俊不禁,点头道“有啊。” 隋景澄小心翼翼问道“如此说来,前辈的那个要好朋友,岂不是修道天赋更高?” 陈平安笑道“修行资质不好说,反正烧瓷的本事,我是这辈子都赶不上他的,他看几眼就会的,我可能需要摸索个把月,最后还是不如他。” 隋景澄又问道“前辈,跟这样的人当朋友,不会有压力吗?”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骑在经过了北燕、绿莺两国边境,去往那座仙家渡口只剩下两百余里路程。 渡口名为龙头渡,是绿莺国头等仙家门派谷雨派的私家地盘,相传谷雨派开山老祖,曾经与绿莺国的开国皇帝,有过一场弈棋,是前者凭借卓绝棋力“输”来了一座山头。 门派跟神仙钱中的谷雨钱没关系,只是这座仙家门派出产“谷雨帖”和“谷雨牌”两物,风靡山下,前者售卖给世俗王朝的有钱人家,分字帖和画帖两种,有仙家符箓的粗浅功效,比起寻常门户张贴的门神,更能庇护一家一户,可以驱散鬼魅煞气。至于谷雨牌,让人悬挂腰间,品秩更高,是绿莺国周边地带,所有境界不高的练气士,上山下水的必备之物。价格不菲,绿莺国的将相公卿,亦是人手一件,甚至在那朝会之时,绿莺国都不禁高官悬佩此物,皇帝陛下甚至经常会以此物赏赐功勋重臣。 龙头渡是一座大渡口,源于南边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版图,练气士人数稀少,除了大篆国境内以及金鳞宫,各有一座航线不长的小渡口之外,再无仙家渡口,作为北俱芦洲最东端的枢纽重地,版图不大的绿莺国,朝野上下,对于山上修士十分熟稔,与那武夫横行、神仙让路的大篆十数国,是天壤之别的风俗。 两人将马匹卖给郡城当地一家大镖局。 徒步而行,陈平安将那根行山杖交予隋景澄。 陈平安现在的穿着,越来越简单,也就是斗笠青衫,连簪子都已收起,不再背竹箱,养剑葫和剑仙都一并收起。 而隋景澄的言语也越来越少。 两人沿着一条入海的滔滔江河行走,河面宽达数里,可还这不是那条名动一洲的入海大渎,传闻那条大渎的水面一望无垠,许多绿莺国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去往对岸。 江风吹拂行人面,暑气全无。 隋景澄问道“前辈,如果那位世外高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希望自己还是能够成为你的弟子,先当记名弟子,哪天前辈觉得我有资格了,再去掉‘记名’二字。至于那位崔前辈,愿不愿意传授我仙法,愿不愿意为我指点迷津,我不会强求,反正自己一个人都修行三十年了,不介意等到前辈游历返乡。” 陈平安转头打量着那条水势汹涌的河水,笑道“不成为他的弟子,你会后悔的,我可以保证。” 隋景澄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 陈平安说道“我们假设你的传道人从此不再露面,那么我让你认师父的人,是一位真正的仙人,修为,心性,眼光,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他都要比我强许多。” 当然了,那家伙修为再高,也还是自己的弟子学生。 以前陈平安没觉得如何,更多时候只当做是一种负担,现在回头再看,还挺……爽的? 隋景澄语气坚决道“天底下有这种人吗?我不信!” 陈平安说道“信不信由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你遇到了他,你自会明白。” 隋景澄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将信将疑,可她就是觉得有些郁闷,哪怕那位姓崔的前辈高人,真是如此道法如神,是山上仙人,又如何呢? 隋景澄知道修行一事是何等消磨光阴,那么山上修道之人的几甲子寿命、甚至是数百年光阴,当真比得起一个江湖人的见闻吗?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吗?到了山上,洞府一坐一闭关,动辄数年十年,下山历练,又讲究不染红尘,孑然一身走过了,不拖泥带水地返回山上,这样的修道长生,真是长生无忧吗?何况也不是一个练气士清净修行,登山路上就没有了灾厄,一样有可能身死道消,关隘重重,瓶颈难破,凡夫俗子无法领略到的山上风光,再壮丽奇绝,等到看了几十年百余年,难道当真不会厌烦吗? 隋景澄有些心烦意乱。 陈平安停下脚步,捡起几颗石子,随便丢入河中。 隋景澄面朝江水,大风吹拂得幂篱薄纱贴面,衣裙向一侧飘荡。 这条河边道路也有不少行人,多是往来于龙头渡的练气士。 有一位大汉拍马而过的时候,眼睛一亮,猛然勒马而行,使劲拍打胸膛,大笑道“这位娘子,不如随大爷吃香的喝辣的去!你身边那小白脸瞅着就不顶用。” 隋景澄置若罔闻。 那汉子一个跃起,飘落在隋景澄身边,一手斜向下,拍向隋景澄浑圆处。 不等得逞,下一刻壮汉就坠入河水中去。 是给陈平安一把按住脑袋,轻轻一推,就重重摔入了河中。 这一颗石子溅起的水花就有些大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 河上有一叶扁舟沿河而下,斜风细雨,有渔翁老叟,箬笠绿蓑,坐在船头,仰头饮酒,身后两位美艳歌姬,衣衫单薄,坐姿曼妙,一人怀抱琵琶,嘈嘈切切,一人执红牙板,歌声婉转,看似嘈杂交错,实则乱中有序,相得益彰。 小舟主仆三人,自然皆是修道之人。 有练气士御风掠过河面,随手祭出一件法器,宝光流萤如一条白练,砸向那小舟,大骂道:“吵死个人!喝什么酒装什么大爷,这条河水够你喝饱了,还不花银子!” 结果那位老渔翁抬起手臂,轻轻晃了一下袖子,那条气势汹汹的白练,非但没有打翻小船,竟是悉数撞入渔翁袖中,嗡嗡作响片刻,很快归于寂静。 那练气士如丧考妣,骤然悬停,哀求道:“老神仙还我飞剑。” 老渔翁嗤笑道:“磕头求我。” 练气士二话不说就落在河面上,以河水作地面,砰砰磕头,溅起一团团水花。 小舟如一枝箭矢远远逝去,在那不长眼的狗崽子嗑完三个响头后,老渔翁这才抖搂袖子,摔出一颗雪白剑丸,轻轻握住,向后抛去。 那剑修收回本命剑丸后,远掠出去一大段水路后,哈哈大笑道:“老头,那两小娘们若是你女儿,我便做你女婿好了,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 其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妙龄女子冷笑一声,骤然拨弦,刚劲有力,拨若风雨。 小舟之后的河面,竟是炸裂出一条巨大沟壑来,一直蔓延向那位观海境剑修,剑修见机不妙,御风拔高,就要远离河面,不曾想那手执红牙板的婀娜女子轻轻抬手,轻轻一拍,高空雨幕就落下一只大如山头的红牙板法相,将那剑修当头一砸,重重拍入河中。等到一叶扁舟远去十数里后,可怜剑修才爬上岸,仰面朝天,重重喘气,再不敢言语撩拨那小船三人。 由于下雨,隋景澄便坐入了水榭中,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摘下幂篱,转头望向河上那幅野逸渔翁图,至于那场神仙斗法,经历过了两次生死风波,隋景澄其实没有太大心思起伏。 陈平安只是看了河面一眼,便收回视线,反正就是很北俱芦洲了。这要是在宝瓶洲或是桐叶洲,剑修不会出手,哪怕出手了,那位渔翁也不会还飞剑。 齐景龙则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兴许是在安安静静等待雨停,然后就要道别。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身为剑修,却对人间事如此深思熟虑,不会耽搁修行吗?”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会。这就是我与前两人的差距所在,我与他们二人资质相仿,虽说机缘也有差距,但归根结底,还是输在了分心一事上,其中一人曾经还劝过我,少想些山下事,安心练剑,等到跻身了上五境,再想不迟。” 陈平安笑道:“今日得失,可能就是明日失得。” 齐景龙笑着点头道:“借你吉言。” 陈平安正色问道:“刘先生思虑这些身外事,是自己有感而生?” 齐景龙点头道:“我出身平平,只是市井殷实门户,不过从小就喜欢读杂书,上了山后,习惯难改,修行路上,十分寂寥,总得找点事情做做。而且身为修道之人,有一些长处,比如记性变得更好,还不愁买书钱,每次下山游历,归程路上,都会买一些典籍回去。”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对于人心善恶,可有定论?” 齐景龙笑了笑,“暂时还没有,想要搞清楚人心善恶一事,如果一开始就有了善恶界线,很容易自身就混淆不清,后边的学问,就很难中正平和了。” 陈平安感慨道:“对,夹杂了个人情感,就会有失偏颇。” 齐景龙说道:“随着学问越来越大,这一丝偏颇,就像源头小溪,兴许最后就会变成一条入海大渎。” 陈平安会心一笑,“刘先生又为我解了一惑。” 齐景龙也未多问什么。 陈平安站起身,望向水榭外的汹汹江河,滚滚东逝水,不舍昼夜。 这就是陈平安决定炼化初一的原因。 高承当然很强大,属于那种追求绝对自由的强者, 撇开高承的初衷不说,先不管是志向还是那野心,但是在有一件事情上,陈平安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脉络。 陈平安在苍筠湖龙宫,曾经当过一回断人善恶的的高坐神只。所以陈平安更确定一件事,再加上骸骨滩遇到的杨凝性,这位崇玄署云霄宫的年轻道人,以一粒芥子恶念化身的书生。 两者相加。 不断复盘棋局,陈平安愈发肯定一个结论,那就是高承,如今远远没有成为一座小酆都之主的心性,最少现在还没有。 陈平安当然自己更没有,但是陈平安大致看得到、猜得出那个高度该有的为恶气象。 如今高承还有个人喜恶,这位京观城城主心中还有怨气,还在执着于那个我。 哪怕这些都极小,可再小,小如芥子,又如何?终究是存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根深蒂固,留在了高承的心境当中。 所以当高承一旦成为整座崭新小酆都的主人,成为一方大天地的老天爷。 高承心境上的这一点点偏差,随着小酆都规模的扩大,高承的神座越来越高,随着岁月长河的不断流逝,小酆都鬼魅的递增,就会不断出现更大偏差,乃至于无穷大的偏差。 这就是齐景龙所说的溪涧成大渎。 也许高承有机会在境界更高的时候,修正那些细微的偏差。 可这只是“也许”。 何况大道之争,就该有大道之争的气魄。高承若是一开始争夺飞剑失败,再无后来的追杀和陷阱,只是露面,只说最后那句话,陈平安兴许会真的愿意等等看,等到走完了北俱芦洲,再做决定,要不要去一趟骸骨滩京观城。 陈平安其实觉得最有机会做成、做好这种事情的,只有两人。 桐叶洲,观道观老观主。甚至不是君子钟魁,最少暂时还不是。 宝瓶洲,崔瀺。甚至不是崔东山。 而后两者,恰恰是陈平安的亲近之人。对于前两者,真谈不上半点好感。 这何尝不是世事无奈。 不是成了朋友,就是万般皆好。不是成了敌人,就万般皆错。 朋友的错,要不要劝,敌人的好,要不要学。都是修心,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小雨渐歇。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能否再被我们一起走段路?”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可以。” 在动身走出水榭之前,陈平安问道:“所以刘先生先撇清善恶不去谈,是为了最终距离善恶的本质更近一些?” 齐景龙笑道:“正解。” 陈平安以儒家礼仪,对那位萍水相逢的北俱芦洲修士,弯腰作揖。 文圣老先生,若是在此,听说了此人自己悟出的道理,会很高兴的。 哪怕齐景龙不是儒家子弟。 齐景龙也赶紧起身,作揖还礼。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修士,陈平安希望藕花福地的曹晴朗,以后可以的话,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不用全部相似,有些像就行了。 没有谁必须要成为另外一个人,因为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也无必要。 就像陈平安就不希望裴钱成为自己。 裴钱在家乡那边,好好读书,慢慢长大,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裴钱已经做得比陈平安想象中更好,规矩二字,裴钱其实一直在学。 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裴钱是在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怕吃苦头,练拳怕疼?没关系。 他这个当师父的,当过了天底下最强五境的武夫,那就再去争一争最强六境! 武运到手,师父送给这位开山大弟子便是,裴钱不一样是读书习武两不误? 隋景澄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前辈。 当前辈和半个护道人,教她为人处世,与砥砺学问,他会从别人身上学东西, 前辈原来更喜欢后者。 隋景澄有些伤感。 原本以为远在天边的前辈,如今已经稍稍近了一些,可事实上,前辈一直在修行路上飞奔,而她却一直在慢慢挪步。 总有一天,会连他的背影都会看不到的。 就算两人将来久别重逢,一次两次三次,可当两人站在一起,又能聊什么? 隋景澄不知道。 距离龙头渡还有些路程,三人缓缓而行。 陈平安问了一些关于大篆京城的事情。 齐景龙说道:“算是风雨欲来吧,猿啼山剑仙嵇岳,与那坐镇大篆武运的十境武夫,暂时还未交手。一旦开打,声势极大,所以这次书院圣人都离开了,还邀请了几位高人一起在旁观战,以免双方交手,殃及百姓。至于双方生死,不去管他。” 陈平安问道:“宝瓶洲大骊王朝那边,可有些什么大的消息。” 齐景龙叹了口气,“大骊铁骑继续南下,后方有些反复,许多被灭了国的仁人志士,都在揭竿而起,慷慨赴义。这是对的,谁都无法指摘。但是死了很多无辜百姓,则是错的。虽然双方都有理由,这类惨事属于势不可免,总是……” 陈平安说道:“无奈。” 齐景龙嗯了一声。 齐景龙想起一事,笑道:“我们北俱芦洲的谢天君,已经接受了三次挑战。”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很难输。” 齐景龙说道:“确实,无一败绩。毕竟宝瓶洲的神诰宗祁天君,注定不会出手。三次交手,以早先风雪庙剑仙魏晋的挑战,最为瞩目,虽然魏晋输了,但是这样一位年轻剑修,以后成就一定很高,很高!不过听说他已经去了倒悬山,会在剑气长城那边练剑,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剑修,成就越高,越是好事。” 陈平安笑了笑。 齐景龙好奇问道:“见过?” 陈平安说道:“见过一次。” 当时魏晋看待陈平安的眼神,十分漠然。 但陈平安依旧觉得那是一个好人和剑仙,这么多年过去了,反而更理解魏晋的强大。 齐景龙沉默片刻,“对了,还有一桩大事,大骊除了披云山,新的其余四岳都已敕封完毕。” 陈平安内心一动。 炼化五行之属的本命物。 崔东山扛着小锄头,刨来了五大袋子的大骊山岳五色土。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一旦炼化成功,就可以营造出来了一个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 人生道路上的许多选择,都会改变。 就像炼化大骊山岳五色土一事,原本是陈平安第一个放弃的,后来与崔东山以及崔瀺两次谈心过后,陈平安反而变得异常坚决。哪怕在来北俱芦洲的那艘跨洲渡船上,见过了那位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歹毒妇人,陈平安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于是现在摆在陈平安面前,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刚好乘坐龙头渡渡船,护送隋景澄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在那边炼化五色土。安稳却耗时。 一个是为了不耽误走大渎的行程,在龙头渡就近寻觅一处灵气充沛的仙家客栈,或是稍稍绕路,去往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泽,闭关。 齐景龙似乎察觉到陈平安的心思变化,犹豫了一下,微笑道:“我这趟下山,就是找你聊天来了,聊过之后,有些闲来无事。” 有些人帮人忙,反而思虑更多。 陈平安何尝不是如此。 学问相通,为人相似。 这就是同道中人。 所以陈平安一改谨小慎微,问道:“如果我说要在龙头渡炼化一件本命物,需要有人帮我压阵守关,刘先生愿不愿意?” 齐景龙笑道:“可以。” 陈平安又说道:“可能在炼化过程当中,动静不小。而且我在北俱芦洲有些仇家,例如大篆王朝的金鳞宫。” 齐景龙说道:“小事。”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齐景龙肩膀上,“你这种人不爱喝酒,真是可惜了。” 齐景龙无奈道:“劝酒是一件很伤人品的事情。”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这句话,以后你与一位老先生好好说道,嗯,有机会的话,还有一位剑客。” 齐景龙摇摇头。 到了龙头渡,下榻于一座灵气盎然的仙家客栈,挂“翠鸟”匾额。 陈平安难得出手阔绰,直接与客栈要了一座天字号宅邸,竟然还有一座荷花池塘,莲叶出水大如盘,雨后犹有荷露团团如白珠,清风送香,心旷神怡。 齐 景龙每次下山游历,都会用一份化名谱牒,到了热闹处,也会施展障眼法。 当下齐景龙搬了一条长凳坐在荷花池畔,隋景澄也有样学样,摘了幂篱,搬了条长凳,手持行山杖,坐在不远处,开始呼吸吐纳。 池塘边系有小舟。 齐景龙只是安静凝望着荷花池,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 陈平安已经开始闭关。 齐景龙是元婴修士,又是谱牒仙师,除了读书悟理之外,齐景龙在山上修行,所谓的分心,那也只是对比前两人而已。 齐景龙其实所学驳杂,却样样精通,当年光是凭借随手画出的一座阵法,就能够让崇玄署云霄宫杨凝真无法破阵,要知道当时杨凝真的术法境界,还要超出同样身为天生道胎的弟弟杨凝性,杨凝真这才一气之下,转去习武,同时等于舍弃了崇玄署云霄宫的继承权,不过竟然还真给杨凝真练出了一份武道大前程,可谓因祸得福。 所以对于闭关一事,齐景龙最是熟稔。 无论陈平安的动静有多大,气机涟漪如何激荡,都逃不出这栋宅子丝毫。 因为齐景龙是一位剑修。 又有下雨的迹象,只是这一次应该会是一场暴雨。 隋景澄有些心神不宁,打断了呼吸吐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愁眉不展。 齐景龙故作不知。 隋景澄喃喃道:“听前辈说过一句乡俗谚语,小暑雨如银,大暑雨如金。” 隋景澄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种话肯定是读书人说的,而且肯定是那种读书不太好、当官不太大的。” 齐景龙这才开口说道:“有道理。” 隋景澄站起身,将行山杖斜靠长凳,蹲在荷花塘边,问道:“池塘里边的莲叶,可以随便采摘吗?” 齐景龙点头道:“掏了那么多雪花钱住在这里,摘几张莲叶不是问题,不过莲叶蕴藉灵气稀薄,摘下之后便要留不住。” 隋景澄摘下水边一张莲叶,坐回长凳,轻轻拧转,雨珠四溅。 齐景龙说道:“陈先生气象已成,炼化一事,应该问题不大。” 隋景澄转头问道:“当真万无一失?” 齐景龙有些无可奈何,这种话要他怎么回答? 隋景澄便转过头,轻声问道:“前辈真的那么年轻吗?” 齐景龙目视远方,笑道:“真实年龄,自然年轻,但是心境岁数,不年轻了,世间有千奇百怪,其中又以洞天福地最怪,岁月悠悠,快慢不一,不似人间,更是人间。所以那位陈先生说自己三百岁,不全是骗人。” 暴雨骤至。 隋景澄去拿了幂篱和蓑衣,竟然就那么坐在池塘边淋雨。 至于齐景龙-根本无需运转气机,大雨不侵。 剑心微动,剑意牵动剑气使然。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隋景澄搁放长凳的那张莲叶上,劈啪作响。 隋景澄突然瞪大眼睛,依稀看到远处荷花池中,有一对锦绣鸳鸯在莲叶下躲雨。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齐景龙笑道:“那是春露圃嘉木山脉售卖的一种灵禽,并非寻常鸳鸯,性情桀骜,放养在山上水泽,能够看护池中珍贵游鱼,免得被山泽异兽叼走。” 大煞风景。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起来。 齐景龙虽然疑惑不解,不清楚哪里招惹到了她,但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言语。 深夜时分,隋景澄已经返回自己屋子,只是灯光亮了一宿。 齐景龙则一直坐在水边长凳上,纹丝不动。 偶有气机涟漪溢出,皆被剑气震碎,重归天地。 至于陈平安屋内取炉炼物、以及搬出天材地宝的诸多宝光异象,齐景龙自然更不会让人随意以神识窥探。 修道之人,炼化本命物,是重中之重,性命攸关。 第二天晌午时分,陈平安脸色惨白,打开门走出屋子。 齐景龙叹了口气。 下五境修士炼化本命物,有这么夸张吗? 无论是那件炼物炉鼎的品相,还是那些天材地宝的珍稀程度,以及炼物的难度,是不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又不是龙门境瓶颈修士在冲击金丹地仙。 齐景龙笑问道:“笑问道:“不喝几口酒压压惊?” “先缓一缓再喝。” 陈平安看到荷塘边刚好空着一条长凳,就坐在那边,转头笑道:“没事,准备充足,还有两次机会。” 随手将一张被雨水打落长凳的莲叶拿起来。 齐景龙指了指心口,“关键是这里,别出问题,不然所谓的两次机会,再多天材地宝,都是虚设。”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我就这点,还算拿得出手。” 齐景龙见他并无半点颓丧,也就放下心来。 隋景澄走出屋子,只是没了她的位置,陈平安挪了挪位置,坐在长凳一端,隋景澄这才坐在另一头。 陈平安问道:“摘取荷叶,如果需要额外开销,得记在账上。” 隋景澄笑道:“行啊,才几颗雪花钱而已,记账就记账。” 陈平安转头望向齐景龙。 齐景龙无动于衷。 你们卿卿我我,别扯上我。 陈平安只得解释道:“刘先生,你误会了。” 齐景龙笑了笑,“好的,就当是我误会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拿起养剑葫默默喝酒。 陈平安想起一事,“先前水榭所见河面上的三位小舟修士,在北俱芦洲很有名气?” 齐景龙说道:“与当年喜欢给人温养飞剑的那位剑瓮先生一样,都是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此人喜好音律,还收藏了许多件乐器法宝,脾气古怪,漂泊无定。北俱芦洲许多宗字头仙家的庆典,例如开峰仪式,或是大修士破境成功,都以能够邀请到师徒十数人在宴席上奏乐为幸事。最近一次师徒齐聚,是被我们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邀请,出现在清凉宗一座小洞天内的青崖背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一言不发的陈平安返回屋子。 隋景澄无所事事,继续拧转那片依旧青翠欲滴的荷叶。 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 龙门境修士顾陌,浮萍剑湖荣畅,一起望向那位刚刚出关的年轻人。 顾陌有些惊讶,一位下五境修士的炼化本命物,动静太大,气象太盛,这不合理。 荣畅身为元婴剑修,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不止是惊讶,是有些震惊。 齐景龙没有转身,收起了那座本命飞剑造就而成的小天地,出手之时,不见飞剑,收手之时,仍然不见飞剑。 齐景龙对荣畅说道:“有些失礼了。” 荣畅出身浮萍剑湖,有郦采这种剑仙,门内弟子想要不爽快都难,所以没有什么芥蒂,笑道:“能够亲身领教刘先生的本命飞剑,荣幸至极。以后若是有机会,寻一处地方,放开手脚切磋一番。” 齐景龙笑道:“只要不是在砥砺山就行。” 陈平安走到齐景龙身边,与隋景澄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道:“不用担心。” 隋景澄心中大定。 好像前辈现身,比刘先生的飞剑一出,还要让她感到心安。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前辈其实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境界修为暂时还不如齐景龙。 陈平安站在齐景龙身边,“谢了。” 齐景龙说道:“真要谢我,就别劝酒。” 陈平安笑道:“好说。” 然后齐景龙将事情缘由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可知不可道的内幕,自然依然不会说破。陈平安炼化本命物,必须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所以齐景龙四人的对话,陈平安并不清楚。但是荷塘这边的剑拔弩张,还是会有些模糊的感应。尤其是齐景龙祭出本命飞剑的那一刻,陈平安哪怕当初心神沉浸,依旧清晰感知到了,只不过与心境相亲,非但没有影响他的炼物,反而类似齐景龙对陈平安的另外一种压阵。 陈平安转头对隋景澄说道:“你先回屋子,有些事情,你知道太早反而不好。我和刘先生,需要与顾仙子和荣剑仙再聊聊。记得别偷听,涉及你的大道走向,别儿戏。” 隋景澄点点头,径直去往自己屋子。 看到这一幕,荣畅心情有些凝重。 陈平安在隋景澄轻轻关门后,不等陈平安说什么,齐景龙就已经悄无声息布下一座符阵,在隋景澄房间附近隔绝了声音和画面。 随手为之,行云流水。 极快极稳。 陈平安仿佛也完全没有提醒齐景龙的意思,关门声响起和齐景龙画符之时,就已经望向那两位联袂赶来寻找隋景澄的山上仙师,问道:“我和刘先生能不能坐下与你们聊天,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顾陌点了点头,“随意。” 陈平安坐在齐景龙身后的那条长凳上,齐景龙也跟着坐下,不过稍稍挪步,不再坐在先前的居中位置。 从头到尾,齐景龙不过是站起身,好好讲道理,出剑再收剑。 当两人落座,荣畅又是心一沉,这两个青衫男子,怎的如此心境契合?两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只看那落座位置,就有些“你规我矩”的意思。 关于那位姓陈的“金丹剑仙”,这一路追寻隋景澄,除了那些山水邸报泄露的消息,荣畅和顾陌还有过一番深入查探,线索多却乱,反而云遮雾绕。 至于刘景龙,完全不用两人去多查什么。 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中高居第三的陆地蛟龙,刘景龙,是北方太徽剑宗迅猛崛起的天之骄子。 如今太徽剑宗的两位剑仙都已远游倒悬山,对于一位宗字头仙家而言,尤其是在一言不合就要生死相向的北俱芦洲,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以剑修作为立身之本的大山头,仇家都不会少。 但是没有任何人小觑没有剑仙坐镇的太徽剑宗,修为不够高的,是不敢,修为够高的,是不愿意。 两位去往剑气长城的剑仙,其中一位太徽宗主,不是刘景龙的传道人,另外一人,辈分更高,也不是刘景龙的护道人,有此机缘的,是刘景龙的一位师姐,但是北俱芦洲评点十人,并无她的一席之地,因为刘景龙入山之时,她就已经是金丹瓶颈的剑修,刘景龙成名之后,她依旧未能破境,哪怕太徽剑宗封锁消息,也有小道消息流传出去,说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女子金丹剑修,差点走火入魔,还是刘景龙亲自出手,以自己身受重伤的代价,帮她渡过一劫。 反观刘景龙的传道人,只是太徽剑宗的一位龙门境老剑修,受限于资质,早早就趋于大道腐朽的可怜境地,已经逝世。 如今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怪事,但是在当年来看,却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因为刘景龙并非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先天剑胚,在刘景龙上山后的修行之初,太徽剑宗之外的山头,哪怕是师门内,几乎都没有人想到刘景龙的修道之路,可以如此高歌猛进,有一位与太徽剑宗世代交好的剑仙,在刘景龙跻身洞府境,中途荣升为一位凤毛麟角的祖师堂嫡传弟子后,对此就有过疑虑,担心刘景龙的性子太软绵,根本就是与太徽剑宗的剑道宗旨相悖,很难成材,尤其是那种可以成为宗门大梁的人物,当然事实证明,太徽剑宗破例收取刘景龙作为祖师堂嫡传,对得不能再对了。 陈平安望向那位太霞一脉的女冠修士,说道:“我是外乡人,你们应该已经查探清楚,事实上,我来自宝瓶洲。救下隋景澄一事,是偶然。” 荣畅问道:“能否细说?” 陈平安点点头,便将行亭一役,说了个大概经过。至于观人修心一事,自然不提半个字。更不谈人好人坏,只说众人最终行事。 不说浮萍剑湖荣畅,就是脾气不太好的顾陌,都不担心此人说谎。 因为这位青衫年轻人身边坐着一个刘景龙。 哪怕是上五境修士,也可以谎话连篇,真假不定,算计死人不偿命。 可是刘景龙注定不会。 以至于能够成为刘景龙朋友的人,应该也不会。 这就是一个无形的道理,一条无形的规矩。 只需要刘景龙坐在那里,哪怕他什么都不言语。 “我先前曾经以最大恶意揣测,是你拐骗了隋景澄,同时又让她死心塌地追随你修行,毕竟隋景澄涉世未深,身上又怀有重宝,如金鳞宫那般暴殄天物的手段,落了下乘,其实被我们事后知晓,没有半点麻烦,反而是像我先前所看到的情景,最为头疼。” 荣畅听完之后,坦诚道:“不曾想陈先生早就猜出隋景澄身后的传道机缘,还给她留了一个倾向于我们的选择,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平安说道:“已经说完了我这边的状况,你们能不能说一些可以说的?” 荣畅和顾陌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顾陌飘落在小舟之上,盘腿而坐,竟然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荣剑仙你来与他们说,我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烦死个人。” 荣畅有些无奈,其实顾陌如此作为,还真不好说是她不讲义气,事实上,隋景澄一事,本就是太霞元君李妤仙师在帮他师父郦采剑仙,准确说来,是在帮浮萍剑湖的未来主人,因为郦采肯定要远游倒悬山,之所以滞留北俱芦洲,就是为了等待太霞元君出关,一起携手去往剑气长城斩杀大妖。如今李妤仙师不幸兵解离世,师父大概仍然会独自一人去往倒悬山。而师父早有定论,浮萍剑湖未来坐镇之人,不是他荣畅,哪怕他跻身了上五境剑修,一样不是,也不是浮萍剑湖的其余几位资历修为都不错的老人,只能是荣畅的那位已经“闭关三十年”的小师妹。 也就是五陵国的那位“隋家玉人”。 荣畅对此没有心结,更无异议。 相信所有浮萍剑湖修士都是如此,道理很简单,怕被宗主郦采一巴掌拍死嘛。 太霞一脉,李妤精通好几种极妙术法,据说是得自火龙真人的道法真传。 小师妹真身的的确确就在浮萍剑湖闭关悟道,但是在太霞元君的神通驾驭之下,小师妹以一种类似阴神远游的姿态,半“转世”成为了隋景澄,并且不伤隋景澄原有魂魄半点,可以说屋内隋景澄,还是那个老侍郎隋新雨嫡女,却不是全部。总之,是一种让荣畅略微深思就要感到头疼的玄妙境地。至于最终归属,小师妹到底是如何借此练剑,荣畅更是懒得多想。 师父郦采当年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还多有保留,反正荣畅需要做的,不过是将那个太霞元君兵解离世的大意外,引发隋景澄这边的小意外给抹去,将隋景澄留在北俱芦洲,等待师父郦采的跨洲返乡,那么他荣畅就可以少挨师父回到师门后的一剑。至于什么金鳞宫,什么曹赋,他娘的老子以前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荣畅都嫌自己出剑脏了手。 荣畅一番思量后,依旧不愿多说,眼前两位青衫男子,喜欢讲道理,也擅长讲道理,但是如果这就将他们当做傻子,那就是荣畅自己蠢了。兴许自己透露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被他们顺藤摸瓜,牵扯出更多的真相,两个旁观者,说不定比荣畅还要看得更加深远。对方未必会以此要挟什么,可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在浮萍剑湖有两件事最要不得,练剑不行,脑瓜子太笨。 不过师父郦采反正看谁都是剑术不成的榆木疙瘩。 师父每次只要动怒打人,就会忍不住蹦出一句口头禅,“脑瓜子不灵光,那就往死里练剑嘛,还好意思偷懒?” 这种道理怎么讲? 于是荣畅小心翼翼酝酿措辞后,说道:“形势如此,该如何破局才是关键。隋景澄明显已经倾心于陈先生,慧剑斩情丝,说来简单行来难,以情关情劫作为磨石的剑修,不能说没有人成功,但是太少。”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在藕花福地,春潮宫周肥,或者说是姜尚真,为了帮助好友陆舫破开情关心结,可谓手段迭出,诸多作为,令人发指不说,而且已算人间极致的冷酷手段,依旧效果不好。陆舫最终没能跻身十人之列,不单单是输给了陈平安,事实上,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陆舫尚未心境圆满,哪怕能够“飞升”离开藕花福地,其实就等于虚耗了六十年光阴。 荣畅问道:“非是问罪于陈先生,只谈现状,陈先生已经是系铃人,愿不愿意当个解铃人?” 陈平安摇头道:“难。” 荣畅皱了皱眉头。 打算修炼闭口禅的顾陌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修道之人,贪恋美色,就落了下乘,还是说你图谋甚大,干脆想要与隋景澄结为山上道侣?好嘛,如此一来,就等于跟我们太霞一脉和浮萍剑湖攀上了关系,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平安依旧摇头道:“并非如此。” 有些言语,话难听。 可是愿意与人当面说出口,其实都还算好的。 真正难听的言语,永远在别人的肚子里边,或者躲在阴暗处,阴阳怪气说上一两句所谓的中允之言,轻飘飘的,那才是最恶心人的。 齐景龙也点头道:“很难。”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只说一些可能性,先说两个极端情况,佛家东渡,逐渐有小乘大乘之分,小破我执不如无我执,隋景澄修心有成,今日之喜欢,变成来年淡然,才是真正的斩断情丝。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隋景澄情根深种,哪怕远离我千万里,依旧萦绕心扉,任她跻身了上五境,成为了剑仙,出剑都难斩断。再说两端之间的可能性,你们两位,都是山上宗字头仙家的高人,应该会有一些术法神通,专克情关,专破情劫,但是我觉得隋景澄的心境,我们也要照顾……” 顾陌又开始头疼,“你能不能说直接点,该怎么做,需要这么絮絮叨叨吗?!” 陈平安望向她,问道:“对于你而言,是一两次出手的事情,对于隋景澄而言,就是她的一生大道去向和高低,我们多聊几句算什么,耐着性子聊几天又如何?山上修道,不知人间寒暑,这点光阴,很久吗?!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和刘先生,换成其余两位境界修为相当的修道之人,你们两个说不定已经重伤而退了。” 齐景龙淡然道:“是死了。” 陈平安无奈道:“会不会说话?” 齐景龙嗯了一声,“你继续。”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一壶抛给齐景龙,自己打开一壶,喝了一口。齐景龙只是拎酒却不喝,是真不爱喝。 荣畅笑了笑。 话难听。 理是这么个理。 他其实比较能够接受。 不过估计顾陌就比较不痛快了。 果不其然,顾陌站起身,冷笑道:“贪生怕死,还会进入太霞一脉?!还下山斩什么妖除什么魔?!躲在山上步步登高,岂不省事?都不用遇上你这种人!若是我顾陌死了,不过是死了一个龙门境,可北俱芦洲却要死两个修为更高的王八蛋,这笔买卖,谁亏谁赚?!”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你自己不亏?” 顾陌破口大骂道:“亏你大爷!” 陈平安也半点不恼,转头笑道:“你修为更高,你来讲道理。” 齐景龙微笑道:“你脾气更好,还是你来讲吧。” 顾陌一袭“太霞”法袍双袖飘荡不已,气得脸色铁青,“你们两个,别墨迹,随便滚出来一个,与我打过一场!” 陈平安说道:“你师门太厉害,我不敢跟你打。” 顾陌气笑道:“我又不是疯子,只与你切磋,不分生死!” 齐景龙微笑道:“捡软柿子捏,不太善喽。” 顾陌也没有半点难为情,理所当然道:“又不是斩妖除魔,死便死了。切磋而已,找你刘景龙过招,不是自取其辱吗?” 顾陌望向那个下五境修士,“你既然装了一路的金丹剑修,还打过几场硬仗,连大观王朝的金身境武夫都输给你,那个什么刀客萧叔夜更被你宰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你我交手,不涉宗门。” 然后顾陌疑惑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嘀咕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在与刘先生询问,你那件法袍是不是可以抵御地仙剑修的倾力一剑,所以才如此胸有成竹。刘先生说必须的。” 顾陌大怒道:“臭不要脸!” 荣畅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早知道是这么麻烦的事情,这趟离开浮萍剑湖,自己就该让别人掺和。 陈平安站起身。 顾陌笑道:“呦,打架之前,要不要再与我唠叨几句?” 陈平安摇摇头,“打架期间,不太说话的,得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我开口言语,悄悄换气了。” 陈平安一跺脚,这栋宅子院墙之上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雪白蛟龙,光线炸开,无比绚烂,如凡夫俗子骤然抬头望日,自然刺眼。 荣畅不过是微微眯眼。 顾陌却是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心知不妙,猛然睁开。 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抹雪白剑光和一道幽绿剑光飞掠而出。 一袭青衫身影骤然消逝,出现在顾陌身侧,又迅猛返回原地,轻轻落座。 顾陌站在原地,呆滞片刻,盘腿坐在小舟上,“好吧,我输了,你继续讲道理,再烦人我也受着。” 这也是荣畅愿意与顾陌一路随行、并且双方关系还不错的原因。 顾陌似乎后知后觉,怒道:“不对!是刘景龙帮你画符才占了先手?!” 齐景龙摆摆手道,“与我无关。” 荣畅说道:“与刘先生确实没有关系。” 顾陌打量了一眼那青衫外乡人,好奇问道:“你为何会有两把不是本命飞剑的飞剑?” 陈平安说道:“你好意思说我?” 顾陌咧嘴一笑,“可惜都没你出剑快,何况不是生死之战,以命换伤,我又没毛病,不会做的。” 陈平安心中叹息。 顾陌除了身上那件法袍,其实还藏着两把飞剑,最少。与自己差不多,都不是剑修本命物。有一把,应该是太霞一脉的家底,第二把,多半是来自浮萍剑湖的馈赠。所以当顾陌的境界越高,尤其是跻身地仙之后,对手就会越头疼。至于跻身了上五境,就是另外一种光景,一切身外物,都需要追求极致了,杀力最大,防御最强,术法最怪,真正压箱底的本事越可怕,胜算就越大,不然一切就是锦上添花,比如姜尚真的那么多件法宝,当然有用,而且很有用,可归根结底,旗鼓相当的生死厮杀,哪怕分出胜负之后,还是要看那一片柳叶的淬炼程度,来一锤定音,决定双方生死。 而顾陌能够一眼看穿初一十五不是剑修本命飞剑,这兴许就是一位大宗门子弟的该有眼界。 荣畅开口说道:“当下有一个相对比较稳妥的法子,就是等我师父来到此地,等她见过了隋景澄再说。不知道陈先生和刘先生,愿不愿意多等一段时日?” 这其实是强人所难了。 相对稳妥,只是相对荣畅和顾陌而言。 对于眼前这位外乡人来说,一个不小心,就是生死劫难,并且后患无穷。若是他今天一走了之,留下隋景澄,其实反而省心省力。能够做到这一步,哪怕师父郦采赶到绿莺国,一样挑不出毛病,自己的“闭关弟子”喜欢上了别人,难不成还要那个男人几巴掌打醒小师妹?打得醒吗?寻常女子兴许可以,但是观看这位隋景澄的一言一行,分明心思玲珑剔透,百转千回,比起小师妹当年修行路上的直爽,是天壤之别。 所以隋景澄越是浮萍剑湖器重之人,他荣畅的师父修为越高,那么这位外乡年轻人就会越危险,因为意外会越大。 之所以荣畅一开始没有如此建议,是这个说法,很容易让有机会好好谈、慢慢聊的局面,变成一场天经地义的搏命厮杀。 到时候两人往太徽剑宗一躲。 便是师父郦采,也不会去太徽剑宗找他们。 既不占理,也无意义。 北俱芦洲修士不是全然不讲理,而是人人皆有自己符合一洲风俗的道理,只不过这边的道理,跟其它洲不太一样罢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背景通天的外乡修士,在这边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到最后连死在谁手都查不出来。除了皑皑洲财神爷的亲弟弟,龙虎山天师府的嫡传黄紫贵人,其实还有好几位身份一样吓人的,只是消息封锁,除了宗字头仙家,再无人知晓罢了,例如其中就有一位文庙副教主的得意弟子。 这些死人身后的大活人,老神仙,哪个家底不厚,拳头不硬? 但是你们有本事来北俱芦洲,卷袖子露拳头试试看? 北俱芦洲别的不多,就是剑修多,剑仙多! 陈平安心中有了决定,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望向齐景龙。 齐景龙笑道:“我依旧闲来无事。” 陈平安欲言又止。 齐景龙笑道:“我道理没讲够,哪怕我讲完了,太徽剑宗也有道理要讲的。” 陈平安便不再说什么。 然后陈平安站起身,去敲门。 齐景龙已经随手撤去符阵。 陈平安带着隋景澄走到荷塘畔,只要是可以说的,都一一说给她听。 最后陈平安笑道:“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多想,在这个前提之下,有什么打算?” 隋景澄小声问道:“不会给前辈和刘先生惹麻烦吗?” 陈平安摇头道:“修行路上,只要自己不去惹是生非,就别怕麻烦找上门。” 顾陌坐在小舟上,比齐景龙更加闲来无事,看似凝视舟外莲叶,实则一直竖耳聆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是因为那人说得不合心意,恰恰是她顾陌觉得对方说得还挺有道理,可是对那姓陈的,她从不否认自己有很大的成见,所以才会如此。 隋景澄点点头,笑道:“那等我见过了那位高人再说?” 陈平安说道:“可以。” 隋景澄有些神色黯然,一双眼眸中满是愧疚,她欲语还休。 陈平安皱眉道:“如果处处多想,只是让你拖泥带水,那还想什么?嫌自己修行进展太快?还是修心一事太过轻松?” 隋景澄哦了一声。 既不反驳,好像也不反省。 若是换成自己的开山大弟子,陈平安早就一板栗下去了。 齐景龙依旧坐在原地,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但是修为高,言语清晰入耳,拦不住。 荣畅可能才是那个最苦闷的人。 大局已定,一开始火急火燎的顾陌,反而变成了那个最轻松的人,瞧着那对关系奇怪的男女,竟是觉得有点嚼头啊。 之后顾陌和荣畅就在这座龙头渡仙家客栈住下,两栋宅子都不小。 与那荷塘宅院相距较远,也算一种小小的诚意,免得被那两个青衫男子误认为是不放心他们。 顾陌和荣畅在小院中相对而坐。 顾陌问道:“荣畅,我只是随便问一句,你真打不过那刘景龙?一招就败?” 荣畅笑道:“真要厮杀,当然不会输得这么惨,不过确实胜算极小。齐景龙与那位外乡女冠在砥砺山一战,要么收手了,要么就是找到了破境契机。” 顾陌感慨道:“这个刘景龙,真是个怪胎!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一路破境的,简直就是势如破竹嘛,人比人气死人。” 荣畅笑道:“若是再去看看刘景龙之前的那两位,我们岂不是得一头撞死算数?” 顾陌摇摇头道:“那俩啊,我是比都不会去比的,念头都不会有。刘景龙是希望极大,跻身未来的北俱芦洲山巅之人,但是那两位,是板上钉钉了,甚至我一位别脉师伯还断言,其中一人,将来哪怕去了中土神洲,都有机会跻身那边的十人之列。” 顾陌突然问道:“郦剑仙去的宝瓶洲,听说风雪庙剑仙魏晋,和大骊藩王宋长镜,也都是强人?” 荣畅点头道:“都很强,大道可期。” 顾陌疑惑道:“魏晋不去说他,可宋长镜是纯粹武夫,走了条断头路,大道可期不适用他吧?” 荣畅想起了之前某位站在自己师父身边还敢吊儿郎当的家伙,那一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话语,便照搬过来,说道:“大道长生之外,也有大道。” 顾陌笑了笑,“这类话,与我们山门趴地峰上,那些师伯师叔们的言语,有些相像了。” 荣畅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趴地峰是火龙真人那位老神仙的山头,老真人几乎从来不理会山门事务,都交予了徒子徒孙们去打理,老真人只管睡觉。 像顾陌的师父太霞元君,就是修道有成,自己早早开峰,离开了趴地峰,然后收取弟子,开枝散叶。 除了太霞一脉,还有其余三脉,在北俱芦洲都是大名鼎鼎的存在,桃山一脉尤其精通五雷正法,白云一脉精通符阵,指玄一脉精通剑道。 但是无一例外,所有在北俱芦洲闯出偌大名头的这四位嫡传弟子,若是谈及了恩师的道法传授,永远只说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这种客气话,听者信不信? 在北俱芦洲,还真信。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最让人无言以对的一个说法,是前些年不知如何流传出来的,结果很快就传遍了大半座北俱芦洲,据说是一位火龙真人某位嫡传弟子的说法,那位弟子在下山游历的时候,与一位拜访趴地峰的世外高人闲聊,不知道怎么就“泄露了天机”,说师父曾经亲口与他说过,师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降妖除魔的本事低了些。 听闻好像那位弟子还深以为然来着,好在说起此事的时候,小道士倒是没对他师父如何嫌弃? 许多别处剑仙,都想伸手狠狠按住那嫡传的脑袋,大声询问那个脑子估计有坑的年轻道士,你小子当真不是在说笑话吗?! 当然问过问题之后,剑仙们还是要笑呵呵礼送出境的。 北俱芦洲的剑仙,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怕,就怕半个自家人的那位火龙真人。 好在这位老神仙嗜好睡觉,不爱下山。 不过像那位不知所踪的年轻道士差不多,他们这些个资质不佳的火龙真人嫡传弟子,趴地峰上还有十数人,都留在了趴地峰那边结茅修行,说是修行,落在别处宗字头仙家修士眼中,那就是……混吃等死了。除了他们,还有许多的小道童,毕竟修为再不济,也都会有自己的弟子。倒是经常能够听到不睡觉的火龙真人亲自传道说法,不过似乎依旧不开窍罢了,外界已经很久没有哪位趴地峰上的弟子徒孙在修行一事上,让人感到“能不能讲点道理”了,总之都白白浪费了那么大的一份仙家道缘。许多北俱芦洲的地仙修士,都觉得自己换成任何一个趴地峰的愚钝道士,早就一路登天,直接去往上五境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 龙头渡去往南方骸骨滩的渡船缓缓升空,天边的云霞灿若红锦。 顾陌趴在栏杆上默默流泪,师父曾经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举霞飞升。 当时顾陌还是一位懵懂少女,问飞升有什么好呢? 师父当时只是望向天边的晚霞,什么都没有告诉少女。 顾陌不是伤心自己失去了什么靠山,太霞一脉的道士和女冠,下山斩妖除魔,只要不死,就别回家与师长抱怨。可是死了还如何抱怨?顾陌觉得师父说得好没道理,却又最有道理。 隋景澄站在顾陌身边。 荣畅没有露面,倒是齐景龙站在她们不远处,因为渡船南下,还算顺路,渡船航线会经过大篆王朝版图。 不过齐景龙很快就返回自己的屋子。 地面上,陈平安那一袭青衫已经开始徒步向北,去往那条大渎入海口。 顾陌和隋景澄住在渡船上的毗邻屋舍,顾陌这会儿已经恢复正常,大大方方跟着隋景澄进了屋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很不见外,对于隋景澄一脸我要独自修行的神色,视而不见。顾陌脸上满是笑意,就你隋景澄现在的絮乱心境,还能静心吐纳?骗鬼呢。 顾陌问道:“那个姓陈的,就没送你几件定情信物?” 隋景澄不理会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修。 顾陌瞥了眼她手中的小炼行山杖,以她的龙门境瓶颈修为,自然一眼看穿那家伙的拙劣障眼法,“就这玩意儿?材质是不错,模样也算凑合,可隋景澄长得这么好看,那家伙分明没啥诚意嘛,隋景澄,真不是我说你,可别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鬼迷心窍了。” 隋景澄摘了幂篱,将行山杖放在案几上,她坐在顾陌对面,趴在桌上。 顾陌打量着这位隋家玉人,啧啧出声。 天底下只要是真正好看的女子,说不说话,都是风景。 等到隋景澄跻身了中五境,姿色只会更加增添光彩,到时候还了得?顾陌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一把隋景澄的柔腻脸蛋。 隋景澄一手拍掉顾陌,挺直腰肢坐正身体,皱眉道:“顾仙子,请你自重!” 顾陌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光茶水,放下茶杯后,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姓陈的一同远游数国,若是风餐露宿,平时洗澡怎么办?还有你尚未斩赤龙吧,不麻烦?” 隋景澄淡然道:“顾仙子是修道神仙,问这些不合适吧?” 顾陌笑嘻嘻道:“修了道,不还是人?女子修行不也还是女子?我问这些,我不用花一颗雪花钱,你也不会少一颗雪花钱,说说看嘛。” 隋景澄沉声道:“前辈是正人君子,顾仙子我只说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言语!” 顾陌一脸惊恐道:“是不是你一生气,就要让荣剑仙砍死我?” 然后顾陌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就那么趴在桌上,双手乱挥,“不要啊,我怕死啊……” 有敲门声轻轻响起,门外荣畅说道:“是我。” 隋景澄如释重负,连忙说道:“请进。” 顾陌已经正襟危坐,缓缓喝茶。 荣畅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落座后,对隋景澄说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往北俱芦洲最南端的骸骨滩,之后更要跨洲游历宝瓶洲,我与你说些山上禁制,可能会有些繁琐,但是没办法,宝瓶洲虽说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但是奇人异士未必就少,我们还是讲一讲入乡随俗。” 荣畅其实有些别扭。 在浮萍剑湖,他的脾气也不算好,只是相较于师父郦采,才会显得和蔼可亲。 真正的脾气如何,那些在他荣畅剑下,或死或伤的修士,最清楚。 荣畅作为一位北俱芦洲中部极有分量的元婴剑修,在浮萍剑湖,其实也有几位嫡传弟子,山下市井讲究一个棍棒出孝子,在他荣畅这边,就是多吃几剑涨修为。 不过在半个小师妹的隋景澄这边,荣畅自然要多很多的耐心。 隋景澄耐心听着荣畅长篇大幅的讲解。 顾陌不算外人,荣畅不会赶人,她也没那眼力劲儿自己滚蛋,就坐在那儿干坐着喝茶一杯又一杯,时不时打着哈欠,宁肯听那些枯燥乏味的说教,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去房间待着。 荣畅松了口气,隋景澄似乎在那个姓陈的年轻人那边,学了许多山上规矩。 而且相较于那个熟悉的小师妹,确实太不一样了。 小师妹是浮萍剑湖脾气最好、又是最不好的一个,脾气好的时候,能够指点师门晚辈剑术许久,比传道人还要尽心尽力,脾气不好的时候,就是师父郦采都拿她没办法,一次游历归来,小师妹觉得自己没有错、剑仙师父觉得自己更对的争论之后,小师妹被暴怒的师父禁锢到只剩下一身洞府境修为,沉入浮萍剑湖的水底长达半年光阴。 被拽上岸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师父问她认不认错,结果小师妹来了一句,湖底风光绝好,没看够。 最后师父便环顾四周,眼神冰冷,于是荣畅这个当大弟子的,便硬着头皮主动出列,当然没忘记以心声喊上了几位师弟师妹,说所有人愿意为小师妹代为受罚,师父这才顺水推舟,每人打赏了一剑,这才略微解气,离开岸边。 事后荣畅差点被师弟师妹们联手追杀,荣畅那叫一个憋屈,又不能泄露天机,只能逃出师门避风头。师父她老人家当时独独以心声让我滚出来受罚,拿出一点大师兄的风范,我能咋办?!师父给人穿小鞋的手段,不比她的剑术差吧? 但是浮萍剑湖,到底是很好的。 比如浮萍剑湖有一条不成文的祖师堂规矩,“所有弟子下山练剑,一律不可使用浮萍剑湖的剑修身份,可如果遇到打不过的,分三步走,第一步,赶紧逃,第二步,逃不掉,就报上浮萍剑湖郦采的名号。第三步,郦采这个名字不管用,别忘了死前以祖师堂符剑传递仇家的姓名,将来魂归师门埋剑处,必有头颅相伴。” 荣畅自然希望小师妹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第二个浮萍剑湖的剑仙郦采。 至于他自己,希望不大了。 修行到了元婴这个份上,最终能够走到多高多远,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修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可一旦结丹成功,天大的幸运之余,就会出现有一条更加显著的分水岭。 这就像世俗王朝那些鲤鱼跳龙门的科举士子,有些人得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就已经欣喜若狂,觉得祖坟冒青烟,恍若隔世,随后几十年都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当中。这些人,就像山泽野修,就像一座小山头仙家府邸,数百年不遇的所谓修道天才。 有些得了二甲进士,可能有人倍感庆幸,也可能有人犹有遗憾。这些人,多是大山头的谱牒仙师。 有些人得了一甲三名的榜眼、探花,觉得天经地义,美中不足。这一小撮人,往往是宗字头仙家嫡传子弟。 还有一种人,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却只因为状元是最高的名次,仅此而已。 刘景龙可以算一个。 至于排名犹在刘景龙之前的那两位“年轻修士”,当然更是如此。 顾陌,以及刘景龙的那位师姐,还有他荣畅,暂时境界各异,可是最终的成就,大概都差不多,可以奢望一下玉璞境,只是有可能。 隋景澄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荣剑仙,我们会顺路去一趟金鳞宫吗?” 荣畅笑道:“不顺路,但是可以去。” 隋景澄有些疑惑不解,难不成是带着她一起御风远游去往金鳞宫,然后再匆匆忙忙赶上渡船? 荣畅解释道:“砸钱便是,渡船这边会答应的,对乘客做出些补偿,只需绕路几天而已。” 隋景澄问道:“若是渡船乘客不愿收钱呢?” 荣畅笑道:“一位元婴剑修送钱给他们,他们该烧高香才对。” 隋景澄摇摇头。 荣畅正色道:“之前与你说的,更多是一些宝瓶洲的禁忌和风俗,如今渡船还在北俱芦洲版图上空,这就是我们这边的山上规矩。” 隋景澄笑道:“算了吧,以后等我修道有成了,自己去金鳞宫讨回公道。” 这次轮到荣畅摇摇头。 顾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那金鳞宫好像有一位不知名元婴坐镇,真实战力,肯定是元婴中的废物,但如果隋景澄打算自己解决恩怨,这就意味着她最少成为一位金丹瓶颈剑修才可以。 剑修寻仇或是问剑于一座仙家门派,从来都是一人一剑,与整座山头为敌,先破山水大阵,再破修士法器齐出的围攻大阵,最后才是与一座修行门派的顶梁柱厮杀,这就相当于纯粹武夫一人一骑,在沙场上凿阵杀穿一座重甲步阵,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北俱芦洲历史上,死了多少个不知天高地的问剑剑修? 隋景澄微笑道:“我知道这需要等待一段很长的岁月,不过没关系。” 荣畅心想倒也未必。 只要你哪天重新成为那个魂魄完整的浮萍剑湖小师妹。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荣剑仙,我觉得远游历练,还是小心为妙。” 荣畅忍住笑,点头道:“好的。” 顾陌点头附和道:“荣剑仙,要谨慎啊,许多江湖老话,要听一听的。” 隋景澄不理会顾陌的打趣自己,继续说道:“荣剑仙你看待渡船乘客的有些眼神,太过明显了,修为可以隐藏,但是一位剑仙的某些气象,很难掩饰,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就会让他们多出一份戒备,真要是一伙亡命之徒,说不定洞府境的战力,会拉拢帮凶,尽量变成观海境,观海境会变成龙门境,以此类推,小事就成了大事,大事就成了祸事。” 隋景澄想了想,赧颜道:“可能是我修为低,一路行走江湖,遭遇过几次险境,有些风声鹤唳了。荣剑仙就当我是井底之蛙,胡说八道。” 顾陌没了先前的玩笑神色。 不是说隋景澄的道理太对,足够让荣畅,而是一个三十余年来只走过一趟江湖的半吊子修士,就有如此心性,肯定要比她顾陌……愿意动脑子。 荣畅微笑道:“我自有计较。” 他好歹是一位元婴剑修,又常走山下,不同境界的生死厮杀更是许多次。 但是隋景澄的提醒,并不差。 似乎小师妹变成了眼前的这个隋景澄,不全是坏事。 当年小师妹那次闯下大祸,导致浮萍剑湖与崇玄署云霄宫杨氏交恶,她被沉入湖底半年后,师父郦采就再没有让小师妹出门历练,小师妹自己也不愿意出去了,只是待在浮萍剑湖修行,变得喜欢独处,彻底不问世事。然后连同宗主郦采在内,让整座浮萍剑湖都感到了一丝慌张,不是荣畅的这位小师妹修为凝滞,而是破境太快! 短短二十年间,连破龙门、金丹两瓶颈,直接跻身元婴,这便是郦采敢说自己这位得意弟子,必然是下一届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的底气所在,但是连荣畅都察觉到一丝不稳妥,总觉得如此破境,极有可能长远来看,会带来巨大的隐患,师父郦采自然看得更加真切,这才有了小师妹的闭关,太霞元君李妤的悄然下山去往五陵国。 这一天,隋景澄还给了顾陌那支篆刻有“太霞役鬼”的金钗,但是按照一个她与郦采剑仙的秘密约定,顾陌不会将金钗带回师门,而是交予荣畅暂时保管,至于为何如此,顾陌不知深意,但是郦采剑仙与师父李妤是至交好友,而顾陌炼化的一把飞剑,确实如陈平安猜测,是浮萍剑湖一位兵解剑仙的遗留之物,被郦采转赠给顾陌,所以顾陌对这位如同自家长辈的女子剑仙,十分亲昵。 不但如此,隋景澄终于拿到了《上上玄玄集》的中下两册。 上册是阐述这门大道术法的根本宗旨,落在一般地仙手中都是一本鸡肋秘籍,却硬是被隋景澄修出个二境瓶颈,连荣畅都觉得隋景澄的资质,当得起天纵奇才了。中册才是按部就班的修行口诀,是名副其实的一部“金丹秘籍”,下册更是跻身上五境的关键所在。 而且荣畅还给了隋景澄一枚浮萍剑湖祖师堂的特殊玉牌,不但象征嫡传身份,更是一件寻常上五境修士才会有的咫尺物,荣畅自己就只有一件方寸物。 渡船南下,期间经过了春露圃,稍作停留,乘客可以下船粗略游历渡口周边,能有两个时辰。 齐景龙走下船去,更多乘客还是御风的御风,飞掠的飞掠。 顾陌死皮赖脸跟在了这位陆地蛟龙的身后,继续询问那些齐景龙的山上传闻,这要是回到了师门,还不得眼馋死那些个花痴师姐师妹?可不光是自家太霞一脉,指玄、白云在内的好些个女修,对这位不是读书人更像书呆子的太徽年轻剑仙,仰慕得都快一个个光是提及名字就要流口水了,说完了悄悄话,等到她们一转身,在各自师兄弟那边,好嘛,一个个冷若冰霜,不假颜色,看得顾陌大开眼界。 顾陌反正是打定主意了,回到师门,就说这刘景龙其实是个道貌岸然的大色胚,随便见到了一位女子,视线就喜欢往胸脯和屁股蛋儿瞥,而且还特别俗不可耐,刘景龙就中意脸上涂抹胭脂好几斤重的那种狐媚子,气死她们这些偷偷抹了些许胭脂水粉就不敢出门的女冠,等于是帮她们安心修行了不是?退一万步说,不也帮她们省下买胭脂的钱了? 于是顾陌看待这位太徽剑宗的年轻剑仙,从一开始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到现在的越看越顺眼。 齐景龙在春露圃符水渡书肆买了一些书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顾姑娘,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可我真的不喜欢你。” 顾陌愣了一下,勃然大怒,问道:“刘景龙,你脑阔进水了吧?” 齐景龙不怒反笑,果然有用! 顾陌有些慌张,看样子是真进水了?眼前这位,该不会是一个假的刘景龙吧? 齐景龙继续散步,一身轻松。 顾陌生怕这家伙失心疯了,便稍稍放缓脚步,不敢跟他并肩而行,更不敢笑嘻嘻看他了。 齐景龙转头笑道:“顾姑娘,你无需如此,我们还是朋友。” 顾陌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只是掂量了一下双方修为,总算忍住了,只是气得牙痒痒,她转身就走。 齐景龙有些感慨。 跟陈平安比,在这种事情上,好像自己还是差了些道行。 不过大方向应该是对的。 隋景澄去了一趟春露圃老槐街,逛了一趟那座不大的蚍蜉店铺。 听前辈与刘先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这份家当。 荣畅当然一路跟随。 隋景澄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进了铺子,店铺掌柜是位热络殷勤的,情绪饱满,三言两语便大致介绍了蚍蜉铺子的如何好,不至于让人厌烦。 隋景澄悄悄问道:“荣师兄,我可以跟你借钱吗?” 如今她虽然得了那件祖师堂嫡传玉牌,不过仍是浮萍剑湖宗主郦采的记名弟子,所以称呼荣畅为师兄,没有问题。 荣畅以心声笑道:“师父为你预留了一百颗谷雨钱,隋师妹可以随便开销,不算借。荣师兄这边还有一点家底,也不用还。” 浮萍剑湖与崇玄署云霄宫杨氏,分别拥有一座龙宫小洞天的两成和三成收入,其余五成,当然是地头蛇的。 那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龙宫洞天,位于大渎最深处的水底,风景可谓光怪陆离,既是名动一洲的游览胜地,更是练气士修行水法的绝佳去处,光是在那边长久租借修道府邸的地仙修士,就多达十余人,一年的收入之巨,可想而知。浮萍剑湖哪怕是两成的分红,也是一笔相当夸张的进账。 宗主郦采却分文不取。 龙宫小洞天每六十年一结账的所有神仙钱,全部作为浮萍剑湖祖师堂的家产,按照修士的境界高低、天资好坏以及功勋大小,分给除了她之外的所有宗门修士。 这就是浮萍剑湖。 荣畅可以保证,就算师父郦采跌境了,不再是一位上五境剑修,可浮萍剑湖的宗主,还是郦采,而且只会是郦采。 不管如何,浮萍剑湖是真不缺钱。 何况师父郦采对待女弟子,一向推崇女弟子一定要富养的规矩,免得随便就给男子拐骗走。 不过这一百颗谷雨钱,一半其实是师父郦采的私房钱,剩余一半是祖师堂理该划分给闭关小师妹的。 隋景澄看遍了蚍蜉店铺的多宝架,挑中了几件取巧物件,都不算什么灵器,砍价一番,花了不过十颗雪花钱。 然后隋景澄询问有没有镇店之宝,价格高一些,没关系。 那位从照夜草堂过来帮忙的年轻掌柜依旧热情,并未幂篱女子先前只买了几件廉价货便变脸,大致说了几件没放在前边铺子的昂贵物品,那张龙椅就算了,年轻掌柜根本不提这一茬,但是着重说了那法宝品秩的两盏金冠,说一大一小,可以拆开卖,稍大金冠,十八颗谷雨钱,稍小的,十六颗,若是一起买了,可以便宜一颗谷雨钱,总计三十三颗谷雨钱。 隋景澄问道:“可以先看一看吗?” 年轻掌柜笑道:“当然,看过了,若是不合客人的眼缘,不买也无妨。” 他绕出柜台,去开门。 荣畅瞥了眼门上文字,有些哭笑不得。 四个大字,有缘者得。 四个小子,价高者得。 荣畅无法将这铺子主人,与绿莺国龙头渡那位青衫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隋景澄一眼就相中了那两盏金冠,没有砍价,请荣畅掏出三十三颗谷雨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抱着那只照夜草堂静心打造的槐木匣,隋景澄离开了蚍蜉铺子,走在老槐街上,脚步轻盈,心情极好。 年轻掌柜一路低头弯腰,将那两位贵客送到店铺外,目送他们远去后。 只觉得匪夷所思。 其实这位蚍蜉店铺的代掌柜,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那对金冠,虽是货真价实的一对山上法宝,可真卖不到三十三颗谷雨钱的天价。 照夜草堂其实私底下有过估计,虽说是两件法宝,可以敕令出两位金身神女的庇护,功效类似法袍,同时兼具一定程度的攻伐之用,但终究不是一件法宝品相的法袍,所以二十五颗谷雨钱左右,比较公道,哪怕加上一些千金难买心头好的溢价,例如女子地仙看上眼了,撑死了就是二十八颗左右。 到了地仙境界,对于法宝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越极端越好。 这也是两顶金冠一直卖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不是没有客人喜欢,实在是价格过高,毫无实惠可言。 但是对于金冠和龙椅的定价,是那位剑仙掌柜当初亲口定下的,理由是万一碰到个钱多人傻的呢。 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 一老一小两位道士,走在中土神洲的大泽之畔,秋风萧瑟,老道人与弟子说是要见一位故交老友。 年轻弟子也没问到底是谁,境界高不高的,因为没必要。 当年在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被一位读书人拒之门外。 年轻道士对自己师父的修为,便又有了一些感慨,尤其是得知师父说那读书人不是什么陆地神仙,更不是玉璞境、仙人境和飞升境后,年轻道士原本想要安慰师父几句,只不过一看到师父浑不在意的模样,年轻道士就作罢,如此更好,师父斩妖除魔的本事不济,他这个当弟子的,道法稀烂,好像也情有可原? 后来师父带他登岸中土神洲,去了趟自家师门上宗的中土龙虎山,结果张山峰被师父留在了山脚,年轻道士有些遗憾,不过觉得师父面子应该是不够大,无法带人一起登山,也就没说什么。师父只说这趟登山,是想要与那些黄紫贵人求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张山峰就可以登山了,张山峰便让师父用点心,与那些黄紫贵人们好好说话,别像在自家山头那般混不吝,毕竟自己能不能拜访天师府,就全靠师父了。 老道士说师父办事,有什么不放心的。 年轻道士眼神哀怨,自己在趴地峰修行那么多年,师父你到底办成了什么事?偶尔有些别脉的道人赶来找你老人家谈事情,要么在呼呼大睡,要么就让自己和几位上了岁数的师兄帮忙推脱,久而久之,太霞、白云和指玄三脉的同门道人,还没谈事情呢,见着了自己露面,就立马叹气,转身就走,毫不犹豫。虽说弟子帮师父解忧,天经地义,可弟子次次帮师父挡灾,就说不过去了吧? 老道士登山没多久,就下山了,说事情不成,应该是要害得弟子没办法去天师府长见识了。 年轻道士便说没关系,反过头来宽慰了老道士几句。 老道士感激涕零,无比感慨,说山峰啊,你这样的弟子,真是师父的小棉袄。 年轻道士仰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龙虎山,仙气缭绕,仙鹤长鸣,宝光蕴藉,便有些失望,只不过这种失望,不是对师父失望,而是对自己,当年按照师父的吩咐,离开了山头,就别在自家山头附近逛荡了,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风景,于是张山峰就乘坐渡船直接去了远方,一番游历之后,失魂落魄,不愿意就这么返回师门,一咬牙,掏出几乎所有的神仙钱,乘坐打醮山渡船直接跨洲远游宝瓶洲,后来认识了一位朋友,再后来,又认识了一位,三人有分别又有重逢,再有离别。 历练之后,有些事情,年轻道士很拎得清楚。 所以对自己师父,张山峰越来越感恩。 老道士在大泽之畔某处停步,说稍等片刻。 张山峰背着竹箱站在一旁,轻声问道:“师父,登门拜访,没带礼物?” 道袍之上绣有两条火龙的老真人愁眉不展道:“着急赶路,给忘了。” 张山峰叹了口气,“哪怕只是几颗雪花钱的礼物,那也是礼轻情意重,师父,我们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下次你再有拜访好友,你与我事先说好,我来准备礼物便是。” 老真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还是忍住了没告诉弟子真相,咱们师徒若是带了礼物登门,怕那大泽水神误以为自己是要先礼后兵,抽筋剥皮,膝盖多半会软。这尊大泽水神,虽说是浩然天下第三大王朝的水神祠庙第一位,可当年是真不会做人……做神祇,他脾气又不太好,所以就开始运转神通,焚煮大泽,等到整座大泽水面下降丈余之后,那家伙终于开始跪地磕头,祈求他法外开恩。 这会儿,施展了障眼法的老真人稍稍泄露了些许气象。 很快就有一位金袍老人辟水而来,上了岸后,没说话。是不敢,内心打鼓不已,战战兢兢,绷着脸色,害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要跪下去痛哭流涕卖个可怜,说一些肉麻的马屁话,到时候反而惹来老神仙的不喜,岂不是大祸?若说在这座大王朝和山上山下,他这尊品秩和修为都不算低的水神,也算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曾经还跟数位过境大修士打生打死,唯有面对火龙真人,是例外。 一般大修士,撑死了就是以术法和法宝打裂他的金身,大伤元气,凭借香火和水运修缮金身,便可以恢复。 但是眼前这位火龙真人,却是可以打得他金身稀碎齑粉,而且他还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为何火龙真人可以随意对一位山水神祇出手,而中土书院对这位老神仙的规矩约束极少,是有些古怪的。 年轻道士看了眼挺像是一位在此结茅修道的世外高人,再看看此人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冷淡神色,有些埋怨师父,瞧瞧,有半点故友重逢的喜庆气氛吗?难不成是师父觉得在龙虎山那边丢了面子,想要来这蜃泽水域,随便找个关系平平的道友,好在弟子这边,显摆自己在中土神洲的交友广泛?其实师父你真不需要如此,年轻道士都有些心疼师父了。 张山峰咳嗽一声,“师父?” 神游万里的火龙真人哦了一声,微笑道:“好久没见了。” 金袍老者咽了口唾沫,笑容牵强道:“是很久了。” 火龙真人也懒得与这位大泽水神废话,“与你讨要一瓶水丹。” 金袍老者差点当场就要留下眼泪。 一瓶蜃泽水神宫的本命水丹而已,让人捎话说一声的小事,哪里需要老真人亲自出马?多走这几步乡野小路,岂不是耽误了老神仙的修行?你老神仙知不知道,你这一现身,都快要吓破我这小神的胆子了好不好? 金袍老者只觉得劫后余生,回头就要在水神宫举办一场筵席,毕竟他这一千多年以来,一直忧心忡忡,总担心下一次见到火龙真人,自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哪里想到只是一瓶水丹就能摆平,当然了,所谓一瓶水丹而已,也只是针对火龙真人这种飞升境巅峰的老神仙,寻常精通火法神通的仙人境修士都不敢这么开口,他这位品秩极高的中土水神,打不过也逃得掉,往水里一躲,能奈我何?反正对方若是仗势欺人,真闹出了大动静,王朝与书院都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金袍老者手中立即多出一只瓷瓶,小心翼翼问道:“一瓶就够?” 火龙真人笑了笑,“你觉得呢?” 金袍老者二话不说就要多拿出一份蜃泽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丹。 火龙真人其实确实只需要一瓶,只不过突然想到自家山头的白云一脉,有人可能需要此物帮着破境,就没打算拒绝。 张山峰轻轻扯了扯师父的袖子。 火龙真人笑道:“你那朋友送了你那么一份大礼,又与你相交以诚,师父当年虽说对他有过一份馈赠,可事实上,按照师父的辈分来说,是不太够的。所以打算多送他一瓶水丹。既是帮你还人情,也是断一些因果。至于另外一瓶,是送给你白云一脉的师兄。” 张山峰没听太明白何谓当年馈赠和因果。 不过一想到陈平安可以多拿一瓶水丹,终究是天大好事。 火龙真人不介意这个弟子与那个年轻人,大道同行,天长地久,但是一些琐碎的小因果,还是需要梳理一遍。 火龙真人接过两瓶水丹,与此同时,便悄然在蜃泽水神掌心留下了一条纤细如丝线的火蛟,帮他淬炼神祇金身。 拿人好处,总得礼尚往来。 再者,关于陈平安,其实当年火龙真人不愿拔苗助长,事实上,弟子张山峰,或者说自己,是欠了对方两个人情。 一是那方上代大天师亲手篆刻的印章,东西不贵重,但是对于张山峰而言,意义深远。这就是道缘。 于道人而言,天大地大,道缘最大,法宝仙兵且靠边。 二是那把剑,只不过这就是另外一桩道缘了。 也是此次火龙真人“求人”无果之后,愿意不在天师府发火的重要理由。 此次按照约定登山,火龙真人是希望弟子张山峰,能够得到当代天师府大天师的授意,“世袭罔替”外姓大天师一职。 但是天师府认可张山峰未来大道可期,只是觉得大乱之世气象已有,远水不解近渴,断言张山峰在百年之内注定无法成为龙虎山的中流砥柱,加上天师府自己在这千年之间,又找到了两位外姓大天师候补,所以对于火龙真人的提议,并未接纳。所以只要火龙真人在北俱芦洲真正飞升之后,中土龙虎山当天就会推出一位外姓大天师,虽说相较于火龙真人,逊色颇多,可是相比张山峰,自然天壤之别。 当时在天师府祖师堂内,除了那位神色自若的大天师,其余几乎所有黄紫贵人都有些道心絮乱,难免惶恐。 害怕火龙真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所幸老真人只是默然下山,带着弟子张山峰离开龙虎山地界。 大泽之畔,金袍老者如痴如狂,刚想要磕头谢恩,却被火龙真人以眼神示意,别这么胡来。 金袍老者赶紧稳了稳心神。 张山峰从火龙真人手中接过两瓶水丹,收入袖中后,笑逐颜开。 自己终于可以为陈平安做点什么了不是?当年蹭吃蹭喝了一路不说,还欠了陈平安好多的债。在彩衣国鬼宅,赊账的那件甘露甲,在梳水国渡口还是赊账的那把剑,后来与徐远霞在青鸾国那边身陷围杀困局,还不是陈平安出手相救? 火龙真人瞥了眼金袍老者,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又咬咬牙,掏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瓶水丹,送给那年轻道士。 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 真是火龙真人的趴地峰高徒?虽说火龙真人脾气古怪,收取弟子,从不以资质来定,可是老神仙既然愿意与一位弟子携手游历中土神洲,这位弟子怎会简单? 那年轻道士有些羞赧,想要那瓶水丹又总觉得不厚道,便言语推脱一番。 金袍老者大言不惭,说这水丹在自家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双方第一次见面,他虚长几岁,理该送礼。 他都没敢说什么是虚长几岁的前辈,不然自己若是小道士的前辈了,岂不是就要与火龙真人同辈? 张山峰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不收了,不过火龙真人劝他收下,说以后有机会独自游历中土神洲,可以还礼。 关于“还礼二字”,那金袍水神听得头皮发麻,内心惶恐万分。 他是猜出火龙真人与龙虎山有关系的,因为在火龙真人焚煮大泽之后的千年期间,回到了北俱芦洲后,便经常会有天师府黄紫贵人下山游历,专程来此瞻仰战场。 张山峰这才收下第三瓶水丹,打了个稽首谢礼。 金袍老者没敢多待,告辞离去。 要赶紧借助那条老神仙赠送的火蛟淬炼金身,在这之前,当然是要传令下去,辖境内所有湖泽精怪立即全部滚回老巢,谁敢管不住腿,他这位蜃泽水神就要他们扛不住自己的脑袋。 火龙真人带着张山峰继续徒步游历。 火龙真人有些重话,没有对弟子张山峰多说。 那个陈平安与北俱芦洲的因果牵扯极深,很容易让这个弟子拽入其中。 相信以那个年轻人的性情,就算身陷绝境,都不会主动拉上张山峰,可是世事一团麻,他陈平安这么做了,弟子也会有自己的主张,肯定会义无反顾投身其中。 到时候自己这个当师父的,是像当年那样,任由北俱芦洲剑仙联袂出海,抵挡那拨龙虎山天师府道人?还是坏了规矩,下山拉扯弟子和那个年轻人一把? 不得不承认,陆沉推崇的许多道法根本,其实咋一看很混账,乍一听很刺耳,实则推敲百遍千年之后,就是至理。 山上修行,人人修我,虚舟蹈虚,或飞升或轮回,自然山上清净,天下太平。 一旦山上修道之人,以个人喜好决定山下命运,又有诸子百家的学问,东扯西拽,一团乱麻更乱。 人人讲理,人人不讲理。 火龙真人曾经在因缘际会之下,早年是去过青冥天下的。 既看到了那座天下道家不拖泥带水的好与不好,也看到了这座天下儒家人情凝结成网的好与不好。 果然青冥天下道家以一座白玉京,抗衡虚无缥缈的化外天魔,浩然天下以剑气长城和倒悬山抵御蛮荒天下,是有大道理的。 年轻道士突然笑道:“师父,我如今走过了中土神洲,便和陈平安一样,是走过三洲之地的人了。”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都很了不起。” 张山峰问道:“宝瓶洲年轻一辈的练气士,是不是比我们那边要逊色一些?” 火龙真人说道:“两洲的大年份,差了一甲子光阴而已,可能接来下再看的话,所有人就会发现宝瓶洲的年轻人,越来越瞩目。不过话说回来,一洲气运是定数,可灵气多寡却没这个说法的,哪个洲大,哪里年轻天才如雨后春笋的大年份,数目就会更加夸张。所以宝瓶洲想要让其余八洲刮目相看,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就目前来看,师父曾经的故友,如今名叫李柳的她,肯定会出类拔萃,这是谁都拦不住的。马苦玄,也是只差一些岁月的得天独厚之人,以及他辅佐的那位女子,当然也不例外。这三人,相对而言,意外最小,所以师父会单独拎出来说一说。只不过意外小,不等于没有意外就是了。” 张山峰笑了,“陈平安肯定也会脱颖而出,对吧?” 火龙真人点头道:“他应该算一个。可是最终高度,暂时还不好说。因为有太多的变数。” 张山峰说道:“师父,我眼光不错吧,在宝瓶洲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陈平安。” 火龙真人说道:“我觉得陈平安的眼光也不错。” 张山峰想了想,“陈平安交朋友的眼光是不差,可是师父你收弟子的眼光,大概属于不好也不坏吧。毕竟有些从趴地峰走出去的师兄师姐,还是很厉害的。” 火龙真人沉默片刻,微笑道:“山峰啊,记住一件事情。” 张山峰好奇道:“师父你说。” 老真人感慨道:“以后你也会收取弟子,与他们传授道法,切记,不要觉得谁一定可以成为山巅之人,就格外喜欢这些弟子,而是这些弟子身上的许多……好,兴许连当师父的,都没他们好,所以才会注定让他们有更多机会登山登顶,你便可以多喜欢他们一些。这其中的先后顺序,别搞错了。资质一事,从来不是绝对。万物生发,婀娜多姿,风景没有什么唯一。许多宗字头仙家的老祖师,就修行修行修到了脑子生锈,拎不清这件小事,才会搞得一座山头没有半点人味儿。” 老真人转过头,看到自己弟子忍着笑,问道:“怎么了?” 张山峰笑道:“师父,就我如今这点道行,怎么好意思收弟子,不是误人子弟嘛。” 老真人笑道:“慢慢来,不着急。” 所谓的道法传承,薪火相传。 可能从来不是多大的事情,无非是有人率先亮起一粒灯火,虽然光亮稀薄,却可以在漆黑夜幕的道路上,帮后边的人点燃一粒灯火的。 不然世道永远漆黑一片。 道生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山峰,想不想要坐一坐琼瑶宗的仙家渡船?跨洲南下,远游南婆娑洲,沿途风景相当不错。” “师父,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咱们还是别做了吧?” “可是那边有好友邀请师父过去做客,盛情难却啊。” “那我觉得师父你老人家的这个朋友,多半与师父关系平平了,不然岂会不知道师父的手头拮据?” “山峰啊,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让你受点罪了,师父斩妖除魔的本事,确实是差了点火候,可师父那一手还算凑合的缩地术法,你是领教过的。” “那咱们还是乘坐跨洲渡船吧,钱财乃身外物,弟子登船之前,多备些干粮腌菜便是。” “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灵性的弟子呢?” “师父眼光好?” “有道理。” “师父,此次做客,总要备好礼物了吧?出门在外,终究不是自家山头修行,还是要讲究一点礼数。” “是个读书人,咱们随便路边摊上买几本书就行了,很好对付。” “又是读书人?可别又吃闭门羹啊。” “山峰,师父不得不与你说些真相了,其实师父的道法和名号,在自家山头之外,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那为何方才那位前辈都不乐意邀请咱们去府上做客?请我们喝杯茶也好啊。我总觉得那位前辈,其实很客气了,哪怕分明不太愿意见着咱们师徒,仍是礼数周到,这类光景,我可不陌生,当年我离开趴地峰在山下游历,好些家有煞气萦绕的富贵门户,我想帮个忙,敲门说清楚情况之后,对方也不赶人,就是丢了我一把铜钱或是几粒碎银子,对方的意思,我都懂。” “原来如此。” “师父,以后你别总在山上睡觉,多去山下走走,这些粗浅的人情世故,弟子也是在山下历练出来的。” “山峰啊,你上次下山途中,是不是半路遇到了一位老人?听说相谈甚欢?” “嗯,那位老前辈说是与师父旧识,登山问道,我便与他指了路,又闲聊了片刻,聊完之后,那位老前辈好像挺开心。” 火龙真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位十二境剑仙离开了趴地峰后,跟市井长舌妇人似的散布消息,能不开心吗? 等他什么时候返回北俱芦洲,自己就去趟那家伙的宗门,再让他开心开心,一次吃饱。 不过火龙真人有些黯然,修为再高,亦有人间多离别的伤感。 未必回得来了。 断剑可回,人则未必。 倒悬山之外,剑气长城那边。 剑气冲霄。 浩然天下,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万家灯火。 有三个洲,都有可能在转瞬之间,便失去这一切。 最后张山峰没理由说了一句,“师父,虽然你道法不高,但我觉得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 老真人笑道:“这就对了,师父挑选弟子的眼光,与弟子看待师父的眼光,都不差。” 张山峰随口说道:“师父,是不是等我哪天有你老人家这样的道法,就算修道小成了?” 老真人开怀笑道:“算。” 天下道法,出自一人? 沉默片刻,老真人笑了笑,轻声道:“福生无量天尊。” ———— 之前的入夏时分。 骑龙巷铺子那边,只剩下石柔一人看顾铺子生意。 裴钱已经离开了学塾,朱敛点头答应的,所以石柔就没有说什么。 裴钱一走,周米粒就跟着去往了落魄山。 从热热闹闹,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石柔有些不太适应。 魏檗这段时日经常悄然来到落魄山。郑大风也经常离开山脚他一手督造而出的那座豪宅,来到朱敛这边。 藕花福地一分为四,落魄山得以占据其一。 当然是好事,可也有麻烦,那就是任何一座福地想要维持天地稳定,就都需要“吃钱”,大把大把的神仙钱。 尤其是想要从灵气贫瘠的下等福地,升为一座可以让福地当地人修行的中等福地,更是需要掌管福地之人,持续消耗神仙钱,简单而言,这就是一座无底洞,但是如果经营得当,就会像那桐叶洲玉圭宗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起先任由福地鲸吞神仙钱,最终升为上等福地后,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格局,开始可以出现帮忙稳固山水灵气的各方神祇,以及将灵气聚拢在各大仙家山头的修道门派,非但没有拖垮姜氏家底,反而财源滚滚,最终反哺姜氏。 福地的当地修士,以及受那灵气浸染、逐渐孕育而生的各种天材地宝,皆是财源。 最近魏檗和朱敛、郑大风,就在商议此事,到底应该如何经营这处暂命名为的“莲藕福地”的小地盘,真正的命名,当然还需要陈平安回来再说。 如今这座小福地疆域,是昔年藕花福地的南苑国版图。 人口总计两千万人。 莲藕福地被落魄山拿到手的时候,已经灵气充沛许多,介于下等中等福地之间,这就意味着南苑国众生,无论是人,还是草木精怪,都有希望修行。 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 已经消失很久的圣人阮邛总算打道回府,先去了趟龙须河畔的铺子,见过了弟子徐小桥,然后在去龙泉剑宗本山神秀山之前,先将两头附庸西边大山仙家府邸,却不守规矩的精怪,随手丢出了地界,阮邛这才返回自家山头,在董谷、徐小桥之后收取的十二位弟子,被二师兄董谷喊到一起,让他们一一出剑演武,阮邛始终面无表情,也未指点这拨记名弟子什么具体的剑术,坐在条凳上,看完之后,就起身去打铁铸剑。让那拨原本意气风发的记名弟子一个个惴惴不安。 那位喜好穿着青色衣裳的大师姐,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四师兄谢灵倒是在场,叹了口气,就返回自己的宅子继续修行。 阮邛一现身,便不断有人赶赴龙泉剑宗,希望能够被这座宗字头仙家青眼相中。 既有被大骊权贵门庭护送而来的年轻子弟,也有单独赶来的少年少女,还有许多希冀着成为山上客卿供奉的山泽野修。 鱼龙混杂。 这让阮邛名义上的大弟子董谷,有些不厌其烦。 董谷既要给暂时尚未记录祖师堂谱牒的十二位同门晚辈,当那半个传道授业的师父,又要管着宗门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更何况十二人在龙泉剑宗已经修行一段时日,资质、天赋高低,相互间都差不多心中有数,人性随之逐渐显露,有自认练剑天赋不如别人、便分心在人情往来一事上的,有埋头苦练却不得其法、剑术进展缓慢的,有那在山上恭谨谦让、下了山却喜好以剑宗子弟自居的,还有那个境界一日千里、远胜同辈的先天剑胚,已经私底下跟董谷请求多学一门风雪庙上乘剑术。 至于那些在西边大山建造府邸的仙家门派,多有拜访神秀山,自然还是需要董谷出面打点关系,那是一件很耗费精力和光阴的事情。大师姐阮秀肯定不会理睬,师妹徐小桥性情冷漠,天生不喜欢应酬,谢灵自然更不愿意与人赔笑脸说好话。 如果不是龙泉剑宗无需在钱财一事上劳心劳力,董谷都想要反悔,主动开口与师父阮邛祈求开峰一事,然后好名正言顺地闭关修行。百年之内务必元婴,这是董谷给自己订立的一条规矩。毕竟与一早就是风雪庙剑修之一的徐小桥不同,董谷虽是龙泉剑宗谱牒上的开山大弟子,却不是剑修,这其实是一件很不合规矩的事情。 阮邛不介意,但是董谷对此却极其愧疚,所以董谷就想到了一个最笨的法子,不是剑修,那就用境界来弥补。 至于师弟谢灵,已经孕育出一口本命飞剑,如今正在温养。不但如此,谢氏老祖,也就是那位展现出一人镇压一洲风采的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先后赠送这位桃叶巷子孙两件山上重宝,一件是让谢灵炼化为本命物的北俱芦洲剑仙遗物,名为“桃叶”,是那位剑仙兵解之后遗留人间的一口本命飞剑,虽然不算谢灵的本命飞剑,可是一旦炼化为本命物之后,剑仙遗物,威力大小,可想而知。 还有一枚名为“满月”的养剑葫,品秩极高。 董谷心知肚明,师弟谢灵眼中,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师兄,不是说谢灵依仗家族背景,便目中无人,倨傲跋扈,恰恰相反,在董谷这边,谢灵没有半点不敬,对董谷的真身身份更没有半点鄙夷,平日里谢灵能够帮上忙的,从不推脱,一些个董谷跻身金丹境后的修行关键时期,谢灵便会主动代为传授剑术,这位谢家长眉儿,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只不过谢灵根骨、机缘实在太好,山上,他眼中只有阮秀,山下,谢灵他也只盯着马苦玄在内屈指可数的几个年轻人。 到了董谷谢灵这般境界,山上饮食,自然不再是五谷杂粮,多是依循诸子百家中药家精心编撰的食谱,来准备一日三餐,这其实很耗神仙钱。 只不过龙泉剑宗家业大,弟子少。阮邛又是大骊王朝的头等供奉第一人,每年都可以从朝廷那边领取一大笔仙师俸禄。至于董谷,由于是金丹境,早年又走过一趟书简湖,没怎么出手,便白白挣着了一笔不小的功劳,事后拿到了一枚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如今还在大骊粘杆郎那边挂了个名,所以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官家俸禄。 这天阮邛离开剑炉,亲自做了一桌子饭菜,独独喊来了董谷。 董谷一看桌上那些市井门户的菜肴,就知道大师姐肯定会到。 果不其然,阮秀很快就进了屋子,自顾自盛饭,坐在阮邛一旁,董谷当然背对屋门,与师父阮邛相对而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阮邛自然而然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红烧肉,然后对董谷说道:“听说原先的郡守吴鸢,被调离出新州了?” 董谷立即放下筷子,毕恭毕敬道:“龙泉郡升为龙州后,这位国师弟子,并未按部就班顺势成为龙州刺史,而是平调去了观湖书院以南的原朱荧王朝版图,在那座大骊新中岳的山脚附近,继续担任一地郡守。” 都猜测是吴鸢当年被国师寄予厚望,来此率先开疆拓土,不曾想被小镇当地的四大姓十大族联手排挤得灰头土脸,吃了许多软钉子,虽说后来从县令升为郡守,但国师大人心中早有不满,所以此次郡升州,其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吴鸢,便被看似平调实则贬谪去了异国他乡。 龙泉郡升为龙州,占地广袤,辖下青瓷、宝溪、三江、香火四郡。 小镇依旧属于槐黄县。 袁县令如今顺势高升为青瓷郡郡守,龙窑督造官曹督造依旧是原先官职,不过礼部那边悄悄修改了督造官的官品,与一地郡守相当,所以两位上柱国姓氏的年轻俊彦,其实都属于升官了,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名声不显而已。 龙州刺史是一个大骊官场的外人,来自藩属黄庭国,名叫魏礼,寒族出身,在黄庭国官品不过是正四品的小小郡守,结果到了大骊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这让大骊庙堂十分意外,事后有小道消息流传京城,据说是大骊吏部尚书钦点的人选,所以也就没了争执,这等破格提拔藩属官员升任大骊地方重臣的举动,不合礼制?反正皇帝陛下都没说话,礼部那边也没折腾,谁敢蹦跶,真当关老尚书是吃素的?能够与崔国师据理力争还吵赢了的大骊官员,没几个。 除了官场变化,州郡县三位城隍爷也都有了定数,郡县两城隍都是两大邻州举荐出来的当地英灵,虽说早早在大骊礼部那边记录在册,是各地文庙、城隍和山水神祇的候补,但是一般情况下,注定不会有太好的位置给他们,此次莫名其妙就任龙州辖境城隍,都属于得了个令人艳羡的肥差事。 而作为神位最高的龙州第一任州城隍,这位城隍爷的水落石出,也在大骊官场闹出不小的动静,不少中枢重臣都在看袁曹两大上柱国的笑话。 因为州城隍不是两大姓氏举荐人选,而是绣花、冲澹两江交汇处一个名为馒头山的小祠庙小土地。 阮邛缓缓道:“吴鸢远离大骊本土,未必是坏事。” 董谷不太清楚大骊庙堂内幕,便不敢妄言什么。 不过吴鸢的离去,董谷这边还是有些遗憾,因为这位年轻太守十分会做人,与龙泉剑宗打交道的方式,也让董谷很欣赏。 好在担任宝溪郡的新郡守,名为傅玉,是当年跟随吴鸢最早进入小镇县衙的佐官,文秘书郎出身,直到此人从幕后走到前台,许多已经共事多年的同僚才惊讶发现,原来这位傅郡守竟然是大骊豪阀傅氏的嫡长房出身,傅氏是那些个上柱国姓氏之外的豪族。 傅玉升为宝溪郡郡守后,很快就拜访了龙泉剑宗,董谷与之相谈甚欢,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好事。 阮邛说道:“以后山头这边的迎来送往,你别管了,这种事情你只要不推掉,就一辈子都忙不完,那还怎么修行?龙泉剑宗的立身之本,不是如何会做人。” 阮邛看了眼董谷,后者有些战战兢兢,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对他这个大弟子不太满意。 阮邛难得有个笑脸,“我收你为弟子,不是让你来打杂的。修行一事,分山上山下,你如今算半个粘杆郎,每次在山头这边遇到小瓶颈,不用在山上耗着,借此机会出去历练,平时主动与大骊刑部那边书信往来,如今宝瓶洲世道乱,你下山之后,说不定可以捎带几个弟子回来。下一次,你就与刑部那边说好,先去走一趟甘州山地界,不管怎么说,风雪庙那边的关系,你还是要笼络一下的。” 董谷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对这位师父,心中充满了感激。 师父的三言两语,既是为他减轻压力,又有传道深意,更关键的,是等于变相让自己获得风雪庙修士的认可。 阮邛突然拿起筷子,拍掉女儿想要伸向最后一块红烧肉的筷子,“留点给董谷。” 阮秀这会儿已经盛了不知道第几碗饭了。 董谷不敢笑。 阮邛对董谷说道:“那十二位记名弟子,你觉得如何?” 董谷便一一讲述十二人的天赋和性情优劣。 阮邛望向自己闺女。 阮秀刚夹起一大筷子菜,轻轻抖了抖,少夹了些。 阮邛瞅着差不多已经见底的菜碟,干脆就将菜碟推到她跟前。 阮秀笑了笑,问道:“爹,今儿怎么不喝酒?” 阮邛摇摇头,突然说道:“以后你去龙脊山那边结茅修行,记得别与真武山修士起冲突就是了。再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怪事,都不用惊讶,爹心里有数。” 阮秀点点头。 阮邛又问了些大骊近况。 龙泉剑宗拥有宝瓶洲最详实的山水邸报,是大骊朝廷亲自制定,定期送往龙泉郡披云山和神秀山两处。 阮邛没来由说道:“其实当年我最想要收取的弟子,是那个刘羡阳。” 董谷听说过此人。 与泥瓶巷陈平安是最要好的朋友。 差点死在了正阳山搬山老猿手下。 为此刘羡阳和陈平安算是与正阳山和清风城许氏结下了死仇。 许氏当初将已经建好的仙家府邸贱卖给大骊朝廷,未尝没有忌惮陈平安的意思。后来清风城许氏又见风使舵,做了些亡羊补牢的举措,将一位嫡女远嫁给上柱国袁氏的一位庶子,还出钱出力,帮助袁氏子弟掌控一支边关铁骑。 毕竟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位泥瓶巷少年,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阮邛和董谷不过是象征性吃了几筷子饭菜。 然后师徒二人开始散步。 董谷轻声道:“魏山神又举办了一场夜游宴,包袱斋遗留在牛角山渡口的铺子重新开张了,售卖之物,都是山水神祇和各地修士的拜山礼。” 阮邛笑道:“看来落魄山那边很缺钱。” 相较于金丹境界的董谷,阮邛不但是玉璞境,更是坐镇圣人,所以看得更加高远透彻,魏檗此次破境,属于没有瓶颈的那种。准确说来,是魏檗跻身上五境的瓶颈,早就被人打破了,而且破得极为巧妙隐蔽,阮邛也是长久观察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魏檗追求的,是唾手可得的玉璞境,更加无瑕,而不是能否破境。 所以说那人在棋墩山的那一记竹刀,很准。 阮邛心中惆怅不已。 一般意义上的大剑仙,他们的剑术高低,剑意多寡,其实境界稍逊一筹的上五境剑修,勉强还能看得到大致的差距。 可是有些人的有些出剑,真是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出力道。 力极大却不显。 归根结底,可能剑还是要落在人心上,才见功力。 阮邛希望将来哪天,龙泉剑宗能够出现这么一位剑修,哪怕晚一点都无所谓。 董谷很快告辞离去。 阮邛眺望远方。 北岳地界,作为大骊的龙兴之地,魏檗这位北岳山神,宝瓶洲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山水神祇,不在中岳,而是南岳,一位女子山神。 如今大骊中岳,即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山岳正神依旧,可谓因祸得福,成为如今宝瓶洲的一洲中岳。 墨家游侠,剑修许弱,如今还坐镇山头,跟那位中岳神祇毗邻而居。 阮邛盯着的,是新西岳甘州山,由于距离风雪庙不算远,加上甘州山一直不属于任何王朝的五岳之列,所以阮邛此行,是最轻松的,所以这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还顺便去了趟风雪庙与师门前辈和师兄弟们叙旧,这其实就是大骊新帝故意送给龙泉剑宗一桩扶龙功勋。 相较于许弱那边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阮邛的无事一身轻,反观大骊新东岳碛山那边,那就是打得昏天暗地了,大骊大部分头等供奉,人人皆是金丹元婴地仙,光是在那场大骊敕封山岳大典期间,就有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各国修士,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试图杀上山去,宰了大骊使节,最后连那“金泥银绳、封之印玺”的新帝敕封文书,差点都给一位敌对元婴修士打得粉碎,击退那些修士之后,大骊供奉也伤亡惨重。 随后大骊礼部右侍郎代天巡狩,又是一场摆明了是陷阱的围杀之局,依旧还有一拨各个覆灭之国的众多修士入局,慷慨赴死,这导致新东岳碛山一带,方圆千里,灵气絮乱至极,之后又有零星的修士动乱,不过碛山总算在一路坎坷中成为了大骊新东岳,坐镇神祇是大骊旧五岳中的一尊。 比这敕封五岳更大的一件事情,还是大骊已经着手在宝瓶洲南部选址,建造陪都。 宋集薪就封王藩于老龙城,等到陪都建成,在宗人府谱牒上名为宋睦的宋集薪,便会遥掌陪都。 几个选址之一,就是朱荧王朝的旧京城,好处是无需消耗太多国力,明面上的坏处是距离观湖书院太近,至于更隐蔽的庙堂忌讳,自然是有些人不太希望新藩王宋睦,凭借陪都和老龙城的首尾呼应,一举囊括宝瓶洲半壁江山。 不过最终落址何处,大骊朝廷尚未定论。 作为大骊首席供奉,阮邛是可以建言的,大骊宋氏新帝也一定会倾听意见,只不过阮邛只会缄默罢了。 阮秀出现在阮邛身旁。 这次出山走过一趟风雪庙的阮邛轻声说道:“以前爹小的时候,风雪庙师长们都觉得世道不会变太多,只需要好好修行,所以我们这些晚辈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现在所有老人都在感慨,已经完全看不透短短几十年后,宝瓶洲会是怎样一个光景。秀秀,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阮秀想了想,答非所问,“龙泉剑宗少一座属于自己的洞天福地。” 阮邛神色凝重起来,以圣人神通隔绝出一座小天地,“有两件事情,第一,当初龙脊山那片斩龙台石崖,一分为三,分别属于我们龙泉剑宗与风雪庙,真武山。但是你可能不太清楚,风雪庙负责看管、开采的斩龙台,其实差不多已经是一个空壳子了,爹一直假装没有看到,所以这次拜访风雪庙老祖师,提及此事,祖师只要我不用去管,相当于默认了斩龙台的不翼而飞。所以你去那边结茅修行的时候,一样无须理会此事。” “第二件事,就是你所说的洞天福地,其实杨家铺子那边是可以做买卖的,有现成的,但是估计价格会比较难以接受。其实价格还好说,大不了赊欠便是。” 说到这里,阮邛看了眼女儿,忧心忡忡,“爹还是不太希望节外生枝。” 说到底,还是不希望阮秀过早入局。 阮邛所做的一切,从离开风雪庙,以消磨修为的代价担任骊珠洞天坐镇圣人,然后自立山头,被大骊宋氏邀请担任供奉,等等,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阮秀却说道:“爹,没问题的,杨老头是哪种脾气,爹你明白吗?” 阮邛笑道:“爹还真不清楚。” 除了齐静春,骊珠洞天历史上那么多三教一家坐镇此地的各方圣人,恐怕没谁敢说自己清楚那位老人的想法。 阮邛当然更不例外。 阮秀眺望小镇那边,掏出绣帕,捻起一块糕点,含糊不清道:“很简单,谁更纯粹,谁有希望走得更高,杨老头就押重注在谁身上。我觉得我不算差,所以爹可以去试试看,至于怎么开价,不如就与那位老前辈说,现成的洞天福地,不管多大,我们龙泉剑宗都要了,至于需要阮秀以后做什么,得看阮秀的心情。” 阮邛疑惑道:“这都行?” 阮秀眯眼而笑,大概是糕点滋味不错的缘故,心情也不错,拍了拍手掌,道:“试试看嘛。” 阮邛犹豫了一下,“真这么聊?” 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 陈平安从溪涧收回脚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抖腕一震,竟有些许灰烬散落。 当初陈平安右臂被割鹿山刺客以佛门神通禁锢,这是因果缠绕被彻底震散后的余烬。 齐景龙作为即将破境的元婴剑修,点评河谷刺杀一役,也用了“凶险万分”一语,这门佛家神通,可能就占了一半。 陈平安蹲下身,双手掬水洗了把脸,望向水中倒影的面容,歪着脑袋,用手心摩挲着下巴的细密胡茬,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徐远霞那种大髯汉子。 陈平安伸手入水,摊开手掌,轻轻一压,溪涧流水骤然停滞,随即便继续流淌如常。 陈平安转换手势,手掌画圈旋转,脚边溪水漩涡越来越大,只不过陈平安很快就停下动作,溪水再次趋于平静。 以前跟张山峰一起游历,见过那年轻道士经常自顾自比划,拳也不拳掌也不掌,意思古怪,陈平安便学了些皮毛架势,只不过总觉得不对劲,这其实挺奇怪的,要说拳法强弱,一百个张山峰都不是陈平安的对手,何况陈平安学拳一事,历来极快,就像当初在藕花福地,种秋的根本拳架校大龙,陈平安看过之后,自己施展出来,不光形似,亦有几分神似,可是张山峰的拳法,陈平安始终不得其法。 陈平安这会儿也未深思,只当是张山峰的拳法,是山上修行的道人,一种独门养气功夫,需要配合道法口诀。 最底层的江湖武夫,之所以被笑称为武把式,就是因为只会点拳架、路数,不得真意,归根结底,真正的讲究和门道,还是那一口纯粹真气的行走路线,再深处,就是神意二字,那又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同一拳种,拳意又有诸多偏差,同一个师父同样的一部拳谱,却可能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光景,这与世人看山看水看风看雪,各有感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才会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陈平安站起身,以一趟六步走桩,缓缓舒展筋骨。 炼出一颗英雄胆,是六境关键所在。 所谓的英雄胆,不是实物,而是那一口纯粹真气与武夫魂魄的修养之所,意义之大,有点类似修道之人的金丹。 陈平安先前说自己距离破境,只差了两点意思,如今有了一颗英雄胆,就只剩下最后一点意思了,事实上陈平安的体魄坚韧程度,早就媲美金身境了,崔诚的拳头打熬,与朱敛的切磋,天劫雷云里的淬炼,加上远游路上的那么多次厮杀,当然还有孜孜不倦的练拳,点点滴滴,都是一位纯粹武夫的外在修行。 但是这一点,极有可能就是大瓶颈,距离跻身金身境就是一道天堑。 不过陈平安不着急,瓶颈越大越好,争夺最强六境的机会就越大。 最强二字,陈平安以前几乎从不去想,当年的最强三境,那是在落魄山竹楼被老人一拳一拳硬生生锤炼出来的,跟陈平安想不想要,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落在了十境武夫的崔诚手上,是你陈平安不想就可以不要的吗? 陈平安的心路根本脉络之一,其中一条线的一端,便是姚老头所说的“该是你的就抓好,不是你的就想也别想”,概括起来,无非就是螃蟹坊上那块佛家匾额上的“莫向外求”四字,自然而然就延伸出来了“命里丈”的道理,会被陈平安视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是水到渠成的心路,所以陈平安在漫长岁月里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例如老龙城的武运,就被陈平安打退,而且是接连两次。还有陈平安几乎从不愿意主动进入洞天福地寻觅机缘,喜欢“捡破烂发小财”。 如世人见溪涧,往往只见流水潺潺,不见那河床。 陈平安曾经也不例外,这是陈平安在北俱芦洲这趟游历途中,不断观人观道、修行问心之后,才开始慢慢想通的道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很难的。 所有被一次次推敲琢磨、最终提纲挈领的学问,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道理。 陈平安重新坐在溪涧旁边。 看了看南边。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便笑了起来。 做了一个敲板栗的手势。 不知道裴钱如今在学塾那边读书如何了。 ———— 一艘来自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在龙泉郡牛角山缓缓停岸。 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身边跟随一位散发金丹气象的护道人。 正是跨洲南下的隋景澄,浮萍剑湖元婴剑修荣畅。 当渡船进入宝瓶洲地界后,隋景澄就经常离开屋子,在船头那边俯瞰别洲山河。 脚下就是那座大骊王朝。 荣畅先前在进入从洞天降为福地的龙州版图后,远观一眼披云山,感慨道:“山水气象惊人,不愧是一洲北岳。” 北俱芦洲也有诸多五岳,只是相较于这座横空出世的披云山,仍是逊色远矣。 听闻北岳山神魏檗,即将破境跻身上五境,荣畅更是唏嘘不已,山岳神祇坐镇自家地盘,相当于圣人坐镇小天地的格局,是需要抬升一境来看待的,魏檗一旦跻身玉璞境修为,大骊就等于拥有了一位仙人境金身神祇,战力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大骊国运,整个北岳地界的山水灵气、文武气运,可以因此而愈发稳固。 按照隋景澄的说法,魏檗与那位前辈,关系莫逆。 夜幕沉沉,牛角山渡船数量不多,所以披麻宗渡船显得格外瞩目。 渡船今夜会在此处停留一天,明晚才启程,方便北俱芦洲乘客游览这座破碎坠地的旧洞天,据说牛角山就有仙家店铺刚刚开张,至于能否捡漏,各凭财力和眼力。但是披麻宗渡船负责人也明确告之所有乘客,到了这宝瓶洲北岳地界,再不是北俱芦洲,而且龙泉郡还有风雪庙出身的圣人阮邛坐镇,规矩森严,不可以肆意御风御剑,任何人在下船之后惹出的麻烦,别怪披麻宗袖手旁观。 渡口处,出现了一位风采如神的白衣男子,耳边垂挂一枚金色耳环,面带笑意,望向隋景澄和荣畅。 他身边不断有灵雀萦绕,隐约之间又有霞光流淌。 荣畅看不出对方深浅,那么身份就很明显了,整个宝瓶洲品秩最高的山神,魏檗。 隋景澄快步向前,轻声问道:“可是魏山神?” 魏檗看了眼隋景澄手中的行山杖,一抬手,将那些飞雀轻轻赶走,然后微笑点头道:“飞剑传讯我已收到,就过来迎接你们。” 荣畅有些讶异。 哪有这么客气热络的山岳神祇?需要亲自出面迎接他们两人,说到底,他们只算是远道而来的外乡陌生人。 在之前的宝瓶洲,可能他荣畅一位元婴剑修,有此待遇,并不奇怪,可是在大骊披云山,荣畅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座昔年是骊珠洞天的地盘,别的不说,就是藏龙卧虎神仙多。 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南婆娑洲剑仙曹曦,这就有两个了,传闻都是小镇街巷出身。 所以到了这里,谁也别拿自己的境界说事,笑话而已。 隋景澄有些惶恐,施了个万福,“有劳魏山神了。” 魏檗摆摆手,笑容和善,“隋姑娘无需如此客气。接下来是想要逛一逛牛角山包袱斋,还是直接去往落魄山?” 隋景澄说道:“我们先去落魄山好了。” 魏檗点了点头,施展神通,带着隋景澄和荣畅一起到了落魄山的山脚。 荣畅又是心中一惊。 这位大骊北岳正神,跻身上五境应该问题不大,山水契合的程度,简直吓人。 千里山河缩地成寸,被裹挟远游,荣畅发现自己那把本命飞剑竟是没有太多动静。 魏檗歉意道:“毕竟是陈平安的山头,我不好直接带你们去往半山腰宅邸,劳烦隋姑娘和荣剑仙徒步登山了。” 山门口那边宅子,一个佝偻汉子鞋也没穿,光着脚就飞奔出来,瞧见了那位幂篱女子后,就懒得再看男人了。 魏檗介绍道:“这位大风兄弟,是落魄山的看门人。” 郑大风站在魏檗身边,搓手笑道:“是隋姑娘吧?要不要先去我家坐一坐,我与魏檗可以做顿宵夜,就当是帮陈平安待客,为隋姑娘接风洗尘了。吃饱喝足之后,下榻休息也无不可。我家地儿大房间多,莫说是一位隋姑娘,便是隋姑娘再带几位闺阁朋友都不怕……对了,我姓郑,隋姑娘可以喊我郑大哥,不用见外。” 隋景澄有些措手不及。 魏檗无奈道:“隋姑娘和荣剑仙,稍作停顿吃顿宵夜,或是马上登山赶路,都没问题。” 结果隋景澄和荣畅就看到那驼背男人一脚踩在魏檗脚上,笑容不变,“一顿宵夜而已,不麻烦不麻烦。” 隋景澄小心翼翼道:“那就去山上吧,有些事情还要与魏山神细说,飞剑密信,不便泄露太多。” 郑大风叹息一声,脚尖在魏檗靴子上重重一拧,魏檗神色自若,对隋景澄说道:“好的。” 荣畅看得差点额头冒汗,剑心不稳。 四人一起缓缓登山。 郑大风压低嗓音,埋怨道:“这么不仗义?” 魏檗笑道:“先聊正事。” 郑大风怒道:“兄弟的终身大事,怎的就不是正事大事了?他娘的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魏檗微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画上美人也多情。” 郑大风哀叹一声,“终究是差了点意思啊。” 魏檗拍了拍郑大风肩头,安慰道:“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媳妇?” 郑大风一肘打在魏檗身上,“这种话换成陈平安来说,我觉得自己底气十足,你?” 隋景澄登山之时,环顾四周,心神沉浸,这里就是前辈的家啊。 荣畅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透那驼背汉子的来历,分明是大道断绝、半个废人的纯粹武夫,为何与魏檗如此熟稔?关键是两人也没觉得半点不对? 隋景澄放缓脚步,有一位年轻女子从山上练拳下山,拳桩有几分熟悉,隋景澄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对方的相貌,还好,漂亮,又没那么漂亮。 郑大风笑着打招呼道:“岑妹子啊,这么晚还练拳呢,实在是太辛苦了,郑大哥看你都瘦了。” 岑鸳机只是走桩练拳,置若罔闻,心无旁骛。 一路下山而去。 郑大风点头赞赏道:“没关系,眼里没有大风哥哥,是对的,练拳要专心嘛,反正只要心里有大风哥哥,就够够的了。” 魏檗无奈道:“你就别耽误岑鸳机练拳了。” 郑大风嗤笑道:“我这是帮她淬炼心境,你不是武夫,懂个屁。这丫头片子每次山顶山脚来回打拳一趟,真正的门槛关隘在哪里?就在我的山脚大门口那边,别看我每次坐在小板凳上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我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暗藏玄机的言语,寻常女子武夫,有几个扛得住?” 魏檗一脸恍然大悟,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荣畅就纳了闷了,这个汉子,就凭此人的那些言语和那种眼神,若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怎的没被人打死? 还是说遭受重创,武道之路中途崩塌,就是这张嘴招惹祸事?所以才沦为落魄山的看门人?不得不依附陈平安,寄人篱下? 还是说另有隐情,人不可貌相? 郑大风乐呵呵道:“你还真别不信,那姓郦的婆姨就没扛住嘛。终有一天,岑鸳机要感谢她大风哥哥的良苦用心,到时候少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我身上,这一幕画面,真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感人肺腑。” 魏檗懒得再说什么。 荣畅这次的剑心不稳,有些明显。 郑大风愣了一下,转移视线,疑惑道:“荣剑仙,你也有些大道裨益?这不合理啊,我这路数,一般只针对女子的。” 荣畅笑了笑,“没什么,离乡千万里,方才有些感慨而已。” 只是荣畅再不敢将那驼背汉子当作寻常人。 元婴剑修本命飞剑的轻微颤鸣于心湖,一般的武学宗师,如何能够瞬间感知? 到了半山腰,朱敛已经站在那边笑脸相迎。 一起进了朱敛宅邸,荣畅便告辞离去,郑大风领着他去了别处入住。 荣畅丝毫不担心隋景澄会有危险。 山水神祇的气象,看辖境一地的山水便行了。 魏檗大道必然长远。 那么一个既能够与刘景龙一见如故的“前辈”,又能够与魏檗关系极好的年轻山主,门风到底是好是坏,不难知晓。 荣畅和郑大风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位粉裙女童。 郑大风笑道:“陈丫头,不用故意起来忙活的,宅子保管纤尘不染。对了,这位是来自北俱芦洲的客人,荣大剑仙。” 陈如初赶紧作揖行礼,“落魄山小丫鬟陈如初,见过荣剑仙。” 荣畅笑了起来。 一条文运浓郁的小火蟒? 又是怪事。 陈如初掏出一大串钥匙,熟门熟路挑出其中一小串,开了门后,将那串钥匙递给荣畅,然后与这位北俱芦洲剑修仔细说了一遍每把钥匙对应哪扇门,不过还说了下榻入住后,便是大大小小的房门都不锁也没关系,而且她每天会早晚两次打扫房间屋舍,若是荣剑仙不愿有人打搅,也不打紧,需要有人端茶送水的话,她就住在不远处,招呼一声便可以了。一鼓作气说完之后,便安安静静跟随两人一起进了宅子,果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虽说什么神仙府邸的仙气,也没王朝豪阀的富贵气,可就是瞧着挺舒心。 荣畅没什么不满意的。 郑大风与荣畅笑道:“朱敛是咱们落魄山的大管家,陈丫头是小管家,有些时候朱敛也要归她管,我反正是特别喜欢陈丫头的。” 陈如初腼腆一笑。 荣畅想了想,刚想要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份见面礼,赠送给这个面相讨喜的丫头。 陈如初已经要告辞离去。 却被郑大风笑嘻嘻按住小脑袋,她只得停步。 荣畅拿出来一件小巧可爱的灵器,是一只鎏金竹节熏炉,不贵,可几颗小暑钱还是值的。 陈如初有些为难,总觉得太贵重了些,仙家器物中蕴含灵气多寡,她还是能够大致掂量出来的。 郑大风却笑道:“犯什么愣,赶紧收下呀。” 陈如初双手捧过那小熏炉,然后弯腰作揖致谢。 荣畅住下后。 郑大风离开宅子,发现粉裙小丫头还站在门外不远处。 郑大风笑问道:“陈灵均呢,最近怎么没瞅见他的身影,又上哪儿晃荡了?” 陈如初轻声道:“最近他在螯鱼背那边闹腾呢,玩心总这么大。” 如今自家老爷名下的山头可多。 除了租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的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不说。 还有落魄山和真珠山。 后来又买入了距离落魄山很近、占地极大的灰蒙山,包袱斋离去后的牛角山,清风城许氏搬出的朱砂山,还有螯鱼背和蔚霞峰,以及位于群山最西边的拜剑台,如今这六座山头都属于自家地盘了。除了秀秀姐姐她家,龙泉郡就数自家老爷山头最多啦。 郑大风一语道破天机,“他啊,是见不得裴钱练拳吃苦,加上这么一对比,更觉得自己整天不务正业,心里边不得劲,就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跑出去瞎胡闹。” 陈如初神色黯然。 裴钱练拳,也太惨了些。 不比当年老爷练拳好半点。 备好了药水桶后,每次背着昏死过去的裴钱离开竹楼二楼,事后她都要拎着水桶去二楼清洗血迹。 地板上,墙壁上,都有的。 看得她眼泪哗哗流,好几次一边打扫血迹,一边望向那个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的老前辈。 可惜老前辈只是装傻。 郑大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早点休息去吧,一天到晚忙碌同样的事情,感觉就这么做个百年千年,你也不觉得乏味,便是我都要佩服你了。那个陈灵均要是有你一半的耐心和良心,早他娘的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让旁人刮目相看,哪里需要每天在陈平安这边蹭脸,在魏檗那边蹭座位。” 陈如初愧疚道:“可是我修行太慢了,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 郑大风叹了口气,“别这么想,落魄山没了陈丫头,人味儿得少一半去。” 陈如初瞪大眼睛,神采飞扬,“真的吗?” 郑大风笑呵呵道:“不许骄傲,再接再厉。” 粉裙女童使劲点头。 落魄山的山头上,每天跑来跑去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个小丫头,独来独往,一个人默默做着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意她。 可其实谁都在意她。 在落魄山,卢白象之流,若是在外边吃了大亏,陈平安得知之后,就他那犟脾气,兴许还要与人磨磨蹭蹭,先好好讲一讲道理。 可若是粉裙女童在山外被人欺负了,你看陈平安还要不要讲道理? 郑大风双手抱住后脑勺,缓缓而行,也没去朱敛院子那边掺和什么。朱敛做事情,陈平安那么一个心细如发的,都愿意放心,他郑大风一个糙汉子粗胚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那位拜访落魄山的幂篱美人,郑大风看过了,也就看过了。 这就像当年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光景。 秋夜月尤高。 郑大风缓缓下山。 有些期待将来陈平安下山去与人讲道理啊。 例如正阳山。还有大骊京城。 最有趣的地方,是当陈平安决定去的时候,就一定是他的道理,无论说与不说,对方不听也得听的时候了。 不过郑大风也很期待落魄山之外的那些山头,将来到底会有哪些人入驻其中。 但是最值得期待的,还是如果有一天落魄山终于开宗立派,会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之前闲聊提及这件事情,他和朱敛、魏檗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笑得很不客气。 山上小院那边。 朱敛与魏檗听说过了隋景澄的详细阐述后,多是陈平安的山水历程和一路见闻。 魏檗收下了那根行山杖,准备由他的披云山寄给崔东山。这比朱敛以落魄山身份寄出,要合适。 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 一位跨洲返乡的年轻女子,离开了牛角山渡口,徒步走出大山,往槐黄县县衙所在的小镇走去,途径那座小土包似的真珠山,她多看了几眼,入了小镇,先去了趟距离真珠山不远的自家老宅,当年给正阳山一条老畜生踩踏过屋脊,一家四口只能搬去亲戚家住,后来掏钱修缮一事,让娘亲絮絮叨叨了很久来着。她掏出家门钥匙,去临近水井挑了两桶水,将里里外外细致清扫了一遍,这才锁上门,去了那座冷冷清清的杨家铺子,生意难做,铺子里边只剩下两个伙计,少年名叫石灵山,他师姐名为苏店,管着药铺。 石灵山趴在柜台上打盹,苏店坐在一条长凳上默默呼吸吐纳,破开三境瓶颈后,得了师兄郑大风一个“瓶破雷浆迸、铁骑凿阵开”的评语,说是很不俗气了,有助于拔高以后那颗英雄胆的品相,还劝她跻身五境之后,就要走一趟古战场遗址,在那边淬炼魂魄,事半功倍,尤其适宜她之后的六境修行,不过苏店并没有太多欣喜,反而只有浓重的失落,因为她心知肚明,三境瓶颈,既是大关隘,更是大机缘,她梦寐以求的最强二字,最终与她无缘。只能寄希望于当下的第四境。 这让拥有极强胜负心的苏店,本就已经不苟言笑,如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每天练武一事,近乎疯癫。她的武道修行,分三种,白练夜练和梦练,又以最后一种最为玄妙,前两者在大日曝晒之时和月圆之夜,效果最佳,梦练一事,则是每夜入睡之前,点燃三炷香后,便可以跻身千奇百怪的各种梦境,或是捉对厮杀,或是身陷沙场,或瞬间毙命,或垂死挣扎,梦练结束后,非但不会让苏店第二天的精神萎靡不振,每天拂晓清醒之后,她始终神清气爽,绝不会耽搁白练夜练。 石灵山看似打盹,其实亦是在辛苦修行,少年的修行之法相较于师姐苏店,要更简单,名为“蹚水”。 行走在光阴长河之中,打熬身体魂魄。 苏店并不知道自己师父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师父是什么修为境界,但是苏店可以很确定一件事,自己与师弟的两条修行之路,绝对不同寻常。如今槐黄县多神仙往来,西边大山更有数量众多的精怪妖物以人形出没,不断有小镇当地子弟或是卢氏刑徒,被修道之人收为入室弟子,苏店猜测除了圣人阮邛的龙泉剑宗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与她和师弟媲美。 苏店睁开眼睛,望向门外那位陌生的客人,趴在柜台上的石灵山依旧呼吸绵长,纹丝不动。 苏店是龙窑半杂役半学徒出身,其实就是做苦力活的,龙窑烧瓷是小镇自古以来的头等大事,烧造的又是大骊宋氏官窑,属于御用瓷器,小名胭脂的苏店早年不过是靠着叔叔的身份,在那边混口饭吃,真正的烧瓷事务,忌讳和规矩极多,她一个女子,无非是做些砍柴烧炭、搬运土料的体力活,每次开窑,她都不能靠近那些窑口,不然就会被驱逐龙窑。 所以苏店对小镇当地百姓并不熟悉,至于师弟石灵山,到底是桃叶巷殷实门户出身的的孩子,从小习惯了只跟街坊邻居与福禄街的大户人家同龄人玩耍,对于什么泥瓶巷杏花巷这类鸡粪狗屎的陋巷,也很陌生,最多就是熟稔骑龙巷这些杂货铺扎堆的地方。 身姿纤柔的年轻女子,看了眼苏店,柔声笑道“你就是苏店吧。” 苏店对这位客人的印象很好,柔柔弱弱的模样,就像那些她叔叔在世时一直念叨的胭脂水粉。 苏店点点头,起身说道“客人是要抓药?” 年轻女子摇头道“找人。我爹曾经是这里的伙计,我弟弟叫李槐,他小时候也常来这边玩,你有没有听说过?” 苏店神色微变。 李槐?就是那个好似吃了一百颗熊心豹子胆的儒衫少年? 为何那么一个大大咧咧的少年,会有这么一位温柔似水的姐姐?眼前女子,长得就跟春天里的柳条似的,说话嗓音也好听,面相更是和善,不是那种乍一看就让男子动心的俊俏水灵,但是很耐看。是让苏店这种漂亮女子都觉得漂亮的。 苏店轻声问道“是找我师父?” 那女子笑着点头。 苏店有些为难。 就在此时,杨老头破天荒出现在店铺和后院的门口那边,以烟杆挑起帘子,笑道“到了啊,进来吧。” 李柳走入后院。 杨老头坐在台阶那边,继续吞云吐雾,女子随便挑了张条凳坐下。 杨老头说道“落魄山那块新收的福地一事,该说就说,不用忌讳,看似牵扯很广,其实就是合乎规矩的分内事,通了天的大人物嘛,这点肚量还是有的。你们如今的皮囊身份,既是束缚,可好歹也是有些用处的。” 李柳点点头,“让郑大风喊我来,不单单是这件事吧?” 杨老头嗯了一声,“刚好阮邛找了我一趟,也与洞天福地有关,你可以一并解释了,东西还在我这边,回头你去过了落魄山,再去趟神秀山。” 李柳眼神深沉。 杨老头笑道“连道也没了,还扯什么大道之争?不是笑话吗?你与她的那些陈年恩怨,我看就算了吧。不过我估计你们俩都不会听劝,不然当初……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提也罢,真要计较,谁都有过。反正你们俩真要较劲的话,也不是现在。” 一位江湖共主。 一位火神高坐。 无非是大道崩塌,山河变幻,各自皮囊变了,金身根本还在。 至于为何他这个天底下辈分最高、身份最大的刑徒,还能苟延残喘,一直活到今天。 得问三个人,两尊神祇。 那两尊神祇,一位决定了为何剑修,杀力最大,却极难跻身传说中的第十四境。一位决定了世间所有的武道之路,为何是断头路,同时也决定了为何练气士当中的兵家修士,可以独独近乎不沾因果。 李柳突然说道“我觉得不成事。” 杨老头冷笑道“当初谁会觉得那些蝼蚁会登顶?会成事?” 李柳默不作声。 确实,如杨老头所说的那句话。 真要计较,谁都有过。 杨老头以烟杆敲地,抖落出一座云雾缭绕的小庙,它翻滚在地,最终落定。 里边跑出一位香火小人,双手使劲拖拽着两块“大匾额”,其实是一块玉牌和一枚印章。 李柳瞥了眼两物,笑了笑,“被醇儒陈氏借走三十年的刘羡阳,肯定会进入龙泉剑宗?” 杨老头说道“阮邛觉得刘羡阳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事实上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个香火小人一路飞奔到李柳脚边。 李柳拿起了那两座洞天、福地的钥匙。 她兴趣不大。 破碎的旧山河罢了。 她与阮秀,李二,郑大风,范峻茂之流,都不太一样。 至于观湖书院贤人周矩,老龙城孙嘉树,北俱芦洲峒仙境那个小门派里的翠丫头,就更无法与她媲美。 骸骨滩壁画城那八位神女,如今遗留给披麻宗的那座画中仙境府邸,亦是破碎山河之一。甚至可以算是李柳的避暑府邸之一,所以其中那位行雨神女,一见到李柳,就会心神不定,只觉得她遇上李柳,宛如世俗王朝的官场胥吏,见到了吏部天官大人。其实这不是行雨神女的错觉,因为世事如此。壁画城八位神女,职责大致相当于如今人间庙堂上的六科给事中,不过只是相似,事实上八位神女权责还要更大一些,她们可以巡狩天地,约束、监察、弹劾诸部神祇,可谓位卑权重。 与杨老头一步步引领到那条古老道路上的其他人,李柳最大的不同,是她根本不需要开窍,因为她生而知之。许多宗字头仙家,在老祖师兵解离世后,关于如何寻找祖师转世一事,需要耗费大量的山头底蕴。例如桐叶宗那位中兴老祖,就让人下山找回了自己的娘亲。不过找到了,也未必能够记起前生事,修行路上,先天资质好,并不意味着就一定可以重返山巅。 将玉牌和印章随随便便收起后,李柳思量片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希望我们俩翻旧账。” 一个陈平安不够,就再加上一个李槐,还不安稳,那就再加一个刘羡阳。 一场隐藏极深的水火之争,是陈平安暂时替换了她李柳,去与阮秀争。因为当年真正应该拿到“泥鳅”那份机缘的,是陈平安,而不是顾璨。阮秀为何会对陈平安青眼相加?如今可能变得越来越复杂,但是一开始,绝不是陈平安的心境澄澈、让阮秀感到干净那么简单,而是阮秀当年看到了陈平安,就像一个老饕清馋,看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她便要转移不开视线。 李槐她李柳的弟弟,也是齐静春的弟子,机缘巧合之下,陈平安担任过李槐的护道人。她李柳想要跟阮秀翻旧账,就需要先将天生亲水的陈平安打死,由她来占据那条大道,可是李槐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而李柳也确实不愿意让李槐伤心。 可这还不够稳妥。 所以杨老头要为刘羡阳重返龙泉剑宗,增加一些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例如一座不计入三十六之列的洞天,与刘羡阳那本祖传剑经,相辅相成。 有陈平安和刘羡阳在,落魄山和龙泉剑宗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紧密。 杨老头没有否认什么,眼神冷漠,“谁都有过,你们两个,过错尤其大!” 李柳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愧疚,仰头望天,“大概是吧。” 杨老头突然说道“虽说对于你们而言,种种泥泞,振衣便散,但还是要小心,不然总有一天,不起眼的泥泞,如那印泥沁色印章中,你们都要吃大苦头。” 李柳摇头道“这些话不用对我说,我心里有数。” 然后李柳婉约而笑,望向那个老人。 杨老头哑然失笑,似乎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在牢笼里枯坐万年,还不许我找点解闷的乐子?” 李柳忍住笑,“我爹还好,毕竟要为宝瓶洲留下些武运,可我娘亲其实不用去北俱芦洲的。” 杨老头默不作声,脸色不太好。 一想到那个仿佛每天都要吃好几斤砒-霜的市井泼妇,他就没什么好心情。 神憎鬼厌的玩意儿,香炉里的苍蝇屎,多看一眼都嫌脏眼睛。 李槐跟他娘亲,与父亲李二、姐姐李柳不一样,都非同道,那娘俩只是寻常人罢了。当然李槐是人不假,却也绝对不寻常。 天底下就没这么狗屎好似排队给他踩的小崽子,桐叶洲太平山黄庭、神诰宗贺小凉,各自被誉为福缘冠绝一洲,但是跟李槐这种天下无敌的狗屎运,好像后者更让人无法理解。黄庭和贺小凉还需要思虑如何抓稳福缘,以免福祸相依,你看李槐需不需要?他是那种福缘主动往他身上凑、兴许还要忧愁东西有点重、好不好看的。 所以杨老头对李槐,可以破例多给一些,而且可以完全不涉生意买卖,毕竟老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兔崽子。 骊珠洞天岁月悠悠,可以进入杨家药铺后院的人,本就稀少,李槐这种孩子,不多见的。 至于妇人,正是因为太过普通平庸,所以老人才懒得计较,不然换成早年的桃叶巷谢实、泥瓶巷曹曦试试看?还能走出骊珠洞天? 杨老头沉默片刻,“陈平安开始悄悄追查本命瓷一事了,很隐蔽,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李柳对此没什么感触,大致内幕,她是知道一些的,属于一条极其复杂的山上脉络,杨家药铺当然撇不清关系,只不过做事规矩,并未刻意针对陈平安,只是与大骊宋氏坐地分赃罢了,本命瓷的烧造,最早便是杨老头的通天手笔,甚至可以说大骊王朝的崛起,都要归功于骊珠洞天的这桩买卖,才可以发迹,慢慢崛起。所以杨老头对少年崔瀺关于神魂一道的称赞,已经是天底下最高的认可,可以说杨老头之外,此道通天之人,便唯有崔瀺、崔东山了。住在杏花巷却有本事掌握龙窑的马氏夫妇,也就是马苦玄的爹娘,在陈平安本命瓷破碎一事上,关系极大,龙须河如今那位从河婆升为河神神位、却始终没有金身祠庙、也就更无祭祀香火的马兰花,老妪心肠歹毒,唯独在此事上是有良心发现的,甚至还竭力阻止过儿子儿媳,只是夫妇被利欲熏心,老妪没成功罢了。马苦玄当年曾经半夜惊醒,知晓此事一点真相,所以对于陈平安,这位早年一直装傻扮痴的天之骄子,才会格外在意。 那位大骊娘娘,如今的太后,还有先帝,是为了宋集薪,更是为了大骊国祚。 国师崔瀺,则是顺势为之,以此与齐静春下一局棋,如果只看结果,崔瀺确实下出了一记神仙手。 至于当年到底是谁购买了陈平安的本命瓷,又是为何被打碎,大骊宋氏为此补偿了幕后买瓷人多少神仙钱,李柳不太清楚,也不愿意去深究这些事不关己的事情。一般来说,一个出生在泥瓶巷的孩子,赌瓷之人的价格,不会太低,因为泥瓶巷出现过一位南婆娑洲看管一座雄镇楼的剑仙曹曦,这是有溢价的,但是也不会太高,因为泥瓶巷毕竟已经出现过一位曹曦了。所以宋氏先帝和大骊朝廷和那位买瓷人,当年应该都没有太当回事,不过随着陈平安一步步走到今天,估计就难说了,对方说不定就要忍不住翻旧账,寻找各种理由,与大骊新帝好好掰扯一番,因为按照常理,陈平安本命瓷碎了,尚且有今日风光,若是没碎,又被买瓷人带出骊珠洞天,然后重点栽培,岂不是一位板上钉钉的上五境修士?所以当年大骊朝廷的那笔赔款,注定是不公道的。当然了,若是买瓷人属于宝瓶洲仙家,估计如今不敢开口说话,只会腹诽一二,可若是别洲仙家,尤其是那些庞然大物的宗字头仙家,尤其是来自北俱芦洲的话,根基尚未稳固的大骊新帝少不得要父债子还了。 李柳突然说道“陈平安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李柳又说道“但是。陈平安同时又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杨老头笑了笑,“能够被你这么评价,说明陈平安这么多年没有瞎混。” 李柳皱了皱眉头,“一旦被陈平安摸清楚底细,第一个仇家,就与落魄山和泥瓶巷近在咫尺了。” 第一个就是杏花巷马家。 第二个便是大骊宋氏皇族。 而马苦玄分明是老人极其看重的一笔押注。 老人嗤笑道“若是马苦玄会被一个本命瓷都碎掉的同龄人打死,就等于帮我省去以后的押注,我应该感谢陈平安才对。” 李柳叹了口气。 这就是老人的生意经。 杨老头笑了笑,“那位道家掌教,其实早年说了好些大实话,就是不知道陈平安有没有想明白。比如做好事的,未必是好人。做坏事的,未必是坏人。” 杨老头抬头望天,“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佛家,似乎十分不在乎骊珠洞天的存亡和走势?” 李柳默不作声。 杨老头自问自答道“假设末法时代来临,你觉得最惨的三教百家,是谁?” 李柳说道“道家。一旦没了飞升之路,也无灵气,世间修行之法皆成屠龙技,道家的处境会最艰难。大道高远的清静无为,就有可能变成无所作为的无为。这对道家而言,极有可能是最早到来的又一场天地、神人两分别。反观儒家和佛家,依旧可以薪火相传,传道千年万年,无非是薪火之光亮,大不如前罢了。” 杨老头点头道“所以道老大,才会着急。道老三才会亲自为大师兄护道,走一趟骊珠洞天,当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死死盯住齐静春。” 李柳问道“齐先生为何不使用那根自家先生赠送的簪子?” 杨老头说道“那是臭牛鼻子老观主的关键物件,老秀才当然是好心好意,一开始连我都没瞧出那根簪子的来历,应该齐静春起先也未察觉,后来是齐静春力扛天劫,那根簪子的古怪才稍稍显露出来。臭牛鼻子当然也有存心恶心道祖的念头。只可惜齐静春不愿意从一座棋盘陷入另一座棋盘,死则死矣,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线头。” 杨老头流露出一抹缅怀神色,“当年就是这种人,打翻了我们的天地。” 老人笑道“别觉得如今的世道一塌糊涂,其实真大难临头了,一样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挺身而出,这就是儒家的教化之功了。总喜欢说百姓愚昧的,是谁?是山上人,再就是读书人。事实上,为善而根本不知善,为恶而自知是恶,这才是儒家最厉害的地方,子女养老,父母教子,君臣师徒,亲朋好友,街坊邻里,儒家的世道,如那烧瓷,学问渗透了天地,最具黏性,虽然瓷器易碎,泥土本性却不断绝。” 老人想了想,“先前李槐那崽子寄了些书到铺子,我翻到其中一句,‘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如何?是不是大有意思?杏花巷马兰花那种烂肚肠的货色,为何一样会阻拦儿子儿媳求财行凶?这就是复杂的人性,是儒家落在纸面之外的规矩在约束人心,许多道理,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的人心之中了。” 李柳好奇问道“齐先生当年在骊珠洞天一甲子,到底在研究什么学问?” 杨老头说道“三教诸子百家自然都有看,齐静春读书 一事,当得起‘一览无余’的赞誉,但是他私底下着重精研三门学问,术算,脉络,律法。” 李柳叹了口气。 一介书生,何苦来哉? 杨老头摸出些烟草。 李柳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 应该是弟弟李槐送给老人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些烟草看着就便宜。 一番闲聊之后。 李柳站起身,一闪而逝,改变了主意,先去往神秀山,再去落魄山。 ———— 神秀山峭壁,从上往下,有“天开神秀”四个极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坐在“天”字第一横之上,如高坐天上栏杆,俯瞰地上人间。 她慢慢吃着糕点。 李柳出现在她身旁后,阮秀依旧没有转头。 李柳蹲在地上,举目远眺,随手将那两件东西丢过去。 阮秀一把接住,收起糕点帕巾。 李柳说道“一座洞天,水田洞天。一座福地,烟霞福地。比起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稍有不如,福地则是一座现成的中等福地,不好不坏,砸点钱,是有希望跻身上等福地的。只不过福地里边没人,唯有山泽精怪、草木花魅。因为老头子不爱跟人打交道,你应该清楚。按照约定,将来老头子会让你做两件事,然后你按照自己的心情决定要不要做,如何做。” 阮秀摊开手,低头望去。 一块玉牌,一块篆刻有“不是青龙任水监,陆成沟壑水成田”,是为水田洞天,别名青秧洞天。 一枚印章,边款篆刻有“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是为烟霞福地。 福地在地在人,在天材地宝,洞天在修行得道。 这就是字面意思的“天壤之别”。 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一座宗门,同时拥有洞天福地,例如神诰宗拥有一座清潭福地的同时,还有一座小洞天,只不过不在骊珠洞天、龙宫洞天这类三十六之列,品相不够。但小洞天终究是小洞天,比起寻常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除了灵气更多之外,关键是要多出许多玄妙,例如大道气息,还有被光阴长河长久流逝、洗刷积淀出来的一些金色物件,小小一粒,满室光彩。 那座水田洞天,又有一些镜花水月的奇妙,所以一定程度上适合刘羡阳的梦中练剑。 其实老头子还有更适合那部剑经的洞天福地。 但是暂时还不合适拿出来。 与人做买卖,千万别上杆子送,卖不出高价的。 阮秀皱了皱眉头,问道“没有火属的碎片秘境?” 李柳说道“老头子就算有,也不会给你的,你敢收,你爹也会送回去。我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多跑一趟。” 阮秀点头道“谢谢你啊。” 李柳没有反应。 阮秀重新取出绣帕包裹的糕点,“要不要吃?” 李柳犹豫了一下,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 阮秀笑眯眯,有些开心,然后说道“以后打死你之前,你可以再吃一次。” 李柳笑道“我吃糕点,你吃我,反正还是你吃,倒是好买卖。” 阮秀收起糕点,笑望向远方,“不过也可能是你吃掉我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没那么多约束,想吃就吃。” 烧水焚江煮海,万物可吃。 阮秀问道“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我们最后一次交手,谁输谁赢?” 李柳神色淡然道“都输了。” 李柳问道“那十二位龙泉剑宗的记名弟子,明显有别人安插进来的棋子,你为何故意视而不见?” 阮秀一脸茫然道“别人放了几只小蚂蚁进鸡笼,我需要去管吗?” 李柳笑了起来。 可怜的蝼蚁。 其中大概又以谢灵最可怜。 阮秀看似随意问道“你在北俱芦洲,就没碰到熟人?” 李柳说道“在骸骨滩一个叫鬼蜮谷的地方,擦肩而过了,就没故意去打声招呼,反正以后会在狮子峰碰面。” 阮秀哦了一声,“那你不太会做人。” 李柳冷笑道“去那烟霞福地打一架?” “不去,明摆着会输,还是赔钱买卖,打来打去,福地灵气涣散,大妖死伤,没意思。” 阮秀摇头道“你这种脾气,我当年都没打死你,说明我以前的脾气是真的好。” 李柳后仰倒去,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那是相当好了。” 阮秀瞥了眼高处,有两人御风而游,往南边去。 她看了眼便不再计较。 ———— 一位乘坐自家渡船来到牛角山渡口的男子,身边跟着一位名叫鸦儿的婢女。 两人直接御风去往落魄山。 龙泉剑宗打造的剑牌,他有,上次造访落魄山,顺路跟当地一座仙家府邸买来的,这会儿就挂在腰间。 依仗身份原价买卖,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跟道义不道义没关系,就是 价格翻倍不肯卖,再翻,对方便爽快卖了。哪怕如此,也不过一颗谷雨钱而已。 到了山脚那边便落下身形。 他高声喊道“大风兄弟!” 一个在宅子大门口板凳上晒太阳的佝偻汉子,立即起身跑来,热络道“哎呦喂,周肥兄弟来啦!” 姜尚真身边站着一位姿色绝美的年轻女子,正是从藕花福地带出来的鸦儿。 看过之后,郑大风唏嘘道“涝死啊。” 姜尚真问道“可以上山不?” 郑大风点头道“可以啊,不过最近咱们落魄山手头紧,就有了个新山规,过门登山,得缴一笔小钱。既然是周肥兄弟,那我就不要脸了,徇私一回,不按照规矩走了,周肥兄弟只管看着给便是,反正身份摆在这边,是差点成了咱们落魄山供奉的半个自家人,看着给就行。” 姜尚真笑呵呵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郑大风手上。 郑大风收入袖中,“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些。” 那个鸦儿看着厚颜无耻的佝偻汉子,她那颗极其灵光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郑大风陪着姜尚真一起登山,问道“这次来,有啥事?” 姜尚真笑道“是来与你们落魄山表达一番谢意,如今我书简湖多出了一位玉璞境剑修担任供奉,多亏了你们山主,全是拜他所赐。再就是听说魏山神举办了第二场夜游宴,我两次都错过了,实在过意不去,挠心挠肝的,所以必须亲自走一趟。一个致谢,一个道歉,必须补上。” 书简湖出现了一座新宗门,名为真境宗,这是宝瓶洲山上众所周知的大事。 如果不是一洲版图上的马蹄声太嘈杂,这绝对能够让山上修士津津乐道许久。 真境宗的桐叶洲如今第一大仙家门派玉圭宗的下宗。 首席供奉刘老成,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 此外供奉还有青峡岛截江真君刘志茂。 以及从玉圭宗赶来落脚书简湖的一拨强大修士。 如今又多出了一位北俱芦洲的女子剑仙郦采,成为宗门记名供奉。 声势浩大。 一时间宝瓶洲山上各地,望向神诰宗的视线,就多了起来。 很好奇地头蛇与过江龙之间,会不会在台面上打起来,若是些桌面底下的暗流涌动,到底不如双方大修士打生打死来得精彩。 神诰宗,宗主祁真是一位十二境修为的天君,又得了道统掌教赐下的一件仙兵,而且神诰宗在中土神洲,同样是有上宗作为靠山的。祁真的师弟,如今好像就在上宗那边担任要职。 只不过按照宝瓶洲修士的推断,真境宗在近百年当中,肯定还是会小心翼翼扩张领土。 大骊宋氏不会允许宝瓶洲凭空多出一个尾大不掉的宗门。 事实上真境宗也确实恪守规矩,哪怕是处置书简湖的众多岛屿,除了早期的那些血腥铁腕,典型的顺者昌逆者亡,如今已经趋于安稳和缓,一些足够聪明的修士和岛屿,各有收获,发现在刘志茂的整顿之后,不谈宗门规矩束缚的话,其实各自岛屿实力和家底,不减反增。并且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宝瓶洲最无法无天、鱼龙混杂的野修杂处之地,好像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就莫名其妙都成了一位位谱牒仙师,而且还是一座宗字头仙家的谱牒仙师。 在这期间,珠钗岛试图迁出书简湖,真境宗专门拨划出一片山水绵延的几座岛屿,却始终没有决定归属,真境宗某位大修士突然闭关不现身,都是小事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 一袭青衫,沿着那条入海大渎一路逆流而上,并没有刻意沿着江畔、听水声见水面而走,毕竟他需要仔细考察沿途的风土人情,大小山头和各路山水神祇,所以需要经常绕路,走得不算太快。 他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从来如此,劳心劳力,不以为苦,但是身边的人,就可以安心放心,若是年纪不大的,甚至还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概是生长于市井底层的关系,陈平安有着极好的耐心和韧性。 陈平安途中遇到了一桩引发深思的山水见闻。 一次陈平安夜宿于芙蕖国某座郡城隍庙附近的客栈,夜间子时,响起一阵阵唯有修士与鬼物才可听闻的锣鼓喧天,阴冥迷障骤然破开,在各路鬼差胥吏的指引下,郡城附近鬼魅依次入城,井然有序,是谓一月两次的城隍夜朝会,被誉为城隍夜审,城隍爷会在夜间审判辖境阴物鬼魅的功过得失。 陈平安悄然离开客栈,来到郡城隍庙门外,担任门神、以防鬼魅喧哗的两尊日夜游神,定睛一看,立即躬身行礼,并非敬称什么仙师,而是口呼夫子,神色十分恭谨。 陈平安抱拳还礼之后,询问能够旁听城隍爷的夜审。 其中那尊日游神立即转身去禀报,得到城隍爷、文判官与阴阳司三位正辅主官的共同许可后,立即邀请这位外乡修士入内。 在大堂上,城隍爷高坐大案之后,文武判官与城隍庙诸司主官依次排开,有条不紊,判罚众多鬼魅阴物,若有谁不服,而且并非那些功过分明的大奸大恶之辈,便准许它们向邻近的大岳山君、水神府君上诉,到时候山君和府君自会派遣阴冥官差来此复审案件。 陈平安没有坐在城隍爷特意命人搬出的椅子上,而是将椅子摆在一根朱漆梁柱后边,坐在那边,一直闭目养神。 当有一头阴物大声喊冤,不服判决后,陈平安这才睁开眼睛,竖耳聆听那位郡城隍爷的反驳言辞。 原来那位阴物在生前,是一位并无正式功名的儒家童生,曾经在郡城外无意间挖掘到一大批骸骨,被他一一取出,好生安葬起来。阴物觉得自己这是大功劳一桩,质疑城隍庙诸多老爷们为何视而不见,不可以以此抵消自身罪过,这就是天大的不公,他一定要上诉水神府君,若是府君那边不予理会,官官相护,他就要拼着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也要敲响冤鼓,再上诉于芙蕖国中岳山君,要山君老爷为自己主持公道,重罚郡城隍的失职。 城隍爷怒斥道“世间城隍勘察阳间众生,你们生前行事,一律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任你去府君山君那边敲破冤鼓,一样是遵循今夜判决,绝无改判的可能!” 那头阴物颓然坐地。 寅时末,即将鸡鸣。 城隍夜审告一段落。 陈平安这才起身,绕过梁柱,站在堂下,向那位官袍、补子只有黑白两色的城隍爷致谢,然后告辞离去。 城隍爷亲自送到了城隍庙大门口。 到了门口那边,城隍爷犹豫了一下,停步问道“夫子是不是在曲江郡境内,为进入深山峻岭开采皇木的役夫,悄悄开凿出一条巨木下山道路?”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有过此举,见那道路崎岖,瘴气横生,便有些不忍。” 城隍爷叹气道“其中两人本该在送木途中横死,一人被巨木活活碾死,一人摔落山崖坠死,所以夫子此举等于救下了两条性命,那么夫子可知此举,是积攒了功德更多,还是沾染了因果更多?” 陈平安笑道“既然城隍爷开口说了,想必是后者居多。” 城隍爷看着这位修道之人,片刻之后,笑道“夫子之所以是夫子,小神有些明白了。” 神祇观人间,既看事更观心。 城隍爷叹了口气,“世人行事如那积水成河,河水即可灌溉田地,惠泽万民,也会不小心泛滥成灾,兴许一场决堤洪涝,就要淹死无数,转瞬之间,功过转换,让人措手不及。夫子既然上山修行,还是要多加注意。当然了,小神位卑言轻,谈不上任何眼界,还希望夫子不要被小神这些言语,扰乱心境,不然小神罪莫大焉。” 陈平安再次致谢。 陈平安回到了客栈,点燃桌上灯火,抄写那一页即一部的佛家经书,用以静心。 停笔之后,收起纸笔和那一页经书。 天微微亮。 陈平安吹灭灯火,站在窗口。 山水神祇的大道规矩,若是细究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与儒家订立的规矩,偏差颇多,并不绝对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好坏善恶。 在山上渐次登高,越来越像一个修道之人,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这就像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平安其实心情不错。 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积攒了那么多的大小物件,家当满满。 以后的落魄山,让陈平安充满了期待。 一枝独秀不是春,满园花开,那才是陈平安最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 陈平安离开了郡城,继续行走于芙蕖国版图。 没有了玉簪子,也没有了斗笠,只是背着竹箱,青衫竹杖,独自远游。 这天在一座水畔祠庙,陈平安入庙敬香之后,在祠庙后殿看到了一棵千年古柏,需要七八个青壮汉子才能合抱起来,荫覆半座广场,树旁矗立有一块石碑,是芙蕖国文豪撰写内容,当地官府重金聘请名匠铭刻而成,虽然算是新碑,却极富古韵。看过了碑文,才知道这棵古柏历经多次兵燹事变,岁月苍苍,依旧屹立。 陈平安喜欢碑文的文字内容,便摘下绿竹书箱,拿出纸笔砚墨,以竹箱作书案,一字一字抄录碑文。 碑文内容繁多,陈平安抄写得又一丝不苟,不知不觉,就已经入夜。 祠庙有夜禁,庙祝非但没有赶人,反而与祠庙小童一起端来两条几凳,放在古碑左右,点燃灯盏,帮着照亮庙中古碑,灯火有素纱笼罩在外,素雅却精巧,以防风吹灯灭。 陈平安在见到这一幕后,赶紧停笔起身,作揖致谢。 老庙祝笑着摆手,示意客人只管抄录碑文,还说祠庙有屋舍可供香客下榻过夜。 老人吩咐了小童一声,后者便手持钥匙,蹲在一旁打瞌睡。 小童实在无聊,便在那人身后看着抄录碑文,字嘛,不好不坏,就是抄得认真,写得端正,真瞧不出有多好。他曾经去别处祠庙游玩,比起自家祠庙那是风光多了,多有士林文人的题壁,那才叫一个比一个飘逸,尤其是一位文豪醉酒持杯,写了一墙草书,真真正正让人看得心神摇曳,虽是草书题壁,却被芙蕖国文坛誉为一幅老蛟布雨图。 眼前这位年轻青衫儒士的字,不咋的,很一般。 陈平安抄完碑文后,收拾好竹箱,重新背好,去客舍入住,至于如何表达谢意,思来想去,就只能在明天离去的时候,多捐一些香油钱。 小童哈欠不断,都快要觉得自己耳朵里爬进了瞌睡虫,不过倒也不会埋怨那个客人太磨蹭,祠庙多石刻和题壁,所以这边经常有读书人来此抄书,小童年岁不大,但是经验老道,庙祝爷爷脾气又怪,对读书人一向尊崇优待,听庙里几个师兄说,在庙祝爷爷这一生当中,不知道接待了多少进京赶考或是游览山水的读书人,可惜祠庙风水平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哪位读书人金榜题名,成了芙蕖国高官,别处祠庙,哪座没出过一两位仕途顺遂后为祠庙扬名的读书老爷。 陈平安走入廊道中,驻足不前,回首望去。 千年老柏树叶婆娑。 陈平安微笑呢喃道“清风明月枝头动,疑是剑仙宝剑光。” 小童愣了一下,“好诗唉。公子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陈平安笑道“忘了出处。” 小童惋惜道“若是公子自己有感而发便好了,回头我就让庙祝爷爷找写字写得好的,捉刀代笔,题写在墙壁上,好给咱们祠庙增些香火。” 陈平安望向那古柏,摇摇头。 小童还以为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公子,是说那句诗词并非他有感而发,便轻声说道“公子,走吧,带你去客舍,早些歇息。客舍不大,但是洁净,放心吧,都是我打理的,保证没有半只蚁虫。” 说到这里,小童轻声道“若是不小心撞见了,公子可莫要与庙祝爷爷告状啊。” 陈平安笑着点头,嗯了一声,跟随小童一起去往客舍。 古柏那边,枝叶婆娑。 那位即将幻化人形的古木精魅,差点憋屈得掉下眼泪来,恨不得一把按住那祠庙小童的榆木脑袋,一顿板栗将其敲醒。 你这痴儿小童子,怎的如此不开窍,知不知道祠庙错失了多大一桩福缘? 若是请那剑仙题写那句诗词在祠庙壁上,说不得它就可以一步登天了!至于祠庙香火和风水,自然水涨船高无数。 十个在芙蕖国庙堂的朱紫公卿,比得上此人的一幅随笔墨宝吗? 只是那位仙人方才对它摇头,它便不敢妄自言语,免得惹恼了那位过境仙人,反而不美。 这天深夜,陈平安依旧是练习六步走桩,同时配合剑炉立桩和千秋睡桩。 半睡半醒之间,拳意流淌全身。 人身小天地之内,又有别样修行。 修身修心两不误。 陈平安心中微动,却没有睁开眼睛,继续心神沉浸,继续走桩。 这一天庙祝老人梦中见一青衣男子,背负一根古柏树枝,宛如游侠负剑,此人坦言身份,正是祠庙后殿那株将军柏的化身,他祈求庙祝向那位青衫客人留下一幅墨宝,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恳请那位夜宿祠庙的过路仙师,做完了此事再继续赶路。言辞殷切,青衣男子几乎落泪。 庙祝老人猛然惊醒之后,叹息一声,似乎并不愿意强人所难,难以向那位真人在前不知仙的年轻书生开口求字,但思量许久,想起那棵古柏与祠庙的千年相伴,历史上确实多有口口相传荫庇祠庙的灵验事迹,所以老人仍是穿靴穿衣,在夜幕中离开屋子,只是到了客舍那边,徘徊许久,老人依旧没有敲门,转去古柏那边,轻声道“柏仙,对不住。我并未依循言语去开口求人。仙人行事,不好揣度,既然对方不愿主动留下墨宝,想必是祠庙这边功德不够,福缘未满。” 古柏寂然,唯有一声叹息,亦是没有强求庙祝老人改变心意。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停下拳桩,会心一笑。 陈平安一直相信,一地风水正与不正,根祇依旧在人,不在仙灵,得讲一讲先后顺序,世人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所谓青山,还在人心。 故而一袭青衫在祠庙如风飘掠,转瞬之间便来到庙祝身边,微笑道“举手之劳。” 修行千年尚未得一个完整人形的古柏精魅,以青衣男子容貌现身,体魄依旧飘渺不定,跪地磕头,“感谢仙人开恩。” 庙祝老人也有些惶 恐,就要弯腰拜谢。 但是陈平安坦然受了那古木精魅的跪拜。 可老人的鞠躬拜谢,却被陈平安伸手阻拦下来。 这不是因为木魅非人,便低人一等。 而是大道之上,受天地恩惠,草木精怪所拜谢的,其实是那份来之不易的大道机缘。 先前旁观城隍夜审之后,陈平安便如同拨开云雾见明月,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修行之人,欲求心思清澈,还需正本清源。 陈平安让庙祝老人和古柏精魅稍等片刻,去了趟客舍,取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片刻之后,才在上边一笔一划写下那句诗词,背好竹箱返回后殿古柏处,递交给那位青衣男子,正色道“可以将此符埋于树根与山根牵连处,以后慢慢炼化便是。大道之上,福祸不定,皆在本心。以后修行,好自为之,善善相生。” 青衣男子双手捧金符,再次拜谢,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陈平安便不再留宿祠庙,告辞离去,月明星稀,明月在肩也在竹箱。 回头望去,庙祝老人与青衣木魅还在那边目送自己离开,陈平安摆摆手,继续远游。 好嘛,省下一笔香油钱了。 不亏。 陈平安笑着继续赶路,夜深人静,以六步走桩缓缓而行。 不分昼夜,百无禁忌。 世事如此,机缘一事,各有各的定数。 此地祠庙遇到他陈平安,兴许便成了一桩所谓的福缘。 可别处祠庙哪怕风水迥异于此,可遇上了其它性情、眼缘的其他修道之人,一样可能是恰到好处的机缘,遇到他陈平安,反而会擦肩而过。 大道之上,路有千万,条条登高。 所以同道中人,才会如此稀少,难以遇见。 随后陈平安在芙蕖国中岳地界的大渎水畔停步,与一位老翁相邻垂钓,后者分明是一位练气士,只不过境界不高,观海境,阵仗很大,身边跟了许多婢女童子,一长排的青色鱼竿,至于饵料更是备好了无数,一大盆接连一大盆,估摸着大渎大水,再大的鱼也能喂饱吃撑。渔翁见那青衫年轻人瞧着应该是一位四五境的纯粹武夫,又是喜好垂钓之人,便吩咐一位婢女端去了一大盆饵料。婢女笑言公子无需客气,自家老爷对于萍水相逢的钓友素来大方,还说了句不打大窝、难钓大鱼。婢女放下大盆与陈平安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说得陈平安使劲点头,说是这个理儿,老先生定是垂钓一道的世外高人。一开始陈平安还有些良心不安,收了人家这么一大盆仙家饵料,便高声询问那位老仙师的道号。 老翁大笑道“山上朋友,都喜欢称呼老朽为填海真人!” 陈平安默默瞥了眼大盆,心想混江湖也好,混山上也罢,真是只有爹娘取错的名字,绝对没有取错的绰号。 老翁鱼获不断,只是没能钓起心目中的一种大渎奇鱼。 入暮时分,有一艘巨大楼船经过大渎之畔,楼船有披甲之士肃然而立,楼船破水逆行,动静极大,大浪拍岸,岸边青竹鱼竿七颠八倒。 老翁开始破口大骂,中气十足。 楼船走出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手持一杆铁枪,气势凌人,死死盯住岸边的垂钓老翁。 一位婢女小心翼翼提醒道“老爷,好像是芙蕖国的大将军,穿了副很稀罕的神人承露甲。” “是芙蕖国大将军高陵!” 老翁定睛一看,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他娘的,踩到一块生硬如铁的狗屎了,听说这家伙脾气可不太好,咱们收竿快撤!” 楼船那边,那位芙蕖国护国大将军身边多出一位女子,高陵低下头,与其窃窃私语,后者点了点头,轻轻一跃,站在了船头栏杆之上,蓄势待发。 陈平安缓缓收竿。 楼船之上,那魁梧武将与一位女子的对话,清晰入耳。 一身锦缎绫罗的富贵女子,听闻老渔翁是一位别国山泽野修后,道号填海真人,生性散漫,是空有境界却战力稀拉的一位龙门境老朽修士。她便让武将高陵去领教一下,不用打杀了,教训一下就行,比如打个半死,然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收为她府上的客卿门客。 武将犹豫了一下,说此人未必愿意,已经拒绝了青玉国皇帝数次邀请担任供奉。 女子哦了一声。 武将便心领神会。 芙蕖国本身势力不大,但是靠山出奇的大,而身旁既有富贵身份也有仙家气息的女子,便是芙蕖国与那座靠山的牵引之一。 高陵虽然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实则已是花甲之年,在芙蕖国武将当中官职不算最高,从三品,但是他的拳头一定最硬。 今天一拳下去,说不定就可以将从三品变成正三品。 于是高陵大声笑道“我看就别跑了,不妨来船上喝杯酒再说!” 这位披甲武将脚尖重重一点,楼船顿时倾斜,一大片的铁甲铮铮作响,那些甲士一个个顾不得仪度,赶紧伸手牢牢抓住栏杆。 高陵落在大渎水面之上,往岸边踩水而去。 一枪递出。 观海境的修道之人,还不是什么谱牒仙师,只是个山泽野修,识趣一点就该服软,不识趣更好,刚好让自己在那女子眼前施展一番拳脚。 只是不等高陵登岸,便眼前一花,然后觉得胸口发蒙。 身形一路倒退回楼船那边。 原来是一袭青衫神出鬼没,刹那之间便来到了高陵身前,一只手掌拍在他甘露甲之上,高陵来时快若奔雷,去势更是风驰电掣,耳畔呼啸成风。 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 陈平安猛然间睁开眼,皱了皱眉头,差点没骂娘。 已是深夜时分,明月当空。 这一觉睡得有点死。 而且能够疼到让陈平安想要骂娘,应该是真疼了。 一身鲜血早已干涸,与大坑泥土黏糊一起,微微动作,就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感。 不过陈平安仍是深呼吸一口气,大致确定体魄状况,猛然坐起身。 四周并无异样。 那位最少也是山巅境的纯粹武夫,为何出手却没有杀人,陈平安怎么都想不明白。 难不成是北俱芦洲的风俗使然,只是看自己走桩不顺眼,就莫名其妙来上几拳? 大坑上边,响起一个嗓音,“总算睡饱了?” 陈平安只是缓缓起身。 连拳架都没有拉开,不过身上拳意愈发纯粹且内敛。 大坑边缘,出现青衫长褂布鞋,正是那位老武夫。 在洒扫山庄隐姓埋名多年的老管家,吴逢甲,或者撇开横空出世的李二不说,他就是北俱芦洲三位本土十境武夫之一,大篆王朝顾祐。 大篆王朝在内周边数国,为何只有一座弱势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而金鳞宫又为何孱弱到会被浮萍剑湖荣畅,视为一座听也没听过的废物山头? 正是武夫顾祐,以双拳打散十数国山上神仙,几乎悉数被此人驱逐出境。 顾祐曾言,天大地大,神仙滚蛋。 豪言须有壮举,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人笑道:“你这一身拳意,还凑合。六步走桩,过百万拳了吧?” 陈平安点头道:“将近一百六十万拳了。” 老人问道:“出身小门小户,年幼时分得了本破烂拳谱,便当做宝贝,从小练拳?” 见微知著。 世间任何一位豪阀子弟,绝对不会去练习那撼山拳。 所以这个年轻人,出身绝对不会太好。 陈平安摇头道:“十四岁左右,才开始练拳。” 老人有些欣慰,“其它都不难,出拳是死功夫,稍微有点毅力的,百万拳都能成,唯一的难,在于一直练习这走桩。” 陈平安一头雾水,从头到尾都是。 不过老人对自己没有杀心,毋庸置疑,事实上,老人几拳过后,裨益之大,无法想象。 甚至不在体魄、神魂,而在拳意,人心。 这一刻,陈平安轻轻攥拳又轻轻松开,觉得第六境的最强二字,已是囊中之物,这对于陈平安而言,不常见。 老人说道:“我叫顾祐。” 陈平安顿时心中了然,自己的拳法根本,还是当年泥瓶巷顾璨赠送自己的拳谱,所以他直接问道:“那部撼山拳谱?” 老人点头道:“应该是我顾氏子弟流散四方,带去了你的家乡。早年遭了一场大灾,本就不大的家族便分崩离析,鸟兽散了。” 老人感慨道:“寿命一长,就很难对家族有太多挂念,子孙自有子孙福,不然还能如何?眼不见为净,大多会被活活气死的。” 陈平安抱拳道:“宝瓶洲陈平安,见过顾老前辈。” 顾祐笑道:“让一位十境武夫护着你酣睡半天,你小子架子挺大啊。” 陈平安咧嘴一笑。 顾祐招手道:“陪你走一段路程,我还有事要忙,没太多功夫与你唠嗑。” 陈平安摇摇晃晃,走上斜坡,与那位止境武夫并肩而行。 顾祐说道:“拿过几次武夫最强?” 陈平安说道:“两次,分别是三境和五境。” 顾祐摇头道:“如此说来,比那中土同龄人曹慈差远了,这家伙次次最强,不但如此,还是前无古人的最强。” 陈平安笑道:“慢慢来,九境十境左右,好歹还有机会。” 顾祐转头疑惑道:“教你拳法之人,是宝瓶洲崔诚?不然你这小子,原本不该有此心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祐恍然大悟道:“难怪。不过你小子前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也对,没这份打熬,走不到今天。” 顾祐突然问道:“崔诚如何评论的撼山拳谱?” 陈平安只敢话说一半,缓缓道:“拳意宗旨,极高。” 竹楼崔老头又没在这边,自己没理由帮他白白挨上一拳。 止境武夫哪怕压境以山巅境出拳,对于他这位小小六境武夫而言,不还是重得不行? 顾祐嗯了一声,“不愧是崔老前辈,眼光极好。” 宝瓶洲的崔诚,曾经单枪匹马游历过中土神洲,虽然听闻下场极其惨烈,但哪怕是在顾祐这样最拔尖的别洲武夫眼中,亦是真豪杰了。 双方拳法高低不去说,既然没打过,顾祐就不会有对崔诚有任何钦佩,在这之外,只说岁数和作为,尊称崔诚一声崔前辈,没问题。 当然了,若非“极高”二字评价,顾祐依旧不会改口称呼前辈。 陈平安欲言又止。 顾祐说道:“但说无妨。” 陈平安问道:“顾老前辈与猿啼山嵇剑仙是死仇?” 顾祐说道:“死仇,双方必须死一个的那种。” 陈平安便不再言语。 世事复杂。 就在于坏人杀好人,好人杀坏人,坏人也会杀坏人。 在这之外,好人也会杀好人。 许多不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情,并未真正知情,妄加评论,或是指点江山,其实没多大的问题,但是切莫觉得当真就已经对错清晰,善恶分别。 顾祐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大概只听说大篆王朝京城那边的异象,什么玉玺江一条大蛟,摆出了水淹京城、妄图打造龙宫的失心疯架势。不过我很清楚,这就是嵇岳在以阳谋逼我现身,我去便是,事实上,他不找我顾祐,我也会找他嵇岳。呵呵,一个早年差点与我换命的山上剑修,很厉害吗?” 顾祐停顿片刻,自顾自道:“当然是厉害的。所以当年我才会伤及体魄根本,躲了这么些年,说到底,还是自身拳法不够高,止境三重境界,气盛,归真,神到。我在十境之下,每一步走得都不算差,可跻身止境之后,终究是没能忍住,太过希冀着争先进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哪怕当时自己不觉得心境纰漏,可事实上依旧是为了求快而练拳了,以至于差了许多意思。小子,你要切记,跟曹慈这种同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是一件让人绝望也很正常的事情,但其实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有机会的话,便可以相互砥砺。当然前提是别被他三两拳打死,或是打碎了信心,习武之人,心气一坠,万事皆休,这一点,牢牢记住了。” 陈平安点头道:“会的。” 顾祐看似随口问道:“既然怕死,为何学拳?” 这是一个很怪的问题。 怕死才学拳,好像才是道理。 陈平安回答道:“不是真的怕死,是不能死,才怕死,好像一样,其实不同。” 顾祐沉默片刻,“大有道理。” 事实上,这是顾祐觉得最奇怪不解的地方。 年轻武夫自知必死之时,尤其是当他可以说“已死”之际,反而是他拳意最鼎盛之时。 这就不是一般的“怕死”了。 所以顾祐可以无比确定,一旦这个年轻人死了,自己若是又对他的魂魄听之任之。 那么天地间,就会立即多出一位极其强大的阴灵鬼物,非但不会被罡风吹了个灰飞烟灭,反而等同于死中求活。 贪生怕死到了这种夸张地步,年轻人这得有怀揣着多大的执念? 不过这些言语,多说无益。 他此次露面,就是要这个曾经走过洒扫山庄那座小镇的年轻武夫。 唯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才可使得近乎瓶颈的拳意更加纯粹。 顾祐语重心长说道:“到了北边,你要小心些。不提北方那个老怪物,还有一个山巅境武夫,都不算什么好人,杀人随心。你偏偏又是外乡人,死了还会将一身武运留在北俱芦洲,他们如果想要杀你,就是几拳的事情。你要么临时抱佛脚,学一门上乘的山上逃遁术法,要么就不要轻易泄露真实的武夫境界。没法子,人好人坏,都不耽误修行登顶,武夫是如此,修道之人更是如此。一个追求拳意的纯粹,一个道心求真,规矩的束缚,自然还是有的,但是每一个走到高位的修行之人,哪有蠢人,都擅长避开规矩。” 陈平安叹了口气,“我会小心再小心的。” 顾祐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很高兴,撼山拳能够被你学去,并且有望发扬光大。说实话,哪怕我是撰写拳谱之人,也要说一句,这部拳谱,真不咋的,撑死了也就有那么点意思。” 陈平安沉声道:“顾老前辈,我真心觉得撼山拳,意思极大!” 哪怕当年在落魄山二楼,面对崔诚,陈平安对于这部相依为命的拳谱,始终十分推崇。 顾祐转过头,笑道:“哪怕你说这种好听的话,我一介武夫,也没仙家法宝赠送给你。” 陈平安苦笑道:“三拳足矣,再多也扛不住。” 顾祐拍了拍肩膀,“顾祐的九境三拳,分量当然还是可以的。” 顾祐突然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撼山拳的老祖宗,都不知道原来走桩、立桩和睡桩可以三桩合一而练。” 陈平安无言以对。 顾祐思量片刻,“其实还可以加上天地桩。” 陈平安无奈道:“以头点地而走?” 顾祐见那年轻人似乎当真在思量此举的可行性,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头,大笑道:“你小子练拳别练傻了,我辈武夫行走江湖,要点脸行不行?就你这练拳法子,姑娘见着一个,吓跑一个,这可不行。练习撼山拳之人,岂可没有那江湖美人仰慕万分!” 顾祐说完这些,双手负后,仰头望去,似乎有些缅怀神色。 大概每一位行走江湖之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和惦念。 陈平安被一巴掌打得肩头一歪,差点跌倒在地。 等到陈平安站直身体,那一袭青衫长褂,已经无声无息拔地而起,缥缈远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 陈平安在山头那边待了两天,一天到晚,只是踉跄练习走桩。 这天拂晓时分,有一位青衫儒士模样的年轻男子御风而来,发现平原上那条沟壑后,便骤然悬停,然后很快就看到了山顶那边的陈平安,齐景龙飘落在地,风尘仆仆,能够让一位元婴瓶颈的剑修如此狼狈,一定是赶路很匆忙了。 只是从御风到落地,齐景龙始终无声无息,直到他轻轻振衣,符灵光散尽,这才现出身形。 陈平安微微一笑。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悄然松懈几分。 只要齐景龙出现了,偷懒无妨。 先前在龙头渡离别之前,陈平安将披麻宗竺泉赠送的剑匣飞剑,匣藏两把传信飞剑,赠送了一把给了齐景龙,方便两人相互联系,只不过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天晓得那拨割鹿山刺客为何连金字招牌都舍得砸烂,就为了针对他一个外乡人。 双方无非是交换了一把传信飞剑。 齐景龙的回信很简单,简明扼要得不像话,“稍等,别死。” 这会儿齐景龙环顾四周,仔细凝视一番后,问道:“怎么回事?还是两拨人?” 陈平安坐在竹箱上,取出养剑葫,晃了晃。 齐景龙一阵头大,赶紧说道:“免了。” 陈平安如今身上穿了那件“路边捡来”的百睛饕餮法袍,灌了一口酒,道:“其中一位老前辈,我不好说姓名。你还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一件事,关于北俱芦洲东南方的蚍蜉搬山?” 齐景龙点点头。 陈平安笑道:“这位前辈,就是我所学拳谱的撰写之人,老前辈找到我后,打赏了我三拳,我没死,他还帮我解决了六位割鹿山刺客。” 齐景龙问道:“是他?”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那便是了。 齐景龙就不再多问。 第二拨割鹿山刺客,未能在山头附近留下太多痕迹,却明摆着是不惜坏了规矩也要出手的,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陈平安当做一位元婴修士、甚至是强势元婴来看待,唯有如此,才能够不出现半点意外,还要不留半点痕迹。那么能够在陈平安挨了三拳如此重伤之后,以一己之力随手斩杀六位割鹿山修士的纯粹武夫,最少也该是一位山巅境武夫。 哪怕是从五陵国算起,再从绿莺国一路逆流远游,直到这芙蕖国,没有任何一位九境武夫,大篆京城倒是有一位女子大宗师,可惜必须与那条玉玺江恶蛟对峙厮杀,再联系陈平安所谓的蚍蜉一说,以及一些北俱芦洲东南部的早先传闻,那么到底是谁,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了。 很好猜,顾无疑。 止境武夫顾,这一生都不曾正式收取弟子,大篆京城那位女子宗师,都只能算半个,顾对于传授拳法一事,极其古怪。 众说纷纭。 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说法,是传闻顾曾经亲口所说,我之拳法,谁都能学,谁都学不成。 齐景龙思量片刻,“近期你是相对安稳的,那位前辈既然出拳,就几乎不会泄露任何消息出去,这意味着割鹿山近期还在等待结果,更不可能再抽调出一拨刺客来针对你,所以你继续远游便是。我替你去找一趟割鹿山的开山祖师,争取收拾掉这个烂摊子。但是事先说好,割鹿山那边,我有一定把握让他们收手,可是出钱让割鹿山破坏规矩也要找你的幕后主使,还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 陈平安双手抱胸,说道:“行走江湖,我比你有经验。” 齐景龙问道:“打算在这边再待几天?”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还需要三天,等到体魄恢复一些再赶路。” 齐景龙一步跨出,来到山脚,然后沿着山脚开始画符,一手负后,一手指点。 每画成一符便掠出十数丈,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凝滞。 别忘了,齐景龙的符之道,能够让云霄宫杨凝真都望尘莫及,要知道崇玄署云霄宫,是北俱芦洲符派的祖庭之一。 约莫一炷香过后,齐景龙返回山顶,“可以抵御一般元婴修士的三次攻势,前提条件,不是剑修,没有半仙兵。” 陈平安竖起大拇指,“不过是看我画了一墙雪泥符,这就学去七八成功力了,不愧是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如此年轻有为!” 齐景龙懒得搭理他,准备走了。 早走一分,早点找到割鹿山的话事人,这家伙就多安稳一分。 至于找到了割鹿山的人,当然是要讲道理了。 不过这会儿齐景龙瞥了眼陈平安,法袍之外的肌肤,多是皮开肉绽,还有几处白骨裸露,皱眉问道:“你这家伙就从来不知道疼?” 陈平安呵呵一笑,“我辈武夫,些许伤势……” 齐景龙突然出现在陈平安身边,一把按住他肩头。 陈平安顿时脸庞扭曲起来,肩头一矮,躲过齐景龙,“嘛呢!” 齐景龙这才笑道:“还好,总算还是个人。” 齐景龙环顾四周,抬手一抓,数道金光掠入袖中,应该都是他的独门符,确定四周是否有隐藏杀机。 陈平安笑问道:“真不喝点酒再走?” 齐景龙气笑道:“喝喝喝,给人揍得少掉几斤血,就靠喝酒找补回来?你们纯粹武夫就这么个豪迈法子?” 陈平安一本正色道:“实不相瞒,挨了那位前辈三拳过后,我如今境界暴涨,这就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齐景龙再不抓紧破境,以后都没脸见我。” 齐景龙问道:“你这是金身境了,还是远游境了?” 陈平安笑道:“跟你聊天挺没劲。” 齐景龙二话不说,直接御风远游离去,身形缥缈如烟,然后瞬间消逝不见。 绝对是上乘符傍身的缘故。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莫过于此。 陈平安没有任何愧疚,甚至都不用道谢。 道理更简单。 以后齐景龙喊他陈平安帮忙,一样如此。 不过陈平安还是希望这样的机会,不要有。即便有,也要晚一些,等他的剑术更高,出剑更快,当然还有拳头更硬。越晚越好。 因为天底下最经得起推敲的两个字,就算是他的名字。 平安。 在齐景龙远去后,陈平安闲来无事,修养一事,尤其是肉身体魄的痊愈,急不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反正四下无人,就开始头脚颠倒,以脑袋撑地,尝试着将天地桩和其余三桩融合一起。 以头点地,“缓缓而走”。 半炷香后,陈平安一掌拍地,飘然旋转,重新站定,拍了拍脑袋上的泥土尘屑,感觉不太好。 结果陈平安看到竹箱那边站着去而复还的齐景龙。 陈平安道:“跟个鬼似的, 大白天吓唬人?” 齐景龙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继续拍着脑袋,郑重其事道:“练习走桩啊,独门秘术,你要不要学?一般人想学,我都不教他。” 齐景龙抖了抖袖子,先后将两壶从骸骨滩那边买来的仙家酒酿,放在竹箱上,“那你继续。” 齐景龙再次化虹升空,然后身形再次蓦然消散无踪迹。 陈平安坐在竹箱上,拎起那壶酒,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酒水,不是那市井坊间的糯米酒酿。 这家伙好像比自己是要厚道一些。 ―――― 正阳山举办了一场盛宴,庆贺山上剑仙之一的陶家老祖嫡孙女陶紫,跻身洞府境。 洞府境是一道大门槛。 跻身了洞府境,是中五境神仙。 除了各方势力前来道贺的众多拜山礼,正阳山自己这边当然贺礼更重,直接赠送了少女一座从外地搬迁而来的山峰,作为陶紫的私人花园,不算开峰,毕竟少女尚未金丹,但是陶紫除了诞生之时就有一座山峰,后来苏稼离开正阳山,苏稼的那座山峰就拨给了陶紫,现在这位少女一人就手握三座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可谓嫁妆丰厚,将来谁若是能够与她结为山上道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而那座被正阳山祖师堂当做贺礼的山峰,是一座小国旧山岳! 有小国负隅顽抗,被大骊铁骑彻底淹没,山岳正神金身在战事中崩毁,山岳就成了彻彻底底的无主之地,正阳山便将山上修士的战功与大骊朝廷折算一些,买下了这座小国北岳山头,然后交由那头正阳山护法老猿,它运转本命神通,切断山根之后,背负山岳巨峰而走,由于这座小国北岳并不算太过巍峨,搬山老猿只需要现出并不完整的真身,身高十数丈而已,背负一座山岳如青壮男子背巨石,然后登上自家渡船,带回正阳山,落地生根,便可以山水牵连。 陶紫是从小便是正阳山那些老剑仙的开心果,除了她身份尊贵之外,自身资质极好,也是关键,是五百年来正阳山的一个异类,资质好的同时,根骨,天赋,性情,机缘,方方面面都四平八稳,这意味着陶紫的进阶速度不会太快,但是瓶颈会很小,跻身金丹毫无悬念,未来成为一位高入云海的元婴修士,机会极大。 对于致力于开宗立派的仙家洞府而言,风雪庙魏晋这般惊才绝艳的大天才,当然人人艳羡,可陶紫这种修道胚子,也很重要,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一位不急不缓走到山顶的元婴,比起那些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其实要更加稳妥,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贺礼当中,有一件最为瞩目。 哪怕送礼之人没有露面,但是整座正阳山陶家老祖之外的山峰,都觉得与有荣焉。 因为那份贺礼,来自老龙城藩王府邸,送礼之人,正是大骊宋氏的一字并肩王,宋睦。 在这之前,有些小道消息,说陶紫年少时分走过一趟骊珠洞天,在那个时候就结识了当时身份还未显露的皇子宋睦。 新山头之上,北岳祠庙破败不堪,还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去修缮。 宴席渐渐散去。 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祠庙大门外,腰间系挂着一只光泽晶莹的翠绿小葫芦,正是她的搬柴哥哥,当年赠送给她的小礼物。事实上,当初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枚翠绿葫芦,竟然会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极好法宝,还是陶家老祖亲自找高人鉴定,才确定了它的珍稀之处。 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 第五百三十四章 今年书简湖的云楼城,池水城,先后举办了水陆大会和周大醮,耗钱无数,因为邀请了许多佛道两家的山上神仙,不是沽名钓誉的那种。 这还是因为两位举办人身份不一般的缘故,分别是从宫柳岛阶下囚转为真境宗供奉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和书简湖驻守将军关翳然,不然估计最少价格还要翻一番,能够请动这些山上修士下山,需要消耗的香火情,更是一笔不的付出。当然,既可以积攒自身功德,又能够结识刘志茂与关翳然,亦是幸事,所以一位位道门神仙和高德大僧,对于两场法事都极为用心。 在这其中,有三个始终藏在幕后的身影并不显眼。但是关翳然这边的随军官吏,对于三饶算账本事,还是有些佩服。 那三人,分别名为顾璨,曾掖,马笃宜。 两场盛会顺利落幕,人人称颂刘供奉和关将军的功德无量。 这夜幕中,与关将军手下官吏喝过了一场庆功酒,一位身穿青衫的高瘦少年,独自走回住处,是池水城一条僻静巷弄,他在这边租赁了一座宅子,一位高大少年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着了那青衫少年的身影,松了口气,高大少年正是曾掖,一个被青峡岛老修士章靥从火坑里拎出来的幸运儿,后来在青峡岛山门那边当差,那段时日,帮着一位账房先生打扫房间,后来一起游历多国山水,以类似鬼上身的旁门左道,精进修校 马笃宜也没睡,她本就是鬼物,夜间修行,事半功倍,此刻桌上点燃一盏灯火,在打算盘记账,两场水陆大会和周大醮,花钱如流水,好在那个叫朱敛的佝偻老人,先后送了两笔谷雨钱过来,一次是朱敛亲自赶来,见了他们一趟,笑眯眯的,面色和善,极好话,第二次是托付一个叫董水井的年轻人,送来云楼城,交给他们三人。 马笃宜身穿清风城许氏的那张符箓狐皮,姿容动人。 顾璨站在门外,拍了拍衣衫,散去一些酒气,轻轻敲门,走入屋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在马笃宜对面,曾掖坐在两人之间的条凳上。 马笃宜头也不抬,“将军府那边的官吏,可比我们当年那些州郡官员不贪钱财,除了些许银耗,几乎没有任何中饱私囊。” 顾璨淡然道:“不贪钱财?一是没胆子,在关将军眼皮子底下办事,不敢不用心。二来注定前程远大,为了银子丢了仕途,不划算,自然需要先当大官再赚大钱,没这点脑子,怎么能够成为关将军的辅佐官吏。不过其中确实有些文官,不为求财,以后也是如此。” 马笃宜伸了个懒腰,顾璨已经递过去一杯茶。 自然而然,朝夕相处,就算是马笃宜都不会再觉得有丝毫别扭,至于曾掖,早就拿到了顾璨递去的茶杯。 顾璨笑道:“大家都辛苦了。” 马笃宜一口饮尽茶水,揉着手腕,神采飞扬,“总算有闲暇光阴去捡漏了!我接下来要逛遍书简湖周边诸国!石毫国,梅釉国,都要去!” 顾璨提醒道:“回头我将那块太平无事牌给你,游览这些大骊藩属国,你的大致路线,尽量往有大骊驻军的大城关隘靠拢,万一有了麻烦,可以寻求帮助。但是平时的时候,最好不要显露无事牌,以免遭来许多亡国修士的仇视。” 马笃宜白眼道:“婆婆妈妈,烦也不烦?需要你教我这些粗浅道理?我可比你更早与陈先生行走江湖!” 顾璨不以为意,微笑道:“那我先去休息了,酒场应酬最累人。” 顾璨离开宅子这间厢房,去了正屋那边的一侧书房,桌上摆放着当年账房先生从青峡岛密库房赊账而来的鬼道重器,“下狱”阎罗殿,还有当年青峡岛供奉俞桧卖于账房先生的仿造琉璃阁,相较于那座下狱,这座琉璃阁仅有十二间房间,其中十一头阴物,生前皆是中五境修士,转为厉鬼,执念极深。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住客还有约莫半数。 顾璨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座下狱阎罗殿,心神沉浸其中,心神如芥子,如青峡岛之于整座书简湖,“顾璨”神魂置身其中,愿意借助水陆法会和周大醮离去的鬼魂阴物,有两百余,这些存在,多是已经陆陆续续、心愿已聊阴物,也有一些不再惦念此生,希望托生来世,换一种活法。 但是犹有鬼物阴魂选择留在这座下狱当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谩骂诅咒,其中不少,连带着那个账房先生也一并恶毒咒骂。 可哪怕如此,顾璨依旧按照与那饶约定,非但没有随手将任何一位鬼物打得灰飞烟灭,反而还需要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往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丢入神仙钱,让它们保持一点灵光,不至于沦为厉鬼。 顾璨退出下狱,心神转入琉璃阁,一件件屋舍依次走过,屋内之内漆黑一片,不见任何景象,唯有凶戾鬼物站在门口之时,顾璨才可以与它们对视。 此刻,一头雪白衣裳的女子鬼物,神色木然站在门口,哪怕双方只有一尺之隔,她依旧没有任何动手的意图。 因为在琉璃阁转手交由顾璨之前,它们与那位形销骨立的账房先生有过一桩约定,将来顾璨进入琉璃阁之内,杀人报仇,没问题,后果自负,机会只有一次。 当年十一头阴物,没有一个选择出手,如今其中两位,已经各有所求,选择彻底离开人间。一位要求顾璨答应照顾他的家族最少百年,而且必须大富大贵,且无大灾殃。顾璨答应了。另外一位要求顾璨赠送给她一位嫡传弟子,一件法宝,保证那位弟子跻身中五境,并且不许约束弟子的修行,顾璨不可以有任何险恶用心。顾璨也答应下来,只不过法宝必须先欠着,但是她那位弟子的修行之路,他顾璨可以暗中帮忙。 还有三位,选择依附顾璨,担任鬼将,相当于未来顾璨山头的末等供奉,将来的修道所需钱财和身份升迁之路,按照以后功劳大来定。其中一位,正是最早离开仿造琉璃阁,帮着马笃宜掌眼捡漏的老鬼物,如今已经不常来琉璃阁修行,只是安心当起了三人财库的管事。 顾璨心神退出琉璃阁,闭目养神,似睡非睡。 厢房那边,马笃宜和曾掖依旧坐在一张桌上。 马笃宜还在憧憬着此后的山下游历,盘算着如今自己的家当和金库。 曾掖欲言又止,又不愿起身离去。 马笃宜疑惑道:“有事?” 曾掖问道:“以后怎么打算?” 马笃宜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打算?” 曾掖犹豫了一下,“听珠钗岛一部分修士,就要迁往陈先生的家乡,我也想离开书简湖。” 马笃宜皱眉道:“现在不挺好吗?现在又不是当年的书简湖,生死不由己,如今书简湖已经变,你瞧瞧,那么多山泽野修都成了真境宗的谱牒仙师,当然了,他们境界高,多是大岛主出身,你曾掖这种无名卒比不了,可事实上你若是愿意开这个口,求着顾璨帮你疏通关系、打点门路,不定几后你曾掖就是真境宗的鬼修了。哪怕不去投靠真境宗,你曾掖只管安心修行,就没问题,毕竟咱们跟池水城将军府关系不错,曾掖,所以在书简湖,你其实很安稳。” 曾掖低下头去,“我真的很怕顾璨。” 马笃宜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马笃宜在曾掖离去后,陷入沉思。 顾璨越来越像那个账房先生了,但是马笃宜心知肚明,只是像,仅此而已。 所以其实马笃宜也怕顾璨。 开设在池水城范家内的将军府,主将关翳然还在书房挑灯处理政务,敲门声响起后,关翳然合上一份密折,道:“进来。” 名叫虞山房的随军修士,大大方方跨过门槛,挑了张椅子落座,瘫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笑道:“这顿酒喝的,痛快痛快!那姓鼓王鞍,年纪不大,喝酒真是一条汉子,劝酒功夫更是撩,他娘的我跟两个兄弟一起灌他,事先好了一定要这子趴桌底下转圈的,不曾想喝着喝着,咱们三个就开始内讧了。两大桌子,将近二十号人,最好站着出去的,就只剩下老子跟那子了,那子还背了好几人返回住处。” 关翳然问道:“你觉得那个少年,人如何?” 虞山房道:“以前关于青峡岛和这子的传闻,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可这一年相处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关翳然点零头,没有多什么。 虞山房也懒得计较更多,这粗糙汉子的戎马生涯,就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反正有关翳然这位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顶着,怕个卵。 关翳然问道:“虞山房,我打算与龙泉郡那个叫董水井的年轻人,关系走近一步,准备帮着他跟我家牵线搭桥,把一些生意做得稍大一些。” 虞山房郁闷道:“你与我扯这些做啥?我一做不来账房先生,二当不来看家护院的走狗,我可与你好,别让我给那董水井当扈从,老子是正儿八经的大骊随军修士,那件坑坑洼洼的符箓铁甲,就是我媳妇,你要敢让我卸甲去谋个狗屁富贵,可就是那夺妻之恨,心老子踹死你!” 关翳然神色如常道:“山下财路,漕运自古是水中流淌银子的,换成山上,就是仙家渡船了。所有世俗王朝,只要国内有那漕阅,主政官员品秩都不低,个个是名声不显却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如今我们大骊朝廷即将开辟出一座新衙门,管着一洲渡船航线和众多渡口,主官只比户部尚书低一品。如今朝廷那边已经开始争抢座椅了,我关家得了三把,我可以要来位置最低的那一把,这是我该得的,家族内外,谁都挑不出毛病。” 到这里,关翳然问道:“虞山房,我也不要你解甲归田,那只会憋屈死你,我还不了解你?我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你送去那座新衙门,以后你在明处,董水井在暗处,你们相互帮衬,你升官他发财,放心,都干净,你就当是我帮忙了,如何?” 虞山房闷闷不乐道:“我不稀罕什么官不官的,还是算了吧,你把这个机会送给别人。” 关翳然问道:“你就真想战死在沙场?” 虞山房咧嘴笑道:“如今哪来的死仗?” 关翳然犹豫了一下,含蓄道:“接下来的沙场,一样凶险,只是不在马背上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涉及什么机密,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是所有大骊本土之外的驻军修士,谁都有可能,连同我关翳然在内,随时随地,无缘无故,就要暴毙,尤其是那些靠近灭国惨烈的藩属国境内,越靠近旧国京畿,或者越靠近覆灭的仙家山头,随军修士战死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我可以断言,阴险刺杀会很多,很多很多。” 虞山房哦了一声,“这不就得了,我不跑路当官,是对的嘛。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没我在,你不得上个茅厕都要担心屁股给人捅几刀?” 关翳然气得抓起一只青铜镇纸,砸向那汉子。 虞山房一把抓住,嬉皮笑脸道:“哎呦,谢将军赏赐。” 虞山房站起身,飞奔向房门那边。 关翳然坐在原地,没好气道:“只值个二三两银子的玩意儿,你也好意思顺走?” 虞山房停下身形,转过头,一脸嫌弃地抛回青铜镇纸,骂道:“你一个翊州云在郡的关氏子弟,就拿这破烂物件摆桌上?!我都要替关老爷子感到脸红!” 不曾想那关翳然赶紧伸出双手,接住青铜镇纸,轻轻呵了口气,心翼翼摆放在桌上,笑眯眯道:“这可是朱荧王朝皇帝的御书房清供,咱们苏将军亲自赏给我的,其实老值钱了。” 虞山房刚刚开了门,背对着那位上柱国关氏的未来家主,高高举起手臂,竖起一根中指,摔上门后大步离去。 关翳然笑着摇了摇头,当他视线落在桌上,便收敛了笑意。 继续翻阅一份大骊绿波亭机密谍报,字数极多,这在大骊朝廷极为罕见。 在国师崔瀺的推行之下,一切公文,力求简略。 关翳然之所以能够翻阅这份机密谍报,不是因为他姓关,而是他刚好是大骊在书简湖的驻军将军,需要他的亲笔反馈。 这份谍报,出自一位青鸾国姓柳的文官之手,内容牵连却很大,大到让关翳然看几眼文字,就觉得寒气扑面。 是关于书简湖未来大局的详细策略。 其中就提到了顾璨,当然也有他关翳然。 ———— 一位老人悄然落在巷宅子的院落郑 顾璨将桌上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都收起放在脚边一只竹箱内。 拿起桌上一把神霄竹打造而成的竹扇,别在腰间,笑着离开书房,打开正屋大门。 不速之客,算是他正儿八经的师父。 传闻在水牢当中因祸得福、如今有望破开元婴瓶颈的青峡岛刘志茂。 顾璨开门后,作揖而拜,“弟子顾璨见过师父。” 刘志茂笑着点头,“你我师徒之间,无需如此生分。” 两人坐在正屋大堂,匾额是宅子故人留下的,“百世流芳”。 两边悬挂的对联,也很有年月了,一直没有更换,古色古香,“开门后山明水秀可养目。关窗时道德文章即修心。” 刘志茂坐在主位上,顾璨旁坐一侧。 刘志茂打量了屋子一眼,“地方是零,好在清净。” 顾璨问道:“师父要不要喝酒?这边没有仙家酒酿,一位朋友的糯米酒酿倒是还有不少,不过这等市井酒水,师父未必喝的惯。” 刘志茂摆摆手,笑道:“喝酒就算了。” 顾璨便不再多什么,面带微笑,正襟危坐。 刘志茂笑问道:“师父先前与一位宗门供奉走了一趟外边,如今与大将军苏高山算是有点情分,你想不想投军入伍,谋个武将官身?” 顾璨摇头笑道:“弟子就不挥霍师父的香火情了。” 刘志茂也没有强求,突然感慨道:“顾璨,你如今还没有十四岁吧?” 顾璨点点头。 刘志茂沉默片刻,“师父如果破境成功,跻身上五境,作为供奉,可以跟真境宗提出三个请求,这是姜宗主一早就答应下来的。我打算与真境宗开口,割出一座青峡岛和素鳞岛在内的藩属岛屿,一并赠送给你。” 顾璨神色自若,并不着急话。 刘志茂继续道:“师父不全是为了你这个得意弟子考虑,也有私心,还是不希望青峡岛一脉的香火就此断绝,有你在青峡岛,祖师堂就不算关门,哪怕最终青峡岛没能留下几个人,都没有关系,如此一来,我这个青峡岛岛主,就可以死心塌地为姜尚真和真境宗效命了。” 顾璨问道:“师父需要弟子做什么?师父尽管开口,弟子不敢什么万死不辞的漂亮话,能够做到的,一定做到,还会尽量做得好一些。” 刘志茂一脸欣慰,抚须而笑,沉吟片刻,缓缓道:“帮着青峡岛祖师堂开枝散叶,就这么简单。但是丑话在前头,除了那个真境宗元婴供奉李芙蕖,其余大大的供奉,师父我一个都不熟,甚至还有潜在的仇家,姜尚真对我也从不真正交心,所以你全盘接下青峡岛祖师堂和几座藩属岛屿,不全是好事,你需要好好权衡利弊,毕竟降横财,银子太多,也能砸死人。你是师父唯一入眼的弟子,才会与你顾璨得如此直白。” 顾璨道:“那弟子再好好思量一番,最迟三,就可以给师父一个明确答复。” 刘志茂点头道:“如此最好。心怕死,谋而后动,不惜搏命,赌大赢大,这就是我们山泽野修的立身之本。” 顾璨点头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 到这里,顾璨笑道:“早些年,自以为道理都懂,其实都是懂了个屁,是弟子顽劣无知,让师父看笑话了。” 刘志茂笑道:“底下所有嘴上嚷嚷自己道理都懂的,自然是最不懂的。其实你当年行径,看似无法无,事实上也没你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只要活下来了,所有吃过的大苦头,就都是一位山泽野修的真正家底。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道理,才是真正懂聊道理。” 顾璨嗯了一声。 刘志茂掏出一本好似金玉材质的古书,宝光流转,雾霭朦胧,书名以四个金色古篆写就,“截江真经”。 刘志茂伸出并拢双指,轻轻将书籍推向那位气态沉稳的青衫少年,老人沉声道:“以前师父传授给你们的道法,是青峡岛祖师堂明面上的根本道法,只算是旁门左道,唯有这本仙家秘籍,才是师父的大道根本所在,句实话,当年师父是真不敢,也不愿意将这门道法传给你,自然是怕你与泥鳅联手,打杀了师父。” 刘志茂推出那本数百年来一直珍惜若性命的秘籍后,便不再多看一眼,“今时不同往日,我若是跻身了上五境,万事好。若是不幸身死道消,地之间再无刘志茂,就更不用担心你子秋后算账了。” 顾璨没有去拿那本价值几乎等于半个“上五境”的仙家古籍,站起身,再次向刘志茂作揖而拜。 刘志茂端坐屋主桌位置,受了这弟子一拜。 他们这对师徒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么多年来,真不算少了。 今夜这一人赠书、一人拜礼,其实很纯粹,只是世间修行路上最纯粹的道法传常 今夜过后,师徒间该有的旧账和算计,兴许仍是一件不会少的复杂情形。 顾璨将那本仙家秘笈收入袖郑 刘志茂笑道:“你那田师姐和其余几个师兄,真是一个比一个蠢。” 顾璨微笑道:“自找的福祸,怨不得别人。” 刘志茂想了想,“去拿两壶酒来,师父与你多闲聊几句,自饮自酌,不用客气。” 正屋大门本就没有关上,月色入屋。 顾璨去灶房那边,跑了两趟,拎了两壶董水井赠送的家乡酒酿,和两只白碗,还有几碟子佐酒菜。 刘志茂倒了一碗酒,捻起一条酥脆的书简湖鱼干,咀嚼一番,喝了口酒。 这便是人间滋味。 虽破境一事,希望极大,姜尚真那边也会不遗余力帮他护阵,以便让真境宗多出一位玉璞境供奉。 但是事无绝对。 仍然有可能这顿明月夜下的市井风味,就是刘志茂此生在人间的最后一顿宵夜。 刘志茂笑道:“当年你捣鼓出来一个书简湖十雄杰,被人熟知的,其实也就你们九个了。估摸着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猜出最后一人,竟是咱们青峡岛山门口的那位账房先生。可惜了,将来本该有机会成为一桩更大的美谈。” 刘志茂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眯眼抿了一口酒,捻起几粒花生米丢入嘴中,伸出一只手掌,开始计数,“青峡岛混世魔王顾璨,素鳞岛田湖君,四师兄秦傕,六师兄晁辙,池水城少城主范彦,黄鹂岛吕采桑,鼓鸣岛元袁,落难皇子韩靖灵,大将军之子黄鹤。” 刘志茂笑道:“你那田师姐去了两趟宫柳岛,我都没见她,她第一次在边界那边,徘徊了一一夜,失望而归。第二次越来越怕死了,便想要硬闯宫柳岛,用暂时丢掉半条命的手段,换来以后的完整一条命。可惜我这个铁石心肠的师父,依旧懒得看她,她那半条命,算是白白丢掉了。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是打是杀?” 顾璨微笑道:“师父良苦用心,故意让田师姐走投无路,彻底绝望,归根结底,还是希望我顾璨和未来青峡岛,能够多出一位懂事知趣的可用之才。” 刘志茂嗯了一声,“对待田湖君,你以前的驾驭手段,其实不差,只不过就像……” 到这里,刘志茂指了指桌上几只产,“光喝酒,少零佐酒菜,滋味就会差很多。恩威并施,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你可以学一学我与老兄弟章靥,这可是师父为数不多的良善之心了,事实证明,比起贪图省心省力,一刀切,对任何人都施展以王霸之法,以利诱之,一座山头的香火,绝对不能长久。” 顾璨点头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当然需要分而诱之,名望,钱财,法宝,修道契机,钓鱼是门大学问。” 刘志茂哈哈大笑,“难怪我在宫柳岛,都听你子如今喜欢一个去湖边钓鱼,哪怕收获不大,也次次再去。” 刘志茂开心的事情,不是顾璨的这点好似玩笑事的鸡毛蒜皮。 而是顾璨终于懂得了分寸和火候,懂得了恰到好处的交心,而不是脱下帘年那件富贵华美的龙蜕法袍,换上了今的一身粗劣青衫,就真觉得所有人都信了他顾璨转性修心,成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大好少年。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明顾璨比起当年,有成长,但不多,还是习惯性把别缺傻子,到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一个池水城装傻扮痴的范彦,无非是找准了他顾璨的心境软肋,当年就能够将他顾璨遛狗一般,玩得团团转。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 宫柳岛上,秋末时分竟然依旧杨柳依依。 这座岛屿是真境宗的本山,也就是建造祖师堂的山头。 连同宫柳岛在内,整座书简湖,这一年来一直在大兴土木,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财大气粗的真境宗,聘请了许多墨家机关师、阴阳堪舆家来此勘察地形、确定山根水运,还有农家在内诸家仙师和大批山上匠人来此劳作,用宗主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别给我节省神仙钱,这儿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花、每一座花圃,都得是宝瓶洲最拿得出手的。 而那些尤其擅长打造仙家府邸的修士,浩浩荡荡数百人,绝大多数都来自桐叶洲,光是雇人乘坐跨洲渡船往返加上真境宗从头到尾的大包大揽,中土一律在仙家客栈落脚下榻,如此一来,真境宗光是在这件事上所消耗的神仙钱,就能够让许多书简湖旧岛屿门派一夜之间掏空家底。 故而宝瓶洲的所有山上仙家,都知道了第二件事情,真境宗有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一件事,当然是真境宗拥有三个半的上五境供奉。 一位名叫郦采的北俱芦洲女子剑仙,原本有望担任真境宗宗主的那位玉圭宗老人,玉璞境刘老成,再加上青峡岛截江真君这半个玉璞境。 如今刘志茂开始闭关破境。 所以宫柳岛周边一带的岛屿,最近都已封山。 有两人沿着杨柳岸缓缓散步,宗主姜尚真,首席供奉刘老成。 姜尚真折下柳条编织成柳环,戴在自己头上,微笑道:“昔我往矣。对吧,刘老哥。” 刘老成没有说话。 姜尚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枭雄,手段血腥,很擅长笑里藏刀,但是极重规矩,这种感觉,不是姜尚真说了什么,而是这座玉圭宗下宗选址书简湖,姜尚真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与宗门修士阐述这个道理,当然,姜尚真订立下来的规矩,不近人情的地方,很多。 为此大骊铁骑驻军武将关翳然那边,与真境宗交涉多次,元婴供奉李芙蕖经常要去将军府那边吵架,双方争执不下,次次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睛,好在吵归吵,没动手。 不是李芙蕖脾气有多好,而是姜尚真告诫过这位好似真境宗在外门面的女子供奉,你李芙蕖的命不值钱,真境宗的面子……也不值钱,天底下真正值钱的,只有钱。 姜尚真先前这句有感而发的言语,“昔我往矣”,意思其实很简单,我既然愿意当面与你说破此事,意味着你刘老成当年那桩情爱恩怨,我姜尚真虽然知道,但是你刘老成可以放心,不会有任何恶心你的小动作。 刘老成倒也不客气,就真的放心了。 至于刘志茂破境成功,真境宗的上五境供奉,也就变成了三个。 因为那个对外宣称闭关的玉圭宗高人,或者准确说是桐叶宗的老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当时摆出了四人合力围杀的架势,可真正出手的,只有两人。 刘老成和刘志茂只负责压阵,或者说是看戏。 杀鸡儆猴。 就在这宫柳岛一岛之地。 郦采与姜尚真,一人拔剑出鞘,一人祭出柳叶,那位从桐叶宗携带重宝转投玉圭宗的老家伙,看到郦采之后,连与姜尚真这个疯子玉石俱焚的念头都没有,可惜想逃没逃成,于是就死了。 打得半点都不荡气回肠,就连许多宫柳岛修士,都只是察觉到一刹那的气象异样,然后就天地寂静,云淡风轻月儿明。 姜尚真突然说道:“以后遇上神诰宗道士,让我真境宗子弟放尊重一点,夹着尾巴做人便是,不管对错,只要交手,被人打死,真境宗一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小心打死了对方,真境宗祖师堂一律砍下这位英雄好汉的头颅,由李芙蕖送往神诰宗赔罪。” 刘老成点头道:“知道了。” 姜尚真笑道:“是不是不太理解?” 刘老成摇摇头。 不难理解。 树大招风,众矢之的。 真境宗在宝瓶洲没有半点香火情可言,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处处皆敌,例如大骊宋氏铁骑。 不过理解归理解,姜尚真这位年轻宗主,愿意低头到这个份上,刘老成还是有些佩服。 这位手握一座云窟福地的谱牒仙师,简直就是比山泽野修还路子野。 姜尚真叹了口气,“如今我的处境,其实就是你和刘志茂的处境,既要强大自身,积蓄实力,又要让对手觉得可以控制。就是不清楚,大骊宋氏最终会推出哪个人来掣肘我们真境宗。宝瓶洲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宋氏是一洲之主,一个世俗王朝,竟然有希望彻底掌控山上山下。换成我们桐叶洲,天高皇帝小,山上的修道之人,是真的很逍遥。” 刘老成笑道:“以前的书简湖,其实也是如此,周边诸国的君王公卿,人人自危。” 姜尚真摇摇头,“不一样。书简湖这种无法之地,有点类似远古时代的蛮夷之地,世间万妖肆虐无忌,天上神灵以人间香火为食,地上妖族以人为食,所以才有了功德圣人的分开天地。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不是蠢人才会如此,事实上我们几乎所有人,概莫能外。” 姜尚真缓缓而行,“如今我们浩然天下的市井百姓,谈及山水神只,花妖木魅,物怪精变,鬼物阴灵,是什么?是远在高天幽冥之地,是人迹罕至的山野湖泽,哪怕有近在人间、与我们共处的,依旧被无比繁琐的规矩束缚,故而会言之凿凿说那有妖魔作祟处便是天师出剑处,市井坊间,处处有那桃符、门神,香火袅袅的祖宗祠庙,可以去寺庙道观的祈福祛灾,会有上山访仙,各种机缘。” 姜尚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摘了柳环,随手丢入湖中,“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人,无论是凡夫俗子,或是修道之人,都不得不与它们位置颠倒,会是怎样的一个处境?你怕不怕?反正我姜尚真是怕的。” 刘老成说道:“我不会去想这些。” 姜尚真点头道:“没关系。因为有人会想。所以你和刘志茂大可以清清净净,修自己的道。因为哪怕以后天翻地覆,你们一样可以避难不死,境界足够高,总有你们的退路和活路。而不管世道再坏,好像总有人帮你和刘志茂来兜底,你们就是天生躺着享福的。嗯,就像我,站着挣钱,躺着也能挣钱。” 刘老成皱了皱眉头。 姜尚真笑问道:“可如果所有山巅的修道之人,都如你刘老成这般想?” 刘老成摇头道:“不会的。” 姜尚真挠挠头,唏嘘道:“所以这就是最好玩的地方了,一切的好,我们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需要多说多想,那些不好,我们咬牙切齿,能够惦念很久。” 刘老成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位宗主与自己说这些,图什么。 姜尚真已经转移话题,意态闲适,再无先前的那种异样情绪,脚步轻松,“江湖演义小说里,英雄的朋友,都做着好人好事,哪怕死了,都是死得其所。神仙志怪小说里,人心起伏,鬼魅横行,总归是善恶皆有报。刘老成,你看这些杂书吗?” 刘老成摇头道:“从来不看。” 姜尚真笑道:“所以说要多读书啊。” 刘老成知道这位宗主是在说玩笑话,自然不会当真。 这位宗主每天都很无聊,修行之外,便施展障眼法,在书简湖水边四大城池当中闲逛,每次返回,都会给那个剑仙郦采怀抱而来的孩子买回一些玩耍物件,逗弄孩子,教孩子走路,姜尚真能够耗上很久,有些时候,刘老成都会感到郁闷,到底是姜尚真让人琢磨不透的那种性情,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高位,还是登高之后,本心与性情逐渐转变,才有了今天的真境宗宗主。 姜尚真走到一处渡口,“刘志茂闭关之前,跟我讨要了青峡岛素鳞岛在内的旧有地盘,他打算送给弟子顾璨。因为他不知道,云楼城附近那块地盘,我就是专程划给顾璨的。不过顾璨那个少年,听闻此事后,小小年纪,竟然真敢收下,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刘老成说道:“这个小子,留在书简湖,对于真境宗,可能会是个隐患。” 姜尚真转过头,笑容玩味。 刘老成坦诚笑道:“自然不只是我与他以及青峡岛有仇的关系。我刘老成和真境宗,应该都不太愿意看到顾璨悄悄崛起,养虎为患,是大忌。” 不只是。 姜尚真笑道:“你觉得顾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刘老成说道:“当然是那个已经不在书简湖的陈平安,以及陈平安教给他的规矩。与陈平安关系不错的关翳然,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人,肯定会暗中盯着顾璨的一举一动,这就意味着关翳然当然会顺便盯着我和刘志茂,还有真境宗。这些,顾璨应该已经想到了。” 对于所谓的养虎为患一事。 姜尚真不置可否。 刘志茂虽然境界比刘老成要低,但与大骊朝廷打交道多了,早年又比刘老成更奢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书简湖君主,所以在某些事情上,是要比刘老成看得更远,当然归根结底,还是涉及了刘志茂的自身利益,所以脑子转得更多一些,而刘老成,作为野修,大道可期,心思自然也就更加纯粹,想的也就没那么杂乱。 其实刘志茂闭关之前,在池水城陋巷宅子找到顾璨。 姜尚真猜得出所为何事。 赠书传道。 与真境宗讨要求回青峡岛,则是为顾璨的一种深远护道。 因为刘志茂同样猜出了姜尚真的一桩长远谋划。 与其让大骊宋氏扶植一个未知势力来针对真境宗,不如真境宗自己主动把合适人选送上门去。 对于双方而言,这是最不“内耗”的一种明智选择。 姜尚真两次大摇大摆去往龙泉郡,有心人只要不是瞎子,就都可以看在眼中。这本就是姜尚真故意让人去琢磨细究的事情。 落魄山陈平安。 真境宗姜尚真。 中间那座桥梁,即是青峡岛和顾璨。 所以真境宗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什么顾璨,书简湖,甚至不在神诰宗。 而是在两个大势之后,一个是大骊铁骑吞并一洲,然后再挡下另外一个更大的大势。 那个时候,才是真境宗需要从选择变成抉择的关键时刻。 不过这些,别说刘老成,就算是刘志茂,都根本被蒙在鼓里,真境宗这么一座庞然大物,就这么摆在了两位野修眼中,他们会去多想一些看似与己无关的深处学问吗? 山泽野修,除了自身修为有些斤两,拳头大一点,还懂什么? 一辈子吃够了谱牒仙师的白眼、打压,但是到头来,还痴痴想着境界就是一切道理。 就不会好好思量一番,为何玉圭宗会有一位即将飞升境的宗主,为何他姜尚真能够拥有今天的这份家业?先后顺序,不能搞错了。如今规矩森严的三教百家,最早的时候,谁不是人间大地上苟延残喘的泥腿子出身?谁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手中的牵线傀儡? 真不是姜尚真瞧不起世间的山泽野修,事实上他当年在北俱芦洲游历,就做了很多年的野修,而且当野修当得很不错。 姜尚真望向那座绿波荡漾的书简湖,轻声道:“夫子们的戒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打得太轻,弟子学生从来忘性大,不记打,可是从来没有人想过,夫子们有没有自己的柴米油盐需要揪心,会不会有一天说失望就失望了。世间所有喜欢心平气和讲道理的人,一旦失望,那就是真正的绝望了。” 刘老成依旧心中没有太多感触。 姜尚真突然转头问道:“一位玉璞境的宗主,与你掏心掏肺,你可以不用心听。那么仙人境呢?” 刘老成顿时悚然。 姜尚真笑眯眯道:“不知者不罪,毕竟圣人有云,不教而诛谓之虐。”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真相的,我藏在婢女鸦儿身上的那件镇山之宝,才是你与刘志茂的真正生死关。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与你们山泽野修讲道理,拳头足矣。多花心思,简直就是耽误我姜尚真花钱。” 不是耽搁挣钱,是耽误他花钱。 刘老成面无表情,没有多说一个字。 久违的困局险境,久违的杀机四伏。 姜尚真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人,不管是好人坏人,不管山上山下,到了更高的高度后,就会变得聪明一些,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其实挺失望的。刘老成你如果不抓点紧,真的潜下心来,好好修一修心境,转变一些想法念头上的根本脉络,别说追上我,就是刘志茂都可以把你甩在身后,当然,还有那个顾璨,迟早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自己这个首席供奉,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未来挺长一段光阴始终蝼蚁一般的顾璨,你竟是一辈子杀不得,刘志茂已经与你平起平坐,看我姜尚真更需要仰视。” 姜尚真抬起手,抖了抖袖子,随手一旋,双手搓出一颗水运精华凝聚的碧绿水珠,然后轻轻以双指捏碎,“你以为当年那个账房先生登岛见你,是在仰视你吗?不是的,他尊重和敬畏的,是那个时候你身上聚拢起来的规矩。可是迟早一天,可能不需要太久,几十年?一甲子?就变成你刘老成哪怕双脚站在宫柳岛之巅,那人站在此处渡口,你都会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刘老成说道:“受教了。” 姜尚真笑道:“果然仙人境说话,就是中听些。所以你要好好读书,我要好好修行啊。” 刘老成叹息一声。 姜尚真没来由说道:“兴许有一天,我可能会重返桐叶洲坐镇玉圭宗,那么你就会是真境宗的下任宗主,刘志茂此人,你大可以压境压在玉璞境瓶颈,让他连破镜跻身仙人境都没胆子,若是你那会儿心情不错,加上觉得对你再无威胁,就大度些,让他跻身仙人境,由着他再去创建宝瓶洲真境宗的下宗便是。” 姜尚真双手笼袖,“这不是给你刘老成画饼,我姜尚真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刘老成似有所悟。 如今真境宗专门有人搜集桐叶洲那边的所有山水邸报,其中就有传闻, 稳居桐叶洲仙家第一宝座的玉圭宗,宗主可能已经闭关。 追求那玄之又玄的飞升境。 而老宗主荀渊,刘老成其实不算陌生,毕竟一起走了很远的宝瓶洲山水。 其实刘老成本就是荀渊钦定的真境宗供奉。 不过在姜尚真这边,这点香火情,半颗铜钱都没有用。 刘老成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天大地大,难得又生出一股雄心壮志,点点头,沉声道:“那么从现在起,我刘老成就可以诚心诚意为自己的真境宗,出生入死了!” 姜尚真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刘老成的肩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我有些话说得难听了,刘老哥别介意啊。” 刘老成犹豫片刻。 姜尚真说道:“自家人,你当然可以说几句难听话,你不介意,我这个人,万事不烦恼,只烦钱太多。” 刘老成板着脸道:“姜宗主,你怎么这么欠揍呢?” 姜尚真揉了揉脸颊,思量片刻,然后恍然大悟道:“大概因为你不是女子吧。” ———— 青鸾国那边,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白衣少年郎,带着一老一小,逛遍了半国形胜之地。 在这之前,这位少年在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刘老成家乡的蜂尾渡,从一位家道中落的汉子手中,“捡漏”了一枚文景国的亡国玉玺。 不过这文景国,可不是覆灭于大骊铁骑的马蹄之下,而是一部更早的老黄历了。 文景国的那位亡国太子爷,似乎也从无复国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都没有下山,如今依旧在山上修道。 而如此一来,文景国哪怕还有些残余气运,事实上等同于彻底断了国祚。 因为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都不可成为皇帝君主,是人间铁律。 除了这枚低价购入的玉玺,少年还去看了那棵老杏树,“帝王木”、“宰相树”、“将军杏”,一树三敕封,白衣少年在那边驻足,大树底部空腹,少年蹲在树洞那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随后路途中,得了那枚玉玺的少年,用一个“收藏求全”的理由,又走了趟某座山头,与一位走扶龙路数的老修士,以一赌一,赢了之后,再以二赌二,又险之又险赢了一局,便继续全部押注上桌,以四赌四,最后以八赌八,赢得对方最后只剩下两枚玉玺,那个姓崔的外乡人,赌性之大,简直失心疯,竟然扬言以到手的十六宝,赌对方仅剩的两枚,结果还是他赢。 就这样靠着狗屎运,白衣少年莫名其妙就拿到了其余文景国十六宝,大摇大摆下山,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一股脑儿随便装在棉布包袱当中,让一个纤弱稚童背着,下山路上,哐当作响。 那位担任老仆的琉璃仙翁,下山路上,总觉得背脊发凉,护山大阵会随时开启,然后被人关门打狗,当然,最后是谁打谁,不好说。可是老修士担心法宝不长眼睛,崔大仙师一个照顾不及,自己会被误杀啊。老修士很清楚,崔仙师唯一在意的,是那个眼神浑浊不开窍的小傻子。 所幸那座山头的赌运,总算好了一次,没动手。 这一路,一行人三人没少走路。 看过了云霄国所谓铁骑的京畿演武,欣赏过了庆山国京城的中秋灯会,可惜老修士没能见到那庆山国皇帝古怪癖好的“丰腴五媚”,有些遗憾,不然长长见识也好。不过崔仙师购买了一本脍炙人口的《钱本草》,不是什么珍稀的殿本善本,就是寻常书肆买到手,经常在山野小径上,边走边翻看,说有点嚼劲。 过了青鸾国边境后,崔仙师就走得更慢了,经常随便拿出一枚玉玺,在那个被他昵称为“高老弟”的稚童脸蛋上摩擦。 琉璃仙翁一直如游学富贵子的仆役挑夫,挑着杂物箱。 不过觉得比起那个经常被骑马的“高老弟”,他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所以经常告诫自己,得惜福啊。 至于许多崔先生随性而为的举止,老修士早已见怪不怪。 例如一拨山泽野修,三人当中有人名为吕阳真,双方凑巧遇上了,同行过一段路程,琉璃仙翁亦是想不明白,这种蝼蚁野修,有什么资格与崔大仙师相谈甚欢,到最后还得了崔大仙师故意留下的一桩机缘,是一处避雨洞窟,“不小心”触动机关,于是其中一位阵师,可谓洪福齐天,得了一大摞名为黄玺的符纸,若是折算成神仙钱,绝对是一笔巨大横财,其余吕阳真两人,也有不小的收获。相信那三位,当时的感觉,就像一脚踩在狗屎当中,抬起脚一看,哎呦,刚想骂人,狗屎下边藏着金子。 琉璃仙翁当时看着那三位欣喜若狂的山泽野修,商量之后,还算讲点意气,扭扭捏捏想要匀一些神仙钱给崔大仙师,崔大仙师竟然还一脸“意外之喜”外加“感激涕零”地笑纳了。琉璃仙翁在一旁,憋得难受。 不过想不明白怎么办?那就别想了嘛。琉璃仙翁这位魔道邪修,在有些事情上,特别拎得清楚。 至于在云霄国女子修士扎堆的胭脂斋那边,白衣少年双手叉腰,站在山门口那边,大声叫卖,兜售自己的神仙春宫图。然后当然是买卖没谈成,仁义也没在,只能是被一大群女子修士气势汹汹下山追杀。 这种事,根本不算事儿。 琉璃仙翁觉得自己这一路,已经修心大成! 除了这些玩闹。 崔大仙师偶尔稍稍认真起来,更是让老修士佩服不已。 在那金桂观中,崔仙师与观主坐而论道。 聊着聊着,老观主就进入坐忘之境了。 那位观主名为张果,龙门境修为,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跻身金丹境的迹象。 看得琉璃仙翁艳羡不已。 在那泉水滚滚伏地而生的白水寺,崔仙师坐在一口不知为何井口封堵的水井上,与一位在寺外说法远远多于寺内讲经的年轻僧人,开始讲经说法。 两人皆白衣。 一儒一僧。 双方起先是辩论那“离经一字,即为魔说”。 琉璃仙翁反正是听天书,半点不感兴趣。 稚童“高老弟”则蹲在竹门那边,听着里边的各说各法,稚童有些咿咿呀呀,仍是还不会开口说话。 最后白衣飘飘的崔仙师,盘腿坐在被青石封堵的水井之上,接连笑着说了几句禅语,“十方坐断,千眼顿断?不妨坐断天下人舌头?那要不要恨不将莲座踢翻,佛头捶碎?” 然后他一巴掌拍下,打碎了那块封堵水井的青石。 少年一袭白衣悬停井口上,又大笑问道:“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那位白衣僧人低头合十,轻轻唱诵一声。 崔仙师最后又笑道:“佛经有点重,提得起才放得下。西天两扇门,看不破便打不开。” 年轻僧人抬起头,会心而笑,缓缓道:“棋高如君天下少,愚钝似我人间无。” 然后琉璃仙翁便瞧见自家那位崔大仙师,似乎已经言语尽兴,便跳下了水井,大笑而走,一拍稚童脑袋,三人一起离开白水寺的时候。 白衣少年大袖翻摇,步伐浪荡,啧啧道:“若此顽石死死不点头,埋没于荒烟草蔓而不期一遇,岂不大可惜载?!” 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 一年老一年轻两位道人,按照当地规矩,只能徒步而走,老道人也不例外,与弟子一起行走在大江之畔,那位年轻道士张山峰,大开眼界。 颍阴陈氏不愧是独占“醇儒”二字的门户,不愧是天下牌坊集大成者,大概这才算是世间头一等的书香门第了。 其实不是不可以雇佣马车,去往陈氏祠堂那边,只不过委实是囊中羞涩,就算张山峰答应,兜里的银子也不答应。 好在张山峰是走惯了江湖山水的,就是有些愧疚,让师父老人家跟着吃苦,虽说师父修为兴许不高,可到底早已辟谷,其实这数百里路程,未必有多难走,不过弟子孝心总得有吧?不过每次张山峰一回头,师父都是一边走,一边小鸡啄米打着盹,都让张山峰有些佩服,师父真是走路都不耽误睡觉。 路过一座江畔青色石崖,张山峰看到了一位儒衫青年,背对他们师徒二人,坐在那边发呆。 火龙真人睁开眼睛,微笑道:“也是个爱睡觉的,出息肯定不会小。” 张山峰委屈道:“师父我上山那会儿,年纪小,爱睡觉,师父怎么不说这话?为何次次师兄都拿鸡毛当令箭,要我起床修行?象之师兄总说资质与他一样好,若是不勤勉修行,就太可惜了,所以哪怕师父不管,他这个师兄也不能见我荒废了山上修行的道缘,好嘛,到最后我才晓得,象之师兄其实才洞府境修为,可师兄说话,从来口气那般大,害我总以为他是一位金丹地仙呢。所以师兄老死的时候,把我给哭得那叫一个惨,既舍不得象之师兄,其实自个儿也是有些失望的,总觉得自己既笨又懒,这辈子连洞府境都修不成了。” 火龙真人笑道:“师父的谕旨法令,怎的就成了鸡毛?再说了,洞府境,怎的就境界不高了?” 趴地峰之外,火龙真人座下太霞、桃山、白云、指玄四大主脉,哪怕火龙真人从未刻意订立什么山规水律,故而任何门下子弟随意逛荡趴地峰,其实都无任何忌讳,可太霞元君李妤在内的开峰大修士,都不准各脉子弟去趴地峰打搅真人睡觉,而趴地峰修士又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修为也确实不高。 所以别脉修士,不管辈分高低,几乎人人就像太霞元君关门弟子顾陌,对于趴地峰的师伯师叔、或是师伯祖、师叔祖们,唯一的印象,就只剩下辈分高、道法低了。 在这期间,趴地峰道人当中,大概又数张山峰被蒙蔽得最多,兴许在元君李妤他们这些大修士眼里,这位小师弟属于灯下黑得无药可救了,不过看师父与这小师弟,处得挺好,也就不敢有任何画蛇添足。 还还不算什么,当年张山峰扬言要下山斩妖除魔,师父火龙真人又坑了弟子一把,说既然下山历练,就干脆走远一点,因为趴地峰周边,没啥妖魔作祟嘛。 结果张山峰这一走,不但直接远离了趴地峰,后来干脆就远游到了宝瓶洲,除了太霞元君当时处于闭关之中,桃山、白云和指玄三脉的开峰祖师,其实都有些慌张,生怕小师弟离得自家山头太远,会有意外,尤其是指玄峰那位战力完全可以当做仙人境看待的玉璞境道人,都希望师父准许他离开北俱芦洲,去往宝瓶洲,暗中护道张山峰,但是火龙真人没有答应,说道士修道,修自己的即可,有人护道不成事。 三脉开峰祖师都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只是师父历来说话即法旨,不敢违逆,不过白云一脉的祖师,与其余两位师弟私底下合计一番,觉得师父对小师弟不上心,他们当师兄的,必须肩负起护道责任,然后这位道门老神仙便与两位师弟,一起找了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下山去了,改变路线,悄悄护送了张山峰一程。 所以张山峰在山下斩妖除魔的凶险经历,以及坎坷之后的那份心境失落,白云师祖知道,也就意味着其余两脉也清楚,尤其是当那位指玄祖师得知张山峰黯然登上那艘打醮山渡船,当时桃山祖师掐指一算,大惊失色,前者再按耐不住,便打算哪怕师父不准他跟随,也要让指玄峰师弟背剑下山,为小师弟护道一程,不曾想火龙真人突然现身,拦下了他们,指玄峰祖师还想要辩解什么,结果就被师父一巴掌按住脑袋,一手推回了指玄峰的闭关石窟那边,当火龙真人转头笑呵呵望向桃山一脉的嫡传弟子,后者立即说无需劳驾师父,自个儿便返回山峰闭关。 再后来。 白云一脉祖师得到趴地峰祖师堂的飞剑传讯,立即乖乖赶回了趴地峰,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骂。 不过离开趴地峰的时候,满脸喜气,桃山、指玄两位师弟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师父骂了师兄一顿,又赏了师兄一颗枣子吃。 好嘛,一切根本都在师父的算计当中,就看谁魄力更大,对小师弟更上心,敢冒着被师父问责的风险,毅然决然下山护送?两位都是高人,瞬间了然一切,于是指玄峰祖师就追着白云一脉的师兄,说要切磋一场。可惜师兄逃得快,没给师弟撒气的机会。 到了这座江畔青石崖,其实就已经临近陈氏,几十里路途,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哪怕不御风,最少在心态上,依旧是只剩下几步路了。 张山峰开口提醒道:“师父,这次虽然咱们是被邀请而来,可还是得有登门拜访的礼数,就莫要学那中土蜃泽那次了,跺跺脚就算与主人打招呼,还要对方露面来见我们。” 火龙真人点头笑道:“好的。” 张山峰疑惑道:“书肆买来的那几本书,当真不会让那读书人觉得我们无礼?” 火龙真人摇头道:“赠书给读书人,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礼数。” 张山峰略微心安。 其实年轻道士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师徒所见何人。 张山峰想起一件事,“师父,我们修行之人,抱道山中,以山水灵气洗心物外,不谒王侯,未朝天子。可那儒家门生,到底如何修行?真的就只能靠读书吗?可如此读书就能修出境界来,那么岂不是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修行了?若是有人偷偷将浩然天下的书籍带往其余天下,尤其是那座蛮荒天下,岂不是天大的祸事,妖族白白多出一大拨修士,结果越多的妖族,能够攻打剑气长城,这可如何是好?” 火龙真人笑道:“这些问题,确实问得好,不过不该我一个道门老头儿来回答,不然就真是不合礼数了。对不对?” 张山峰突然感到一阵清风拂面,转头望去,不远处走来一位青衫老儒士,点头而笑,“回答问题之前,想知道带了什么书送给我?” 火龙真人一拍弟子肩膀,“山峰,瞧见没,有人与你讨要礼物了。” 张山峰赶紧打了个稽首,称呼一声陈老先生,然后摘下包裹,取出三本书籍。 老人接过手,看了眼,有些无奈,与年轻道士致谢过后,依旧收入袖中。 他陈淳安被世人视为亚圣一脉的弟子第一人。 结果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就送了他三本文圣一脉本该禁绝销毁的书籍。 陈淳安收下书后,说道:“儒家门生,其实与道家修行大致路数,相差无几,不过是换成了养育心中浩然气。你们抱道山中,远离人间,开辟出物我两无尘的清净境地。那我们读书人,无非是‘闭门读书即深山,至于修道之地,修道之法,便分别是书斋与圣贤书籍,以及书上文字当中蕴含的道理了。不过在这其中,当然门槛还是有的,不是人人翻书就能真的修行,例如入门的吐纳之法,还是得有,需要君子贤人来传授书院儒生,至于修行的先天根骨,又是一道门槛。故而许多文采飞扬的大文豪,许多饱腹诗书的老儒生,依旧无法靠读书来延年益寿。” 张山峰觉得这个说法挺玄乎,不过仍是行礼道:“谢过先生解惑。” 陈淳安笑道:“无需处处多礼数。读书人读书,修道人修道,本就算是同道中人了,礼数在简在醇正,不在繁多不在表。” 其实还有张山峰那最后一个问题,陈淳安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故意没有道破。 与年轻道士想的恰恰相反,儒家从来不阻止世间有灵众生的读书修行。 这是礼圣订立的规矩。 张山峰转头看了眼自己师父。 火龙真人气笑道:“干嘛,路边随便遇到了一位想象中的世外高人,便要嫌弃自家师父没有神仙风范?” 张山峰眨了眨眼睛。 这是你师父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想。 火龙真人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青色石崖,“就是那个梦中练剑的小子?” 陈淳安点头道:“可惜以后还要还给宝瓶洲,有些不舍。这些年经常与他在此闲聊,以后估计没有机会了。” 火龙真人对张山峰说道:“那人是陈平安最要好的朋友,你不去打声招呼?” 张山峰愣了一下,与师父和那位老先生告辞离去,飞奔过去。 火龙真人与陈淳安没有去往颍阴陈氏祠堂那边,而是沿着江水缓缓而行,老真人说道:“南婆娑洲好歹有你在,其余东南桐叶洲,西南扶摇洲,你怎么办?” 陈淳安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了。 若是蛮荒天下的妖族,真能攻破剑气长城,大军如潮水,淹没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山字印,倒悬山。 那么陈淳安能否守住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都不好说,那么桐叶洲和扶摇洲,与他陈淳安又有什么关系? 陈淳安笑道:“老秀才其实曾经劝过我,言下之意,相当于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别死,要么干脆早点死,别早不死不晚不死的死在某个时刻。” 火龙真人感慨道:“文圣前辈,看待人心人性,世无二人。” 火龙真人若论岁数,可比那个老秀才年长无数,可是提及老秀才,依然要诚心诚意敬称一声前辈。 陈淳安点点头。 没有反驳。 哪怕他是亚圣一脉的中流砥柱,他陈淳安的自身学问,与那老秀才提倡的学问宗旨,在根本上就背道而驰。 浩然天下的儒家。 圣人之争,争道的方向,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的大道更加庇护苍生,裨益世道。 君子之争,争理的大小对错,要争出一个是非分明。 贤人之争,才会争自身学问的一时好与坏,笔下纸上打架而已。 儒家的繁琐规矩,就是这座浩然天下的最大护道人。 而一位位儒家圣人的画地为牢,就是天底下最束手束脚的作为。 那个在宝瓶洲南端老龙城,被亚圣亲自出手重重责罚,被百家修士视为失去吃冷猪头肉的七十二陪祀圣人之一,也曾在学问一事上,促使各洲各书院不同学脉道统的儒家门生,能够大受裨益,从而以贤人跻身君子,故而哪怕此人针对文圣老秀才那位不是弟子的弟子,如此死仇,可老秀才依旧愿意承认此人学问的不俗,看得到此人学问对当今世道的潜在功德。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古而然。 两位久别重逢的老人,聊着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两位年轻人,在青石崖那边,却一见如故,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坐在那边假寐的年轻儒士,正是被陈对从宝瓶洲骊珠洞天带来婆娑洲的刘羡阳。 得知名为张山峰的年轻道士,与陈平安是一起游历的至交好友后,刘羡阳便十分高兴,与张山峰询问那一路的山水见闻。 一些关于宝瓶洲、大骊铁骑和骊珠洞天的内幕,刘羡阳知道,却不多,只能从山水邸报上边得知,一点一滴查找蛛丝马迹。刘羡阳在外求学,无依无靠,必须省吃俭用,因为在颍阴陈氏,所有藏书,无论如何珍稀昂贵,皆可以任由求学之人无偿翻阅,但是山水邸报却得花钱,好在刘羡阳在这边认识了几位陈氏子弟和书院儒生,如今都已是朋友,可以通过他们获知一些别洲天下事。 相较于当年小镇那个阳光开朗的高大少年。 如今的刘羡阳,变得越来越沉稳收敛,读书勤勉,治学严谨,悄悄修行一事更是片刻无松懈,越来越与醇儒陈氏的家风、山水相契合。 反观当年那个总是在外人那边沉默寡言的泥瓶巷少年,那个刘羡阳最好的那个朋友,则在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心境自由,有所求且所有得。 张山峰竹筒倒豆子,说那陈平安的种种好。 对于这位趴地峰年轻道士而言,恐怕就算知道了自己其实错过了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兴许会有些遗憾,却也未必有多伤心,更多还是会觉得师父是不是傻了,就他张山峰还敢染指那天师府外姓大天师?他反正是想也不敢多想的。便是晓得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失之交臂,张山峰都不会太过乱道心。 这可能也是张山峰最不自知的可贵之处。 甚至比他总觉得自家师父道法平平不算高,更不自知。 不过当张山峰聊到了与陈平安的两次分别,却是真的有些伤心。 张山峰摘下了身后背负的一把古剑,递给身边这位刚认识便是朋友的刘羡阳,笑容灿烂道:“这就是陈平安在青蚨坊买下的剑,剑名‘真武。之前那颗可以变出一副甘露甲的兵家甲丸,也是欠着钱的,我欠了陈平安好些了。不过如今师父帮我在蜃泽那边与老友讨要了两瓶水丹,以后只要有机会,就可以送给陈平安,就当是偿还利息了。” 刘羡阳缓缓拔剑出鞘,有细微裂纹,锈迹斑斑。 他屈指一弹剑身,轻轻颤鸣,点了点头,说道:“很重。” 张山峰疑惑道:“这把剑不算重吧?” 刘羡阳眯眼凝视着剑身微妙起伏漾起的那份细微涟漪,能够瞧出这其中蕴含的玄机,这与刘羡阳境界高低没关系,事实上刘羡阳在一次次梦中,置身于许多荒诞不经的古战场遗址,见识过了无数把好剑,许多已经可以拔出来,许多死活都拎不起,哪怕是断剑,刘羡阳至今依旧无法亲手提起,但是刘羡阳习惯了一一记住那些剑的古篆剑名,剑鞘样式,剑气流溢出来的纹路,以及仔细感受每一把剑的剑意差异。更玄之又玄的地方,在于他一个在梦中可以无视光阴长河流逝的“外乡今人”,很多时候竟然依旧会当“昔年古人”的出剑,当场搅烂所有刘羡阳的神识念头,让他不得不退出梦中,大汗淋漓,更惨的境地,是刘羡阳会当场吐血不已,随后几天之内,都会头晕目眩。 故而对于剑。 刘羡阳早已是此道行家。 不谈修为境界,只说眼界之高,眼界之广,兴许比起许多北俱芦洲的剑仙,犹有过之。 刘羡阳轻轻收剑归鞘。 这把剑。 他从没在梦中亲眼见过。 但是那份感觉,似乎在一座最大的古战场遗址上,清晰感受过,置身其中,都会让刘羡阳步履蹒跚,只觉得天地变重了几分。 至于此剑到底是不是那把,不好说,兴许是仿造得精妙,便带了那么一点“剑意”。 张山峰重新背好那把真武古剑,再一转头,却发现那个高大年轻人,似乎很伤感。 张山峰有些疑惑,为何听闻自己家乡最要好的朋友,明明如此出息了,还是一个不改初心的好人,刘羡阳的伤感,会多于高兴? 刘羡阳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眺望远方,轻声道:“你与陈平安认识得比我晚,所以你可能不会知道,那个家伙,这辈子最大的希望,是平平安安的,就只是这样,胆子最小了,最怕有病有灾殃。但是最早的时候,他又是最不怕天地间有鬼的一个人,你说怪不怪?那会儿,好像他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很努力活着了,如果还是要死,问心无愧,反正死了,说不定就会与人在别处重逢。” 刘羡阳呢喃道:“所以你认识的陈平安,变得那么小心谨慎,一定是他找到了绝对不可以死的理由,你会觉得这种改变,有什么不好呢?我也觉得很好,但是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会活得很累。我们认识的时候,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了泥瓶巷一户有恩于他的娘俩,做了多少的事情,付出了多少的心思,承受了多少委屈。” 刘羡阳笑了笑,“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两次哭鼻子,最后一次,是我快要死的时候。第一次,很早了,是我跟他一起当龙窑学徒的时候,听到了杏花巷那边传来的一些风言风语,骂那泥瓶巷妇人与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大半夜起床,没见着他,出了门,才看到他端了条板凳坐在门外,满脸泪水。” “我蹲在他身边,知道了事情经过后,我从小心就大,对于市井坊间那点腌臜事,从来没心没肺的,一开始还当个乐子看待来着,便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这档子好事。他当时哭得已经半点心气都没有了,便没有理我。所以我知道,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伤透心了。这才没继续开他的玩笑。我不会安慰人,就只好陪着他。最后是他自己想通了。跟我说,顾璨他们家的恩情,是要还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以后再为他们娘俩做事情,他一定要更加用心了,总不能让人嚼舌头说闲话,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边好受,任何事情都不管不顾就做了,到最后,最不好受的,只会是顾璨和他娘亲。” 刘羡阳后仰倒地,脑袋枕在双手之上,说道:“其实我当时很想告诉他,有没有可能,顾璨他娘亲其实根本就不介意那点闲言碎语,是你陈平安自己一个人躲这儿瞎琢磨,所以想多了?不过到最后,这种话,我都没说出口,因为不舍得。不舍得当下的那个陈平安,有任何的变化。我害怕说了,陈平安开窍了,对我刘羡阳就再没那么好了,这些都是我当时的私心,因为我当时就知道,今天对顾璨没那么好了,明天自然会对我刘羡阳也少一些好了。可是当我走一个洲走到这里,这么多年过去后,所以我现在很后悔,不该让陈平安一直是那个陈平安,他应该多为自己想一想的,为什么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着?凭什么?就凭陈平安是陈平安?” 黄昏之中,江畔石崖,清风拂面。 今夜应该还会是那明月在天。 张山峰沉默许久,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回家乡看看?” 刘羡阳躺在那边,闭上眼睛,“争取早一点,最短十年吧。” 张山峰感慨道:“是要早一些回去。书上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们修道之人,其实很难,山上不知寒暑,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再回去家乡,又能剩下什么呢?又可以与谁炫耀什么呢?哪怕是家族犹在,还有子孙,又能多说些什么?” 刘羡阳说道:“我对家乡没什么感情,回去不是为了像谁证明什么,所以返回宝瓶洲,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那座小镇,第一个想要要见到的人,也不是陈平安。” 张山峰转头望去,“有心结?” 刘羡阳依旧闭着眼睛,微笑道:“死结唯有死解。” 刘羡阳睁开眼,猛然坐起身,“到了宝瓶洲,挑一个中秋团圆夜,我刘羡阳要梦中问剑正阳山!” 张山峰轻声问道:“不等陈平安一起?” 刘羡阳双手环胸,大笑道:“别忘了,一直是我刘羡阳照顾陈平安!” 不过刘羡阳也没忘记。 其实从两人认识第一天起,就是陈平安在那条泥瓶巷救了他刘羡阳。 张山峰没觉得刘羡阳在说什么大话。 因为陈平安当年多有念叨,有个叫刘羡阳的家伙,照顾他了很多,也教会他很多。 唯独最要好朋友的两人,关于他们少年时的相逢与离别,陈平安一字未提。 刘羡阳突然转头望去东北方向。 心有所动。 刘羡阳突然说道:“我得睡会儿。” 张山峰有些无奈,跟自己师父挺像啊。 远处。 一袭儒衫与一袭道袍,两位老人同时感叹一声。 尤其是火龙真人更是感伤。 因为当初那个远游倒悬山之前拜访趴地峰的老友,是第一个战死在剑气长城南方的北俱芦洲剑仙。 如今北俱芦洲得知消息后,才会有此动静。 这是北俱芦洲代代传承的古老传统。 举洲祭剑。 剑气冲天。 天下皆知。 ———— 芙蕖国那座小山头之上,陈平安安安静静待了三天,既练拳也修行。 关于修道之人的吐纳一事,陈平安从未如此专心致志,盘腿一坐,便可全然忘我。 时辰一到,刘景龙的那座可以抵御元婴三次攻伐的符阵,便自行消散。 这些动静才让陈平安睁开眼。 先前陈平安就已经脱掉了那件黑色法袍,换上了一袭普通青衫,陈平安背起竹箱,又取出了那根普普通通的青竹行山杖,走下山去。 再次像那负笈游学的青衫读书人。 下五境修士的清净修行,除了炼化天地灵气收入自身小天地的“洞天福地”之外,亦可坚韧筋骨,异于常人,跻身了洞府境,便可筋骨坚重,腴莹如青玉,道力所至,具见于此。跻身了金丹境后,更进一步,筋骨与脉络一起,有了“金枝玉叶”的气象,气府内外,便有云霞弥漫,经久不散,尤其是跻身元婴之后,如在关键窍穴,开辟出人身小洞天,将那些凝练如金丹汁液的天地灵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孕育出一尊与自身大道相合的元婴小人儿,这便是上五境修士阳神身外身的根本,只不过与那金丹差不多,各有品秩高低。 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 走下山巅的时候,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穿上了那件黑色法袍,名为百睛饕餮,是从大源王朝崇玄署杨凝性身上“捡来”的。 法袍金醴还是太扎眼了,之前将饕餮袍换上寻常青衫,是心使然,担心沿着这条两头皆入海的奇怪大渎一路远游,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只是跟随齐景龙在山顶祭剑之后,陈平安思量过后,又改变了注意,毕竟如今跻身最是留饶柳筋境,穿上一件品相不俗的法袍,可以帮助他更快汲取地灵气,利于修校 鹿韭郡是芙蕖国首屈一指的的地方大郡,文风浓郁,陈平安在郡城书坊那边买了不少杂书,其中还买到了一本在书铺吃灰多年的集子,是芙蕖国历年初春颁发的劝农诏,有些文采斐然,有些文质朴素。一路上陈平安仔细翻过了集子,才发现原来每年春在三洲之地,看到的那些相似画面,原来其实都是规矩,籍田祈谷,官员巡游,劝民农耕。 读书和远游的好,便是可能一个偶然,翻到了一本书,就像被先贤们帮助后世翻书人拎起一串线,将世事人情串起了一串珠子,琳琅满目。 陈平安将鹿韭郡城内的风景名胜大略逛了一遍,当住在一座郡城老字号客栈内。 进入鹿韭郡后,就刻意压制了身上法袍的汲取灵气,不然就会招惹来城隍阁、文武庙的某些视线。 事实上,每一位练气士尤其是跻身中五境的修士,游历人间山河和世俗王朝,其实都是像是一种蛟龙走江的动静,不算,只是一般而言,下了山继续修行,汲取各地山水灵气,这是合乎规矩的,只要不太过分,流露出涸泽而渔的迹象,各地山水神只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幕中,陈平安在客栈房屋内点燃桌上灯火,再次随手翻阅那本记载历年劝农诏的集子,合上书后,然后开始心神沉浸。 陈平安没有凭借饕餮法袍汲取郡城那点稀薄灵气,不意味着就不修行,汲取灵气从来不是修行全部,一路行来,人身地之内,仿佛水府和山岳祠的这两处关键窍穴,其中灵气积淀,淬炼一事,也是修行根本,两件本命物的山水相依格局,需要修炼出类似山根水阅气象,简而言之,就是需要陈平安提炼灵气,稳固水府和山祠的根基,只是陈平安如今灵气积蓄,远远没有到达饱满外溢的境界,所以当务之急,还是需要找一处无主的风水宝地,只不过这并不容易,所以可以退而求其次,在类似绿莺国龙头渡这样的仙家客栈闭关几。 其实也可以用本身就灵气蕴藉的神仙钱,直接拿来炼化为灵气,收入气府。 只不过当下陈平安连既有灵气都未淬炼完毕,此举得不偿失,境界越低,灵气汲取越慢,而神仙钱的灵气极为纯粹,流散太快,这就跟许多珍贵符箓“开山”之后,一旦无法封山,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张价值连城的宝贵符箓,变成一张一文不值的废纸。哪怕神仙钱被捏碎炼化后,可以被身上法袍汲取暂留,但这无形中就会与施加于法袍之上的障眼法相冲,愈发招摇过剩 每一位修道之人,其实就是每一座自身地的老爷,凭自家功夫,做自家圣人。 关键就看一方地的疆域大,以及每一位“老爷”的掌控程度,修行之路,其实无异于一支沙场铁骑的开疆拓土。 到最后,境界高低,道法大,就要看开辟出来的府邸到底有几座,世间屋舍千百种,又有高下之分,洞府亦是如此,最好的品相,自然是那洞福地。 陈平安屏气凝神后,率先来到那座水府门外,心念一动,自然而然便可以穿墙而过,如同地规矩无拘束,因为我即规矩,规矩即我。 不过陈平安仍是驻足门外片刻,两位青衣童很快打开大门,向这位老爷作揖行礼,家伙们满脸喜气。 陈平安如今这座水府,以一枚悬停水字印和那幅水运壁画,作为一大一两根本,那些终于有活儿可以做的绿衣童们,如今显然心情不错,十分忙碌,总算不再那般每无所事事,以往每次见着了陈平安巡游地、自家洞府的心神芥子,它们就喜欢整齐一排蹲在地上,一个个抬头看着陈平安,眼神幽怨,也不话。 它们是很勤勉的人儿,从不偷懒,只是摊上陈平安这么个对修行极不上心的主儿,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能不伤心? 如今便完全换了一幅场景,水府之内处处热火朝,一个个家伙奔跑不停,欢喜地,任劳任怨,乐在其郑 从一座宛如狭水井口的“池塘”当中,伸手掬水,自打苍筠湖之后,陈平安收获颇丰,除了那几股相当精粹浓郁的水运之外,还从那位苍筠湖湖君手中得了一瓶水丹,水府内的绿衣童子,分作两拨,一拨施展本命神通,将一缕缕幽绿颜色的水运,不断送往枚缓缓旋转的水字印当郑 另外一拨童子,则手持不知从哪儿变幻而出的纤毛笔,在水池职蘸墨”,然后飞奔向壁画,为那幅仿佛工笔白描的墙壁水运图,仔细描绘,增添颜色光彩,在巨大壁画之上,已经画出了一位位米粒大的水神、一座座稍大的祠庙,陈平安认得出来,都是那些自己亲身游历过的大水神庙,其中就有桐叶洲埋河水神娘娘的那座碧游府,不过如今应该需要尊称为碧游宫了。 只不过那一尊尊水神都未点睛,水神祠庙更无香火袅袅的活泼景象,暂时犹然死物,不如壁画之上那条滔滔江河那般活灵活现。 陈平安站在池塘旁边,低头凝神望去,里边有那条被绿衣童们扛着搬入苍筠湖水运蛟龙,缓缓游曳,并未直接被绿衣人儿“打杀”炼化为水运,除此之外,又有异象,湖君殷侯赠送的那瓶丹丸,不知绿衣童如何做到的,好像全部炼化为了一颗类似碧绿“骊珠”模样的奇妙珠子,不管池塘中那条蛟龙如何游走,始终悬在它嘴边,如龙衔珠,悠游江湖,行云布雨。 陈平安打算再去山祠那边看看,一些个绿衣童子们朝他面露笑容,扬起拳头,应该是要他陈平安再接再厉? 陈平安有些无奈,水运一物,越是凝练如青玉莹然,越是世间水神的大道根本,哪有这么简单寻觅,更是神仙钱难买的物件。试想一下,有人愿意出价一百颗谷雨钱,与陈平安购买一座山祠的山根基石,陈平安哪怕知道算是赚钱的买卖,但岂会真的愿意卖?纸上买卖罢了,大道修行,从来不该如此算账。 陈平安出了水府,开始远游“访山”,站在一座恍若福地的山脚,仰头望向那座有五色云彩萦绕流转的山头,山体如浓雾,呈现出灰黑色,依旧给人一种飘渺不定的感觉,山岳气象远远逊色先前水府。 所幸山脚处,却有了一些白石璀莹的景象,只不过相较于整座巍峨山头,这点莹莹雪白的地盘,还是少得可怜,可这已经是陈平安离开绿莺国渡口后,一路辛苦修行的成果。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慧眼如炬,断言他若是本命瓷不碎,便是地仙资质。 世俗意义上的陆地神仙,金丹修士是,元婴也是,都是地仙。 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 水霄国是一座久负盛名的湖泽水国,包括京城在内,绝大多数州郡城池,都建造在大小不一的岛屿之上,故而水运繁忙,舟船众多。有一条入湖大溪名为桃花水,水性极柔,两岸遍植桃树。路上游客络绎不绝,多是慕名而来的邻国雅士名流。 陈平安就沿着这条溪水,没有径直去往一座临湖县城,而是岔出小路,来到一处仙家胜地,桃花渡,修道之人,只需要破开一道粗浅障眼法的山水迷障,便能够走入渡口,进入秘境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桃花渡有一座青山,青山四周是一座静谧小湖,湖水幽绿,渡口上方常年有白云悬空,如一位青衣仙人头顶雪白冠冕,渡船往来,都要经过那座云海,凡夫俗子往往不得见渡船真容。 桃花渡隶属于水霄国第一大仙家府邸,彩雀府,府内皆女修,常年淬炼桃溪之水与诸多仙家草木花卉,加上一桩上古遗传的独门秘术,编织一种山门制式法袍,彩雀府穷其人力物力,一年编织法袍不过六件,据说宝瓶洲中部各大山头的谱牒仙师,已经预约到了百年之后,多是为下五境瓶颈附近的祖师堂嫡传弟子准备,作为庆贺将来跻身中五境的贺礼之一。 对于乘坐渡船一事,陈平安早已熟稔,在渡口悬挂“春在溪头”匾额的锦绣高楼内,询问渡船事宜,付钱领取一块绘有精美压胜图案的桃木牌,在今夜子时启程,去往龙宫洞天,沿途会停留次数较多,因为会在许多仙家景点稍作停留,以便客人下船游历山河。这种生财路数,其实宝瓶洲那条地下走龙道,以及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都有。乘客喜欢,以美景养眼,顺便购买一些各方仙家特产,地方仙家府邸更欢迎,人来人往,都是长脚的神仙钱,渡船挣些沿路仙家的香火情,说不定还可以分红,一举三得。 彩雀府在渡口这边专门开辟出一座天衣坊,游客可以欣赏十数道法袍编织的工序,无需缴纳神仙钱,谁都可以去坊内欣赏。 陈平安当然不会错过此事,去了之后,与众人一起穿廊过道缓缓而行,每一间屋子都有妙龄女修在低头忙碌,越到后面的屋舍,一件趋于完工的法袍宝光越是绚烂光彩。 陈平安其实有买一件的念头,只是初来驾到,对于法袍一事又是门外汉,担心砍价无果,还会当冤大头,不少的山上买卖,谱牒仙师的的确确要比山泽野修要更加省钱,之所以如此,就在于不是那一锤子买卖,卖家出价,会多想几分谱牒仙师的山头背景,至于朝不保夕的山泽野修,拴在裤腰带上的脑袋说不定哪天就掉地上了,仙家山头谁乐意少挣钱换人情。 陈平安相信彩雀府手头上会留有一两件品秩最好的法袍,以及一批以备不时之需的宝库珍藏法袍,但是寻常修士开口,彩雀府当然不会理睬。 陈平安便有些遗憾齐景龙没在身边,不然让这家伙帮着开口,到时候与彩雀府女修要个公道一些的价格,不过分。 若是彩雀府有那辈分不低的仙子,刚好仰慕这位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一定要原价售卖法袍,他陈平安也拦不住不是? 离开天衣坊的时候,陈平安满是惆怅,法袍一物,品秩再低,任你是宗字头的仙家,哪怕宝库中早已堆积成山,都不嫌多。 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 ,剑来 亥时又被修道之士誉为人定。 尤其是道家练气士,人定时分,是修行的关键时辰,最适宜静心凝神,是一等一的天然清净境。 陈平安由于需要赶上子时启程的渡船,便只得暂时放弃那份祥和心境,从人身小天地当中收回了心神芥子,不再继续蹲在山头之上观看剑气叩关的场面,起身准备赶路。 不曾想那位茶肆掌柜已经走来,手中拎着一只青瓷茶罐,站在水榭之外的远处。 陈平安快步走去,这位彩雀府女修行礼之后,递出釉色可人的茶罐,笑道:“陈仙师,这是本店今年采摘下来的小玄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陈平安接过了青瓷茶罐,问道:“茶肆还有小玄壁吗,我打算买一些。” 女修摇头歉意道:“彩雀府后山老茶树就那么几棵,多有预定,茶肆这边,本就份额有限,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白拿一罐茶叶了。” 女修点点头,微笑不语。 陈平安问道:“桃花渡有没有入秋后的山水邸报,可以购买?我从绿莺国龙头渡一路走来,错过不少。” 女修说道:“茶肆就有一些,陈仙师无需掏钱,我们茶肆留着又无意义。” 陈平安提了提茶罐,无奈说道:“与武前辈白喝一顿茶,又白拿一罐小玄壁,再白要几份山水邸报,不太好。” 女修笑道:“事不过三,刚刚好。” 陈平安无奈道:“有道理。” 琐碎的人情,也是实实在在的人情。 印象中,老龙城孙嘉树最早的款待,青蚨坊那位故意隐藏身份的女掌柜,还有眼前这位茶肆女修,都比较擅长这些。 记下便是。 人生路上,需要左右张望的风景太多,别走着走着就忘了,其实无妨。 女修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又去拿了三份神仙邸报赠予贵客。 陈平安离开茶肆后,开始边走边翻阅邸报。 武峮的殷勤待客,理由很简单。 与芙蕖国相邻,他与齐景龙先后祭剑,动静太大。 北俱芦洲看似无所忌惮的山水邸报,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剑仙战死剑气长城之后,消息火速传回北俱芦洲,任何人的祭剑,山水邸报一律不会记载。 齐景龙说过明确理由,因为这不是什么可以拿来消遣的事情。 天下风俗,各有其理。 茶肆水榭那边,掌律祖师武峮坐在原先位置,只是对面已经人走茶无,武峮也没有喝茶的念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边欣赏月色下的湖水,波光粼粼。 女修站在水榭台阶外。 武峮问道:“大篆京城那边的动静,就没一家山头获知内幕,写在山水邸报上?” 女修摇头道:“好像大篆卢氏皇帝下旨严令,不许泄露任何消息。当时在京城城头与玉玺江畔,观战之人,寥寥无几。那位书院圣人亲自坐镇,就更不敢有地仙窥探战局了,便是以神人观山河的神通遥遥观看,都不太敢。” 武峮笑道:“那位圣人的脾气确实不太好。不过他两次出手之后,北俱芦洲中部的山上山下,确实安稳了许多。” 女修好奇问道:“武师祖,为何不干脆送给那位陈先生一件上等法袍?” 武峮伸手示意这位师门晚辈落座,在后者坐下后,武峮笑道:“投其所好。重规矩礼数的,那咱们就守规矩讲礼数。贪财好色的,才需要另做计较。” 女修小心翼翼道:“一罐小玄壁而已,那位陈仙师收下的时候,是当真心生欢喜。” 武峮瞥了眼这位帮着山头迎来送往的聪慧晚辈。 能够担任彩雀府招待仙家贵客的茶肆掌柜,必然有一副玲珑心肝。 可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本就是意味着修行一事,已经前途渺茫,与那世间绝大多数的渡船管事,是差不多的尴尬处境。 武峮不愿多说。 修道之人,看事更问心。 与这位师门晚辈聊这些涉及修行根本的事情,就会很戳心窝子。 反正对方待人接物,差不多可算滴水不漏,又从来不做擅自画蛇添足的事情,就足够了。 武峮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家府主遇见那位陆地蛟龙没有? 关于这位太徽剑宗不是什么先天剑胚的刘景龙,有太多值得说道的故事了。 只不过许多传闻事迹,距离彩雀府这种北俱芦洲三流仙家势力,太过遥远,可因为府主早年与刘景龙一起走过一段山水路程的缘故,府主又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刘先生的爱慕,大大方方,逢人就问男女情爱之事,哪怕在武峮这边都有过讨教学问,故而彩雀府女修对那位刘先生,都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一般而言,女子都仰慕剑仙风采,男子都心心念念仙子。 所以武峮其实很好奇那些山上的神仙道侣,到底是如何做到白首同心的,若是大难临头,双方真能够生死与共吗? 武峮不知,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知晓此事,安心修行,可惜自己资质如何,武峮心中有数,等死而已。 一想到这里,武峮便让茶肆掌柜去拿两壶酒来。 女修刚要藏掖一二。 武峮笑道:“茶肆喝酒又怎么了,再说了,我是彩雀府掌律祖师,谁敢管?” 女修这才起身,脚步轻盈几分,去拿酒了。 祖师武峮尚且如此,她一个大道无望的洞府境修士,只能年复一年守住这茶肆的一亩三分地,又岂能不偷偷借酒浇愁? 一道彩色虹光从天而降,飘然落在湖上,掠入水榭,她姿色倾城,坐在武峮对面,闷闷道:“喝酒好,加我一个。” 武峮笑道:“不太顺利?那位刘先生,还是府主所谓的榆木疙瘩?” 武峮对面这位,正是彩雀府年轻府主的地仙女修,大名鼎鼎的女修孙清,按照辈分,还要低于武峮。 孙清摇摇头,“刘先生变了许多,这次见面,他与我说了些开门见山的痛快话,道理我都懂,刘先生是为我好,可我心里边还是有些不痛快。” 武峮疑惑道:“说了什么?” 年轻府主摆摆手道:“不聊这个,有些羞人。” 武峮无言以对。 你这都去堵路了,还谈什么女子娇羞? 不过武峮是真的有些疑惑不解,自家府主虽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的天之骄子,可毕竟是不到百年的金丹瓶颈,更是北俱芦洲十大仙子之一,说句难听的,一位上五境剑仙,主动要求与自家这位大道可期的府主结为神仙道侣,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奇怪。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如此来功利算计,说句公道话,自家府主还真比不上水经山仙子卢穗,人家不但与刘景龙一起跻身十人之列,姿色更是比孙清犹胜一筹。 武峮轻声问道:“对刘先生彻底死心了?” 孙清大声笑道:“怎么可能,更喜欢了!” 武峮扶额无言。 怎的最喜欢讲道理的刘先生,如此不讲道理。 三人一起饮酒。 那位掌柜女修还是有些拘谨,只是当三位辈分、身份皆悬殊的同门女修,刻意摒弃修士神通,便会醉酒,脸色会娇艳若人面桃花。 到最后,三人便就只是女子了。 女子说起了荤话,那才是真正的百无禁忌。 别有一番娇憨风味,尤为动人。 ———— 一大一小,御风北归太徽剑宗,由于齐景龙要照顾境界不高的新收弟子白首,所以赶路不快。 然后被那位彩雀府府主孙清半路偶遇。 齐景龙如今颇有底气,无非是现学现用,按部就班,与那位孙仙子言语一番。 姿容极美的孙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异样。 只是当她告辞离去的时候,不见那曼妙身姿之后,少年白首摇头晃脑,啧啧道:“姓刘的,这么好看的仙子姐姐,竟然会喜欢你,真是瞎了眼。如果我没有记错,孙府主可是咱们北俱芦洲的十大仙子之一。姓刘的,真不是我说你,不做道侣又如何,我看那位孙清一样会答应你的,这种便宜好事,你怎么舍得拒绝?” 有些如释重负的齐景龙,与身边少年继续御风北游,开口笑道:“与你讲道理,尤其是讲男女情爱,就是对牛弹琴。” 白首怒道:“那你吃饱了撑着收我做徒弟?!干嘛不让我返回割鹿山?” 齐景龙缓缓说道:“相较于北俱芦洲多出一位收钱杀人的剑修,我还是更愿意看到一位真正得道的年轻剑仙。” 齐景龙又说道:“你放心,进了太徽剑宗,在祖师堂记名之后,你将来所有下山,都无需自称太徽剑宗弟子,更不用承认自己是我的弟子。在规矩之内,你只管出剑,我与宗门,都不会刻意拘束你的心性。但是你务必清楚,我与宗门的规矩是哪些。我不希望将来我责罚你的时候,你与我说根本不懂什么规矩。” 白首闷闷不乐。 太徽剑宗和姓刘的半个规矩,少年都不想懂,一定枯燥乏味,迂腐死板,无聊至极。 当个屁的谱牒仙师,当个卵的剑仙。 哪里有成为一名割鹿山刺客那般痛快? 江湖人还要讲一个英雄气概和快意恩仇,割鹿山刺客都不用理会这些,收了银子,便替人杀人,生死自负,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 齐景龙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只要你守了规矩,无论你将来对谁出剑,输了也好,给人揍了也罢,回到我这边,只需要告诉我一声,我会替你去讲道理,把道理讲透为止。” 白首双手环胸,“少来,我这种天纵之才,练了剑,会输给别人?!好吧,剑仙我是暂时打不过的,可是同龄人嘛,你让他们来我眼前跳一跳,我随随便便一剑下去,对方就是大卸八块的可怜下场。” “等你真正练剑之后,就没多少气力来说大话了。” 齐景龙笑道,“至于不用我帮忙讲理,你自己能够出剑便是道理,当然更好。” 白首虽然满脸不以为然,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姓刘的侧脸。 少年心境还是有些异样。 如年幼时难熬的严冬时节,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晒着瞧不见摸不着的和煦日头。 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白首突然喊道:“我若是背熟了什么太徽剑宗的祖师堂规矩,你准我喝酒,咋样?” 齐景龙摇头道:“没钱。” 白首怒气冲冲道:“兜里没钱,你就不知晓得与那陈好人赊账吗?” 齐景龙想了想,“怕被劝酒,不划算。” 先前有壶酒的买酒钱,还是与太霞一脉顾陌借来的。 齐景龙每次离开宗门远游历练,还真不带钱财余物。 餐霞饮露,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皆是修道之人的“五谷”。 身为天底下杀力最大的剑修,更无需什么法袍、任何攻伐重宝。 当时与她借钱的时候,所幸一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脱口而出,不然更是麻烦。 齐景龙本来想说以后路过太霞山再还钱。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一旦自己如此言语,定然会让她误会自己意图不轨,是想要借机接近她顾陌。还不如不说,记在心里就成。 齐景龙事后思量,便愈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算是触类旁通了,开了一窍便窍窍开。 白首问道:“姓刘的,你们太徽剑宗,有没有长得特别水灵的姑娘?嗯,与我差不多岁数的那种漂亮姑娘!” 齐景龙疑惑道:“怎么了?” 白首叹气道:“她们遇上我,真是可怜,注定要痴迷一个不会喜欢她们的男人。” 齐景龙笑道:“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白首斩钉截铁道:“那个自称陈好人的家伙!” 齐景龙摇摇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那家伙为了劝人喝酒,无所不用其极,那真是大把人品都装酒壶里边了,一口就能喝光,所以问道:“真是他与你说的?” 白首开始添油加醋。 齐景龙笑了笑,看来不是。 白首便有些纳闷,姓刘的怎么就知道不是那家伙教自己的了。 齐景龙举目远眺,“等下跟我去见两位先生,你记得少说多听。” 白首一拍脑袋。 这会儿一听“先生”二字,他就要头疼万分。 在一处金色云海之上,有两位修士并肩而立。 一位中年男子,身材修长,身穿书院儒衫,腰悬玉牌。 一位老修士身形佝偻,背负长剑。 前者是书院圣人,而且还是如今北俱芦洲名气最大的一位,名叫周密,来自中土神洲礼记学宫,传闻学宫大祭酒赠送这位弟子,“制怒”二字。 也正是此人,离开书院之后,依旧打得两位口无遮拦的大修士毫无还手之力,大声怒斥“通了没有”,两位大修士还能如何,只能说通了,结果又挨了一顿揍,撂下一句“狗屁通了个屁”。 不过齐景龙当然知道,这位书院圣人的学问,那是真好,并且不光是术业有专攻,还精通佛道学问,曾经被某人誉为“学问严谨,密不透风;温良恭谨,栋梁大材”。其实十六字评语,若只有十二字,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丝毫,可惜就因为“温良恭谨”四字,让这位礼记学宫的读书人,备受争议。试想一下,一位即将赶赴别洲担任书院圣人的学宫门生,会被自家先生送出“制怒”二字,与那温良恭谨当真沾边? 不过周密自己反而对那四字评语,最为自得。其余十二字,却从来不承认。 另外那位背剑老修士,名为董铸,是一位跌境的玉璞境剑修,是一位当年跻身仙人境依旧不曾开宗立派的大修士,始终以山泽野修自居,百余年来一直重伤在身,需要在自家山头修养,不然每次出门就是遭罪,这才没有远游倒悬山。有传言剑仙董铸其实是那位年轻野修黄希的传道人,只不过双方都从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任由外界胡乱揣测,由于黄希不是剑修,大部分山头都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 在齐景龙与黄希交手之战,也是这般认为。 只是真正交手之后,齐景龙就有些吃不准了。 因为黄希的的确确,是一位剑修,而且拥有两把本命飞剑。 黄希当初之所以愿意泄露剑修身份,而不是直接逃遁远走,自然是因为对手叫刘景龙的缘故。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齐景龙从无与人提及半句。 齐景龙带着少年一起落在两位前辈身前。 齐景龙向双方作揖行礼。 董铸不以为然,好好一个有望登顶一洲的年轻剑修,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读书人。 实在瞧不顺眼。 若非书院周密发现了齐景龙的行踪,一定要聊一聊,他董铸才懒得与这什么陆地蛟龙废话半句。 真要打交道,那也是等齐景龙破境跻身玉璞之后,他董铸去太徽剑宗问上一剑! 白首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乱七八糟的礼尚往来,少年干脆就躲在齐景龙身后,当个木头人。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寒暄客气个啥。 齐景龙倒是没有刻意强求少年。 一切等到了太徽剑宗再说。 书院圣人周密,乍一看,其实就是寻常的学塾夫子,相貌清雅而已,周密直截了当说道:“如今太徽剑宗两位剑仙都不在山头坐镇,你又快要破境了,到时候三人问剑,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旁压阵?免得有人以此风俗,故意打压你与太徽剑宗。” 齐景龙又作揖行礼,起身后笑道:“无需周山主压阵,三剑便三剑,哪怕有前辈剑仙存有私心,可我挡不住就是挡不住,不会怨天尤人。” 周密转头笑道:“董老儿,如何?” 董铸呲牙道:“得嘞,算我一个。加上浮萍剑湖的郦采,最后一个,才是最凶险的。” 董铸对那青衫年轻人说道:“别谢,老子问剑,不会缺斤少两,你小子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老子在外边没那私生子的。” 齐景龙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晚辈就不谢了。” 周密会心一笑。 董铸伸手揉了揉下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欠削呢?” 齐景龙微笑道:“前辈容我破境再说。” 竖起耳朵的少年,躲在齐景龙身后,心里边嘀咕着“削他削他,别墨迹啊,削了姓刘的,我好跑路走人”。 周密笑道:“你怎么收了这么个弟子?” 齐景龙说道:“本心不坏,难教才最需要教好。” 周密嗯了一声,“此理不坏。” 白首叹了口气。 董铸也倍觉无聊。 其实这一老一小凑一堆,估摸着很好聊。 周密说道:“齐景龙,这次来见你,就是为了破境压阵一事。既然不需要,我就刚好省去一些功夫。” 齐景龙犹豫了一下,问道:“周山主,我能否询问一事结果?” 周密笑道:“你小子也会对此上心?怎的,与那两人有些渊源?” 齐景龙想起那个挨了顾祐三拳的家伙,笑道:“有些。” 周密说道:“边走边聊,我顺便与你说些读书心得,多恶心一下董老儿,也算不虚此行。” 董铸无可奈何。 周密这臭脾气,董铸偏偏对胃口嘛,自找的。 董铸不愿与这两个读书不少的家伙聊那道理学问之类的。 斜眼看那少年。 少年斜眼看他。 董铸瞪眼道:“哎呦喂,小崽儿,没听过董大剑仙的名头?” 少年瞪眼道:“知道了咋的,我有爹有娘有祖宗的,跟你又攀不上亲戚关系。” 董铸啧啧道:“小王八蛋胆儿挺肥啊。” 白首一挑眉头,“等我跻身上五境,有本事你来问剑试试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是谁胆儿肥了。” 董铸一拍少年脑袋,打得后者趴地上狗吃屎,大笑道:“晓不晓得你说这些话,就像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玩意儿,学那花丛老手,说自个儿偎红倚翠?谁教你的?你师父刘景龙?” 白首站起身,倒是没有对那个老家伙喊打喊杀,他又不是脑子进水的痴子,大丈夫能伸能屈。 白首冷哼道:“姓刘的,可不是我师父,我这辈子师父就只有一个,不过我还有个尚未被我真正认可的喝酒朋友,名叫陈好人!你有本事找他去,欺负我算什么前辈,他一剑就能让你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齐景龙转过头,皱眉道:“白首!” 少年立即病恹恹道:“好吧,陈好人暂时是还不如老前辈。” ———— 渡船之上,陈平安已经收起了那些山水邸报,没有翻到想要知道的那个结果,大篆京城那边的动静,最新一份邸报上只字不提。 止境武夫顾祐与猿啼山剑仙嵇岳之战,两人皆生死未知。 齐景龙先前提及此事,说顾祐一生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纯粹是做那意气之争,不会只是去往玉玺江送死,为嵇岳洗剑。 陈平安站在渡口船头栏杆处,翻过几份山水邸报,不是全无收获,比如一旬过后的午时,砥砺山就会有一场大战,在此山分生死的双方,大有来头,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野修黄希,一位是女子武夫绣娘,两人都在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并且名次邻近,一个第四,一个第五。关于这场厮杀的缘由,先后两份山水邸报都有不同的记载,有说是黄希重操旧业,在江湖上遇上了那位名字古怪的女子武夫,有说是两人在一处破碎洞天之中,为了一件仙家重宝大打出手,没能分出胜负,便约战砥砺山。 这一战,极为瞩目,肯定还会引来许多上五境修士的关注视线。 完全可以想象,砥砺山附近那座被琼林宗买下、建造了诸多仙家府邸的山头,当下一定人满为患。 在披麻宗那艘跨洲渡船上的虚恨铺子里边,陈平安有买过一份接连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是一只施粉青釉、光泽莹润的瓷器笔洗,不过说是买,其实最后才知道可以记账在披云山。 关于宝瓶洲,山水邸报上竟然也有几个消息,而且篇幅还不小。 由此可见。对于原本谁都瞧不上眼的小小宝瓶洲,在大骊宋氏铁骑的马蹄,即将一路从最北方踩踏到南端老龙城之后,别洲修士对偏居一隅的这个浩然天下最小之洲,已经有了不小的认知变化。 大骊铁骑的真正主人,止境武夫宋长镜。 挑战天君谢实之后,赶赴剑气长城的风雪庙剑仙魏晋。 这两位,当然功莫大焉。 然后就是那个真武山马苦玄,短短半年之内,先后击杀两位朱荧王朝的强大金丹剑修,已经被北俱芦洲邸报誉为宝瓶洲年轻修士第一人,然后此人一手覆灭了海潮铁骑,令那个与他结仇的家族受尽羞辱,一位年轻女修侥幸未死,反而成为了马苦玄的贴身婢女,在一份山水邸报的主笔人眼中,马苦玄这种得天独厚的存在,就不该生在那宝瓶洲,应当与清凉宗女子宗主贺小凉一般,在北俱芦洲扎根,开宗立派,才是正途,既然注定是一条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龙,在宝瓶洲这种水浅见底的小池塘摇头摆尾,岂不可惜。 主笔人还放出话来,他即将撰写宝瓶洲的年轻十人,到时候再与自家北俱芦洲的新十人,做一个比较。 北俱芦洲这些仙家邸报的笔下文章,对于宝瓶洲修士,其实难免还会流露出一份居高临下。 只是相较于早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提也不提,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就是大骊北岳大神魏檗的破境一事,辖境之内,处处祥瑞,吉兆不断,分明是要成为一尊上五境山神了,由此可见,大骊宋氏国运昌盛,不可小觑。邸报之上,开始提醒北俱芦洲众多生意人,可以早早押注大骊王朝,晚去了,小心分不到一杯羹,关于此事,又有意无意提及了几句披麻宗,对宗主竺泉赞赏有加,因为按照小道消息,骸骨滩木衣山显然已经先行一步,跨洲渡船应该已经与大骊北岳有些牵连。 再有桐叶洲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选址书简湖,邸报也有不吝笔墨的详细阐述。 陈平安看到那些文字,仿佛都能够清晰感受到提笔之人的咬牙切齿。 没办法。 真境宗首任宗主,叫姜尚真,是一个明明境界不算太高却让北俱芦洲没辙的搅屎棍。 这个家伙独自一人,便祸害了北俱芦洲早年十位仙子中的三人,还传言另外两位国色天香的宗门女修,当年好像也与姜尚真有过交集,只是有无那令人痛心疾首的情爱瓜葛,并无清晰线索。 所以邸报末尾,大肆抨击大骊铁骑和宋氏新帝 ,简直都是吃屎的,竟然会眼睁睁看着真境宗顺利选址、扎根宝瓶洲中部这种腰膂之地。若是大骊宋氏与姜尚真暗中勾结,更是吃屎之外还喝尿,与谁谋划一起千秋大业不好,偏偏与姜尚真这种阴险小人做买卖,不是与虎谋皮是什么。由此可见,那个欺师灭祖的大骊绣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便是侥幸贪天之功为己有,吞并了一洲之地,也守不住江山,只能是昙花一现罢了。 一份山水邸报,原本可谓措辞严谨,有理有据,辞藻华美。 唯独到了真境宗和姜尚真这边,就开始破功,骂骂咧咧,如读过书的市井妇人。 陈平安其实很好奇这些山水邸报的来源。 当年在书简湖,只是知道了一些皮毛。 更早的时候,是在藕花福地,那边有一座云遮雾绕的敬仰楼,专门采撷、收集江湖内幕。 陈平安回到渡船屋舍,掏出一本渡船撰写的册子,是一本讲述沿途景点的小集子。 桃花渡启程后,第一处风景名胜,便是水霄国边境上的一座仙家门派,名为云上城,开山祖师因缘际会,远游流霞洲,从一处破碎的洞天福地得了一座半炼的云海,起先只有方圆十里的地盘,后来在相对水运浓郁的水霄国边境开山立派,经过历代祖师的不断炼化加持,汲取水雾精华,辅以云篆符箓稳固云海,如今云海已经方圆三十余里。 渡船会在云上城停留六个时辰,悬停在云上城边缘。 尚未破晓天明,渡船缓缓而停。 陈平安停下三桩合一的拳桩,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回过神,走出屋舍的时候,背上了一个包裹。 云上城外有一处野修扎堆的集市,可以交易山上货物,都是摆摊的同行。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了一些不甚值钱的仙家器物,都是当初没有留在老槐街蚍蜉铺子的剩余物,品秩不算好,但是相对稀少,“面相”讨喜,适合卖给那些觉得千金难买心头好的冤大头。不过这次包袱斋,贩卖几种与《丹书真迹》无关的符箓,多是来自第一拨割鹿山刺客当中那位阵师的秘籍,其中三种,分别是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符,与撮壤符,用来对阵厮杀,还算有些威力。 齐景龙临走之前,还传授了陈平安两种旁门左道的破障符,分别名为“白泽路引符”,“剑气过桥符”,都是他自己从古书上修习而来,不涉宗门机密,两符品秩不高,但是外人想要买符再偷学就别想了,因为画符诀窍极多,落笔繁琐,而且与当下几支符箓派主脉都宗旨悬殊,也就是齐景龙说得仔细真切,帮着陈平安反复推敲,陈平安才学了这两道符箓。 所以陈平安总觉得齐景龙不去书院当个教书先生,实在可惜。 武夫画符,秉持一口纯粹真气,但是符不长久,只能开山而无法封山。但好处是无需消耗修道之人的气府灵气,并且画符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武夫修行,能够淬炼那一口真气,只不过陈平安发现跻身炼气三境后,画符顺畅许多,但是裨益体魄已经极其细微,陈平安就不愿太多消耗丹砂符纸,毕竟一张留不住灵气的符箓,就等于每时每刻都在损失神仙钱。 何况一旦真正厮杀起来,他那点符箓道行,不够看,连锦上添花都不算,反而会贻误战机。 可修士画符,却先天封山,符胆灵气流散极慢,不过符箓威力越大,越容易磨损符胆,相传斩妖除魔的老祖宗,龙虎山天师府,就有一座封禁之地,有一张符箓,就需要历代大天师每一甲子加持一次,历史上天师府就曾出现过一次天大的风波,老天师飞升之后,新天师人选,悬而未决,刚好处于甲子之期的叠符关键,可是新天师不出,天师印绝不会交由旁人,因此新符便不成,使得那张年龄极大的古老符箓出现了一丝纰漏,借机逃出其中一头镇压无数年的大妖魔,消失无踪,为此天师府不知为何,新天师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上仙剑和法印,走了一趟白帝城,与白帝城城主闹得不欢而散。 陈平安兜售符箓,全部都是水府山祠形成山水相依格局后,所画之符,不然就是坑人,虽说包袱斋的买卖,靠的就是一个买卖双方的眼力,类似世俗市井的古董交易,有捡漏就会有打眼,不过陈平安还是愿意讲一讲江湖道义。 讲道义,就得花钱。 因为这些符箓,需要陈平安消耗相当数量的水府灵气,不过有得有失,失去的是水府那座小池塘的一些积蓄,得到的,是可以尝试着逐渐开辟出一条水府小天地运转的根本脉络,形成类似一条隐匿于江河湖泽的水脉,所以那拨绿衣童子们对此其实没有异议,反而鼎力支持陈平安的画符。 修行路上,如何看待得失,即是问道。 至于得失之间的均衡,需要陈平安自己去长久画符,不断摸索和琢磨,所幸水府那些青衣小童也会提醒。 陈平安一袭黑色法袍,手持青竹杖,走出屋舍,举目望去。 世俗王朝,是那白云深处有人家,山上仙家,果然是白云之上有城池。 城池之外,又有一座灯火辉煌的集市小镇。 云上城是修行重地,戒备森严,极少允许外人进入,大概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与彩雀府同在水霄国辖境的云上城,也会炼制法袍,名为行云袍,只是数量和品秩都远远不如彩雀府,名气不大,生意平平,多是大渎沿途小山头的下五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山泽野修,会掂量着钱袋子,购买一件。 大概也因为门派财源不广的关系,才出现了那座包袱斋扎堆的集市。 莫说是不长脚的店铺,长脚的摆摊,也需要交予云上城一笔神仙钱。 渡船悬停处,距离云海还有五十丈距离,无法再靠近。 不然船头不小心撞到云海,或是距离太近,随风飘荡,船身与云海接触,稍有摩擦,便会是云上城这座门派根本的折损。 所以下船之人,腾云驾雾,骑乘灵禽异兽,随便。 若是金身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这半百丈距离,并不轻松。 陈平安便深呼吸一口气,后撤几步,然后前冲,高高跳起,踩在船头栏杆之上,借力飞跃而去,飘然落地后,身形晃荡几下,然后站定。 这艘隶属于龙宫洞天一座藩属仙家的渡船之上,妇人面容的女子管事与身边好友递出手,笑眯眯道:“拿来。” 两人打赌这位在彩雀府桃花渡登船的背剑年轻人,到底是山上剑修还是江湖剑客。 渡船女子猜测是背剑游历的纯粹武夫,观海境老修士则猜测是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剑修。 老修士摇头道:“就不许此人故意使了个障眼法?” 这就是嘴硬,明摆着是打算赖账不给钱了。 妇人嗤笑道:“咱们洲的年轻剑修,那些个剑胚子,哪个不是洞府境的修为,地仙的风范,上五境的口气?有这样的?” 老修士一本正经道:“天大地大,有个愿意藏拙的,收敛锋芒,历练谨慎,不奇怪吧。” 妇人管事怒道:“少用嘴巴拉屎,钱拿来!一颗小暑钱!” 老修士哀叹一声,掏出一枚神仙钱,重重拍在妇人手掌上,然后御风去往云上城。老修士会在此下船,因为要给嫡传弟子购买一件品相较好的行云法袍,毕竟彩雀府的那帮娘们,做生意太黑心肠,东西是好,价格太高。老修士只得退而求其次, 早年便与云上城打造法袍的工坊,交过了一笔定金,故而样式、云篆符箓皆是定制,还可以添补一些个天材地宝,让云上城增加一些法袍功效,在那之后,他这个当师父的,便需要在山下奔波劳碌,挣的是四面八方的辛苦银子,就这样勤勤恳恳积攒了几十年,才赶在那位得意弟子跻身洞府境之际,总算凑足了神仙钱,修行大不易啊。 尤其是有座小山头,仿佛一家之主,拖家带口的,更是柴米油盐都是愁。 妇人管事刚要欣喜,突然察觉到自己手心这颗神仙钱,分量不对,灵气更不符合小暑钱,低头一看,顿时跳脚骂娘。 原来只是一颗雪花钱。 只是那位老修士已经卯足了劲,御风飞快掠过集市,直去云上城。 妇人骂完之后,心情舒畅几分,又笑了起来,她能够从这只出了名的铁公鸡身上,拔下一撮毛下来,哪怕只有一颗雪花钱,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她是一位金丹,不是跨洲渡船,金丹管事已经足够。 何况龙宫洞天的金丹修士,只说身份,是完全可以当做一位元婴修士来看待的。 因为她背后,除了自家师门,还与大源王朝云霄宫以及浮萍剑湖“沾亲带故”。 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能够挣钱还是大钱的买卖关系,比起山下的君臣、夫妻关系,更加牢靠。 而那位与她早早相识的老修士,前程不好,观海境就已经如此面容衰老了。 要知道当年此人,不但为人半点不铁公鸡,而且十分潇洒风流,英雄气概。 可百余年的光阴蹉跎,好像什么都给消磨殆尽了。 不再年轻英俊,也无当年那份心气,变成了一个常年在山下权贵宅邸走门串户、在江湖山水寻宝求财的老修士。 可她还是喜欢他。 至于是只喜欢当年的男子,还是如今的老人一并喜欢,她自己也分不清。 陈平安入了集市,在行人不少的热闹街道一处空位,刚打开包裹摆摊,里边早就备好了一大幅青色棉布。 对面与身边,都是同道中人,有些正在卖力吆喝,有些愿者上钩,有些无精打采打着哈欠。 很快就有身穿两位雪白法袍的年轻男女,过来收钱,一天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询问若是在此逗留四五个时辰,是否半价。 年轻男修笑着摇头,说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便不再多说什么,递出去一颗雪花钱。一洲最南端的骸骨滩,摇曳河那边卖的阴沉茶,也是差不多的规矩。 陈平安多问几句,若是在云上城这座集市租赁或是购买店铺,又是什么价位。 年轻男修便一一告知,和颜悦色。铺子分三六九等,租赁与购置,又有价格差异。 到最后这位从渡船下来碰运气的外乡包袱斋,只是道谢,不再提铺子事宜,那位年轻男修亦是面容不改,还与这位年纪轻轻的山泽野修,说了句预祝开门大吉的喜庆话。 陈平安蹲在原地,开始摆放家当,有壁画城单本的硬黄本神女图,有骸骨滩避暑娘娘在内几头“大妖”的库存珍藏,还有几件苍筠湖水底龙宫的收获,零零散散二十余件,都离着法宝品秩十万八千里。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一张张符箓,五种符箓,如列阵将士,整整齐齐排列在摊开的青布上。 陈平安抬头望去,那对云上城的年轻男女正在并肩而行,走在大街上,缓缓远去。 年轻男人似乎是这座集市的管事之人,与店铺掌柜和很多包袱斋都相熟,打着招呼。 年轻女子言语不多,更多还是看着身边的男人。 她的眼睛在说着悄悄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风景绝好。 此处的街上游客,因为皆是修行之人,比起凡夫俗子逛庙会,走店铺遇摊贩,便要沉默寡言许多,而且耐心要更好,几乎都是一座座包袱斋都逛过来,但是轻易不开口询问价格,脚步缓慢,偶尔遇见心目中的一眼货,才会蹲下身仔细端详一番,有些勘验过后,觉得自己心中有数了,就默默起身走开,有些则会尝试着砍价,一般都是开口便要拦腰砍,好脾气的摊主就拗着性子讲述那件仙家器物的来历,是如何来之不易,大有渊源。脾气不好的摊主,干脆就不理不睬,爱买不买,老子不稀罕伺候你们这帮没眼力的穷光蛋。 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 一行三人赶夜路,山涧流水潺潺,空灵悦耳。 一位高瘦老道人,目露精光,穿着一身宽大道袍,丝绢质地,道袍形制较老,相对繁琐,依旧留有暗摆十二幅,应一年十二月,各有精绣图案。 背负桃木剑,腰系一串铜制铃铛。 走在月色中,老道人一身的仙风道骨。 一位竹杖芒鞋的俊俏公子哥,身穿白衣,悬佩一把金鞘短刀。 一位邋里邋遢的汉子,背着行囊,好似年轻人的随从。 三人突然停步,远处溪水畔,依稀可见有人背对他们,正坐在石崖上,好像借着月色翻看什么。 汉子瞥了眼老道人腰间的铃铛,并无动静。 三人便略微松了口气。 此铃是一件颇有根脚的珍稀灵器,属于宝塔铃,本是悬挂大源王朝一座古老寺庙的檐下法器。后来大源皇帝为了增加崇玄署宫观的规模,拆毁了古寺数座大殿,在此期间,这件宝塔铃流落民间,几经转手,最后销声匿迹,无意之间,才被现任主人在深山洞窟的一具白骨身上,偶然寻见,一起得手的,还有一条大蟒真身尸骸,赚了足足两百颗雪花钱,宝塔铃则留在了身边。 不是愁卖不出高价,而是舍不得,真正的好东西,从来有价无市。 此铃被收藏铃铛无数的心声斋主人余远,亲笔记录在那本《无声集》上,只不过在图录册子上,这件宝塔铃名次较为靠后。 可只要是被这本册子记录的铃铛,从来不愁没有买家。 有了此铃,修士跋山涉水,便无需诸多必备符,例如破障符,观煞符,净心符等,一两次入山下水还明显,可积少成多,这些符就会是很大一笔开销。再者,铃铛在手,什么时候都能卖,任何一座渡口仙家铺子都愿意一掷千金,最好当然是直接找到心声斋,当面卖给最识货的元婴修士余远。 佛家之铃,有惊觉、欢喜、说法三义。这当然是悬乎的说法,对于修士而言,宝塔铃最重要的功效,还是与“惊觉”二字勉强沾边的一个用处,那就是每当有妖物鬼祟靠近,铃铛便会自行响起,污秽煞气越重,妖鬼修为越高,铃声越急促震天,龙门境之下的精怪鬼魅,都无法阻挡这串铃铛的示警。除此之外,还有破障之用,许多类似让人鬼打墙的山水迷障,有铃护身,修士可以明目静心,不受蒙蔽。 年轻公子哥以心声与两位朋友交流:“咱们三人皆擅长近身厮杀,还缺一个拥有攻伐术、宝的人,不如碰碰运气?” 高瘦老道人觉得可行。 身上那件做做样子的道袍也好,身后背负桃木剑也罢,都是障眼法。 他其实是一位在地方小道观待过十多年的山泽野修,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在那座破烂道观学到什么道门术法,而是没能通过道观与朝廷买到一份道士谱牒。本来按资排辈,怎么都该轮到他花钱买谱牒身份了,不曾想师父临了竟然将名额偷偷卖给了一位权贵人家的纨绔子弟,说让他再等个三年,到最后就是三年复三年,观主师父失约一次后,说下次一定轮到他,不曾想死了,还将观主位置传给了一位家境殷实的师弟,他愤然离开道观后,便走上了散修之路,偷偷拿走了道观的镇山之宝,一本历代观主小心珍藏却谁都悟不出半点长生之法的秘笈。 那汉子却觉得不妥,天晓得那个家伙是什么来路,临时拼凑搭伙,队伍中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很容易是个祸害。 年轻人笑道:“走一步看一步,成了是最好,不成也无损失。再说了,事后分账,我们三对一,说不定还可以额外多出一笔钱财,对也不对?” 高瘦老道人抚须而笑。 汉子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年轻公子哥笑道:“容我试探一二,孙道长和黄大哥先留步。” 年轻人独自前行,走出数步后,石崖那边背对三人的黑袍人,依旧没有动静。 当年轻人稍稍加重脚步几分,又走出十数步,那黑袍人才猛然转头,站起身,死死盯住这位仿佛豪阀公孙的年轻人。 年轻人停下脚步,微笑道:“在下秦巨源,嘉佑国人氏。我身后这两位结伴好友,其中孙道长的修行之地,是那东海婴儿山的雷神宅,传道之人是那雷神宅仙师之一,老神仙靖明真人!可惜孙道长如今还是记名弟子,未曾入得祖师堂谱牒。孙道长慕远游,一路东行,斩妖除魔,积攒了数桩大功德。一次共同杀妖之后,与我们成了投缘好友,相视莫逆,此次听闻北亭国山中有上古洞府现世,便想要一起来看看有无应得机缘。” 溪畔石崖那边,是一位黑袍老者,双手藏袖中,丝丝缕缕的涟漪,流溢出袖。 显然对三位山中偶遇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戒备之心。 黑袍老者眯眼问道:“婴儿山雷神宅?巧了,我刚好听说过,传闻婴儿山的独门雷符,策役雷电,呼风唤雨,威力巨大。不但如此,我手边就有一张雷神宅秘法符。” 老者从袖中捻出一张雷电交织的雷符,高高举起,冷笑道:“不知这位孙道长,可认得婴儿山,到底是日煞镇鬼符,还是驱瘟伐庙符?” 年轻公子哥负手而立,一手摊掌,一手握拳。 示意身后两人见机行事。 等到他按住刀柄,那就意味着可以提前黑吃黑了。 不过这是最坏的结果。 若是对方那张符品秩太好,让人忌惮,暂时应该就是擦肩而过的光景,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其实双方已经结下了梁子。 一有好的机会,就会斩草除根。 山上的谱牒仙师,自然无需如此。 这位年轻刀客,是家道中落的豪阀子弟,却不是什么嘉佑国,秦巨源也是化名,真正的秦巨源,是嘉佑国一个让他吃足苦头的同龄人。 他的真名叫狄元封,刀法是一位出身边关将种的家族供奉倾心传授,佩刀更是一把祖传的仙家重器,他江湖行走没几年,如今还算不得真正的野修,但是山下野修的城府心机,他已经领教过两次。一次认识了那位模样粗鄙的“黄大哥”,一次化敌为友,与“孙道长”结盟。 高瘦老道人向前几步,随便一瞥那黑袍修士手中符,微笑道:“道友无需如此试探,手中所持符,虽是雷符无疑,却绝对不是我们雷神宅秘传日煞、伐庙两符,我婴儿山的雷符,妙在一口古井,天地感应,孕育出雷池电浆,以此淬炼出来的神霄笔,符光精粹,并且会略带一丝赤红之色,是别处任何符山头都不可能有的。何况雷神宅五大祖师堂符,还有一个不传之秘,道友显然过山而未能登山,实为遗憾,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与贫道一起返回婴儿山,到时候便知其中玄机。” 黑袍老人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张雷符入袖,向那位婴儿山雷神宅的谱牒仙师,打了个稽首,“见过孙道长。” 年轻公子哥松了口气。 他娘的这些个山泽野修,一个比一个油滑精明。 真是难伺候。 高瘦老道人当然不是什么雷神宅道士,那可是有两位元婴老祖坐镇的大山头,是大渎入海处地带,名列前茅的道门。姓孙的,哪有这种好命,成为那婴儿山五大真人之一的高徒。靖明真人虽是雷神宅座椅最后的一位金丹地仙,比不得其余四位雷法通天,但对于山下而言,依旧是高不可攀的道门老神仙了。 所幸姓孙的既然敢打着幌子行走山下,对于雷神宅符还是有所了解。 但如果对方真拿出了一张雷神宅祖师堂秘传符,估计姓孙的就要干瞪眼,因为后者只是道听途说,雷神宅五大符,有大讲究,可到底是什么,孙道人根本没资格知道,好在对方哪怕刨根问底,孙道人都无需回答半句,毕竟如果真的身为谱牒仙师,“自家祖师堂”的内幕,岂可随便泄露天机。 所以说孙道人的这番应对言语,合情合理,设身处地,年轻公子哥自己都要消去大半疑虑。 就在此时,那黑袍老人突然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神将铁索镇山鸣。” 高瘦道人哈哈笑道:“五雷法令出绛宫!” 那老者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打了个稽首,“是我失礼了,在此与孙道长赔罪。” 黑袍老者显然对年轻人和邋遢汉子,都不太上心。 狄元封满是腹诽,果然一位雷神宅谱牒仙师的金字招牌,走到哪里都好使,游历途中,几次在那地方藩属小国和三流山头,狄元封两人都跟着沾光,被奉为座上宾。 那位老人似乎是想要走下石崖,以礼相待三人,他走到一半,突然又问道:“孙道长为何下山历练,都不穿雷神宅的制式道袍?” 狄元封火冒三丈。 有完没完?! 差点就要忍不住伸手按住刀柄。 这么个处处小心谨慎的老东西,说不得结盟一事还真有不少变数,最少也不至于让他们三人轻轻松松打杀了。 高瘦道人抚须而笑,摇头说道:“穿了山上道袍,招摇过市,只会让贫道疲于应酬,难不成历练是在杯觥交错的筵席上?” 黑袍老人微微一笑,终于舍得走下石崖,感慨道:“孙道长不愧是婴儿山得道高人,这份远离人间富贵的清凉心,确实令人佩服。想必此次返回雷神宅祖山,定然可以更进一步,成为靖明真人与祖师堂嫡传。” 然后这头三人眼中的老狐狸野修,已经多出了几分恭敬神色,依旧是眼中只有那位孙道长,笑道:“我姓陈,来自道法贫瘠的五陵国,道行微末,师门更是不值一提,心酸事罢了。偶然学得一手画符之法,雕虫小技,贻笑大方,绝不敢在孙道长这种符仙师眼前显摆,先前持符试探,现在想来,实在是汗颜至极,孙道长真人有海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孙道长笑道:“出门在外,小心无错。陈老哥无需愧疚。” 孙道长率先走向那位黑袍老者,狄元封与汉子自然而然尾随其后。 事实上,三人当中,原本一直以狄元封为尊,故而所有钱财分赃,他可以占四成,其余两人分别三成。 那黑袍老者让出石崖小路,等到孙道长“登山”,他便横插一脚,跟在孙道长身后,半点不给狄元封和邋遢汉子面子。 狄元封与背负行囊的汉子迅速相视一笑。 这就作风很山泽野修了。 谨小慎微之后,又熟稔见风使舵。 应该是位同道中人。 好事。 四人一起坐在石崖上。 孙道长笑问道:“道友也是为山中洞府而来?” 这位斜挎青布包裹的黑袍老者,大概是认定了孙道长的婴儿山谱牒仙师身份,又有先后三次试探,再无疑心,这会儿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开诚布公道:“当然。只是不曾拿到当地官府的堪舆图,进山之后,在此徘徊已久。不然我此刻应身在百余里之外的深山,运气再好一些,都可以寻见那座府门禁制已被破开的洞府秘境了。” 孙道长望向竹杖芒鞋的贵公子狄元封,后者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郡县形势图,是一份摹本。 各地堪舆图,一直是各国朝廷官府的禁忌之物,绝对不可泄露外传,狄元封三人能够顺利描摹,当然还是孙道长的身份使然,不过那位郡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让孙道长显露了一手仙家术法,外加十几张可以张贴衙署的道家符。 高瘦道人其实画符拙劣,不过是看过几眼婴儿山几道入门符,画得有七八分形似而已,他从道观偷来的那部秘笈,书上可无半点符记载,不过老道人所画符的符胆,确有一丝灵气,用来抵御市井坊间并不浓郁的阴煞之气,还是可以的。 那些符当然不会真的贴在官府的公家大门上,而是被那位郡守老爷拿去卖给那些惜命怕死不缺钱的地方豪绅。 黑袍老者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那份堪舆图,仔细浏览一番,“不愧是孙道长,能够临摹此物。” 高瘦道人抚须而笑,并未言语。 邋遢汉子自称姓黄名师,便继续沉默。 黑袍老者欲言又止。 狄元封晓得此人总算是咬饵上钩了。 可惜他也好,孙道人也罢,皆不主动开口半个字。 对方得拿出点诚意和本钱才行。 这位“天人交战”的黑袍老者,当然便是覆了一张面皮的陈平安。 面容苍老,背负长剑,斜挎包裹,神色萎靡,眼神浑浊。 什么婴儿山雷神宅靖明真人的记名弟子,陈平安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不然就不会用那点粗浅手段试探对方真假了。 因为婴儿山是大渎西边入海口的一座重要山门,来北俱芦洲之前就有所了解,后来又与齐景龙详细询问过雷神宅的符宗旨。 齐景龙虽是太徽剑宗出身,可一洲皆知这位陆地蛟龙的符境界,很高。 陈平安甚至知道雷神宅的祖师堂雷法五符,真正的关键,是需要分别钤印“玉府大都督”“五方巡察使”“直殿大提点”在内的五枚祖传法印。不但如此,齐景龙还亲手画符,为陈平安展示过五道雷法,威力自然不如雷神宅地仙真人的手笔,毕竟缺了至关重要的五枚雷部法印,但是陈平安相信五位掌印真人之外,婴儿山没有任何一位祖师堂嫡传,能够与齐景龙这位外人媲美自家符的真意。 人比人气死人。 何况气也没用。 之所以故意相信了对方身份,还是陈平安更希望借助三人,让自己多出一层隐藏身份,而不是单枪匹马去寻访洞府。 至于如何跟山泽野修打交道,陈平安毕竟是与刘老成、刘志茂有过勾心斗角,还算有些经验。 虽说一洲有一洲的风土人情,可山泽野修到底就是山泽野修。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 奔波万里为求财,利字当头。 看似仔仔细细一番权衡利弊之后,陈平安便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孙道长这边,是否还需要一位帮手?” 孙道长思量过后,便假装想要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知道自有人“秦巨源”会拦阻。 果不其然,根本不用双方心声交流,狄元封便问道:“陈老哥,咱们初次相逢,换成是你,会随便多出一位不知姓名的同伴吗?” 陈平安一咬牙,磨磨蹭蹭从袖中捻出一叠黄纸符,在自己身边分门别类,依次排开,除了那张天部霆司符,还有大江横流符与撮壤符各两张,以及数张山水破障符。皆是以金粉银粉画就,与云上城当包袱斋贩卖的五十张符,除了材质都是最寻常的黄纸,其余无论是笔法,品相,还是威力,都是天壤之别,价格更是没办法比。 画符一道,规矩极多。 只说笔锋“蘸墨”,便分寻常朱砂,金粉银粉,以及仙家丹砂,而仙家丹砂,又是悬殊的无底洞。 所以说修行符一道的练气士,画符就是烧钱。师门符越是正宗,越是消耗神仙钱。所幸只要符修士登堂入室,就可以立即挣钱,反哺山头。不过符派修士,太过考验资质,行或不行,年幼时前几次的提笔轻重,便知前程好坏。当然事无绝对,也有大器晚成突然开窍的,不过往往都是被谱牒仙家早早抛弃的野路子修士了。 陈平安拿出来的这些符,就都是以官家金锭研磨而出的黄纸金线符,比起世俗朱砂、银粉符,品秩价值自然还是要好上一些。 孙道人扫了一眼符,再看了眼那黑袍老者,这位雷神宅高人仙师,只是微笑不语。 陈平安这才笑容尴尬,从袖中摸出最先那张以春露圃山上丹砂画成的天部霆司符,轻轻放在地上。 狄元封笑问道:“陈老哥这些珍藏符,是从哪儿买来的,瞧着相当不俗,我也想买些傍身。” 只见那位黑袍老者颇为自得道:“我虽非谱牒仙师,也无符师传,唯独在符一道,还算有些资质……” 说到这里,老人立即收敛了得意神色,悻悻然道:“当然在孙道长这边,无异于乡野稚童的嬉闹把戏了。” 孙道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神色淡然道:“陈兄弟莫要小瞧了自己,实不相瞒,贫道虽然在婴儿山修行多年,但是陈兄弟应当知晓我们雷神宅道人,五位真人的嫡传弟子之外,大致可分两种,要么专心修行五雷正法,要么精研符,希冀着能够从祖师堂那边赐下一道嫡传符的秘密传法。贫道便是前者。所以陈兄弟若真是精通符的高人,我们其实愿意邀请你一起访山。” 自称黄师的邋遢汉子开口道:“不知陈老哥精心所画符,威力到底如何?”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捻起一张大江横流符,一手掐诀,看似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丢入溪水当中,轻喝一声,双手飞快掐诀,眼花缭乱。 符入水即消融,但是符胆灵光四散开来,溪水当中,莹莹生辉,如一丝丝鱼线交错开来。 三人只见那黑袍老者轻喝一声,不再掐诀,双指并拢,轻喝一声“起”字,然后轻轻一抹,便有一条溪水蛟龙冲出溪涧,环绕石崖一周之后,随着老者双指所指位置,归入溪涧,老者显然是想要多抖搂几分符高人的风范,也确实犹有余力,符品秩颇高,此举之后,还有下文,因为溪涧当中,莹莹丝线犹有大半。 黑袍老者抬起双袖,一条条水柱拔地而起,围绕着石崖四人迅猛飞旋,一时间水雾弥漫,凉意沁骨。 狄元封以心声询问那位黄师,后者则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本事,回答道:“有些道行,但是杀力薄弱,这些把戏瞧着厉害,其实几拳就碎。不过如果此人能够驾驭所有符,算是不小的助力,毕竟我们缺一个可以远攻的修士。再者一位符修士,负责破障开路,最为合适。” 黑袍老者收起了符神通,溪水恢复平静,水中再无符胆灵气凝聚而出的丝线,老人深呼吸一口气,脸色微微涨红。 孙道人以心声与两人说道:“哪怕加上一境,差不多该是洞府境修为,哪怕犹有藏私,蒙蔽我们,我依旧可以肯定,此人绝对不会是那龙门境神仙。所以我们就当他是一位洞府境修士,或是不擅近身搏杀的观海境修士,不上不下,够咱们用,又无法对我们造成危险,刚刚好。除了那张先前显露出来的雷符,此人肯定还藏有几张压箱底的真正好符,我们还要多加注意。” 黄希突然聚音成线,与两人说道:“此人身上黑袍,说不定会是一件法袍。” 狄元封笑道:“不急,边走边看,慢慢计较一番,回头再做定论。” 孙道人对陈平安说道:“此次若是访山顺利,道友可以与贫道一同返回婴儿山,贫道为你尝试着引荐一二。” 那黑袍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眼神炙热,嘴唇微动,竟是激动得说不出言语。 对于山泽野修而言,能够半路跻身婴儿山这种有元婴大修士坐镇的仙家门派,无异于再投个好胎做人一次了。 狄元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微笑道:“不知陈老哥,能否细细讲解这些符的功效?” 陈平安手指地上符,一一讲解过去,对于破障符言语不多,只说是一道独门所学的过桥符,毕竟寻常的破障符,没有太多花样可言,已经露过一手的水符,更是懒得多说,但是在雷符、撮壤土符上,将那攻伐威力娓娓道来,落在对方三人耳中,自然有几分自吹自夸的嫌疑,不过还是高看了一眼这位黑袍老者。 讲述两种重要符的大致根脚与相关威势。 既是诚意,也是示威。 这就是一位山泽野修该有的手段。 与那狄元封先前故意拿出那幅临摹的郡守府秘藏形势图,是一样的道理。 那就是一位雷神宅谱牒仙师该有的底蕴。 四人一番寒暄过后,开始动身赶路。 狄元封见到那位凑近乎跟在高瘦道人身边的黑袍老者。 走在稍后边的狄元封轻轻摇头,黄希则眼神漠然,不过有意无意,多看了几眼那件黑袍。 陈平安轻声问道:“孙道长,北亭国这一处重见天日的古老洞府,我们都知道了,云上城与彩雀府两大仙家,会不会联手占据,驱逐所有外人,事后两家坐地分赃?” 孙道人心中冷笑,到底只是远游而来的山泽野修,不敢与官府太过亲近,因此便会错过了许多上了岁数的陈年旧事。 根据那座北亭国郡城太守的酒后吐真言,对方言之凿凿,说是从北亭国京城公卿那边听来的山上内幕。三人才可以得知邻国水霄国的云上城地仙沈震泽,与那位据说姿色倾国倾城的彩雀府府主,有些旧怨,两座仙家大门派已经很多年不往来了,就这么个看似不值钱的小道消息,其实最值钱,甚至比那幅形势图还要值钱。 若是云上城与彩雀府两条地头蛇联手,霸占洞府,抵御外人,哪里有他们这帮野修的机会,残羹冷炙都不会有了。去了不被打杀就是万幸,还谈什么天材地宝,灵禽异兽,仙家秘笈?只要两家结仇,那就是天大机会。谱牒仙师争抢法宝,打得双方脑浆四溅,又不少见,甚至许多较劲厮杀,比起野修还要少去很多忌惮,全然不顾后果,山崩水碎,殃及一方气运,都不算什么,反正有师门撑腰兜底,当地朝廷官府还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擦屁股。 高瘦老道人笑道:“关于此事,道友可以放心,若真是遇上了这两家仙师,贫道自会摆明身份,想必云上城与彩雀府都会卖几分薄面给贫道。” 不过老道人很快提醒道:“但如此一来,贫道就不好凭真本事求机缘了,所以哪怕见到了那两拨谱牒仙师,除非误会太大,贫道都不会泄露身份。” 一些个内幕,孙道人自然不愿轻易透露给此人。 可是身边黑袍老者显然已经心服口服,赞叹道:“孙道长行事老道,滴水不漏。我这种无根浮萍的散修,吃惯了江湖百家饭,原本以为还算有些江湖经验,不曾想与孙道长一比,便远远不如了,惭愧惭愧。” 老道人抚须而笑。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实诚人,不过倒是说了几句实诚话。 四人脚下这座北亭国是小国,芙蕖国更是修士不济,墙里开花墙外香,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位有大福缘的女修,据说早已离乡万里,对家族有些照拂罢了。再说了,以她如今的显赫师传和自身地位,即便听说了此处机缘,也多半不愿意赶来凑热闹。一个洞府境修士就可以破开第一道山门禁制的所谓仙家府邸,里边所藏,不会太好。 许多气象大到惊天动地的洞府或是法宝现世。 狄元封这些人,即便得了消息,没有货真价实的谱牒仙师身份,就根本不会去送死,大宗子弟的脾气,可都不太好。 北俱芦洲早年曾经有野修几乎人手一本的《小心集》,广为流传,风靡一洲。 只是后来此书不知为何,在短短一年之内就被禁绝销毁,当时靠这个挣钱极多的琼林宗,更是带头封存此书,下令所有开设在各个仙家渡口的铺子,都不准售卖这本集子。有猜测是数位大剑仙联袂提议,被誉为“双手不摸钱,铁肩挑道义”的琼林宗便带头行事,从此这部书再无刊印。 狄元封就一直对此书心心念念。 只听说此书是一个名叫姓姜的外乡修士撰写,写得文采绝妙不说,而且句句金玉良言。 比如狄元封便听孙道人说过一事,说书上提醒野修游历,若是真敢虎口夺食,那么一定要小心那些身边有仙子作伴的大宗子弟,越年轻越要提防,因为一旦遇上了,起了争执,那位男子出手一定会不遗余力,法宝迭出,杀一位洞府境野修,会拿出杀一位金丹地仙的气力,根本不介意那点灵气消耗,至于与之敌对的野修,也就自然而然死得十分漂亮了,好似开花。 与此同时,那本《小心集》也有应对之策,觉得自己真要死了,千万别硬着脖子撂狠话,应该赶紧跪地磕头,不是求那男子,而是求那男子身边的仙子开恩,磕头要响,喊那女菩萨的嗓门要大,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狄元封哪怕只是听过有关《小心集》的只言片语,依旧觉得这位姜前辈,真是洞悉人心,真知灼见。 与三人一起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有些自嘲。 相较于孑然一身的寻觅机缘,自己似乎还是更喜欢与人打交道。哪怕是与心怀叵测之辈相处,依旧会觉得习惯成自然了。 但是对于这方广阔天地,反而从来敬畏又害怕,第一次走出骊珠洞天,便是如此心性,如今还是这般。 不然以他如今的修为手段,何至于一定要与人结伴访山,才会觉得稍稍心安。 这样不太好。 不过只能慢慢改。 其实关于这一点,许多年前陆台就看破且说破可,与陈平安有过一番语重心长的提醒。 知道有些道理很好,却难以立即起而行之的,茫茫多的世人当中,何尝没有陈平安。 陈平安如今除了沿着大渎,替陈灵均先走水一趟,自家修行当然不能耽误,跻身金身境,其实一直是这些年的当务之急。 除此之外,打算多攒钱,买一两把恨剑山的仿造飞剑。 在骸骨滩,陈平安从崇玄署杨凝性身上,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那个杨凝性恶念芥子化身的书生,就展露过一把恨剑山仿造飞剑,气势很足,很能吓唬人。 当时就连对飞剑并不陌生的陈平安,都被蒙骗过去。 那么只要初一十五炼化成功,虽非剑修的本命飞剑,却与太霞一脉的顾陌一般,可以将飞剑炼化为修士本命物,相当于多出两件攻伐法宝。 如果再多出两把恨剑山的仿制飞剑,厮杀起来,敌人便有了更多的意外,更难防备。 第一把,祭出恨剑山仿剑,再出初一。第三把再出仿剑,最后再出十五。 想必对方的心路历程,应该会比较跌宕起伏。 江湖险恶,山上风大,这类障眼法,当然是多多益善。 众人脚下这条山间羊肠小道,弯弯曲曲。 距离那处洞府,其实还有百余里山路要走。 就在此时,黄希率先放缓脚步,狄元封随后停步,伸手按住刀柄。 然后孙道人也意识到不对劲,定睛望去,远处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山野行亭,杂草丛生,显得十分突兀,还有一些树木被砍断的人为迹象。 陈平安自然是最早一个感知行亭那边的异样。 敢这么光明正大在夜中燃起篝火的,只会是谱牒仙师,而且来头不小。 行亭那边走出一位魁梧汉子,陈平安一眼就认出对方身份。 芙蕖国武将高陵。 先前陈平安与那位填海真人一起垂钓,身披神人承露甲的高陵,气势汹汹持枪下船,被陈平安一掌推回了楼船之上。 除了暂时没有披挂甘露甲的高陵,还有一位陌生武夫,气势还算可以。 大概又是一位金身境吧。 只不过不知是北亭国当地宗师,还是芙蕖国武夫,不过后者可能性相对较小,芙蕖国不大,沿途游历,观其地方风俗,有些重文抑武,应该武运有限。 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 四人停留片刻,等到手按刀柄的狄元封,与黄师相视一眼,这才一起向那座青山飞奔而去。 先前他们落脚地带,有一块类似藻井图案的大圆青石,本该位于道观寺庙内部上方,不曾想在这座仙家秘境,就给人踩在了脚下。 这座藻井圆心处,是一朵莲花,外圈是两条衔尾蛟龙,再外边是十六飞天,圈层极多,繁密精美。 狄元封以竹杖敲击多次,有金石声,坚不可摧。 不过哪怕可以搬走,狄元封也不敢胡来,毕竟他们还要通过此地离开这座仙府遗址。 方才他与黄师之所以故作停留,当然是以防万一。 若是有人偷偷跟随他们潜入此地,就要挨上他们俩的一刀一拳了。 落在最后的陈平安,偷偷捻出了一张阳气挑灯符,依旧没有半点煞气迹象,相较于外边天地,符箓燃烧更加缓慢。 应该是此地灵气充沛的缘故。 其余三人只是瞥了眼便不再计较。 青山绿水之间,有一座白玉拱桥。 如白虹卧水。 桥栏各望柱头上,雕刻有种种异兽,无一重复,巧夺天工,宛如酣睡之中的活物。 桥下水面附近有大石墩,雕刻有传说中龙种之一的异兽,头顶双犄角,浑身披挂龙鳞,塑造为趴地状,探头望水。 陈平安陷入沉思。 桥下此物,并不是多么罕见的异兽塑像,只不过关于这头龙种的名称,却很奇怪。 在浩然天下,一般被称为八夏或是霸下,可是在藕花福地,当时陈平安看遍了南苑国大小河桥,也曾见过此物,只是样式与浩然天下稍有差异,而且根据国师种秋从工部拿回的那些书籍当中,那本陈平安翻阅最多的《营造法式》,对此记载为蚣蝮,避水兽,可吞江水,为远古时代的江湖共主所饲养,相传被火神不喜,以煮湖焚海之法生生炼杀。 可是在浩然天下,则无此古怪记载,唯有龙生九子之一的模糊记录,大同小异,绝对没什么“江湖共主”的说法。 陈平安压下心中念头,不再多想这些,又捻出一张剑气过桥符,犹豫了一下,没有递给黄师他们,径直走上拱桥。 无风无浪,无惊无险。 陈平安就这么走过了白玉拱桥,回首望去,招了招手,示意并无机关,可以放心过桥。 其余三人心思各异,孙道人是觉得这位陈道友,估计是大伙儿即将走入宝山,想要表现一二。徒劳罢了,这位道友,该死还是要死的。当时在溪畔石崖那边,就不该答应同行,更不该一起进入这座遍地财宝的仙家府邸遗迹。只是这么一想,还来不及兔死狐悲,高瘦道人就悚然一惊,该不会自己也会遭遇不测吧? 年纪轻轻的谱牒仙师,下山历练,为寻宝也为修道,只要不是敌对门派遇上了,往往一团和气,哪怕萍水相逢,亮明了身份,便是一份道缘和香火情,吃相终究不至于太难看。 可是相互抱团的山泽野修,大多数三四人结伙,少了不成事,多了容易多是非,稍有风吹草动,都未必熬得到分赃不均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内讧。与谱牒仙师争抢机缘,难如登天,所以争抢过程当中,往往比前者更加愿意搏命,一旦身陷绝境,散修甚至还会尤为同仇敌忾,不舍本钱,但是分赃过后,黑吃黑有何难?身为山泽野修,大局已定之后,还没点一人独吞好处的念头,还当什劳子的野修? 狄元封发现了眼神游移不定的孙道人,笑道:“怎么,担心被我和黄师坑害?这么大一座罕见福地,咱们哥仨,最后又能搬走多少?既然搬都搬不完了,还需要你杀我我杀你?” 孙道人一听这话,觉得有理,忍不住就开始抚须眯眼而笑。 三人走过白玉拱桥,孙道人趁人不注意,蹲下身摸了一把白玉桥道,不是世俗寻常的羊脂美玉,他娘的岂不是又一笔神仙钱躺这儿不动弹? 孙道人屈指轻敲,声音清脆,真是相当的悦耳动听啊。 就像那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两颗小暑钱轻轻敲击的声响,令人痴迷,百听不厌。 狄元封在临近山门后,仰头望向一条直达山巅的台阶,笑道:“稍稍绕路,看看风光,确认无人后,我们就直接登顶。” 其余三人都无异议。 山门有一座造型朴素的巨大牌坊楼,横嵌着“洞天福地”的雄劲大字。 两侧楹联依旧是石刻而成。 寂然不动相通则为神。 地上得其秀者即最灵。 陈平安凝视这楹联许久。 其实半点不对仗工整。 但是口气大,意思大。 黄师是最早不去看横匾与楹联的人,早早视线移到远处和高处。 狄元封则望向了牌坊楼后方,两边依次向上,矗立有高低不一的石刻碑碣三十六幢,只是不知为何,所刻字迹都已被磨平。 似乎这处遗址,能够告诉后人此处渊源的,就只有那写了等于没写的“洞天福地”四字。至于两幅楹联,就更莫名其妙了。 孙道人仰头望向那古篆横匾,啧啧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活该覆灭。” 历史上的洞天福地多有变迁,并非一成不变,或者被大修士打碎,要么莫名其妙就消失,或者洞天落地降为福地,但是孙道人相信绝对没有“天下洞天”这么个存在。再者此地灵气虽然充沛,但是距离传说中的洞天,应该还是有些差距,因为山上也有那类似稗官野史的诸多记载,提及洞天,往往都与“灵气凝稠如水”的挂钩,此地水运浓郁,还是离着这个说法很远。 比起身边三人,陈平安对于洞天福地,了解更多。不过一样没有听说过“天下洞天”。至于凭借建筑风格来推断洞府年代,也是徒劳,毕竟陈平安对于北俱芦洲的认知,还很粗浅。每当这种时候,陈平安就会对于出身宗门的谱牒仙师,感触更深。一座山头的底蕴一事,确实需要一代代祖师堂子弟去积攒。 只能先记下,有机会的话,回头将主要建筑描摹一番,将来把画纸交予崔东山看一眼。 狄元封收回视线,点头笑道:“确实奇怪。” 此后四人动身赶路,脚步不慢,走过一座座大殿华屋,亭台楼阁,回廊朱栏,四人时不时就可以见到一具具枯骨尸骸,看尸骨倒地的位置,竟然皆是骤然间暴毙而亡。 谁都没有推门而入。 还是想要先去山巅道观一探究竟。 一般而言,山门重宝,都会在高处。 这座不知名的仙家府邸,处处都有细密的划痕,却皆不深刻。 就像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剑气磅礴的暴雨,突如其来,让人无所防备。 这一剑。 是剑仙出手无疑,就不知道是玉璞境还是仙人境剑修了。 至于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出剑,剑气铺天盖地,而且似乎还能准确找到人,来当做那落剑处。 陈平安抬头望去。 真是一个天晓得。 总之,偌大一座仙家门派,就这么瞬间崩塌消散。 一路走来,渐次登高,死寂一片。 孙道人这一路走得忐忑,好似当头浇下一捧冷水,一直下意识伸手摩挲着那枚宝塔铃。 若是有妖邪鬼魅隐匿此处,可如何是好? 或是这些尸骨当中,有谁死后魂魄凝聚为厉鬼,占据了这座仙家府邸不知几百年,生前就是个不开窍的痴呆,也怎么都该修出个地仙鬼物了吧? 所以孙道人得多摸一摸宝塔铃,才能安心。 其实这枚铃铛,别有妙用,越是境界低微的污秽存在靠近,铃铛声响越急促繁密,境界越高,到龙门境为止,简直要吵得悬佩之人心烦意乱,可一旦有那金丹妖物在附近,宝塔铃反而不会剧烈摇晃,在外人看来便会是毫无动静声响,实则会在将其炼化后的主人心湖之上,响起一次叮咚声响。 正是宝塔铃的那次悄然提醒,让孙道人逃过一劫。 孙道人只求这次千万莫要心湖响起铃铛声。 三位盟友合计过,对付一位龙门境修士,哪怕是有一件法宝傍身的谱牒仙师,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所以孙道人希冀着腰间宝塔铃摇晃得再厉害,震天响也无妨。 四人沿途路过那些尸骨的时候,狄元封都会一挥袖子,尸骨所穿衣物,便会被罡气震得灰飞烟灭,不但如此,许多本该蕴藉灵气的修士佩饰,依旧难逃化作灰烬的下场。 唯有尸骨,拳罡拂过,依旧无恙。 又是一桩怪事。 十数次出手过后,狄元封没有任何收获,高瘦老人就开始抢先动作,依葫芦画瓢,可惜运道不济,依旧没能遇见一件法袍。 狄元封便转头望向黄师,“黄老哥试试看手气?” 兴许真是风水流转,黄师之后还真在登山台阶上,挥臂过后,尸骨身上衣物依旧,孙道人立即跑去扒衣服。 去他娘的雷神宅高人风范! 老子就是个这辈子没摸过半颗谷雨钱的山泽野修! 只不过得手之后,孙道人依旧忍痛交给了黄师。 这就是山泽野修的规矩。 当然还有更大的规矩在后边等着四人,不过目前看来,是等着那位陈道友一人才对。 孙道人难得有些不忍。 莫不是自己要难得菩萨心肠一回,劝说一下狄元封和黄师? 若真是人人满载而归,都无法搬空此地库藏,就没有必要杀人越货了吧? 只是孙道人有些犹豫不决,觉得不着急,先看收获再谈其它。 不然最后若是连一两只行囊都装不满,自己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让那两个家伙心生厌恶,保不齐就要干脆连自己一并宰了。 陈平安始终跟在三人之后。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道观之前的白玉广场上,地上有较小的两具尸骨,被狄元封挥袖过后,衣物荡然无存,却各自留下了一件遗物。 只不过两件山上重器,裂缝极多,伤了品相极多。 狄元封蹲下身收起,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黄师说道:“看来此地灵器法宝,品相都不会太好了。” 狄元封点了点头,笑道:“那咱们就以量取胜。” 孙道人乐不可支。 黄师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陈平安依旧没有掺和,他还是习惯了先想退路,再来谈寻宝求财。 站在山顶,举目眺望,视野所及,青山与绿水之外,方圆百里之内的景象皆可见,无非是远近有别,视线逐渐趋于模糊,可再远一些,好像存在着一条无比清晰的界线,过线之后,就是陡然一变,变得雾蒙蒙一片,给陈平安一种道路尽头、天地空虚的压抑感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这座仙家洞府,是一处传说中的无根之地,类似那破碎的远古洞天福地,并非建造在真正的山水之中。 这说明此处仙家遗址,一定历史悠久,极有渊源,说不定真有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能够出现一两本直指地仙境的仙家秘笈。 可坏事,就是进来容易出去难,除非有人可以破开小天地的禁制。 陈平安背后就有一把剑仙在鞘,当然做得到,想必再牢固的天幕,都比不上骸骨滩鬼蜮谷。 但到时候他就会成为各路山头的众矢之的,这与他“偷偷捡漏挣小钱、悄悄离开别管我”的初衷相悖。 陈平安可不希望成为第二个姜尚真,沦为北俱芦洲修士眼中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 黄师三人之所以如此心安理得,应该是尚未察觉到远处的山水异象,由此可见,黄师这位金身境武夫,不是纸糊的,却也不算太强。 那条线的存在,其实对陈平安当下而言,意义不大。 可一旦最坏的结果出现,他却是唯一能够看得见、并且走得出小天地的人。 其余三人,则依旧被蒙在鼓里,兴许这会儿正在暗中交流,该如何黑吃黑了他这位道友。 眼前这座道观不大,匾额已无,四人走入道观之前,都忍不住看了眼屋脊的碧绿琉璃瓦,山上建筑众多,唯有此处才有此瓦。 岁月悠悠,瓦片依旧宝光流转,显然不是世俗王朝皇宫、王府的那种寻常琉璃瓦,是真正的山上宝贝,神仙人家用物。 总之每一块瓦片,都是神仙钱。 这一幕看得孙道人浑身颤抖,估摸着怎么都值个七八颗小暑钱?若真是那仙家秘法烧制的上等琉璃瓦,说不定将小暑钱换成谷雨钱,都有可能! 黄师与狄元封都是纯粹武夫出身,对于这些琉璃瓦的价值,与山上宗门大山头,从无交集,其实与孙道人一样无法准确估算。不过打过交道的山头仙府门派,都不曾往自家屋顶铺盖这种琉璃瓦的,山下世俗,倒是不少见。 陈平安最后望向四人来处,依旧没有动静。 有个问题,他有机会的话,想要问一问下拨人。 大致是什么时辰进入的这座小天地。 其实陈平安一直在心算计时。 一旦此地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与浩然天下出现显著偏差,那么陈平安就有最好与最坏的两个打算。 ————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一行人来到洞府门口。 那位身为家族供奉的金身境武夫,在勘察地面上的脚印。 芙蕖国武将高陵沉声道:“小侯爷,山头附近有不少人躲着。” 詹晴笑道:“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吃灰便是。既然有胆子进洞府,就得有胆子投胎。” 他对山泽野修和谱牒仙师,都谈不上有好感。 哪怕他自己就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可兴许骨子里依旧是豪阀子弟,见惯了帝王将相和王侯府邸,也就习惯了用心谋划与顺势借势,而不是靠一双拳头几件宝物,杀来杀去,所以詹晴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道中人,实在是厌烦至极。不过真要到了需要术法杀人的境地,詹晴自然不会有任何拖泥带水。 白璧打趣道:“当真半点不着急,不怕给那两拨人捷足先登?” 詹晴笑道:“他们若是能够在眨眼功夫内,就炼化了仙家至宝、吃掉了什么秘笈,就算我运气差,认栽便是?不然的话,人与物,又能逃到哪里去。” 高陵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 先前对于什么北亭国小侯爷,只当是个投了个好胎的废物。 如今看来,将来谁敢小觑此人,起了修行路上所谓的大道之争,对方保证会阴沟里翻船。 两位金身境武夫开道,举烛步入阴暗洞窟。 白璧心情闲适,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此次访山寻宝,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手。 哪怕是彩雀府孙清和云上城沈震泽两人亲临,都只能算是一个小意外。 自己队伍当中的两位七境武夫,就够吃一壶了。 一行人来到那座四幅彩绘天王壁画的洞室。 詹晴有些皱眉头,破阵一事,自己可不擅长,自己那个元婴师父,身为山泽野修,所学驳杂,应该熟门熟路,只是却从来不传授詹晴任何关于寻访秘境机缘的门道,总说那些旁门左道的机关术,会耽误修行,等到他詹晴跻身了龙门境再来谈其它。 既然第一拨野修与云上城修士都已不见,想必是先后进入了那座仙府遗迹。 白璧微笑道:“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就杵这儿大眼瞪小眼?” 詹晴无奈道:“若是知道了出口方位,守株待兔就行,怕就怕相隔百余里,我们发现不得。” 白璧双手负后,环顾四周,“先找一找线索,实在不行,你就要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詹晴问道:“代价很大?” 白璧点头道:“不算小。会折损我相当于十年道行。” 这位水龙宗老祖的嫡传弟子,小心翼翼祭出一件本命物,是一张极为罕见的青色符箓,竟是流水潺潺的符箓图案,既简单,又古怪,符纸所绘水流,缓缓流淌,甚至依稀可以听见流水声。 一位宗门出身的金丹修士,愿意炼化一张符箓为本命物,那么这张符箓的品秩,最少也该是法宝。 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 孙道人跟着黄师一路寻宝,颇有收获。 两人还算默契,分头行事,却不至于拉开距离,孙道人是害怕离着黄师太远,万一遇上险境,仅凭自己那点微薄道行,无法脱困。黄师则是不愿这位主动送上门的高瘦道人,得了重宝便开溜。 孙道人在一座二层建筑阁内,其余众多藏书,都已化作灰烬,被他找到了一部无法打开翻阅的道书秘笈,依旧散发五彩流光,哪怕被道袍裹缠,依旧宝光流溢。那些个金字古篆,孙道人竟是一个都认不出,没法子,唯有传承有序的宗字头谱牒仙师,才有资格接触到那些失传已久的远古篆书籀文。 与黄师碰头后,孙道人便有些尴尬,宝贝太好,也是麻烦。 黄师笑了笑,假装视而不见。 孙道人问道“黄兄弟可有福缘入手?” 黄师点了点头,“还好。”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寻求其它天材地宝、仙家器物。 黄师更晚挪步,瞥了眼高瘦道人的背影,笑意更浓。 黄师先前在一座凉亭,见到了两具对坐手谈的枯死骸骨,石桌刻画有棋盘,棋局纵横仅有十七道,棋盘上双方对弈至收官阶段,黄师对于弈棋一道毫无兴趣,只不过是看棋局上摆放了那么多颗棋子,也知道双方当年距离胜负不远了,可惜黄师懒得多看一眼棋局。 黄师在小小凉亭之内,不但获得两件法袍,还得了那两罐棋子,棋子弧线自然,黄师辨认不出材质,但是光线照耀下,晶莹剔透的白子,呈现出淡淡的金色,黑子唯独中心不透明,光照之下,荡漾起一圈碧绿色光环。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棋子的珍贵。 两件法袍依旧折损厉害,唯独这两罐棋子,反而因祸得福,如寻常石子在深山流水当中浸润千百年,愈发细腻圆润,见之喜人。 黄师从石刻棋盘上收拢黑白棋子的时候,白子滚烫,让黄师魂魄如遭灼烧,黑子则冰冷刺骨,捻起两枚黑白棋子迅速丢入棋罐之后,黄师发现自己手指并无半点伤痕,黄师心中惊喜万分,这棋罐定然是法宝品秩无疑了,寻常攻伐灵器,修士倾力祭出,兴许可伤一位金身境武夫的体魄,可远远不至于撼动黄师魂魄,而这那枚棋子,只是提起,捻住片刻,便让黄师不愿久持棋子。 黄师由此可以断定,那张能够承载棋局千百年的石桌,必然是一件仙家重器,不然绝对无法棋子安静搁放如此之久,棋盘始终丝毫无损。 不过黄师可不想扛着一张石桌乱跑。 黄师当时便想要毁去石桌,我得不到的,后人便也别想得到这桩机缘了,但是当他一掌重重拍下,石桌纹丝不动,不但如此,好像还是一张会吃拳罡的桌子,这让黄师愈发遗憾,无法将此物收入囊中,不然配合两只棋罐,肯定能卖出天价。 在凉亭那边,陈平安悄然现身,石桌棋局之上,兴许是棋子扎根棋盘太多年,如有沁色,渗入石桌,此刻依旧留有淡金、幽绿两色涟漪,陈平安便扫了一遍棋局上的棋子残留灵气,闭上眼睛,将棋局默默记在心头,睁眼后,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满满当当的方寸物当中取出笔纸,将这盘古老棋局记录在纸上。 棋盘纵横十七道,而非浩然天下流行已久的十九道,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而诸多棋局先手定式、死活手,更能泄露天机。 武夫黄师是全然不在意这些蛛丝马迹,陈平安是在意且上心,却注定无法像陆台、崔东山那般,兴许只需要看一眼棋局,便可以推测出大致年代岁月。 陈平安有些羡慕山上术法中的那门袖里乾坤。 与掌上观山河一术,都是陈平安最想要学成的修士神通。 只不过这两门上乘神通,元婴地仙才可以勉强掌握,若想娴熟,出神入化,唯有上五境。 陈平安觉得这座凉亭,是一座十分适宜修行炼气的风水宝地,两罐棋子凝聚灵气极多,久经不散,便是水运精华,而且远远不如铺满青砖的道观废墟那边引人注目。 此地灵气浓郁,不可错过。 陈平安便摘了包裹放在桌上,再脱了身上那件百睛饕餮法袍,先穿上那件品秩最高的金醴法袍,最后连那件从肤腻城女鬼身上得来的雪花法袍,也一并穿上,最后才重新穿上黑色法袍,如此一来,三件法袍在身,就可以凭借法袍更多汲取、蓄存水运灵气。 陈平安掠上凉亭,盘腿而坐,凭借驮碑符,收敛呼吸,不动如山,尽量将黄师、孙道人两位道友的行踪落入眼底。 从凉亭当中,那些蕴藉淡金、幽绿两色的棋盘灵气,丝丝缕缕,被龙汲水一般,聚集到凉亭顶部,缓缓渗入法袍当中。 由此可见棋盘上那些灵气的精粹程度。 在陈平安刻意导引之下,那件金醴法袍率先吃饱喝足,被棋子牵引、常年滞留在凉亭内的水运灵气,也已经被汲取十之七八,已经与别处殿阁灵气充沛程度,大致相当,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将此处灵气收拢得一干二净,免得露出蛛丝马迹。好事做绝,便宜占尽,那可就要掂量一下,是不是要福祸颠倒了。 毕竟接下来各路神仙的纷纷登山,紧随其后的一场场勾心斗角,才是真正的考验。 运气一物,能余着点,就先余着。 归根结底,一时半刻的少挣钱,还是为了长长久久的多挣钱。 大局已定,才可以来谈收成盈亏。 陈平安接下来改变策略,不再更多盯梢黄师,转去悄悄尾随孙道人。 如果说得了那本道书之前,是孙道人一门心思追寻黄师,那么接下来估计就算孙道人打算脚底抹油,黄师都不会让他得逞。 由于此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宫观寺庙,所以中轴线是那条从山门处一路登顶的白玉台阶。 更多还是像一座没有明显三教百家倾向的仙家门派,最让陈平安感到奇怪的是,此山竟然没有祖师堂。 尤其是在半山腰之上,既有散落各地的茅庵,也有气势恢宏的殿阁府邸,杂乱交错,毫无章法。 孙道人在各座建筑进出之后,有意无意与黄师拉开距离,每次途径回廊朱栏,都不再大摇大摆,反而猫腰快行,尽量遮掩身形。 最终躲在一座小巧玲珑的僻静殿阁当中,匾额坠地,破碎不堪,依稀可以辨认出“水殿”二字。 殿内供奉有一尊女子神像,彩带飘摇,给人飘然飞升的玄妙感觉。 孙道人以道袍作为包裹,一次次穿廊过道,殿阁出入,收获颇多,只要是没有化作灰烬的,大小物件,古董珍玩,字画碑帖,文房清供,一股脑撞在了包裹当中,背在身后,就连那件用香炉从黄师那边换来的法袍,也当做了包裹斜挎在肩,好一个满载而归,当然前提是能够活着离开这座仙府。 孙道人关上了殿门,只是思量过后,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阁楼屋舍,好像都没关门,便又悄悄打开了殿门,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给那黄师看出了端倪。 以驮碑符障眼法的陈平安坐在一处屋脊上,看得都替这位孙道友着急,你这不还是等于偷了银钱插块木牌,间接告诉那黄师“孙道人没偷钱”?孙道友你好歹多跑些路程,多打开些殿阁屋舍的大门,假装过了那条台阶中轴线,往嘉佑国秦公子那个方向逃窜了,不然到此为止,黄师只要是个有脑袋子的,不还是要从这座小殿率先找起。若是换成陈平安,其实从一开始,对于那些大门就要或开或关。 不过这一路隐匿行来,孙道人经常要作取舍,将大小两只包裹里边的物件替换扔掉,反正高瘦老道也不晓得到底是新物件好,还是旧的值钱,到最后全凭眼缘。 陈平安便在后边捡破烂。 反观黄师那边,若是包裹里边位置不够,每次替换物件,不要的,便都要被他一拳打碎,若是无法打得粉碎,便另有计较,兴许要重新更换一番。 此地众多仙家遗留宝物,大多如此,往往已经是濒临破碎的边缘,修复起来兴许需要大笔神仙钱,可是将其打烂,黄师是一位底子不俗的金身境武夫,轻而易举。原本打算舍弃之物,结果一拳不碎的,当然就被黄师重新收入囊中。这也算另类的勘验手段了。 不过这趟访山寻宝的机缘之大,可见一斑。 寻常一些个重见天日的仙家洞府,一拨拨山泽野修打生打死,均摊下来,每人能够最终得到三两件仙家器物,就足够让人欣喜若狂。 黄师犹然不满足。 果不其然,在突然失去了孙道人的行踪后,黄师就开始放弃搜刮,循着开门的路线,火急火燎寻找到了这座小殿。 在黄师临近之后,陈平安便不再坐姿,在屋脊上躺下身形,屏气凝神,再无半点呼吸气息。 黄师瞥了眼地上匾额,笑道“孙道长,水殿之内,又有重宝?不如我帮你一把?放心,按照咱们事先定好的规矩,谁率先推开的门,屋内所有宝物无论多贵重,都归谁。” 水殿之内,孙道人战战兢兢,默默祷告道门三清老祖,让那黄师速速离去。 大概是孙道人不属道家三脉子弟,祈求无用,黄师直接跨过了门槛,笑道“孙道长,怎的,得了些宝贝,便翻脸不认人,连盟友都要防备?咱们俩需要提防的,难道不是那个手握法刀凶器的狄元封?我一个五境武夫,至于让孙道长如此忌惮?” 躲无可躲的孙道人只得从神像后方走出,悻悻然笑道“黄老弟说笑了。” 黄师打趣道“这才走过十之二三的仙府地盘,还有那么多路程要走,别的不说,先前咱们在山巅道观那边,可是发现后山犹有大好风光的,孙道长为何这么早就丢了那件法袍包裹?我可知道,入宫观寺庙烧香,走回头路,不太好。” 孙道人只得原路返回,在那尊神像背后的地上,捡起先前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的包裹,挎在身上,额头渗出汗水,“黄老弟,不如你我联手,多防着那个狄元封,岂不是更好,你我伤了和气,白白让狄元封坐收渔翁之利。” 黄师点头道“将那部光彩渗出道袍的秘笈给我过过眼?” 孙道人哀叹道“黄老弟,你都已经拿到手了那只香炉,也该见好就收了吧,何况贫道这本秘笈,是一部道门典籍,黄老弟拿了也无太大意义。” 黄师微笑道“有无意义,孙道长你说了可不算。” 孙道人脸色阴沉,“黄师,那贫道也要劝你一句了,贫道怎么说也是一位擅长近身厮杀的观海境道士。” 黄师说道“若非如此,才是麻烦。我知道,你的压箱底宝物,就是那件已经碎了的宝塔铃,用来防御,可惜说没就没了,除此之外,无非是一件攻伐本命物,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位六境武夫,三两拳打死你,如探囊取物?” 孙道人震惊道“六境武夫?!” 孙道人随即冷笑道“吓唬人谁不会?贫道说自己还是那金丹地仙,你怕不怕?” 黄师正要一拳了解这个老道人的性命,不曾想水殿之外转来一阵脚步声,黄师转头望去,竟是那个没去狄元封那边寻宝的黑袍老者陈道友。 黄师瞥了眼那家伙的斜挎包裹,看样子,是装了些琉璃碧瓦和……几块道观青砖? 是胆子太小,还是运道太差? 这一路赶来,一头撞入鬼门关,就没半点其它收获? 若真是如此,黄师都觉得一拳打死这种可怜虫,有些浪费气力了。 孙道人瞧见了那位匆匆赶来的道友,既欣喜,又无奈。 这位陈道友,怎的就不听劝,也罢,事已至此,看看有无机会,两人联手,免得被黄师一人独吞了他们哥俩辛苦寻觅而来的宝物。 瞥见那家伙斜挎包裹的寒酸光景后,孙道人心想实在不行,回头两人合力逃出生天,赠予陈道友几件瞧着不值钱的宝物便是。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方才我一路好找你们,便在屋脊上边飞掠一番,不曾想看到了有两拨人登山了,赶紧落下身形,一拨两人,年轻子弟,瞧着就像是咱们招惹不起的谱牒仙师,都穿着法袍而来。第二拨,正是那北亭国小侯爷,一行五人,一人守住了山脚的拱桥,一人直接飞奔上了山巅道观,明摆着是要占据了路口要道,剩余三人,则慢慢搜山而上,迟早要与我们撞上,这可如何是好?” 黄师心情沉重。 羊肠小道路边上的那座破败行亭,两位纯粹武夫,分明都是实打实的宗师,自己若是单独应付两人,就已经需要拼命。 再加上其余三人,黄师不觉得自己有把握携宝脱身。 所以情况有变,水殿内外的眼前身后两位道友,暂时还杀不得。 于是黄师笑道“与孙道长开个玩笑,别见怪。” 孙道人气呼呼道“黄老弟这种伤感情的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黄师心中隐隐作怒,差点没忍住就先一拳打杀了这位孙道长,反正一位所谓擅长近身厮杀的野修道人,远远不如那个精通符箓远攻的黑袍老者,杀了孙道人,一切宝物暂时交由黑袍老者保管,黄师就不信这位陈道友不动心! 孙道人突然高声道“陈道友,打个商量,能否送我几张攻伐符箓?” 陈平安微笑道“可以买卖。” 孙道人哑口无言。 黄师皱了皱眉头,随即眉头舒展,差点忘了孙道人也是一位半吊子的道门修士,画符不成,驾驭符箓,还是不难。 也不算什么坏消息,有孙道人和黑袍老者两人手持攻伐符箓,配合自己这位金身境武夫,再加上与狄元封碰头,四人聚拢,不容小觑。 黄师走出水殿门槛,为那早已停步不前的黑袍老者,让出道路,侧身而立,然后眼角余光同时望向两位皮囊孱弱的练气士,笑道“咱们能否抓牢手中机缘,就看我们接下来肯不肯精诚合作了。事先说好,我黄师是一位六境武夫,并非虚言,一旦与人厮杀,我不会有丝毫保留,可只要我们离开此地,作为报答,你们需要每人赠送我一桩机缘。” 陈平安拍了拍包裹,依稀可见青砖轮廓,爽快道“只管拿去。” 黄师看得眼皮子颤抖了两下。 孙道人一咬牙说道“那部道书之外,大小两只包裹的物件,任由黄老弟自取!” 黄师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一言为定!” 陈平安跨过门槛,与孙道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无需心声交流,就来到水殿供奉的那尊神像背后。 两人蹲在地上,孙道人问道“陈道友的攻伐符箓有几种,几张?” 陈平安说道“有三种,除了先前那张最金贵的压箱底雷符,名为五雷正法符,以及横流断江符,还有撮壤山岳符,孙道长听名字,便猜得出,皆是那一等一的珍贵符箓,至于有几张……” 孙道人看对方吞吞吐吐,便有些不耐烦,斩钉截铁道“除了那张雷符,陈道友留着防身保命,其余的,贫道全包了!” 在陈道友这边,孙道人还是极有底气的。 至于那些一个比一个霸气的符箓名称,陈道友你糊弄黄口小儿呢?! 陈平安问道“孙道长,你有那么多的神仙钱?我这些丢了半条命才从别处仙府遗址抢来的仙家宝符,可张张不便宜。” 孙道人疑惑道“先前不是说你自己所画符箓吗?” 陈平安说道“孙道长也信这个?我若是能够自己画出这种杀伐宝符,何必当个野狗刨食的山下散修,早就是彩雀府、云上城这种头等仙家大山头的供奉了吧?每天躺着享福便是,何必走这一遭?” 孙道人顿时呲牙咧嘴,伸手揉了揉脸颊,“陈道友,你就说吧,还有多少张符箓。我都买。” 陈平安摇头道“孙道长,你是前辈归前辈,但是买卖是买卖,得先给晚辈看看神仙钱。这些个傍身保命的珍稀符箓,每卖出一张,我都要心疼得心肝打颤。” 孙道人怒道“陈道友,做人要厚道!” 陈平安也毫不示弱,“孙道长,买卖要公道!” 孙道人有些灰心丧气。 他娘的这位陈道友,原来也不好骗呐。 孙道人犹豫一番,打开了身上那件法袍包裹,摊放在地,语重心长道“水土两符,各三张,卖给我六张,然后你自个儿挑一件价值连城的山上法宝。” 陈平安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寻常黄纸材质的符箓,然后捻符之手,绕到身后,另外一只手开始翻翻捡捡,说道“两张符箓,成双成对,与孙道长买一件支离破碎的仙府遗物。” 孙道人脸色铁青,就要卷起包裹。 陈平安这才将那两张符箓放在包裹一脚,说道“等我挑完一件,再给孙道长两张符箓。” 孙道人这才作罢,“陈道友,如此买卖,贫道可亏死了。” 陈平安盯着那二十余件仙家器物,眼神游移不定,仔细打量过去,一边看一边牢骚道“孙道长,既然出身于婴儿山雷神宅,怎的也不带几张雷法符箓下山,孙道长自己仗着是那谱牒仙师,托大行事,这会儿还怨我作甚?” 孙道人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谱牒身份,抚须而笑,“山下游历,意外千万种,哪能事事掐指算准,若真是算无遗策,那还需要下山砥砺道心吗?”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挑选。 陈平安一眼相中的,就有两件。 翻捡之后,又看上了一件。 最有眼缘的最先两件,其中一物,是因为觉得送人最佳,至于品秩高低,反而不是陈平安太过在意的。 可以赠送李槐。 这是一尊手掌高度的木刻神像。 此像刻画道家元君身形,与水殿这尊女子神像面容相仿,身姿曼妙,修长雅致,手指纤细掐法诀,神色祥和,头戴冠冕,衣袍精美细致如人间绸缎实物,下摆垂于座上。 底座有十六字蝇头篆文,观照内在澄明,不受外魔迷障。 陈平安 还有一把古色古香的小圆团扇,瞧着就应该挺值钱,将来放在春露圃老槐街的铺子里边,或是以后牛角山的包袱斋铺子,说不定能够遇上冤大头,毕竟世间女修购物,与山下女子其实差不离,比男子更加愿意一掷千金,只要她们喜欢,就不用讲道理、谈品秩了。 最后一件,则是最让陈平安意外的。 那是一对以金色丝线牵引的竹编小笼,青竹色泽,苍翠欲滴,只不过与此地器物差不多,皆有细密裂纹,大大伤了品相。两只小笼皆是拳头大小,看似市井坊间的蛐蛐笼,分别铭文“斗蛟”、“潜蟠”。 看得陈平安破天荒额头渗出汗水。 是真有些紧张了。 总觉得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多与孙道长一起结伴走江湖访名山,探幽寻宝。 孙道人一看有些不对劲啊,注定是一桩大赚特赚的杀猪买卖,陈道友为何如此神色尴尬?难道是后知后觉,猛然醒悟了一个真相,自己包裹里边的这些物件再值钱,其实都不如符箓傍身,多一张藏身就是多一线生机?这让孙道人也有些额头渗出汗水,就要伸手去偷偷抓起那两张符箓,心想陈道友,咱哥俩这般交情,两张符箓也就两张,孙道人捻了符箓藏在袖中,轻轻松了口气,刚想要说剩余两张,就免了。 不曾想那位陈道友,拿了那团扇,然后果然守约,从袖中多拿出两张水土符箓,递给孙道人。 此后摘下斜挎包裹,从青砖、碧绿琉璃瓦当中又取出了一个叠放包裹,轻轻抖开,将那团扇放入包裹当中。 看得孙道人既惊讶又羡慕,陈道友竟然随身携带这么多青布包裹,很老江湖。 陈平安又摸出四张符箓,放在孙道人摊放在地的法袍上边,再将那木刻元君神像收入包裹当中。 孙道人心情大好,笑眯眯道“陈道友再来四张符箓?地上宝贝,随便挑,慢慢挑。” 陈平安犹豫不决,磨磨蹭蹭,结果直接从袖中摸出了一摞二十余张符箓,其中夹杂有三丝金色,应该是三张金色符箓! 孙道人看这位道友手中攥紧那一摞符箓,低头左看右看。 应该是这位陈道友最后的符箓家当了。 孙道人咽了一口唾沫,告诫自己要镇静,一定要淡定从容,可依旧笑容僵硬,试探性轻声道“陈道友,难道还有相中的物件?好事成双,贫道可以买一送一。只需要给我四攻伐张符箓就行。” 陈平安摇摇头,“算了,卖出八张符箓之后,我自己就剩下破障符居多,不成不成。” 孙道人提醒道“陈道友,出了此地,难道就不想与贫道一起返回婴儿山雷神宅,当个有靠山有背景的谱牒仙师?” 陈平安摇头道“有无机会活着离开此地,还两说。” 孙道人十分惋惜,感慨道“看来陈道友的问道之心,不够坚定啊。” 陈平安便多瞥一眼地上的包袱斋,转过身去,应该是要抽出四张攻伐符箓,再买一物。 孙道人伸手一把握住这位道友的手腕,微笑道“陈道友,我就只要你手中两张符箓,买物花费一张,入我雷神宅,又一张,只需要两张,如何?” 那黑袍老者气笑道“孙道长好眼光!” 孙道人抚须而笑,“买卖公道,公道买卖,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陈道友要慎之又慎,要珍惜来之不易的道缘啊。” 对方犹豫不定。 水殿之外,有些等得不耐烦的黄师出声提醒道“两位老哥,难道打算在这殿内住上几天?” 最后那黑袍老者交给孙道人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不过只有一张是雷法符箓,另外一张是山水破障符。 不过孙道人见好就收,只是调侃了一句陈道友不厚道。 那摞符箓当中,最后仅剩一张金色符箓,应该是对方藏私的攻伐符。不过孙道人没强求。好歹给人家留一张保命符不是? 不过如此一来,孙道人就愈发笃定,这位自称来自五陵国小道观的陈道友,不是什么精通画符一途的道门修士了。 陈平安拿了那对孙道人根本猜测不出底细的竹编鱼笼,就要再去拿一件东西,不过孙道人已经笑呵呵收摊子了,“两只小竹笼,刚好两件嘛。” 不等对方讨价还价,孙道人已经卷好包裹,斜挎在身。 陈平安转过身,背对着孙道人的时候,先将三样物件悄然收入咫尺物当中,再将几片替换出来的琉璃瓦和一块青砖放入斜挎新包裹,将两只包裹,交错挎在身上。 当两人跨过门槛走出水殿,黄师脸色不悦,“台阶另外一边,有了些打斗动静,就是不知谁撞上了谁。” 如今是山上有三拨人混杂一起。 他们四人应该是最先进入府邸秘境。 黄师不知第二拨谱牒仙师,两位年轻男女到底是何方神圣,云上城修士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彩雀府唯有女修。 第五百四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 后山多奇花异草,却无鸟雀虫蚁。 而且陈平安发现一件小事,先前进入这座仙家府邸,见到仙鹤绕山盘旋,等到四人登山之后,仙鹤早已不知所踪,不管陈平安在山脚仰视,在山巅道观俯瞰山河,还是后来尾随黄师、孙道人寻宝,一直到后山此处,陈平安始终没能再看到一眼仙鹤踪影。 如果此地真有世外高人坐镇,并且假设是一个最坏的结果,此地主人,对所有访客居心叵测。 那么对方绝对是一位算计人心的高手。 凡夫俗子,山野樵夫,兴许进了此山,瞥了眼仙鹤也就作罢,更多是被后续那些白玉拱桥、牌楼匾额所震撼,视为人间仙境,再加上各处的白骨尸骸,自然而然将此处视为无主之地。 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那些不经意间的眼见为实,尤其是第一眼,会更加影响心性,悄无声息,而且浑然不觉。 往后种种,只要是一位练气士,无论境界高低,都会反复推敲。 陈平安第一眼见到了青山绿水与雪白仙鹤,也不例外,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好一座仙家府邸,好一个山灵水秀。 此后一路所见,无非是在仙家府邸之外,加上一个遗址后缀。 仙家犹然是仙家,福缘自然还是福缘。 遍地线索,极其繁复,好像处处都是玄机,见多了,便会让人觉得一团乱麻,懒得多想。 陈平安同样没有太多头绪,但是那缕剑气的突兀下坠如升空,一旦先前仙鹤是某种心机精巧的障眼法,再加上期间孙道人腰间那串无缘无故炸裂的铃铛,那就勉强可以扯出一条线,或者说是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这种先看一线两端最好与最坏的细微心性,正是陈平安当初能够在京观城高承眼皮子底下,活着走出骸骨滩鬼蜮谷的关键。 世事复杂,见与不见,想与不想,便是学问,便是心性上下功夫。 当然也有误打误撞的,无非是懵懵懂懂而死,或是迷迷糊糊得了机缘的。 三人继续游历后山,相较于前山的打生打死,最少看上去,实在是要悠哉悠哉许多。 至于那个狄元封的死活,陈平安没有半点负担。不是爹不是娘更不是祖宗的,若是个心存善念之人,陈平安兴许还会管上一管,做笔公道买卖之类的。 此刻道路一旁,有一棵绿竹,颇为瞩目,落在三人眼中,孤苦伶仃,竹影婆娑。 竹竿粗如碗口,片片竹叶青翠欲滴,而且不是什么修辞说法,而是名副其实的青翠欲滴,许多竹叶叶尖,凝聚有水滴,风吹而过,摇摇欲坠,在三人养望凝视此竹的时候,刚好有一滴碧绿水珠坠落泥地,瞬间消散,陈平安凝神望去,大有讲究,虽然不是碧绿琉璃瓦和道观青砖那般孕育出水运精华,却也到了灵气凝聚成水的夸张地步。 孙道人路过的时候,以手指轻轻敲击,贴耳聆听,咦了一声,说道:“有门道。” 陈平安在两人凝视这棵绿竹的时候,转身摘下包裹,先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养剑葫,握在手中,重新挎好包裹,然后笑道:“劳烦孙道长摇一摇竹子,我好接一些竹叶叶尖水。” 孙道人终究是位货真价实的观海境修士,大致看得出深浅,摇头笑道:“陈道友,劝你别多此一举了,这些灵气孕育而生的竹叶水珠,寻常器物是关不住这份浓郁灵气的,莫说是直接拿酒壶装水,任你摘了一握竹叶连水滴,小心储藏起来,只要离了这棵古怪竹子,同样留不住。” 高瘦道人嘴上如此说,也没耽误他摘下法袍包裹,取出一只绘有青松隐士图的青瓷小瓶。 黄师嫌弃两人磨蹭,一脚踹在竹竿之上,顿时水滴如小雨降落,孙道人哈哈大笑,身形一晃,脚踩罡步,以梅青色瓷瓶装水。 陈平安也不例外,不愿有任何一颗水滴坠地消散,在不与孙道人争抢的前提下,将许多即将落入泥地的水滴,使用一门“水法”,汇聚成线,缓缓收入养剑葫当中。 黄师瞥了眼黑袍老者的手法,没看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破绽,便不再计较。 陈平安既然拿出了养剑葫,便不再收起,悬挂在腰间,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水滴聚拢起来,不过寻常七八两酒水的分量,却是十数斤的阴沉重量。 三人继续赶路。 陈平安回望一眼绿竹。 难道与魏檗在棋墩山精心栽植的那片竹林一样,若是真要认祖归宗的话,都来自竹海洞天的青神山? 不然根据当年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浩然天下的诸多仙家竹子,数十异种,在凝聚水运一事上,好像都不如此竹神通广大。 只可惜与那棋盘石桌一样,扛不走,搬不走。 孙道人觉得还不尽兴,伸手一抓,微笑道:“竹空通神明,轻身且补气,贫道早年修行,遍览书籍,就曾见有古书记载,竹叶煮茶,最是解渴清心,大暑时节只需用竹叶一握,加上山上莲子数颗,一二杯茶水下肚,便要教人飘然似神仙。” 陈平安瞥了眼孙道人,又看了眼纹丝不动不给半点面子的修长绿竹。 既然都这样了,那么有些马屁话,他还真开不了口。 孙道人收回手,神色淡然道:“算了,这桩机缘留予后来人。” 黄师落井下石道:“这些竹叶,若是被修行水法的下五境修士,炼化为本命物,说不得就是至宝。宝物就在眼前,小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孙道长当真不采摘几把?便是不用来煮茶,赠给婴儿山雷神宅的晚辈,也算此次返回师门的不俗礼物。” 孙道人云淡风轻道:“修道一事,涉及根本,岂可胡乱赠送机缘,我又不是那些晚辈的传道人,礼物太重,反而不美。罢了罢了。” 陈平安小声赞叹道:“孙道长妙语如珠,发人深省。” 孙道人将那青瓷小瓶小心翼翼装入袖中,缓缓而行,抚须而笑,高深莫测。 黄师有些受不了这个五陵国散修道人,从头到尾,得知孙道人是雷神宅靖明真人的弟子之后,在孙道人这边就殷勤不停。 黄师突然以金身境的身法,再以五境一拳的劲道,稍稍手下留情,掂量了一下对方这位练气士的体魄后,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向身旁黑袍老者,砰然一声,后者倒飞出去,一路翻滚,挣扎起身,似乎被打蒙了,坐在地上,突然喉咙微动,转头吐出一口淤血,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站起身,双手藏在袖中,显然已经捻符在指尖,气机涟漪萦绕袖口,破口大骂道:“姓黄的,你找死不成?!” 黄师心中大定,果然是个废物。 孙道人更是被吓得赶紧掠出数丈外,亦是一手捻住一张刚刚与陈道友买来的攻伐符箓。 三人呈现出掎角之势。 黄师看也不看那个黑袍老者,只是转头对孙道人笑道:“孙道长,人心鬼蜮,不得不防啊,咱们与秦公子,好歹是知根知底的盟友,唯独此人,半路偶遇,若是个顶会装蒜的祸害野修,咱们岂不是着了道,到最后身上所有宝物机缘,搭上一条性命,为他人作嫁衣裳,我看孙道长也不愿意吧?” 孙道人以心湖涟漪言语陈平安,“陈道友,怎么讲,要不要厮杀一场?这黄师可不是善茬,若真是撕破了脸皮,咱哥俩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都别藏私了。” 相较而言,孙道人当然是更信得过黑袍老者,一路处下来,与善恶有些关系,关系却也不大,更多还是觉得这位陈道友,道行薄弱,威胁不大。当然如果黑袍老者的言行举止,处处精明市侩抖机灵,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孙道人也不愿意与之精诚合作,赌了性命,一起与黄师对峙。 如此与陈平安心声言语,孙道人嘴上却是说着捣浆糊的言语,“陈道友,黄老弟此举,是过分了些,但是如今形势变化莫测,我们自家人先内讧,才是真正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你们俩都卖贫道一个面子,陈道友稍安勿躁,贫道再让黄老弟赔罪个,就当做此事翻篇了,如何?” 陈平安气急败坏道:“不如何!挨了这么一拳,受了这么一遭无妄之灾,我元气大伤,道个歉就完事的话,不如让黄师吃我一道雷符,就当扯平!” 黄师扯了扯嘴角,打开包裹一角,抓出一件器物,轻轻抛向那个黑袍老者,笑道:“赔罪不够,那就加上一份赔礼。” 只见那黑袍老者眼睛一亮,稍作犹豫,依旧一手藏袖偷偷捻符,一手则已经抬手出袖,试图伸臂去接住那件古色古香的铜镜。 孙道人神色大变,赶紧以心声提醒道:“别接!” 只是晚了。 黄师一步踏地,以六境巅峰的武道修为,瞬间来到那黑袍老者身前,一拳递出。 那黑袍老者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竟是杵在原地,整个人僵硬不动,不但没能接住那把赔礼的铜镜,反而还要连累自己吃那一拳。 只是黄师却骤然停拳,只有一阵拳罡拂过那可怜虫的面容,鬓角发丝向后掠去。 黄师竟是收了拳,颠了颠沉重行囊,转身就走,走出数步之后,扭头笑道:“陈老哥,这把铜镜送你了。” 孙道人心中哀叹。 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不长心眼的痴呆盟友。 苦也。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啊。 孙道人只见那位陈道友朝自己歉意一笑,蹲下身去,捡起坠地的那把铜镜,装入一件还算干瘪的青布包裹当中。 哪怕这家伙已经竭力隐藏自己的胆怯心慌,可双手一直在轻轻颤抖。 孙道人看得直头疼,摇摇头,转身跟上黄师,兴许是对这个家伙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声言语中颇有愤懑,“陈道友!接下来记得自己的位置,别太靠近黄师这家伙,最好让自己与黄师隔着一个贫道,不然被黄师一旦近身,你便是有再多的符箓都是摆设,怎的连练气士不可让纯粹武夫近身,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 “孙道长,道理我懂,可是真与黄师干架,就脑子空白,手脚不听使唤了,实在是脚步身手跟不上这些个道理啊。” 那人得了一把铜镜后,快步跟上孙道人,放慢了脚步,不与孙道人并肩而行,干脆就在孙道人身后,亦步亦趋,孙道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好歹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不至于无药可救。 陈平安走到最后,轻轻擦拭嘴角血迹。 寻常武夫走江湖,运气不好,是经常被人打得满脸血。 陈平安倒好,还得自己来。 不过一想到那把很有年月的青铜古镜,陈平安便没什么怨气了。 篆文极小,正面为“辟兵莫当”,背面为“御凶除央”。 辟邪镜无疑了,而且是一件仿古镜,因为在陈平安先前仔细端详之下,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宫家营造”二字,但是这反而是最值钱的。 因为敢在铜镜法器之上,悄悄以姓氏加“造”字,就是品秩的保证。 那部神仙书,关于此事,是有过相关文献记载的,其中以海兽葡萄纹古镜之上的“李铺造”、光明镜或是神仙夜游镜上的“纳兰三山造”两家仿古镜,最为价值连城。至于仿上加仿的那些后世铜镜,则就往往是坑骗半吊子练气士的物件了,哪怕十分精巧无瑕,依旧是个大坑,若是有人自以为捡漏得宝,转手卖出高价还好,若是兴冲冲炼化为本命物,估计能让修士悔恨不迭,吐血不已。 方才陈平安差点没忍住,想要让孙道人先摸上一摸,美其名曰帮忙掌掌眼,自己再正儿八经收入囊中。 这位孙道长的手,与隋景澄有的一拼,开过光吧? 不谈此次收获,那对极有可能是龙王篓竹鞭小笼,只说悬挂高瘦道人腰间的那串宝塔铃,显然就不是凡品。 不然在山巅道观之外,那串宝塔铃绝不会主动破碎示警。 后山这边,建筑远远少于鳞次栉比的前山,称得上巍峨壮观的,更是屈指可数,只有三座。 三人一路下山,放眼望去,稀稀疏疏。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按照老规矩,黄师寻宝一处,近在眼前的一座宫观建筑群,孙道人去往另外一处,有楼独高,陈平安则分到了最为临近山脚的一座殿阁。 陈平安与孙道人分开后,走得不急,好似游山玩水的闲庭信步,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竹叶灵水,委实是心旷神怡。 就是味道寡淡了点,没有酒水滋味。 只是一想到这份灵气浓郁的绿竹叶尖滴水,金贵稀罕,价格远胜仙家酒酿,顿时觉得滋味极美,余味无穷。 这一口下去,喝得可不是什么茶水,而是大把的神仙钱,岂能不美味? 回头望去,不见黄师与孙道人踪迹,陈平安便别好养剑葫,身形一弓腰,骤然前奔,瞬间掠过高墙,飘然落地。 仿佛与天地契合,方能如此无声无息,不起多余涟漪。 ———— 前山山脚,白玉拱桥那边,混战不已。 用北俱芦洲的风俗言语说,那就是打出了脑浆子当酒水喝,才是真豪杰。 狭路相逢的这场夺桥战事,十分惨烈。 就连那位山上寻宝的芙蕖国皇家供奉,都听到了动静,不得不舍了那些唾手可得的机缘宝物,赶紧赶赴战场。 不过这位芙蕖国供奉多了个心眼,拣选出一部分觉得值钱的宝物,藏在了一处阁楼房梁上,其余更多物件随便包裹一起,稍稍挪步,放到了别处屋舍角落,到时候与白璧和小侯爷一起返回,便不会露出丝毫马脚。至于最终如何将私藏宝物带出此地,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高陵已经取出兵家甲丸,一副神人承露甲披挂在身,与侯府家族供奉联手,尽量护住詹晴的安危。 而詹晴这位师承元婴大修士的洞府境练气士,亦是装作惊慌失措,北亭国头号纨绔的这道障眼法,加上先前那些跋扈言语,很管用,几乎无人相信这位北亭国权贵子弟,会是一位实打实的中五境修士,并且拥有两件威力巨大的攻伐法宝。 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形势,在那位芙蕖国供奉加入之后,便稍稍扳回了一些劣势。 詹晴对那位头戴幂篱、身穿云上城法袍的女子修士,最为记恨,正是此人率先过桥,坏了他坐地发财的谋划。 不但如此,这位藏头藏尾的女修在随后的厮杀当中,极有分寸,既不与金身境武夫捉对厮杀,却也不会坐山观虎斗,任由各路修士、武夫送死,每次高陵能够出拳杀人之时,女修便要从中作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以两件防御重宝从高陵和家族供奉武夫收下,救下了七八人的性命。 那女修两件防御本命物,一件是一枚宝光流转的青色玉镯,飞旋不定,一件明黄地彩云金绣五龙坐褥,哪怕是高陵一拳击中,不过是凹陷下去,猎猎作响,拳罡无法将其破碎打烂,不过一拳过后,五条金龙的光泽往往就要黯淡几分,只是玉镯与坐褥轮番上阵,坐褥掠回她关键气府当中,被灵气浸透之后,金色光泽便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而四十余人的围攻,人人攻伐之宝齐出,声势浩大,如果不是修士配合生疏,一些个四境五境的纯粹武夫,也不敢太过近身搏杀,多是以弓弩远攻,或是递出拳罡袭扰桥对岸,相互之间,无法衔接缜密,高陵等人恐怕更难应付。但是山泽野修一旦选择出手搏命,别说是见血不多的詹晴,便是武将出身的高陵,与那位在侯府养尊处优惯了的家族供奉,都要感到心悸。 侯府家族供奉便被人以秘宝偷袭,洞穿了腹部,血流不止,只是凭借武夫金身体魄,强撑一口气,反观高陵,精于战阵厮杀,对于枪戟成林的大军围困,都不陌生,故而还算有惊无险。至于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更是凄惨,被一通攻伐灵器当头砸下,若非高陵帮着以拳罡打散大半,此人又被詹晴祭出手中那件折扇秘宝,在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雪夜栈道行骑图的仙家屏风,不然这位芙蕖国老神仙就要命丧当场了。 只是高陵在内这两位金身境武夫,不是吃素的,哪怕有彩雀府武峮帮着抵御拳罡,依旧被两人击毙了七八人之多,死相凄惨,无一例外,好似刑场上的五马分尸。 所以水龙宗金丹地仙白璧的火速赶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只是白璧刚刚祭出一攻一防两件本命法宝,便有彩雀府年轻府主孙清御风而起,主动选择与这位大宗子弟捉对厮杀。 白璧身形四周,是一套十八颗水龙宗祖师堂赐下的压胜花钱,白璧本身就是天生适宜修行水法的天才修士,而那些花钱篆文,都大有深意,蕴藉一丝残余国运,曾是济渎流经某个古老王朝的铸钱开炉之物,然后流散四方,既有古老道观梁上搁放,也有古墓陪葬,或是被后世皇家库藏,被水龙宗收集成两套,凑足了十套便赏赐给了白璧。 其实这套在水龙宗祖师堂都算好物件的压胜钱,攻防兼备。 但是白璧依然祭出了一件山上重器,是北俱芦洲历史上某位斫琴圣手的得意之作,古琴名为“散雪”。 在两位金丹修士出手之后,战况便愈发激烈。 又有那个挨千刀的沙哑嗓音,高声提醒众人,“我们先杀小侯爷!” 詹晴惊怒万分,这个家伙,才是真正难缠。 几次开口言语,都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只是对方明显使用了一门山上秘法,加上厮杀惊险,乱成了一锅粥,让詹晴这伙人无法清晰辨认出此人所在。 武将高陵与两位供奉,都不会也不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术法和器物砸死,可一旦照顾他太多,难免顾此失彼,一旦出现纰漏,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容易会害得白璧都要分心,詹晴敢断言,只要自己这边战死一位金身境武夫,或是有人身受重创,暂时丧失战力,不得不退出战场返回山上,这拨杀红了眼的野修和武夫,绝对会更加搏命。 詹晴其实一开始就以心声提醒高陵与两位供奉,每次合力杀人,可以的话,最好挑选一二,一鼓作气将某个三四人聚拢抱团的小山头打杀干净,既有震慑效果,又能防止对方为了朋友好友报仇,变成亡命之徒,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詹晴诸多盘算,结果可能是此次出门没翻黄历的缘故,可谓诸事不顺,厮杀到后来,高陵与两位供奉都已经无法如此谨慎行事,自己这边认准目标杀人,对方人多势众,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乱七八糟的攻伐宝物,层出不穷的阴险术法,先一股脑砸过来再说。 直到这一刻,詹晴才开始后悔,自己万万不该如此自负。 将攫取本地所有机缘,视为探囊取物的一桩轻松事。 应该循序渐进,各个击破,而不是觉得自己这伙人,合力斩杀一位元婴都不难,何必介意一伙乌合之众的蝼蚁野修? 结果便是等到詹晴大摇大摆阻拦所有人的去路,学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演义路数,然后这会儿就开始嚼黄连了。 其实不是说詹晴先前的算计就差了,只是修行路上,一个万一,真要来了,事到临头,那就是万事皆休的一万。 白璧突然发现自己堂堂水龙宗嫡传金丹,竟是不敌眼前这位遮掩面目的年轻女修。 白璧以心声怒道:“彩雀府孙清!你敢杀我?就不怕与我水龙宗结仇,一座桃花渡彩雀府,经得起我家上五境老祖几巴掌拍下?” 之所以白璧没有直接高声宣扬。 到底是谱牒仙师出身,相较于孑然一身的山泽野修,顾忌更多,权衡更多。 孙清驾驭那件攻伐法宝,将那些古琴散雪琴弦震动生发而出的“雪花”,纷纷搅烂,然后微笑答复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白璧恼火万分,“孙清!你当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有那十八颗压胜花钱守护四周,白璧应对得还不算狼狈,何况这套结阵法宝,攻守兼备,显而易见,白璧还没有倾尽全力,更何况,宗字头的祖师堂谱牒仙师,谁还没有一两门用来玉石俱焚或是逃遁千里的压轴术法。所以白璧的羞愤,更多还是与詹晴差不多的心境,失去了一家独吞利益的大好格局,又没了大宗金丹修士的颜面,不过比起脚下桥头已经身陷险境的詹晴,白璧当下处境要好上许多。 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 白衣神女与两尊青衣神人已经消散。 半旬之后,水幕还会出现一次。 若是一旬到来,此地剩余人数多过五人,便会有天劫落地,将所有人打杀。 桓云发现自己埋藏在藻井那边的符已经崩碎,显然此地山水神灵已经关闭了仙府出路。 白玉拱桥这边,鱼龙混杂的各路修士武夫,面面相觑。 先前桓云好不容易帮着笼络起来的涣散人心,这会儿瞬间被打回原形。 重归一盘散沙。 哪怕是六人,都不约而同地后撤,与身边人拉开一段距离。 唯独白璧与詹晴并肩而立,默默交流。 一时间天地寂静,落针可闻。 云上城那对年轻男女,心情越来越沉重。 年轻女子问道:“师兄,桓老真人护得住我们吗?” 男子苦笑道:“兴许老真人不愿意杀我们,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女子花容失色。 男子无奈道:“桓云终究不是自家人,现在我们能够相信的人,就只有许供奉了。” 片刻之后,两人一起琢磨困境,试图打破当下死局,可惜两人还是没能商议出一个所以然。 那位风尘仆仆赶来的龙门境供奉,他们两人真正的护道人,飘落在两人身侧,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不如将那白玉笔管交予我,我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男子毫不犹豫就交出那件方寸物,感激道:“有劳许供奉。” 老供奉将那白玉笔管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一路而去。 年轻女子一脸讶异。 男子摇摇头,示意她莫要说话。 年轻女子虽说不如她师兄沉稳缜密,一直被城主沈震泽教训,但是她好歹知道此刻交出方寸物,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以心声说道:“如果刚才不交出去,我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半旬之后,如果我们和这位陶供奉,都能够活到那一天,等着吧,方寸物就会物归原主。” 女子惨然道:“等到水幕消失,然后再被拿走?” 男子笑道:“不然?” 女子梨花带雨。 男子为她轻轻擦拭眼泪,动作轻柔,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点什么,而是无话可说。 后山那棵绿竹下,狄元封神色凝重,抬头瞥了眼,根本没找那黑袍老者麻烦的意图,打算躲得越远越好。 狄元封毫不犹豫就飞奔下山,绕过了那座宫观。 陈平安滑下竹竿,路过宫观建筑的时候,发现黄师这边毫无动静,不知是作何想。 孙道人摘下大小两只包裹,放在脚边。 没敢丢了包裹就跑,担心被人乱拳打死老师傅,到时候自己还要百口莫辩。他一个观海境野修,真不够看的。 孙道人只能赌下一拨人见着了他,见好就收,只拿钱财不拿命。 这会儿,就算他真是婴儿山雷神宅的谱牒仙师,管用吗?有屁用。 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心想这位老道人总算聪明了一回。没有丢了宝物撒腿跑路。 孙道人泪眼婆娑,可怜兮兮,望向那个站在墙头之上的陈道友,然后挥挥手,“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陈平安点点头,“保重。” 只是离去之前,丢了三张符过去,全部都是隐匿身形的驮碑符。 赠予杀伐符,意义不大了。 以心声告诉孙道人此符用处过后,陈平安亦是飞奔下山。 孙道人接住符过后,再一抬头,墙头之上已经没了那位陈道友的踪迹,感慨万分道:“患难见真心啊。” 陈平安只希望孙道人舍了机缘宝物,能够暂时保住一条小命。 在那之后,其实是有一线生机的。 藕花福地当年也是差不多境地,厮杀天昏地暗过后,那位臂圣程元山,一场架没打,不但活到了最后,如果不是没能按时登上城头,不然还白白捞取一桩飞升到浩然天下的福缘。 至于最终能够活下五人,还有天大的福缘临头,被什么飞升境高人收为嫡传和记名弟子,陈平安根本不相信。 修行路上,看似机缘一物,由于与法宝挂钩,往往最诱人,最直观,好像谁得机缘越大,谁就越是修道胚子。 可陈平安大致清楚,境界越高的得道之人,看待弟子的根骨,资质,性情,机缘,缺一不可。 一位远古飞升境大修士的收取弟子,尤其是嫡传,岂会只看后人在他山中得宝多寡。 此次处处隐藏杀机,若说先前求宝争机缘,好似修行路上人人野修,各有各的算盘,还算合情合理,所以陈平安无法确定此地风土,正与不正,那么现在的格局,完全就是逼着所有人论心杀人,简直就是身旁之人皆可死的处境,坐镇此地的那个家伙,分明不是什么善茬。极有可能是故意蛊惑人心,让剩下四十多人,自相残杀,那人好坐收渔翁之利。 又有孙道人宝塔铃骤然破碎的铺垫,陈平安甚至猜测此地幕后人,说不得就是一头大妖,只是碍于某些老旧规矩,无法随心所欲行事,例如那一缕凌厉剑气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一种束缚和掣肘。 陈平安突然想起当年在落魄山台阶上,与崔的那场对话。 崔无比笃定的天下大势,当时陈平安便想要询问大骊国师,为何不将此事告诉某些人,或是直接昭告天下。 只不过当时陈平安没有问出口,然后自己就有了答案。 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信。 陈平安没有离开孙道人这片建筑太远。 不过有了一番计较。 要不要立即以剑仙破开天幕? 这是一个极有可能会决定生死的抉择。 因为陈平安对于这座遗址的认知,在装神弄鬼的那一幕出现之后,将那位隐藏在重重幕后的本地“老天爷”,境界拔高了一层。当时自己能够成功逃离鬼蜮谷,是毫无征兆行事,京观城高承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此地那位,兴许已经开始死死盯住他陈平安了。 所以有个折中的想法。 学那藕花福地的臂圣程元山,自己要一直躲到一旬后,到时候是福是祸,幕后人用心是好是坏,就都已经水落石出。 是否需要出剑,就很清爽了。 黄师从拐角处走出,奇怪道:“你就这么在意孙道人的死活?如此担心我一拳打死这个所谓的雷神宅仙师?” 陈平安笑道:“你猜?” 黄师扯了扯嘴角,“不如你我联手退敌?” 陈平安问道:“就不怕我拖后腿?” 黄师心中愈发狐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境界?精通符的龙门境修士,还是一位金丹地仙?” 陈平安反问道:“你呢?” 黄师坦诚笑道:“还算凑合的金身境武夫,还有大仇未报,所以死不得。” 陈平安说道:“那你就把我当做一位金丹修士看待,嗯,还算凑合的金丹地仙。” 黄师思量片刻,说道:“先撤出这座山头,我们争取不被合力围杀,如何?这自然是最坏的局面,不过当下你我处境,想得坏一些,没有错。” 陈平安问道:“为何不学那孙道长,直接交出宝物?” 黄师讥笑道:“怎的,要赌那些谱牒仙师个个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还是希冀着山泽野修们,转了心性,要舍生忘死当好人?”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与黄师精诚合作,共渡难关。 黄师催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两个再耗下去,可就要多出一份凶险了。” 陈平安说道:“还是算了吧,怕你再偷偷给我上一拳,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黄师摇摇头,“你肯定比我先死。” 说完之后,黄师后退数步,身形消失在拐角处。 陈平安这才重新贴上一张驮碑符,寻了一处僻静地方,穿上一件寻常青衫,三件法袍加上一件寻常青衫,略显臃肿,只不过入冬时分,山中更寒,穿得厚实一些,也算合理。陈平安将脸上那张老人面皮更换为少年面容,又以朱敛的猿猴拳架形意,身形一垮,微微弯腰,个子便又矮了些许,又将身上两只斜挎包裹摘下,埋在地底,至于背后那把剑仙,与养剑葫一并摘下放入方寸物当中。 到了这一刻,陈平安除了恨剑山的仿剑,将来必须购买两把之外,便又想要多购置一件方寸物了。 接下来陈平安打算沿着山脚河水,绕回前山,然后寻一个机会,去山脚白玉拱桥那边看看,不用着急赶路。 木秀出于林,与秀木归林中。 是两个道理。 陈平安既然曾经在书简湖就能够与顾璨说这个道理,那么陈平安自己,自然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选择与孙道人一起结伴游历,或是接下来所作所为,都是在这个道理上出力气,下功夫。 崔东山曾经说过一番很有嚼头的言语。 一线两端的道理,都捋顺掰碎了想明白了,好似双方打完架之后,最终落在了中间,那才是一点“真知”。 不然道理就不是道理,一拿到肚子之外的人世间,就全是狗屁,呜呼哀哉。 当年大隋那趟两人结伴的游历途中,其实崔东山说了很多这样的无心之语玩笑话,只不过可能是崔东山言语之时,太过玩世不恭,吊儿郎当,陈平安就没怎么听得进去。 事后想起。 原来是学生在教先生道理。 一位高大老者沿着那座小天地的边境线,缓缓散步。 一次次被剑气搅烂缥缈身形,一次次重新聚拢,一个不累,一个无所谓。 老者当然知道自己此局所设,妙在何处。 每一份兴许连那些小家伙自己都捉摸不定的人心,在说死则死的紧要关头,以及有望获得仙人传承的大机缘之下,大祸大福,两两相依,那么人人的言行举止,都会延伸出一种种意外和那可能性,合纵连横,相互算计,敌友难分,隐忍蛰伏,奋起杀人,抱头鼠窜,恻隐之心,豪杰性情…… 光是先找到谁,先杀谁,怎么杀,就都是一碟一碟滋味无穷的佐酒小菜。 如果不是这座小天地的规矩残余太多,其中一条,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雷池,兴许他早就炼化了整座山水,而不是一次次逼近那处青山绿水,一直束手束脚,一旦被他真正坐镇小天地,估摸着也该修出一个天圆地方的道果了。 不过这么多年的坎坎坷坷,颠沛流离,只能拣选一些境界低微的蝼蚁果腹,也不全是坏事,他借他人心思砥砺自己道心,一次次过后,受益匪浅,对于求真二字,越来越有心得。 这顿饱餐过后,就又得搬迁了。免得被那些北俱芦洲邻近宗门查出些蛛丝马迹。 中土神洲去不得,高人太多,最北边的皑皑洲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南边的宝瓶洲,先前听那些修士在外边山头的闲聊,除非绕路,不然就需要经过北岳地界,那尊北岳正神,一旦跻身了玉璞境,就相当于一位仙人境修士了。 会比较麻烦。 尤其对方还是山神出身,自己更难以完全隐藏踪迹。 总不能去给大骊宋氏当个小小供奉吧,如果知道消息更早,宝瓶洲新五岳山神尚未确定,去捞个山岳正神当当,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老人大概是实在厌烦了那缕剑气的纠缠不休,便退回白雾茫茫当中,盘腿而坐,身边有一只只折纸仙鹤萦绕盘旋。 进入这座遗址的入口,绘有四幅天王神像壁画的那座洞室,其实是别处破碎山头的遗物,被他炼山而成,堆砌在一起罢了,事实上,他所炼名山可不止这么一座,所以下一次,别处机缘现世,便是另外一副光景了。一旦有合适的蝼蚁修士入山,偶然撞破,他便会故意设置一道低劣禁制,让地仙修士提不起太大兴趣,至多是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这般,或是那桓云,不过是为人护道。不是老人吃不下一两位在他腹中打滚的元婴,实在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所以那些墙上诗文字迹,皆是老人的手笔。 用来对付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后来那五十余人,便是太笨,远远不如前三拨修士,他便干脆撤了所有禁制,使了一个小手段,结果有人争先,便人人争先。 人心从来让他不意外。 第一拨人进入仙家洞府,抬头便见仙鹤盘旋,也是一招小小的妙手。 世间修道之人,一个个喜欢疑神疑鬼,他不折腾出点花样来,要么蠢到无法上钩,要么怕死到不敢咬饵。 说来可笑。 若是入山之人,一个个浩然正气,谁也不杀谁,各拿各宝,他还真没辙,至多就是关闭大门,让那些修士一个个老死于此。 凉亭对弈的两具尸骸,早年便是如此。 不是真杀不成人,而是得不偿失。 一旦真身显露,那缕残留剑气就不会客气了,甚至可以循着痕迹,直接杀入茫茫白雾当中。 老者在蛰伏千年之久的漫长岁月里,就吃过两次大苦头。 何况仗着境界,以力杀人,如稚童以木捣烂蚁窝,老者最初在异乡故土,做得多了,最终撞见了那位道观供奉之人,所以才会沦落至此。 山上诸多宫观殿阁、天材地宝、仙家秘笈,对于老者而言,已经意义不大,更多还是准备未来等到自己的境界,在浩然天下任何一洲都足够自保,才会开宗立派,到时候所有宝物机缘,便是自家宗门的底蕴所在。那些品相太差的,老人还真看不上眼,支离破碎之后,归于天地,化为灵气,亦无不可。 此地灵气充沛,尤其是水运浓郁,可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大千气象。 老者当下真正关注之人,不是那三位金丹地仙,是其他三人。 一个是运气太好,所以运气便不好了。 竟然莫名其妙就得了山巅道观的三分机缘,一尊破碎的木胎神像,仙家秘炼而成的碧绿琉璃瓦,水运蕴藉的地面青砖。 还有两人,一个是他破天荒动了收徒念头的,的的确确与山上道缘沾点边,若是真成了师徒,徒弟境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将来在外边奔波劳碌,与师父里应外合,会让他更加省心省力。说不得元婴也随便吃,师父证道果,弟子拿那金丹与元婴与宝物,皆大欢喜,一起在浩然天下登顶,说不得有朝一日,还可以衣锦还乡,让那帮眼高于顶的臭牛鼻子老道,大吃一惊。 一个则是最有意思的一个,所以就成了必须死的一个。 而且多半不用他动手。 到时候反正已经杀到了只剩下五人,再多杀几个,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其实那些人若是能够精诚合作,摒弃成见,选择共同破局,再加上那一缕剑气存在,他便要麻烦许多。 就只能“挺着肚子”开始远游,慢慢等着那些家伙,一个个渐渐老死在这座肚里洞天中,一身道行,化作灵气,重归小天地。 只不过可能吗? 绝无可能。 哪怕对方如此相亲相爱,最终出现一位有望跻身玉璞境的元婴。 真到了那种时刻,无非就是他付出一些代价,亲自出手将其打杀。 天地接壤,大劫临头。 可不是他让那三位纸片神随口胡诌的玩笑话。 如果有谁能够获得那缕剑气的认可,才是最大的麻烦。 天大的麻烦。 好在目前看来,并无这种天命所归之人。 既然暂时闲来无事。 老人打开一本书页薄如蝉翼的书籍,内容以细微近乎不可见的蝇头小楷写就,期间还夹杂着一页页修士画像。 除此之外,便是一部章回体小说了。 每一章,便是一位修士在此地的经历与生死,事无巨细,皆有详细描绘,所有人在此地的言行,都有一字不差的确切记载,不过每个故事的篇幅,有长有短。 看似谁都是主角,但是谁都会死。 这便是老人无数年来,在偷偷摸摸炼制名山大川之外,最重要的修行之道。 白雾茫茫,山水境内,纤毫毕现。 这便是真正上乘的神人观山河。 如今的圣人坐镇小天地,可不是三教百家早年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一样是学来的。 高大老者最想要去拜访的,不是什么三教圣人,而是那座诸子百家当中的小说家修士,他们坐镇的白纸福地。 肯定可以大道相互裨益,好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座天下的读书人,说话就是讲究。 高大老者抬起头,望向青山之巅的道观方向,感慨良多。 遥想当年,他追随那人一起修道,山中人少,唯有书多,藏书极丰,他也算遍览群籍。 一次那人难得开口言语,询问看书看得如何了。 他答道,看道家典籍,生中有死,有点冷。看佛家经文,苦中有乐,有点热。看儒家经义,规规矩矩,有点烦。 那人便笑言,读进去了些许,远未读出来,人在深山中,见山不见人,还不算好。 只是不等他看书更多,便有了那场一剑递出、剑气如暴雨的惊天变故。 那一剑,真是至今想来,也会让人觉得背脊生凉,肝胆欲裂。 那人临终之前,为了破开天幕,将这座主人更换多次的小天地与自己,一同送出家乡天下,其实已经无力约束自己更多,便只能与自己约法三章。 岁月悠悠,所谓的约法三章,已经不再是什么束缚,如今就只剩下那一缕剑气还在苦苦支撑。 随着这座天下的修道之人,闯入此地,像那武夫黄师,行事一个比一个肆无忌惮,一次次打碎木像,事后他又缝缝补补,重新拼凑起来,对那人仅剩的些许敬畏之心,便随之消磨殆尽。 老人随便瞥了眼远方。 若是有人胆敢坏了他的这场观心局,比如胆敢以蛮力镇压众人,那就可以先死了。 刚好拿来杀鸡儆猴,好让那些小崽子愈发相信此地,是某位远古飞升境修士的修道之地。 付出些代价,无非是消磨几十年光阴积攒下来的表面修为而已,对于他这种存在,光阴不值钱,砥砺道心,修行道法,才最值钱。 有机会这么做的,都没这么做。 没本事这么做的,偏偏打肿脸充胖子,例如那个名叫詹晴的小侯爷,徒惹笑话,一步错步步错,注定是活不长久的,而且说不定会死得比较伤心伤肺了。 例如死在某位蝼蚁手上? 或是干脆安排一二,让这个小家伙,死在他那位心爱的白姐姐手上? 白玉拱桥附近,已经没有打斗,变成了一场心境上更加凶险的乱战。 桓云老真人以符阵环绕周身。 白璧怀捧古琴“散雪”,十八颗压胜花钱,亦是没有收起的意思。 一时间此地气机涟漪,紊乱至极。 不过也正好隔绝了其他所有修士武夫的窥探。 六人站定之后,各有心声交流。 老真人桓云,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 暂时来看,是只有机会和实力活到最后的人。 但是这三人,分明各有牵挂。 孙清是武n,以及那名弟子。 白璧是詹晴。 桓云需要为沈震泽两位嫡传弟子护道。 师门传承,大道之上的未来道侣,自己的良知。 所以这个局,对三人而言,都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问心局,不输其余为活而活的任何人。 桓云不是没有想过要,联合所有人,一起对抗这座小天地的古怪规矩。 但是太过涉险,很容易早早将自己置身于死地。 相信孙清与白璧更是如此。 有心无力,何况还未必有心。 白璧率先开口,“先找那五人。” 孙清微笑道:“找到了,又该怎么讲?” 白璧换了提议,“那个黑袍老者,总得先找出来吧?” 孙清摇头道:“这种人,你以为找到了,便可以随便杀?到时候是你白璧身先士卒,还是咱们这位神通广大的小侯爷亲自出马?” 很快就有两人附议孙清。 詹晴苦笑不已。 自己在第一场厮杀当中,被众人除之后快,谁都卯足了劲都要杀他。 结果一个言行滑稽的老东西,竟然谁都要心存忌惮,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对他展开围杀狩猎。 桓云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我们不杀人,只取宝,并且这些宝物谁都不拿,暂时就放在山顶道观那边。” 一位野修头目冷笑道:“这还是脱裤子放屁?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就五个。给咱们手起刀落了,死了个痛快,还省去他们一份煎熬。” 另外一位年迈武夫,点头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先解决掉一拨人,我们六人,半旬之内,每个人可以护住四五人,咋样?” 这两人便是附议孙清的那两位。 詹晴说道:“五人太多。” 那野修啧啧道:“你与这自家婆娘,反正身边无人可用,就只剩下两个了,当然觉得多,按照小侯爷的想法,是不是留下两人性命,才刚刚好?” 詹晴抖了抖衣袖,无所谓道:“那你们继续聊,当我不存在。” 原本詹晴还想要提议,所有人先停战,一起针对那五人,再谈后续。 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估摸着现在他詹晴无论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谈那得宝最多的五位。 目前活着的,还有四十二人。 白璧说道:“那就各留三人,但是事先说好,我与詹晴,可以再拉拢两人,护住他们性命。” 桓云没有说话。 因为云上城就只来了三人。 他桓云,只是一位短暂的护道人,甚至不是那两个年轻孩子的传道人,更不是什么云上城修士。 至于更多的他人生死,实在是顾不得了。 孙清虽然不愿意与这帮人掺和,但是她没有开口。她除外,武n,与自己弟子柳瑰宝,还多出一个名额。 而少女已经用言语心声,祈求孙清救下一人。 是一位她们在访山路上认识的陌路人。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孙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年自己遇上那个年轻读书人,不也如此。 师父自己尚且如此,就没资格与弟子牢骚什么大道理。 不过突然有人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主动与孙清说道:“我知道你是彩雀府孙府主,我与楚兄弟,都信不过小侯爷这拨人,不如咱们联手,先说服桓云老神仙,让他袖手旁观便是,我们先一起宰了詹晴他们,这伙人最是不守规矩,比野修的路子还野,宰了他们之后,孙府主你就是我们的领袖,最后我与楚兄弟,再与你们彩雀府,伺机杀掉桓云一方,如何?最后差不多是我们五人活下,岂不安稳?” 孙清皱眉不已。 既不答应,也没拒绝。 那位武夫也不着急。 对他来说,老真人桓云道法是高,本该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可惜太扭捏老好人,注定无法一起做大事。 至于詹晴与那金丹女修,皆是坏水烂肚肠的坏种,远远不如彩雀府孙清这般让人放心。 而且被他认出身份的孙清,修为足够,两位随从的手段城府,更是不差。 至于那芙蕖国出身的白璧,先前她已经亮明身份,不过又如何?水龙宗祖师堂嫡传,了不起啊?去他娘的大宗门谱牒仙师,真要有本事,怎的不一口气杀了我们全部人? 詹晴其实大致猜到了自己这一方的处境。 愈发悔青了肠子。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谱牒仙师,以及山泽野修行事风格的先天不足。 而白姐姐显然是被他连累了。 只是让詹晴心情略好的一个结果,是马上就会死掉十八人。 反正他和白姐姐这边,不但不会再死人,反而可以多出两位临时的“供奉客卿”,队伍当中,那么每少一人,他和白姐姐就多出一分胜算。 与仙府山门相对的白玉拱桥一边水畔,一位肩头挨了高陵一道拳罡擦过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坐在河水之畔。 身上一件锦缎袍子,被那道雄浑拳罡波及,早已松垮稀烂。 一个野修壮汉与他道侣,两人并肩,坐在这位年轻人附近,壮汉掬水洗了把脸,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笑着劝慰道:“怀公子,不打紧,天无绝人之路,我觉得你吉人自有天相,跟着你这一路走来,不都是化险为夷吗?要我看啊,这么大的福缘,该有你一份,咱们夫妇二人,跟着怀公子你分一杯羹就行。” 年轻人说着一口不算娴熟的北俱芦洲雅言,喃喃道:“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四五境的妖物作祟,如果不是认识了你们,估摸着也只会绕路,哪敢去厮杀一番。本来只是想着去书院游学,不曾想会是这么个惨淡光景。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那妇人皱了皱眉头。 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一天到晚只会说些晦气话。 先前可以忍,是因为这位别洲读书人在言语之中,透露出他与书院一位夫子有些浅淡渊源,可以勉强进入书院借书抄书。 一个才四境瓶颈的下五境修士,先前厮杀起来,倒是热血上头,先吃了北亭国小侯爷一记术法,竟是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事后又莽莽撞撞冲上去,差点一头撞到那高陵的拳罡当中,如果不是被一位少女一巴掌拍开,已经死无全尸了。 不愧是读书人。 一位身材苗条的少女抹了把脸,一路走来,歪头朝地上吐出好几口血水,最后大大方方坐在年轻读书人身边,说道:“姓怀的,接下来你就跟着我,什么都别管。” 年轻人一脸茫然,低声问道:“还有厮杀不成?” 少女笑道:“你又要像先前在桥上,打算拼死都要救我了?” 年轻人有些难为情,谁救谁都不好说。 少女摘下腰间酒壶,递过去,“喝点酒,壮壮胆子?” 年轻人摇摇头,脸色微红,“柳姑娘,我喝不来酒的。” 少女便自己喝酒起来,一抹嘴,抬头望向山顶,笑道:“怀潜,想说‘于礼不合’便直说。” 年轻人哑口无言。 少女正是彩雀府金丹孙清最器重的嫡传弟子,柳瑰宝。 彩雀府上上下下,连同武n在内,都觉得少女会成为下一位府主,没有任何悬念。 少女年岁还小,虽说年龄瞧着要比犹有稚嫩的面相,更大一些,但在山上修士当中,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修道天才,她如今有了洞府境修为。 而且在武n率先向高陵出手之前,她随后两次开口,都直接决定了整个战局的形势走向,甚至可以说詹晴与白璧最记恨之人,就是这个境界不高的少女。 那来自别洲远游求学的年轻读书人,姓怀名潜,莫名其妙就卷入了这场灾厄当中。 柳瑰宝反正很中意他,尤其是使劲装着自己是一位老江湖、那份故作精明的痴傻,那些个装出来的机灵劲儿,真是憨得可爱。 兴许是柳瑰宝自己太早慧多智,对于这个境界修为不曾作伪的怀潜,反而瞧着就喜欢。 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 光阴流水停滞之后。 山高水深,天寂地静。 黄师躲在深山当中,在有古松遮掩的悬崖峭壁之上,凿出了一个狭窄洞窟,刚好容纳他与大行囊,此刻凝固于光阴长河当中,大汗淋漓,一行四人访山寻宝,黄师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打杀其余三人,不曾想原来他才是那个可以随便死的小人物。 那个名叫金山的邋遢汉子,躲在一处湖边芦苇荡当中,身上贴有一张驮碑符,一脸呆滞。 云上城沈震泽两位嫡传弟子,手牵着手,青筋暴起,显露出这对男女在这一刻的心神不宁。 距离这对男女不远的那位龙门境许供奉,脸色铁青,眼神又有些恍惚。 山巅众人,老真人桓云闭着眼睛,整个人尽显疲态,不知当下心念落在何方何处。 武将高陵身披甘露甲,双拳紧握,似有痛苦神色。 武峮眼神呆滞,一手捂住心口,应该是被一个又一个的意外给震撼得头脑空白了。 众生百态。 怀潜死后,替他当下那双指并拢随手一剑的金身神祇与元婴傀儡,从两张青色符纸变成了四张,那只装有很多剑修本命飞剑的金色镂空小球,先前滚落在地后,最终安安静静贴靠在栏杆处,还沾了些血迹。 那一道剑气太过凌厉,以至于怀潜的魂魄和金丹、元婴都已瞬间粉碎,就连身上两件价值连城的咫尺物都当场毁弃,里边所有珍藏,自然随之烟消云散,化作浓郁灵气融入这方天地的山水当中。 光阴长河的停滞,偶尔会散发出一阵阵七彩琉璃色的涟漪,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江河,动静不大,但是毕竟犹有小水花。 山巅唯有那座道观废墟中的片片碧绿琉璃瓦,好似与停滞的光阴长河相互砥砺,散发出仙人秘炼琉璃瓦独有的一圈圈光晕。 陈平安倒是习惯了这种处境,不是坏事,可以砥砺武夫体魄。 他还曾经亲眼看到东海观道观老观主,在那藕花福地的三百年光阴长河当中,时不时拾取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碎块。 不过陈平安没有直接去接住那团剑气。 那孙道人笑道:“怎的,怕了?” 陈平安点头道:“还是有些怕。” 孙道人说道:“是你应得的机缘,与你认识的那位‘孙道长’,看待你的心善心恶,关系不大,放心收下便是。天底下所有自己不去求死之人,都不当死。最少在贫道这边是如此。至于自己求死的,要怪就怪靠山不够高,自家老祖的名号不够吓人。” 孙道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眼那具尸体。 一座中土神洲的前十人。 比得整座青冥天下的前十人吗? 真要与贫道掰手腕,贫道都怕你家老祖宗小胳膊小腿的,自己不敢递出来。 不过孙道人的法剑与本命真身,都留在了青冥天下那座道观之内,而且在浩然天下又有儒家规矩压制,所以当下的孙道人,远远没有达到巅峰姿态。 陈平安这才取出养剑葫,小心翼翼将那团无比精粹的破碎剑气收入养剑葫内,养剑葫顿时变得极沉。 陈平安笑道:“长者赐,不敢辞。” 孙道人一笑置之,收回视线,不见动作,狄元封、詹晴和柳瑰宝三人便瞬间清醒过来,置身于停滞不前的光阴长河当中,他们都有些头晕目眩,尤其是詹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稀碎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是咬牙支撑不让自己摔倒。 不但如此,孙道人还将孙清和白璧两位金丹修士恢复如常。 孙道人说道:“贫道打算收取你们三人作为记名弟子。不过贫道不会强人所难,你们是否愿意改换门庭,可以自己选择。记住,机会只有一次,问本心即可。”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毫不犹豫,跪地磕头谢恩,热泪盈眶。 他看也不看一眼那位白姐姐。 白璧怅然若失,能说话,却没有开口。 因为她不知该是向他道贺,还是应该自己伤心。 这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学那道门中人,向这位老神仙打了个稽首。内心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想了想,大概是觉得礼数不够隆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没敢起身。 拜倒在地,狄元封只觉得做梦一般。 先是在洞府书斋那边,被那个看上去术法通天的高大老者,主动现身,说会收取他为开山大弟子。 然后那个家伙就死了,换成了眼前这么个“孙道人”,说是要收徒。 他狄元封到底是上辈子做了多少的积德善事? 孙道人却没有对狄元封道破天机,本脉道缘一事,道破的时机,宜迟不宜早。 他那师弟,当年便是芒鞋竹杖行走天下。 只不过大道难测,落了个身死道消,受了白玉京那个道老二的倾力一剑。 整座青冥天下,都说他师弟是虽死犹荣,能够让道老二全力出手,是三千年未有之事。 孙道人对这些看似好话的混账话,不愿多管。 那头妖物愿意对狄元封青眼相加,便源于此。不是当真对那道观供奉之人念旧感恩,而是想要讨个好兆头。 至于那个少女柳瑰宝,与詹晴一般无二,是孙道人临时起意的一手障眼法,不过对他们而言,道缘依旧是道缘,而且真不算小,以后的各自造化,无非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哪怕是狄元封也不例外。事实上,柳瑰宝所在的彩雀府桃花渡和那桃花水,其实便与孙道人剑仙本脉,有一丝藕断丝连的渊源,世间道缘再小,也是道缘。 这三人的道心,是可以缓缓雕琢的,今日境界如何,甚至是今生修道高低,长远来看,兴许都是登山台阶上的一块青砖。 那少女犹豫不决。 孙清试图以心声告诉这名弟子,大道福缘咫尺之隔,再不伸手抓住,说不定下一刻就悔之晚矣! 只是孙清砰然倒飞出去,七窍流血,心神激荡不已,魂魄煎熬,让孙清痛苦不已。 孙道人望向柳瑰宝,摇头道:“资质比詹晴好,可惜心性不行,道不契合。罢了。” 少女刹那之间,心中空落落。 情难自禁,泪流满面。 可她仍是咬牙不言语,就站在那边,不言不语。 孙清挣扎着起身,想要再劝说弟子几句,想要告诉那个小痴儿,是自己这位彩雀府府主将她驱逐出祖师堂,不是她叛逆祖师。 就算是欺师灭祖又如何,大道之上,这等福缘,任你转世投胎千百回,能遇上第二遭吗? 修行路上,许多玄之又玄的天大机缘,当真是此生此世,唯有一桩,一次错过之后,便生生世世再无可能了。 孙道人瞥了眼年轻金丹,微微讶异,笑道:“你倒是心性不俗,可惜资质太差,运道好些,也至多止步于元婴。” 兴许言语难听。 却是真话。 孙道人说道:“那就只带走两人。狄元封,詹晴,都站起来吧,以后在贫道这边,无需讲究这些师徒礼仪。” 孙道人想了想,将那被一斩为二的玉璞境妖物裹挟到山顶,“喜欢装死?贫道送你一程?” 尸体合二为一,跪在地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 孙道人冷笑道:“贫道的师弟,早年带你走上修行之路,虽说贫道这一脉,对于恩怨情仇一事,从来看得淡漠,可你这头当畜生的,都不晓得稍稍感恩一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了。” 那头大妖颤抖不已。 孙道人点头道:“贫道当年救不了师弟,倒是可以帮他了去这份道缘纠缠。” 玩弄人心?很好玩吗?本心尚且不自知,就在烂泥堆里捏泥巴,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跟在师弟身边那么多年,结果白读了那么多的三教百家书籍。 只知“求真”二字的皮毛,却不知“小心”二字的精髓。 孙道人伸手抚在大妖头顶,轻轻一拍,后者根本来不及挣扎,便瞬间元神俱灭,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倒是蹦出两件东西来,坠落在地。 一本破书,一枚令牌咫尺物。 孙道人瞥了眼就不再多看,笑了笑,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与此同时,狄元封在内五人,就都已经重返光阴长河当中,无知无觉。 陈平安转瞬间便如同自己施展了山河缩地神通,来到了这处山巅,他飘然站定,再没有任何掩饰隐瞒,没必要。 孙道人略微讶异,“走过好些次数的光阴长河了?”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道:“次数不算多,但是时间不短。” 孙道人笑道:“既然见过了更高处的风光,便要珍惜。别学那个怀潜,不知天高地厚。寻常市井门户,尚且知道张贴门神辟邪,这小子倒好,非要往自己脑门上贴求死二字,某人留下的那一缕剑气,相中了他怀潜,贫道都忍了下来,唯独见着了这种铁了心求死之人,从来都会让他们心想事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孙道人说道:“那个黄师?不算求死,挣扎求活。贫道眼中,你与黄师,活法一致,道路不同而已。至于你们道路有无高下之别,不是贫道可以说的,路不在高而在长。” 陈平安便再无小问题想问。 不过陈平安又有一个大问题,很想问。 孙道人又说道:“你看待人心好坏与世间因果业报两事,看得太重,却还是看得太浅,所以才会如此心境劳累。许多事,做了,终究是无用的,天地不是死物,自会修正人事。不过等到境界足够高了,还是有那渺茫机会,真正改变一些定数。是不是多想一些,便要觉得事事无趣?没错,人生天地间,至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件多有趣的事情。不过如今三座天下的人,很少有人愿意记住这件事。” 陈平安神色黯然。 孙道人竟是打趣道:“陈道友好像修心还不够啊。” 孙道人抖了抖袖子,诸多天材地宝和仙家器物,都化作粒粒芥子,掠入袖里乾坤当中。 哪怕是桓云与那位云上城老供奉手中的方寸物所藏一部分,一样乖乖离开,主动去往孙道人袖中。 但是那个倒地不起的“孙道人”,却灰飞烟灭了。 这副故意炼废了的阳神身外身,一副无用皮囊罢了。 在浩然天下这些年的诸多纠缠,都在那副皮囊身上了。 不会带走。 山顶道观废墟旁边那座“宝山”,也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个小包裹。 然后下一刻,所有人都离开了山巅,来到了白玉拱桥之外的空地上。 而那青山绿水,以及被大妖勤勤恳恳炼化的诸多山头,依旧全部被孙道人收入袖中。 好似一下子变得天高地阔雾茫茫。 孙道人缓缓笑道:“除了你已经得手的,山中的一成机缘,贫道会留在此地,等他们清醒过来之后,该打该杀,是悲是喜,一切照旧如故。” 怀潜的尸体,青色材质的符箓,还有那颗金色小球,都已不见。 一部宝光流溢的道书飘掠而出,悬停在少女柳瑰宝身前,“做不成师徒,贫道还是要赠你一部道书。” 彩雀府金丹孙清也有一桩福缘,是那枚令牌咫尺物。 陈平安欲言又止。 孙道人看了眼这个年轻人,笑了笑。 孙道人好似洞察人心,也可能是未卜先知,“陈道友你这山泽野修和包袱斋,双重身份,都当得很是风生水起啊?” 于是陈平安埋在山中的那两个包裹便坠落在脚边。 饶是陈平安这种脸皮不薄的,也有些脸红了,只是没耽误他弯腰捡起,斜挎在身。 物归原主之后,陈平安便赶紧说道:“借孙道长的吉言!” 管他娘的,说不得道门老神仙有那一语成谶的神通,自己先应下来再说。没有不亏,有了稳赚! 孙道人觉得有点意思,笑道:“修道之人,心境如此破碎不堪,比那修修补补的长生桥还不如,你到底是东一锄头西一担粪的庄稼汉子,还是修习长生久视之法的练气士?不是贫道境界比你高,便要对你指手画脚。实在是你这心路,大道也有,可惜岔路太多,崎岖蜿蜒,你这么继续走下去,便是当了浩然天下的剑仙,也很难做到一剑斩断因果线。越斩越乱罢了。” 陈平安无奈苦笑:“只能慢慢来。” 孙道人问道:“心里边不会觉得不痛快?” 陈平安想了想,“理当如此。” 孙道人摇头道:“那你真该多读一读道门典籍,学一学什么叫虚舟蹈虚。” 孙道人随便挥了挥袖子,云雾散乱,又渐渐静止,然后问道:“世道变了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认真思量此中深意。 孙道人一跺脚,大地震颤,“是不是觉得这会儿总该变了丝毫世道?” 陈平安想起先前孙道人所说一语,天地自会修正人事,便反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孙道人所要展露的一个大道理,其实与陈平安一直坚信的某种根本想法,是背离的,但是陈平安愿意多问多想。 孙道人有些赞赏神色,点头道:“对喽。” 陈平安一头雾水,都不晓得自己对在哪里。 孙道人已经岔开话题,“不问一问那一剑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竟然能够让贫道师弟都身死道消?” 陈平安摇头道:“不敢问,孙道长说了我也不敢听。” 孙道人点头道:“很好。你不问,那贫道就要问你一问了,修道之人,何谓小心?” 陈平安这一次没有犹豫,沉声道:“对天地怀有敬畏之心,将自己视为生死大敌。” 孙道人停顿片刻,哈哈笑道:“好嘛,外边大天地,人身小天地,都给你齐全了。谁教你的这么个大道理?” 陈平安说道:“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就像孙道长所说,道理太大,就会空泛,很多支撑起这个道理的小事上,我做得都不够好。” 孙道人有些感慨。 当年师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总说道法高远且大,必须从细微处入手,不然随着世道变迁,风俗更换,别说是本脉道法的根脚会摇晃,便是那座白玉京都要经不起推敲,起得越高,倒塌之后,贻害无穷。这位师弟如何想,毕竟有那“修道养德”的道法根祇在,没人可以指摘半点,所以这不算麻烦,关键是师弟身为道门剑仙一脉的关键人物,做了许许多多不该他来做的纸面文章,师弟那些落在天下眼中的大事壮举之外,在这期间,其实又有一件小事始终在做,那头喜好炼山的妖物,其实被一头化外天魔寄居而不自知,师弟便试图将这头化外天魔以道化之。 只可惜白玉京某个脾气不太好的,破天荒身穿法衣,携剑访道观。 不但如此,师弟早年悄悄收取的关门弟子宋茅庐,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哪怕在他这个师伯眼中,也是惊才绝艳的存在了,打造出一座类似中土龙虎山的道脉,声势鼎盛,最后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这位师侄的几位弟子,在孙道人离开青冥天下的时候,混得都还算不错,各有道脉旁支一直传承下来。 在家乡那座青冥天下,道祖座下的白玉京三位掌教,负责轮流执掌白玉京,往往是道祖大弟子坐镇之时,天下太平,纷争不大,十分安稳。 道祖小弟子陆沉坐镇白玉京的时候,则群雄并起,乱象横生,但是乱归乱,实则生机勃勃。 轮到那个道老二从天外天返回,好嘛,上五境修士,死得极快极多,不唯有白玉京之外,鸡飞狗跳,白玉京之内,也会死。 孙道人环顾四周,伸出手掌。从四面八方,众人眉心处掠出一粒幽绿萤火,如那传说中的水中火,除了陈平安和狄元封、詹晴,哪怕是柳瑰宝、孙清和白璧都不例外。 孙道人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在怀潜开口求死之时,作为一道分水岭,此后所见所闻,这些人都会忘却记忆。接下来,贫道留给你们的宝物机缘,不多不少,就当是这些人的既有机缘,贫道估摸着又要来一场人心较劲了。” 孙道人问道:“你要不要拦上一拦?帮着大家求个和气生财。” 陈平安摇头道:“就只是看看,因为没必要拦。” 孙道人点了点头,地上那部破书便飘荡到陈平安身前,“那就再多看看人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本书,落在别人手上,就是个消遣,对你而言,用处不小。” 陈平安将那本书收入袖中,道了一声谢。 孙道人笑道:“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天底下哪有比道人更有资格说道的人?年轻人,道法很高的,值得多看看。” 陈平安点点头,“会的。” 孙道人抚须而笑,“陈道友,接下来还要不要访山探幽,勤恳捡漏?” 陈平安脸色不太好看,狠狠抹了把脸,“暂时没这个想法了。” 这次是怀潜遇上了孙道长,说不准下次就是陈平安遇上了谁。 孙道人说道:“贫道离去之后,无需多想,该如何便如何,野修也好,包袱斋也罢,各凭本事,福祸自招。” 陈平安便开始考虑如何收尾了。 孙道人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迷糊。 孙道人略带调侃语气,说了一句先前说过的言语,“陈道友的修道之心,不够坚定啊。” 陈平安立即懂了,脱口而出道:“道长道长。” 同一个长字,不同的讲法。 孙道人抚须而笑,轻轻点头,十分满意了,提醒道:“半炷香过后,光阴长河重新流转。” 孙道人将那狄元封和詹晴竟是一并收入了袖中乾坤,然后化虹而起,破空而去。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鸡犬升天吧。 被那道璀璨虹光一撞,整座仙府小天地的天幕穹顶,砰然碎裂出一道大门,然后从那个窟窿处缓缓扩大,山水禁制逐渐消散,但是在白虹离开小天地之后,便瞬间消逝,悄无声息。 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 ,剑来 一位仙风道骨的符箓派老真人。 挨了一刀的云上城徐杏酒。 递出一刀却没能成功的赵青纨。 加上一个十分多余的少年,身穿青衫,背着一只大竹箱。 桓云说道:“店家不好好当个包袱斋,非要趟这浑水做什么?见好就收,得利就走,安稳挣钱,才是正道。” 凭借一件黑色法袍,武峮认得出身份,桓云当然更认得出来。 不是陈平安不够谨慎,而是那头炼山大妖的手段太意外,直接让白衣神女和青衣神人拉开山水画卷,让所有访山寻宝之人一览无余。 不过桓云也只是猜测眼前少年身份,是那位在云上城摆摊卖符的包袱斋野修,因为知道自己身份,还敢出手救人,访山众人当中,估计也就那位藏头藏尾古里古怪的黑袍老者,有这份心气和本事。 山上修士一旦有了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陈平安笑道:“山泽野修,山泽野修,可不就是每天忙着跋山涉水,掬清泉而饮,趟浑水而过,有什么奇怪的?” 徐杏酒突然开口说道:“桓真人,此事还有回旋余地。” 桓云摇摇头,“在老夫选择追杀你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徐杏酒,你很聪明,聪明人就不要故意说蠢话了。” 徐杏酒其实对此心知肚明。 桓云若真是从头到尾的光风霁月,没有心存半点私欲贪念,便不会赶来追上他和赵青纨。 有大欲则心窄,心窄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走,只能自己一人占道而行。 若是就事论事,徐杏酒其实知道自己先前的选择,也有大错,在桓云交出白玉笔管的那一刻,当时自己就不该以最大恶意揣测桓云,得知方寸物当中仙蜕、法袍两件至宝凭空消失后,更不该藏掖,应该选择坦诚相见,若是那时候桓云将其中曲折解释一番,兴许双方就不是当下的处境。但其实世事人心,远没有这么简单明了,自家云上城许供奉环环相扣的歹毒陷害,让徐杏酒不单单是风声鹤唳,事实上桓云身为他们的护道人,选择了袖手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暗藏的杀机,一份隐蔽的杀心,兴许就是借刀杀人的手段,许供奉杀他们夺宝,那桓云便可以黄雀在后,而且双手干干净净。 桓云没有着急出手。 陈平安便也不着急。 许多事情,许多人,都以为自己脚下没有了回头路,其实是有的。 桓云其实是当下最尴尬的一个,云上城徐杏酒和赵青纨,当然需要斩草除根,可是如何与这位喜好改头换面的包袱斋打交道,危机重重,因为桓云不确定对方的修为高低,甚至连此人是符箓派练气士,还是那山上最难缠的剑修,桓云都不确定。一旦确定了,无非是他桓云身死道消,晓得了对方道行确实是高,或是对方死在自己手上,所有机缘法宝,尽收囊中,该他桓云福泽深厚一回。 陈平安突然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道家一直在说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 桓云真人笑了笑,“说得轻巧。” 陈平安说道:“正因为谁说都轻巧,做起来才难,做成了,便是怀藏至宝,道德当身。” 性命双修,万神圭旨。性命双修,大功告成之人,便是道家所谓的无缝塔,佛家尊崇的无漏果。 桓云摇摇头,“老夫知道你岁数不大,更非道门中人,就莫要与老夫打机锋,扯那口头禅了。不如你我二人,说点实在的,就像当初在云上城集市,买卖一番?” 陈平安也跟着摇头,“只要你还想要杀掉两人,咱们这笔买卖就做不成。话都说开了,老真人除了动了贪念起了杀心,又不曾真正酿成祸害,徐杏酒那件方寸物当中的宝物机缘,比得上你桓云辛苦积攒了一辈子的道心?” 桓云哑然失笑,叹了口气,“怎的,要劝我收手回头,就靠动动嘴皮子?” 徐杏酒开口说道:“桓真人,我愿意取出所有方寸物当中所有宝物,作为买命钱,恳请老真人挑选过后,为我们留下一件,好回去在师父那边有个交待,而且我可以用祖师堂秘法发重誓,桓真人所作所为,我徐杏酒绝对只字不提,以后桓真人依旧会是云上城的座上宾,甚至可以的话,还可以当我们云上城的挂名供奉。” 徐杏酒已经将那把还是定情信物的袖刀拔出,擦去血迹收入袖中,然后随便做了包扎,咽下一颗随身携带的云上城珍藏丹丸。 伤口其实不在后背,在心上。 只不过他徐杏酒不在乎。 陈平安叹了口气。 你徐杏酒表现得越聪明,审时度势识大体,可落在桓云眼中,就只会是一个更大的潜在隐患。 没辙。 那自己就换一种方法,风格更加北俱芦洲。 不然的话,桓云就要奋起杀人,搏一把压大赢大了。 两把尚未完整淬炼为本命物的飞剑,掠出两座关键气府,悬停在陈平安一左一右,一缕纤细白虹,一道幽绿光彩。 陈平安说道:“桓云,还要一错再错吗?” 桓云双袖鼓荡,无数张符箓飘荡而出,结阵护住自己,颤声道:“是与刘景龙一起在芙蕖国祭剑之人?!” 陈平安问道:“你觉得呢?” 桓云喟然长叹,“难怪难怪。” 陈平安转头对那徐杏酒说道:“你怎么说?” 徐杏酒说道:“前辈,我会带着师妹一起返回云上城。” 那赵青纨哭喊道:“我不去!徐杏酒,你杀了我吧!” 徐杏酒惨然笑道:“我们都别做傻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青纨,你要是信我,就跟我离开这里,我们以前是怎么样的,以后还是怎么样,我这边没有心结,你只要自己解开心结,就什么都没有变,甚至可以变得更好。青纨,谁都会做错事的,别怕,我们有错就改。” 赵青纨像是走火入魔一般,脸色雪白,却眼眶通红,“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了,不然我们一起死,下辈子我们再结为夫妻,保证一辈子都恩恩爱爱的,徐杏酒,好不好?” 徐杏酒面无表情,取出那把袖刀,轻轻抛给赵青纨,环顾四周,身处密林当中,自嘲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们如今还没有结为道侣,就已经如此。青纨,再给我一刀便是。不然我就是绑着你,也要一同返回云上城,说好了这辈子要与你结为道侣,我徐杏酒说到就会做到。” 赵青纨握住那把刀,怔怔看着那个徐杏酒,她蓦然而笑,犹然梨花带雨,嘴唇微动,却无声响,她似乎说了三个字。 徐杏酒泪眼朦胧。 从来都是这样,他最喜欢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年师父带了一个小女孩到云上城,少年看着她,她歪着头,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眸。 少年做了个鬼脸。 小女孩便吓得哭了起来。 一年一年又一年,云海高处有人家。 赵青纨猛然持刀往自己心口一戳而去。 下一刻,徐杏酒来到她跟前,以手握住那把袖刀,鲜血淋漓。 徐杏酒柔声道:“青纨,我们等于都死了一次,这辈子是不是可以重头再来了?” 赵青纨松开手,蹲在地上,双手捧住脸庞。 徐杏酒丢了刀,蹲下身,轻轻搂过她,刚要轻轻拍打女子的后背,却想起手心皆是鲜血,便轻轻翻转,以手背摩挲,动作轻柔,呢喃道:“别怕别怕。以前你不总是怨我不说喜欢你吗,以后莫要再问了,男子哪会将真心的喜欢,常常挂在嘴边。” 桓云神色复杂。 陈平安问道:“桓云,你好像还留了个孩子在云上城?” 桓云勃然大怒,“祸不及家人!” 陈平安说道:“我打算学你一学,斩草除根。” 桓云说道:“你是逼我玉石俱焚?” 陈平安说道:“你配吗?” 桓云好像瞬间苍老了百年光阴,老态尽显,“罢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从今往后,我绝不踏足云上城半步,无论徐杏酒和沈震泽如何针对我桓云,皆是我咎由自取。” 陈平安摇头道:“你看我是好人恶人,无所谓,但是我劝你别当我是傻子。” 桓云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要如何?!怎的,真要杀我桓云再杀我那孙儿?我偏不信你做得出来……” 陈平安打断桓云的言语,缓缓说道:“我陪你走一趟扪心路。” 桓云错愕不已。 陈平安说道:“可有符舟?我们最好是一起乘坐渡船返回云上城。” 最终有两艘大如世俗渡船的珍贵符舟,缓缓升空,去往云上城。 一艘乘坐四人,一艘承载着一块某人从深潭取出的巨大藻井,两艘价值连城的符舟,都被桓云施展了障眼法符箓。 符舟两端,徐杏酒和赵青纨并肩而坐。 陈平安和桓云背对船壁,相对而坐。 陈平安盘腿而坐,背靠那只大竹箱,转头对那女子说了一番话:“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善缘,以后你们两人相处,既不可以不将此事引以为戒,也不可刻意回避今日风波,不然迟早要出事,那就是晚死不如早死的伤心事了。如果两人都过了这道心坎,你与徐杏酒,就是真正的神仙道侣。大道修行,磨砺千百种,问心最难,这兴许就是你们两人该有这一劫的修心,能不能因祸得福,就看你愿不愿意好好思量此中得与失了。” 然后陈平安再对徐杏酒说道:“哪怕你自己是真的不介意此事,但是在她那边,错了便是错了,大错便是大错,所以别用大话空话安慰她,你徐杏酒自己要先拎得清楚,不然只会让她更加愧疚难当,愈发自惭形秽,觉得与你徐杏酒不般配了。到时候要么反目成仇,要么形容陌路,说到底,还是你做得不够好。没办法,你徐杏酒既然当了好人,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徐杏酒握着赵青纨的手,笑着点头。 心境之间,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雨过天青心澄净,竟是隐隐约约之间,感觉就要破开那道瓶颈。 赵青纨听过了这番言语后,好似又打开了一些原本死结的心结。 握住徐杏酒的手,便微微加重了力道。 桓云始终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陈平安既然挑明了与齐景龙一起祭剑飞升的“剑仙”身份,便不再刻意藏掖,摘了那张少年面皮,恢复本来面貌,重新穿上那件百睛饕餮,黑色法袍当下灵气充沛,陈平安正好 随后徐杏酒给出了一番应对之策,既不会愧对师父沈震泽,也不会损害云上城的既得利益,也能保全老真人桓云的名声。 就连徐杏酒的伤势,都有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说法。 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陈平安没有异议。 桓云虽然还是没有睁眼,还是轻轻点头。 两艘符舟直接进入云上城,沈震泽亲自迎接。 徐杏酒便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许供奉用心险恶的设计陷害,老真人桓云恰到好处的次次护道。 然后遇上了这位同道中人,先前在自家集市上卖符箓的高人前辈,在那座机关重重的仙府遗址当中,共渡难关。 沈震泽听得一惊一乍,好一个险象环生。 至于到底是如何脱困,别说是徐杏酒,便是桓云都被蒙在鼓中,所以沈震泽愈发觉得两名弟子,此次下山历练,实在是福泽深厚,才能够安然返回,不但没死,还带回了白玉笔管当中的几件宝物,已经殊为不易。沈震泽二话不说,便将方寸物当中的四件宝物一分为四,老真人桓云,姓陈的前辈高人,徐杏酒,赵青纨,每人一件。 桓云推辞不得,只好先挑,挑了一件品相最差、品秩最低的仙府器物。 陈平安很不客气,大大方方直接挑了一件最有眼缘的,是一幅蓝底金字云蝠纹对联。 “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提剑下山去;云中花鸟一屋书,无忧翻书圣贤来。” 徐杏酒让赵青纨先挑,赵青纨眼神幽怨,徐杏酒想起那位剑仙前辈的教诲,便不再拖泥带水,先挑了一件。 由于事关重大,有涉及到一位云上城首席供奉的叛逃,所以这场只有五人参加的庆功宴,很快就散去。 沈震泽当然还要与徐杏酒反复推敲此事,不是信不过这位最器重的嫡传弟子,而是担心有徐杏酒没有想到的关键环节,他沈震泽当师父的,当然就要帮着补救一二。 说实话,很多时候沈震泽都觉得自己这个金丹城主,配不上徐杏酒这位弟子。 只不过这种天大的实在话,说不得,只能放在心里。 在沈震泽修道之地的密室,赵青纨就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师兄徐杏酒与师父言语。 只是一想到最敬重师父的徐杏酒,结果在今天那么用心用力地蒙骗师父,虽说没有半点坏心,可到底是一桩以 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新鲜事,赵青纨便忍不住嘴角翘起,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那点笑意,只是笑着笑着,便有泪珠悄然滑落脸颊。 沈震泽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青纨,怎么了?” 赵青纨便有些慌张,手足无措。 徐杏酒笑道:“师父,下山之前,青纨总说自己是个累赘,不过那会儿是当个笑话说给我听的,结果回头一看,咦?发现还真是,所以来的路上,便是这般哭哭笑笑了,师父你别管她。回头我骂她几句,修心不够,不过骂完之后……” 徐杏酒自己笑了起来。 沈震泽疑惑道:“怎么了?” 徐杏酒站起身,作揖拜礼,郑重其事道:“恳请师父答应我与青纨结为道侣。” 沈震泽哈哈笑道:“师父不答应有用吗,你们也不答应啊。” 赵青纨抬起头,悲喜交加,伏地放声痛哭起来。 沈震泽望向徐杏酒,这位金丹修士的神色,有些凝重。 徐杏酒朝他摇摇头,眼神清澈。 沈震泽便不再过问。 天底下任何一位金丹修士,兴许境界有虚有实,修为有高有低,可是心智,绝非常人能够媲美。 可能金丹斩杀元婴这类壮举,几位罕见。 可是金丹能够以谋略坑害元婴,不胜枚举。 不单是金丹如此,境境修士皆如此。 修行路上,如何能够不小心? 陈平安在云上城暂住在一座宅邸当中。 正是龙门境老修士许供奉的私宅,这位云上城只在沈震泽一人之下的大人物,并无亲眷也无弟子。 所以陈平安清清静静住下了。 此时与桓云,在一座假山之巅的观景凉亭,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桓云问道:“这趟扪心自问的路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陈平安弯腰从竹箱当中取出一件东西,是当时黄师不愿欠人情赠送给他的,是一块虬角云纹斋戒牌,碧绿色,广一寸,长二寸,可以悬佩心胸之间。好像与那座山顶道观的琉璃瓦,是同一种材质,只是略有差异,感觉而已,陈平安说不上来。 正面就一个古篆,心。 反面是一句诗词,田边沟渠幽濛胧,门扉日月荡精魄。 “是一块道门斋心牌,只不过如今不常见了。” 桓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淡然说道:“我们道家自古便有唯道集虚、即为心斋的说法,事实上儒释道三教,皆有大致相通的学问。” 陈平安握在手心,慢慢摩挲,笑道:“道理你不也都懂,而且只会懂得比我更多。” 桓云笑道:“可惜不如剑仙修为高。” 陈平安问道:“是修为高,道理才对。还是道理对,才有修为高?” 桓云说道:“修道之人的境界,往往与道理无关。” 陈平安点头道:“有些道理。” 桓云说道:“还是要感激你没有直接去往我那宅邸。” 陈平安将这块斋心牌轻轻放在桌上,又取出其余两件黄师赠送的物件,一枚篆刻有回文诗的玉镯,玉镯当中,萤火点点。一把样式古朴的树瘿壶,在缓缓汲取灵气。 都是品相不俗的好物件。 无非是陈平安看不出到底有多好而已。 黄师那个大行囊,之所以显得大,是背了一样大物件的缘故,在黄师颠了颠行囊取物的时候,凭借那些细微的磕磕碰碰声响,陈平安猜测黄师还是得了一桩很了不起的福缘,除了最大的那件东西,其余杂乱物件,至少还有七八件,不过最后送给了自己这三件。哪怕如此,黄师还是得宝极多,不过陈平安觉得黄师身上所藏物件的品秩再好,都不会好于柳瑰宝的那部道书,以及府主孙清的那枚令牌。 陈平安之所以知道这些,就只是纯粹心性使然。 看似不知道也无妨。反正都不会与黄师争抢。 知道还是不知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而且还是天壤之别。 人之心田脉络如流水与河床,小事是水,世事千变万化多如牛毛,心性是那河床,驾驭得住,收拢得起,便是大江大河、水深无言的气象。 最终便可以如那蛟龙走江入海。 陈平安是在为青衣小童沿水而走。 可事实上,一路行来,陈平安自己的修心,何尝不是心井之中龙抬头,悄无声息龙走江? 一两剑或是三两拳,打死桓云或是那赵青纨? 很难吗? 有何难? 从来只做简单事。 大概算不得修行。 桓云继续说道:“玉镯本身材质就好,更有符箓高人以诗文作为一道阵法符箓,久而久之,便有了类似水中火的光景。这般树瘿壶,可以帮着练气士汲取天地灵气,同时自行淬炼成为适宜木属灵宝的灵气,不是法宝,可落在某些专心修行木法的练气士当中,便是法宝也不换的好东西。” 这么一讲,省去他陈平安许多麻烦,这把树瘿壶是绝对不会卖了,至于玉镯,哪怕要卖也要报出一个天价。 不过陈平安还是问道:“你觉得这镯子,可以卖多少颗雪花钱?” 桓云说道:“为何不是几颗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老真人果然当不来包袱斋,不晓得数钱的快活。” 桓云便开出一个价格,两颗谷雨钱。 哪怕是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这样的金丹修士,一颗谷雨钱,都不是什么小数目。 许多金丹之下的中五境野修,尤其是洞府、观海两境修士,可能除了本命物不提,身上都积攒不出一颗谷雨钱的家当。便是有钱的山泽野修,轻易不会在自己身上带着几颗谷雨钱乱跑,多是留些小暑钱,以备不时之需,真要有用钱的地方,反正小暑钱的折算换取雪花钱,很简单,世间任何一座仙家渡口都可以。 陈平安笑道:“老真人,好眼光。” 桓云神色萧索,“好眼光,不济事。到底是比不得剑仙风流。” 陈平安说道:“老真人你这见不得别人好的脾气,得改改。” 桓云冷笑道:“一位剑仙的道理,我桓云小小金丹,岂敢不听。”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说道:“就怕有些道理,你桓云好不容易听进去,也接不住。” 桓云沉默下去。 陈平安却笑道:“不过我比老真人好一些,最爱听人心平气和讲道理,老真人,不如咱们聊一聊符箓一道的学问,切磋切磋,共同受益嘛。” 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 ,剑来 陈平安一身酒气,返回云上城中的宅邸。 宅子墙壁画了一圈雪泥符,防得住小贼,防不住得道神仙,不过有胜于无。 入了院子,陈平安轻轻一震青衫,浑身酒气散尽,走入那位许供奉的常年修道之地,坐在一张可以聚拢天地灵气的蒲团上,陈平安已经将那幅对联挂在身后墙壁上,原本空落落的屋子,有此对联,便有了几分书斋意味。陈平安打算以后回到了落魄山,这幅对联就挂在竹楼一楼。绝对不卖,就留着当传家宝,与那县尉醉酒后书写的草书字帖一般。 陈平安取出那枚朱红色的道家枣木令牌,必须抓紧先将其炼化成功,不然任何练气士得手之后,就能随随便便开门入内,光是小炼化虚、收入气府,意义不大。 世间炼物,小炼化虚,如手中神仙钱,难免有来有回。中炼,却像是那山头打造祖师堂,真正扎根在气府,而大炼即为修士本命物。 炼化咫尺物之前,陈平安又拿出三样宝物,过过眼瘾,可以养心。 当初在那座水殿之内,陈平安以符箓跟孙道人做过三笔买卖。 一尊木刻元君神像,栩栩如生,有当风出水之美感。 一把团扇,最有意思的,是团扇本身所绣,便是一位闺阁淑女手持团扇图,亭亭玉立的仕女,在画卷上正逗弄着一只枝头黄雀。 龙王篓,还是一对,分别铭刻有“斗蛟”、“潜蟠”。 陈平安打算将木刻神像送给李槐。 至于团扇,则送给粉裙女童,落魄山上,其实每天最忙碌的不是大管家朱敛,也不是勤勉练拳的岑鸳机,更不会是那个每天晒太阳晒月亮的郑大风了,只会是陈如初这个小丫头,陈平安甚至相信只要落魄山在一天,陈如初就会这么一直忙碌下去,拎着水桶儿,拿着抹布儿,腰间一串串钥匙,轻轻作响。每天雷打不动,与竹楼崔诚道一声平安,给裴钱递一把瓜子,给花木浇一勺水,将竹楼擦拭得明亮,定期去小镇、郡城采购山上所需之物。 在陈平安看来,这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大得很。 不是瞎子,都该看到,放在心上。 别说是龙泉郡落魄山之外的别家修士,便是自家的落魄山上,谁敢欺负粉裙女童,你试试看? 这不是陈平安偏心,而是陈平安眼中,粉裙女童是最不会犯错的那个存在,谁都比不了,他陈平安更不例外。 故而与孙道人聊天地人心。 听那野修金山说鸡毛蒜皮。 陈平安都觉得很痛快,是两种舒心。 陈平安抓起一只竹编小笼,另外一只牵连竹笼便随之轻轻摇晃起来。 当下在自己手上晃来晃去的,可是两座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这对龙王篓如何安置,陈平安其实有些吃不准,一来这对龙王篓折损严重,修缮起来,肯定需要一大笔神仙钱,二来龙王篓一物,虽说用处极大,可以捕捉世间蛟龙之属,拥有先天压胜之法,却也讲究极多,与许多拿来可以就用的攻伐法宝不太一样,龙王篓若是没有独门仙术配合,很有可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陈平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今已经多出一件咫尺物,无需额外出钱,那么恨剑山铸造的剑仙本命物仿剑,是肯定要入手两把的。 若是价格比想象中便宜,三把也成。 到了龙宫洞天那边,先确定了龙王篓的价格,再看看有无那豪气干云的冤大头。 这般百年不遇的物件,跟我谈什么修补钱? 不过龙王篓能不卖还是不卖。 毕竟每次在礼物一事上,总拿以量取胜来糊弄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也不是个事儿。 陈平安开始静心凝气,炼化那枚令牌咫尺物。 此事不急,也无法一蹴而就。 两个时辰过后,陈平安便在一处炼制关隘收手,将一件法袍穿戴在身,转去炼化法袍蕴藉的灵气。 心神沉寂。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陈平安睁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轻轻将其挥散。 依照崔东山的那个玄妙说法,一座人身小天地,世间凡夫俗子,都换了许多条性命。练气士的修行,更是无比讲求一个去芜存菁,借助天地灵气淬炼筋骨、开拓气府、打熬魂魄,全是细微处功夫。 故而修道之人,人已非人。 不全是吓人的说法。 陈平安转去以心神巡游气府。 水府依旧没有关门,那条蕴含水运灵气的水流,潺潺流淌,这还只是陈平安喝光了绿竹叶尖凝聚水珠后的景象,尚未汲取更为精粹浓郁的青砖水运,绿衣童子们愈发奔波劳碌,水府那幅工笔白描的江河壁画,被绿衣童子们描绘得色彩越来越绚烂。 那枚悬停水字印之下的小池塘,好像小井口已经扩大了几分,水也更深。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将那些道观青砖中炼,然后铺在水府地上。 哪怕没了丝丝缕缕水运的道观青砖,青砖本身材质,就很值钱。 陈平安起先打算以后带回落魄山那边,水运被汲取一空的三十六块青砖,刚好可以铺出六条小路,用来练习撼山拳的六步走桩。 他自己,裴钱,朱敛,郑大风,岑鸳机。 当然还有十分投缘的卢白象。 魏羡就算了。 隋右边也算了,已经在桐叶洲玉圭宗,从一位纯粹武夫转去修行,想要成为一位在浩然天下仗剑飞升的女子剑仙。 不过若是青砖能够为水府锦上添花,那么其中属于陈平安的六块青砖,就都可以中炼。 天悬水字印,地铺青色砖,墙上有壁画。 陈平安觉得如此一来,自家水府,便可以称之为气象不小了。 那一百二十二片碧绿琉璃瓦,暂时留着吧,来历不明。 桓云当时也没敢妄下定论,只确定它们肯定价值连城,一旦与中土白帝城那座琉璃阁是同源同宗,那就更吓人了。 相传那座琉璃阁最为珍稀的物件,除了十二根琉璃栋梁大柱,就是屋脊之上的琉璃瓦。 陈平安收起心神,起身离开屋子,在院子里练习六步走桩。 不曾想又有客人急匆匆登门。 是彩雀府掌律祖师武峮,遮掩不住的满脸喜庆。 陈平安便带着武峮去往那座假山之巅的凉亭,武峮此行,是给陈平安带了一件彩雀府头等法袍。 武峮说是那口藻井给府主搬到了彩雀府之后,无比契合自家山水,而且不但能够稳固山水,还可以聚拢八方气运,这还是没有炼化的缘故,只不过是暂时搁放在祖师堂里边,便已经有此玄妙迹象,炼化了之后,那还了得,简直就是宗门仙家祖师堂才能拥有的奠基之物,所以云上城这笔买卖,她孙清赚得太多,良心不安,必须送一件法袍作为补偿,若是陈剑仙不收,也行,反正她孙清已经客气过了,若是陈剑仙也跟着客气,那她就不客气了。 陈平安连说不客气,我不客气。从武峮手中接过那件品秩极好的华美法袍,收入令牌咫尺物当中。 唯一的瑕疵,就是这件彩雀府法袍的样式,太过脂粉气,不如肤腻城女鬼的那件雪花法袍,他陈平安都可以穿在身。 武峮没有太多逗留,不过还留下了几大罐茶叶,说这是彩雀府今年仅剩的小玄壁了。 武峮最后笑道:“陈剑仙便是要卖,也请卖个高价,不然对不住彩雀府小玄壁的名头。”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便说道:“劳烦与孙府主说一声,我会留下一罐小玄壁送人的。” 武峮会心一笑,点点头,御风离去。 武峮前脚走,沈震泽后脚便来。 陈平安刚坐下,只好又起身相迎。 这位云上城城主笑道:“武峮该不会是邀请陈先生去当山头供奉吧?去不得,去不得,莺莺燕燕的,乱花迷人眼,只会耽误先生修行。” 陈平安摇头道:“彩雀府并无此打算。” 沈震泽落座后说道:“陈先生,既然彩雀府无此眼光,不如陈先生在咱们这儿挂个名?除了每年的供奉神仙钱,这座宅邸,以及云上城整条漱玉街,大小宅邸店铺三十二座,全部都归陈先生。” 陈平安说道:“不是我不想答应城主,实在是不能答应。” 北俱芦洲之行,忧患实多。 骸骨滩京观城高承,出钱雇佣割鹿山刺客的幕后人,以及怀潜之死。 陈平安不愿意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孑然一身,游历四方,唯有拳剑与酒相伴,更清爽些。 沈震泽便不再多说什么。 陈平安笑道:“城主,虽然没办法答应你,成为一位躺着收租挣钱的云上城供奉,但是城主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什么时候我觉得时机合适了,自会主动跟云上城讨要一条漱玉街。” 沈震泽点头道:“那就如此说定。” 哪怕他沈震泽等不到这一天,没关系,云上城还有徐杏酒。 沈震泽是一个很爽快的人。 没有过多逗留,说完事情就走。 陈平安顺便与云上城讨要了些山水邸报,新旧都没关系。 沈震泽答应下来,说回头让徐杏酒送过来。 陈平安便在凉亭里边围绕石桌,走桩练拳,似睡非睡,拳意流淌全身。 练拳两个时辰后,回屋子小憩片刻,又坐在那张蒲团上开始炼化灵气。 临近正午时分,陈平安取出那件得自披麻宗渡船的灵器,放在凉亭石桌上,一只青瓷笔洗,接连砥砺山的山水根本,所以一旦砥砺山那边打开禁制,便是镜花水月的山上景象,修士只要不离开北俱芦洲,都可以清晰看到砥砺山那边的山水画卷,若是隔洲远望,就会很模糊。 陈平安虽然建造起了水府,其实并无傍身的水法,只好捻出一张黄纸材质的大江横流符,将其轻轻捻碎,顿时水满笔洗,云雾缭绕。 转瞬之间,笔洗上方,便浮现出一座极其平整巨大的青石大坪,这就是北俱芦洲最负盛名的砥砺山,比任何一座王朝山岳都要被修士熟知。 青石山坪之上,对方双方都尚未出现。 看不见山坪之外的景象,就像那仙府遗址的白雾茫茫,存在着一条清晰界线。 这让陈平安有些遗憾,原本还想要见识一下被琼林宗买下的那座观战山头。 而这座被誉为“两袖清风琼林宗、杀力无敌玉璞境”的商家宗门,正是陈平安此次游历北俱芦洲,最想要打交道的对象之一。当然不是仰慕那位“剑仙认输上五境”的玉璞境宗主,而是这个财源滚滚的琼林宗,正是当年购买骊珠洞天本命瓷的最大别洲买家,没有之一。 陈平安当然不可能上杆子去找琼林宗。 陈平安的包袱斋,不是白当的,需要让对方主动找上门来。 双方如何合情合理,在何时何地见面,都需要陈平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铺垫,掌握好火候。 一个可以任由一洲修士冷嘲热讽的宗字头山门,说明对方极其隐忍,隐忍的同时,说不定做起事来又毫无底线,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徐杏酒带着一大摞山水邸报,过来拜访,笑道:“陈先生也在看砥砺山?” 陈平安接过邸报,笑着招呼道:“不忙的话,坐下一起看。” 陈平安取出两壶仙家酒酿,递给徐杏酒一壶,两人对坐,各自慢慢饮酒。 砥砺山之战,北俱芦洲年轻十人当中的野修黄希,武夫绣娘,名次接近。一个第四,一个第五。 最近一封山水邸报上,又有关于两人生死之战缘由的诸多新猜测,有说是两人因爱成恨的,也有说是黄希这辈子年纪不大,却太过杀人如麻,不小心杀了武夫绣娘的至亲。 徐杏酒拿出了一颗雪花钱,轻轻丢入桌上笔洗,转瞬即逝,化作一缕灵气,融入千万里之外的砥砺山山水气运当中,世间所有能够承载镜花水月的灵器法宝,都有此“吃钱”神通。 上次是太徽剑宗齐景龙跟太平山女冠黄庭,捉对厮杀,两位都是处于瓶颈的元婴剑修,其实对于砥砺山的山水格局影响不小。一战过后,砥砺山的灵气损耗十分严重,若是上五境厮杀起来,想必更会鲸吞天地灵气,可是砥砺山依旧如此灵气充沛,便是有无数旁观修士,在源源不断丢入神仙钱的缘故。 徐杏酒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陈先生,以后我若是有机会下山远游,可以去太徽剑宗拜访刘先生吗?” 徐杏酒有些赧颜,“我对刘先生一直很仰慕。” 陈平安笑道:“我可以帮你事先打个招呼,但是不保证刘景龙就一定见你。” 徐杏酒眼睛一亮,赶紧起身作揖致谢。 陈平安说道:“记得一件事,将来去太徽剑宗拜访刘景龙,一定要多带几壶好酒,真要见了面,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咣咣咣先喝为敬,刘景龙这人爱喝酒,但是平时放不开架子,得有人先带头。他要说自己不喝酒,别信他,一定是你徐杏酒没喝到位。” 徐杏酒感慨道:“原来如此,我懂了!刘先生果然如晚辈印象中的陆地蛟龙,一模一样!一个愿意以理服人的剑仙,必然最是性情中人!” 陈平安使劲点头,“必须的。” 陈平安望向桌上那座砥砺山,双手一挥袖,砥砺山青色石坪便猛然间往四面八方扩展。 他与徐杏酒如同“两尊巍峨神祇”亲临砥砺山,置身于石坪之上。 只不过越是山水重地,禁制越大,而承载镜花水月的灵器品秩高低,也会影响到观战效果。 陈平安发现自己这只青瓷笔洗,不出意外,就只能看到那黄希和绣娘两人米粒大小的身影。 陈平安曾经询问过齐景龙,大剑仙的剑气能否借此机会,隔空万里,杀人于砥砺山。 当时齐景龙摇头笑言,仙人境兴许有点机会,玉璞境也莫奢望了,因为剑修的剑气,最重剑意,如何都不会像神仙钱那般灵气纯粹,没有半点其它意思。而这一点点意思,就会使得承载镜花水月的脆弱灵器,当场破碎。不过齐景龙也说山上确实有一些古老神通、旁门术法,在历史上凭借镜花水月这道桥梁,害惨了以镜花水月牟利的某些山头。但是使出这种手段的修士,都要很小心隐藏身份,不然的话,很容易沦为一洲之敌,比如可能会让那些仙人境、乃至于飞升境大修士,心生好奇。 离着午时,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陈平安突然发现砥砺山天幕处,溅起一滴细微涟漪。 然后有人朗声笑道:“琼林宗那位天下无敌的玉璞境,何在?” 很快砥砺山画卷又有涟漪漾起丝毫,有人回答:“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那率先开口之人显然又砸下了一颗神仙钱,笑呵呵道:“后悔当年生下了你。” 琼林宗那位堂堂一宗之主的玉璞境修士,也真是好脾气,不但没有骂回去,反而又丢了一颗谷雨钱,毕恭毕敬道:“前辈说笑了。” 两人不再对话。 不过有人突然微笑道:“贺宗主,考虑好了没有?你若是不说话,我可就要当你答应了。” 徐杏酒轻声道:“肯定是那徐铉了。” 陈平安点点头。 北方第一大剑仙白裳的高徒,徐铉。年轻十人当中的第二人,名次还 要在齐景龙之前。 有个沧桑嗓音响起,“哎呦,要喝你徐铉和贺小凉的喜酒啦?如此天作之合,这杯喜酒,老夫一定要喝。” 有女子冷冷清清说道:“我已经有道侣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恭喜贺宗主。” “敢问贺宗主,与你结为道侣之人,是何方神圣?” “贺仙子,我道心已碎,从今往后,世间就要少去一位痴心人了。” 最终徐铉的一句言语,让所有闹哄哄停了下来,“无妨,他一死,你就没了神仙道侣。” 贺小凉冷笑道:“不如你我二人,约个时间,砥砺山走一遭?你只要敢杀此人,我就让白裳断了香火。” 徐铉不再言语。 徐杏酒惋惜道:“没有想到贺宗主这般神仙中人,竟然也有了道侣,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有此福缘。” 陈平安突然发现对面的剑仙前辈,脸色不太好看。 陈平安低头喝了一口酒,神色恢复正常。 即将午时。 一道白虹破空而至,飘落在砥砺山石坪中央地带。 砥砺山边缘,有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上青色石坪,她腰间悬佩长刀短剑。 陈平安驾驭云雾升腾的这幅砥砺山画卷,尽量让对战双方都出现在画卷当中,至于两人面容看不看得真切,根本不重要。 事实上,许多以镜花水月观战砥砺山的练气士,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楚双方的具体出手,就是看个热闹,注定会有许多中五境修士,连画卷上的人物都看不到几次,至多就是看到那些攻伐法宝、仙家术法绽放出来绚烂光彩。 所以北俱芦洲山上一直有传言,不是一位金丹地仙,根本不用奢望看出砥砺山那些捉对厮杀的半点门道。 关于这位女子宗师绣娘的来历,尤其是武学渊源,北俱芦洲没有任何一封山水邸报能说清楚。 徐杏酒很快就开始庆幸自己来了这边,而不是待在师父身边观看砥砺山之战,往常与师父一起观看砥砺山战事,沈震泽也会经常调整画卷角度,不断收缩画卷大小,但还是会错过许多关键场景。可是在徐杏酒看来,都不如眼前这位剑仙前辈如此精准把握战局,那位神出鬼没的绣娘,以及她的出拳,以及野修黄希铺天盖地的术法和那攻伐法宝的递出,虽然一样难免有些遗漏,可徐杏酒发现自己第一次观战砥砺山,如此“真切”,环环相扣,好歹能够大致看到双方厮杀的一条脉络。 陈平安聚精会神观战,不停转换画卷。 那女子武夫,暂时展露出来的实力,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远游境,出拳极快,体魄极硬。 这还是她没有刀剑出鞘。 至于是不是山巅境武夫,等着便是。 武道宗师的面容和岁数,虽然不像山上修道之人那样让人难以辨认,可纯粹武夫的境界越高,登山越快,两者越不会直接钩挂。 尤其是女子武夫,想必更如此,一样可以延缓容貌的衰老。 黄希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元婴境修士,比齐景龙还要年轻几岁,位列榜上第三、第四两人,都不足百岁。 这些修道天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确实会让那些动辄两三百岁的金丹地仙,觉得自己一大把光阴是不是都给狗叼走了。 骤然之间,山水画卷趋于模糊,飘摇不定。 陈平安愣了一下。 徐杏酒赶紧熟门熟路地丢入几颗雪花钱,画卷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陈平安便觉得这仙家山头的镜花水月,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可若是以后落魄山也有这桩生意,靠什么挣钱?难道靠朱敛与郑大风说书不成?陈平安都要担心落魄山的名声烂大街,以后弟子下山历练,兴许女子还好,男子还不得被人人防贼似的?其它的门路,陈平安还真想不出来,拉上齐景龙去落魄山当个学塾夫子,坐而论道一两次?朱敛这个老厨子烧火做饭,做一大桌子丰盛菜肴?还是裴钱演练一套疯魔剑法?让魏檗与人下棋对弈? 陈平安摒弃杂念,继续凝神观战。 不知为何,双方都好像不着急分出生死。 徐杏酒已经看得有些头昏目眩,喝了一口酒压压惊。 陈平安依旧不动如山,还要驾驭镜花水月那幅画卷的辗转腾移。 看得徐杏酒愈发佩服不已。 陈平安问道:“砥砺山大战,最持久的一次,打了多久?” 徐杏酒说道:“历史上最长一场大战,一位玉璞境剑仙,一位仙人境修士,一个倾力攻伐,一个拼命抵御,旗鼓相当,好像打了个把月。” 陈平安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这要是观战到结局,得吃掉多少颗雪花钱? 徐杏酒又说道:“历史上还有两位剑仙的厮杀,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直接打得砥砺山灵气殆尽,无论观战修士如何疯狂砸下神仙钱,都是杯水车薪的结果。所以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唯有砥砺山附近的那座山头府邸,才可以看到一些大概,不过听说剑气激荡流溢出砥砺山,琼林宗为了护住山头不被殃及,只得开启山水大阵,一口气消耗掉了白余颗谷雨钱,还与山上修士借了两百颗,事后加倍补偿。从那之后,琼林宗就在山上预存了三百颗谷雨钱,常年雷打不动。” 徐杏酒一身灵气,突然站起身,打算告辞离去。 陈平安笑道:“好事,洞府一开门,登楼观沧海。” 徐杏酒御风离去,云上城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破境之地。 这些天一直处于破境边缘,只等一个微妙契机了。 徐杏酒离去之后,他师父沈震泽自会帮着护法。 短则三五日,长则两三年,谁都说不准,也不一定就是破关越快就越好,也并非破关越慢越稳固,依旧是各看机缘。 百骸与窍穴,洒洒生清风。幽沉水中央,看破真面目。 可惜陈平安暂时还没有领略过这番景象。 他的这个练气士三境,走的道路,绕了许多路,有些小坎坷。 陈平安继续观看战局。 砥砺山上,对战双方,杀心皆重。 可依旧在相互试探,显然都在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陈平安自己都已经丢了几颗雪花钱下去。 喝了几口酒,从来只有从碗碟里捻起佐酒菜的,哪有往菜碟里丢的。 这两位厮杀之人,有些不厚道。 一个时辰后。 陈平安盘腿坐在石凳上,单手托着腮帮,手边已经堆放了一座小山似的雪花钱。 看那两人架势,能打好久。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陈平安那座雪花钱小山的山尖已经削平。 有高人砸下一颗谷雨钱,放声笑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便是真要相爱相杀,何必坑他人的神仙钱!黄希,既然是剑修,若能不死在砥砺山,你小子早晚你要挨我一剑!” 原来那野修黄希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修。 而那武夫绣娘,也让人大出意外,竟然精通许多仙家术法。 虽说瞧着是那相互砥砺道行,可是双方厮杀起来,杀机重重,陈平安都有些好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恩怨情仇,才必须将生死之地,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砥砺山。 一炷香的某个瞬间,陈平安站起身,突然将一大把雪花钱直接碾碎化作灵气,竭力维持青瓷笔洗营造出来的那幅山水画卷。 那女子武夫好像祭出了一件品秩极高的山上重器,如大日光明,覆盖住了整座砥砺山,哪怕只是看着山水画卷,陈平安都觉得有些刺眼。 使得一座砥砺山的山水气运,被搅乱得如同浑浊池水,让观战之人都看不真切。 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 渡船沿途见闻又有那奇奇怪怪。 有一群彩衣女子修士,在一座云海下荡秋千,她们的欢声笑语,惹来渡船上许多男子修士的大声吆喝,本就是此次擦肩而过,便会今生不见,他们的言语就有些荤素不忌。 结果云海之中缓缓探出一只巨大的蛟龙头颅,吓得船上许多修士呆若木鸡,那头并非真正蛟龙的玄妙存在,以头颅轻轻撞在渡船尾巴上,渡船愈发去势如箭矢。 陈平安记下了这幅画面,返回客房,继续做一件寻常事。 自倒悬山到达桐叶洲后,与陆台分别,陈平安误入藕花福地,带着裴钱和画卷四人一起离开那座道观,陈平安便开始写一些山水见闻。凭借记忆,从离开倒悬山开始,认识陆台,到达桐叶洲,走过扶乩宗喊天街,一直写到了今天北俱芦洲的云中蛟龙推渡船。 桌上纸张分两份。 被陈平安分成了初稿本和抄录本,草稿会有涂抹和修改,反复斟酌推敲,就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这封信,写着写着,便有些长。 随后抄录的那份,则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像是学生交给先生的一份课业。 有些时候,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写,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任何有意思的山水、人事,要么就不写,要么偶尔也会写上一句“今日无事,平平安安”。 藕花福地,群鸟争渡,身陷围杀,向当地的天下第一人出拳出剑。大泉王朝边境的客栈,遇到了一位会写打油诗的君子。阴神远游,见过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埋河水神娘娘,拜访了碧游府,与那位仰慕老先生学问的水神娘娘,说了说顺序。住在了老龙城的那座灰尘铺子,带着越来越懂事的黑炭丫头,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那一年的五月初五,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 唯一没有提笔再写什么的,是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那些年。 最后就只有回到了家乡泥瓶巷,独自一人在祖宅点灯守夜的时候,陈平安思来想去,只写下了一句话。 “这些年有些难熬,但过去了,好像其实还好。” 陈平安写完一份,又抄录完一份,桌上分开叠放的两大摞纸张,都是工整的小楷,估计这些字在行家眼中,还是写得很匠气,抛开内容不说,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翻来覆去,古板严谨,规矩而已。 陈平安收起笔墨,伸出两只手,轻轻按在好像尚未装订成册的两本书上,轻轻抚平,压了压。 暂时无忧,便由着念头神游万里,回神过后,陈平安将两叠纸收入方寸物当中,开始起身练拳,还是那三桩合一。 如今武夫练拳与修行炼气,光阴消耗,大致对半分,在这期间,画符就是最大的消遣。 在陈平安买了两份山水邸报后,就这样一路无事到达了龙宫洞天的仙家渡口。 龙宫洞天与家乡骊珠洞天一样,都是三十六小洞天之列,它是水龙宗的祖宗产业,被水龙宗开山老祖最先发现和占据,只不过这块地盘太让人眼红,在外患内忧皆有的两次大动荡之后,水龙宗就拉上了大源王朝崇玄署与浮萍剑湖,这才挣起了旱涝保收的安稳钱。 水龙宗是北俱芦洲的老宗门,历史悠久,典故极多,大源王朝崇玄署和浮萍剑湖,比起水龙宗都只能算是后起之秀,但是如今的声势,却是后两者远远胜过水龙宗。 由于临水而建的水龙宗设置了山水禁制,渡船之上的乘客,不见水龙宗仙府轮廓,只可以看到大渎之畔,方圆百里地界,水雾茫茫,等到渡船穿过了那片一年四季水气浓郁的云雾大阵,缓缓下落停靠在渡口,才得以瞧见水龙宗的绵延建筑,气势恢宏。 陈平安发现这是第一次乘坐北俱芦洲渡船,靠岸后所有乘客都老老实实步行下船。 想到大源王朝历代卢氏皇帝的跋扈行径,崇玄署云霄宫杨氏的那些事迹传闻,再加上陈平安亲眼见识过浮萍剑湖女子剑仙郦采,就谈不上如何惊讶了。 水龙宗木奴渡,种植有仙家橘树千余棵,皆是水龙宗开山老祖亲手栽种,这位老祖在兵解离世之际曾有遗言,一生庸碌,唯有木奴千头,遗赠子弟。 陈平安一袭青衫背剑仙,腰悬养剑葫,手持绿竹行山杖,缓缓走在这座矗立有牌坊的大渡口,牌坊上横嵌着中土某位书家圣人的亲笔榜书“水下洞天”。大渎流经此处,水面开阔无比,竟然宽达三百里,龙宫洞天就在大渎水下,类似苍筠湖龙宫府邸,不过无需修士避水游览,因为水龙宗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出了一条水下长桥,可以让游客入水游历龙宫洞天,当然需要上缴一笔过路费,十颗雪花钱,交了钱,想要通过长桥步入那座传说中上古时代有千条蛟龙盘踞、奉旨外出行云布雨的龙宫洞天,还需要有额外的开销,一颗小暑钱。 这明摆着就是杀猪了。 陈平安一想到从云霄宫杨凝性身上捡来的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便觉得这些神仙钱,也不是不可以忍。 骸骨滩鬼蜮谷,云霄宫杨氏“小天君”杨凝性。 五陵国边境,浮萍剑湖郦采的嫡传弟子隋景澄。 那座仙府遗址,小侯爷詹晴身边的水龙宗祖师堂嫡传白璧。 好像修行路上,那些关系脉络,就像一团乱麻,每个大大小小的绳结,就是一场相逢,给人一种天地世间其实也就这么点大的错觉。 木奴渡熙熙攘攘,喧闹得不像是一处仙家渡口,反而更像是世俗城池的繁华街道。 因为接下来的十月初十与十月十五,皆是两个重要日子,山下如此,山上更是如此。 一个是三大鬼节之一,一个是水官解厄日。 而水龙宗会在对外开放的龙宫洞天,接连举办两次道场祭祀,仪式古老,备受推崇,按照不同的大小年份,水龙宗修士或建金箓、玉箓、黄箓道场,帮助众生祈福消灾。尤其是第二场水官诞辰,由于这位古老神只总主水中诸多神仙,故而历来是水龙宗最重视的日子。 除了那座巍峨牌坊,陈平安发现此地样式规制与仙府遗址有点类似,牌坊之后,便是石刻碑碣数十幢,难道大渎附近的亲水之地,都是这个讲究?陈平安便一一看过去,与他一般选择的人,不在少数,还有许多负笈游学的儒衫士子,好像都是书院出身,他们就在石碑旁边埋头抄写碑文,陈平安仔细浏览了大平年间的“群贤建造石桥记”,以及北俱芦洲当地书家圣人写的“龙阁投水碑”,因为这两处碑文,详细解释了那座水中石桥的建造过程,与龙宫洞天的起源和发掘。 队伍长如游龙,陈平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着水龙宗负责收取过路钱的修士。 交了十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仙橘古木雕刻而成的印章信物,古色古香,篆文极佳。水龙宗修士说是到了桥那一头,交还那端桥头的水龙宗修士即可。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见识山上仙家的木质印章,印文是“休歇”,边款是“名利关身,生死关命”。 陈平安便询问这些木印章能否买卖。 那位水龙宗女修笑语嫣然,说过桥的橘木印章属于本宗信物,不卖的,每一方印章都需要记录在案。但是龙宫洞天里边有座铺子,专门售卖各色印章,不光是水龙宗独有的仙家橘木印章,各种名石印章都有,客人到了龙宫洞天里边,定然可以买到有眼缘的心仪之物。 陈平安刚想要问龙宫洞天里边的木印,价格如何。 就被后边的人抱怨不已,骂骂咧咧,让他赶紧滚蛋,少在这边调戏仙子。 陈平安只得转身道了一声歉,这才赶紧离开队伍,给后边的客人让出道路。陈平安有些遗憾,仙家铺子的大小物件,贵不说,而且越是大宗门山头,想要捡漏就越难。反而是当年宝瓶洲青蚨坊、蜂尾渡包袱斋这类不大的渡口,还有些机会。 那座桥面极为宽阔的长桥本身,就有辟水功效,拱桥还是拱桥,只是这座入水之桥如倒挂,据说桥中央的弧底,已经接近大渎水底,无疑又是一奇。 上了桥,便等于走入大渎水中。 桥面极宽,桥上车水马龙,比起世俗王朝的京城御街还要夸张。 由此可见,水龙宗光是收取买路钱,每天就要日进斗金。 陈平安抬头望去,大渎之水呈现出清澈幽幽的颜色,并不像寻常江河那般浑浊。 桥长三百余里,所以石桥两端可以雇佣车马,乘坐往来。 大渎和石桥另外一端,水龙宗还有绵延不绝的府邸建筑,两边各有一位玉璞境祖师坐镇,因此被习惯性划分为南宗和北宗。祖师堂选址大渎北方,而水龙宗祖师堂前身,即是济渎三座远古祠庙之一,所以据说北宗子弟一向自视甚高,与南宗同门,两者之间隐约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陈平安倒是可以理解,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这种人之常情的心态,在所难免。 以后卢白象一旦在落魄山之外开枝散叶,说不定也会如此,卢白象的嫡传弟子,若是到了落魄山祖师堂,兴许一样会不太自在。 该如何未雨绸缪,最考验一座山头的门风。 翻书认识古人故事,路上观人即是观己,这大概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宗旨所在。 很多事情,光靠自己去想,再使劲琢磨也琢磨不出真正的学问来,便是推敲出了道理,难免空泛,如崔东山所说,好道理一拿出肚子,搁在了物欲横流的世道大路上,就要不堪一击,如何不是遗憾。 只是有人经历了很多事情,却没能梳理出一两条脉络来,随波逐流后,以世事如此宽慰自己,虽是无奈之举,终究可惜。 这一切的得失,陈平安还在慢慢而行,缓缓思量。 大渎水中长桥的风光再稀奇,走了几十里路后,其实也就寻常。 哪怕水中长桥的四周,有那亮如萤火灯笼的古怪游鱼,和水神河伯麾下众多阴物的游曳不定,看多了,便会让人失去兴致。 陈平安发现前十数里路途,几乎人人兴高采烈,左顾右盼,凭栏远眺,大声喧哗,然后就渐渐安静下去,唯有车马行驶而过的声响。 陈平安的最大兴趣,就是看那些游客腰间所悬木印章的边款和印文,一一记在心头。 若是之后龙宫洞天里边的仙家橘木印章太过昂贵,自己拣选良木篆刻便是。 行出百余里后,桥上竟有十余座茶肆酒楼,有点类似山水路途上的路边行亭。 陈平安挑了一家高达五层的酒楼,要了一壶水龙宗特产的仙家酒酿,三更酒,两碟佐酒菜,然后加了钱,才在一楼要到个视野开阔的临窗位置,酒楼一楼人满为患,陈平安刚落座,很快酒楼伙计就领了一拨客人过来,笑着询问能否拼桌,若是客官答应,酒楼这边可以赠送一碗三更酒,陈平安看着那伙人,两男一女,瞧着都不怎么凶神恶煞,年轻男女既不是纯粹武夫也不是修道之人,像是豪阀贵胄出身,他们身边的一位老扈从,约莫是六境武夫,陈平安便答应下来,那位公子哥笑着点头致谢,陈平安便端起酒碗,算是还礼。 其实想要观景更佳,更上一层楼,很简单,加钱。 只不过走了百余里,看遍了大渎水下风光,再来额外掏钱,便是冤枉钱了。 当然不把神仙钱当钱的,大有人在。 陈平安喝着酒,默默听着酒客们的闲聊。 纸包不住火,哪怕大篆王朝皇帝严令不许泄露那场交手的结果,可人多眼杂,逐渐有各种小道消息泄露出来,最终呈现在山水邸报之上,于是猿啼山剑仙嵇岳和十境武夫顾佑的换命厮杀,如今就成了山上修士的酒桌谈资,愈演愈烈,相较于先前那位北方大剑仙战死剑气长城,消息传递回北俱芦洲后,唯有祭剑,嵇岳同为本洲剑仙,他的身死道消,尤其是死在了一位纯粹武夫手下,山水邸报的纸上措辞,没有半点为尊者讳、死者为大的意思,所有人言谈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座酒楼的风评,几乎一边倒。 哪怕是剑修,都在赞誉那位大宗师顾佑,提及剑仙嵇岳,只有讥讽和愤懑。 顾佑拳法通神,并无弟子传承。 嵇岳却还有一座声势不弱的猿啼山,门中弟子不在少数,只不过猿啼山有些青黄不接,如今已经没有上五境剑修坐镇山头。 嵇岳在世的时候,一位仙人境剑修,就足够。 嵇岳一死,剑仙之名,生前威势,好像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有人怒道:“什么狗屁大剑仙,既不敢去剑气长城杀妖,还给一位武夫以命换命打杀了,丢尽了我们剑修的脸面!” 有人点头附和,讥笑道:“都说嵇岳跻身仙人境时日还短,要我看啊,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境,一直就是那雷打不动的玉璞境剑修,嵇岳自封大剑仙的吧。” 有人哀其不幸怒气不争,“虽说对手是咱们洲的四大止境武夫之一,可这嵇岳死得还是窝囊了些,竟然给那顾佑锁住了本命飞剑,一拳打烂身躯,两拳打碎金丹元婴,三拳便毙命。堂堂猿啼山剑仙,怎的如此不小心,没去剑气长城,才是好事,不然丢人更大,教那些当地剑修误以为北俱芦洲的剑仙,都是嵇岳之流的绣花枕头。” 片刻之后,便有与猿啼山有些关系和香火情的修士,愤慨出声道:“嵇剑仙修为如何,一洲皆知,何必在嵇剑仙战死之后,阴阳怪气说话,早干嘛去了?!” 有人啧啧道:“哎呦喂,总算有猿啼山的朋友,站出来仗义执言了。” 有人故意“压低嗓音”,微笑说道:“咱们都小心点,猿啼山大剑仙嵇岳交友广泛,咱们偏偏说这些不讨喜的言语,就会给人打得乖乖闭嘴的,猿啼山的规矩,恁大,出剑,更是贼快,吓死个人。” 很快就有人一唱一和,冷笑道:“怎的,只许说嵇大剑仙的马屁话,还不许咱们这些蝼蚁讲点良心话啦?这猿啼山剑修,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威风,就容不得外人说上半句公道话?” 陈平安喝着酒,望向楼外的大渎流水,好似一位千古无言的哑巴老者。 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 龙宫洞天城门那边,闹闹哄哄,因为在一对年轻男女入城后,这边便关了门。 哪怕是水龙宗修行水法的看门修士,都无法发现有那一粒粒金光从诸多匾额当中掠出,飘落在地,如萤火攒聚,合拢成为一位高冠博带的少年,大步走入城门,城门随之关闭,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便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千年未有的异象,便立即飞剑传讯北宗祖师堂。 当陈平安走下白玉台阶没多久,这位少年便出现在李柳身边,以古老礼制,伏地而拜,口中言语,更是晦涩难明,而嗓音极为沙哑苍老,与面容不符。 李柳只是坐在原地,眺望那个下山身影,大概是嫌弃身前少年有些碍眼,便伸出手掌轻轻一挥,将刚刚起身的少年横挪一丈。 少年站直身体,被如此轻视怠慢,没有半点恼羞成怒,只是回望一眼那个即将临近城门的渺小身影,轻声道:“大道亲水,殊为不易。” 他不敢擅自窥探这条白玉台阶,便将那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剑客,当做是她的棋子之一。 李柳神色漠然,缓缓道:“李源,济渎三祠,你这中祠香火,一直远远不如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上祠。” 名为李源的古怪少年,愧疚道:“有负重托,罪该万死。” 横贯北俱芦洲东西的济渎,曾有三祠,下祠早已破碎消逝,中祠被炼化为水龙宗祖师堂,上祠则被崇玄署云霄宫杨氏掌握。 李柳曾经在骸骨滩鬼蜮谷,与杨凝真见过一面,说了一些让杨凝真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言语,杨凝真作为云霄宫杨氏嫡长子,“小天君”杨凝性的兄长,只以纯粹武夫身份和一个化名,就跻身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可在宝镜山一战,面对重新踏足修行之路没几年的李柳,杨凝真虽然不能说毫无还手之力,但是与她对峙,全无胜算。 李柳问道:“有负重托?让你盯着这座小祠庙的香火,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吗?” 李源哑口无言。 一双金色眼眸有些黯然,愈发显得老态。 这位少年面貌却给人满身沧桑腐朽之感的古老神祇,是济渎仅剩两位水正之一,年龄之大,恐怕就连水龙宗的开山老祖都比不得。 在浩然天下,水正是一个并未彻底失传、却名声不显的古老官职,往往是大渎祠庙掌管香火之人。中土文庙也不会太过理睬,更多是任其自生自灭,所以天下所有大渎的水正,每金身腐朽崩塌一尊,世间便要少一位水正。 这类存在,既不受世俗王朝管束,也不与仙家门派过多交集。 不过在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水正却是无比显赫、传承有序的重要神祇,一条大渎唯有一位水正,地位之高,远胜江河水神、湖泽水君,就连各大王朝的五岳正神都难以媲美。 水龙宗看似炼化了济渎祠庙,然后以此发迹,作为立身之本,抵御北俱芦洲的诸多跋扈剑修,实则其中内幕重重。 李源面对这位身份尊贵至极的女子,便如位于朝廷底层的浊流胥吏,侥幸觐见一位中枢天官,如何能够不恭谨小心。 被当面申饬几句,也算是一份浩荡天恩了。 偌大一座水龙宗,知晓她真实身份的,除了他李源这小小水正,就只有历代口口相传的水龙宗宗主。 那块螭龙玉牌,瞧着是水龙宗颁发给祖师堂供奉、嫡传、客卿的玉牌,实则是所有后世玉牌的老祖宗,皆是模仿她手中这块玉牌,精心仿造而成。城门那边的水龙宗修士辨认不出两者差异,他李源却看得真切,所以哪怕女子面容换了,今生身份换了,李源依旧火速赶来。 李柳突然笑了起来。 那位早年在骊珠洞天从未碰面、更无言语的同乡人,其实在水正李源现身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迹象,只不过一直没有转头打量,只是默默下山。 结果李源不识趣,没有立即打开禁制,就只能在出城门口那边待着。 李柳想了想,“也好,让陈先生在此逗留几天,方便平稳心境。” 这还是李柳第一次正视李源,“李源,里边有没有灵气浓厚又比较安静的地方,有,就拿出来款待贵客,没有的话,就让人腾出来。” 李源点头道:“有。” 没有也得有。 一个让她称呼为“先生”的人物,他李源身为龙宫洞天的看门人、兼任济渎中祠的香火使节,如果不是担心动静太大,他都要赶人清场了。 管你水龙宗要不要举办玉箓道场、水官法事?会不会让在小洞天内结茅修行的地仙们火冒三丈? 李柳说道:“水龙宗那边,你先别泄露出去,只需要说是故友子嗣登门拜访,你要是有更好的说法,可以看着办,总之别让人打搅陈先生在此处的清修。” 李源作揖抱拳道:“谨遵法旨!” 李柳站起身,一步跨出,就来到城门口那边,说道:“陈先生,途径一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过门而不入,有些可惜。龙宫洞天之内,天材地宝囤积了不少,尤其是亲水近木之属,虽然价格昂贵,但是品秩不俗,陈先生若是有相中的,凭借这块玉牌,百颗谷雨钱以下,都可以与水龙宗赊账一甲子。” 李柳没说实话。 赊账? 这座帮着水龙宗、崇玄署杨氏和浮萍剑湖三方挣钱极多的龙宫洞天,前身是她的避暑行宫之一,而且李柳只要有取回的念头,任你水龙宗历代祖师的炼化手段如何高明,苦心经营的山水阵法如何能够抵御剑仙攻伐,在李柳这边,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水龙宗的开山鼻祖,当年是如何从一个资质鲁钝的凡俗夫子,步入的修行之路,此后又是如何的机缘巧合,步步登天,此后历代宗主心里会没点数? 那么到底谁与谁赊账?不言而明。 陈平安现在一听到“谷雨钱”三个字就犯怵。 李柳不着急取下玉牌,又说道:“陈先生只要心不静,走再远的路,其实还是在鬼打墙。” 陈平安点点头,“好,那就麻烦李姑娘了。” 李柳摇头笑道:“陈先生无需客气,李槐对陈先生心心念念多年,每次山崖书院和狮子峰的书信往来,李槐都会提及陈先生。这份传道与护道兼有的天大恩情,李柳绝不敢忘。” 陈平安无奈道:“李姑娘比我客气多了。” 这是实话,当年照顾李槐去往大隋书院,只是完成承诺,何况李槐一路上,除了调皮一些,也没有让陈平安如何劳心劳力。 当然,李槐小时候的那张嘴巴,真是抹了蜂蜜又抹砒-霜,尤其是窝里横的本事天下第一,可到底还是一个心地纯善的孩子,记不住仇,又惦念得了别人的好。 陈平安仰头望去,已经没了那位古怪少年的踪迹。 李柳解释道:“那人是本地的看门人。” 陈平安问道:“类似郑大风?” 李柳笑道:“职责还算相似,不过比起郑叔叔,一个天一个地。” 遥想当年,弟弟李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郑大风就经常背着李槐跑去杨家铺子。 李槐嚷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郑大风脚步如风,一路飞奔,急匆匆道是英雄好汉就再憋一会儿,到了铺子后院再放水。 反正不管李槐忍没忍住,到最后,一大一小,都会走一趟骑龙巷卖糕点的压岁铺子。 李柳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识过很多清清静静的修道之人,纤尘不染,心境无垢,超然物外。 唯独这辈子在骊珠洞天,见到了很多与境界无关的“真人”,小地方大风貌,便是李柳也要时时想念一番。 两人并肩而行,重新登高。 好像聊完了正事过后,便没什么好刻意寒暄的言语了。 陈平安是思虑太多,反而不好开口,担心一个意外,就会让李柳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李柳是从来想得极少,万事不在意。 ———— 济渎北方的水龙宗祖师堂内,得到龙宫洞天门口那边的飞剑传讯后,十六把椅子,大半都已经有人落座,剩下的空椅子,都是在外游历的宗门大修士,能赶来紧急议事的,除了一位元婴闭关多年,其余一个没落下。 祖师堂内,其中就有金丹修士白璧的传道人,水龙宗当代宗主孙结。 还有那位北亭国小侯爷詹晴的恩师武灵亭,只不过他作为资质尚浅的元婴供奉,又是野修出身,椅子位置靠后。 武灵亭最近心情极其恶劣,唯一的弟子詹晴竟然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如果不是那个山上口碑不错的符箓派真人桓云,帮助白璧那个小娘们证明了事情缘由,詹晴莫名其妙的生死不知,确实与她白璧没有直接牵连,武灵亭都要大闹水龙宗祖师堂,直接向孙结兴师问罪。所以这会儿武灵亭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难看至极。詹晴是他极其器重的弟子,山泽野修,尤其是地仙野修收取嫡传,比起谱牒仙师收徒,其实要更加意义重大,被视为野修舍去半条性命,涉险换来的香火传承。 毕竟野修祸害野修,哪怕是师父杀弟子,徒弟杀师父,都不少见,反观拥有一座祖师堂的谱牒仙师,几乎没有人胆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 龙宫洞天大门自己关闭。 这当然不是什么小事情。 宗主孙结立即就召集了所有祖师堂成员。 当初剑仙蛰伏多年,盗取洞天压胜之物,成功逃离龙宫洞天,从镇宗之宝的失窃到夺回,过程不可谓不惨烈。 水龙宗祖师堂的十多把座椅,除了左首椅子从来是历代宗主落座,右首座椅,几乎从不见人出现坐下。 这个规矩,水龙宗祖师堂创建有多少年,就传承了多少年,雷打不动。 水龙宗任何一位供奉、客卿问及此事,水龙宗修士都讳莫如深。 情况很简单。 孙结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 但是祖师堂内,人人神色凝重。 先是有陌生女子亮出一块供奉玉牌,入城登上那条白玉台阶,然后就是城门关闭,天地隔绝,修士试图查看,竟然无果。 水龙宗南宗的那位玉璞境女修邵敬芝,貌若年轻妇人,气态雍容,缓缓开口道:“宗主,不如我立即赶去趟洞天渡口处的云海,来个守株待兔?” 孙结皱眉道:“除此之外,现在真正需要顾虑的,是整座洞天要不要戒严,一旦选择戒严,难免人心浮动,影响到今年的金箓道场和之后的水官解厄法会。我们龙宫洞天,向来以安稳著称于世,此次接连两场盛会,不谈我们水龙宗的山上好友,还有大源王朝在内诸多帝王将相的参与,一个不慎,就会让崇玄署和浮萍剑湖抓住把柄。” 武灵亭讥笑道:“这些个锦衣玉食的山下短命鬼,本事不大,就是一个比一个皮娇肉嫩。” 一位双手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妪,闭着眼睛,半死不活的打盹模样,她坐在邵敬芝身边,显然是南宗修士出身,这会儿老妪撑开一丝眼皮子,稍稍转头望向宗主孙结,沙哑开口道:“孙师侄,要我看,干脆让敬芝带上镇山之宝,若是不轨之徒,打杀了干净,我就不信了,在咱们龙宫洞天,谁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来。” 武灵亭坐在对面,对这个老婆姨那是有些佩服的,与他同样是元婴境,但是在水龙宗见谁都不顺眼。 仗着辈分高,对宗主孙结一口一个孙师侄,对自己南宗一脉的邵敬芝,仅是称呼便透着亲昵。 亏得孙结度量大,若是他武灵亭来坐这个水龙宗头把交椅,早将那个老婆姨一张老脸打得稀烂了。 就在孙结刚要说话的时候,对面那张椅子上,点点金光浮现,最终聚拢成为一位面容年轻却神意枯槁的少年。 正是济渎水正李源。 李源对孙结行了一礼,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孙结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却没有道破对方身份。 那老妪猛然睁眼,颤声道:“李郎?可是李郎?” 李源有些感伤,看了白发苍苍的老妪一眼,他没有言语。 老妪竟是直接红了眼眶,不再双手拄着龙头拐杖,轻轻将拐杖斜靠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抚了抚衣裙,低头望去,看着自己的干枯十指,小声呢喃道:“李郎风采依旧,可惜我老了,太老了,不见之时,翘首以盼,让人等得白了头,见了,才知道原来见不如不见。” 武灵亭脸色玩味。 咋的。 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婆姨,双方早年还有一段姻缘不成? 那可就真是一个很有年头的故事了。 山上便是这点有趣,怪事从来不奇怪。只要修行之人有那闲工夫凑热闹,随处可见热闹。 李源以心声与孙结开门见山道:“宗主,是我故友后人造访,玉牌也是我早年赠予出去的,我便露面叙旧一番,不愿被人打搅,施展了一点手段,害得水龙宗兴师动众聚集祖师堂,是我的过错,愿受水龙宗祖法责罚。” 孙结微笑回答道:“水正大人言重了,既然是故人子弟造访洞天,便是再结善缘,是李水正的好事,也算是我们水龙宗的好事。两位贵客,不如去我在洞天主城内的宅邸下榻?” 李源笑道:“不用劳烦宗主,我会带他们去往凫水岛。” 孙结点头道:“随后有任何需求,水正大人只管开口。” 李源站起身,向祖师堂众人抱拳致歉道:“连累诸位道友走这一遭,打搅诸位修行,以后定当补偿。” 李源说完之后,便化作粒粒金光,刹那之间,身形消散。 能够在一座宗门的祖师堂如此往返。 本身就是一种显山露水。 因为世间山上仙家的祖师堂,任何一位供奉、客卿,都需要徒步出入大门,与山下俗子进出祠堂,没有两样。 再加上对方座椅的位置,以及那位南宗老妪的失态,邵敬芝在内所有人,都知道轻重了。 所以当孙结开口笑道:“虚惊一场,可以散了。” 没有任何人流露出抱怨神色。 天晓得那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是不是记仇的性子? 任何一位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祖师堂老人,往往越是难缠。 孙结最后一个走出祖师堂,门外邵敬芝安静等待。 孙结在众人纷纷御风远游之后,笑道:“你猜的没错,是济渎香火水正李源,我们水龙宗开山老祖的至交好友。” 邵敬芝神色郁郁。 说句难听的,身后这处,哪里是什么水龙宗祖师堂,所有有座椅的修士,看似风光,实则连同她和宗主孙结在内,都是寄人篱下的尴尬处境! 孙结看似随意说道:“饮水思源吧。” 邵敬芝脸色一僵,点点头。 孙结笑道:“开山不易,守业也难,敬芝,有些事情,争来争去,我都可以不计较,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一旦有人做事情出格了,我孙结虽说一直被说是最不成材的水龙宗宗主,可再没出息,好歹还是个翻烂了祖宗家法的宗主,还是要硬着头皮管一管的。” 邵敬芝脸色愈发难看,御风远去,跨过大渎水面,直接返回南岸。 孙结分明是借助那济渎水正,敲打她邵敬芝和整座南宗。 孙结没有施展术法,而是用手关上了祖师堂大门,缓缓走下山去。 一座宗门,事多如麻。 让人难得偷闲片刻。 例如先前武灵亭颇为怨怼,他孙结便答应对方今后三次祖师堂选人,都让武灵亭头一个收取记名弟子。 武灵亭也让人不省心,直接就问,若是他恰好看中了邵敬芝那边暗中相中的好苗子,又该如何讲? 孙结便以“南宗也是水龙宗”答复这位野修供奉。 武灵亭这才稍稍满意。 可事实上,承诺一事,言语轻巧,做起来并不轻松。一个不小心,就要与邵敬芝的南宗起冲突,导致双方心生芥蒂。 水龙宗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有利有弊,历代宗主,既有压制,也有引导,不全是隐患,可不少北宗子弟,当然想当然认为这是宗主孙结威严不够使然,才让大渎以南的南宗壮大。 于是就有了孙结今日提醒邵敬芝之举。 李源身形隐匿于洞天上空的云海之中,盘腿而坐,俯瞰那些碧玉盘中的青螺蛳。 山居岁月近云水,弹指功夫百千年。 一位在水龙宗出了名性情乖张的白发老妪,站在自家山峰之巅,仰望云海,怔怔出神,神色柔和,不知道这位上了岁数的山上女子,到底在看些什么。 李源没有看她。 只是依稀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有个孤僻内向的小女孩,长得半点不可爱,还喜欢一个人晚上踩在水波之上逛荡,怀揣着一大把石子,一次次砸碎水中月。 ———— 陈平安转头望去,城门已开,终于又有游客走上白玉台阶。 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后,陈平安与李柳登顶,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白玉高台,地上雕刻有团龙图案,是十六坐团龙纹,宛如一面横放的白玉龙璧,只是与世间龙璧的祥和气象大不相同,地上所刻十二条坐龙,皆有铁锁捆绑,还有刀刃钉入身躯,蛟龙似皆有痛苦挣扎神色。 陈平安小心翼翼在坐龙纹路间隙行走,李柳却没有半点忌讳,踩在那些蛟龙的身躯、头颅之上,笑道:“陈先生脚下这些,都是老黄历的刑徒罪臣,早已不是正统的真龙之身,我们行走没有禁忌。” 远古时代,真龙司职天下各处的行云布雨,既可以凭此积攒功德,得到井然有序的一级级封正赏赐,当然也会有渎职责罚,动辄在斩龙台抽筋剥皮,砍断龙爪、头颅,拘押真身元神,或是失职过重,罪领斩刑,被直接抛尸投水,或是罪不至死,只是被剥夺身份,鲜血浸染水泽山川,便有了诸多真龙后裔的出现。 陈平安轻声问道:“都还活着?” 李柳说道:“大多抵不住光阴长河的冲刷,死透了,还有几条奄奄一息,地上龙璧既是它们的牢笼,也是一种庇护,一旦洞天破碎,也难逃一死,所以它们算是水龙宗的护法,大敌当前,得了祖师堂的令牌法旨后,它们可以暂时脱身片刻,参与厮杀,比较忠心。水龙宗便一直将它们好好供奉起来,每年都要为龙璧添补一些水运精华,帮着这几条被打回原形的老蛟吊命。” 陈平安愈发好奇李柳的博闻强识。 只不过这种事情,不好多问。 谁都会有自己的和秘密,如果双方真是朋友,对方愿意自己道出,即是信任,听者便要对得起说者的这份信任,守得住秘密,而不该是觉得既然身为朋友,便可以肆意探究,更不可以拿旧友的秘密,去换取新朋的友谊。 所以有些人看上去朋友遍地,可以处处与人饮酒,仿佛人生无处不筵席,可人生一有难关便难过,离了酒桌便朋友一个也无,只得愤恨世态炎凉,便是如此。 不以真心交友,何以赢取真心。精明人少有患难之交,更是如此。 李柳似乎看穿陈平安的心思,开诚布公道:“我与爹娘,之所以要搬来北俱芦洲,是有缘由的,比起其它大洲,这儿风土更适合我的修行,我爹想要继续破境,留在宝瓶洲,几乎没有希望,在这边,也难,但是好歹有点机会。” 一洲大小,往往会决定上五境修士的数量,北俱芦洲地大物博,灵气远胜宝瓶洲,故而上五境修士,远远多于宝瓶洲。 可是山巅境武夫、尤其是止境武夫的数量,却出入不大。 北俱芦洲本土出身的止境武夫,连同刚刚与嵇岳同归于尽的顾祐在内,其实就只有三个。 而九洲之中版图最小的宝瓶洲,一样有三个,李柳的父亲,李二。藩王宋长镜。落魄山崔诚。 如今顾祐战死,便是所有北俱芦洲武夫的机会,可以分摊一洲武运,至于能拿到多少,自然各凭本事。 这就是“炼神三境武夫死本国,止境武夫死本洲”说法的根脚所在。 李柳突然问道:“陈先生,先前是不是去过类似小天地的山水秘境?” 陈平安点头道:“前不久刚走过一趟不见记载的远古遗址。” 李柳说道:“难怪。在顾祐死后,武运四散,但其中有一份浓郁武运,有些玄妙,似乎蕴含着顾祐的一股执念,在北亭、水霄国一带盘桓许久,滞留了约莫半旬,才缓缓散去。应该是没能找到陈先生的关系。若是得了这份馈赠,以最强六境,顺利跻身金身境,可能性就要大很多,哪怕金甲洲那边的某位同境武夫一直在涨拳意,应该都不会对陈先生造成太大的影响,当下就有些难以预测,若是对方一直拳法攀高,陈先生却停滞不前,在对方未破境之前,陈先生就破开自身瓶颈,跻身第七境,也就要失去那份机缘了。” 陈平安心中了然。 是自己练习撼山拳多年、又挨了前辈顾祐三拳指点的缘故。 所以哪怕是外乡人,顾前辈依旧愿意分出一份武运,馈赠自己。 错过了顾祐的这份遗赠,遗憾当然会有,只不过没有什么后悔。 陈平安一手持绿竹行山杖,一手轻轻握拳,说道:“没关系。顾祐前辈是北俱芦洲人氏,他的武运留给此洲武夫,天经地义。我唯有练拳更勤,才对得起顾前辈的这份期待。” 对于陈平安而言,这份馈赠,分两种,武运没接住,心意得抓牢。 会真正折损自身利益的时候,还能分出是非,明辨取舍,不以得失乱心境,才是真正的道理。 李柳笑道:“陈先生能这么想,说明顾祐的眼光很好,我弟弟李槐也不差。” 陈平安总觉得听李柳说话,有些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好像又浑然天成,本该如此。 只是一想到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也就见怪不怪了,光是自己祖宅所在的那条泥瓶巷,就有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书简湖顾璨,当然也要算上他陈平安。 游人陆陆续续登上高台,陈平安与李柳就不再言语。 当有了十六人后,高台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十六条云雾凝聚而成的雪白蛟龙,头颅靠近高台,每一条云海蛟龙便像一艘渡船。 李柳说道:“一次十六人,可以分别骑乘蛟龙,可以无视小天地禁制,顺利进入龙宫洞天。也算是水龙宗的噱头。” 李柳率先走上一条蛟龙的头颅。 陈平安依样画葫芦,抬脚跨上云雾白龙的头颅,轻轻站定。 刚有人打算后到高台却要争先,高台上便浮现出一位青衣神人的缥缈身影,说道:“底下便是潭坑,尸骸皆是争渡客。生死事大事小,诸位自己掂量。” 大概只有陈平安察觉到这位青衣神人的站立位置,距离李柳最远。 十六条水运化成的雪白蛟龙开始缓缓升空,刚要破开厚重云海,让乘客依稀见到一粒高悬天幕的金光,便是毫无征兆地一个骤然下坠。 四周云雾茫茫。 李柳驾驭脚下蛟龙,来到陈平安身边,微笑道:“头顶那粒金光,是济渎中祠庙香火精华凝聚而成的一日雏形,亦是水龙宗的根本之一,不过进展缓慢,因为不得其法,胚子打磨得粗糙无比,一开始就走了歪路,按照祠庙如今的香火积攒速度,再给水龙宗一万年光阴,都不成事。水龙宗修士想要在龙宫洞天自造日月的可能性,比起从醇儒陈淳安肩头抢来那对日月,还要小很多。” 陈平安仰头望去,唯有高不见天、下不见底的云海,不见那点金光。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换成我是水龙宗修士,会是同样的选择吧,哪怕只有这一粒光亮,就愿意一直积攒香火。” 李柳说道:“陈先生,修道一事,与武夫修行,还是不太一样,不是不可以讲究滴水穿石的笨功夫,可一旦修道之人只讲求这个,就不成,练气士哪怕长寿,依旧经不起山中枯坐几回。” 陈平安点头笑道:“记下了。” 约莫一炷香后,云雾蛟龙轻轻一晃,四爪贴地,四周云雾散去,众人视野豁然开朗。 陈平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海之上。 低头望去,是一座建造在巨大岛屿上的雄伟城池,如同王朝京城,城池周边,青山环绕,宝光流转。 岛屿雄城之外,又有大小不一的岛屿,各有古朴建筑或依山或临水,如众星拱月,护卫好似位于天地中央的那座京城。 碧波千里,一望无垠。 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 陈平安已经在凫水岛待了将近一旬光阴,在这期间,先后让李源帮忙做了两件事,除了水官解厄的金箓道场,再就是帮忙寄信送往落魄山。 陈平安猜不出此人身份,少年面容,可瞧着疲惫不堪,精神不济,似乎修行遇到了瓶颈,陈平安在一些自认大道无望的老修士身上,都看到过这种魂魄日渐腐朽、心气下坠提不起的气象。李源除了被凫水岛阵法惊动,都不会擅自登岸。陈平安就愈发想不明白,李柳这些年在北俱芦洲的修行,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可那么多份山水邸报之上,也不见任何记载。 陈平安这段日子除了孜孜不倦炼化山水灵气,稳固、拓展水府山祠两处关键窍穴的格局,也会凝神如芥子内视巡游,看那剑气汹汹如铁骑叩关,以及初一十五分别以剑尖消磨斩龙台,火星四溅,如同家乡阮师傅的打铁铸剑,满室光彩。 龙宫洞天四季如春,冬不酷寒,夏无炎热,经常下雨,既有淅沥小雨,也有滂沱大雨,每逢下雨时分,陈平安发现邻近岛屿就会有修道之人,多是地仙之流,或是在沐浴甘霖,以人身小天地,府门大开,迅猛汲取水雾灵气,或是祭出类似玉壶春瓶、砚滴之类的山上法宝,截取雨水,点滴不沾岛屿地面。 闲暇之时,开始翻阅那本人人最后皆是一死的故事集,过程各不相同,大多性情迥异,死法都千奇百怪,最终死在何人之手,更是五花八门。 当初在仙府遗址山巅,光阴长河停滞当中,这本书在大妖死后坠落在地,又被孙道人转赠给他陈平安。 陈平安在凫水岛找到了一把竹柄油纸伞,只要当时不在修行,每次遇上了下雨天气,无论昼夜,都要出门散步,沿着凫水岛走一圈,约莫三十里山水相依的路程,独自撑伞走过。 三块牌子,李柳那块篆刻有“三尺甘霖”的螭龙玉牌,已经被陈平安摘下,放入咫尺物。 李源那块用来掌控山水阵法的“峻青雨相”,和水龙宗过桥木牌“休歇”,依旧挂在腰间,雨中行走之时,偶尔步子稍大,便有细微的敲击声。 这天夜雨当中,陈平安依旧撑伞出门,算着时间,朱敛的回信应该也快到了。 陈平安驻足不前,望向远处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之间,忽有一架华丽马车,跃出湖面,马车大如阁楼,四角如飞檐,悬挂铃铛,四匹雪白骏马踩水奔走之时,铃铛作响,如雨中。马车之后,又有小簇花锦衣侍女、衣红紫官袍臣子模样的大队人马,追随马车御水而行。 马车之上,并无马夫驾驭骏马,只站着少年李源与一位身材修长的美妇人,发髻如白玉花苞,身穿一件捻织细密的小袖对襟旋袄,外罩轻纱,飘若烟雾。 少年李源,换了一身圆领黄衫袍,腰系白玉带,脚踩皂靴。 当这支队伍出现后,陈平安察觉到白甲、苍髯两座大岛出现了异象,四周水雾弥漫上岸,笼罩其中,很快就只能看到它们的大致轮廓,但是陈平安不确定是岛屿修士开启了护山阵法的缘故,还是马车那边有人驾驭水法,让岛屿修士不便窥视湖上景象。 马车朝着陈平安这边直奔而来,没有直接登岸,停在凫水岛之外的一里外,唯有李源与那位高髻妇人走下马车,走向岛屿。 那妇人似乎临时撤去了障眼法,露出了原本模糊不定的面容,拥有一双金色眼眸,是本地山水神祇之一无疑了。 李源与那位妇人一起走到陈平安身前,李源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司职龙宫洞天风雨流转的南薰水殿娘娘,陈公子可以喊她沈夫人。” 虽然雨下得不小,陈平安仍是立即收起了油纸伞,称呼了一声沈夫人。 那位水殿娘娘施了个万福大礼,“南薰殿旧人沈霖,见过陈公子。” 在她直腰起身后,轻轻拂袖,凫水岛上空便没了雨水降落。 陈平安习惯了对人言语之时,正视对方,便不一小心发现了这位水神娘娘的真实面容,脸色如青瓷釉,不但如此,脸上“瓷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缝,纵横交错,一旦被人定睛细看,就显得有些骇人。陈平安有些了然,没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将油纸伞夹在腋下,与这位一尊金身已是岌岌可危境地的水神娘娘,抱拳告罪一声。 沈霖似乎有些讶异,笑道:“陈公子不必如此,若是小神这幅尊容,惊吓到了公子,大煞风景,才是大罪。” 李源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比较有趣。 只不过陈平安没有笑,李源便只好悻悻然收起笑容,自讨没趣了,若是早年水龙宗那帮祖师堂谱牒最前边的家伙们,一个个还在世的话,当下早就周围笑声一大片了。 陈平安一手拎着油纸伞,侧身伸出一手。 沈霖看了眼李源,后者赶紧使了个眼色,她这才与那位陈公子并肩而行,然后李源才双手抱住后脑勺,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 南薰水殿是龙宫洞天诸多水神之首,至于山神就更不用提了,这座小洞天内,最没地位的,就是那些好似被四周大水拘押牢笼中的小山神。一些个大源王朝等待卢氏朝廷敕封的英灵,或是别处小国死后魂魄不散的名臣英烈,一旦听说可能被丢入龙宫洞天,封正为神,可能连再死一回的心思都有了。不单单私心作祟,害怕入了这座小洞天,约束太多,山香如何比得上水香?更重要的是,进了小天地,离乡背井,身为神祇,如何反哺本国山水气运?所以任何英灵对于担任小洞天的山水神祇,都视为一种官场上的贬谪流放,故而宁做小县城隍爷,不当洞天山神。 而沈霖自称南薰殿旧人,就又是一个很有嚼头的说法了,因为方圆八千里、拥有千余大小岛屿的龙宫洞天,水运之浓郁,冠绝一洲,如今水神湖君、河伯河婆总计拥有三十二位之多,连同主城在内十二座大岛,皆有山神、城隍、文武庙,相较于水神,神灵数量更多。 李源看着前边不远处那位“妇人”,心中哀叹不已。 同命相怜。 只不过水龙宗那边能做的,更多是凭借年复一年的金箓道场,增添香火事,虽然也能补救南薰殿,类似市井坊间的修缮屋舍,可毕竟不如他这位水正汲取香火,淬炼精华,来得直接有效。说到底,这就是洞天不如福地的地方,洞天只适宜修道之人,三三两两安心修行,天生的清净境地,想不与世无争都难,福地则地广人多,利于万民香火的凝聚,才是神祇的天生道场。 陈平安与这位沈夫人相谈甚欢。 可惜龙宫洞天不像春露圃彩雀府这些仙家山头,有那装订成册的集子,可以供人了解一地风俗。 事实上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听说南薰水殿。 不过拥有水殿称号的神祇,往往都来头不小就是了。 在书简湖,青峡岛附近的那座珠钗岛,岛主刘重润作为亡国长公主,故国就拥有一座传说中的水殿,这才引来了朱荧王朝剑修的觊觎,当然那位出身朱荧皇室的元婴剑修,还是打着财色双收的算盘。陈平安见识过水殿珍藏丹药的玄妙,地仙都要垂涎三尺,按照刘重润的说法,最要的那种水丹,随便抛出一颗,就能让书简湖掀起百尺高浪,争夺不已。 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刘重润尚未与朱敛那边真正谈妥迁徙事宜,其实陈平安不太理解刘重润为何执意要将珠钗岛女修一分为二,除了祖师堂留在书简湖,却会将大多祖师堂嫡传送往龙泉郡修行,如今的书简湖,既然有了规矩,而且还是姜尚真那座真境宗坐镇,与先前无法无天的书简湖,已经判若云泥,说句难听的,刘重润那点家当,真境宗还真不会见财起意。 搬到了龙泉郡,一样还是寄人篱下,陈平安该收珠钗岛的神仙钱,一颗都不会少。珠钗岛既兴师动众,刘重润又耗费财力,陈平安实在是想不通刘重润怎么做的买卖。 就像陈平安不清楚李柳与李源的关系,也不明白沈霖与李源的牵连,所以这一路,就是与这位南薰殿水神娘娘客套寒暄。 由于在书简湖青峡岛做惯了此事,陈平安早已无比娴熟了,应对得滴水不漏,言语句句客气,却也不会给人生疏冷淡的感觉,例如会与沈霖虚心请教凫水岛上公主升仙碑的渊源,沈霖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作为与水正李源一样,龙宫洞天资历最老的两位古老神祇,对于自家地盘的人事,如数家珍。 李源听着两个头回见面的家伙,在前边热络闲聊。 觉得有些好玩。 只是好玩之余,又觉得有些悲哀。 那位高高在上的江湖共主,时隔无数年,好不容易走了一趟这座济渎避暑的龙宫洞天,结果呢?连南薰水殿都懒得去看一眼,连申饬这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沈霖一两句,都懒得说。 李源甚至可以笃定,如果不是这位“陈先生”大驾光临,那位江湖共主,连自己这位看护一座避暑行宫无数年的济渎水正,她肯定都不会多看一眼。 真是无情。 李源总觉得他也好,沈霖也罢,也算品秩相当不低的神祇了,也算足够漠视世俗人情了,可相较于那位高不可攀的远古大神,真是好似人间痴情种。 沈霖似乎谈兴颇浓,主动为那位陈公子介绍起了龙宫洞天的风土人情。 这是陈平安最愿意听到的。 自打陈平安第一次与小宝瓶他们出门远游,就历来如此。 上山问樵夫,下水问舟子,入城过镇便要去问当地百姓,当年都是陈平安去亲自做的,哪怕是想事情最认真、做事情也很细致的李宝瓶想要为小师叔分忧,陈平安还是会不放心。 在那之后,独自游历四方,依旧如此。 任何一方陌生的水土,只要陈平安觉得无法了解全面,脉络看得透彻,就会心中难安。 这大概与早年嫁衣女鬼拦道,飞鹰堡变故,误入藕花福地,以及经历过鬼蜮谷幕后杀机等等,这一系列的风波,有着很大的关系。 陈平安知道自己在此事上,若是心性走了极端,一直不作出转变,便会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坎坷关隘。 这个念头,是遇到李柳后,陈平安突然才意识到的。 因为陈平安对照李柳身在此处的言行举止过后,就发现自己哪怕是返回了家乡,除了在泥瓶巷祖宅,一人独坐,还算可以什么都不多想,此外哪怕是在落魄山竹楼,在骑龙巷铺子,也习惯了让自己沉浸在那种“我知万事,琐碎无漏”的偏执心境,所以陈平安才会如此艳羡那两门仙家神通,缩地千里成方寸,与那神人掌观山河。 尤其是李柳随口道出的那句“心境不稳,走再远的路,还是在鬼打墙”,简直就是一语惊醒陈平安这位梦中人。 陈平安敢说自己从来知道到底想要什么,要去什么地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是一路行来,道路之上,原来一直磕磕撞撞,坎坎坷坷,并非全是大天地的因缘际会使然,他陈平安自己也有着诸多“福祸自招”。 所以陈平安会在那天坐在屋脊上,觉得天地茫茫,不知如何落脚走出下一步。 十年之约,成为金身境武夫,重返倒悬山。 重建一座长生桥,成功炼化五件本命物。 成为一名心目中真正的剑客,争取同时成为一位得大自由的大剑仙。 可人力有限,心力亦是如此。 当下他陈平安,思虑之多之远,权衡之细之杂,何止这三件大事而已?又哪里只是欠债几千颗谷雨钱这么简单?不得不做之事,又何止这些自家事? 事乱如麻,大小不一。 应该如何分出个先后,每一天的心思气力和光阴,又该如何从自己的道理,落在一件件具体事上。 陈平安下意识停下脚步。 那位南薰殿水神娘娘也不露痕迹停下身形。 李源在两人身后一直无所事事,仔细数着沈霖身上那件至多三四两重的轻纱法袍,到底镶嵌了多少颗炼化成细小芥子的龙宫特产珍珠,这会儿已经数到了九千多颗。 沈霖此次登门拜访,可不是他李源自作主张,而是先前那位江湖共主的短暂现身,让这位南薰殿旧人在冥冥之中,生出了一丝心神感应,但是又不敢擅自抛头露面,只好等到那缕感应彻底消散后,才循着蛛丝马迹,小心翼翼找到了他这位大渎水正,还不敢直接询问,旁敲侧击,李源听得头疼,反正装傻扮痴,这等大事,李源再怜悯这位水神娘娘,也不敢随意泄露天机。 只是实在拗不过沈霖,只好用了个不至于假公徇私的折中法子,带着她走一遭凫水岛,反正她作为一方小天地的神祇之首,驾车巡狩四方山水,是她沈霖的职责所在。只可惜那位被李源说成是陈公子的“陈先生”,腰间并无悬挂那枚“三尺甘霖”玉牌,年轻人岁数不大,却老道得过分了,言语十分谨小慎微,估摸着沈霖是只能无功而返了。 作为此地山水执牛耳者的南薰水殿,其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水殿所有神祇侍从的敕封,任何王朝都无法插手,就连历代书院山主往往也不会掺和,例如如今书院圣人周密上任没多久,就让一位君子往水龙宗祖师堂送去十份封正卷轴,全是关于南薰水殿的大小神位,只留下姓名处的空白,让宗主孙结交予洞天之中的南薰水殿,意思很简单,让那个其实“小朝廷”已经极其臃肿的沈霖自己折腾去,他周密来北俱芦洲是做学问来的,懒得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霖也很快就投桃报李,除了几大关键神位保留不动,一口气裁撤了许多依循古老礼制的虚设官职,最终按照圣人周密的那些封正诰书上的官职,在原本拥有二十多位水运神祇的南薰水殿内,只留下了十位被儒家认可的正统神位。 一开始与南薰水殿关系莫逆的南宗之主邵敬芝,私底下还全说过沈夫人莫要如此,白白少去十多位神位,反正书院圣人周密已经摆明了不会搭理南薰水殿的运转,何必多此一举。可当周密后来出手,离开书院,将那几个口出恶言的大修士打得“通了狗屁”,邵敬芝才又拜访了一趟南薰水殿,承认自己差点害了沈夫人。 沈霖察觉到了身边年轻人的怔怔出神,心不在焉。 她没觉得是什么无礼冒犯,修道之人,能够如此心境松懈,其实甚至能算是一种无形中的信任了。 陈平安很快收起杂乱思绪,致歉道:“沈夫人,对不起,方才有些神游万里。” 沈霖笑着摇头。 不过她已经有了离去之意,所以开口邀请年轻人有空去南薰水殿做客。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便有些无奈,李柳说是要去一趟主城,然后会再来凫水岛,结果这一去,估摸着她就直接离开了龙宫洞天和水龙宗。 询问李源,李源只说不知。 沈霖告辞离去,走向岸边,脚下水雾升腾,转瞬之间便返回了那架马车,拨转马头,风驰电掣而去,奔出数里水路之后,好似奔入湖面之下的水路,马车连同那些随驾侍女、文武神人,倏忽不见。 李源缓缓收回视线,其实心中有些惋惜。 若是这个年轻人稍稍聪明一点,或是稍稍不那么聪明一点,其实沈霖就不止是邀请他去拜访南薰水殿了,而是她必有重礼馈赠,不收下都万万不成的那种,而且一定会送得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最少是一件南薰水殿旧藏至宝起步,一等一的水法至宝,品秩接近半仙兵。因为这份礼物,其实不是送给这位年轻人的,而是好似一样地方官员精心准备的贡品,上敬给那块“三尺甘霖”玉牌的主人。一旦“陈公子”愿意收下,沈霖非但不会心疼半点,还要愈发感激他的收礼,只要他稍有念头流露出来,南薰水殿就算拆了一半,沈霖定然还有重礼相送。 可惜“陈先生”悄无声息就错过了一桩福缘。 天底下有嫌弃仙家重宝不够多的修道之人吗?就像他们这些山水神祇,谁还嫌弃香火精华多个几斤几两? 应该没有吧。 更可惜的是他李源不好开口提醒什么,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要画蛇添足,只会害了本就已经金身腐烂如一截烂泥朽木的沈霖,也会让自己这位小小水正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一起目送车驾远游,身边站着黄衫玉带皂靴的少年,他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被陈平安悄悄收入眼帘。 李源拿出一封密信,说道:“陈先生,这是你的家乡回信。从寄信到收信,水龙宗不会有任何察觉。” 其实这封信,有些入手沉重。 这就是山水有别的关系。 因为信上设置有一尊山岳正神巧妙的山水禁制。 作为大渎水正,拿着这封信,便难免有些“烫手”。 陈平安接过密信,见着了信封上的四个大字,会心一笑。 四字是那“师父亲启”。 一看就是自己开山大弟子的手笔,字迹随他这个师父,工工整整的,显然落笔的时候很用心了。 陈平安先将密信收入袖中。 李源就要告辞,毕竟那人说过,陈先生在此地要清净修行,不许有人打搅。 南薰水殿神灵巡游至此,登岸片刻,其实李源都有些心虚。只是想着这位年轻人在撑伞散步,应该不属于“清修”之列吧? 沈霖一走,凫水岛上空很快恢复了雨幕。 陈平安撑起伞,李源笑道:“陈先生不用管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自己很快打消了一些个询问的念头。 知不知道那位沈夫人在龙宫洞天的大致座位高低,意义何在?当真需要拎起一条线的线头吗? 好像不用如此。 李源身上难以掩饰的迟暮老态,这位南薰水殿娘娘金身的濒临破碎边缘,他陈平安初来驾到,拎起了一两条深埋水中的脉络线头,知道了事实,若是契合或者违背自己的某些道理,是不是就要管上一管?在许多身外事,可知可不知的时候,偏偏要去自寻烦恼,是不是修道之人全然不顾身外事的另外一个极端? 陈平安觉得自己只要捋清楚了这条根本脉络,对己而言,就是一场大修心。 如此一想,其实陈平安会羡慕那些一开始就“问道之心”极其坚定的人。 如果不论善恶是非,只说本心。 比如一眼就相中那本云上琅琅书》的林守一。 以及那个目的明确、行事果决的少女朱鹿。 李源问道:“陈先生,似乎有些疑虑?” 这是废话。 一个没有疑虑忧愁的修行之人,是绝对不会吃饱了撑着,一下雨就出门撑伞散步的,而且还会走走停停,心神不定,偶尔还会多拿一根行山杖,像是在在地上或写字或画符。 陈平安笑道:“等待家乡回信,有些心急,没有什么。” 李源便不再多问半句。 陈平安与李源分别,回到宅邸,收起油纸伞斜靠门外,大雨还没有停歇。 轻轻震散身上雨水痕迹,进了屋子落座后,打开信封,里边分两封信。 朱敛仔细回复落魄山近况,以及龙泉郡周边的形势。 裴钱在信上只聊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实拿到这封回信的第一时间,陈平安就已经知道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魏檗已经破境了。 不然密信不会有着独属于披云山的山岳禁制。 陈平安没有打开这封信,反而起身离开屋子,走到屋檐下,看着天地间的雨幕。 人间下雨,在家避雨,他乡躲雨,要么就是撑伞而行,不然就只能淋雨。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把斜靠墙边的油纸伞。 兴许有些道理,就是那把油纸伞,天晴时分,无需取出。 下雨之时,再来撑伞。 可是市井坊间,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那么是不是随时随地携带雨伞在身,就成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选择,带在身上,多少会加重负担,晴天路上,握在手中给旁人瞧见,更不像话。 而走在山上的修道之人,是没有必要撑伞避雨的。 陈平安伸手挠头,有些忧愁。 思来想去,他转身走向屋子的最后那个念头,便是觉得如果这场大雨,下的是那谷雨钱就好了,实在不行,是雪花钱也行啊。 ———— 李源刚去往云海没多久,水神娘娘沈霖后脚就赶到。 两人在龙宫洞天的行踪,只要有心隐瞒,便是水龙宗镇守此地的两位元婴修士,都不会有任何线索。 水龙宗的两位玉璞境修士,都没有选择常年镇守这座宗门根本所在。 这就是一种向水正李源、水神沈霖的无言礼敬。 宗主孙结除了每次规格最高的金箓道场,其余玉箓、黄箓道场,都不会进入此地。 相比北宗,南宗邵敬芝与南薰水殿关系更好,每隔几年都会来找沈霖一次。 沈霖神色复杂,“李源,你就不能随便说一句?” 李源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哪怕答案是“不能”二字,都足以让沈霖猜到方向正确的答案了。 但是李源什么都不讲,从头到尾,连那陈先生都只说是两位故友子弟之一,让沈霖只需要称呼为“陈公子”即可,那么她就没办法确定真相。 只要不确定,这位南薰水殿旧人,她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就是在赌命。 沈霖便换了一个法子,试探性问道:“我去问问邵敬芝?” 李源笑道:“随便。” 沈霖那一双金色眼眸,有丝丝缕缕的光线流溢出眼眶,死死盯住这位同僚水正。 李源神色自若。 一位大渎水正,一位避暑行宫的侍奉神女。 双方神位品秩大致相当,就像是山下的大户人家,一个管祠堂香火的小厮,一个管着庭院杂务的丫鬟。 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 一老一小两位道士,在长桥一端花了两颗雪花钱,拿了两块仙家橘树木牌。 张山峰轻声问道:“师父,你的障眼法到底管不管用?我怎么觉得好像还是有很多人在瞧咱们?再说了,咱们来自趴地峰,又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当年出门游历,可没谁看出我来自趴地峰,连误认我是桃山、指玄那些师兄们的山头,也一次都没有的。我按照师父的说法,只说自己是中土龙虎山的外姓天师,就更没人信了。” 火龙真人微笑道:“想必是你那些师兄们的名头不大吧。” 张山峰叹了口气,“我觉得师兄们道法都挺高的。” 火龙真人笑道:“每次慢慢悠悠上山,别别扭扭下山,你这也能瞧得出来师兄道法高?” 张山峰使劲点头,压低嗓音说道:“我听山上的师侄们说过几次,说能够自己跑出去开峰的师兄师姐,境界高得吓人。” 火龙真人笑呵呵问道:“怎么个高?” 张山峰摇摇头,“这可没个准,有说是金丹地仙的,也有说怎么都该是龙门境神仙。” 说到这里,张山峰郑重其事说道:“师父,虽说咱们趴地峰不许随便拿境界说事,可师侄们毕竟年纪小,这些个闲聊,是天真天性使然,师父可不许上纲上线,回去之后就逮住人发火,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在趴地峰修行,不都得背后骂我这个小师叔是乱嚼舌头的长辈?”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 张山峰还是不太放心,“师父,你得给我句准话,不然我觉得悬乎。” 由不得张山峰不紧张兮兮,自打记事起,他就只见到师父老人家发了一次发火。 一座得以离开趴地峰单独开山的师兄,有一次与留在趴地峰上修行的另外一位师兄,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兴许是道理没掰扯清楚,就拿境界高低说了句话。 其实被说的那个师兄,自己都没觉得那是需要上心的言语,不曾想明明已经酣睡两三年的师父,破天荒从峰顶大雪堆里震散积雪,然后一闪而逝,离开了趴地峰。 当时还是个不大孩子的张山峰,正与几位同龄人的小道童,一起忙着打雪仗呢,结果一个个面面相觑,然后继续打雪仗,师父在与不在,都不耽误他们嬉闹,毕竟在趴地峰,下雪一事,可稀罕,只有师父睡着了之后,才有机会碰到,真是比过年还开心。 后来张山峰才听说那个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的师兄,当天就被驱逐出师门了,那个师兄在趴地峰地界的边缘地带,跪了整整一个月,也足足磕头了一个月,师父都没回心转意。其余师兄,都走上了趴地峰,但是都没敢说话,就只是站在趴地峰上,好像他们犯错,半点不比那个同门师兄弟更小。 张山峰大概是年纪小的缘故,是当时唯一一个敢开口询问此事的弟子,因为他很好奇师父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当时师父在所有弟子都已经离开趴地峰后,对张山峰只说了两句话。 “天底下没有什么所谓的无心之语,只有不小心说出口的有心之言。” “山下人,无所谓,山上人,很要命,不是要了修道之人的自己性命,就是要了更多山下凡俗夫子的命。” 张山峰还想要为那位师兄求情,火龙真人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小道士的脑袋,说就这样吧,既然你那师兄,在山上修行到了路尽头,不如去山外修修心。 此时此刻的长桥上,老真人只得亲口承诺道:“好,师父就当没听说过这回事。” 行走在长桥上,张山峰发现有个眉眼伶俐的黄衣少年,站在不远处怔怔出神,好像在看他们师徒俩,然后那少年转头就跑,一溜烟儿就没了身影。 张山峰疑惑道:“师父这是?” 火龙真人笑道:“以前见过,打过交道。” 那边李源一头冷汗,撒腿狂奔,见过你大爷的见过,老子堂堂济渎水正,结果当年被你以水法镇压在大渎水底足足个把月。 火龙真人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望去。 是一样施展了障眼法的宗主孙结。 孙结硬着头皮快步向前,没法子,若是这位老真人只是路过水龙宗,他孙结既然得了旨意,不出现也就罢了,可老真人分明是会去龙宫洞天的,要是他孙结还留在祖师堂那边,就于礼不合了,哪怕给老真人当面训斥几句,总好过自家水龙宗失了礼数。 火龙真人虽然不太乐意多出些应酬,可好歹对方是一宗之主,伸手不打笑脸人,便说道:“贫道只是与弟子来此游览。” 与此同时,以心声言语明明白白告诉孙结,“孙宗主,我这徒儿不太晓得山下事,烦请遮掩一二。” 孙结顿时心领神会,打了个稽首,开口笑道:“见过真人。”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致意。 张山峰一头雾水,连怎么敬称对方都不晓得,只好还了对方一个稽首,“晚辈张山峰,见过前辈。” 孙结赶紧又还了一礼。 火龙真人的嫡传弟子,当得起他这位水龙宗宗主的单独一礼。 这让张山峰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又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 火龙真人便有些无奈。 孙结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便不再繁文缛节,只说陪着真人走上一段路。 火龙真人每次下山游历,从来独来独往,几乎没有身边跟随弟子的说法。无论是那位不幸兵解离世的太霞元君,还是桃山、指玄这些别脉开山的诸位弟子,哪怕个个道法通玄,可相传从来不曾跟随那个喜好睡觉的老真人,师徒一起云游四方。事实上,张山峰此次下山,也是多年之后的后半程,一路南下远游到了别洲,才被自己师父找上门,然后一起游历了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在那之前,哪怕一路风餐露宿、饥肠辘辘,都是张山峰独自一人,说是砥砺道法,其实就是尝尽辛酸。 孙结将火龙真人和张山峰送到了酒楼那边,便告辞离去。 这一路都是张山峰与他聊天,应该是担心他师父不会应酬往来,只好弟子代劳了。 在孙结刚要转身的时候,火龙真人这才开口说道:“李源那边,贫道帮你说句话便是。” 孙结刚要行礼。 火龙真人摆摆手,“免了。” 张山峰在那位挺客气的前辈走远了之后,小声说道:“师父你怎么也不搭理人家。” 火龙真人笑道:“不是朋友,没得聊。朋友也不是聊出来的。” 火龙真人有些缅怀神色,自己有没有朋友?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可惜都是故人了。 活得太久,好像就只能一一为朋友们送别,有些可以当面道别,有些不能。 能与不能,其实都是伤感。 这与道法高低无关。 所以身边这个弟子,能够认识那个喜欢讲道理的陈平安,认识那个喜欢写山水游记的徐远霞,都很好。 而张山峰和陈平安都打心眼敬重那个大髯游侠,就更好了。 意气相投,患难与共,喝水犹胜饮酒。 有些称兄道弟的锦上添花,花团锦簇里边藏着刀子。 但是某些雪中送炭,是朋友手捧火炭送来的,送完之后,握拳挥别,只说小事。 离着那处“济渎避暑”城门还有三十四里路,张山峰问道:“师父你是怎么算出陈平安位置的?” 老真人说道:“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不过他陈平安与你牵连颇深,例如那枚天师印,还有你现在背着的这把古剑,都是他率先得到,然后转手赠送你的机缘,才给了师父一些线索。加上陈平安刚好在北俱芦洲,若是身处别洲,为师就更难卜卦了。” 其实还有一桩密事,火龙真人没有与张山峰挑明,那就是当年在宝瓶洲东南那座村落的巷弄,双方相逢,老真人作为回礼,赠送了陈平安一份见面礼,帮助那个孩子在将来的武道之路上,稍稍走得稳当些。毕竟这份可有可无的香火情,不是什么可以拿来说道的谈资。 何况这个弟子觉得自己师父道法不高。 火龙真人没觉得有半点不对。 贫道道法能有道祖高吗? 没有嘛。 那就是不高。 到了龙宫洞天入口处,结果一听说需要掏出两颗小暑钱,张山峰当时就觉得这水龙宗有些黑心了。 张山峰咬咬牙,从袖子里磨磨蹭蹭摸出两颗小暑钱,交给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 过城门的时候,张山峰摸了摸红漆大门上边镶嵌的门钉,不忘转头对老真人说道:“师父,要不要也摸摸看?当年陈平安说过好些乡俗,其中上城头走百病,过城门摸门钉,都能赶走污秽晦气。” 火龙真人笑着摇头,“为师就算了。” 张山峰过了城门洞,见着了那条长达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白玉台阶,顿时感慨道:“气派,真气派,不愧是宗字头仙家!” 自家趴地峰,可就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小路了,路上还杂草丛生,不过野果子多,张山峰下山游历之前,就经常带着一大帮小道童搜山,次次满载而归。 走到了山巅,瞧见了脚下那十六团龙壁,张山峰愈发觉得水龙宗财大气粗,一想到这座水龙宗的仙家风范,好歹有自己那两颗小暑钱的贡献,便有些开心。 火龙真人笑问道:“是不是还是觉得金窝银窝,依旧不如自家的草窝?” 张山峰点头道:“那可不。见过了陈平安,就回家!” 十六条雪白蛟龙腾云驾雾,撞入云海,去往龙宫洞天。 ———— 凫水岛屋子里边。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思量许久,取出笔墨,铺开纸张,开始提笔回信。 莲藕福地这个名字,不错的,就这么命名便是。 这块福地在缺口补上后,提升为中等福地,那些将来山水神祇祠庙的选址,可以继续暗中勘察,选取风水宝地,但是落魄山不着急与南苑国皇帝签订任何契约,等他返回落魄山再说,到时候他亲自走一趟,在此之前,无论这位皇帝给出多好的条件,朱敛你都先拖着。 魏檗破境是天大的喜事,落魄山上,需要人手准备一份贺礼,他陈平安这一份,必须是件法宝品秩的山上之物,可以与真境宗姜尚 真暂借,如果朱敛觉得妥当,甚至可以答应他以元婴身份和周肥的化名,担任落魄山记名供奉,条件就是一件额外多出的法宝。其余裴钱他们这些晚辈的贺礼,礼轻些无妨,比如可以让裴钱抄写一副喜庆的楹联即可,当然如果裴钱自己有更用心的想法,更好。 刘重润那边,朱敛可以喊上卢白象,一起秘密挖取水殿和龙舟,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行此事之前,必须先跟崔东山打声招呼,等待他的确切回信,双方才可以动身离开大骊。若是崔东山觉得此事不行,那就直接拒绝刘重润,不但如此,还要提醒她对此事彻底死心,话说重些,不打紧,既然双方成了山上的长久邻居,有些言语难听刺耳的真心话,对方听不听是一回事,自己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写信到此处,陈平安停笔片刻,才继续提笔书写。 若是刘重润执意要涉险行事,落魄山就收回螯鱼背的租借,毁约一事的后果和赔偿,落魄山该承担多少就是多少。 与其以后被珠钗岛修士连累得焦头烂额,被那无妄之灾殃及自身,不如早早撇清关系。落魄山想要长远经营,细水长流,有些取舍,得有了。与其以后注定出现更大的反目成仇,相互怨怼,还不如早做切割,被白跑一趟的珠钗岛抱怨一二。若是一旦真正如此僵局,也需要做一些更多的暗中补偿,例如与姜尚真和关翳然打声招呼,让他们帮着照拂书简湖珠钗岛一二,此事则无需告知刘重润。落魄山欠下的这两份不小人情,先欠着,等他陈平安返回宝瓶洲,另有计较。 董水井那边,落魄山能够帮忙的,不涉及大是大非,都尽量主动帮忙,无需讲究利益得失。但是对董水井的任何帮忙,绝对不可以折损池水城驻守将军关翳然的半点利益,此事需要朱敛仔细思量,小心把握分寸。至于董水井与袁郡守和曹督造的私人关系,落魄山不可掺和一丝一毫。但是黄庭国郡守出身的新任刺史魏礼,落魄山可以经常往来,此人值得结交,但是具体火候如何,朱敛你自己把握便是。再有那位横空出世的新任州城隍,既然城隍阁老爷的香火童子,与裴钱早就熟悉,那么可以稍稍叮嘱裴钱几句,依旧以平常心与那香火小人儿交往即可,除此之外,落魄山与这位横空出世的州城隍,交情得有些,却要点到为止,宜浅不宜深,因为对方能够从一方小土地,一跃成为州城隍,肯定背景极为复杂,如今的落魄山,还是求稳为上,免得被某些大骊庙堂上的神仙打架给波及,如今大骊中枢,定然是云波诡谲、漩涡密布的危险光景。 老龙城范二和孙嘉树那边,让朱敛得闲时候,劳烦亲自跑一趟,算是代替他陈平安登门感谢,在这期间,若是桂花岛的那位桂夫人不曾跨洲远行,朱敛也要主动拜访,还有那位范家的金丹剑修供奉,马致老先生,朱敛可以携带一壶酒水登门,埋在竹楼附近地底下的仙家酒酿,可以挖出两坛凑成一对,送给老先生。 真境宗供奉刘志茂破境跻身玉璞境一事,无需理会,更不用送礼道贺。 正阳山和清风城许氏两地,继续通过他人之手,暗中收集任何有关的大小消息。 此外,大小事务,又有二十余件,陈平安都一一写在这封密信上,绝大多数,都只是让朱敛自己看着办,陈平安只是提个醒而已,告诉朱敛有这么一回事。 再就是有些他陈平安已成定论的事情,若是朱敛他们三人觉得方向不对,需要继续斟酌,那就可以寄信一封给李柳,因为他 返回宝瓶洲之前,一定会先去趟狮子峰。 最后陈平安没有单独写信给裴钱,只是在信的后边,让她多与她的宝瓶姐姐书信往来,还要帮他这个师父去与陈如初、陈灵均,当然还有周米粒,以及骑龙巷压岁铺子当掌柜的石柔,一一报个平安。再唠唠叨叨的,叮嘱裴钱在学塾那边不许顽劣,若是暂时觉得先生教书本事不高,那就与先生夫子们学做人,若是觉得学塾先生们好像为人一般,那就只与他们学习书上的圣贤道理。 这封家书的末尾,陈平安答应裴钱,他已经点头答应,在自己开山大弟子的鼎力引荐之下,正式擢升哑巴湖大水怪周米粒,为落魄山右护法,并且准许裴钱亲自将此事昭告落魄山上上下下。 落笔轻快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陈平安自己都不知道,他满脸笑意,眼神温暖。 写完这些,陈平安背靠椅子,抱着后脑勺,闭着眼睛,想起了那个据说还是不爱露面的莲花小人儿。 不知家乡那边,山路台阶两旁的草木,明年春暖花开,会不会比往年更加茂盛。 ———— 每逢金箓道场过后,龙宫洞天便多雨水。 陈平安收起了信,走出屋子,拿起那把油纸伞,继续出门散步去。 打算散步之后,就将这封信交给李源寄往落魄山。 陈平安走在凫水岛山水毗邻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突然转头望向一处,依稀可见有一艘符舟缓缓而来。 他在龙宫洞天,除了李源和南薰水殿娘娘,可没有什么熟人。 符舟骤然间快若飞剑,飘落在湖上,安稳靠岸。 陈平安定睛一看,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 发现陈平安往自己这边走来后,张山峰站起身,收起油纸伞,走向陈平安,然后后退而走,担忧问道:“没事?” 陈平安摇头道:“有事也没事。” 张山峰恼火道:“点我能听懂的!”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是没事。” 张山峰又问:“当真?” 陈平安点头道:“比神仙钱还真。” 张山峰一想到这个,便头疼,“这水龙宗不厚道,光是进入龙宫洞便要收取一颗暑钱。” 陈平安笑道:“我如今欠着两千多颗谷雨钱的债。” 张山峰掐指一算,陈平安刚了一句打住,张山峰就已经脱口而出道:“两百多万颗雪花钱?!” 陈平安伸手抹了把脸。 挣钱的时候,最喜欢将一颗谷雨钱折算成雪花钱,欠钱赊漳时候,当真半点喜欢不起来。 张山峰突然道:“陈平安,有些事情,朋友也帮不上忙,就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想明白。” 第一次下山游历的斩妖除魔,这位龙虎山外姓师,难熬到差点没熬过去,这才狠狠心,直接去了宝瓶洲,这才认识了陈平安和徐远霞,这才慢慢打开心结,还悟出了一套上不得台面的拙劣拳法。 陈平安轻轻嗯了一声。 问心深处最锥心。 陈平安当下心境,当然不会像嘴上和脸上那么轻松。 张山峰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瓷瓶,“这瓶水丹,我师父一位中土蜃泽朋友送的,师父你送了我师印和真武剑,得还礼。” 陈平安愣了一下,倒也没扭捏客气,接过了瓷瓶,手心沁凉不,自身整座水府都有了些异样动静,忍不住好奇问道:“中土蜃泽的水神馈赠?” 苍筠湖湖君也送过水丹,更早的时候,也见识过刘重润秘藏的水殿丹药,只是相较于当下手中这瓶蜃泽水丹,云泥之别。 那本倒悬山神仙书,有提及过蜃泽,是中土神洲一座大泽,该不会是蜃泽湖君以本命水运炼化而成的水丹吧? 张山峰点头道:“是那蜃泽水丹,只是师父品秩不算太高,师父自己与下各方水神关系一般,讨要不到最好的水丹。” 陈平安有些哭笑不得,火龙真人所谓的“最好”,那就真是整座浩然下的最好了。所谓的“不算太高”,也一定很高。 蜃泽在中土神洲极负盛名,水域广袤,有一尊上五境神只坐镇,湖君水府是那大名鼎鼎的渑池宫,相传压胜之物,是世间最大的一只龙王篓。蜃泽古迹传奇极多,相传曾有不知名道人在明月夜,于蜃泽泛舟游湖,有蛟龙逃避劫,遁入蜃泽,电链雷索遮蔽日,那条蛟龙便逃入道士袖中,道士随手打退劫,帮助蛟龙躲过一劫,便有了后世“雷霆下索无所避,逃入先生衣袂直的美好诗句。 陈平安握住那瓶沉甸甸的水丹,转头望去,轻声道:“张山峰,你有个好师父。” 张山峰乐了,“我早就知道啊。” 陈平安笑道:“老真人有个好弟子。” 张山峰摇摇头,“我这样的弟子,在趴地峰很多的。” 陈平安道:“我看不多。” 张山峰眉开眼笑,“尽瞎一些大实话。” 陈平安一把搂过年轻道士的肩头,张山峰低头弯腰,就要去反过来去搂陈平安的脖子。 打打闹闹。 陈平安带着张山峰进了府邸,进了屋子。 张山峰瞥见了那绿竹行山杖和墙上那把剑仙,笑道:“真是老样子。”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给他,两人对坐。 张山峰便开始聊他与师父走过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的见闻,最后便到了在醇儒陈氏那边求学的刘羡阳。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完张山峰的讲述,心境祥和,涟漪渐平。 张山峰又开始聊自己的返乡之路,突然发现对面那个家伙,竟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张山峰有些无奈,蹑手蹑脚站起身,悄悄离开屋子,轻轻关上门后,就蹲在屋檐下,发着呆。 世道很奇怪,有人只盯着他人有什么,不想为什么。师父这叫一叶障目,还世道更奇怪的地方,是如此想,未必全是坏事。 张山峰一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跟境界高低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有待在趴地峰的山上慢慢修行,或是与陈平安、徐远霞一起游历江湖,要么就是独自一人,对着寂然无声的地山水,离着热闹远些,他不会犯错害人,地也不会害他,张山峰才会觉得稍微好点。 张山峰就问师父,是不是自己的问道之心,出了大问题。 师父却没有什么问题,还那儒家是在做加法,修身,齐家,治国,平下,都往身上揽,都挑得起来,就进了中土文庙。道家却是做减法,一件一件都可以划清界线,撇清关系,物我两忘都无忧了,最后你便走到了清净地。佛家由乘自渡,转为大乘渡人,渐悟到顿悟,幡动心动,戒定慧三无漏,其实也都是个增增减减的次第。三教看似根只大异,道路方向千差万别,可修行其实就是人在走路,还是相近的。 张山峰蹲在台阶上,转头看了眼关上的屋门。 师父得对,每个人都是一座地,关了门,外人就瞧不见真正的门内光景了。 就在此时,屋里边陈平安轻轻喊了一声张山峰。 张山峰赶紧道:“在,就在外边。” 陈平安这才语气略显疲惫地了句:“那我再睡会儿,以前没觉得,有些乏了。” 张山峰道:“好好休息。” 张山峰双手笼袖,蹲在原地,轻轻前后摇晃,脸上带着笑意。 ———— 山下有些孩子,极其早慧。最终成不成为那山上的修道胚子,其实都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容得下两种极赌学问、心性一直打架,又不打死谁,在火龙真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砥砺,修校 先的纯粹心性,难在呵护维持不退散,后的精诚,难在找到,真者,精诚之至也,精诚之至,炯然如日,又莹然如月。 自己弟子张山峰,与他朋友陈平安,两种心性,便需要传授两种法门。 火龙真人其实有些埋怨文圣老先生和那齐静春,怎的既然分别认淋子与师弟,为何不更用心些,就由着陈平安自己一个人逛荡这么远?真不怕死就死了?也不怕误入歧途,或是干脆放下了,转去当了和尚,或是真正想通了,转入道门?这其实是火龙真人都无法理解的地方,为何文圣老先生没有选择将陈平安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也奇怪齐静春当初哪怕不得不死,可事实上以齐静春的学问和能耐,明明可以做的更多,为何偏偏不做。 真是一个比一个心大啊。 火龙真人觉得自己已经算心宽的了,与起这两位读书人,好像还是不能比。 火龙真人突然咦了一声,环顾四周,好像又遇到了不解之事,不过老真人略作思量,便也懒得计较了。 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之间的湖底。 一驾马车悬停水中,水正李源与南薰水殿娘娘沈霖并肩而立。 沈霖惊讶道:“此人竟然认识火龙真人?” 李源冷笑道:“我不也认识那老头儿。” 沈霖笑了笑,当然认识,还被火龙真人以水法镇压济渎水底一月有余。 虽北俱芦洲都坚信这位趴地峰老真人,是世间最精通火法的修士,没有之一。但是火龙真人其实熟稔水法一事,还真没几人知晓。 沈霖思虑重重。 就在此时,李源头皮发麻。 原来岸上那位老真人朝马车这边,笑眯眯招了招手。 李源刚要散作金光四散,便打消了念头,因为火龙真人已经出现在马车这边,就站在一匹雪白骏马的背脊上。 沈霖立即打了个稽首,恭敬道:“南薰水殿旧人沈霖,拜见火龙真人!” 火龙真人对这位水神娘娘还算客气,笑道:“万法自然,随缘而走,水到渠成。” 一张脸庞如粉碎青釉瓷面的水神娘娘,心神一震,颤声道:“谢真人教诲。” 火龙真人笑着不话,瞥了眼李源,“呦,这不是咱们济渎中祠的水正李大爷嘛,贫道走哪都能瞧见水正老爷,真是缘分来敛都挡不住。” 李源绷着脸装聋作哑。 咋的,道法高了不起啊,总不能见我不顺眼就动手打人吧? 火龙真人笑道:“李水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贫道唠唠嗑?” 李源一脸茫然道:“我忙啊,忙得很。” 火龙真人抖了抖袖子,“哦?” 李源立即道:“可以先不忙。” 一位老道人,一位少年郎,离了车驾,辟水而校 沈霖运转神通,驾驭马车,返回那座避暑行宫。 等到沈霖一走,李源立即谄媚笑道:“火龙老哥,咋个来水龙洞做客都不打声招呼嘞?如此见外,是不是瞧不起混得落魄的兄弟?” 火龙真人嗯了一声。 对啊,贫道就是瞧不起你李水正。 李源觉得这就没法聊了啊。 堂堂大渎水正,此刻身处水中,却如同置身牢笼,浑身不自在。 沉默许久,两人在水底倏忽远游,身形缥缈清淡如云烟。 火龙真人总算开口,“自水龙宗开宗立派以后,待你李源不薄吧,那你还拿捏什么架子,祖师堂座椅非要摆在首位上?时时刻刻提醒水龙宗历代宗主,祖师堂是你地盘儿?他们只是租客?你这水正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真把自己当做那位江湖共主了,敢这么骄纵跋扈?” 李源病恹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真人你啥就是啥吧,我都认。” 火龙真人冷笑道:“一份大的香火情,也经不起你这么挥霍,水龙洞的风调雨顺,大体无忧,关你屁事?还不是沈霖在劳心劳力。当年那个剑仙窃取洞水运至宝,你为何袖手旁观?他骗得过忙忙碌碌的沈霖和南薰水殿,骗得过你这个成闲逛的?” 李源撇撇嘴,“水龙宗不也没什么。” 火龙真缺然知道这里边的更多曲折,不是什么简单的是非善恶,可世间万事,终究可以看个大致的结果。而结果,往往又是下一段因果的起因。就像那湖上涟漪,看遍大水很难,可每一道涟漪的波浪起伏,那一起一落,身为修道之人,若是都看不真切,还修什么道。 老真人沉声道:“如果不是贫道与那人有旧,你以为贫道愿意与你废话半句?” 李源叹了口气,不再装傻扮痴,神色萧索,无奈道:“水龙宗的兴衰,香火的增减,我看了好多年,死了好些个希望,如今觉得无甚意思了。这一代宗主,孙结人是不错,可又能如何?我又不是没有想过让水龙宗中炼了济渎中祠,但是我曾经看重的先后两人,都没能当上宗主,其中一个还算是被我和水龙宗合伙害死的。水龙宗寄人篱下,被我恶心了一年又一年,是他们自找的。” 火龙真人似乎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冥顽不化的玩意儿!” 在山上,画龙点睛,顽石点头,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哪个法不是学问。 唯独神仙之别,最聊不到一块去。 火龙真人便道:“你就尝试着好好做个人吧。” 李源恼羞成怒道:“火龙真人,别仗着道法高就欺负我啊!” 火龙真人一巴掌按住这位水正少年的脑袋,笑呵呵问道:“欺负你咋的了?” 李源欲哭无泪,皱着脸道:“那我就听老真饶,乖乖做个人吧。” 火龙真人轻轻一巴掌拍下,打得李源直接撞入湖底大坑当中,笑骂道:“记打不记好的东西。” 李源躺在坑底装死。 火龙真人身形飘落在大坑当中,正色道:“就别把自己真的当做那高高在上的神只。” 李源睁开眼睛,“万一两头不靠,岂不更加糟心。” 火龙真人摇摇头,“自以为是,果然难教。” 李源双手枕在后脑勺下,神色木然道:“我就是一只抬头不见日的井底之蛙啊。” 火龙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李源哀叹一声,老子又白白挨了一巴掌。 ———— 火龙真人缓缓走入凫水岛府邸。 陈平安已经醒来,在院子里看着张山峰在打拳。 见着了老真人,陈平安刚要行礼,火龙真人摆摆手,“累也不累,有心即可,贫道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去屋里边,瞧瞧你的第三件本命物,若无纰漏,便趁早炼化了,上山修行,想得多,没问题,可不意味着做事情就得一定要慢。再者走得慢,也不是就真是一步一步慢悠悠,陈平安,你得仔细捋清楚两者差别。”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放在心头。 张山峰停下拳法,与师父和陈平安一起走入屋内。 陈平安心翼翼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些山顶道观供奉的木像碎块。 火龙真人一拂袖,屋内出现一层好似幽绿桌面的气机涟漪,平整光亮如镜面。 陈平安又取出道观地面铺就的三十六块青砖。 一百二十二片碧绿琉璃瓦。 还有从那棵绿竹上搜刮来的一大丛竹枝、一大堆竹叶。 火龙真人问道:“走过很多个洞福地,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当?” 陈平安摇头道:“都是在一个地方找来的。” 到底没好意思是“捡来的”。 火龙真人眼神古怪,“你土匪啊?” 陈平安刚要掏出其余几件山上宝物,便只得收手。 与“孙道人”买来的一把仕女团扇,一对龙王篓。还有后来黄师赠送的古镜,以及那块道门心斋牌,回文诗玉镯和一把树瘿壶。 原本打算都让老真人掌掌眼,估个价来着。 火龙真人再次瞥了眼一大堆碎木后,不着急道破机,只是指向那些青砖,“坚韧程度不输世间剑修梦寐以求的斩龙台,因为有道法真意浸润许多年,里头蕴含的那些水运精华,只是一点表象,若是舍青砖而取水运,便搁置不理,才是一等一的暴殄物。” 陈平安便看了眼一旁的张山峰。 火龙真人笑道:“送什么送,自个儿留着!这三十六罡之数,本就是契合道缘的证明,少了一块都不成事。” 老真人指了指陈平安一处关键窍穴,“人身地,罡者四正为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上罡,阴阳之精,真土也。一虚一实,都是我们道门的大法。你不是炼化了五色土为五行之土本命物吗?刚好,将三十六块青砖好好中炼了,作为那座心中山岳的山根,还能养护修士心思,一举两得,但是炼化此物,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塑造山根一事,可不简单。回头贫道传你一门口诀,龙脉也分山水,你的炼物之法,不太适合造山。” 火龙真人拎起一块琉璃瓦,笑道:“知道这一片琉璃瓦,卖给对的人,价值多少神仙钱吗?” 陈平安摇摇头。 火龙真人伸出一只手掌,摇晃了一下。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十颗暑钱?” 火龙真人打趣道:“十颗暑钱?值得贫道晃晃手?” 张山峰轻声提醒道:“十颗谷雨钱,谷雨钱!” 陈平安问道:“是要卖给中土神洲的白帝城琉璃阁才成?” 火龙真茹点头,与聪明人聊就是省心省力,“换成寻常仙家修士,一片琉璃瓦至多就是一颗谷雨钱的价格,不识货的,几颗暑钱都不乐意收,因为此物得积攒多了,才有奇效,少了,就是个花俏噱头,不顶事。” 陈平安便侥幸自己亏得没贱卖了家当,不然自己要是事后知晓真相,还不得道心再乱上一乱? 火龙真人捻起一根竹枝,笑道:“是竹海洞青山神的十棵祖宗竹之一的子嗣,可以称之为嫡子女了。竹质地犹石,方可成器,德曰性坚。竹身挺直,竹节奋进,虚怀若谷,载文传世等等,都是德行操守,你觉得自己遇上的这一棵,是何种德?才会被你偶然且必然遇见了?” 陈平安摇摇头,“猜不到。” 火龙真人笑道:“这就对了。” 这其实就是陈平安问心之后,否定之后的诸多认定。 若是修道之饶问心求真,只是求个心死,那除晾家之外的诸子百家,那么多人还修什么道。 到底是遇上了哪一棵哪一种德竹,其实不重要。 陈平安其实不知道对在何处。 一旁张山峰觉得师父对了,那就对了。 不然师父总这么为难陈平安,就不太好了。 火龙真人突然道:“山峰,去院中打你的拳。” 张山峰哦了一声,问也不问为什么,便出门去了。 火龙真人伸手一抓,桌案上的木像碎块或飞掠或悬空,相互之间轻轻磕碰,晃晃悠悠,最终重新拼凑出一尊中年道人神像。 如同山水神只的重塑金身。 看着这位“中年道人”,火龙真人轻轻叹息。 然后火龙真人收起缅怀心思,神色凝重,沉声道:“陈平安,这尊神像得自何处?” 陈平安便大致将那场访山寻宝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关于孙道人在仙府遗址当中的诸多事迹,都略过了。 只是陈平安还是看了火龙真饶见闻和道法。 火龙真人凝视着那尊木胎神像,缓缓道:“此人被道老二穿法衣携仙剑斩杀,嫡传弟子当中,有个名叫宋茅庐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那青冥下千年不出的纵奇才,仅凭一人之力,就拢起了白玉京之外的将近六成道门势力。设想一下,在咱们浩然下,如果有人可以抗衡半个儒家,会是什么光景?” 陈平安无法想象此事。 火龙真人继续泄露别座下的机,到了他这个境界,尤其是功德在身,随口直呼圣贤名讳,已经谈不上忌讳不忌讳了,继续道:“至于这尊神像,不是寻常同出一脉的大道观,处处供奉的那种普通神像。是这位道人仅次于本宗本像之外的一尊重要神位,你可以理解为修道之饶出窍阴神。此木是玄都观所栽祖宗桃木炼化而成。” 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 凫水岛这边的动静有点大。 竟然还需要水神沈霖亲自驾驭水运去往凫水岛。 所幸白甲、苍髯两岛修士,事先就得到了南薰水殿的提醒,说是凫水岛上有某位野逸高人要破关。 水神娘娘两位心腹的随侍神女,一位南薰水殿的掌灯女官,一位水脉勘验官,就分别待在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上做客。既是给面子,也是“监军”。 云海上,张山峰问道:“师父,这都多久了,明明已经将本命物炼化成功,怎么陈平安还没有回过神?” 火龙真人说道:“关起门来想事情,就这么简单。聪明人钻了牛角尖,都不会太容易出得来,要么一步一步原路退回,要么硬生生将其打破,别开生面。” 李源盘腿坐在远处,双手托腮帮,一呼一吸,如鱼吐泡。堂堂济渎水正,无聊到这个份上,也没谁了。 火龙真人转头问道:“李大爷,还玩呢?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李源答道:“这场热闹也没错过啊,我从头到尾都瞪大眼睛瞧着呢。” 火龙真人笑道:“也亏得神灵没那肠子。” 李源翻了个白眼,悔青肠子? 火龙真人问道:“要不要卖你一瓶后悔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好好掂量掂量。” 李源眼珠子急转,这老家伙应该不至于吃饱了撑着逗自己玩,便问道:“啥价格?” 火龙真人笑道:“一瓶最上乘的济渎水丹,不是糊弄江水河神的那种。” 李源呲牙咧嘴,摇头道:“免了。老真人,我这儿真掏不出一瓶本命水丹,毕竟再不管事,每十年还是要交给水龙宗一颗水丹。” 今个十年,交给孙结一颗,下个十年,赠予邵敬芝一颗,南北宗轮流获得,至于得了水丹后,是拿去给一个比一个鬼精的供奉、客卿,做人情,还是留着自己消受或是犒赏祖师堂嫡传子弟,李源不会过问。 火龙真人说的可不是一两颗济渎水丹,而是一整瓶香火浓郁、水运精粹的珍稀水丹,最少九颗。 若是三五百年前,李源还可以考虑考虑。 这会儿自己这副残破金身的光景,不比金身崩毁在即的沈霖好太多,南薰水殿这么死皮赖脸地为凫水岛锦上添花,真是沈霖大度?这娘们持家有道,最是节俭,她还不是觉着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将这位火龙真人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破罐子破摔罢了。总以为火龙真人在那人面前帮着南薰水殿美言两句,就能够让她沈霖渡过此劫。 李源自顾自摇头,世人所谓的大道无情,最早说的可不是山上,而是天上。 而那“李柳”,便是天上有数的存在之一。 说句难听的,沈霖闹腾了这么一遭,又要消耗她几十年光阴了。难道她忘记火龙真人最早的言语了吗?要南薰水殿袖手旁观即可。 张山峰有些疑惑。 火龙真人笑道:“强按牛头去喝水,难。” 张山峰轻声问道:“陈平安有没有破境?” 火龙真人摇头道:“仍是三境,不过到了瓶颈,对陈平安而言,他的柳筋境,大概可算一个名副其实的留人境。没法子,早早经历了破心魔,合道,求真三大难关的雏形,加上长生桥又断了,走得踉踉跄跄,才是对的。不然为师就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哪位山巅人物的转世了。” 张山峰问道:“身为仙人兵解离世后的转世,不好吗?我听说很多宗字头仙家的老祖师,闭生死关之前,都会留下一条退路,为宗门寻觅自己的转世之身,事先铺垫好线索,好重续道缘香火。” 火龙真人摇摇头道:“不太好。我不是我的。一辈子都记不起前尘往事,还算稍好,若是记起了些,却又不全,便是大麻烦。” 当然生而知之的李柳是例外,对于她而言,无非是换了一副副皮囊,其实等于从来未死。 夜夜酣眠,只是小睡,人死才是大睡。 若修士只是纯粹贪生避死,而强行窃取天机,好似鬼鬼祟祟的蟊贼夜行,投胎转世,结果原有魂魄不全,东拼西凑出了个人,到最后,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到底谁是谁? 不过火龙真人倒也能理解某些上五境修士的惧死求生,理解归理解,依旧是不太认可。 某些喜欢走旁门左道的魔道宗门,祖师堂还会为修士点燃一炷性命香,历史上曾经有不少修士,只是盯着那炷香多看了片刻,便把自己看得道心崩溃,彻底走火入魔,这就是自己把自己活活吓死的。 火龙真人难得宽慰自己弟子的心思,微笑道:“先前为师说他陈平安是瘸腿走路,更多是心路上的拖泥带水,连累了整个人的本心走向,其实一时半会儿的境界低下,不打紧。” 张山峰犹有忧愁,“陈平安欠了那么多外债,如何是好?陈平安这家伙最怕欠人情和欠人钱了。” 火龙真人笑道:“有些大忧愁,陈平安反而不怕。打个比方,登山路上,陈平安埋头走路,走得不快,结果发现前边几步路上,可以弯腰捡钱,哪怕只是一颗雪花钱,你觉得陈平安会不会走得更快一些?每捡一颗钱,就少一份负担,久而久之,自然越走越快。” 张山峰豁然开朗,师父可以啊,才见过陈平安两面,就这么了解陈平安? 火龙真人突然说道:“尘埃落定,咱们可以返回凫水岛了。” 李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陈先生,到底是几境修士?” 火龙真人与弟子的言语,李源是一个字都听不见的。 天下火法修士第一人。水法,应该可以稳居前十。 别忘了,火龙真人还是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龙虎山天师府是什么地方?山上修士,一向推崇世间术法,雷法为尊,天地枢机,总摄万法。而天师府黄紫贵人“造化尽在吾掌中”的五雷正法,便是天下雷法正宗。火龙真人的雷法,能弱了去?龙虎山的历代外姓大天师,一般而言,除了没有那天师印和仙剑,可以研习所有龙虎山术法。 所以火龙真人才能够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如此超然世外,别具一格。 火龙真人没有理睬李源,带着张山峰落下云头,来到凫水岛宅邸内。 陈平安已经走出闭关之所,神华内敛,肌肤莹然,不过因为刚刚炼化了本命物,尚未彻底稳固气府,浑身灵气流溢不定,使得整个人愈发飘然出尘,等到木宅安稳下来,这般小有火候的神仙气度,便可以收放自如。 火龙真人点头赞赏道:“贫道当年下五境,可没有这份派头。” 陈平安抱拳致谢。 火龙真人这一次没嫌弃陈平安繁文缛节,修行路上,为人守关护阵,当闭关之人成功出关,还是需要做点表面功夫的。 火龙真人说道:“既然成了,贫道与山峰就不多逗留了,趴地峰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务。” 张山峰嘀咕道:“在哪儿睡觉不是睡。” 火龙真人对于自己弟子的拆台,那是半点不恼火的,反而笑呵呵解释道:“当然是在自家草窝打瞌睡,更舒坦些。” 修道之人,占据世间名山大川,远离人间俗世,不是没有理由的。仙,迁也,迁入山也。红尘多烦忧,藕断又丝连。故而宜入名山,身也清净心也清静。 张山峰点点头,“是很想念那些师兄师侄了。” 陈平安说道:“可能还要麻烦老真人一件事。” 张山峰已经说道:“不麻烦不麻烦。” 火龙真人笑着不说话。 张山峰生怕师父以为自己胳膊肘往外拐,赶忙低声道:“师父,陈平安做事有分寸,说是麻烦,应该不会太麻烦,这就等于咱们白拿了一个人情,他这趟北俱芦洲游历,返回宝瓶洲之前,肯定要去咱们家做客,到时候我带他逛逛,师门好些地方,比如桃山那边,还有太霞峰附近,我可都没怎么去过,不像话。” 火龙真人点点头,笑望向陈平安,“说吧。” 陈平安便说希望将那一百二十二片碧绿琉璃瓦,自己只留下两片琉璃瓦,其余全部劳烦老真人卖于中土神洲的白帝城,他只收六百颗谷雨钱。 张山峰目瞪口呆,刚要说话,就被陈平安以眼神劝阻。 火龙真人似乎在权衡利弊,笑呵呵的,也不说话。 陈平安便安静等待下文。 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的落魄山太需要神仙钱了,处处是需要添补的窟窿,而且个个不小。 莲藕福地提升中等福地是一事,还是头等大事,若是不算魏檗第三场山水神灵夜游宴的进账,如果自己能够卖出那堆琉璃瓦,立即赚到六百颗谷雨钱,可以补上所有的缺口不说,约莫还有两百颗谷雨钱的盈余,将一半多出的谷雨钱,寄给朱敛,作为落魄山的积蓄,免得稍有开销便捉襟见肘,有些人情,既然没得选择,那就干脆欠大,但务必次数要少,远远好过一个一个小人情换着人去欠,又还不上,就谈不上是什么人情往来了,纯粹是让朋友觉得遇人不淑,天底下的人情,从来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何况总这么坑害魏檗,堂堂一洲北岳正神,在自家辖境,刮地三尺,像话吗?兔子还讲究一个不吃窝边草。想我陈平安,好歹是个包袱斋,就算背着一口藻井跑了老远,能一样吗? 陈平安自己可以留下一百颗谷雨钱,用来购买恨剑山的两三把剑仙仿剑,真要便宜,远远低于预期,那我多买几把,送人不行? 此外,落魄山护山大阵的打造、运转,又是一桩不小的开销。 灰蒙山、鳌背山在内的诸多新山头,压胜物的选取和安置,是第三事,其实姜尚真当初打着幌子,说是感谢陈平安帮助真境宗多出一位剑仙供奉、缺席了魏檗两场夜游宴必须补上,其实已经有了三件压胜重宝,那对火龙真人拿去修缮的龙王篓,也算,其余的,就需要落魄山自己继续掏腰包。 所以陈平安自己只留下两片碧绿琉璃瓦,当个念想。毕竟此物难求,留在落魄山,就当是讨个好事成双的好兆头。 火龙真人笑道:“六百颗?打对折?陈平安,你这买卖,做得太不划算了。” 陈平安笑道:“因人而异,换了某个大财主,我卖给他两千颗谷雨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按照火龙真人先前帮忙掌眼鉴宝的估算,一百二十片琉璃瓦,在白帝城琉璃阁那边,可以卖出一千两百颗谷雨钱。 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不小心捡了这么一大堆琉璃瓦,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不然按照陈平安自己的想法,加上老真人桓云都吃不准琉璃瓦价钱的态度,肯定就是按照火龙真人的讲法,在北俱芦洲,能够一片琉璃瓦卖出一颗小暑钱,他陈平安就要喜出望外,说不定连最后两片琉璃瓦都不留了。 五折卖于趴地峰。 如此选择,一来可以立即换取一笔数额已经多到无法想象的谷雨钱,二来可以为火龙真人的点拨和守关,聊表谢意,三来能够免去自己亲自与中土白帝城做买卖的诸多意外。最后就是陈平安还是希望,以后南归返乡之前,去拜访趴地峰,找张山峰,自己能够稍有底气些,不是欠了老真人一大堆的天大人情,还厚着脸皮去蹭吃蹭喝的。 这其中有算计,也有不算计。 善意就在其中,私念也不少,陈平安有了个坦坦荡荡。 火龙真人说道:“赶紧将三座关键气府内的闲散杂乱灵气,速速炼化了,不然还是要还给凫水岛和龙宫洞天的,就白瞎了李源和沈霖的人情。就像主人家好心好意递上一杯茶,你这客人喝了一两口就出门,算怎么回事。这是一。” “第二,人力有穷尽时,不能全收灵气,在所难免,毕竟才是三境瓶颈练气士,喝茶不能真把自己喝到撑死了,主人诚心待客,也不愿到头来还要帮着客人收尸,岂不是太晦气。所以你可以好好研习那炼山、炼水两道炼物口诀,继续炼化道观青砖当中的道意,这也是修行。在这之前,你是身在宝山而不自知,这些万物可炼的上乘道诀,就真是拿来炼物而已?自己多琢磨去。” “第三嘛,就是这一百二十片琉璃瓦了,六百颗谷雨钱,是你自己说的价格,天底下的买家,没有上杆子抬价的,贫道贫道,真是那一贫如洗的道人,在北俱芦洲那是出了名的穷光蛋,好在先与桃山、指玄这些个弟子借钱周转,凑出个几百颗谷雨钱,还是不难的。所以琉璃瓦,贫道先带走,回头贫道传讯指玄峰袁灵殿,让他给你送钱来,估摸着可以在你离开水龙宗之前就赶到。” 说到这里,火龙真人笑眯眯道:“放心,一颗谷雨钱不少你,也一颗钱不多给你。” 陈平安再次抱拳感谢。 张山峰有些纠结。 纠结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们原来如此有钱,以及陈平安在所难免的亏钱,这一亏就是六百颗谷雨钱,陈平安不心疼,他张山峰都要心疼,可毕竟自家师门挣了六百颗谷雨钱,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所以自己当下不论说什么,高兴还是不高兴,都有里外不是人的嫌疑。 张山峰有些憋得难受。 做人难啊。 火龙真人突然问道:“陈平安,你觉得张山峰的拳法,如何?” 陈平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道:“有点慢,尚未圆。” 张山峰尴尬得差点没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师父你该不会是觉得陈平安资质太好,必须强行为自己弟子吹嘘一番,好挽回一点颜面吧? 没这个必要嘛。 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他张山峰会心里没数?学啥都是三脚猫功夫,下山游历斩妖除魔,果然还差得老远,所以张山峰打定主意,将来只有真正称得上道法有成了,再下山去。 再说指玄峰袁师兄就是资质好的,趴地峰那边的小道童们,最爱猜测这位袁师叔祖到底是不是金丹神仙。 火龙真人道:“陈平安,你先走武道,真没选错。” 陈平安笑道:“其实也不是自己选的,最初是没得选,不靠练拳吊命,就活不下去,更难走远。” 火龙真人点点头,“不管如何,善待自己,才能真正善待他人,这件事,你必须拎得清想得透。在那之后,给予这个世道的好事善举,还问自己什么心,需要吗?反正贫道是觉得不太需要了。” 陈平安思量片刻,笑道:“懂了。” 火龙真人记起一事,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多想,喜欢在凫水岛兜转散步,还说得出那‘未圆’,贫道就与你说个小故事,听过之后,想出什么就是什么。有书生与舟子一起过河,,舟子大字不识,书生说了好多的大道理,舟子面红耳赤,好生羞愧,一个大浪打翻舟船,两人落水,书生溺水将死,唯有一技之长傍身别无余物的舟子,寻思着救与不救。” 陈平安说道:“记下了,我会多想想其中深意。” 火龙真人似笑非笑,缓缓道:“就一定需要有深意吗?是贫道修为身份摆在这边,扯了些,你便要格外用心去听去想了。” 陈平安刚要说些什么。 火龙真人摆摆手,“贫道是岸上人,无需听那舟上人的答案。” 最后火龙真人大袖一卷,就随随便便收起了那些碧绿琉璃瓦,片片飞入大袖中。 据说山巅修士,袖里乾坤大,可装小山河。 陈平安有些羡慕,有了这门山上神通,再当那包袱斋,真是如鱼得水。 火龙真人率先去往岸边,符舟安静悬停在渡口,随水起伏。 张山峰与陈平安放慢脚步,并肩而行。 陈平安说道:“你这拳法,我只能瞧出点意思来,你到了趴地峰后,修行之外,别搁置这门拳法。” 张山峰笑问道:“那我算不算你半个拳法师父?” 陈平安打赏了一个字:“滚。” 张山峰小声说道:“放心,我会帮催促指玄峰袁师兄的,让他尽早赶来龙宫洞天。袁师兄虽然道法高,脾气却好。” 前边的火龙真人呵呵一笑。 弟子袁灵殿,脾气好不好,还真不好说。 早年就数这小子最顽劣,硬生生打出来的境界,不过后来被他这个师父按在桃山石窟闭关了十年,出关之后,又被禁足一甲子,这才修身养性了许多。 陈平安站在渡口,目送那艘符舟升空驶入云海。 打算主动拜访南薰水殿,与那位水神娘娘道个谢。 只不过怎么去,还得先问李源。 李源千等万等,那艘符舟终于滚蛋了,就立即现身凫水岛。 没了火龙真人的龙宫洞天,瞧着就处处可亲可爱。 听陈平安想要去往南薰水殿后,李源说此事简单,便施展水法神通,带着陈平安辟水远游。 他还不至于下作到见不得这位陈先生与沈霖结交善缘。 沈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维持一座济渎避暑行宫的运转,李源只是自认稍稍偷懒罢了,加上各有职责,不会主动过界行事。事实上,李源的有意无意的“不会做人”,故意疏远水龙宗宗主孙结,才使得南薰水殿与南宗邵敬芝恰到好处的私谊,显得尤为可贵,让邵敬芝心怀感恩,哪怕她跻身了玉璞境,面对不过是元婴境的水神沈霖,始终执晚辈礼。 到了那座避暑行宫,过侧门而入,畅通无阻。 身为济渎水正,还是很吃香的。 何况那些南薰水殿的小姐姐们,向来与他李源关系熟稔得很,自家人,都是自家人啊。 何况在这规矩森严的南薰水殿当中,李源那些个略带荤味的市井小笑话,就更吃香了,好些个资质尚且的随侍神女、女鬼宫女,最喜欢听这位少年模样的水正老爷,将那些人间才子佳人的话本娓娓道来了,说到了妙处,一个个笑得花枝招展,脸皮薄一些的,红着脸儿听完之后,才会娇羞一句讨厌,姗姗离去,啧啧,那小腰肢扭得真是晃人眼。 李源走在熟门熟路的水殿当中,不得不感慨若是依旧金身无瑕,自己真是过着神仙日子了。 沈霖很快出来亲自迎接两人。 李源一开始没打算掺和,领了陈平安与沈霖见面,就算功德圆满,打算去找小姐姐们谈心,询问最近她们有没有相中哪位水龙宗的年轻俊彦,需不需要他牵红线,制造一些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偶遇啊巧合啊误会啊。可是那位陈先生,却说自己只是坐一会儿就返回凫水岛,李源也就只好满怀愧疚,将那些他新近道听途说来的那些羞人故事,暂且搁放肚中。不过千百年来,说来说去,李源讲了不下百个被他添油加醋的山上山下故事,好像还是关于姜尚真那个狗崽子的艳情游历,最受欢迎,真是他娘的没天理。 陈平安手中拎了一份小玄壁茶饼,礼轻,情意也不重,其实只能算是寒酸。 没办法,陈平安此次登门,当下是真拿不出什么合适的谢礼来。 不过沈霖倒是很开心,半点不作伪,一听说是彩雀府的小玄壁后,更是挽留了陈平安与李源,在花圃旁边的凉亭当中亲自煮茶,还让陈公子别见怪,收了礼就被她拿来待客。 这一次沈霖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施展了术法,遮掩了那张裂纹弥补的脸庞。 陈平安喝着茶,便有些感慨,明明是山水神灵,却很会做人。 沈霖也有些小想法,这位能够让火龙真人亲自护关的年轻修士,只看喝茶的气态,应该是出身宗门谱牒或是豪阀子弟无疑了。 陈平安便询问了一些水丹炼制之法,如何才能更少挥霍。 沈霖自然不会藏掖,将许多关键处一一道明,让陈平安收获颇丰,这就是修行路上,有无明师指点的区别。 可能山泽野修也能从谱牒仙师手中抢夺诸多机缘,可是如何吃下机缘、宝物,最终成功,是吃掉七八成,还是九成十成,关键就在仙家山头的“传承有序、法脉绵延”八字。许多细微差池,日积月累,可能就直接导致一个境界的差距,尤其是龙门、金丹之别,就更是名副其实的天壤之别。 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 男女双方,早年曾在一人家乡一人异乡相逢。 如今依旧如此,只不过双方对换,毕竟北俱芦洲算是她这位清凉宗开山宗主的半个家乡了。 山下俗子,认祖归宗,是头等大事。山上清心寡欲的修士,对待此事,更加重视。 贺小凉转头对身后那位宗门供奉的嫡传弟子,说道:李舟,你先回山头。 李舟虽然有些失魂落魄,仍是立即收起杂乱心了,小师叔就让他说给你们听,在他那儿,有趣的山水故事茫茫多。 一个小道童使劲摇头道:我觉得肯定不如小师叔讲得好! 张山峰晃了晃手,笑容灿烂道:尽瞎说些大实话。回头下了雪,一起打雪仗,小师叔与你结盟。 那个小道童立即拒绝,休想! 听师兄们讲每次打雪仗,就数小师叔被雪球砸得最惨,因为个儿最高,跑得快,就算被砸了也不会生气。 张山峰伸手扯了扯道袍领口,一本正经道:敢不尊敬小师叔?就不怕被你师父打得屁股开花? 那个小道童皱着小脸,轻声道:师父去年走了。 张山峰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那个小道童,轻声笑道:其实没走呢,你不还记着师父吗? 小道童低下头,红着眼睛,嗯了一声,师父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要我莫哭,说只要惦念着师父,师父就没走,不用经常惦念,偶尔想起就很好了。还说等到我什么时候想起师父,不那么伤心了,就是长大了,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下山去斩妖除魔。小师叔,怎么都过了这么久了,都一年多了,我还是伤心得很啊。 张山峰想了想,还是没能说些什么安慰言语。 小时候,日子好像是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过去的。 大一些,一个月一个月,便过了每一年。 如果成了山上的修道之人,境界高了后,十年百年,好像都会转瞬即逝,能记住多少个身边人?又有几人,能算身边人? 张山峰曾经问过师父很多问题,可是火龙真人很多时候,都只说问题没有答案,问题本身就是答案,许多看似答案,就是下一个问题。 张山峰没觉得师父是在敷衍自己,所以自己就能更加茫然。 师父道法高不高? 当然不高。 因为师父的道法不在山上,天上,在山脚的人间。 一个小道童好奇问道:小师叔,想啥呢? 张山峰刚要说话。 有个小家伙便轻声道:肯定是在偷偷想念山下的漂亮姑娘了呗。 另外一个小道童便来了一句,尽瞎说些大实话。 张山峰呵呵一笑,先前那个斩妖除魔的山水故事暂且不表,且听下回分解。小师叔先与你们说个更精彩的压箱底故事。 不曾想有个小道童立即与同伴们说道:别怕,小师叔肯定是想拿鬼怪故事吓唬咱们。 张山峰看着这拨一个比一个机灵伶俐的小王八蛋,身边当下这一圈小道童,比起下山前的那些个小师侄们,好像更难伺候啊。 张山峰只好拿出杀手锏,高声喊道:师父,咋个还不下雪嘛。 老真人正坐在远处崖畔打盹,开口笑道:上个茅厕,不还得先吃饱饭。 所有小道童都可怜兮兮看着这位小师叔,觉得小师叔脑瓜子好像不太灵光唉。 张山峰站起身,罢了,教你们打拳。 嘘声四起,全跑光了。 不下雪,没故事,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山上野果,各家师父也没让谁屁股开花,小师叔便没啥用处了嘛。 张山峰突然发现一个小家伙停下脚步,没走。 张山峰已经心满意足,笑着招手道:好好好,小师叔就教你一人拳法。 那小道童嘿嘿一笑,嘴上哼哼哈哈,打了一通王八拳,然后撂下一句小师叔学会没就跑路。 张山峰挠挠头。 这拨小师侄贼滑头,小师叔带不动啊。 第四百五十五章师徒练拳皆可怜 到了饭桌上,李二有些犯嘀咕,这还是自家媳妇第二回要自己多喝酒,尽管敞开了喝,上一次,已经隔了许多年。 见着了陈平安刻意压制拳意,三两杯下肚,很快就喝了个满脸涨红,李二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咋的,喝醉了倒头就睡,是寻思着能够少吃一顿拳头是一顿?可这不像是陈平安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不过有人与自己痛快喝酒,李二还是很高兴,便一条腿踩在长凳上,不曾想他刚一抬脚,勾着背,要去夹一筷子离着自己老远的冬笋炒肉,妇人便一瞪眼,教训他拿出点长辈样子来,把李二纠结得不行,只得正儿八经坐好,以前也没见她这般斤斤计较,自己偶尔喝个几两小酒儿,媳妇都是不管这些的,他们家一直这样,李槐小时候就喜欢蹲在长凳上啃那鸡腿、蹄膀,也没个所谓的家教,什么女子不上桌吃饭,李二家里更是没这样的规矩。 李二瞥了眼那盘故意被放在陈平安手边的菜,结果发现媳妇瞥了眼自己,李二便懂了,这盘冬笋炒肉,没他事儿。 桌上荤菜硬菜都在陈平安那边,李二这边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菜,李二抿了口酒,笑了笑,其实这副光景,不陌生。 李槐没出门求学远游的那些年,家里一直是这个样子。 李槐留在大隋做学问,他们仨搬到了北俱芦洲狮子峰山脚,哪怕李柳经常下山,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饭,没李槐在那儿闹腾,李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李二倒是没有半点重男轻女,这与女儿李柳是什么人,没关系。李二这么些年来,对李柳就一个要求,外边的事情外边解决,别带到家里来,当然女婿,可以例外。 陈平安喝得七八成醉醺醺,不至于说话都牙齿打架,走路也无碍,自己离开八仙桌和正屋,去了李槐的屋子休息,脱了靴子,轻轻躺下,闭上眼睛,突然坐起身,将床边靴子,拨转方向,靴尖朝里,这才继续躺下安稳睡觉。 原来是想念家乡落魄山和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了。 李二忙着收拾碗筷,妇人还坐在原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李二,你觉得陈平安这孩子,怎么样?” 李二笑道:“好啊。” 不然当年汉子就不会想着将那龙王篓和金色鲤鱼,私自卖给陈平安。为此在杨家铺子还挨了一顿训。 妇人小声道:“你觉得这孩子瞧得上咱们家闺女吗?” 李二停下手上动作,无奈道:“这也不是瞧不瞧得上眼的事情啊,陈平安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妇人大失所望,“我们闺女没福气啊。” 李二笑着不说话。 妇人一拍桌子,恼火道:“笑什么笑,李柳到底是不是你亲生闺女?是我偷汉子来的不成?” 李二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道:“说什么混话。” 妇人哀怨道:“闺女缺心眼,当爹的没出息,还不上心,咱们闺女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投胎到了家里来吃苦。难不成还要李槐将来养爹养娘养媳妇,到头来连嫁了人的姐姐还要照顾一辈子?” 李二好奇问道:“跟李槐一个学塾念书的董水井和林守一,不都从小就喜欢咱们闺女,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意。还有上次那个与咱们走了一路的读书人,不也觉得其实瞅着不错?” 妇人摇摇头,“那可不一样,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陈平安最像学塾的齐先生。道理我是讲不出半个,可我看人很准的。” 李二不再说话,点了点头,继续收拾碗筷。 他媳妇上一次让自己敞开了喝酒,便是齐先生登门。 妇人试探性问道:“咱们闺女真么得机会了?” 李二便有些心虚,接下来这一通喂拳,让陈平安吃饱撑死,估计有机会也没机会了吧? 第二天,天微微亮,陈平安就起床,帮着挑水而返,水井那边,街坊邻里一问,便说是李家的远房亲戚。 然后李二就带着陈平安出门去往狮子峰,与妇人说是去山上逛逛,妇人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也不说什么。李二便有些迷糊,不晓得这有什么算盘可打。 李二带着陈平安直奔狮子峰祖师堂。 一路上闲聊,关于郑大风如今在落魄山看门的事情,李二与陈平安道了一声谢。 陈平安说没什么。 李二却说就郑大风那脾气,搁在以往,在外乡成了个废人,肯定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杨家铺子,混吃等死,这辈子就算真的完了。那么一辈子潦潦草草,最终师父他老人家,没把郑大风当徒弟正眼看过一次,郑大风也一辈子没敢将自己当弟子看待。如今的局面,落魄归落魄,师徒却已是师徒,大不一样。 陈平安其实一直觉得这个李叔叔,是天底下活得最明白的那种人。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狮子峰山主黄采,是一位神仙气度的老仙师。 黄采在北俱芦洲的元婴修士当中,是出了名的能打。 李二没有客套寒暄,直接让这位大名鼎鼎的老元婴修士,封山。 黄采二话不说,就立即传令下去,让狮子峰封禁山头,而且也未提何时开山。 对于一座仙家山头而言,封山是一等一的大事。 要么是大敌当前,要么是老祖闭关破境。 李二又递给毕恭毕敬的狮子峰老山主一张纸,让黄采按照纸上所写去抓药。 黄采依旧没有多问一个字。 只是看待那位年轻外乡人的眼神,就有些古怪。 陈平安若说在山脚铺子那边有些灯下黑了,这会儿与外人打交道,立即就开了窍,不过也未多余解释什么。 一切等李柳回了狮子峰再说。 李二带着陈平安去了趟狮子峰山巅的一处古老府邸大门,此处是狮子峰开山老祖早年的修道之地,兵解离世后,便再未打开过,李柳重返狮子峰后,才府门重开,里边别有洞天,哪怕是黄采都没资格涉足半步。陈平安步入其中,发现竟然是一条溶洞水路,过了府门那道山水禁制,就是一处渡口,流水碧绿幽幽,有小舟靠岸,李二亲自撑蒿前行,洞府之中,既无日月之辉,也没有仙家萤石、烛火,依旧光亮如昼。 小舟行出十数里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竟有一面大如湖泊的古怪镜子,微微低于湖面,四面八方的流水倾泻其中,便不见踪迹。 李二解释道:“这把镜子,是一处古老洞天的入口,有人不太喜欢那座洞天,就打造了这座阵法,一直以大水浇灌。这镜面相当坚韧,寻常‘气盛’的十境拳头,都不济事,哪怕我曾经以‘归真’八十拳,将其打碎了片刻,依旧会复原如初。据说只有十境最后一重境界的‘神到’,才能彻底破开镜面,我还需要打磨拳意很久,才有机会跻身‘神到’至境。在那之后,才算破了武道断头路,走上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登天之路。”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说道:“这么珍稀的一件仙家至宝,彻底打碎了多可惜。” 至于武夫十境的三重境界,听说过了,记住就行。 李二笑道:“到了能够用一双拳头打破镜子的时候,你才有资格来说可惜不可惜。” 陈平安觉得直到这一刻,身边所站之人,不再是李二。 而是一位十境武夫。 身边已经没有了李二身影,陈平安心知不妙,果不其然,毫无征兆,一记横扫从背后而至。 陈平安身形看似垮塌,拳意收敛,整个人不讲究什么风范不风范,试图向前前扑出去,不曾想依旧被一腿迅猛踹中后腰,咔嚓作响如一连串爆竹炸响,能够将寻常金身境武夫体魄视为纸糊泥塑的陈平安,就那么被一腿踹得如同拉开弓弦,砰然一声过后,照理而言,陈平安就要被一脚踹得飞出数十丈,但是李二出拳远远快过陈平安身形去势,站在陈平安身侧,一拳劈下,砸在向后仰去的陈平安胸口。 这一拳,打得陈平安后背当场贴地坠去。 李二一脚伸出,脚踝一拧,将砸在自己脚背上的陈平安,随随便便挑到了镜面之上。 只觉得一口纯粹真气差点就要崩散的陈平安,重重摔在镜面上,蹦跳了几下,手掌猛然一拍镜面,飘转起身站定,依旧忍不住大口呕血。 李二依旧站在小舟之上,人与小舟,皆纹丝不动,这个汉子缓缓说道:“小心点,我这人出拳,没个轻重,当年我与宋长镜同样是九境巅峰,在骊珠洞天那场架,打得痛快了,就差点不小心打死他。”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见李二没有立即出手的意思,便轻轻卷起袖子,脚尖轻轻拧了拧镜面,果然坚实异常,就跟走惯了泥瓶巷泥路,再走在福禄街桃叶巷的青石大街,是一种感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挨了李二一拳是一种疼,随后撞在了镜面之上,又是火上浇油,比撞在落魄山竹楼地面墙壁之上,更要遭殃。 陈平安身形摇摇晃晃,苦笑问道:“李叔叔,就一直是九境出拳吗?” 李二摇摇头道:“当然不会。” 不等陈平安心里边稍稍好受点,李二就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十境的。” 就凭这小子喊自己这一声李叔叔,就不能让陈平安白喊。 李二觉得做人得厚道。 ———— 茶余饭后酒桌上,北俱芦洲山上最近又有一桩天大的热闹可讲了。 清凉宗宗主贺小凉,在返回宗门的归途,莫名其妙与那位痴情种徐铉,起了天大的冲突。 本该是天造地设一对神仙道侣的男女,非但没有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知道徐铉说了什么,贺小凉竟是大打出手,在花翎王朝一处僻静山野,双方圈定地界后,贺小凉与徐铉打得方圆百里的山河变色,千里山水灵气无比紊乱。 徐铉身受重伤,远遁而走,但是被贺小凉直接斩杀了他那两位贴身婢女不说,两位年轻金丹女修就此香消玉殒,贺小凉还将那两把咳珠、符劾的刀剑,争抢入手,带去了清凉宗,然后将两件至宝随手丢在了山门外,这位女子宗主放出话去,让徐铉有本事就来自取,若是本事不济,又胆子不够,大可以让师父白裳来取走刀剑。 徐铉返回山头后,闭关疗伤,传闻原本板上钉钉的跻身上五境一事,需要耽搁最少十年,如此一来,最少在境界一事上,一旦刘景龙破境,又能够扛下郦采、董铸在内的三次问剑,徐铉不光是境界修为,慢于太徽剑宗刘景龙十年,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仅次于林素的徐铉,也会与刘景龙交换座椅位置。 北地第一大剑仙白裳,因此没有坐视不管,但是没有仗着剑仙身份,与仙人境境界,去往清凉宗与贺小凉兴师问罪,白裳只说了一句话,他白裳在北俱芦洲一日,贺小凉就休想跻身飞升境。 两座本该有望联姻的宗门,至此结下死仇。 琼林宗在内的许多墙头草,开始对清凉宗断绝往来,许多商贸往来,更是多有刁难。 花翎王朝韩氏皇帝在内的诸多山下世俗势力,开始暗中反悔,许多原本打算送往清凉宗修行的修道胚子,哪怕走到了一半路程,都打道回府。 清凉宗周边的许多仙家山头,也开始有意无意疏远那座本就根基未稳的清凉宗,严令自家山头修士,不许与清凉宗有太多牵扯。 天君谢实的一位嫡传弟子,气势汹汹亲自走了一趟清凉宗,结果贺小凉不识大体,原本关系莫逆的双方,闹得不欢而散,在那之后,清凉宗就愈发显得茕茕孑立,四面八方无援手,盟友不再是盟友,不是盟友的,更成为一个个潜在的敌对势力,使小绊子,没有人认为一个彻底惹恼了大剑仙白裳的新近宗门,可以在北俱芦洲风光多久。 而清凉宗内部也动荡不安。 半数供奉、客卿都与清凉宗撇清了关系,寄去了一封封密信,祖师堂那边的座椅,一夜之间就少了五条之多。 贺小凉也是个怪人,没有打碎劈烂那些座椅,就只是将它们搬出了祖师堂,放在门外檐下。 本就弟子不多的清凉宗,一座山头,愈发显得冷冷清清。 所幸贺小凉在北俱芦洲游历过程中,先后收取的九位记名弟子,还算安定,尚未有人选择叛逃清凉宗。在外界看来,是因为那些家伙,根本不清楚白裳这个名字的意义,更不知道山上结仇并且撕破脸皮后的凶险万分。 这九位清凉宗开宗立派后的首代弟子,陆陆续续被贺小凉带回山头,多是以前不曾修行的山下凡夫俗子,年龄不算悬殊,年纪最年长之人,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年岁最小的,不过是五六岁的稚童,贺小凉收取弟子,十分古怪,资质根骨也看,却并不是最看重的,能走上修行路就成,更多还是看她自己的眼缘。 今天贺小凉离开那座独自修道的小洞天,清凉宗占据了一处风水宝地,但是并未如何大兴土木,只在祖山半山腰开辟出一小块地盘,座座茅屋相邻,九位弟子都住在此处,唯独那座用来传道授业解惑的场所,还算有点富家宅邸的样子,类似山下大户人家的祠堂,即可祭祖,也可延请夫子为家族弟子讲学。 贺小凉收取弟子,只传授他们一门没有高下之分的道家口诀,此外便不再多管,不过请了一位外人来为弟子们日常授业,此人既不是供奉也不是客卿,却在此为清凉宗九位弟子讲学已经好几年,不拘泥于辨析道门典籍的玄妙,三教百家学问,此人都会传授。贺小凉对于这位“李先生”,似乎很信任,不担心他在此讲学,会误人子弟,耽误修行,更不担心让她扬言百年之内不再收取弟子的清凉宗,变成一个四不像的仙家门派。 九位暂时依旧还是记名的弟子,对于那位只知道姓李的年轻先生,十分敬重。 贺小凉来到讲堂窗外。 那位李夫子在讲那儒家的诗词文章,先前说到“池塘生春草”、“明月照高楼”的好在何处,感慨这等看似直白诗句,最见功力,都会让后世诗家后悔晚生了千百年,然后便顺势讲到了一座山下豪阀门第,或是一座山上门派,开山鼻祖的性情如何,会如何影响家风、门风,最后便告诉那九人,若是你们将来成了那开山鼻祖,便该如何去做,才能少错多对。 有人见到了师父出现,便要起身行礼,贺小凉却伸手下压了两下,示意讲学之地,授业夫子最大。 那位面相年轻的李夫子抛出一个问题,让九位学生去思量一番,然后离开了学堂,跟上贺小凉。 他说道:“贺宗主,你明明没有必要如此行事……算了,其中缘由,我一个外人,就不多问。不过我确定,白裳说话,从来算数。” 哪怕贺小凉是那位道家掌教的嫡传弟子,终究是隔了一座天下。 何况北俱芦洲剑仙行事,真要大动肝火,哪里会管这些。 白裳如今明摆着就是不管了。 相传北俱芦洲最早的时候,曾经还有一位远古剑仙,与一位至圣先师的学生,以剑尖指人,笑着询问你觉得我一剑会不会砍下去。 答案当然是照砍不误了。 不过最后那位剑仙战死在了剑气长城,那位儒家圣人则在北俱芦洲开创了凫水书院,在世之时,对那位剑仙的香火后裔,多有照拂。 贺小凉笑着说道:“李先生,我如今才玉璞境没几年,等到跻身下一个仙人境,再到瓶颈,没个数百年光阴,是做不到的。白裳愿意等,就等着好了。” 这位被贺小凉尊称为李先生的读书人,说道:“先前天君谢实的那位弟子,有些咄咄逼人了。” 贺小凉说道:“他当年游历途中,受过白裳指点,白裳于他有一份传道之恩,加上清凉宗开山立派,挤占了北俱芦洲相当一部分道门气运,此人自然而然会倾向于徐铉和白裳。” 李先生摇头道:“若是道理可以如此套用、借用,我看天君谢实的传道,大有问题。” 贺小凉忍住笑。 李先生疑惑道:“是我错了?” 万事先思己错,便是这位读书人的治学根本。 贺小凉摇头道:“这话,希望李先生哪天亲口与谢天君说上一遍。” 李先生笑道:“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看。不过看谢天君自身与整座宗门行事,未必讨喜。” 贺小凉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害怕自己要忍不住笑出声,同时又有些怜悯那位天君高徒。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茅屋下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名叫崔赐,是与一起李先生跨洲游学多年的随从书童。 李先生说道:“我该下山了。” 贺小凉打了个稽首:“不敢再挽留先生。” 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 元来更喜欢读书,其实不太喜欢练武,不是吃不住苦,熬不住疼,就是没姐姐那么痴迷武学。 追随师父卢白象,再次来到这座落魄山上,他和姐姐依旧没能将名字记录在祖师堂谱牒上,因为那位年轻山主又没在山头,元来没觉得有什么,姐姐元宝其实颇为愤懑,总觉得师父受到了怠慢。元来每天除了练拳走桩,与姐姐切磋技击之术,一有空闲就是看书,元宝对此并不高兴,私底下找过元来,说了一番找了这么个师父,我们姐弟二人一定要惜福的大道理。元来听进去了,不过还想要说些自己的道理,只是看着姐姐当时的冷峻面容,以及姐姐手中攥紧的那根木杆长枪,元来就没敢开口。 那杆木枪,是他们那个当镖师的爹,唯一的遗物,在元宝眼中,这就是元家的祖传之物,本该传给元来,但是她觉得元来性子太软,从小就没有血性,不配拿起这杆木枪。 他们爹是死在江湖里的,那他们姐弟作为江湖儿郎出身,就该在江湖上找回场子。元来却要每天读书,算怎么回事? 元宝当然更喜欢那个热热闹闹又规矩森严的真正师门,曾是朱荧王朝一个江湖魔教门派的老巢,师父先是拢起了一伙边境流寇马贼,后来断断续续来了许多隐姓埋名的奇人异士,有些老人,满身的书卷气,哪怕吃着粗粝食物,喝着劣酒,也能悠哉悠哉,有些衣衫普通的年轻子弟,见着了大鱼大肉都要皱眉头,却要犹豫半天,才愿意下筷子,有些沉默寡言的汉子,对着一把佩刀,偏偏就要落泪。 元来喜欢落魄山。 因为落魄山上有个叫岑鸳机的姑娘。 与姐姐元宝一样,练拳勤勉,但是长得比姐姐好看,还温柔。 他知道岑鸳机每天早晚都会走两趟落魄山的台阶,所以就会掐准时辰,早些时候,散步去往山巅山神祠,逛荡一圈后,就坐在台阶上翻书。 今天月色下,元来又坐在台阶顶上看书,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岑姑娘就要从一路练拳走到山巅,她一般都会休息一炷香功夫再下山,岑姑娘偶尔会问他在看什么书,元来便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给姑娘听,什么书名,哪里买来的,书里讲了什么。岑姑娘从来不会厌烦,听他言语的时候,她会神情专注望着他,岑姑娘那一双眼眸,元来看一眼便不敢多看,可是又忍不住不多看一眼。 岑姑娘的眼睛,是明月。 天下明月唯一轮,谁抬头都能瞧见,不稀奇。 岑姑娘眼中的明月色,就只有他元来一人,轻轻望去,才能发现。 今夜不知为何,岑姑娘身边多出了一个姐姐,一起打着那个粗浅入门的走桩,一起登山。 元来便有些难为情,坐立难安,担心那位心直口快的姐姐,会当着岑姑娘的面训他不务正业,那以后,岑姑娘还愿意问自己在看什么书吗? 元宝和岑鸳机一起到了山巅,停了拳桩,两个姿容各有千秋的姑娘,有说有笑。不过真要计较起来,当然还是岑鸳机姿色更佳。 元宝与岑鸳机私底下切磋过,各有胜负,双方练拳都没多久,于是约定了将来她们要一起跻身传说中的金身境。 元来坐在不远处,看书也不是,离开也不舍得,微微涨红了脸,只敢竖起耳朵,听着岑姑娘清脆悦耳的言语,便心满意足。 两位少女并肩而坐,元宝说着自己师父的武学通玄,才情惊艳,琴棋书画,无所不知。 岑鸳机便说着朱老先生的诸多好,和蔼可亲,待人和善,做得一大桌子佳肴美味。 元来向下望去,看到了三个小丫头,为首之人,个儿相对最高,是个很怪的女孩,叫裴钱,特别闹腾。在师父和前辈朱敛那边,言语从来没什么忌讳,胆子极大。后来元来问师父,才知道原来这个裴钱,是那位年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并且与师父四人,当年一起离开的家乡,走了很远的路,才从桐叶洲来到宝瓶洲落魄山。 那个总能变出一捧瓜子的粉裙女童,落魄山如今尚未有正儿八经的祖师堂建筑,却已有自己的谱牒,谱牒上她叫陈如初,不过她还说喊她暖树也可以,详细解释是那“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的暖树,取此句的首尾二字成名字。另外那个扛着一根行山杖的黑衣小姑娘,憨憨的,第一次见面,就问他有没有听过北俱芦洲的哑巴湖,晓不晓得哑巴湖里有一条大水怪。 岑鸳机看到那裴钱,就有些犯怵发虚。 元宝不太愿意搭理这个落魄山上的小山头,陈如初还好,很乖巧一孩子,其余两个,元宝是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像是两个给门板夹过脑袋的孩子,总喜欢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落魄山加上骑龙巷,人不多,竟然就有三座山头,大管家朱敛、大骊北岳正神魏檗、看门人郑大风是一座,处久了,元宝觉得这三人,都不简单。 裴钱这拨孩子,勉强算一座小山头。 骑龙巷压岁铺子掌柜石柔,与草头铺子师徒三人,好像比较亲近。 那个喜好身穿青衣的陈灵均,更多是独来独往,不在任何一座山头。 元宝询问过岑鸳机关于那个年轻山主的事情,岑鸳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是坏人,没什么山主架子,喜欢当甩手掌柜,一年到头都在外边远游,只知道让朱老先生操持大小事务,劳心劳力。 裴钱也与元宝、元来姐弟聊不到一块去,带着陈如初和周米粒在山神祠外玩耍,若是没有元宝岑鸳机这些外人在场,被山水同僚讥讽为“金头山神”宋煜章也会现身,听裴钱说些从老厨子和披云山那边听来的山水趣闻,宋煜章也会聊些自己生前担任龙窑督造官时的琐碎事务,裴钱爱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离着元宝三人有些远了,周米粒突然踮起脚跟,在裴钱耳边小声说道:“我觉得那个叫元宝的小姑娘,有些憨憨的。” 裴钱瞪眼道:“身为落魄山右护法,怎么可以在背后说人是非?!” 周米粒病恹恹的。 裴钱嬉笑道:“傻不傻的,还需要你说吗?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周米粒笑逐颜开。 裴钱伸手摸着周米粒的小脑袋,微微弯腰,眼神慈祥道:“每天吃那么多米粒儿,一碗又一碗的,个儿怎么不长高嘞?” 周米粒以脚尖点地,挺起胸膛。 裴钱轻轻按下周米粒,安慰道:“有志不在个儿高。” 周米粒笑得合不拢嘴。 裴钱伸出双手,按住周米粒的两边脸颊,啪一下合上哑巴湖大水怪的嘴巴,提醒道:“米粒啊,你现在已经是咱们落魄山的右护法了,上上下下,从山神宋老爷那边,到山脚郑大风那儿,还有骑龙巷两间那么大的铺子,都晓得了你的职务,名声大了去,越是身居高位,你就越需要每天反省,不能翘小尾巴,不能给我师父丢脸,晓不得?” 陈如初望向北边的灰蒙山,也属于自家山头,而且极大,如今螯鱼背已经租借给了书简湖珠钗岛。 陈如初轻声说道:“朱先生好像这次出门还要很久。” 裴钱点头道:“要走好些地方,听说最远,要到咱们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 裴钱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钱囊,“与你们说过的,送我钱袋子的那位桂姨,就是老龙城的神仙前辈,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哩。” 周米粒问道:“能给我瞅瞅不?” 裴钱递过去,“不许乱翻,里边装着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周米粒拿过钱袋子,“真沉。” 裴钱扯了扯嘴角,哼哼道:“这就叫家当!” 裴钱跳上了山巅栏杆,学自己师父,缓缓出拳,行云流水。 每次骤然停歇一振袖,如闷雷。 稍稍一跺脚,整条栏杆便瞬间灰尘震散。 只可惜石阶那边三人,已经下山去了。 ———— 一行人乘坐牛角山仙家渡船,刚刚离开旧大骊版图,去往宝瓶洲中部地界。 如今的宝瓶洲,其实都姓宋了。 刘重润覆了一张朱敛递来的女子面皮,中人之姿,坐在屋内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抹着鬓角,哭笑不得。 只是想起此次寻宝,依旧惴惴不安,毕竟水殿龙舟两物,她作为昔年故国垂帘听政的长公主,寻见容易,只是如何带回龙泉郡,才是天大的麻烦,不过那个朱敛既然说山人自有妙计,刘重润也就走一步看一步,相信那个青峡岛的账房先生,既然愿意将落魄山大权交予此人,不至于是那种夸夸其谈之辈。 卢白象屋内,朱敛盘腿而坐,桌上一壶酒,一只瓷杯,一碟黄豆,小酌慢饮。 卢白象坐在对面,没有喝酒的 意思。 崔东山的那封回信上,提了一笔魏羡,说这家伙这些年从随军修士做起,给一个名叫曹峻的实职武将打下手,攒了不少军功,已经得了大骊朝廷赐下的武散官,以后转入清流官身,就有了台阶。 藕花福地画卷四人,如今各有道路在脚下。 魏羡投军,隋右边在桐叶洲玉圭宗修行,当了个修道之人,卢白象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唯独朱敛,留在落魄山。 卢白象先前收到朱敛的密信,就立即准备了三件山上宝物和一箱子神仙钱,都是几拨朱荧王朝亡国遗民的买命钱,不过后来陈平安从龙宫洞天寄信回落魄山,朱敛不但没收下卢白象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还反过来给了卢白象十颗谷雨钱。但是同时叮嘱卢白象创建的门派,收拢各路兵马没关系,最好别掺和那帮遗老遗少的复国之举,大骊铁骑接下来要做的,肯定就是针对这拨试图死灰复燃的漏网之鱼。陈平安在信上只是建议,没有一定要卢白象如何行事。 与刘重润商议寻宝一事,卢白象在场,只不过都是朱敛在那边运筹帷幄。 朱敛一举三得。 帮着落魄山确定了刘重润和珠钗岛,值不值得成为长远的盟友。 珠钗岛欠了落魄山一份不小的香火情。 刘重润欠了陈平安这位年轻山主的一成分账。 当然落魄山和陈平安、朱敛,都不会贪图这些香火情,刘重润和珠钗岛将来在生意上,若有表示,落魄山自有办法在别处还回去。 相信刘重润如今还不太清楚,珠钗岛嫡传弟子,先前能否留在螯鱼背修行,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若是利益熏心,在得知寻宝一事隐患重重之后,仍是执意要涉险行事,那么就不是当下的光景了。 卢白象笑问道:“若是刘重润选错了,你朱敛就属于画蛇添足,岂不是自找麻烦,被你试探出了刘重润不是合适的盟友,那本该是落魄山囊中之物的水殿龙舟,到底取还是不取?不取,等于白白失去了五成分账,取了,便要与刘重润和珠钗岛关系更深一层,落魄山后患无穷。” 朱敛捻起几粒金黄灿灿的干炒黄豆,丢入嘴中,咬得嘎嘣脆,笑眯眯道:“‘若是’?现在不是没有这个‘若是’嘛。” 卢白象摇摇头,显然不太认可朱敛此举。 若是他来住持此事,在崔东山那封信寄到落魄山后,就大局已定,水殿、龙舟,必有一件,清清爽爽,搬运到落魄山。至于其它,此后刘重润和珠钗岛修士在未来岁月里的对与错,其实都是小事。因为卢白象坚信落魄山的发展之快,很快就会让珠钗岛修士人人高山仰止,想犯错都不敢,哪怕犯了珠钗岛修士自认的天大错,在落魄山这边都只会是他卢白象随手抹平的小错。 朱敛举杯抿了口酒,呲溜一声,满脸陶醉,捻起一粒黄豆,斜眼笑道:“安心当你的魔教教主去,莫要为我忧心这点黄豆小事。” 卢白象笑问道:“裴钱主动去竹楼练拳,为何不与陈平安直说?既然觉得事大,又为何由得崔老前辈那般摧残裴钱本心?真不怕物极必反,裴钱的武学之路,早早到了断头路?” 朱敛放下举到一半的酒杯,正色说道:“崔诚出拳,难道就只是锤炼武夫体魄?拳头不落在裴钱心头,意义何在?” 朱敛冷笑道:“裴丫头这种武学天才,谁不能教?不能教好?我朱敛可以,你卢白象可以,估计就连岑鸳机都可以教,反正裴钱只要自己想要练拳,就会学得很快,快到当师父的都不敢相信。但是要说谁能教出一个当世最好,你我不行,甚至连少爷都不成!” 朱敛轻轻抬臂握拳,“这一拳打下去,要将丫头的体魄与心弦,都打得只留下一丝生气可活,其余皆死,不得不认命服输,但就是凭着仅剩的这一口气,还要让裴钱站得起来,偏要输了,还要多吃一拳,便是‘赢了我自己’,这个道理,裴钱自己都不懂,是我家少爷一言一行,教给她的书外事,结结实实落在了她心上的,开了花结了果,刚好崔诚很懂,又做得到。你卢白象做得到?说句难听的,裴钱面对你卢白象,根本不觉得你有资格传授他拳法。裴丫头只会装傻,笑眯眯问,你谁啊?境界多高?十一境武夫有没有啊?有的话,你咋个不去一拳开天?在我裴钱这儿耍个锤嘛。” 说到最后,朱敛自顾自笑了起来,便一口饮尽杯中酒。 卢白象笑着点头。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 一群妇人少女在水边清洗衣物,山水相接处,兰芽短浸溪,山上松柏郁郁。 被陈平安称呼为柳婶婶的妇人,与她女儿李柳一起将衣物铺在溪边青石板上。 狮子峰山脚小镇,四五百户人家,人不少,看似与狮子峰接壤,实则一线之隔,天壤之别,几乎少有打交道,千百年下来,都习惯了,何况狮子峰的登山之路,离着小镇有些距离,再顽劣的嬉闹稚童,至多就是跑到山门那边就停步,有谁胆敢冒犯山上的仙长清修,事后就要被长辈拎回家,按在长条凳上,打得屁股开花嗷嗷哭。 在小镇能够混得人人熟脸的,要么是家中在县城衙门当差的,在外边挣了大钱,返乡造了栋大宅的,或是家里晚辈是那读书种子的,要么就是门前多是非的俏寡妇,再就是柳婶婶这般开着店铺迎来送往做买卖的,市井乡野,嘴巴不饶人的,往往也不被人饶过,一来二去,便都认识了姓柳的婆姨,这座小镇的妇人,以往总喜欢笑话姓柳的妇人,对于她经常说自己的儿子,是那大书院读书的崽儿,没人相信,连妇人到底有没有生出一个带把的儿子,都不愿意相信,闺女好看又如何,还不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然已经有了那么个漂亮女儿,祖坟冒青烟,据说去了狮子峰山上,给某个老神仙当丫鬟,若是再有个有望功名的儿子,天大好处都给她一个人占尽了,她们还怎么活?心里能痛快了? 最近布店那边,来了个瞧着十分面善的年轻后生,几次帮着店铺挑水,礼数周到,瞧着像是读书人,力气不小,还会帮一些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娘汲水,还认得人,今儿一次招呼闲聊后,第二天就能热络喊人。刚到镇上那会儿,便挑了不少登门的礼物。听说是那个李木疙瘩的远房亲戚,妇人们瞅着觉得不像,多半是李柳那闺女的相好,一些个家境相对殷实的妇道人家,还跑去店铺那边亲眼瞧了,好嘛,结果非但没挑出人家后生的毛病来,反而人人在那边开销了不少银子,买了不少布料回家,多给家里男人念叨了几句败家娘们。 若是那后生油嘴滑舌,只顾着帮着铺子挣黑心钱,也就罢了,她们大可以合起伙来,在背后戳那柳妇人的脊梁骨,找了这么个掉钱眼里的女婿,上不得台面,当面损那妇人和铺子几句都有了说头,可是妇人们给自家汉子埋怨几句后,回头自个儿摸着布料,价钱不便宜,却也真不算坑人,她们人人是惯了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这还分不出个好坏来?那年轻人帮着她们挑选的棉布、绸缎,绝不故意让她们去贵的,若是真有眼缘,挑得贵了却不算实惠,后生还要拦着她们花冤枉钱,那后生眼儿可尖,都是顺着她们的身段、衣饰、发钗来卖布的,这些妇人家中有女儿的,瞧见了,也觉得好,真能衬着娘亲年轻好几岁,价格公道,货比三家,铺子那边分明是打了个折扣出手的。 于是妇人们没觉得柳婆娘,找了个多高攀不上的多好女婿,毕竟穿着也不鲜亮,与人言语,又没那些个有钱人读书人的派头,与人聊天攀谈的时候,看人都是正眼看人,眼神不正坏水多,这种粗浅道理,市井里边最在意。 所以李家铺子挑了这么个女婿,不会好到让街坊邻里眼红泛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么个年轻后生,人不差,是个能过长远日子的。 别人家女婿不算太好,可又不差,妇人们心里边便有了些不同。 李柳听着心情舒坦的娘亲与人闲聊,一边捣衣一边想这些事情,由小事往大事去想。小事就发生在店铺和小镇,大事甚至不止是一座浩然天下。 她今生今世落在了骊珠洞天,本就是杨家铺子那边的精心安排,她知道这一次,会不太一样,不然不会离着杨家铺子那么近,事实上也是如此。当年她跟着她爹李二去往铺子那边,李二在前边当杂役伙计,她去了后院,杨老头是头一次与她说了些重话,说她如果还是按照以往的法子修行,次次换了皮囊身份,快步登山,只在山顶打转,再积攒个十辈子再过千年,依旧是个连人都当不像的半吊子,依旧会一直滞留在仙人境瓶颈上,退一步讲,便是这辈子修出了飞升境又能如何?拳头能有多大?再退一步讲,儒家学宫书院那么多圣人,真给你李柳施展手脚的机会?撑死了一次过后,便又死了。这般循环的死去活来,意义不大,只能是每死一次,便攒了一笔功德,或是坏了规矩,被文庙记账一次。 李柳在骊珠洞天那些年,不太抛头露面,给小镇西边街坊邻居的印象,除了生得漂亮些,容貌随她娘亲,不过性子却随李二,手脚勤快,言语不多,好像就再没有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既没有特别要好的同龄人朋友,也没有让长辈可以指摘的地方。 李柳倒是经常会去学塾那边接李槐放学,不过与那位齐先生从未说过话。 齐先生讲学的时候,瞧见了学堂外的少女,也会看一眼,至多便是笑着轻轻点头。 好像就只是以礼待之,又或者算是视之为人? 李柳见多了世间的千奇百怪,加上她的身份根脚,便早早习惯了漠视人间,起先也没多想,只是将这位书院山主,当做了寻常坐镇小天地的儒家圣人。 李柳曾经询问过杨家铺子,这位一年到头只能与乡野蒙童说书上道理的教书先生,知不知晓自己的来历,杨老头当年没有给出答案。 齐先生唯一一次与她说话,是那次登门,与他爹李二喝酒。 她拿着几碟子粗劣佐酒菜上桌的时候,齐先生与她笑着说了一些言语,“李柳,我们生于天地间,其实没太大区别,就是一场好似再没有机会回到故乡的远游求学,最终决定我们是谁的,不是日渐腐朽的皮囊,只会是我们怎么想,甚至不在于我们想要什么,要去多远的地方,就只是‘怎么’二字上的学问功夫,人生短暂,终有力再不能助我前行的停步之处,到时候回头一看,来时路线,便是一步步的怎么,走出来的一个什么。” 然后齐先生轻轻拿起了装着家酿劣酒的大白碗,“要敬你们,才有我们,有了这方大天地,更有我齐静春能够在此喝酒。” 齐先生一饮而尽。 李柳没有说什么,只是也跟着喝了一碗。 当时屋子里边,妇人一贯的鼾声如雷,名叫李槐的孩子在轻轻梦呓,兴许是做梦还在忧心今儿光顾着玩耍,缺了课业没做,明早到了学塾该找个什么借口,好在严厉的先生那边蒙混过关。 陪着娘亲一起走回铺子,李柳挽着竹篮,路上有市井男子吹着口哨。 妇人在念叨着李槐这个没良心的,怎么这么久了也不寄封信回来,是不是在外边撒野便忘了娘,只是又担心李槐一个人在外边,吃不饱穿不暖,给人欺负,外边的人,可不是吵架拌个嘴就完事了,李槐若是吃了亏,身边又没个帮他撑腰的,该怎么办。 李柳便以言语宽慰娘亲,妇人便掉过头来说她最没心没肺,李槐那是离着家远,才没办法孝敬爹娘,你这个当姐姐的倒好,就一个人在山上享福,由着爹娘在山脚每天挣点辛苦钱。 李柳有些无奈,好像这种事情,果然还是陈平安更在行些,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安心。 ———— 狮子峰洞府镜面上。 李二今天没有着急让陈平安出拳,反而破天荒讲起了拳理一事。 李二开门见山道:“我们习武之人,技击演武,归根结底,温养的就是破敌搏杀之气力,市井小儿稚童,估计都希冀着自己一拳下去,打墙裂砖,让人毙命,天性使然。所以我李二从来不信什么人性本善,只不过儒家管教得好,让人信了,总觉得当个到底如何好都掰扯不清楚的好人,便是件好事,至于做不做且不说它,故而恶人行凶,好些武夫仗势欺人,也多半晓得自己是在做亏心事。这便是读书人的功德。” 李二朝陈平安咧嘴一笑,“别看我不读书,是个成天跟庄稼地较劲的粗鄙野夫,道理,还是有那么两三个的。只不过习武之人,往往寡言,村野善叫猫儿,往往不善捕鼠。我师弟郑大风,在此事上,就不成,成天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没法子,人只要聪明了,就忍不住要多想多讲,别看郑大风没个正行,其实学问不小,可惜太杂,不够纯粹,拳头就沾了泥水,快不起来。” “难得教拳,今天便与你陈平安多说些,只此一次。” 李二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平安,李二抬起脚尖,轻轻摩挲地面,“你我站在两处,你面对我李二,哪怕是以六境,对峙一位十境武夫,依旧要有个立于不败之地,境界悬殊,不是说输不得我,而是与强敌对峙,身拳未动心先乱,未战先输,便是寻死。” 李二看似尚未有丝毫动作。 陈平安就立即横滑出去数丈远。 巨大镜面的四周流水,却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片刻凝滞,甚至还有些许倒流迹象。 这就是李二拳意所致。 “有那争胜求生之心,可不是要人当个不知轻重的莽夫,身退拳意涨,就不算退让半步。” 李二点点头,继续说道:“市井凡俗夫子,若是平日多近白刃,自然不惧棍棒,故而纯粹武夫砥砺 大道,多寻访同辈,切磋技击,或是去往沙场,在刀枪剑戟之中,以一敌十破百,除人之外,更有诸多兵器加身,练的就是一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更为了找到一颗武胆。任你是谁,也敢出拳。” 李二笑道:“未学真功夫,先吃苦跌打。不单单是要武夫打熬体魄,筋骨坚韧,也是希望实力有差距的时候,没个心怕。但是如果学成了一身技击杀人术,便沉迷其中,终有一日,要反受其累。” 陈平安点头道:“拳高不出。” 陈平安很快补充了一句,“不轻易出。” 李二这才收了手,不然陈平安只有一个“拳高不出”的说法,可是要挨上结实一拳的,最少也该是十境气盛起步。 练拳习武,辛苦一遭,若是只想着能不出拳便不出拳,也不像话。 李二站在原地,呼吸如常,伸出一只左臂,以右手轻拍左手手腕,小臂,关节和处处肌肉,缓缓道:“人之筋骨,如龙脉山根,处处肌肉如山岳群峰,打熬筋骨,淬炼体魄,熬的就是每一处细微地界,将无数个细微之一,打磨到极致,然后累加,却不冲突,一拳下去,城门不开也得开,山岳不碎也得碎!” 李二收了右手,左手骤然一振臂。 罡风大作,吹拂得陈平安一袭青衫猎猎作响。 镜面四周流水更是倒退流淌。 李二此说,陈平安最听得进去,这与练气士开辟尽量多的府邸,积蓄灵气,是异曲同工之妙。 要的就是看似平起平坐的同境之争,我偏能够以多胜寡,一力降十会。 李二缓缓拉开一个拳架。 最终拳架成为一个定式,李二说道:“脚,手,眼,架,劲,气,意,内外合一,这就是练气士所谓的自成小天地,咱们这些武夫,一口纯粹真气,便是一支铁骑,开疆拓土,练气士却是那追求守土有功的,雄城巨镇,排兵布阵。当然了,这些是郑大风说的,我可想不出这些花俏话。” 李二轻轻跺脚,“腿没气力,就是鬼打墙,习武之初,一步走错,就是鬼画符。想也别想那‘神气布满、人是完人’的境界。” 李二随手伸出手指,轻轻弯曲,指了指自己双眼,“习武登堂入室,就要将一双眸子练得明,料敌在心,看拳在目。” 一瞬间,陈平安就被双拳擂鼓在胸口,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一个飘转,双手抓地,五指如钩,镜面之上竟是绽放出两串火星,陈平安这才停下了倒退身形,没有坠入水中。 李二站在了陈平安先前所站位置,说道:“我这一拳不重也不快,你仍是没能挡住,为何?因为眼与心,都练得还不够,与强者对敌,生死一线,许多本能,既能救命,也会误事。我方才这一动作,你陈平安便要下意识看我手指与双眼,便是人之本能,哪怕你陈平安足够小心,仍是晚了丝毫,可这一点,便是武夫的生死立判,与人捉对厮杀,不是游历山水,不会给你细细思量的机会。更进一步,心到手未到,也是习武大病。” 李二说到这里,问道:“你陈平安是不是觉得自己还算看人仔细?时时刻刻,足够小心翼翼?” 陈平安以手掌抹去嘴角血迹,点点头。 李二说道:“这就是你拳意瑕疵的弊病所在,总觉得这一技之长,足够了,恰恰相反,远远未够。你如今应该还不太清楚,世间八境、九境武夫的搏命厮杀,往往死于各自最擅长的路数上,为何?短处,便更小心谨慎,出拳在长处,便要难免自满而不自知。” 李二接下来摆出一个拳架,与拳招起手式。 竟是陈平安极为熟稔的校大龙,以及最为擅长的神人擂鼓式。 李二说道:“武书谚语三头六臂是神通,可不是什么市井玩笑话。天下拳分千百,有着不同的拳架拳桩拳招,架为根本,桩为地基,招式是门面,三者结合,便有了拳种之别,有了世间无数拳谱。你走过不少的江湖,应该知道,市井坊间,喜欢称呼一般江湖人为武把式,即是此理。” 李二身架舒展,随手递出一拳神人擂鼓式,同样是神人擂鼓式,在李二手上使出,看似柔缓,却意气十足,落在陈平安眼中,竟是与自己递出,天壤之别。 李二再递出一拳神人擂鼓式,又有大不相同的拳意,急促如雷,骤然停拳,笑道:“武夫对敌,只要境界不太悬殊,拳理各异,招数万千,胜负便有了千万种可能。只不过一旦沦为武把式,就是花拳绣腿,打得好看而已,拳怕少壮?乱拳打死老师傅?老师傅不着不架,只是一下,呼喝显摆了半天的武把式,便死透了。” 陈平安的脑袋猛然一偏。 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 暮色里,李柳捎了食盒到山上,在茅屋那边,李二和陈平安在桌上吃饭。 今天的练拳,李二难得没有如何喂拳,只是拿了幅画满经脉、穴位的火龙图,摊放在地,与陈平安细致讲述了天下几大古老拳种,纯粹真气的不同流转路线,各自的讲究和精妙,尤其是阐述了人身上五百二十块肌肉的不同划分,从一个个具体的细微处,拆解拳理、拳意,以及不同拳种门派打熬筋骨、淬炼真气之法,对于皮肉、筋骨、经脉的磨砺,大致又有哪些压箱底的独门秘术,解释了为何有的宗师练拳到深处,会突然走火入魔。 陈平安还是头一次听说古代武夫,竟然还会将肌肉分为随意和不随意两大分类,关于诸多好似“蛮夷之地”的肌肉淬炼,偏于一隅,学问更大,寻常武夫很难以师门真传的拳架拳桩,将其完全淬炼,所以便有了同一境武夫境界底子的厚薄差异。 崔诚教拳,大开大合,如瀑布直冲而下,稍有不慎,应对有误,陈平安便要生不如死,更多是砥砺出一种本能,逼着陈平安以坚韧心志去咬牙支撑,最大程度为体魄“开山”,更何况崔诚两次帮着陈平安出拳锤炼,尤其是第一次在竹楼,不止在身体上打得陈平安,连魂魄都没有放过。 这就像崔诚递出十斤重的拳意,你陈平安就要乖乖吃掉十斤拳意,缺了一两都不成。是崔诚拽着陈平安大步走在登高武道上,老前辈全然不管手中那个“稚童”,会不会脚底起泡,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反观李二此次教拳,也有打熬体魄,只是兼顾了根本拳理的传授,还要陈平安自己去琢磨。是李二在指明道路。 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就是一个顺序上的先后有别。恰如李二所说,与崔诚替换位置教拳,陈平安无法拥有今天的武学光景。 到了饭桌上,陈平安依旧在跟李二询问那幅火龙图的某条真气流转轨迹。 李柳没有打搅两人,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不知何时,屋里边的木桌长凳,竹椅,都齐全了。 陈平安好奇问道:“李叔叔,你练拳从一开始,就这么细?” 李二笑道:“由不得我糙,师父那边会盯着进程,师父也不管那些习武路上的细枝末节,到了某个什么时辰,师父觉得就该有几斤几两的拳意了,若是让师父觉得偷懒懈怠,自有苦头吃,我还好,按照规矩,闷头苦练便是。郑大风当年便比较惨,我记得郑大风直到离开骊珠洞天,还有一魂一魄给拘押在师父那边。不晓得后来师父还给郑大风没有,虽说是同门师兄弟,可有些问题,还是不好随便问。” 陈平安愈发疑惑。 一直魂魄不全,还如何练拳。 李二抿了口酒,说道:“与你说这些也无妨,郑大风练拳之法,就在于魂魄各异,一缕缕魂魄,各练各的,三魂七魄,便需要在自己十个念头里练拳,所以师弟看门那会儿,瞧着经常犯困打盹,却不是真睡觉,辛苦练拳罢了。至于师妹苏店,又有不同,讲求一个白练夜练和梦练,师弟石灵山,是去往去往光阴长河,淬炼神魂体魄,经常会淹死在其中,所幸能够被师父将‘尸体’捞取出来。法子都是好法子,可最后谁能走到最高处,还是要看自己的造化,听师父的说法,各自道路,不小心练成废人的,不在少数。” 李柳笑着说道:“陈平安,我娘让我问你,是不是觉着铺子那边寒酸,才每次下山都不愿意在那儿过夜。” 陈平安无奈道:“我要是在那边过夜,容易传出些闲言闲语,害你在小镇的名声不好听,就算李姑娘自己不在意,柳婶婶却是要时常跟街坊邻居打交道的,万一有个拌嘴的时候,外人拿这个说事,柳婶婶还不得窝心半天。哪怕你以后嫁了人,还是个把柄,李姑娘嫁得越好,妇人女子们越喜欢翻老黄历。” 李柳笑道:“理是这个理儿,不过你自己与我娘亲说去。” 至于婚嫁一事,李柳从未想过。 陈平安看了眼李二,接下来还有最后一次教拳。 李二要他先养足精神,说是不着急,陈平安总觉得有些不妙。 李二问道:“浩然天下历史上的一些个前辈武夫,他们的根本拳架,与你的校大龙有些相仿,你是从哪儿偷学来的。” 陈平安喝了口酒,笑道:“李叔叔,就不能是我自己悟出的拳架?” 李二笑了笑。 那眼神,简直就是老江湖出身的老丈人看那女婿,教后者无所遁形。 陈平安也没有继续藏掖,说道:“这个拳架,是桐叶洲藕花福地一位老先生所创,名为种秋,是南苑国的国师,在那座天下,老先生在江湖上被誉为文圣人武宗师,我曾经想要邀请老先生一起离开藕花福地,只可惜老先生当时顾虑颇多,自己不愿离开。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改了主意。” 李二说道:“应该来浩然天下的。” 李柳想了想,记起南苑国京城旁边某地的气象,“如今的藕花福地,拘不住此人,蛟龙蜷缩池塘,不是长久之计。” 陈平安点头道:“我以后回了落魄山,与种先生再聊一聊。” 李二吃过了酒菜,就下山去了。 李柳则留在了狮子峰上“与山上老神仙修习仙术”。 李柳拎着食盒去往自己府邸,带着陈平安一起散步。 此次狮子峰无缘无故封山,不光是山门那边不得进出,山上的修道之人,也等于被禁足,不允许任何人随便走动。 所以两人在路上没遇到任何狮子峰修士。 李柳问道:“离了龙宫洞天凫水岛,狮子峰上的灵气,到底寡淡许多,会不会不适应?” 陈平安笑道:“不会。在凫水岛那边积蓄下来的灵气,水府、山祠和木宅三地,如今都还未淬炼完毕,这是我当修士以来,头回吃撑了。在凫水岛上,靠着那些留不住的流溢灵气,我画了将近两百张符箓,近水楼台的关系,大江横流符居多,春露圃买来的仙家丹砂,都给我一口气用完了。” 李柳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不用太感激凫水岛和李源,其实如果李源足够聪明的话,应该将那块‘峻青雨相’玉牌赠送给陈先生,可惜这家伙太小家子气,就像天降甘霖,只会用双手捧水,不晓得搬出个水缸来,大雨过后,只是解一时口渴而已。” 陈平安取出那块“休歇”木牌,“李源不知为何沿着济渎离开水龙宗,送了我这个,礼轻情意重,不比那块‘雨相’牌差了。” 李柳瞥了眼粗劣木牌,摇摇头,“这块橘木牌子,可帮不了陈先生在修行一事上,尤其是汲取水运灵气一事上事半功倍。” 陈平安收起了木牌,笑道:“可是我以后再来北俱芦洲和济渎,就可以正大光明去找李源喝酒了,就只是喝酒便可以。如果是那‘雨相’牌子,我不会收下,即便硬着头皮收下了,也会有些负担。” 李柳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先生差不多可以破境了。” 陈平安点头道:“好像只差一拳的事情。” 李柳突然说道:“还是那么个意思,修行路上,千万别犹豫,与武学路上的步步踏实,循序渐进,修道之人,需要一种别样心思,天大的机缘,都要敢求敢收,不能心生怯意,畏畏缩缩,太过计较福祸相依的训诫。陈先生兴许会觉得等到五行之属齐全了,凑足了五件本命物,彻底重建长生桥,哪怕当时仍是滞留三境,也无所谓,事实上,修道之人如此心境,便落了下乘。” 陈平安缓缓思量。 李柳继续说道:“既然当了个修道之人,就该有一份离地万里的超脱心。习武是顺势登高,修行是逆流而上。所以等到跻身了武夫金身境,陈先生就该要自己寻思着破开练气士三境瓶颈之法,三境柳筋境,自古就是留人境,难不成陈先生还希冀着自己一步登天?”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敢想,也不会这么想。” 李柳说道:“我返回狮子峰之前,金甲洲便有武夫以天下最强六境跻身了金身境,所以除了金甲洲本地各地武庙,皆要有所感应,为其道贺,天下其余八洲,皆要分出一份武运,去往金甲洲,一分为二,一个给武夫,一个留在武夫所在之洲。按照老规矩,武夫武运与修士灵气相似,并非那玄之又玄的气运,中土神洲最为地大物博,一洲可当八洲来看,所以往往是中土武夫得到别洲武运最多,但是一旦武夫在别洲破境,中土神洲送出去的武运,也会更多,不然天底下的最强武夫,只会被中土神洲大包大揽。” 这是一桩陈平安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李柳打趣道:“若是那个金甲洲武夫,再迟些时日破境,好事就要变成坏事,与武运失之交臂了。看来此人不光是武运鼎盛,运气是真不错。” 陈平安听出了李柳的言下之意,在狮子峰山上,李叔叔喂拳之后,他陈平安就开始追赶并且超过了那位天才武夫的六境底子。 高兴当然有,如何雀跃欣喜,却也谈不上。 陈平安好奇问道:“在九洲版图相互流转的这些武运轨迹,山巅修士都看得到?” “天下武运之去留,一直是儒家文庙都勘不破、管不着的事情,早年儒家圣人不是没想过掺和,打算划入自家规矩之内,但是礼圣没点头答应,就不了了之。很有意思,礼圣明明是亲手制定规矩的人,却好像一直与后世儒家对着来,许多有益于儒家文脉发展的选择,都被礼圣亲自否定了。” 李柳娓娓道来,道破诸多天机:“除非是勉强能够洞察天机的飞升境巅峰修士,不然很难察觉到迹象,再就是坐镇天幕的儒家七十二圣贤,看得最真切,纯粹武夫的所谓最强,只是个当下事,与同一个时代的九洲同境武夫相比,所以曹慈和陈先生你们这类武夫,若是在某个境界滞留很久,其余所有同境武夫就都不用奢望那份武运了。” 陈平安摇头道:“我与曹慈比,如今还差得远。” 李柳笑道:“事实如此,那就只好看得更长远些,到了九境十境再说,九、十的一境之差,便是实打实的天壤之别,更何况到了十境,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止境,其中三重境界,差距也很大。大骊王朝的宋长镜,到九境为止,境境不如我爹,但是如今就不好说了,宋长镜先天气盛,若是同为十境气盛,我爹那性子,反受拖累,与之交手,便要吃亏,所以我爹这才离开家乡,来了北俱芦洲,如今宋长镜停留在气盛,我爹已是拳法归真,双方真要打起来,还是宋长镜死,可双方如果都到了距离止境二字最近的‘神到’,我爹输的可能性,就要更大,当然如果我爹能够率先跻身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宋长镜只要出拳,想活都难。换了他先到,我爹也是一样的下场。” 陈平安轻声问道:“是不是如果李叔叔留在宝瓶洲,其实两人都没有机会?” 李柳点头道:“虽说事无绝对,但是大概如此。” 李柳笑着反问,“陈先生就不好奇这些真相,是我爹说出口的,还是我自己就知道的内幕?”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知道这些。我相信李姑娘和李叔叔,都能处理好家里事和门外事。” 李柳没来由道:“若是陈先生觉得喂拳挨打还不够,想要来一场出拳酣畅的砥砺,我这边倒是有个合适人选,可以随叫随到。不过对方一旦出手,喜欢分生死。” 陈平安没有犹豫,回答道:“很够了,还是等到下次游历北俱芦洲再说吧。” 李二随后的一次喂拳,陈平安估计自己都未必扛得住。 而且一旦跻身武道第七境,大渎走江又已经收尾,就更应该立即南返宝瓶洲,落魄山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去处理,再接下去,当然就是再次南下老龙城,乘坐跨洲渡船,赶赴倒悬山。 第五百五十九章欲言已忘言 一艘去往旧朱荧王朝中岳地界的渡船,中途停靠在一座名为瘴云的渡口。 两男一女悄然下船。 魏檗站在渡船顶楼观景台,目送三人离去。 临近朱荧王朝之后,等于离开了自家山头,进入别人地盘,魏檗对于披云山的感知便衰减了许多,等到了那座大骊新中岳,只会更受天然压胜,这就是世间所有山水神祇不得不遵守的无形规矩,山神涉水,水神登山,便要束手束脚,而一尊大岳山君离开自己辖境,拜访山君同僚,一样难逃此理。 不过哪怕如此,依旧问题不大。 没办法,他魏檗如今是宝瓶洲历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君,那位不太讲礼数的中岳山君,哪怕等同于玉璞境,毕竟还不是真正的上五境神祇。 此次离开北岳地界,于公于私,魏檗都有过得去的说法,大骊朝廷哪怕谈不上乐见其成,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檗在大骊庙堂台面上的引荐人,是墨家游侠许弱。 当年魏檗就是与许弱一起离开的棋墩山,去的披云山。 身形佝偻的朱敛,赤手空拳。 身材修长的卢白象,悬佩狭刀停雪。 渡口那边,刘重润下船后,忍不住与走在身边的朱敛说道:“朱先生,寻见水殿龙舟不难,那座水殿还好说,是一件远古仙人炼化完全之物,我有掌握着这件仙家重宝的开山之法,收拢起来,一座水殿不过马车大小,可以搬运到渡船上,可那艘龙舟,一直只有小炼程度,想要带回龙泉郡,就只能消耗些神仙钱,将那龙舟当做渡船,招摇过市。” 朱敛笑道:“不打紧,大骊铁骑那边,会有专门的人为咱们护驾寻宝,之后咱们乘坐龙舟返回落魄山,只会畅通无阻。” 刘重润苦笑道:“朱先生真不是开玩笑?” 朱敛一本正经道:“刘岛主是门派之主,又是腾云驾雾的金丹地仙,我一个糟老头儿,哪敢造次。” 刘重润觉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水殿龙舟两物,一直是刘重润的心头病。 送给谁,都是一门大学问,哪怕送出手,不小心送错了,就是珠钗岛此后百年不得安宁的惨淡结局,能不能保住祖师堂都两说。 在与落魄山做买卖之前,为了能够继续在书简湖立足,不被真境宗吞并为藩属岛屿,刘重润权衡利弊过后,便将水殿一事透露给了真境宗,珠钗岛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刘重润就当是破财消灾,真境宗不愧是桐叶洲执牛耳者玉圭宗的下宗大门,果然没有心生歹意,做不出杀人灭口、独占至宝的下作事,珠钗岛不但得以保留祖师堂,还凭此换来了一块大骊刑部颁发给山上修士的太平无事牌,这便是刘重润第一次没有亲自造访落魄山的原因,只是派遣了几位与陈平安还算熟悉的珠钗岛嫡传弟子。 只是随后的事态发展超乎想象,莫名其妙的,真境宗竟然放弃了对那座水殿的攫取,不但如此,无事牌也没有从珠钗岛收走,为此刘重润战战兢兢跑了一趟宫柳岛,当然见不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姜宗主,只见到了真境宗首席供奉刘老成,刘老成说这是宗主的意思,让刘重润放心便是,那块无事牌不会烫手,刘老成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刘重润。 离开宫柳岛的时候,放心?刘重润半点不放心。 但是又无可奈何,总不能一定要真境宗收下水殿。 所以刘重润这才最终决意搬迁去往龙泉郡,亲自去往落魄山做客,选址螯鱼背,与落魄山提及密事,刘重润没有故意隐瞒真境宗得知水殿龙舟的消息,还说了真境宗的那个决定,大管事朱敛当时笑得有些古怪,也说刘岛主只管放心,朱敛并且保证哪怕落魄山不挖宝,最少这个消息,绝不泄露给任何人,不至于让珠钗岛修士身怀重宝,惹祸上身。 刘重润依旧不敢放心。 这会儿,真正走上了故国家乡的寻宝之路,刘重润百感交集,如果不是为了水殿龙舟的重见天日,刘重润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踏足这块伤心地。 关于水殿龙舟的取舍,刘重润没有什么犹豫。 水殿是一座门派的立身之本,可以说是一处天然的神仙洞府,集祖师堂、地仙修道之地、山水阵法三者于一身,搁在亲水的书简湖,任你是地仙修士都要垂涎三尺,也足够支撑起一位元婴境修士据地修行,所以当初真境宗二话不说,便交予刘重润一块价值连城的无事牌,就是诚意。 那艘巨大龙舟虽然不至于跨洲,但是足够运载大量货物往来于一洲之地,对于小门小户的珠钗岛而言,是鸡肋,对于野心勃勃的落魄山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在刘重润神游万里的时候,卢白象正在和朱敛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秘密言语,卢白象笑问道:“就算顺利取回龙舟,你还要各地跑,不会耽误你的修行?成了落魄山的牌面人物,更无法再当那行事无忌的武疯子,岂不是每天都要不舒心?” 朱敛笑着答道:“每天忙忙碌碌,我舒心得很。” 卢白象说道:“你朱敛若是有所图谋,只要事情败露,哪怕陈平安念旧放过你,我会亲手杀你。” 朱敛说道:“你没有这种机会的。” 卢白象问道:“是说我注定杀不了你,还是你在落魄山当真安分守己?” 朱敛反问道:“卢教主何等雄才伟略,藕花福地历史上的卢白象,历来杀伐果决,怎么变得如此叽叽歪歪了?” 卢白象不再说话。 在那座天下,卢白象是先人,朱敛是后世人。 朱敛笑道:“果然只有我家少爷最懂我,崔东山都只能算半个。至于你们三个同乡人,更不行了。” 卢白象一笑置之,手心轻轻摩挲着狭刀刀柄。 朱敛瞥了眼卢白象的小动作,“信不信你如今连拔刀出鞘都做不到?” 卢白象笑道:“不太信。” 朱敛说道:“找个机会,陪你练练手?” 卢白象摇头道:“先余着,过几年再说。” 朱敛笑道:“我这不是怕卢教主一个人,天高皇帝远,在穷乡僻壤呆惯了,小日子过得太舒坦,容易不知天高地厚嘛。” 卢白象转头看着朱敛。 朱敛与之对视:“卢白象,从没有什么修道之人的藕花福地,来到鬼怪神仙满山跑的浩然天下,尤其是最近些年,你是不是就一直刀不离身?怎的?法刀在手,就天下我有啦?你怎么不干脆点,去学那隋右边,直接修行求仙,不更好。” 卢白象皱眉道:“你躲在落魄山上,需要时刻留心厮杀?你怎么跟我比?” 朱敛嗤笑道:“练拳是自家事,你别问我,答案,好听的,难听的,你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随便讲。至于真相如何,你得问自己。” 卢白象叹了口气,“是有些麻烦。” 朱敛笑道:“在一个小地方,资质好,福缘不错,有些不纯粹,就显现不出,到了一方大天地,便不成了。咱们画卷四人,我也就看你稍微顺眼点,讨喜的话,就要少说几句。” 卢白象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刘重润虽然不清楚两人在交流什么,但是方才卢白象一刹那的杀机显露,竟是让她这位金丹地仙都有些心悸。 而卢白象是谁?不过是落魄山祖师堂谱牒上的其中一个名字而已。 刘重润有些心情黯然,什么时候珠钗岛才能成为一个真正安稳的仙家门派?既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租赁山头? 带着所有嫡传修士一起离开书简湖,只留一个祖师堂空架子,落户龙泉郡,在螯鱼背上开辟府邸,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刘重润如今不知道答案。 当下刘重润只知道身边不远处的朱敛与卢白象,都是一等一的武学宗师,搁在宝瓶洲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帝王将相的座上宾,不敢怠慢,拳头硬是一个缘由,更关键还是炼神三境的武夫,已经涉及到一国武运,比那巩固一地辖境气数的山水神祇,半点不差,甚至作用犹有过之。 只不过朱敛、卢白象两人到底是武道几境,刘重润吃不准,至于双方谁更厉害,刘重润更是无从知晓,毕竟暂时还没机会看到他们真正出手。 对于朱敛的印象,更多是落魄山的大管家,逢人笑脸,几次打交道,除了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会做生意之外,刘重润其实了解不多,似乎见面次数多了,反而让她更加雾里看花。 倒是卢白象,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主儿,气势不俗,不是瞎子都看得见。 刘重润发现落魄山好像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有机会与之接触,便会冒出一个又一个,让人目不暇接。 大骊北岳山君魏檗,是落魄山的常客,那个眼神不正的驼背汉子,在魏檗那边,竟然没有半点恭敬。 骑龙巷压岁铺子那个姓石的掌柜,皮囊古怪,似有一丝阴物气息,让刘重润完全瞧不出对方修为的深浅。 陈如初,陈灵均,周米粒,三头精怪,尤其是那个青衣小童,似乎快要到了龙门境瓶颈,一旦给它跻身金丹境,一头蛟龙之属的金丹妖物,可非寻常金丹修士能够媲美,完全可以当半个元婴看待。但是看样子,陈灵均却是落魄山上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而它自己好像受了冷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要搁在书简湖,早就造反了吧? 刘重润偶尔会想,那个年轻山主,这是想要一步登天,将原本籍籍无名的龙泉郡落魄山,直接打造出一座宗字头门派?与圣人阮邛的龙泉剑宗,争个高下? 会不会有些异想天开了? 毕竟落魄山上,武夫多,修士少,也看不出谁是那有望跻身上五境的强势地仙。 反观与落魄山毗邻的龙泉剑宗,加上收取的弟子,虽说修士仍是屈指可数,不谈圣人阮邛本身,董谷已是金丹,关于阮邛独女阮秀,刘重润因为来自书简湖,在一天晚上,她曾经亲眼遥遥见识过那座岛屿的异象,又有一块太平无事牌傍身,便听说了一些很玄乎的小道消息,说阮秀曾与一位根脚不明的白衣少年,合力追杀一位朱荧王朝的老元婴剑修,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再者,一座名山难容两金丹,远是盟友,近了仇寇,是山上不成文的规矩。 龙泉郡的地盘,哪怕不算小,灵气更是充沛,也一样支撑不起两座蒸蒸日上的宗字头仙家。 明明从未来过仙家渡口的朱敛,偏偏十分熟门熟路,领着刘重润和卢白象,三人刚离开瘴云渡口,刘重润便看到了一队精骑,人数不多,二十余骑而已。 但是却让刘重润瞬间悚然。 为首三骑,居中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神色沉稳,并未披挂甲胄,腰间却悬佩了一把大骊制式战刀。 旁边一骑,是一位黑袍俊俏公子哥,悬佩长短双剑,蹲在马背上,打着哈欠。 另外一侧,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 刘重润觉得除了那个居中主将,其余两人,都很危险。 至于那些大骊精骑,刘重润是亡国长公主出身,垂帘听政多年,操持家务,便是打理江山,所以自然是行家里手,一眼就看出那些精骑的彪悍善战。 大骊铁骑的能征善战,不只愿在沙场慷慨赴死,而且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规矩气息。 皆是那国师崔瀺细心打磨出来的痕迹。 朱敛仰头望向那肌肤黝黑的汉子,搓手笑道:“这不是咱们武宣郎魏大人嘛!” 被朱敛称呼为武宣郎的汉子,无动于衷。 居中的年轻人转头笑道:“魏大哥,这位老前辈是?” 汉子一板一眼答道:“姓朱名敛,故乡旧识,一个武疯子,如今是远游境,在龙泉郡给人当管事。” 年轻人有些讶异。 八境宗师? 为何从未听说过?大骊本土有哪些远游境武夫,他一清二楚,因为一般都投身了沙场,几乎就没有人留在江湖。 至于什么八境的练气士,他倒是不稀罕听说。 他是大骊头等将种门户出身,出生于京城那条将种如云的篪儿街,对修道之人素来没什么好感,唯独对武夫,无论是沙场,还是江湖,都有一种天生的亲近。 他的祖辈,都是一拳一刀,为大骊朝廷、为自己姓氏打出来的江山和家业。 到了他自己,一样如此,他刘洵美与好朋友关翳然一般无二,最瞧不起的便是意迟巷那拨躺在祖辈功劳簿上享福的蛀虫,他刘洵美的名字,还是关老爷子亲自给取的。 许多意迟巷和篪儿街的纨绔子弟,实在是扶不起,在父辈的安排下,在衙门里捞油水,帮着地方豪阀牵线搭桥,或是引荐山上仙师担任交好世家的供奉,一年到头应酬不完的酒局宴会,这拨人,别看在京城大小官场、酒席上,个个是大爷,身边婢女必须是仙家女修,扈从必须是那山上神仙,可让他们去篪儿街那边看看?哪个不是缩着脖子,小声说话的? 刘洵美便翻身下马,向那位朱敛抱拳而笑,“刘洵美,见过朱前辈!” 朱敛赶紧抱拳还礼,笑呵呵道:“刘将军年轻有为,在祠堂为祖宗上香,底气十足。” 刘洵美乐了,半点没觉得对方拿祖宗香火说事,有什么失礼。 主将下马,魏羡就跟着下马,其余精骑纷纷下马。 唯独那生了一双丹凤眼的年轻黑袍剑客,继续蹲在马背上,点头啧啧道:“很厉害的御风境了。魏羡,你们家乡出人才啊,这一点,随我们泥瓶巷。” 剑修曹峻。 曹峻是南婆娑洲土生土长的修士,不过家族老祖曹曦,却是出身于骊珠洞天的那条泥瓶巷。 一直走在朱敛和刘重润身后的卢白象,与朱敛并肩而立。 魏羡朝卢白象点了点头,卢白象笑着点头还礼。 魏羡离开崔东山后,投身大骊行伍,成了一位大骊铁骑的随军修士,靠着一场场实打实的凶险厮杀,如今暂时担任伍长,只等兵部文书下达,得了武宣郎的魏羡,就会立即升迁为标长,当然魏羡如果愿意亲自领兵打仗的话,可以按律就地升迁为正六品武将,领一老字营,统率千余兵马。 大骊的这类伍长,应该是浩然天下最金贵的伍长了,能够在路上见从三品实权将军以下所有武将,无需行礼,有那心情,抱拳即可,不乐意的话,视而不见都没关系。 魏羡如今得了大骊铁骑十二等武散官中的第六等,武字打头的武宣郎,前边五个武散官,一般只会授予沙场上战功彪炳的功勋武将。以武立国的大骊朝廷,历来武散官第一等,便是那上柱国,只不过无比尊崇的上柱国头衔,不一定只颁给武人。 曹峻一直是魏羡的顶头上司,靠着军功,管着一支大骊万人铁骑的所有随军修士,魏羡虽然只是伍长,却有些类似曹峻的辅官,按照曹峻这个惫懒汉的说法,能不动脑子就别动脑子,所以调兵谴将之类的麻烦事,都喜欢丢给不知根脚的魏羡,魏羡说是兵家修士,但更像是纯粹武夫,一开始还有些非议,总觉得这家伙是兵部衙门某位大佬的门客,瞧着大战落幕后,便死皮赖脸蹭军功来了,只是几场搏杀过后,便没了风言风语,道理很简单,与魏羡并肩作战的随军修士,本该战死的,都活命了。 大骊精骑这边备好了马匹,众人一起骑马去往宝物藏匿之地,相距瘴云渡口不算太远,两百多里路程,水殿龙舟埋藏在一条江河之底,密道极其隐蔽,唯有刘重润掌握诸多山水禁制的破解之法,不然即便找到了宝库,除非打烂水运山根,不然就休想进入秘境,可一旦如此作为,触发机关,水殿龙舟就要随之崩毁。 当刘重润得知这位年轻骑将刘洵美,不到三十岁,竟是大骊正四品武将官身之后,就更加震惊。 一方面惊讶此人在仕途上的平步青云,大骊武将进阶,必有军功打底,这是铁律,祖荫傍身的将种门户,兴许起步高些,却有数。另外一方面便是惊讶于落魄山的官场香火情。露面的是武将刘洵美,那么点头允诺此事的,必然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实权大将,即便不是已经敕封为巡狩使的曹枰、苏高山,也该是仅在两人之下的大骊显赫武将。 其实不光是刘重润想不明白,就连刘洵美自己都摸不着头脑,此次他率队出行,是大将军曹枰某位心腹亲自传达下来的意思,骑队当中,还夹杂有两位绿波亭大谍子一路监军,看迹象,不是盯着对方三人行事守不守规矩,而是盯着他刘洵美会不会节外生枝。 这就很有嚼头了,难道是新任巡狩使曹枰手眼通天,想要与绿波亭某位大头目一起中饱私囊?然后曹大将军选择自己躲在幕后,派遣心腹亲手处置此事?若真是如此胆大包天,难道不应该将他刘洵美换成其他忠心耿耿的麾下武将?刘洵美如果觉得此事有违大骊军律,他肯定要上报朝廷,哪怕被曹枰秘密诛杀封口,如何收拾残局?篪儿街刘家,可不是他曹枰可以随便收拾的门户,关键是此举,坏了规矩,大骊文武百年以来,不管各自家风、手腕、秉性如何,终究是习惯了大事守规矩。 被朝廷追责,斩杀了那位心腹爱将顶罪?这不像是曹大将军的行事风格。 可要说有人如此神通广大,能够让曹枰都要听令行事,使得一位等同于庙堂上柱国的巡狩使亲自谋划,刘洵美更不敢相信,总不会是国师大人的意思吧? 为了一处有人领路的山水秘宝,至于如此鬼鬼祟祟吗? 大骊铁骑一路南下,收拢起来的山上物件,堆积成山。禁绝、捣烂山水祠庙数千座,都是按照大骊的既定规矩运作。 差这一桩? 刘洵美充满了好奇。 并且希望自己能够活着知道那个答案。 刘洵美与刘重润并驾齐驱,商议路线一事。 魏羡与卢白象紧随其后,一起闲聊往事。 卢白象算是画卷四人当中,表面上最好相处的一个,与谁都聊得来。 其余三人,几乎相互间说不上话。 朱敛竟然不知怎么就跟曹峻一起吊在骑队尾巴上,相谈甚欢,称兄道弟,什么都聊,当然两个大老爷们,不多聊女子不像话。 你曹峻无论说什么,我朱敛回答的言语,说不到你曹峻心窝里去,就算我这个老厨子厨艺不精,不会看人下碟。 说得曹峻眼睛发亮,都想要离开行伍,去落魄山当供奉了。 ———— 李希圣带着书童崔赐,离开狮子峰后,返回青蒿国一座州城,青蒿国是北俱芦洲的一个偏僻小国,不过不是什么大国藩属。 州城里边,李希圣在一条名为洞仙街的地方,买下了一栋小宅子,对面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殷实门户,不算京城大富大贵的高门,有个李希圣的同龄人,名字当中恰巧有个宝字,名为陈宝舟,是个没有科举功名的闲散文人,琴棋书画都不俗气,李希圣经常与此人出门游历,不过都走得不远。 李希圣之前从宝瓶洲来到北俱芦洲,一路北游,然后就在此停步,还通过一些关系,在一州学政衙署谋了个浊流差事,在去往清凉宗之前,李希圣每天都要从衙署门头那座“开天文运”牌坊旁边走过,衙署十二进,不算小了。 学政大人对李希圣十分青眼相加,觉得这个年轻外乡人学问不浅,当然学政大人是出了名两袖清风的清流文官,能够突然从一处清水衙门高升庙堂中枢,担任礼部侍郎,这里边当然是有些额外“学问”的,有次与李希圣推杯换盏,借酒浇愁,李希圣便给了那些“学问”,偷偷留下的,学政大人偷偷收起的。 第二天,李希圣便成了学政衙署的一位胥吏。 崔赐一开始还觉得五雷轰顶,为何风光霁月的自家先生,会做这种事情,读书人岂可如此市侩作为? 李希圣没有与崔赐解释什么。 这次返回州城,学政衙署那边已经没了李希圣的位置,随便给了个由头,就剔除了李希圣的胥吏身份。 李希圣也没有在意。 崔赐来的路上,询问先生这次要在青蒿国待多久,李希圣回答说要很久,最少三四十年。 崔赐一开始还有些心慌,怕是那几百年来着,结果听说是短短的三四十年后,就如释重负。 毕竟他与先生,不是那山下的凡夫俗子了。 至于崔赐自己,一想到自己的根脚来历,便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愁,只是每每忧愁此事,少年便不再忧愁,因为自己有那忧愁。 这天李希圣又摊开一幅字画,看那镜花水月。 崔赐知道自家先生的习惯,在一旁早早焚香,其实李希圣没有这份附庸风雅,但是崔赐喜欢做这些,也不拦着。 画卷之上,是一位老夫子在坐而论道,老夫子是鱼凫书院的贤人,一开始几次,崔赐还听得认真,后来就真觉得枯燥乏味,讲得十分老婆姨裹脚布,每次讲学传道,只说一个道理,然后翻来覆去,弯来绕去,就是讲这个大道理的种种小道理。崔赐便觉得十分没劲,这些个道理,稍稍读过几天书的人,谁会不懂?需要老夫子讲得如此细碎吗? 难怪后来先生带着他一起游历凫水书院,得知了这位老先生被笑话为寻章摘句老雕虫,老先生还被视为书院最没有真才实学的贤人,后来授业一事,书院求学的儒家门生们受不了,老先生就给书院安排了这桩差事,负责书院的镜花水月,为那些山上修士讲学,不光是书院知晓这就是个过场,估计连老先生自己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人听他废话的,不过依旧讲了三十年,老先生乐得清闲,一些时候,还会带上几本自己心头好的书籍、笔札、字帖,挑选其中一句言语,由着自己的心情,随便讲开去。 崔赐在鱼凫书院那边满是书肆的大街,听说了老先生一大箩筐的陈年旧事,据说当初之所以获得贤人头衔,还是撞了大运,与学问大小没啥关系,一开始也有各路聪明人,开始与当时还不算老的先生,成了诗词唱和的同道朋友,各国士林,各大地方书院,都盛情邀请此人去讲学传道,到最后,连官场上的那种烧冷灶,都没了兴致。此人的一幅字帖墨宝,扇面题字,楹联等等,最早的时候,可以随便卖出千两银子,后来几百两银子,不足百两,到如今,别说十两银子都没人买,送人都未必愿意收。 可是崔赐却发现,每次自家先生,听这位老先生的讲学,次次不落,哪怕是在清凉宗为那位贺宗主的九位记名弟子讲学期间,一样会观看鱼凫书院的镜花水月。 画卷上,那位老夫子,在那三十年不变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润了润嗓子,拿起一本刚刚入手的书籍,是一本山水游记,快速报过书名后,老夫子开宗明义,说今天要讲一讲书中的那句“村野小灶初开火,寺中桃李正落花”到底妙在何处,“村野”、“寺中”两词又为何是那美中不足的累赘,老先生微微脸红,神色不太自然,将那本游记高高举起,双手持书,好像是要将书名,让人看得更清楚些。 崔赐一脸无奈,“先生,这位老夫子是要饿死了吗?怎的还帮书肆做起了买卖?” 李希圣微笑道:“是第一次,以前不曾有过。估计是老友请求,不好拒绝。” 崔赐趴在桌边,叹了口气道:“贤人当到这个份上,确实也该老脸一红了。” 崔赐笑了笑,“不过今儿老夫子总算不讲那些空泛道理了,挺好的,不然我保管一炷香后,就要犯困。” 李希圣听着画卷中那位老先生讲述诗词之道,问道:“谁说学问一定要有用,才是好学问?” 崔赐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 李希圣始终望向画卷,听着老先生的言语,与崔赐笑道:“崔赐,我问你一个小问题,一两一斤,两种分量,到底有多少重?” 崔赐愈发迷惑,这也算问题? 李希圣继续说道:“两个分量,是谁定的规矩,最早的时候,秤与砣又是在谁手里,万年之前,万年之后,会不会出现丝毫的偏差?若是错了一丝一毫,天下万物运转,又有哪些影响?” 崔赐稍稍深思,便有些头疼欲裂。 李希圣缓缓说道:“世间一些极为纯粹的学问,看上去距离人间极远,但不能就说它们没有用了。总有些看似没用的学问,得有人来做此学问。我与你说些事情,能帮你挣一颗铜钱?还是精进丝毫的修为?” 崔赐摇摇头,“不太能。” 李希圣望向画卷中那位迟暮老态的书院读书人,有些感伤,收起视线,转过头,望向这个只是由一堆碎瓷拼凑而成的“非人”少年,说道:“淬炼灵气,化为己用,步步登天,长生不朽,便是修行问道。我们儒家将道德文章,纸上学问,反哺俗世人间,便是儒家劝化,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便是学问至境。” 李希圣沉默片刻,望向那只香炉上方的香火袅袅,说道:“一收,是那天人合一,证道长生。一放,自古圣贤皆寂寞,唯留文章千百年。真正的儒家子弟,从来不会只求长生啊。” 老先生到底是老了,说着说着自己便乏了,以往一个时辰的书院课业,他能多唠叨半个时辰。 今儿竟是半个时辰过后,便没了再讲下去的心气和精神,老夫子神色哀伤,直直望向远方,自言自语道:“我其实知道,没人听的,没有人在听我说这些。” 老人轻声道:“二十年前,听山主讲,隔三岔五,还偶尔会有些雪花钱的灵气增加,十年前,便很少了,每次听说有人愿意为老夫的那点可怜学问砸钱,老夫便要找人喝酒去……” 说到这里,老人挤出一个笑脸,抓起那本游记书籍,“便是版刻这本书卖钱的老家伙了,眨眼功夫,酒没喝几顿,便都老了。” “最近几年,更是没能靠着这点学问,帮着书院挣来一颗雪花钱,良心上过意不去啊。” 老人神色萧索,放下那本书,突然气笑道:“姓钱的老混账,我晓得你在看这儿,怕我不帮你卖书不是?!他娘的把你的二郎腿给老子放下去,不放也行,记得别吃完酒菜,好歹留下点,等我出了书院,让我嗦几口就成。” 老人站起身,作了一揖,“此次讲学,是我在书院最后一次自取其辱了,没人听更好,免得花了冤枉钱,山上修道大不易,我这些讲了三十年的学问,真没啥用,看看我,如此这般模样,像是读书人,学问人吗?我自己都觉得不像。” 老夫子就要去收起镜花水月,他空有一个书院贤人头衔,却不是修行之人,无法挥手起风雨。 就在此时,青蒿国李希圣轻轻丢下一颗谷雨钱,站起身,作揖行礼道,“读书人李希圣,受益颇多,在此拜谢先生。” 那老先生愣在当场,呆了许久,竟是有些热泪盈眶,摆手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然后老人有些难为情,误以为有人砸了一颗小暑钱,小声道:“那本山水游记,千万莫要去买,不划算,价格死贵,半点不划算!再有神仙钱,也不该如此挥霍了。天底下的修身齐家两事,说来大,实则应当小处着手……” 习惯性又要唠叨那些大道理,老先生突然闭上了嘴巴,神色落寞,自嘲道:“不说了不说了。” 突然又有一人砸了一颗谷雨钱,朗声道:“刘景龙,已经聆听先生教诲三十年矣,在此拜谢。此次出关,总算没有错过先生最后一次讲学!” 不光是老先生跟遭了雷劈似的,就连崔赐都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是那太徽剑宗的年轻剑仙刘景龙吗?” 李希圣笑着点头。 老先生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最后正了正衣襟,挺直腰杆,笑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找我喝酒!不在书院了,但也离着不远,好找的,只需说是找那裹脚先生,便一定找得到我。到时候再埋怨你小子为何不早些表明身份,好让老夫在书院脸面有光。” 突然有第三人没砸钱,却有声音回荡,“这次讲学最差劲,帮人卖书的本事倒是不小,怎么不自己去开座书肆,我周密倒是愿意买几本。” 老夫子压低嗓音,试探性道:“周山主?” 那人笑呵呵道:“不然?在北俱芦洲,谁能将‘我周密’三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那位老先生赶紧跑开,去合上一本摊开之圣贤书,不让三人见到自己的窘态。 上了岁数的老书生,还是要讲一讲脸面的。 ———— 正值山君魏檗离开披云山之际。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举家搬迁离开了龙泉郡槐黄镇。 不是没钱去牛角山乘坐仙家渡船,是有人没点头答应,这让一位管着钱财大权的妇人很是遗憾,她这辈子还没能坐过仙家渡船呢。 没办法,是儿子不点头,她这个当娘亲的也没辙,只能顺着。 杏花巷马家,在老妪死后,老妪的孙子也很快离开小镇,祖宅就一直空着了,而老妪的一双儿子儿媳,早就搬出了杏花巷祖宅,马家有钱,却不显山不露水,就跟林守一在窑务督造署当差的父亲,有权却不彰显,给人印象就只是个不入流的胥吏,两户人家,是差不多的光景。 马家夫妇,当年搬出了杏花巷,却没有在福禄街和桃叶巷购置产业,如今已经悄悄将祖上传下来的龙窑,转手卖给出了个天价的清风城许氏。 然后在儿子的安排下,举家搬迁去往兵家祖庭之一真武山的地界,以后世世代代就要在那边扎根落脚,妇人其实不太愿意,她男人也兴致不高,夫妇二人,更希望去大骊京城那边安家落户,可惜儿子说了,他们当爹娘的,就只能照做,毕竟儿子再不是当年那个杏花巷的傻小子了,是马苦玄,宝瓶洲如今最出类拔萃的修道天才,连朱荧王朝那出了名擅长厮杀的金丹剑修,都给他们儿子宰杀了两个。 妇人掀起车帘子,看到了外边一骑,是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女子,如今是自己儿子的婢女,儿子帮她取了个“数典”的名字。 妇人觉得有些好玩,只有这件事,让她觉得儿子还是当年那个傻儿子。 在与人怄气呢。 早年泥瓶巷那个传言是督造官大人私生子的宋集薪,身边就有个婢女叫稚圭。 听婆婆在世时的说法,儿子其实一直喜欢那个稚圭。 马车旁策马缓行的女子察觉到了妇人的视线,一开始打算没看到。 但是马队最前边一骑当先的年轻男子,转头望来,眼神冷漠。 她吓得噤若寒蝉,立即转头望向车帘子那边,柔声问道:“夫人,可是需要停车休憩?” 妇人笑着摇头,缓缓放下帘子。 被取名为数典的年轻女子,瞥了眼前方那一骑年轻男子的背影,她心中悲苦,却不敢流露出丝毫。 当年她与清风城许氏母子、正阳山搬山猿一起进入骊珠洞天,众人都是为机缘而来,到头来,结果她竟是最凄惨的一个,一桩福缘没捞到手,还惹下天大的祸事,货真价实的灭门之祸,她爷爷,海潮铁骑的主人,在被势不可挡的大骊兵马灭国之后,原本已经顺势而为,丢了兵权,但是在朝廷那边保住了一份官身,然后得以告老还乡,但是这个年轻人,出现了。 荣归故里,朝廷抽调出来的随行护卫,加上爷爷的亲军扈从,百余人,都死了,遍地尸体。 她与老人一起跪倒在地。 马苦玄站在跪地两人之间,伸手按在两颗脑袋之上,说两颗脑袋,还不了债,就算整支海潮铁骑都死绝了,也还不上。 马苦玄就问那个老人,应该怎么办。 老人开始磕头,祈求马苦玄放过他孙女,只管取他性命。 一生戎马生涯,战功无数,哪里想到会落得这么个下场,女子在一旁木然跪着。 马苦玄便一掌按下,地上留下一具惨不忍睹的瘫软尸体。 最后马苦玄没有杀她,将她留在了身边,赏赐了她一个数典的名字,没有姓氏。 失魂落魄的数典,最后跟随马苦玄去往龙泉郡。 一路上多次杀人随心的年轻男子,重返家乡后,第一个去处,不是杏花巷,更不是他爹娘住处,而是走在了龙须河之畔,在那龙须河与铁符江接壤处的瀑布口子上,然后数典看到了一位捧剑神祇的出现,是大骊第一等水神,名为杨花。 马苦玄当时蹲在江河分界处,轻轻往水中丢掷石子,对那位神位极高的大骊神灵笑道:“我知道你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我呢,只是你麾下河神的孙子,照理说,应该礼敬你几分,但是我听说你对我奶奶不太客气,那么你就要小心了,人生在世,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神祇鬼怪,欠了债都是要还的,等到我下次返回这边探望奶奶,你若是还是没还清债,敢对这条龙须河颐指气使,那么我就要将你的金身拘押到真武山上,日日锤炼,碎了多少香火精华,我便喂你多少香火,我要你还上一千年,哪怕我马苦玄死了,只要真武山还在,你就要受一千年的苦头,少一天,都算我马苦玄输。” 水神杨花嗤之以鼻。 马苦玄又说了一句,“你既然能够成为大江正神,吃苦自然不太怕,没关系,你到底是女子出身,人性不在,有些秉性难以祛除干净,我会每隔几年就抓些淫祠神祇,或是山泽精怪,去往真武山,然后传授他们一桩早已失去传承的神道秘术,让他们因祸得福,让你知道什么叫钱债身偿。” 马苦玄最后说道:“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别学某些人,蠢到以为很多小事,就只是小事。不然我马苦玄破境太快,你们还债也会很快的。” 那位铁符江水神没有言语,只是面带讥笑。 马苦玄歪着脑袋,“不信,对不对?” 马苦玄微笑道:“那就等着。我现在也改变主意了,很快就有一天,我会让太后娘娘亲自下懿旨,交到你手上,让你去往真武山辖境,担任大江水神,到时候我再登门做客,希望水神娘娘可以盛情款待,我再礼尚往来,邀请你去山上做客。” 杨花神色凝重。 马苦玄摇摇头,“不好意思,晚了。” 杨花眯起眼。 一位真武山护道人,在马苦玄身后现出身形,微微一笑,“水神娘娘,擅自杀人,不合规矩。” 杨花冷笑道:“马苦玄已经是你们真武山的山主了?” 那位兵家修士摇摇头,笑道:“自然不是。只不过马苦玄说话,似乎比我们山主更管用一些,我也心生不满已久,无可奈何罢了。” 杨花发现那位修士朝悄悄自己使了个眼色。 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 落魄山上,年轻山主远游,二楼老人也远游,竹楼便已经没人住了。 陈灵均最近不再在外瞎逛荡,时不时就来崖畔石桌这边坐着。 他知道自己是落魄山上最不讨喜的那个存在,不如那条曹氏芝兰楼出身的文运小火蟒,勤勉伶俐,甚至不如周米粒这个小家伙憨傻得可爱。岑鸳机是朱敛带上山的,资质不错,练拳也算吃得住苦,每天的生活,忙碌且充实。石柔在小镇那边管着一间铺子的生意,挣钱不多,可到底是在帮着落魄山挣钱,又与裴钱关系不错,裴钱只有得闲,都会去那边看看石柔,说是担心石柔中饱私囊,其实不过是害怕石柔觉得受了落魄山的冷落。 唯独他陈灵均,死要面子活受罪,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讨喜。 那个御江水神兄弟,三场神灵夜游宴之后,对自己愈发客气了,但是这种客气,反而让陈灵均很失落。一些讨好言语,殷勤得让陈灵均都不适应。 他更喜欢当年在水府那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言语粗鄙,相互骂娘。 不过陈灵均又不是个傻子,许多事情,都看得到。 比如崔老前辈这一走,去了那座莲藕福地,肯定就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他陈灵均,却连句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口,青衫老先生带着裴钱离开的时候,他就只能坐在这边发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大清早,本该是裴钱登楼吃拳头的时辰。 如今竹楼却寂然。 陈灵均趴在桌上,眼前有一堆从陈如初那边抢来的瓜子,今儿暖洋洋的大太阳,晒得他浑身没气力,连瓜子都磕不动。 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山门口那边,与大风兄弟闹闹磕,大风兄弟还是很有江湖气的,就是有些荤话太绕人,得事后琢磨半天才能想出个意味来。 陈灵均转头望向一栋栋宅邸那边,老厨子不在山上,裴钱也不在,岑鸳机是个不会做饭的,也是个嫌麻烦的,就让陈如初那丫头帮着准备了一大堆糕点吃食,周米粒又是个其实不用吃饭的小水怪,所以山上便没了炊烟。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陈灵均觉得落魄山这会儿,人少了,各忙各的,人味儿便淡了许多。 陈灵均又转移视线,望向那竹楼二楼,有些伤感。 老头儿在的时候吧,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陈灵均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挨下老人两拳,不在了吧,心里边又空落落的。 陈灵均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去捻住一颗瓜子,打算不剥壳,嚼一嚼,解个闷。 然后陈灵均就动作僵硬起来,轻轻放回瓜子,屁股轻轻挪动,悄悄转移脑袋,准备将脸庞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偏转向崖外。 不曾想那位凭空出现的青衫老儒士,朝他笑了笑。 陈灵均便咽了口唾沫,站起身,作揖而拜,“陈灵均拜见国师大人。” 大骊绣虎,崔瀺。 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的厉害货色。 陈平安不在落魄山,老头儿不在竹楼,朱敛魏檗又去了中岳地界,他陈灵均暂时没靠山啊! 崔瀺微笑道:“忙你的去。” 陈灵均瞥了眼竹楼去往宅邸的那条青石板小路,觉得有些悬乎,便告辞一声,竟是攀援石崖而下,走这条路,离着那位国师远一些,就比较稳当了。 崔瀺想起先前这条青衣小蛇望向竹楼的神色,笑了笑。 便有了一番小计较,随手为之,不会兴师动众。 龙泉郡西边大山,其中有座暂时有人占据的山头,好像适宜蛟龙之属居住。 崔瀺站在二楼廊道中,安静等待某人的赶来。 一道白虹从天际远处,声势如春雷炸响,迅猛掠来。 什么阮邛订立的规矩,都不管了。 崔瀺摇摇头,心中叹息,亏得自己与阮邛打了声招呼。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手持一根寻常材质的绿竹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崔东山落在一楼空地上,眼眶满是血丝,怒道:“你这个老王八蛋,每天光顾着吃屎吗,就不会拦着爷爷去那福地?!” 崔瀺反问道:“拦住了,又如何?” 崔东山气得脸色铁青,“拦住一天是一天,等我赶来不行吗?!然后你有多远就给老子滚多远去!” 崔瀺神色淡漠。 崔东山骤然平静下来,深呼吸一口气,“爷爷读书治学,习武练拳,为人处世,都一往无前。唯一一次退让,是为我们两个脑子都有坑的混账孙子!这一退,就全完蛋了,十一境武道境界,没了!没了十一境,人,也要死的!” 崔瀺说道:“还有为了你的先生,与这座落魄山。” 崔东山步步后退,一屁股坐在石桌旁,双手拄竹杖,低下头去,咬牙切齿。 兴许是坐不住,崔东山站起身,原地打转,快步而走。 崔瀺看着那个火急火燎团团转的家伙,缓缓道:“你连我都不如,连爷爷到底在意什么,为何如此取舍,都想不好。来了又如何,有意思吗?让你去了莲藕福地,找到了爷爷,又有什么用?有用兴许还真有点用,那就是让爷爷走得不安心。” 崔东山停下脚步,眼神凌厉,“崔瀺!你说话给我小心点!” 崔瀺说道:“崔东山,你该长点心,懂点事了。不是重新跻身了上五境,你崔东山就有资格在我这边蹦跶的。” 崔东山轻轻落座,怀抱绿竹杖,不再看那二楼,自言自语道:“那场三四之争,为何爷爷一定要入局?爷爷又为何会失心疯?不是我们害的吗?爷爷是读书人,一直希望我们当那真正的读书人。爷爷毕生所学,学问根祇,是那亚圣一脉啊。为何在中土神洲,却要为我们文圣一脉愤然出拳?我们又为何偏偏欺师灭祖,又让爷爷更加失望?” 崔瀺一巴掌拍在栏杆上,终于勃然大怒,“问我?!问天地,问良知!” 崔东山眼神痴呆,双手攥紧行山杖,“有些累,问不动了。” 崔东山记起年幼时分,就要被那个严苛古板的老人带着一起去访山登高,路途遥远,让孩子苦不堪言。 一次老人拾阶而上,根本不管身后孩子的满身汗水,自顾自登高走去。 老人似乎是故意气自己的孙子,已经走远了不说,还要大声背诵一位中土文豪的诗词,说那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孩子便将那篇诗歌记得死死的,后来不曾想,孩子长大后,少年负气离家出走,又拜师于老秀才门下,老秀才莫名其妙成了文圣,年轻人便莫名其妙成了圣人首徒,终于有机会见到了那位享誉中土的儒家圣贤,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其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将来有机会,返回家乡,一定要与自己爷爷说一说此事,说你那位仰慕之人,论文章,输了你孙儿,下棋,更是输得捻断胡须。 只是这辈子肚子里攒了好多话,能说之时,不愿多说,想说之时,又已说不得。 远处龙泉郡城,有晨钟响起,遥遥传来。 钟声一动,按例就要城门开禁,万民劳作,直至暮鼓方歇,便有举家团圆,其乐融融。 ———— 大骊新中岳山脚附近的馀春郡,是个不大不小的郡,在旧朱荧王朝不算什么富饶之地,文运武运都很一般,风水平平,并没能沾到那座大岳掣紫山的光。新任太守吴鸢,是个外乡人,据说在大骊本土就是当的一地郡守,算是平调,只不过官场上的聪明人,都知道吴太守这是贬谪无疑了,一旦远离朝廷视野,就等于失去了快速跻身大骊庙堂中枢的可能性,外派到藩属国的官员,却又没有升官一级,明摆着是个坐了冷板凳的失意人,估计是得罪了谁的缘故。 只不过吴郡守再仕途黯淡,终归是大骊本土出身,而且年纪轻,故而馀春郡所在粱州刺史,私底下让人交代过馀春郡的一干官吏,务必礼待吴鸢,若是有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举措,哪怕不合乡俗,也得忍让几分。所幸吴鸢上任后,几乎就没有动静,按时点卯而已,大小事务,都交予衙门旧人去处理,许多按例抛头露面的机会,都送给了几位衙署老资历辅官,上上下下,气氛倒也融洽。只不过如此软绵的性情,难免让下属心生轻视。 这天年轻太守像以往那般在衙门枯坐,书案上堆满了各地县志与堪舆地图,慢慢翻阅,偶尔提笔写点东西。 吴鸢心有感应,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面孔,斜靠官厅屋门,吴鸢心情大好,笑了起来,站起身,作揖道:“山君驾到,有失远迎。” 正是撤去了障眼法的魏檗。 魏檗跨过门槛,笑道:“吴大人有些不讲义气了啊,先前这场夜游宴,都只是寄去一封贺帖。” 吴鸢坦然笑道:“俸禄微薄,养活自己去了十之一二,买书去了十之五六,每月余下些银钱,辛苦积攒,还是因为相中了隔壁云兴郡的一方古砚台。委实是打肿脸也不是胖子,便想着路途遥遥,山君大人总不好赶来兴师问罪,下官哪里想到,魏山君如此执着,真就来了。” 魏檗手腕拧转,手中多出了一方享誉旧朱荧王朝的老坑芭蕉砚,轻轻放在书桌上,“吴大人不讲义气,我魏檗大大不同,千里迢迢登门叙旧,还不忘绕路购置礼物。” 吴鸢俯身凝视着那方可爱可亲的古砚台,伸手细细摩挲纹理,惊喜道:“好家伙,取自那座绿蛟坑水底的头等芭蕉砚,关键是咱们大骊的那位驻守武将,先前已经封禁了这座老坑,派遣武人,专辖守坑,明摆着是很快就要成为咱们皇帝陛下的御用贡品之物了,故而市面上为数不多的此坑古砚,价格愈发吓人,我这太守当个一百年,都未必凑得出来银子。” 吴鸢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望向那位白衣神人,笑问道:“山君大人,有话直说,就凭这方价值连城的芭蕉砚,下官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檗说道:“中岳山君晋青,如何?” 大骊新中岳,山君晋青,曾是朱荧王朝的山神第一尊,山岳半腰有一处得天独厚的洗剑池,许多剑修来此淬炼剑锋,晋青经常暗中为其护道,故而不光是与剑修数量冠绝一洲的朱荧王朝,关系极好,和一洲诸多金丹剑修也多有香火情,其中山君晋青又与风雷园李抟景关系莫逆,著称于世,李抟景早年游历朱荧王朝,多有冲突,惹恼了一尊北岳正神,曾有险峻时刻,晋青为此不惜与南北山君两位同僚交恶,也要执意护送当时才龙门境修为的李抟景安然离开王朝。 吴鸢哈哈大笑,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摞纸张,以工整小楷书写,递给魏檗,“都写在上边了。” 魏檗低头翻阅纸上内容,啧啧道:“一路行来,当地百姓都说馀春郡来了个谁都见不着面的父母官,原来吴郡守也没闲着。” 道听途说而来的杂乱消息,意义不大,而且很容易误事。 吴鸢纸上所写,却是记载了中岳掣紫山和山君晋青在历史上,做过哪些实实在在的举动。 魏檗一边仔细浏览着纸上所写,皆是晋青在哪朝哪代哪个年号,具体做了什么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除此之外,还有朱笔批注,写了吴鸢自己作为旁观者好像翻看史书的详细注解,一些个流传民间的传闻事迹,吴鸢也写,不过都会各自圈画以“神异”、“志怪”两语在尾。 魏檗看得仔细,却也快,很快就看完了一大摞纸张,还给吴鸢后,笑道:“没白送礼物。” 魏檗踮起脚跟,瞥了眼桌案上的那堆纸张,“呦,巧了,吴大人最近就在研究云兴郡诸多砚坑的开凿渊源?怎么,要版刻出书不成?馀春郡太守,偷偷靠着云兴郡的特产挣私房钱,不太像话吧?” 吴鸢坦诚道:“无所事事,想要以此小事作为切入点,多看出些朱荧王朝的官场变迁,亡国皇宫文库秘档,早已封禁,下官可没机会去翻阅,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魏檗点点头,赞赏道:“吴大人没当在咱们龙州的新任刺史,让人扼腕叹息。” 吴鸢笑道:“功赏过罚,本该如此。能够保住郡守的官帽子,我已经很满足,还可以不碍朝廷某些大人物的眼,不挡某些人的路,算是因祸得福吧。躲在这边,乐得清净。” 魏檗没有久留的意思,吴鸢说道:“山君此次离开辖境,肯定要拜访许弱,对吧?最好先去了中岳祠庙,再拜访故友不迟。” 魏檗点头道:“是这么打算的。先前我在披云山闭关,许先生帮着压阵守关,等我即将成功出关之际,又悄然离去,返回你们掣紫山。这么一份天大的香火情,不当面致谢一番,说不过去。” 吴鸢笑道:“那就劳烦山君大人速速离去,莫要耽误下官欣赏古砚了。” 魏檗笑着离去,身形消散。 其实在魏檗离开渡船,在云兴郡现身后,中岳山巅的祠庙,那尊巍峨神像,就睁开了一双金色眼眸,只是山君晋青,对于那位白衣神人的造访,选择了视而不见。 等到魏檗出现在山脚馀春郡,晋青大步走出金身神像,是一位身材高大、紫衣玉带的魁梧男子,山上香火鼎盛,却无人可见这幅画面。 晋青就在大殿众多善男信女中间走过,跨过门槛后,一步跨出,直接来到相对寂静的掣紫山次峰之巅。 世间各国的大小五岳,几乎都不会是孤零零的孤山两三峰,往往辖境广袤,山脉绵延,像这掣紫山就有八峰组成,主峰被誉为朱荧王朝中部版图的万山之宗主,山峰之巅建有中岳庙,为历代帝王臣民的祭祀之地。 次峰名为叠嶂峰,山巅并无道观寺庙建筑,是晋青最早建立的一座山神行宫,如今只有几位山君女使在那边打理屋舍,并无山神坐镇其中。 建筑出现之初,晋青还不是中岳山君,掣紫山却已经是朱荧王朝的古老中岳,老山君金身崩坏之后,职掌一岳的权柄,便交到晋青手上,而当时手握一国权柄的朱荧名相,曾经就在叠嶂峰北腰筑造茅庐,在那治学、习武多年。 晋青神色漠然,俯瞰大地山河。 一切人事,过眼云烟。 晋青视线偏移,在那座封龙峰老君洞,墨家豪侠许弱,就待在那边独自一人,说是潜心修行,其实掣紫山地界山水神祇,都心知肚明,许弱是在监察中岳。相较于新东岳碛山那边打得天翻地覆,双方修士死伤无数,掣紫山算是染血极少了,晋青只知道许弱离开过两次中岳地界,最近一次,是去披云山,为那魏檗守关,第一次却是踪迹渺茫,在那之后,晋青原本以为必然要露面的某位可谓朱荧王朝定海神针的老剑仙,就一直没有现身,晋青不确定是不是许弱找上门去的关系。 如果真是许弱拦下了那位老剑仙。 作为宝瓶洲一岳山君,晋青心里反而会好受一些。 关于许弱此人的修为高低,谁都看不出,也没个确切说法,如果说龙泉剑宗阮邛,是如今宝瓶洲最出名上五境修士,那么许弱,就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个,唯一的线索,是风雪庙魏晋挑战天君谢实,事后有过只言片语流传开来,说是有人横剑在后,他魏晋未必能够胜出。 哪怕许弱就在晋青的眼皮底下修行,山君晋青却一如当年,好似俗子观渊,深不见底。 晋青瞥了眼馀春郡太守衙署,泛起冷笑。 不出意外,这位北岳山君见过了吴鸢,是要先去封龙峰与许弱道谢了。 再来找自己,底气便要更多。 晋青皱了皱眉头。 下一刻,一袭白衣飘荡落地,出现在这座叠嶂峰,缓缓走向晋青,那人笑眯眯道:“拜见晋山君,多有叨扰了。” 晋青说道:“同样是山君正神,五岳有别,不用如此客套,有事便说,无事便恕不留客。” 魏檗点点头,“如此最好。我此次前来掣紫山,就是想要提醒你晋青,别这么当中岳山君,我北岳不太高兴。” 晋青没有去看那位风姿卓然的白衣神人,只是眺望远方,问道:“不高兴又如何?” 魏檗伸出手指轻轻一敲耳边金环,微笑道:“那中岳可就要封山了。” 晋青转过头,“有大骊皇帝的密旨?还是你身上带着朝廷礼部的诰书?”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 李二为陈平安最后一次喂拳,很不一样。 李二让陈平安倾力而为,可以不择手段,试试看如何在他拳下支撑更久。 陈平安有些疑惑,他是武夫六境瓶颈,李二却是武夫十境归真,即便不择手段,意义何在? 李二笑道:“我此次出拳,会有分寸,只会打断你的诸多手段的相互衔接处,简单来说,就是你只管出手。你就当是与一位生死大敌对峙搏杀,对手依仗着境界高你太多,便心生轻视,同时并不清楚你如今的根脚,只把你视为一个底子不错的纯粹武夫,只想先将你耗尽纯粹真气,然后慢慢虐杀泄愤。” 陈平安愈发不解,言下之意,难道是说自己可以在出拳之外,什么取巧、阴损、下作手法都可以用上? 李二没有解释更多,“别不上心,不然让我觉得你敢轻视死敌,我最后一拳,能让你在狮子峰在床榻上咳血半年。” 李二转身去往渡口,将陈平安留在茅屋门口。 李二手持竹蒿,站在小舟一端,开始屏气凝神。半炷香后,陈平安走向渡口。 李二瞧了眼,忍不住一笑。 年轻人光脚,卷起裤脚,倒是没有卷起袖管。 没忘记背了那把得自老龙城苻家的剑仙。 李二点头道:“登船。” 刹那之间,李二手中竹蒿当头劈下,早已在袖中捻起方寸符的陈平安,便已经凭空消失,一脚踩在仙府溶洞水路的石壁上,借势弹开,几次往返,已经瞬间远离那一舟一人一竹蒿。 当陈平安落在水面上,弓腰踩水,倒滑出去,一手按水,带起一阵涟漪,一个骤然停身,两壁撮壤符与水中横流符,符胆灵光砰然炸裂开来,陈平安手腕微微拧转,右手多出一把短刀,篆刻有朝露二字,与另外一把尚未现身的暮霞,都取自割鹿山刺客。 竹蒿前端看似落地,却没有真正触及地面,罡气非但没有在地上劈出沟壑,反而连尘土都未扬起丝毫,这便是一位武学止境大宗师的拳意收放,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小舟前方,水面暴涨,碎石乱溅,有一袭青衫,身形风驰电掣,笔直一线冲来,双手持刀。 李二收起竹蒿,转头望去,笑道:“花里胡哨,倒是挺吓唬人。” 李二一竹蒿随便戳去,脚下小舟缓缓向前,陈平安转头躲过那竹蒿,左手袖捻方寸符,一闪而逝。 李二握竹蒿手心一松,又一握,既没有转身,也没有转头,竹蒿便往后戳去,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陈平安,被直接戳中胸口,砰然撞入水底,若不是陈平安微微侧身,才只是青衫割裂,露出一抹血槽白骨,不然嘴上说是“轻敌”“出手有分寸”的李二,估计这一竹蒿能够直接钉入陈平安胸膛。 李二脚下小舟继续缓缓向前,根本无需撑蒿,十境纯粹武夫,便是李二所谓的“神气布满,人是完人”,一旦拿出真正的气盛,李二随随便便就可以将整条水路布满拳意罡气。 李二笑了笑,好嘛,算你小子占了地利,竟然一口用上了数十张水符,同时炸开,勉强能算翻江倒海了。 李二轻轻握紧竹蒿,嗡嗡作响,罡气大震,一人一舟,继续向前,不快不慢,滴水不近人与舟。 李二一跺脚,水底响起闷雷,李二小有惊讶,也不再管水底那个陈平安,从船尾来到船头,瞥了眼远处一侧墙壁,脚下小舟去如箭矢,一竹蒿砸去。 悄无声息出窍远游的阴神,以鬼斧宫驮碑符早早隐匿于墙壁之上,先前诸多,皆是障眼法。 不曾想依旧被李二轻易看穿。 阴神只得避开那势大力沉的竹蒿,这一动,便显出了真身,是一位腰别折扇的白衣年轻人,哪怕逃窜得有些狼狈,依旧带有笑意,身形缥缈,仿佛山上神仙,在离开石壁之时,陈平安阴神双指掐剑诀,从眉心处掠出一把雪白剑光,是那尚未彻底炼化为的本命物的飞剑初一,虽然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但是经过这一路以斩龙台磨砺剑锋之后,重新现世,便气势如虹。 李二先前竹蒿依旧不曾触及石壁,手臂微曲,收了收竹蒿,将那飞剑初一打得颤鸣不止,撞入石壁,不过是流转拳意的一根寻常竹蒿,竟是丝毫无损。 李二笑道:“还来?” 一把极有剑仙气象的凌厉飞剑,从身后刺向李二后背心处。 李二根本不在意,自有充沛拳意如神灵庇护,本就是天底下最坚不可摧的宝甲傍身。 李二咦了一声,“只是恨剑山打造的仿剑?” 因为那把来势汹汹的飞剑,竟是被拳意随便就给弹开了。 第三把速度最快的飞剑,直直掠向李二的后脑勺。 与此同时,第一把剑光如白虹的飞剑,想要再次近身纠缠。 李二也有些无奈,“这就有些烦人了。” 李二松开竹蒿,一闪而逝,下一刻,手中攥住了三把飞剑,手心处溅起绚烂火星。 等到李二返回小舟,那竹蒿就像悬停空中,根本没有下坠,实在是李二一去一返,过快。 李二一手禁锢三把飞剑,一掌手心抵住竹蒿一端,重重一推,脚下小舟轻晃。 竹蒿微微倾斜飞掠而去,直接洞穿了陈平安的腹部,将其钉入水底,竹蒿去势惊世骇俗,不但将陈平安整个人撞得后背贴紧水底,竹蒿依旧穿过腹部。 李二出手狠辣。 陈平安的应对更是凶狠。 手掌重重一拍水底,就像将自己整个人拔出了那根竹蒿,凭借方寸符,瞬间没了身影。 李二笑了笑,没有痛打落水狗,说好了,要心存轻视之心。 陈平安有一点好,不知道痛,或者说,在死之前,出手都会很稳。 有些所谓的武夫天才,受伤越重,愈战愈勇,但也难免会有些后遗症,不是大战之后,就在大战之中,属于以拳意换战力,若是厮杀双方,境界相当,这种人当然可以活到最后,因为纯粹武夫,不可以只有血气之勇,匹夫之怒,但是如果半点都没有,就不该走武道这条路。可一旦双方境界稍稍拉开点,这等作为,利弊皆有,兴许最好的结果,便是成功与更强者换命。 武人厮杀,看似枯燥乏味,各自换伤分生死,手段不多,实则处处玄机,拳拳有意思。 尤其是跻身十境后,天高地阔,大有奇观,风光无穷。 宋长镜野心勃勃,格局大,对于武学之纯粹,可以舍江山,弃龙椅,执念之重,远胜寻常宗师,出拳所求,是要教那些山巅仙人,走下山来,朝他宋长镜俯首磕头。 故而气盛。 李二自认在这一重境界,确实输了宋长镜不少。 纯粹武夫登顶之后,任你拳种千百,武胆各异,其实大致就只有两条路子可走,一条道路,如平开福地,一身拳意,广袤无垠,幅员辽阔,气盛者为尊。一条路子,像是仙人开辟洞天,更易归真,脚下无路,便继续凌空往高处去。李二不是不想在气盛境多走走,只是自身心性使然,拳意又足够纯粹,若是故意打熬气盛二字,裨益不大,不如顺势直接跻身归真。 先前与陈平安喝酒闲聊,李二听说落魄山有个妙人叫朱敛,绰号武疯子,与人厮杀,必分生死,但是平日里,性情散淡如仙人。 陈平安思量多,想法绕,极少言之凿凿,提及朱敛,却说那朱敛是最不会走火入魔的纯粹武夫。 李二便觉得朱敛此人定然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一位十境武夫眼中的天才。 将来如果有机会,可以会一会朱敛。 李二收起竹蒿,随手丢了三把飞剑,继续撑船缓行。 先前出手略重,这位淳朴汉子小有愧疚,随后应付那个神出鬼没、花样百出的陈平安,便有意收了收拳头斤两,其中一拳,只将陈平安打得嵌入石壁,却没有将手中竹蒿再换一处,打穿对方的肚肠,不但如此,脚下小舟继续前行,将那个肯定还能继续出手的年轻人,留在身后,由着他转换一口纯粹真气。 李二从来觉得习武一事,真没有太多花头,勤勤恳恳淬炼体魄,不过就是吃苦二字。 与那庄稼汉打理田地,差不多,只不过庄稼地的收成好坏,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武夫练拳,能走多远,全看自己。 李二转头望去,看到了古怪一幕。 陈平安穿上了一身金醴法袍,再罩了件百睛饕餮黑色法袍,这还不罢休,连那肤腻城鬼物的雪花法袍,十分花俏的彩雀府 法袍,都一并穿上了,也亏得世间法袍小炼过后,可以跟随修士心意,略微变化,可原本一袭青衫,再加上这四件法袍,能不显得臃肿?怎么看,李二都觉得别扭,尤其是最外边那件还是姑娘家家穿的衣服,你陈平安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个选择,不算错。 若是一开始就穿上法袍,以陈平安如今的武夫境界,会耽误拳意流淌,兴许出手慢一线,就是一场生死转变。 如今重伤,便两说了。 毕竟可以多扛一两拳。 李二停船在水镜旁,手持竹蒿登上湖心镜面。 李二望向溶洞水路入口处。 有点动静。 远处,陈平安背剑站在水面,没有辟水神通,也没有使用什么仙家水法,双脚未动,依旧缓缓向前。 李二望向陈平安脚下。 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 狮子峰山主黄采,已经站在开山老祖李柳身边,轻声笑道:“陈先生这一拳下去,狮子峰算是彻底出名了。” 李柳难得在黄采这边有个笑脸,道:“黄采,你不用刻意喊他陈先生,自己别扭,陈先生听见了也别扭。” 黄采知晓自己师父的脾气,点了点头。 有一世,李柳随手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孩子,让他随便磕了三个头,便算是收为唯一的嫡传弟子,后来师徒两人,就在狮子峰开山立派了,李柳兵解离世后,当时刚刚成为年轻金丹地仙的黄采便撑起了大梁,狮子峰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屹立不倒,当年那个瘦如竹竿、唯独一颗脑袋挺大瞅着挺有意思的孩子,最终也成为了北俱芦洲著名的强大元婴。 李二突然说道:“他身上四件法袍,除了最里边那件还算好,其余三件,不太吃得住拳,破损得有些厉害。” 还好,撑船返回渡口之前,没忘记脱掉那些已成累赘的法袍,尤其是最外边的那件彩雀府法袍,不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登高出拳,很快半座北俱芦洲都要听说狮子峰出了个喜欢穿娘们衣裳的纯粹武夫。 至于陈平安这一拳打散金色云海,将一份浓重武运留在北俱芦洲,到底会造成哪些深远影响,李二先前得知陈平安的决定后,没有刻意与陈平安多说一些内幕,没必要,说了反而弄巧成拙,兴许会让陈平安出拳多出一丝拳意杂质。只说心生感应的那一小撮北俱芦洲武道之巅的九境、十境武夫,都会感到几分快意,无论这些宗师自身性情如何,武德高低,都要对今日狮子峰山巅年轻人,生出几分敬重,一洲之地的大小武庙,都会对此人心怀感恩。不说别人,只说与狮子峰黄采熟悉的儒家圣人周密,便要高看陈平安一眼,觉得对他的脾气。 李柳想起先前陈平安的花俏穿着,忍着笑,柔声道:“我会帮着陈先生修补法袍。” 李二笑呵呵。 李柳无奈道:“爹,瞎想什么呢?” 李二说道:“没瞎想,就是觉着下山就有酒喝,高兴。” 陈平安晃晃悠悠,一次次踩在飞剑初一十五之上,最终飘然落地。 李二说道:“先在山上养伤半旬,等你稳固了金身境,我再帮你开开筋骨,熬一熬魂魄,每破一境,一座人身小天地,便有诸多武夫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变化,趁热打铁,比较稳妥。” 陈平安苦笑道:“李叔叔,到时候再说,我这会儿头晕目眩,一想到练拳,就犯困,容我缓缓,先缓一缓。” 李二笑着摆摆手。 陈平安与那位山主黄采抱拳,歉意道:“一直没有机会感谢黄山主。” 黄采摇头道:“陈公子不用客气,是我们狮子峰沾了光,暴得大名,陈公子只管安心养伤。” 陈平安脸色古怪,告辞离去。 李二也火速下山。 李柳站在原地,说道:“暴得大名?这不是个贬义说法吗?黄采,当年就要你多读书,光顾着修行了?听说你与鱼凫书院的山主周密关系不错,能聊得来?” 黄采有些无奈,“师父,我打小儿就不爱翻书啊。何况我与周山主打交道,从来不聊文章诗词。” 李柳摇头道:“白瞎了小时候的那么一颗大脑袋。” 黄采愣了愣,摸了摸自己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有那么一回事,那会儿面黄肌瘦,大雪纷飞,沿途乞讨,然后就遇上了在大雪里缓缓而行的师父。 黄采这辈子都会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幕。只是后来的岁月里,自己的很多事情,反而都不太记得了。 李柳转过头,看着辛苦守着狮子峰这份家当的老人,狮子峰不过是她的遗留洞府之一,甚至还不如龙宫洞天的南薰水殿重要,之所以一家三口会在这里落脚,只不过是李柳看上了山脚那边的安详小镇,娘亲若是在那边市井开间铺子,会不用太过陌生。其实与狮子峰和黄采,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不知为何,这会儿再看着那个瘦猴儿似的大脑袋孩子,突然就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迟暮老人,李柳破天荒有些细细碎碎的小小感伤。黄采资质并不算太好,脾气太犟,修行路上,厮杀过多,在北俱芦洲照顾一座祖师堂,并不是一件轻松事,本来有希望跻身玉璞境的黄采,在历史上多次面对剑修问剑、攻伐,死死护住狮子峰祖师堂不被摧毁,不愿低头,积攒了诸多遗患,大战过后的缝补气府,无济于事,今生便只能滞留在元婴境了。 其实在李柳第一次重返此山的时候,便对这个弟子很不以为然,一座可有可无的狮子峰祖师堂算什么?哪怕倒塌了,成为废墟,黄采没有重建,又如何?没有花那么多心思去栽培嫡传弟子,不去耗费心力物力去为狮子峰开枝散叶,而是选择自顾自修行,一门心思破境,跻身了上五境,说不定还能得了她李柳的一份重宝赏赐。 李柳不是不知道黄采的用心用意,事实上一清二楚,只是以前李柳根本不在意。 可是这一刻,李柳就是有了些感伤。 看着从未有过如此眼神的师父,印象中,曾经是另外一副皮囊的师父,永远高高在上,沉默寡言,好像在想着他黄采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大事情。 黄采不敢正视师父,眺望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颤声道:“弟子今生还能够与师父重逢,真的很高兴。” 李柳嗯了一声,“师父没你那么高兴,但也还好。” 师父弟子,沉默许久。 李柳缓缓道:“你以后不用计较那座洞府的山水禁制,你如今是狮子峰山主,洞府也早已不是我的修道之地,可以不用忌讳这个,若是狮子峰有些好苗子,等到陈先生离开山头,你就让他们进去结茅修行。早年我赠予你的三本道书,你按照弟子资质、性情去分别传授,不用死守规矩,何况当年我也没不准你传授那三门远古水法神通,你若是不这么死板迂腐,狮子峰早就该出现第二位元婴修士了。” 黄采拍了拍脑袋,“果然如师父所说,白瞎了这颗大脑袋。” 李柳笑了笑。 黄采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心境祥和,神色怡然,陪着久别重逢的师父,一起看那人间山河。 ———— 半旬过后,李二重新登山,这一次喂拳,要陈平安只以金身境的纯粹武夫,与他切磋,但是不许使用任何拳架拳招,连痕迹都不许有,若是给他李二发现了半点端倪,那就吃上九境巅峰一拳,要求陈平安唯独拳出求快,慢了半点,便是对不住当下来之不易的金身境,更要吃拳。最后李二拖着陈平安去往小舟,这次是李二撑蒿返回渡口,说还差点火候,半旬过后再打磨一番,陈平安难得拒绝这份好意,说不行,真要动身赶路了,既然齐景龙已经破境,即将迎来第一场问剑,他必须赶紧去太徽剑宗看一眼,再去趴地峰拜访火龙真人,见另外一个好朋友,还要走一趟青蒿国州城那条洞仙街,见过了李希圣,就要南下返回骸骨滩。 李二就没有为难陈平安。 拂晓时分,两人一起快步下山,李二好奇问道:“既然这么着急去倒悬山赴约,为何不干脆直接从北俱芦洲走?还要跑一趟宝瓶洲,落魄山又不长脚,还有朱敛和魏檗一里一外,帮衬着,其实不用你担心什么。错过了骸骨滩,去了宝瓶洲,跨洲渡船只有老龙城那边有,又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不嫌麻烦?” 陈平安笑道:“不回家看一眼,怎么都放心不下。” 李二便不再言语。 这段日子,帮着陈平安喂拳,实在是说了太多话,比出拳累多了。 到了山脚布店,李柳在铺子里边帮忙,生意冷清,陈平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李姑娘,知道为什么你在铺子卖布,生意不会太好吗?” 李柳点点头。 小镇这边的市井妇人,妙龄少女,都不乐意见到她,她哪怕愿意拗着性子,将自家铺子布料夸得天花乱坠,那些凡俗女子,只要她站在铺子里边,难免会觉得不自在,买了布,添了一两分姿色又如何,只要见着了她李柳,便要灰心。 李柳喜欢待在铺子这边,更多还是想要与娘亲多待一会儿。 陈平安笑道:“可以让狮子峰上长得不是那么好看的一两位仙子,挑个街上的热闹光景时辰,在这边买两次绸缎,第一次买得少些,第二次买得多些,记得来的时候,穿上铺子这边买去绸缎缝制的衣裳,如此一来,便无需李姑娘费心店铺生意了,可以在后院那边陪着柳婶婶多聊天。” 李柳笑道:“可以按照陈先生传授的锦囊妙计,试试看。” 先前妇人瞧见了陈平安的脸色,端茶上桌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生病了吗? 陈平安赶紧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只是有些风寒,柳婶婶不用担心。 妇人便说了些家乡那边一些个保养身体的土法子,让陈平安千万别不在意。 这天饭桌上,坐着四人。 柳婶婶一听说陈平安吃过了饭,今天就要离开小镇,便有些失落。 这会儿,妇人只是一听说陈平安愿意为她代笔写一封家书,寄往大隋书院,妇人便立即喜出望外。 李柳转头望向李二,李二就只是笑,抿了口酒,有滋有味。 在李槐屋子那边,陈平安拿出笔墨纸,妇人坐在一旁,李二与妇人坐在一条长凳上,李柳坐在陈平安桌对面。 陈平安微笑道:“柳婶婶,你说,我写。咱们多写点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李槐见着了,更安心。” 妇人看着那位身穿青衫、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笑脸温和,她便莫名其妙有些心里边难受了,轻声道:“平安,你的爹娘要是还在,该有多好。柳婶婶没什么见识,是个只会碎嘴的妇道人家,可好歹也是当娘的人,我敢说天底下的任何爹娘,见着你这样的儿子,就没有不高兴的。” 陈平安视线低敛,神色平静,然后微微抬了抬头,轻声笑道:“柳婶婶,我也想爹娘都在啊,可那会儿年纪小,没法子多做些事情,其实这些年,一直都挺难受的。” 妇人很是愧疚,给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这么一茬伤心事,赶紧说道:“平安,婶婶就随便说了啊,可以写的就写,不可以写在纸上的,你就略过。” 陈平安笑道:“纸多,婶婶多说些,家书写得长一些,可以讨个好兆头。” 妇人重重唉了一声,然后转头瞪眼望向李柳,“听见没?!以往让你帮着写信,轻飘飘一两张纸就没了,你心里边到底还有没有你弟弟,有没有我这个娘亲了?白养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闺女!” 陈平安朝桌对面的李柳歉意一笑。 李柳悄悄点头致意,然后她双手抱拳放在身前,对妇人求饶道:“娘,我知道错了。” 随后小屋内,便唯有妇人的絮絮叨叨,与陈平安一丝不苟的提笔写字。 那个行过万里路、也读过了万卷书的青衫年轻人,正襟危坐,腰杆挺直,神色认真。 最后陈平安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离开店铺,妇人与汉子站在门口,目送陈平安离去。 妇人一定要李柳送一程。 李柳手里边挎着一个包裹,都是她娘亲准备的物件,多是小镇特产。 当然里边还有三件被她亲手修缮过后的法袍。 妇人小声念叨道:“李二,以后咱们闺女能找到这么好的人吗?” 李二想了想,“难。” 妇人一脚踩在李二脚背上,拿手指狠狠戳着李二额头,一下又一下,“那你也不上点心?!就这么干瞪眼,由着平安走了?喝酒没见你少喝,办事半点不牢靠,我摊上了你这么个男人,李柳李槐摊上了你这么个爹,是老天爷不开眼,还是咱仨上辈子没积德?!” 李二闷不吭声,当然没敢躲避。 妇人叹了口气,悻悻然收手,不能再戳了,自己男人本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再不小心给自己戳坏了脑袋,还不是她自个儿遭罪吃亏? 小镇大街上,两人并肩而行。 李柳轻声道:“陈先生,黄采会带你去往渡口,可以直接到达太徽剑宗周边的宦游渡,下了船,离着太徽剑宗便只有几步路了。率先造访太徽剑宗的问剑之人,是浮萍剑湖郦采,这种事情,就是北俱芦洲的老规矩,陈先生不用多想什么。” 说到这里,李柳笑道:“忘记陈先生最重规矩了。” 陈平安摇头道:“但是对于合情合理的规矩,理解得还是太少太浅,远远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礼。” 李柳对此不予置评。 主要还是不愿指手画脚。 李柳问道:“陈先生难道就不向往纯粹、绝对的自由?” 陈平安笑道:“其实也会羡慕那种无拘无束,但是我一直觉得,没有足够认知作为支撑的那种绝对自由,既不牢固,也是灾殃。” 两人走过大街拐角处,前方不远处,便站着施展了障眼法的狮子峰老元婴山主。 李柳将挽在手中的包裹摘下,陈平安就也已经摘下竹箱。 李柳本来想着让他站着便是,她来打开竹箱,此刻李柳递去包裹,笑道:“陈先生怕人误会?其实街坊邻居已经很误会了。” 陈平安将包裹放入竹箱,重新背在身后,笑着没说话。 最后李柳以心声告之,“青冥天下有座玄都观,是道家剑仙一脉的祖庭,观主名为孙怀中,为人坦荡,有江湖气。” 陈平安答道:“感谢李姑娘赠我一颗定心丸。” ———— 在黄采的亲自陪同下,陈平安与这位狮子峰山主一路闲聊,然后道别,最终乘坐一艘雕梁画栋如阁楼的仙家渡船,去往宦游渡,人不少,其中不少都是奔着太徽剑宗去的,正在渡船上议论纷纷,很正常,既然那位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已经出关破境,紧接着就会是三场惊世骇俗的剑仙问剑,分别是女子剑仙郦采,董铸,与那位北地剑仙第一人白裳! 除此之外,都会聊到狮子峰的那场金色云海与武运甘霖。 都在猜测是狮子峰处心积虑隐藏了一位纯粹武夫,还是某位过路客人。 陈平安去了屋子,打开竹箱,准备取出三件法袍,收入咫尺物,但是打开包裹的时候,却发现里边除了柳婶婶准备的各色吃食、特产,还有一枚翠绿欲滴的精致玉牌,被李柳施展了山水禁制,故而灵气不彰显,陈平安才没有事先察觉,陈平安叹了口气,蹭吃蹭喝蹭拳不说,还蹭了这么珍重的一件回礼,哪有自己这么当客人的。 玉牌铭文为“老蛟定风波”。 与法袍都收了起来,陈平安开始继续炼化三处关键窍穴的灵气。 一路无事。 到了那座离着太徽剑宗不过三百里距离的宦游渡。 陈平安发现人满为患,果然都是赶来凑热闹的修道之人。 在渡船进入太徽剑宗地界后,陈平安便飞剑传讯齐景龙。 在渡船这边,没见到齐景龙,陈平安只看到了那个割鹿山出身的少年,白首。 白首飞奔过来,在人流之中如游鱼穿梭,见着了陈平安就咧嘴大笑,伸出大拇指。 陈平安疑惑道:“什么时候让你这么乐呵?” 白首哈哈大笑道:“姓陈的,你是不是认识一个云上城叫徐杏酒的人?” 陈平安笑了起来,“认识。” 白首捧腹大笑,“好家伙,姓刘的如今可风光,一天到晚都要招呼登山的客人,一开始听说那徐杏酒,投了拜山帖子,自称与‘陈先生’认识,姓刘的硬是推掉了好些应酬,下山去见了他,我也跟着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家伙也学你背着大竹箱,客套寒暄过后,便来了一句,‘晚辈听说刘先生喜欢饮酒,便自作主张,带了些云上城自己酿造的酒水。’” 白首说到这里,已经笑出了眼泪,“你是不知道姓刘的,那会儿脸上是啥个表情,上茅厕没带厕纸的那种!” 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 陈平安中途离开渡船,去往在北俱芦洲算是偏居一隅的青蒿国。 千里路途,陈平安拣选山野小路,昼夜兼程,身形快若奔雷。 很快就找到了那座州城,等他刚刚走入那条并不宽阔的洞仙街,一户人家大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穿儒衫的修长男子,笑着招手。 陈平安抬头望去,有些神色恍惚。 收起思绪,快步走去。 李希圣走下台阶,陈平安作揖行礼道:“见过李先生。” 李希圣笑着作揖还礼。 少年崔赐站在门内,看着大门外久别重逢的两个同乡人,尤其是当少年看到先生脸上的笑容,崔赐就跟着高兴起来。 到了北俱芦洲之后,先生总会皱眉想事,哪怕眉头舒展,好像也有许多的事情在后边等着先生去琢磨,不像这一刻,自家先生好像什么都没有多想,就只是开怀。 李希圣带着陈平安一起走入宅子,转头笑道:“差点就要认不出来了。” 陈平安笑道:“估计等我下次在书院见到小宝瓶,也会这么觉得。” 到了李希圣的书房,屋子不大,书籍不多,也无任何多余的文房清供,字画古物。 李希圣让崔赐自己读书去。 李希圣将书案后那条椅子搬出来,与刚刚摘下斗笠竹箱的陈平安相对而坐。 李希圣点头道:“很好,心更定了。” 陈平安挠挠头。 李希圣微笑道:“有些事情,以前不太合适讲,如今也该与你说一说了。” 本就正襟危坐的陈平安愈规矩端坐,“李先生请讲。” 李希圣说道:“我这个人,一直以来,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也是如此。” 李希圣笑着摇头,“大不一样。” 李希圣继续说道:“还记得我当年想要送你一块桃符吗?” 陈平安轻轻点头。 李希圣说道:“在那之前,我在泥瓶巷,与剑修曹峻打过一架,对吧?” 陈平安笑了起来:“先生让那曹峻很是无奈。” 李希圣缓缓道:“在骊珠洞天,练气士修行很难,但是我却破境很快,快到了以后走出骊珠洞天的杏花巷马苦玄,跟我比,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不再言语,安静等待下文。 李希圣一语道破天机,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也是事后反复推衍,才算出其中缘由,原本属于你的那份气运,或者说是大道机缘,落在我身上。与你一样,我也一直觉得天底下的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均衡,你得我失,每个大大小小的‘一’,绝对没有凭空的消失或增加,丝毫都不会有。” 陈平安刚想要说话,李希圣摆摆手,“先等我讲完。” 李希圣说道:“你我想事情的方式,差不多,做事也差不多,知道了,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心安。虽然我事先不知道,自己占据了你那份道缘,但是既然随后境界攀升,棋力渐涨,被我一步一步倒推回去,推算出来一个明确的结果,那么知道了,我当然不能坦然受之,虽然那块桃符,哪怕我暂时依旧不知其根脚,任凭我如何推算也算不出结果,但是我很清楚,对我而言,桃符一定很重要,但恰恰是重要,我当初才想要赠送给你,作为一种心境上的互换,我减你加,双方重归平衡。在这期间,不是我李希圣当时境界稍高于你,或者说桃符很珍重,便不对等,便应该换一件东西赠送给你。不该如此,我得了你那份大道根本,我便该以自己的大道根本,还给你,这才是真正的有一还一。只是你当时不愿收下,我便只得退一步行事。故而我才会与狮子峰李二前辈说,赠符也好,为竹楼画符也罢,你要是因为心怀感恩,而来见我李希圣,只会你我徒增烦恼,一团乱麻更乱,还不如不见。” 陈平安神色平静,轻轻点头。 李希圣笑道:“至于那本《丹书真迹》和一些符纸,不在此列,我只是以李宝瓶大哥的身份,感谢你对她的一路护道。” 陈平安还是点头。 李希圣突然有些神色落寞,轻声道:“陈平安,你就不好奇为何我弟弟叫李宝箴,小宝瓶名字当中也是个‘宝’字,唯独我,不一样?” 福禄街李氏三儿女,李希圣,李宝箴,李宝瓶。 陈平安摇摇头,“从未想过此事。” 红棉袄小姑娘当年在小师叔那边,无话不说,陈平安便听说她的娘亲,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好像更偏心李宝箴,对于嫡长子李希圣,就没有那么亲近。陈平安对于这些小宝瓶的家事,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听过就算,不会去深究。 李希圣站起身,走到窗口那边,眺望远方。 李家每逢春节,便有一个不成文的家族习俗,他们兄妹三人的娘亲,会让府上婢女下人们说些带“李”字的成语、诗句,例如那寓意美好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动人的桃之夭夭,很讨喜的正冠李下,甚至哪怕有个孩子不小心说了那句不算褒义的“凡桃俗李”,他们娘亲也没有生气,依旧给了一份压岁钱,唯独当她听到那“投桃报李”的时候,笑意便少了许多,随后听到“桃代李僵”那个说法后,在任何下人那边都从来和蔼可亲的妇人,破天荒难掩怒容。 当时李希圣还是一位少年,刚好就站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拐角处,看到了那一幕,听到了那些言语。 当时李希圣不理解,只是将一份好奇深埋心底,一开始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情,只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自古诗词语句,好像桃李从来相邻。 李希圣转过头,轻声道:“街对面住这一户姓陈的人家,有个比李宝箴稍大几岁的儒家门生,名为陈宝舟,你若是见到了他,就会明白,为何独独是我李希圣能够接替你的那份气运。” 其实不用去见了。 李希圣这么说,陈平安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李希圣突然笑道:“我没事。” 北俱芦洲洞仙街,陈-希圣。 宝瓶洲骊珠洞天,李宝舟。 原本理应如此。 这也就又解释了为何那座深山当中的陈家祖坟,为何会生长出一棵寓意圣贤出世的楷树。 因为这位李先生,本该姓陈。 李希圣轻声感叹道:“许多事情,我依旧想不明白,就好像人生道路上,山水迷障,关隘重重,只有修为高了些,才可以跨过一个。”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李先生应该伤心,但是好像不用那么伤心。” 李希圣笑了起来,眼神清澈且明亮,“此语甚是慰人心。” 陈平安跟着笑了起来。 随后李希圣建议两人下棋。 两人随便下棋,随便闲聊。 陈平安下棋慢,到了收官阶段,每次落子后,才会说上一两句话。 “没来北俱芦洲的时候,其实挺怕的,听说这边剑修多,山上山下,都行事无忌,我便想着来这边跟着宽心,才知道原来只要心坎不过,任人御风逍遥远游,双脚都在泥泞中。” “也怕自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便取了个陈好人的化名,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是提醒自己。来此历练,不可以真正行事无忌,随波逐流。” “大概是内心深处,一直偷偷想着,如果能够当个真正的好人,就好了。” 李希圣言语不多,听到这里,才说道:“自认心有私念,却能始终行善。陈平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平安摇头。 李希圣捻起一颗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说道:“这便是我们儒家圣贤心心念念的,慎其独也,克己复礼。” 陈平安摇摇头,并不这么觉得。 李希圣也未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棋局,“不过臭棋篓子,是真的臭棋篓子。” 陈平安说道:“下棋一事,我确实没有什么天赋。” 李希圣笑道:“当真如此吗?” 陈平安点头道:“因为我下棋没有格局,舍不得一时一地。” 李希圣说道:“世人都在世道里边下着自己的棋局,万事万人都如手中棋子的聪明人,很多,不缺你陈平安一个。” 陈平安笑道:“李先生此语甚是安慰人心。” 李希圣说道:“我是真心话,你是马屁话,高下立判。” 陈平安摇头道:“我们落魄山,行走江湖,额头人人刻诚字!” 李希圣笑着举手抱拳,“幸会幸会。” 陈平安却突然笑容牵强起来。 李希圣心中叹息。 应该是想到了落魄山那座竹楼。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当渡船由北往南,依次经过大篆王朝,金扉国,兰房国,也就到了春露圃的符水渡。 当下已是入秋时分,陈平安就又错过了一年的春露圃辞春宴,符水渡比起上次,冷清了许多。 春露圃的热闹,都在春天里。 陈平安走下渡船,相较于去年离去时的装束,差别不大,不过是将剑仙换成了竹箱背着,依旧是一袭青衫,斗笠行山杖。 陈平安直奔老槐街,街道比那渡口更加热闹,熙熙攘攘,见着了那间悬挂蚍蜉匾额的小铺子,陈平安会心一笑,匾额两个榜书大字,真是写得不错,他摘下斗笠,跨过门槛,铺子暂时没有客人,这让陈平安又有些忧愁,见到了那位已经抬头笑脸相迎的代掌柜,出身照夜草堂的年轻修士,现竟是那位新东家后,笑容愈真诚,连忙绕过柜台,弯腰抱拳道:“王庭芳见过剑仙东家。” 关于称呼,都是王庭芳琢磨了半天的结果,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与这位姓陈的年轻剑仙重返,毕竟山上修士,一旦远游,动辄十年数十年缥缈无踪迹。 陈平安抱拳还礼,“王掌柜辛苦了。” 王庭芳轻声问道:“晚辈这就去拿账本?” 生意人说生意经,比任何寒暄客套都要实在。 陈平安点了点头,一起走到柜台后边,陈平安摘下竹箱,竹编斗笠搁在行山杖上边。 王庭芳取出两本账,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小小忧愁,烟消云散,若是生意当真不好,能记下两本账? 陈平安早已看过铺子里边诸多百宝架的物件,心中了然,然后开始对账,看到一处时,惊讶道:“还真有人出这么高的天价,买下那对法宝品秩的金冠?” 看了眼出货时日,陈平安脸色古怪,问道:“是不是一位五陵国乡音的年轻女子?身边还跟着位背剑扈从?” 王庭芳震惊道:“东家这都算得出来?” 陈平安有些无奈,没有道破隋景澄和浮萍剑湖元婴剑修荣畅的身份,摇头感慨道:“真是不把钱当钱的主儿,还是卖低了啊。” 王庭芳便有些惶恐。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缓缓翻着账本,笑道:“这笔买卖,王掌柜已经做到最好了,我只是与对方还算熟悉,才随便瞎说,不至于真的如此杀熟,若是换成我亲自在铺子卖货,绝对卖不出王掌柜的价格。” 一边细致翻看账本,一边与王庭芳闲聊春露圃近况与照夜草堂生意之事。 王庭芳笑道:“只是机缘巧合,靠着东家的天大面子,才卖出了金冠这对镇店之宝,去年生意的账面上,才会显得漂亮,与晚辈关系不大。晚辈斗胆祈求东家莫要在家师那边实话实说,不然晚辈肯定就要卷铺盖离开蚍蜉铺子了,家师对前辈铺子这边的生意,极其在意,每一季盈亏,都要亲自过目,召见晚辈过去询问。” 陈平安点头道:“我这次带了些彩雀府小玄壁茶饼,会亲自登门与唐仙师致谢,铺子生意打理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若是王掌柜不担心我在唐仙师那边画蛇添足,定要为王掌柜美言几句。” 王庭芳后退两步,作揖谢礼,“剑仙东家恩重如山,晚辈唯有再接再厉,帮着蚍蜉铺子挣钱更多。” 陈平安合上账本,第二本干脆就不去翻了,既然王庭芳说了照夜草堂那边会过目,陈平安就礼尚往来,再细看下去,便要打人家王庭芳与照夜草堂的脸了。 将两本账簿轻轻推向王庭芳,陈平安笑道:“账簿没有差池,记得仔细清晰,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再就是王掌柜以后做买卖,有个细水长流即可,不用太过苛求铺子每年的盈余,账面上多好看,我此次离开春露圃后,估计要当许多年的甩手掌柜,有劳王掌柜多费心。” 王庭芳笑着应诺下来,收起账本,小心翼翼锁入抽屉。 陈平安转身从竹箱里掏出两件东西,一是那枚拥有“水中火”气象的玉镯,铭刻有回文诗。还有一把青铜古镜,辟邪镜无疑,有那最值钱的“宫家营造”四字。与那树瘿壶和斋戒牌,四物都是武夫黄师赠送,事后回想那趟访山寻宝之行,能够与黄师分道扬镳,好聚绝对半点算不上,好散倒是真。 树瘿壶本身品秩不算太高,但是老真人桓云掌眼后,明言此老物,可以帮助练气士汲取木属灵宝的灵气,对于当下炼制出第三件木属本命物的陈平安而言,恰恰就是千金难买的所需之物,被陈平安在南下途中,以火龙真人的炼制三山法诀,将其中炼为木宅所在关键窍穴的一件辅助宝物,搁在了木宅当中。 至于那块斋戒牌,陈平安也打算将其中炼在木宅,只是炼化一事,太过耗费光阴,在每天雷打不动的六个时辰炼化青砖水运之余,能够把树瘿壶中炼成功,已经算是陈平安修行勤勉了,几次乘坐渡船,陈平安几乎都将闲散光阴用在了炼化器物一事上。 陈平安将手中玉镯、古镜两物放在桌上,大致解释了两物的根脚,笑道:“既然已经卖出了两顶金冠,蚍蜉铺子变没了镇定之宝,这两件,王掌柜就拿去凑数,不过两物不卖,大可以往死里开出天价,反正就只是摆在店里招徕地仙顾客的,铺子是小,尖货得多。” 王庭芳笑着点头,深以为然。小心翼翼收起两物,说道:“那晚辈与春露圃购买两件品相最好的配套木盒,不然对不起这两件重宝。” 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 春露圃祖师堂那边气氛有些诡异,有人心情沉重,是几位深居简出的春露圃老人,还有几位在春露圃修行的供奉、客卿。 有人看热闹,心情相当不坏,例如最末一把交椅的照夜草堂主人唐玺,渡船金丹宋兰樵的恩师,这位老妪与以往关系淡漠的唐玺对视一眼,双方轻轻点头,眼中都有些隐晦的笑意。 有人心情复杂,例如坐在主位上的谈陵。 因为宋兰樵接连两次飞剑传讯到祖师堂,第一次密信,是说有一位境界深不可测的外乡修士,白衣翩翩少年的神仙姿容,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到了骸骨滩之后,往京观城砸下一场法宝暴雨,高承与鬼蜮谷皆无动静,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第二次密信,则是说此人自称年轻剑仙的学生,口口声声称呼姓陈的年轻人为先生,性情古怪,难以揣度,他宋兰樵自认与之厮杀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谈陵将两封密信交予众人传阅,等到密信返回手中,轻轻收入袖中,开口说道:“我已经亲自飞剑传讯披麻宗木衣山,询问此人来历,暂时还没有回信。诸位,关于我们春露圃应该如何应对,可有良策?我们不可能全部寄希望于披麻宗,因为此人明显与木衣山关系还不错。再就是,我猜测陈先生,正是去年在芙蕖国地界,与太徽剑宗刘剑仙一起祭剑的剑修。” 祖师堂内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春露圃也算北俱芦洲二流仙家势力中的顶尖山头,与婴儿山雷神宅、狮子峰类似,有口皆碑,交友广泛,并且底蕴深厚,距离宗字头,只差一位成为中流砥柱的玉璞境大修士而已。春露圃的尴尬处境,就在于谈陵此生无法破开元婴瓶颈,注定无望上五境。 如今面对那对先生学生,就显得十分手忙脚乱。 谈陵又问道:“唐玺,你觉得那位……陈先生秉性如何?” 这个称呼,让谈陵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坐在最靠近祖师堂大门位置上的唐玺,伸手轻轻摩挲着椅把手,小心翼翼酝酿措辞,缓缓道:“修为高低,看不清楚,身份来历,更是云雾遮绕,但是只说做生意一事,陈先生讲究一个公道。” 春露圃祖师堂议事,今天是谈陵首次郑重其事询问唐玺的建议。 老妪笑眯眯道:“陈公子为人,很是礼尚往来,是个极有规矩的年轻人,你们兴许没打过交道,不太清楚,反正老婆子我是很喜欢的,陈公子两次主动登门拜访,老婆子白白收了人家一件灵器和小玄壁茶饼,这会儿也愁,陈公子下次登山,该还什么礼。总不能让人家三次登山,都空手而归,陈公子自己都说了,‘事不过三,攒在一起’,可惜老婆子我家底薄,到时候不晓得会不会连累春露圃,回礼寒酸,徒惹笑话。” 老妪这番言语,话里有话,处处玄机。 谈陵多了几分笑意,“林师妹无需忧心此事,林师妹今天就可以从春露圃祖师堂,挑选一件过得去的礼物。” 老妪皮笑肉不笑道:“谈师姐,这岂不是要让咱们春露圃破费了?不太合适吧?老婆子其实砸锅卖铁,再与那个不成材的弟子宋兰樵借些神仙钱,也是能够凑出一件法宝的。” 谈陵神色如常,微笑道:“不用劳烦宋兰樵,宋兰樵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春露圃打理渡船生意,已经相当不容易。” 老妪故作恍然道:“谈师姐到底是元婴大修士,记性就是比我这个没出息的金丹师妹好,糟老婆子都差点忘了,自个儿原来还有宋兰樵这么个常年奔波在外的金丹弟子。” 祖师堂内的老狐狸们,一个个愈发打起精神来,听口气,这个老婆子是想要将自己弟子拉入祖师堂?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不提我那个劳碌命的弟子,这孩子天生就没享福的命。” 不曾想老妪很快话锋一转,根本没提祖师堂添加座椅这一茬,老妪只是转头看了眼唐玺,缓缓道:“咱们唐供奉可要比宋兰樵更加不容易,不光是苦劳,功劳也大,怎的还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春露圃一半的生意,可都是照夜草堂在,如果没记错,祖师堂的椅子,还是照夜草堂出钱出力打造的吧,咱们这些过安稳日子的老东西,要讲一点良心啊。要我看,不如我与唐玺换个位置,我搬门口那边坐着去,也省得让谈师姐与诸位为难。” 唐玺立即起身,抱拳弯腰,沉声道:“万万不可,唐某人是个生意人,修行资质粗劣不堪,手头生意,虽说不小,那也是靠着春露圃才能够成事,唐某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向来心里有数。能够与诸位一起在祖师堂议事,就是贪天之功为己有了,哪敢再有半点非分之想。” 老妪碎嘴念叨:“唐玺你就那么一个闺女,如今马上就要嫁人了,大观王朝铁艟府的亲家魏氏,还有那位皇帝陛下,就不念想着你唐玺在春露圃祖师堂,不是个把门的?那些闲言碎语,你唐玺心宽,度量大,受得了,老婆子我一个外人都听着心里难受,难受啊。老婆子没什么贺礼,就只能与唐玺换一换座椅位置,就当是略尽绵薄之力了。” 春露圃其实有管着钱财的老祖师,不过唐玺却是公认的春露圃财神爷,相较于前者的口碑,唐玺显然在春露圃上下内外,更加服众。 老妪一口一个唐玺。 这可不是什么不敬,而是挑明了的亲近。 一位管着祖师堂财库的老人,脸色铁青,嗤笑道:“我们不是在商议应对之策吗?怎么就聊到了唐供奉的女儿婚嫁一事?如果以后这座规矩森严的祖师堂,可以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是哪儿,那我们要不要聊一聊骸骨滩的阴沉茶,好不好喝?祖师堂要不要备上几斤,下次咱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随便聊着鸡毛蒜皮的琐碎,聊上七八个时辰?” 老妪微笑道:“在位高权重的高师兄这边,唐玺独女的婚嫁,春露圃与大观王朝皇帝的私谊,当然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管钱的春露圃老祖师伸手重重按住椅把手,怒道:“姓林的,少在这边混淆视听!你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震天响,真当我们在座各位,个个眼瞎耳背?!” 老妪呦了一声,讥笑道:“原来不是啊。” 唐玺微微苦笑,开始闭气凝神,这位新盟友,性子还是急躁了点。他这会儿若是再火上加油,就要得不偿失了,还不如静观其变。 谈陵轻轻摆了摆手,“这些自然不是小事。等我们解决了当下这场燃眉之急,会聊的,而且就在今天。首先,我们争取确定对方两人的离开日期,其次,在这期间,如何将麻烦事顺利解决掉,至于能否攀上这桩香火,我谈陵也好,春露圃也罢,不奢望,不强求。最后,谁来出面,诸位合计合计,给出一个人选,是宋兰樵,或是谁,都可以,我也将丑话说在前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春露圃都该为此人记功,一旦结果不符合预期,若有人事后胆敢说三道四,翻旧账,风凉话,就别怪我谈陵搬出祖宗家法了。” 说到这里,谈陵笑了笑,“若是觉得需要我谈陵亲自去谈,只要是祖师堂商议出来的结果,我谈陵责无旁贷。要是我没能做好,诸位有些怨言,哪怕今后在祖师堂当面责难,我谈陵身为一山之主,诚然接受。” 一炷香后,唐玺率先离开祖师堂。 祖师堂其余众人,静等消息。 老妪自顾自笑道:“谁做事,谁缩卵,一目了然。” 这话说得 谈陵皱起眉头。 那个老人怒气冲冲,“林嵯峨,你再说一遍?!” 老妪反问道:“耳背?” 谈陵沉声道:“高嵩,林嵯峨,都给我闭嘴!” 老人和老妪一怒一笑,终究是不再言语顶针了。 谈陵心中叹息,这两位曾经差一点成为神仙道侣的同门师兄妹,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掰扯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一位春露圃客卿突然说道:“谈山主,要不要运用掌观山河的神通,查看玉莹崖那边的迹象?一旦唐玺弄巧成拙,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老妪笑道:“耳背的有了,眼瞎的又来了。” 谈陵与那位客卿都对林嵯峨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谈陵摇摇头,“此事不妥。对方最少也是一位老元婴,极有可能是一位玉璞境前辈,元婴还好说,如果是玉璞境,哪怕我再小心,都会被此人察觉到蛛丝马迹,那么唐玺此去玉莹崖,便要危机重重。” 老妪阴阳怪气道:“唐玺不一直是个春露圃的外人吗?觊觎他家业的人,祖师堂这儿就不少,唐玺枉死,用唐玺的产业破财消灾,摆平了陈公子与他学生的不悦,说不定春露圃还有赚。” 那位客卿苦笑不已。 谈陵恼火至极,站起身,怒视那个今天句句刻薄言语如刀子的老婆子,“林嵯峨!你还想不想帮着宋兰樵在祖师堂有一席之地了?!” 老妪嘿嘿而笑,“不说了不说了,这不是以往没我老婆子说话的份,今儿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就忍不住多说点嘛。只要我那弟子能够进了祖师堂,哪怕宋兰樵只能端着小板凳靠着门槛那边,当个把风的门神,我林嵯峨在这里就可以保证,以前我如何当哑巴,以后还是如何。” 老妪说完这些,望向祖师堂大门外。 谈陵原本想要怒斥几句,免得林嵯峨以后得寸进尺,只是看到老妪那张干枯脸庞,便有些不忍。 何况春露圃祖师堂也该出现几个愿意真正做事的人了。 照夜草堂唐玺,掌管渡船多年的宋兰樵,加上今日有过许诺的林嵯峨,三者结盟,这座小山头在春露圃的出现,谈陵觉得不全是坏事。 ———— 唐玺没有御风远游,而是乘坐了一艘春露圃符舟,来到了玉莹崖。 在收起符舟之前,唐玺就遥遥发现一袭青衫的年轻剑仙,竟然与那位白衣少年都在溪涧中摸石子,真是有闲情雅致。 陈平安听说宋兰樵那艘渡船明天就会到达符水渡,便与崔东山等着便是,回到溪中,摸着水中石子,挑挑拣拣,听着崔东山聊了些这趟跨洲远游的见闻。 聊到骸骨滩和京观城后,陈平安问了个问题,披麻宗宗主竺泉驻守在那座小镇,以高承的修为和京观城与藩属势力的兵马,能不能一鼓作气拔掉这颗钉子。 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 陈平安和崔东山去了趟老槐街的自家铺子。 陈平安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晒着秋天的温暖日头,崔东山赶走了代掌柜王庭芳,说是让他休歇一天,王庭芳见年轻东家笑着点头,便一头雾水地离开了蚍蜉铺子。 这天的生意还凑合,因为老槐街都听说来了位世间罕见的俊俏少年郎,故而年轻女修尤其多,崔东山灌迷魂汤的本事又大,便挣了不少昧良心的神仙钱,陈平安也不管。 第二天在符水渡那边,谈陵与唐玺一起现身,当然还有管着春露圃渡船的宋兰樵。 寒暄过后,陈平安就与崔东山登船,宋兰樵一路跟随,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金丹,发现了一桩怪事,单独瞧见年轻剑仙与那位白衣少年的时候,总是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什么先生学生,更是无法想象,只是当两人走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难不成是两人都手持绿竹行山杖的缘故? 宋兰樵没敢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件事,诚心诚意道了一声谢。 原来宋兰樵刚刚在春露圃祖师堂有了把椅子,虽说只是顶替了唐玺的垫底位置,与唐玺一左一右,好似成了春露圃祖师堂的两尊门神,可这一步跨过去,是山上仙家与世俗王朝的声望暴涨,是每年额外多出的一大笔神仙钱,也是一些人间家眷的鸡犬升天。 所以宋兰樵面对那位年轻剑仙,说是受了一份大恩大德,丝毫不为过。只是宋兰樵聪明的地方也在这边,做惯了生意,务实,并没有一个劲儿在姓陈的年轻人这边献殷勤。 渡船上,宋兰樵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天字号房,思量一番,干脆就没有让春露圃女修出身的婢女们露脸。 屋内,崔东山为陈平安倒了一杯茶水,趴在桌上,两只雪白大袖占据了将近半数桌面,崔东山笑道:“先生,论打架,十个春露圃都不如一个披麻宗,但是说买卖,春露圃还真不输披麻宗半点,以后咱们落魄山与春露圃,有的聊,肯定可以经常打交道。” 陈平安喝着茶水,没有说什么。 崔东山说道:“谈陵是个求稳的,因为如今春露圃的生意,已经做到了极致,山上,一门心思依附披麻宗,山下,主要笼络大观王朝,没什么错。但是架子搭好了,谈陵也发现了春露圃的许多积弊,那就是好些老人,都享福惯了,或是修行还有心气,可用之人,太少,以前她就算有心想要扶持唐玺,也会忌惮太多,会担心这位财神爷,与只会拼命捞钱且尾大不掉的高嵩,蛇鼠一窝,到时候春露圃便要玩完,她谈陵时辰一到,春露圃便要改朝换代,翻个底朝天,谈陵这一脉,弟子人数不少,但是能顶事的,没有,青黄不接,十分致命,根本扛不住唐玺与高嵩联手,到时候弟子不济事,打又打不过,比钱袋子,那更是云泥之别。” “所以唐玺与林嵯峨结盟,是最稳妥的,林嵯峨虽说脾气恶劣,但到底是个没有野心的,对于春露圃也忠心,再加上一个对她谈陵感激涕零的宋兰樵,三人抱团,春露圃便有了些新气象,若是咱们落魄山再递过去一个枕头,帮着春露圃顺势打开宝瓶洲北方的缺口,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缺口,都会让熟稔商贸的春露圃诸多山腰、山脚的修士,感到振奋人心。而宝瓶洲如今处处大兴土木,春露圃有人有物有钱,与咱们落魄山双方各取所需,正是最合适的生意对象。不过也需要注意春露圃在宝瓶洲的水土不服,所幸大骊朝廷,从衙门文官到沙场武将,与春露圃修士是尿得到一个壶里去的。” “先生布局之深远,落子之精准、缜密,堪称国手风范。” 听到这里,陈平安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道:“落魄山的风水,是你带坏的吧?” 崔东山委屈道:“怎么可能!朱老厨子,大师姐,大风兄弟,都是此道的行家里手!再说了,如今落魄山的风水,哪里差了。” 陈平安说道:“我没刻意打算与春露圃合作,说句难听的,是根本不敢想,做点包袱斋生意就很不错了。如果真能成,也是你的功劳居多。” 崔东山抬起一只手臂,伸出手指在桌面咄咄咄点了三下,画出一个三角形,“唐玺,林嵯峨,宋兰樵,是个三。谈陵一脉,高嵩一脉,唐玺小山头,又是一个三。落魄山,披麻宗,春露圃,还是一个三。先生聚拢起来的各方势力,北俱芦洲南端,宝瓶洲北部,是一个更大的三。天底下的关系,就数这个,最稳固。先生,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下棋的国手吗?” 陈平安摇头笑道:“误打误撞罢了。” 崔东山叹了口气,“先生虚怀若谷,学生受教了。” 陈平安笑骂道:“滚你的蛋。” 崔东山刚要说话,不料陈平安立即说道:“还来?!” 崔东山只觉得自己一身绝学,十八般兵器,都没了用武之地。 果然还是先生厉害。 崔东山突然问道:“到了骸骨滩,要不要会一会高承?我可以保证先生往返无忧。” 陈平安摇头道:“暂时不去京观城。” 崔东山问道:“因为此人为了蒲禳祭剑,主动破开天幕?还剩下点豪杰气魄?” 陈平安说道:“没这么简单,要更复杂,以后再说。” 崔东山自然没有异议。 在经过随驾城、苍筠湖一带的上空,陈平安离开屋子,崔东山与他一起站在船头栏杆旁,俯瞰大地。 占地广袤的苍筠湖,在渡船这边望去,就像一颗玉莹崖溪涧里安安静静躺着的碧绿石子。 还欠那边的某座火神庙一顿酒。 只能先欠着了。 崔东山轻声道:“先生以后莫要如此涉险了。” 陈平安说道:“当然应该点头答应下来,我这会儿也确实会上心,告诉自己一定要远离风波,成了山上修行人,山下事便是身外事。只是你我清楚,一旦事到临头,就难了。”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双腿弯曲,两只露在栏杆外边的袖子,就像两条小小的雪白瀑布。 陈平安问道:“周米粒在落魄山待着还习惯吗?” 崔东山点点头,“习惯得很,总觉得每天抄书的裴钱就是读书人了,眼巴巴等着裴钱将来亲笔给她写哑巴湖大水怪的故事呢。小姑娘狗腿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是裴钱的小尾巴,屁颠屁颠扛着行山杖,如今又从骑龙巷右护法,被先生提拔成为落魄山的右护法,现在可好,与人说话之前,都要咳嗽两声,先润润嗓子,再老气横秋言语一番,都是跟我那位大师姐学的臭毛病。” 陈平安笑道:“挺好。” 崔东山好奇道:“真要将小姑娘载入落魄山祖师堂谱牒,成为类似一座山头供奉的右护法?” 陈平安说道:“当然。这不是儿戏。以前还有些犹豫,见识过了春露圃的山头林立与暗流涌动之后,我便心思坚定了。我就是要让外人觉得落魄山多奇怪,无法理解。我不是不清楚这么做所需的代价,但是我可以争取在别处找补回来,可以是我陈平安自己这位山主,多挣钱,勤勉修行,也可以是你这位学生,或者是朱敛,卢白象,我们这些存在,便是周米粒、陈如初她们存在的理由,也会是以后让某些落魄山新面孔,觉得‘如此这般,才不奇怪’的理由。” “我不排斥以后落魄山成为一座宗字头山门,但是我绝对不会刻意为了聚拢势力,便舍弃那些路边的花草,那些花草,在落魄山上,以前不会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以后也不会。何况她们从来也不是路边的美好风景,她们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能够照顾那些值得照顾的人,我尤其心安。” 陈平安转头说道:“我这么讲,可以理解吗?” 崔东山使劲点头,“理解且接受!” 陈平安感慨道:“但是一定会很不轻松。” 崔东山说道:“每一句豪言壮语,每一个雄心壮志,只要为之践行,都不会轻松。” 有些话,崔东山甚至不愿说出口。 所有久别重逢的开怀,都将是未来离别之际的伤心。 但这不妨碍那些还能再见的相逢,让人欢喜,让人饮酒,让人开心颜。 但是别忘了,有些时候,离别就只是离别。 陈平安也跟着趴在栏杆上,眺望远处大日照耀下的金灿灿云海,问道:“当了我的弟子,不会不自在?” 崔东山说道:“不会。” 陈平安笑道:“境界悬殊,学问悬殊,你这学生当然还好。” 崔东山说道:“先生这么讲,学生可就要不服气了,若是裴钱习武突飞猛进,破境之快,如那小米粒吃饭,一碗接一碗,让同桌吃饭的人,目不暇接,难道先生也要不自在?”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不自在,师父的面子往哪里放?讲道理的时候,嗓门大了些,就要担心给弟子反手一板栗,心里不慌?” 崔东山哈哈大笑。 先生北游,修心极好。 沉默片刻,陈平安说道:“我这个人死脑筋,喜欢钻牛角尖,总有一天,在落魄山那边,也会有些芥子小事,变成我的天大难题,到时候,你给些建议。” 崔东山点头道:“圣人有云,有事弟子服其劳。” 崔东山转过头,脸颊贴在栏杆上,笑眯起眼,“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陈平安笑了笑,说道:“别胡乱篡改道德文章的本意,糟践圣贤的良苦用心。” 崔东山说道:“先生,可别忘了,学生当年,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学问之大,锥出囊中,自己藏都藏不住,别人挡也挡不住。真不是我吹牛不打草稿,学宫大祭酒,唾手可得,若真要市侩些,中土文庙副教主也不是不能。” 陈平安摇头道:“国师说这个,我信,至于你,可拉倒吧,船头这儿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崔东山嘿嘿而笑,“话说回来,学生吹牛还真不用打草稿。” 陈平安问道:“中土神洲是不是很大?” 崔东山点头道:“很大。八洲版图相加,才能够与中土神洲媲美。其余八洲,若是能够有一两人挤进中土十人之列,就是能耐。例如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淳安,北俱芦洲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火龙真人,皑皑洲的刘大财神。” 陈平安说道:“那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崔东山幽怨道:“那可是学生的伤心地。” 陈平安笑道:“自找的打,鼻青脸肿也要咧嘴笑。” 崔东山无奈道:“先生不仗义唉。” 渡船进入骸骨滩地界,宋兰樵主动登门,携带重礼。 是两份。 他自己一份,春露圃谈陵一份。 他这份谢礼,其实也是恩师林嵯峨从祖师堂那边拣选出来的一件法宝,是以春露圃特产仙木打造的竹黄龙纹经书盒,里边还装有四块玉册。 谈陵那份赠礼,更是价值连城,是春露圃双手可数的山上重宝之一,一套八锭的集锦墨。 交出去的时候,宋兰樵都替谈陵感到心疼。 陈平安没有拒绝,谈陵在符水渡没有亲自送礼,吩咐宋兰樵在即将停靠骸骨滩渡口之际送出,本身就是诚意。 这是宋兰樵成为春露圃祖师堂成员后的第一件公家事,还算顺利,让宋兰樵松了口气。 只是与那对先生学生一起坐着喝茶,宋兰樵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身边坐着个崔东山。 崔东山双指捻杯,轻轻在桌上划抹,笑眯眯,“兰樵啊,拎着猪头找不着庙的可怜人,世上茫茫多,兰樵你算运气好的了。” 宋兰樵前一刻还听着陈平安喊自己宋前辈,这会儿被他的学生左一个兰樵右一个兰樵,当然浑身别扭。 春露圃以诚待人,陈平安当然不会由着崔东山在这边插科打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与宋兰樵要谈。 不曾想就这么个动作,接下来一幕,就让宋兰樵额头冷汗直流。 那白衣少年好像被陈平安一巴掌打飞了出去,连人带椅子一起在空中旋转无数圈,最后一人一椅就那么黏在墙壁上,缓缓滑落,崔东山哭丧着脸,椅子靠墙,人靠椅子,怯生生说道:“学生就在这边坐着好了。” 陈平安黑着脸。 宋兰樵心中震撼不已,难道这位和颜悦色的陈剑仙,与那太徽剑宗刘景龙一般无二,根本不是什么地仙,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玉璞境剑仙? 陈平安懒得理睬这个崔东山,开始与宋兰樵正儿八经议事,争取谈妥未来落魄山与春露圃的合作事宜,只是一个大框架大方向,宋兰樵当下肯定做不了主,还需要返回祖师堂闹哄哄吵几架才成,一旦双方最终决定合作,此后一切具体事务,落魄山一样需要朱敛、魏檗他们来定章程。陈平安对春露圃的生意,还算知根知底,所以与宋兰樵聊起来,并不生硬,北俱芦洲之行,他这包袱斋不是白当的。落魄山最大的依仗,当然是那座作为重要运转枢纽的牛角山渡口,有魏大山君坐镇披云山,牛角山渡口可以接纳绝大多数的北俱芦洲跨洲渡船,这就相当于一个包袱斋有了落脚的店铺,天底下的钱财,在某处稍作停留,再流转起来,便是钱生钱。 陈平安偶尔甚至会想,一颗磨损较为厉害的雪花钱,到底见过了多少修士?一千个?一万个?会不会已经走遍了浩然天下的九洲版图? 宋兰樵原本聚精会神与陈平安聊着大事,冥冥之中,老金丹修士甚至觉得今天所谈,极有可能会决定春露圃未来百年的大走势。 然后宋兰樵看到对面陈剑仙瞥了眼墙壁那边。 宋兰樵顺着视线望去,那白衣少年双手握住椅把手,整个人摇摇晃晃,连带着椅子在那边左右摇摆,好像以椅子腿作为人之双脚,踉跄走路。 给先生发现后,崔东山立即停下动作,仰头吹着口哨。 宋兰樵礼节性微微一笑,收回视线。 这家伙是脑子有病吧?一定是的! 陈平安跟宋兰樵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双方都提出了诸多可能性,相谈甚欢。 宋兰樵到了后边,整个人便放松许多,有些渐入佳境,许多积攒多年却不得言的想法,都可以一吐为快,而坐在对面经常为双方添加茶水的年轻剑仙,更是个难得投缘的生意人,言语从无斩钉截铁说行或不行,多是“此处有些不明了,恳请宋前辈细致些说”、“关于此事,我有些不同的想法,宋前辈先听听看,若有异议请直说”这类温和措辞,不过对方不含糊,有些宋兰樵打算为高嵩挖坑的小举措,年轻剑仙也不当面道破,只有一句“此事可能需要宋前辈在春露圃祖师堂那边多费心”。 那个白衣少年,一直无所事事,晃荡着椅子,绕着那张桌子转圈圈,好在椅子走路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折腾出半点动静。 宋兰樵已经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聊完之后,宋兰樵神清气爽,桌上已经没有茶水可喝,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依旧起身告辞。 宋兰樵让陈先生不用送,年轻人笑着点头,就只是送到了房屋门口,只是让崔东山送一程。 宋兰樵走入廊道后,不见那位青衫剑仙,唯有一袭白衣美少年,老金丹便立即心弦紧绷起来。 只见那位少年倒退而走,轻轻关上门,然后转头笑望向宋兰樵。 宋兰樵便开始笑容僵硬起来。 崔东山来到下意识弯腰的宋兰樵身边,跳起来一把搂住宋兰樵的脖子,拽着这位老金丹一起前行,“兰樵兄弟,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啊。” 宋兰樵差点没忍住喊声陈先生,帮着自己解围一二。 宋兰樵骤然心头惊悚,便想要停步不前,但是没有想到根本做不到,被那少年力道不重的拽着,一步跨出之后,宋兰樵便知道大事不妙。 下一刻,白衣少年已经没了身影。 宋兰樵发现自己置身于白雾茫茫之中,周围没有任何风景,就如同一座枯死的小天地,视野中尽是让人倍感心寒的雪白颜色,并且行走时,脚下略显松软,却非世间任何泥土,稍稍加重脚步力道,只能踩出一圈圈涟漪。 他小心翼翼开始徒步行走,一炷香后,开始御风,一个时辰后,宋兰樵还是祭出法宝,再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开始倾泻宝光,狂轰乱砸,始终无法改变这座小天地丝毫,一年后,宋兰樵盘腿而坐,面容枯槁,束手待毙。 刹那之间,宋兰樵抬起头,见到了一颗巨大的头颅,少年脸庞,明明带着笑意,却眼神冷漠,他缓缓抬起手臂。 宋兰樵头皮发麻,原来自己一直在对方雪白大袖之上打转? 心神憔悴的宋兰樵下一刻,发现自己就站在渡船廊道中,不远处那少年双手笼袖,笑眯眯望向自己。 劫后余生的宋兰樵,差点热泪盈眶。 崔东山微笑道:“先生让我送一程,我便自作主张,稍稍多送了些路程。兰樵啊,事后可千万别在我家先生那边告刁状,不然下次为你送行,就是十年一百年了。到时候是谁脑子有病,可就真不好说喽。” 宋兰樵战战兢兢道:“谢过前辈提点。” 崔东山问道:“习惯了春露圃的灵气盎然,又习惯了渡船之上的稀薄灵气,为何在无法之地,便不习惯了?” 宋兰樵怔住。 崔东山与之擦肩而过,拍了拍宋兰樵肩膀,语重心长道:“兰樵啊,修心稀烂,金丹纸糊啊。” 宋兰樵缓缓转身,作揖拜谢,这一次心悦诚服,“前辈教诲,让晚辈如拨迷障见月晕,尚未真正得见明月,却也裨益无穷。” 崔东山置若罔闻,敲了敲房门,“先生,要不要帮你拿些瓜果茶水过来?” 宋兰樵看着那张少年面容的侧脸,老人有那恍若隔世的错觉。 陈平安打开门,一把按住崔东山脑袋,轻轻压下去,转头对宋兰樵问道:“宋前辈,我这弟子是不是对你不敬?” 宋兰樵不知是丧心病狂,还是福至心灵,说了一句以往打死都不敢说的话,“实不相瞒,苦不堪言。” 陈平安笑着点头,“知道了。” 白衣少年被一把攥住耳朵,嗷嗷叫着给陈平安扯入屋子。 犹然有骂声传出:“狗日的宋兰樵,没良心的玩意儿,你给大爷等着……先生,我是好心好意帮着兰樵兄弟修行啊,真没有搞鬼戏弄他……先生,我错了!” 宋兰樵抖了抖袖子,大步离去。 舒坦。 ———— 骸骨滩渡口停船,宋兰樵干脆就没露面,让人代为送行,自己找了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早早消失了。 崔东山用手心摩挲着下巴,左右张望。 两人下了船,一起去往披麻宗木衣山。 崔东山开始诉苦告状,“先生,竺泉见我第一面,就说先生从未提及过学生,假装不认识我,把我给我伤心死了。” 陈平安笑道:“在竺宗主那边提过你几次,不过人家是一宗之主,万事上心,还需要提防着整座鬼蜮谷,不小心给忘了,有什么奇怪。” 然后陈平安提醒道:“竺宗主在山上,是很少见的修道之人,我很敬重。到了木衣山上,你别给我闹幺蛾子。还有那个少年庞兰溪,是木衣山寄予厚望的祖师堂嫡传,你一个外人,也别胡乱言语。我知道你做事其实自有分寸,但这里终究是骸骨滩,不是自家落魄山。” 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 披麻宗的跨洲渡船,拥有浩浩荡荡的英灵力士拖拽,在云海奔走,风驰电掣。 渡船在牛角山渡口,缓缓靠岸,船身微微一震。 陈平安和崔东山走下渡船,魏檗静候已久,朱敛如今远在老龙城,郑大风说自己崴脚了,最少小半年下不了床,请了岑鸳机帮忙看守山门。 陈平安笑道:“送我们一程去落魄山脚。” 魏檗如释重负,点点头,三人一起凭空消失,出现在山门口。 岑鸳机看到三人后,刚要站起身,见那三人已经开始登山,其中那位年轻山主朝她点头致意,然后伸手虚按,示意她继续练拳,岑鸳机不擅长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寒暄,对这位年轻山主印象也很一般,就顺势坐回板凳,闭上眼睛,继续驾驭一口纯粹真气,游走百骸。 魏檗问道:“都知道了?” 陈平安点头。 崔前辈留了一封遗书在落魄山竹楼,不在二楼,而是放在了一楼书案上,信封上写着“暖树拆封”。 按照老人的遗愿,死后无需下葬,骨灰撒在莲藕福地随便某个地方即可,此事不可拖延。此外不用去管崔氏祠堂的意愿,信上直接写了,敢登落魄山者,一拳打退便是。 魏檗解释道:“裴钱一直待在那边,说等到师父回山,再与她打声招呼。周米粒也去了莲藕福地,陪着裴钱。陈灵均离开了落魄山,去了骑龙巷那边,帮着石柔打理压岁铺子的生意。所以如今落魄山上就只剩下陈如初,不过这会儿她应该去郡城那边购置杂物了,再就是卢白象收取的两位弟子,元宝元来兄妹。” 陈平安说道:“恭喜破境。” 魏檗自嘲道:“大骊朝廷那边开始有些小动作了,一个个理由冠冕堂皇,连我都觉得很有道理。” 陈平安笑道:“晋青一事,披云山的用意痕迹,太过明显了,两位大岳山君同气连枝,大骊皇帝哪怕知道你没有太多私心,心里边也会有芥蒂。” 魏檗说道:“没办法的事情,也就看晋青顺眼点,换成别的山神坐镇中岳,以后北岳的日子只会更膈应,历朝历代的五岳山君,无论王朝还是藩属,就没有不被逼着针锋相对的,权衡利弊,披云山不得已而为之。还不如行事光棍些,反正事已至此,宋氏皇帝不认也得认了。晋青这家伙比我更无赖,在皇帝陛下那边,口口声声说着披云山的好,魏大山君的霁月光风。” 陈平安说道:“果然能够当上山君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到了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轻声道:“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重返南苑国。” 崔东山突然说道:“我已经去过了,就留在这边看家好了。” 魏檗取出那把自己暂为保管的桐叶伞,毕竟此物事关重大。 魏檗轻轻撑开并不大的桐叶伞,说道:“如今才刚刚提升为中等福地,我不宜频繁出入莲藕福地,我将你送到南苑国京城。” 陈平安笑着点头,“劳驾。” 陈平安身影一闪而逝。 魏檗轻轻叹息一声。 崔东山已经站在二楼廊道,趴在栏杆上,背对房门,眺望远方。 魏檗合起桐叶伞,坐在石桌那边。 崔东山突然说道:“魏檗你不用担心。” 魏檗摇摇头,“不是担心。” 然后魏檗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落魄山?” 崔东山想了想,“等到先生与裴钱返回落魄山,我很快就会离开,已经积攒了一屁股债,那个老王八蛋最记仇。” 双方不是一路人,其实没什么好聊的,便各自沉默下去。 许久过后。 魏檗问道:“崔前辈就这么担心陈平安吗?不见最后一面,还要早早撒落骨灰在莲藕福地,都不愿葬在落魄山上。” 崔东山答道:“因为我爷爷对先生的期望最高,我爷爷希望先生对自己的挂念,越少越好,免得将来出拳,不够纯粹。” ———— 南苑国京城某条再熟悉不过的大街上。 陈平安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缓缓而行,转入一条小巷,在一处小宅院门口停步,看了几眼春联,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裴钱,周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扛着一根绿竹杖。 裴钱站在原地,仰起头,使劲皱着脸。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师父都知道了,什么都不要多想,你没有做错什么。” 裴钱双手握拳,低下头,身体颤抖。 陈平安轻轻按住那颗小脑袋,轻声道:“这么伤心,为什么要憋着不哭出来,练了拳,裴钱便不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了?” 陈平安蹲下身,裴钱一把抱住他,呜咽起来,没有嚎啕大哭,所以更加撕心裂肺。 周米粒也跟着哭了起来。 等到裴钱哭到心气都没了,陈平安这才拍了拍她的脑袋,他站起身,摘下竹箱,裴钱擦了把脸,赶紧接过竹箱,周米粒跑过来,接过了行山杖。 陈平安环顾四周,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周米粒捧着长短不一的两根行山杖,然后将自己的那条竹椅放在陈平安脚边。 “个儿好像高了些。” 陈平安也揉了揉黑衣小姑娘的脑袋,坐在竹椅上,沉默许久,然后笑道:“等我见过了曹晴朗、种先生和一些人,就一起回落魄山。” 裴钱眼睛红肿,坐在陈平安身边,伸手轻轻拽住陈平安的袖子。 陈平安轻声道:“跟师父说一说你跟崔前辈的那趟游历?” 裴钱嗯了一声,仔仔细细讲起了那段游历。 说了很久。 陈平安听得专注入神。 有人轻轻推门,见到了那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儒衫少年曹晴朗,轻轻喊道:“陈先生。” 陈平安伸手握住裴钱的手,一起站起身,微笑道:“晴朗,如今一看就是读书人了。” 曹晴朗作揖行礼。 陈平安有些无奈,真是读书人了。 裴钱踮起脚跟,陈平安侧身低头,她伸手挡在嘴边,悄悄道:“师父,曹晴朗偷偷摸摸成了修道之人,算不算不务正业?春联写得比师父差远了,对吧?” 陈平安一板栗砸下去。 裴钱又有洪水决堤的迹象。 怀抱两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凶。 以前他们俩一起闯荡江湖,他可没这么揍过自己。 周米粒皱着疏淡的眉毛,歪着头,使劲琢磨 起来,难道裴钱是路边捡来的弟子?根本不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殿下?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轻轻揉了揉板栗在裴钱额头落脚的地方,然后招呼曹晴朗坐下。 曹晴朗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陈平安身边。 裴钱拎着小竹椅坐在了两人中间。 周米粒站在裴钱身后。 陈平安问道:“晴朗,这些年还好吧?” 曹晴朗笑着点头,“很好,种先生是我的学塾夫子,陆先生到了咱们南苑国后,也经常找我,送了许多的书。” 然后曹晴朗问道:“陈先生,听过‘铁花绣岩壁,杀气噤蛙黾’这句诗吗?” 陈平安点点头,随口说了诗人名字与诗集名称,然后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裴钱原本想要大骂曹晴朗不要脸,这会儿已经双臂环胸,斜眼看着曹晴朗。 曹晴朗指了指裴钱,“陈先生,我是跟她学的。” 裴钱怒道:“曹晴朗,信不信一拳打得你脑阔开花?” 曹晴朗点头道:“信啊。” 裴钱气得牙痒痒。 陈平安说道:“等会儿你带我去找种先生,有些事情要跟种先生商量。” 曹晴朗点点头。 陈平安笑了起来,“种先生已经在赶来的路数了,很快就到,我们等着便是。” 然后陈平安对裴钱说道:“每天的抄书,有没有落下?” 裴钱摇头。 陈平安伸出手,“拿来看看。” 裴钱立即跑去屋子拿来一大捧纸张,陈平安一页页翻过去,仔细看完之后,还给裴钱,点头道:“没有偷懒。” 裴钱咧嘴一笑,陈平安帮着她擦去泪痕。 然后陈平安站起身,“你们待在这边,我去跟种先生谈点事情。” 在陈平安离开后,裴钱将那些纸张放回屋子,坐回小竹椅上,双手托着腮帮。 ———— 街巷拐角处,陈平安刚好与种秋相逢。 多年不见,种先生双鬓霜白更多。 两人一起走在那条曾经捉对厮杀、也曾并肩作战的大街上,双方皆是感慨颇多。 关于莲藕福地如今的形势,朱敛信上有写,李柳有说,崔东山后来也有详细阐述,陈平安已经烂熟于心。 南苑国、松籁国、北晋国,边塞草原总计四地格局,版图看似依旧,但这属于“山河变色”的范畴,只有拨划给陈平安的这座南苑国,才是魂魄齐全的人,此外一切有灵众生,草木山河,也都未“褪色”,不曾沦为白纸福地的那些“人”。按照李柳的说法,其余三地的有灵众生,已经“没了意思”,故而被朱敛说成了三幅“工笔白描画卷”。但是就像陆台、俞真意等人,还有南苑国京城那户书香门第的少年,在这处福地都凭空消失了,在别处割裂福地,南苑国国师种秋一样会凭空消失,他们算是极少数被那位观道观老道人青眼相加的特例。 这是名副其实的改天换地,道法通天。 种秋开门见山道:“皇帝陛下已经有了修道之心,但是希望离开莲藕福地之前,能够看到南苑国一统天下。” 陈平安问道:“种先生自己有什么想法?” 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 崔东山过来落座,一桌三人,师父弟子,先生学生。 崔东山弯腰伸手,拿过那壶埋在竹楼后边的仙家酒酿,陈平安也就拿起身前酒,两人分别一口饮尽。 陈平安以手背擦拭嘴角,问道:“什么时候离开?” 崔东山笑道:“学生其实就没有离开过,先生身在何方,学生便有思虑跟随。” 深沉夜色里,少年笑得阳光灿烂。 陈平安转头望向裴钱,“以后说话别学他。” 裴钱一头雾水,使劲摇头道:“师父,从来没学过唉。” 崔东山伸出大拇指。 裴钱双臂环胸,尽量拿出一些大师姐的气度。 陈平安说道:“陈如初那边,你多费心,千日防贼,最耗心神。” 落魄山距离龙泉郡城还是有些路程,虽然粉裙小丫头早早拥有了龙泉剑宗铸造的剑符,可以御风无忌,但是陈如初买东西,喜欢货比三家,十分细致,有些物件,也不是去了郡城就能立即买到,可能需要隔个一两天,于是她早早就用自己的私房钱,在郡城那边购置了一栋宅子,是郡守衙署那边帮忙牵线搭桥,用一个很划算的价格,买了一处风水宝地,街坊邻居,都是大骊京畿的富贵门户。当时的经手人,还只是一位名声不显的文秘书郎,旧太守吴鸢的辅官,如今却是龙泉郡的父母官了,原来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京城大姓子弟。 就像今天,陈如初便在郡城宅子那边落脚歇息,等到明儿备齐了货物,才能返回落魄山。 一般这种情况,离开落魄山前,陈如初都会事先将一串串钥匙交给周米粒,或是岑鸳机。 崔东山说道:“学生做事,先生放心。大骊谍子死士,最擅长的就是一个熬字。魏檗私底下,也已经让最北边的山神负责盯着郡城动静。何况暖树丫头身上那件施展了障眼法的法袍,是学生旧藏之物,哪怕事出突然,大骊死士与山神都阻拦不及,单凭法袍,暖树依旧挡得住元婴剑修一两剑,出剑之后,魏檗就该知晓,到时候对方哪怕想要一死了之,便难了。” 陈平安笑道:“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落魄山某些人的安稳,必然需要另外一些人的付出。 粉裙丫头的出门无忧,便需要他陈平安与崔东山和魏檗的缜密谋划,小心布局。 但是反过来说,他和崔东山各自在外游历,不管在外边经历了什么云波诡谲、惊险厮杀,能够一想到落魄山便安心,便是陈如初这个小管家的天大功劳。 曾经有过一段时日,陈平安会纠结于自己的这份算计,觉得自己是一个处处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连那人心流转都不愿放过的账房先生。 但是如今回头再看,庸人自扰罢了,这般不只在钱字上打转的算计,有可取之处,也有可贵之处,没什么好遮掩的,更无需在自己内心深处拒绝。 总之,陈平安绝对不允许是因为自己的“想不到”,没有“多想想”,而带来遗憾。 到时候那种事后的愤然出手,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又有何益?后悔能少,遗憾能无? 如今就在自己脚下的落魄山,是他陈平安的分内事。 以后眼皮子底下的那座莲藕福地,也会是。 先讲良心,再来挣钱。 钱还是要挣的,毕竟钱是英雄胆、修行梯。 只是先后顺序不能错。 崔东山说道:“不说先生与大师姐,朱敛,卢白象,魏羡,就凭落魄山带给大骊王朝的这么多额外武运,就算我要求一位元婴供奉常年驻守龙泉郡城,都不为过。老王八蛋那边也不会放半个屁。退一万步说,天底下哪有只要马儿跑不给马吃草的好事,我劳心劳力坐镇南方,每天风尘仆仆,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情,帮着老王八蛋稳固明的、暗的七八条战线,亲兄弟尚且需要明算账,我没跟老王八蛋狮子大开口,讨要一笔俸禄,已经算我厚道了。” 陈平安不置一词。 崔东山与老国师崔瀺的“家务事”,不掺和。 裴钱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暖树小管家那边,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顿时有些忧心,问道:“不然以后我陪着暖树一起出门买东西?”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一个四境武夫,出门送人头吗?” 裴钱哀叹一声,一头磕在桌面上,砰然作响,也不抬头,闷闷道:“么的法子,我练拳太慢了,崔爷爷就说我是乌龟爬爬,蚂蚁搬家,气死个人。” 陈平安脸色古怪。 崔东山说了句雪上加霜的言语:“这就犯愁啦?接下来大师姐的武夫五境、六境就要走得更慢了,尤其是武胆一事,更需要从长计议,还真快不起来。” 裴钱抬起头,恼火道:“大白鹅你烦不烦?!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 崔东山问道:“好听话,能当饭吃啊?” 裴钱理直气壮道:“能下饭!我跟米粒一起吃饭,每次就都能多吃一碗。见着了你,饭都不想吃。” 陈平安安慰道:“急了没用的事情,就别急。” 裴钱立即大声道:“师父英明!” 崔东山转头望向陈平安,“先生,如何,咱们落魄山的风水,与学生无关吧?” 陈平安置若罔闻,转移话题,“我已经与南苑国先帝魏良聊过,不过新帝魏衍此人,志向不小,所以可能需要你与魏羡打声招呼。” 魏羡是南苑国的开国皇帝,也是藕花福地历史上第一位大规模访山寻仙的君王。 崔东山笑问道:“魏羡是被先生带出藕花福地的幸运儿,恩同再造,先生发话,魏羡没理由说不。” 陈平安摇头道:“落魄山,大规矩之内,要给所有人遵循本心的余地和自由。不是我陈平安刻意要当什么道德圣贤,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而是不如此长久以往,就会留不住人,今天留不住卢白象,明天留不住魏羡,后天也会留不住那位种夫子。”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英明。” 裴钱怒道:“你赶紧换一种说法,别偷学我的!” 崔东山摇头晃脑,抖动两只大袖子,“嘿嘿,就不。你来打我啊,来啊,我要是躲一下,就跟老王八蛋一个姓氏。” 裴钱双手抱住脑袋,脑阔疼。也就是师父在身边,不然她早就出拳了。 不曾想师父笑着提醒道:“人家求你打,干嘛不答应他?行走江湖,有求必应,是个好习惯。” 裴钱眼神熠熠光彩。 崔东山抬起一条胳膊,双指并拢在身前摇晃,“大师姐,我可是会仙家术法的,吃饱喝足了的人,一旦被我施展了定身术,啧啧啧,那下场,真是无法想象,美不胜收。” 裴钱一本正经道:“师父,我觉得同门之间,还是要和睦些,和气生财。” 陈平安笑着点头,“也有道理。” 然后陈平安说道:“早点睡,明天师父亲自帮你喂拳。” 裴钱瞪大眼睛,“啊?” 她倒不是怕吃苦,裴钱是担心喂拳之后,自己就要露馅,可怜巴巴的四境,给师父看笑话。 陈平安笑道:“心里不着急,不是手头不努力。什么时候到了五境瓶颈,你就可以独自下山游历去了,到时候要不要喊上李槐,你自己看着办。当然,师父答应你的一头小毛驴儿,肯定会有。” 裴钱跃跃欲试道:“师父,过了子时就是‘今天了,现在就可以教我拳法了啊。” 陈平安按住她的小脑袋,轻轻推了一下,“我跟崔东山聊点正事。” 裴钱委屈道:“与种老先生聊正事,可以理解,跟大白鹅有个锤儿的正事好说的,师父,我不困,你们聊,我就听着。” 崔东山啧啧道:“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这还只是四境武夫,到了五境六境,那还不得上天啊。” 裴钱不肯挪窝,双臂环胸,冷笑道:“离间师徒,小人行径!” 崔东山说道:“先生,反正我是管不了的。”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弯曲,“小脑阔儿疼不疼?” 裴钱这才气呼呼跑了。 片刻之后,陈平安也没有转头,说道:“草丛里有钱捡啊?” 一直在那边探头探脑的裴钱悻悻然站起身,“师父,方才走半路,听着了蛐蛐叫,抓蛐蛐哩。这会儿跑啦,那我可真睡觉去了。” 等到裴钱远去。 陈平安有些忧心,“知道有些担心没必要,多想无益,但是道理劝人最容易,说服自己真的难。” 崔东山轻声道:“裴钱破境确实快了点,又吃了那么多武运,好在有魏檗压着气象,骊珠洞天又是出了名的多奇人怪事,但是等到裴钱自己去走江湖,确实有点麻烦。” 陈平安有些感慨,缓缓道:“不过听她讲了莲藕福地的那趟游历,能够自己想到、并且讲出‘收得住拳的那个道理,我还是有些开心。怕就怕过犹不及,处处学我,那么将来属于裴钱自己的江湖,可能就要黯然失色许多了。” 崔东山说道:“先学好的,再做自己,有什么不好?先生自己这些年,难道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天底下的所有孩子,没个半点规矩记在心上,就先学会了咋咋呼呼,难道就是好?在最需要记住规矩的年代,长辈却处处刻意与晚辈亲近,板栗不舍得,重话不舍得,我觉得很不好。” 陈平安点点头,听进去了。 崔东山说道:“是不是也担心曹晴朗的未来?” 陈平安叹了口气,“当然。既不想对曹晴朗的人生指手画脚,也不愿曹晴朗耽误了学业和修行。” 崔东山笑道:“不如让种秋离开莲藕福地的时候,带着曹晴朗一起,让曹晴朗与种秋一起在新的天下,远游求学,先从宝瓶洲开始,远了,也不成。曹晴朗的资质真是不错,种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在醇厚二字上下功夫,先生那位名叫陆台的朋友,又教了曹晴朗远离迂腐二字,相辅相成,说到底,还是种秋立身正,学问精粹,陆台一身学问,杂而不乱,并且愿意由衷尊重种秋,曹晴朗才有此气象。不然各执一端,曹晴朗就废了。说到底,还是先生的功劳。” 陈平安问道:“如果我说,很想让曹晴朗这个名字,载入我们落魄山的祖师堂谱牒,会不会私心过重了?” 崔东山笑问道:“先生在陋巷小宅那边,可曾与曹晴朗提起过此事?” 陈平安无奈道:“当然要先问过他自己的意愿,当时曹晴朗就只是傻乐呵,使劲点头,小鸡啄米似的,让我有一种见着了裴钱的错觉,所以我反而有些心虚。” 崔东山哈哈大笑道:“这不就成了,你情我愿的大好事,若是先生觉得心里不踏实,不妨想想以后栽培一位读书种子的诸多费神费力?是不是会好一点?” 陈平安一琢磨一思量,果然心安许多。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另外一个孩子,名叫赵树下。 不知道如今那个少年学拳走桩如何了。 陈平安对于赵树下,一样很重视,只是对于不同的晚辈,陈平安有不同的挂念和期望。 赵树下练拳的路数,其实是最像自己的一个。 万事不靠,只靠勤勉。 少年心思纯粹,学拳之心,习武所求,都让陈平安很喜欢。 陈平安便与崔东山第一次提及赵树下,当然还有那个修道胚子,少女赵鸾,以及自己极为敬佩的渔翁先生吴硕文。 崔东山缓缓说道:“古拙之意,自古便是拳法大意思,在此之上,如果还能够推陈出新,便是武道通天的大本事。” 陈平安笑道:“你自己连武夫都不是,空谈,我说不过你,但是赵树下这边,你别画蛇添足。” 崔东山点头答应下来。 有他这位学生,得闲时多看几眼,便可以少去许多的意外。 何况他崔东山也懒得做那些锦上添花的事情,要 做,就只做雪中送炭。 例如改善披麻宗的护山大阵,多出那两成的威势。 崔东山自然还是留了气力的。 披麻宗竺泉心知肚明,但是涉及宗门兴亡的大事,竺泉依旧没有仗着香火情,得寸进尺,甚至开口暗示都没有,更不会在陈平安这边碎碎念叨。 因为披麻宗暂时拿不出对等的香火情,或者说拿不出崔东山这位陈平安学生想要的那份香火情,竺泉便干脆不说话。 若是换成是陈平安,竺泉肯定会直言不讳,哪怕与披麻宗的上宗要来神仙钱,依旧不够结清,那老娘就先赊欠,她竺泉会欠债欠得半点不愧疚。 但陈平安是陈平安,崔东山是崔东山,哪怕他们是先生学生,都以落魄山为家。 这就是分寸。 竺泉虽说在骸骨滩,当那披麻宗的宗主,看上去很不称职,境界不低,于宗门而言却又不太够,只能用最下乘的选择,在青庐镇身先士卒,硬扛京观城的南下之势。 但是举洲皆知,披麻宗是一个很爽利的山上宗门,恩怨分明。 这种有口皆碑的山头门风、修士声誉,便是披麻宗无形中积攒下来的一大笔神仙钱。 陈平安这趟北俱芦洲之行,从竺泉坐镇的披麻宗,还有那座火龙真人一直酣睡的趴地峰,学到了许多书外道理。 陈平安又取出两壶糯米酒酿,一人一壶。 这一次,两人都缓缓饮酒。 有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山头,事情自然而然就会多。 如何跟新任刺史魏礼、以及州城隍打交道,就需要小心把握分寸火候。 这绝不是崔东山亮出“大骊绿波亭领袖”这个台面上身份,就能讨到半点好的简单事情。 螯鱼背那边,已经取得水殿、龙舟两件仙家重宝的卢白象与刘重润,已经在返程路上。所以卢白象的两位嫡传弟子,等他到了落魄山,元宝元来这对姐弟,就该在谱牒上记名,但比较尴尬的是,至今落魄山还没有建造出一座祖师堂,因为许多事情,他这个落魄山山主必须到场,奠基,上梁,挂像,上头香等等,都需要陈平安在场。 所以陈平安暂时还需要待一段时日,先等卢白象,再等朱敛从老龙城回来。 其中周米粒正式成为落魄山右护法,会不会惹来某些人心浮动,也是陈平安必须去深思的。 陈平安站起身,“我去趟骑龙巷。” 崔东山笑道:“走路去?” 陈平安说道:“裴钱那边有龙泉剑宗颁发的剑符,我可没有,大半夜的,就不劳烦魏檗了,刚好顺便去看看崴脚的郑大风。” 崔东山说道:“那我陪先生一起走走。” 两人下山的时候,岑鸳机正好练拳上山。 陈平安与崔东山侧身而立,让出道路。 岑鸳机不言不语,拳意流淌,心无旁骛,走桩上山。 两人继续下山。 崔东山笑道:“这个小姑娘,也是死心眼的,只对朱敛刮目相看。” 陈平安点头道:“说明朱敛收徒的眼光好。被你带坏的落魄山歪风邪气,就靠岑鸳机扳回一点了。要好好珍惜。” 崔东山无奈道:“若是先生铁了心这么想,便能够心安些,学生也就硬着头皮承认了。” 到了山脚,陈平安敲门,半天没动静,陈平安没打算放过郑大风,敲得震天响。 郑大风这才一瘸一拐,睡眼惺忪,开了门,见到了陈平安,故作惊讶道:“山主,怎么回家了,都不与我说一声?几步路,都不愿意多走?看不起我这个看大门的,是吧?既然看不起我郑大风,今夜造访又算怎么回事,伤心了伤心了,睡觉去,省得山主见了我碍眼,我也糟心,万一丢了碗饭,明天就要卷铺盖滚蛋,岂不是完蛋,难不成还要睡县城大街上去?这都要入冬了,天寒地冻,山主忍心?有事以后再说,反正我就是看大门的,没要紧事可聊,山主自个儿先忙大事去……” 郑大风就要关上门。 这一番言语,说得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陈平安一手按住大门,笑眯眯道:“大风兄弟,伤了腿脚,这么大事情,我当然要问候问候。” 郑大风浑身正气,摇头道:“不是大事,大老爷们,只要第三条腿没断,都是小事。” 一人关门,一人按门,僵持不下。 郑大风嘀咕道:“山主大人破了境,就这样欺负人,那我郑大风可就要撒泼打滚了啊。” 陈平安气笑道:“真有事要聊。” 郑大风问道:“谁的事?” 陈平安没好气道:“反正不是裴钱的。” 郑大风哎呦喂一声,低头弯腰,腿脚利索得一塌糊涂,一把挽住陈平安胳膊,往大门里边拽,“山主里边请,地儿不大,款待不周,别嫌弃,这事儿真不是我告状,喜欢背后说是非,真是朱敛那边抠门,拨的银子,杯水车薪,瞧瞧这宅子,有半点气派吗?堂堂落魄山,山门这边如此寒酸,我郑大风都没脸去小镇买酒,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落魄山人氏。朱敛这人吧,兄弟归兄弟,公事归公事,贼他娘铁公鸡了!” 崔东山笑呵呵道:“真是说者落泪,听者动容。” 郑大风转头道:“藕花福地分账一事,为了崔小哥儿,我差点没跟朱敛、魏檗打起来,吵得天翻地覆,我为了他们能够松口,答应崔小哥儿的那一成分账,差点讨了一顿打,真是险之又险,结果这不还是没能帮上忙,每天就只能喝闷酒,然后就不小心崴了脚?” 崔东山微笑点头,“感激涕零。” 崔东山停下脚步,说去山门那边等待先生,跨过门槛,轻轻关了门。 陈平安与郑大风各自落座,说了从狮子峰李柳那边听说来的一魂一魄之事。 郑大风点头道:“是有此事,但是我自己如今没那心气折腾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 崔东山神色颓然,坐回小板凳上,伸出双手,一手越过头顶,一手放在膝盖处,“齐静春以此护道,又如何?如今先生还在低处,这高低之间,意外重重,杜懋便是例子。” 说到这里,崔东山想起某个存在,撇撇嘴,“好吧,杜懋不算,齐静春还算有那么点应对之策。可是再往下一点,飞升境之下的上五境修士,玉璞、仙人,或是元婴剑修,先生与之捉对厮杀,怎么办?” 陈平安转过身,笑道:“你这是什么屁话,天底下的修士,登山路上,不都得应付一个个万一和意外?道理走了极端,便从来不是道理。你会不懂?你这输了不服输的混账脾气,得改改。” 崔东山说道:“心里服输,嘴上不服,也不行啊?”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崔东山收敛神色,说道:“这么早知道,不好。”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 崔东山双手挠头,郁闷道:“自古人算不如天算啊,这句话最能吓死山巅人了。以无心算有心,才有胜算啊,先生难道不清楚,早年能够赢过陆沉,有着很大的侥幸?如今若是陆沉再针对先生,稍稍分出心思来,舍得不要脸皮,为先生精心布下一局,先生必输无疑。” 崔东山停下手上动作,加重语气道:“必输无疑!” 陈平安点头道:“也许吧。” 崔东山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每一个清晰认知的形成,都是在为自己树敌。 简直就是与世为敌。 大地之上的野草,反而远比高树,更经得起劲风摧折。 陈平安坐回板凳,微笑道:“不用担心这些,人总不能被自己吓死。泥瓶巷那么多年,我都走过来了,没理由越走胆子越小。拳不能白练,人不能白活。” 崔东山点点头,“先生能这么想,也还好。” 陈平安缓缓道:“慢慢来吧,走一步算一步,只能如此。先前在渡船上,你能让我十二子,都稳操胜券,十年后?如果被我活了一百年呢?” 崔东山小声说道:“若是棋盘还是那纵横十九道,学生不敢说几十年之后,还能让先生十二子,可若是棋盘稍稍再大些……” 陈平安目视前方,微笑道:“闭嘴!” 崔东山笑道:“先生不讲理的时候,最有风采。” 他这学生,拭目以待。 很期待。 陈平安说出门一趟,也没管崔东山。 崔东山就留在祖宅这边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大小的圆,不是研究深意,是纯粹无聊。 只说世间万千学问,能够让崔东山再往细微处去想的,并不多了。 陈平安去了趟爹娘坟头那边,烧了许多纸张,其中还有从龙宫洞天那边买来的,然后蹲在那边添土。 崔东山踮起脚跟,趴在墙头上,看着隔壁院子里边,这条巷子的风水,那是真好。 宋集薪成了大骊藩王,稚圭就更别提了,整座老龙城都是她家院子了,符家是她的护院家丁。 崔东山爬上墙头,蹦跳了两下,抖落尘土。 剑仙曹曦已经从北俱芦洲回到南婆娑洲了,那座雄镇楼毕竟需要有人镇场子,只留下那个修行路上有点小坎坷的曹峻,在大骊行伍摸爬滚打。 关于嫁衣女鬼一事,其实先生不是没有当下的答案。 只不过他崔东山故意说得复杂了,为的便是想要确定一件事,先生如今到底倾向于哪种学问。 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崔东山现在挺后悔的。 崔东山伸出双手,十指张开,抖动手腕。 如果没有这么一出,其实崔东山挺想与先生聊另外一桩“小事”,一桩需要由无数细微丝线交织而成的学问。 崔东山当然不会倾囊相授,只会拣选一些裨益修行的“段落”。 塑造瓷人。 一堆破烂碎瓷片,到底如何拼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三魂六魄,七情六欲,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学问根祗,就在织网。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举成本太高,学问太深,门槛太高,就连崔东山都想不出任何破解之法。 一旦成了,浩然天下的最大外在忧虑,妖族的大举入侵,以及青冥天下必须打造白玉京来与之抗衡的死敌,都难逃彻底覆灭的下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的出现,便是最早的“瓷人”,材质不同而已。 崔东山也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让自己诚心诚意去信服的人,可以在他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告诉他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不但如此,还要说清楚到底错在哪里对在哪里,然后他崔东山便可以慷慨行事了,不惜生死。 不会像当年的那个老秀才,只说结果,不说为什么。 ———— 一艘大骊军方渡船缓缓停靠在牛角山渡口,与之同行的,是一艘被北岳魏檗、中岳晋青两大山君,先后施展了障眼法的巨大龙舟。 刘重润,卢白象,魏羡,三人走下龙舟。 武将刘洵美和剑修曹峻,没有下船,一路护送龙舟至此,便算大功告成,刘洵美还需要去巡狩使曹枰那边交差。 刘洵美轻声问道:“那个青衫年轻人,就是落魄山的山主陈平安?与你祖上一样,都是那条泥瓶巷出身?” 曹峻坐在栏杆上,点头道:“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在我眼中,比马苦玄还要有意思。” 刘洵美笑道:“陈平安还是我好朋友关翳然的朋友,去年末在篪儿街那边,聊到过这位落魄山山主,关翳然自小便是性情稳重的,说得不多,但是我看得出来,关翳然对此人很看重。” 这是曹峻第一次听说此事,却没有丝毫奇怪。 刘洵美有些怀念,“那个意迟巷出身的傅玉,好像如今就在宝溪郡当太守,也算是出息了,不过我跟傅玉不算很熟,只记得小时候,傅玉很喜欢每天跟在我们屁股后边晃荡,那会儿,我们篪儿街的同龄人,都不怎么爱跟意迟巷的孩子混一块儿,两拨人,不太玩得到一块,每年双方都要约架,狠狠打几场雪仗,我们次次以少胜多。傅玉比较尴尬,两头不靠,所以每次下雪,便干脆不出门了,关于这位印象模糊的郡守大人,我就只记得这些了。不过其实意迟巷和篪儿街,各自也都有自己的大小山头,很热闹,长大之后,便没劲了。偶尔见了面,谁都是笑脸。” 曹峻笑道:“再过一两百年,我若是再想起刘将军,估摸着也差不多。” 刘洵美无奈道:“真是个不会聊天的。” 曹峻说道:“我要是会聊天,早升官发财了。” 刘洵美摇头道:“若无实打实的军功,你这么不会聊天,我稀罕搭理你?” 曹峻哈哈笑道:“你会聊天?” 刘洵美趴在栏杆上,“不论我是战死沙场,还是老死病榻,以后你路过宝瓶洲,记得一定要来上个坟。” 曹峻望向远方,“谁说修道之人,就一定活得长久?你我之间,谁给谁上坟祭酒,不好说的。” 刘洵美苦笑道:“能不能说点讨喜的?” 曹峻想了想,“祝愿刘将军早日荣升巡狩使?” 刘洵美点头道:“这个好!” 刘洵美笑道:“那我也祝愿曹剑仙早日跻身上五境?” 曹峻双手使劲搓着脸颊,“这个难。” 陈平安只带了裴钱和周米粒来这边“接驾”,对于那个一袭扎眼黑袍、悬佩长短剑的曹峻,看得真切,装作没看见而已。 魏羡对陈平安点头致意,陈平安笑着回礼。 唯独见到了裴钱,魏羡破天荒露出笑容。 这小黑炭,个头窜得还挺快。 裴钱一路蹦跳到魏羡身边,大摇大摆绕了魏羡一圈,“哦豁,更黑炭了。” 魏羡绷着脸道:“放肆。” 裴钱怒道:“嘛呢!又跟我摆架子是不是?骗鬼呢你,你家有个屁的金扁担。” 魏羡说道:“如今我是大骊武宣郎,又当了大官。” 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出身于乡野陋巷,发迹于沙场行伍。 裴钱伸出大拇指,指了指一旁扛着两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多大?有她大吗?” 魏羡不晓得裴钱葫芦里卖什么药,“有说头?” 裴钱喊道:“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一跺脚,抬头挺胸,“在此!” 裴钱冷哼哼道:“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米粒紧紧皱着眉头,踮起脚跟,在裴钱耳边小声说道:“方才你喊了我名字了,我是不是应该自称哑巴湖大水怪,或者落魄山右护法?” 裴钱叹了口气,这小冬瓜就是笨了点,其它都很好。 魏羡笑着伸手,想要揉揉黑炭小丫头的脑袋,不曾想给裴钱低头弯腰一挪步,轻巧躲过了,裴钱啧啧道:“老魏啊,你老了啊。胡子拉碴的,怎么找媳妇哦,还是光棍一条吧,没关系,别伤心,如今咱们落魄山,别的不多,就你这样娶不到媳妇的,最多。邻居魏檗啊,朱老厨子啊,山脚的郑大风啊,背井离乡的小白啊,山顶的老宋啊,元来啊,一个个惨兮兮。” 魏羡笑道:“你不也还没师娘?” 裴钱扯了扯嘴角,连呵三声。 周米粒跟着呵呵呵。 刚刚跟卢白象、刘重润寒暄完毕的陈平安,对着两颗小脑袋,就是一人一颗板栗砸下去。 裴钱是习惯了,曾经站在大竹箱里边让陈平安板栗吃饱的周米粒,便要张嘴咬陈平安,结果被陈平安按住脑袋,周米粒刚要大发神威,便听到裴钱重重咳嗽一声,立即纹丝不动。 刘重润有龙泉剑宗铸造的一枚剑符,直接御风离去。 那件被仙人中炼的重宝水殿,暂时还藏在龙舟之上,回头卢白象会请山君魏檗直接运用神通,送往螯鱼背,不然水殿如一辆马车大小,而她又无那传说中的咫尺物傍身,不是无法以术法搬运水殿,而是太过明显,渡口人多眼杂,刘重润小心起见,实在不愿节外生枝。 至于那艘名为“翻墨”的龙舟,当然已经是落魄山的家产了,何况整座牛角山都是陈平安与魏檗共有,停泊在这边,天经地义。 卢白象带路,领着陈平安走上龙舟这艘庞然大物,高三层,这并不出奇,但是极大,得有披麻宗那艘跨洲渡船一半,能够载人千余,若是满载货物,当然两说。落魄山得了这么大一艘异常坚韧的远古渡船,可以做的事情,便多了。陈平安忍不住一次次轻轻跺脚,满脸遮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裴钱和周米粒一听说从今天起,这么大一艘仙家渡船,就是落魄山自家东西了,都瞪大了眼睛,裴钱一把掐住周米粒的脸颊,使劲一拧,小姑娘直喊疼,裴钱便嗯了一声,看来真的不是做梦。周米粒使劲点头,说不是不是。裴钱便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说米粒啊,你真是个小福星嘞,捏疼了么?周米粒咧嘴笑,说疼个锤儿的疼。裴钱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小声叮嘱,咋个又忘了,出门在外,不许随随便便让人知道自己是一头大水怪,吓坏了人,总归是咱们理亏。说得黑衣小姑娘又忧愁又欢喜。 渡船一层一层逛过去,时不时推开沉水数百年犹有木香的屋门,由于渡船装饰物品当年早已搬空,充为国库以备战需,故而如今大小房间,格局相仿,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光景,陈平安却半点不觉得无聊,最后来到顶楼,站在最大的一间屋子里边,不出意外,这就是以后“翻墨”渡船的天字号房间了,陈平安突然收敛了神色,来到视野开阔的观景台。 打醮山渡船坠毁在朱荧王朝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渡船所有人都是棋子。只不过有些活了下来,有些死了。至于那个出手击毁渡船的剑瓮先生,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是怎样的恩怨情仇,才让他选择如此决绝行事,好像并不重要。 陈平安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如今修为低,家底薄,重提此事,便是以卵击石,所以可以暂时忍着。 可若是落魄山如今已经是宗字头山门,自己已是元婴地仙甚至是玉璞境修士,可以为自己的心中积郁,为春水秋实她们的境遇,说上一说,可以说,却必然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例如自己与大骊王朝彻底撕破脸皮,与天君谢实结仇,画卷四人一一战死,落魄山风雨飘摇,山上所有人,都将沦为宝瓶洲的过街老鼠,陈灵均去了北俱芦洲便是一个死,陈如初再无法去往龙泉郡城,骑龙巷的铺子那边的大骊死士,从护卫变成暗杀,落魄山人人生死不定,说死则死,若是落魄山又走了谁,到时候的对错,算谁的? 他陈平安该如何选择? 若是陈平安现在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剑仙,就可以少去诸多麻烦。 一肩挑之,一剑挑之。 但成为剑仙,何其艰难,遥遥无期,希望渺茫。 生死之外,依旧劫难重重。 陈平安也会学小宝瓶和裴钱,还有李槐,看那些江湖演义小说,很仰慕书上那些英雄侠客的一往无前,毅然决然,将生死置之度外,舍身取义,毫不犹豫。 这个世道不但需要这样的外也需要有很多这样的人,所做之事,兴许有大小之别,但是善恶分明。 只是相较于裴钱那种拣选着大侠快意恩仇的精彩段落,去反复翻阅,偶遇武功盖世的江湖前辈,结识江湖上最有意思的朋友,行侠仗义杀那些大魔头……裴钱喜欢大段大段跳过那些磨砺困苦的篇章,陈平安往往看了个开头,便困顿不前,那个未来注定拥有种种际遇和众多机缘的人,往往一开始便会家破人亡,孤苦伶仃,身负血海深仇,然后在书中,他们便一下子长大了。 陈平安会感到不适应。 那些精彩纷呈的江湖故事,也许很引人入胜,看得李槐和裴钱神采飞扬,但是陈平安却很难感同身受。 大概是因为真正的人生,到底不是那些清清楚楚的白纸黑字。 裴钱在屋内问道:“师父,咋了?” 陈平安摇摇头,“没什么,想到一些往事。” 卢白象来到陈平安身边,笑道:“恭喜。” 陈平安说道:“你也得抓紧了。” 卢白象神色有些惆怅,“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跟朱敛打一场。” 陈平安笑道:“我觉得可以,反正不花钱。” 卢白象望向陈平安,“在北俱芦洲,挨了不少揍?” 陈平安点头道:“两位十境武夫先后帮着喂拳,打得我死去活来,羡慕不羡慕?” 卢白象微笑道:“这么一说,我就心情好多了。” 陈平安说道:“别忘了,这把狭刀停雪是借你的。” 卢白象玩笑道:“我这不是帮着落魄山找了两棵好苗子?还够不上一把刀?” 陈平安不接茬,只是说道:“元宝元来,名字不错。” 卢白象问道:“见过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我跟他们一见面,就夸人家名字好,结果那小姑娘,看我眼神,跟早先岑鸳机防贼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就想不明白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结果竟然只有在自己的落魄山上,给人误会。” 卢白象哈哈笑道:“心情大好!” 裴钱正在魏羡旁边,转悠来逛荡去,双指并拢,不断朝魏羡使出定身术,魏羡斜靠房门,没理睬。 陈平安转头望去,问道:“先前你信上说岑鸳机练拳自己摔倒了,是咋回事?” 裴钱好似被施展了定身术,身体僵硬在原地,额头渗出汗水,只能给周米粒使眼色。 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 ,剑来 落魄山祖师堂一落成,霁色峰其余建筑就要跟上,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对此朱敛早有草稿,从霁色峰山脚牌坊开始,依次往上,这条中轴线上,大小建筑三十余座,既有宫观特色,也有园林风采,就连那匾额、楹联该写什么,也有细致描述,殿阁厅堂之外的余屋,尤其见功力,郑大风和魏檗也帮着出谋划策,不过最终如何,当然还是需要陈平安这位落魄山山主来做决定。 陈平安当初从藕花福地带来的那部《营造法式》,得自南苑国京城工部库藏,陈平安极为推崇,连同北亭国境内那座仙府遗址的一大摞临摹图纸,一并送给朱敛。陈平安对于祖师堂诸多附属建筑,只有一个小要求,就是可以有一座仿造宋雨烧前辈山庄的一座山水亭,可以取名知春亭或是龙亭,除此之外,陈平安没有更多奢望。 结果朱敛拿着那本《营造法式》之后,笑容玩味,陈平安这才记起一事,想起这是藕花福地历史上某国朝廷颁布的范书,朱敛哈哈大笑,说此书编撰,他当年确实是出过些力的,书上十之二三的建造法规,藻井、斗拱在内等规制,其实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陈平安便笑问为何落魄山主峰半腰那些府邸,瞧不出半点《法式》痕迹,建造得很平庸,朱敛回答得理直气壮,当时家底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少爷住在竹楼,其余人等,有个落脚地儿就该感恩戴德,不然真要她朱敛亲手操办,要吃掉好些银子,打造得豪府大宅气派,没必要。 如今祖师堂领衔的一众建筑,是落魄山的脸面所在,自然不在此列,必须由他朱敛亲历其为,不会交由庸碌匠人糟蹋霁色峰的风景。 用朱敛的话说,就说没钱的时候,就该想着怎么攒钱,没钱本身就该脸红,若是再有腰缠十文振衣响的作态,更是白白给人瞧不起,可有了钱的时候,如何花钱,也要讲究些。 陈平安觉得极有道理,不过仍是板着脸忍住笑,嘴上说着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了,怎么可以委屈了自己人,岂不是寒了众将士的心。 就连裴钱都觉得师父那会儿的言语神色,可跟真诚半点不沾边。 裴钱还觉得老厨子随后一副恨不得以死谢罪的模样,远远不如自己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观礼的客人们,自然都已经离开落魄山,作为落魄山记名供的奉披麻宗杜文思与庞兰溪,也都乘坐自家渡船,返回骸骨滩。 陈平安送了庞兰溪两幅草书字帖,是早年以几壶仙家酒酿,与梅釉国小县城一位年轻县尉买来的,让庞兰溪转赠他的太爷爷。 卢白象也带着元宝元来这对姐弟,返回旧朱荧王朝边境。 陈平安送了两位祖师堂嫡传子弟,一人一副北俱芦洲三郎庙精心铸造的兵家宝甲。 种秋带着曹晴朗开始在莲藕福地游历四方,走完之后,就会重返落魄山,再走一走宝瓶洲。 为曹晴朗送行的时候,陈平安除了送给这位学生,那件耗费许多神仙钱才修缮如初的春草法袍,还送了曹晴朗许多自己一路雕刻而成的竹简,以及一句话。 “书上学理,书外做人。” 竹楼外,学生作揖拜别先生,先生作揖还礼学生。 隋右边已经下山,去往书简湖真境宗,哪怕顶着野修周肥身份的宗主姜尚真就在落魄山,从头到尾,隋右边也没与他聊什么。关于玉圭宗的生死恩怨,隋右边更是没有与人多提。先前在落魄山,每天深居简出,只有一次出门,就是将灰蒙山、黄湖山在内的落魄山藩属山头逛了一遍,这才心情略好一些,好像是选中了某处,有了些打算。 陈平安原本还想要问一问那把痴心剑的下落,是与人生死厮杀,不小心打碎了,还是给人抢走了,好歹有个说法不是? 可惜隋右边自己不开口,陈平安便没好意思问。 魏羡带着裴钱去了莲藕福地,说是要让裴钱知道,魏羡他家里到底有没有金扁担。 裴钱便问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若是到了皇宫,你家里没有金扁担该如何,魏羡说那就送你一根,裴钱当时瞪大眼睛,抬起双手,竖起两根大拇指,哦豁,老魏如今不愧是当了武宣郎的大官哩,豪气嘞,不如无论赌输赌赢,都送我一根金扁担吧。魏羡笑呵呵。 身为真境宗一宗之主,本该是最为忙碌的一个,姜尚真却一直死皮赖脸待在了落魄山没走,还在主峰半山腰挑中了某座府邸,朱敛说暂时没空闲的宅子了,每一座宅子都有主人,实在不行,他就硬着头皮,专门为周供奉打造一座。姜尚真便提议干脆多建些仙家府邸,落魄山反正别的不多,就是闲置地盘多,不但是主峰半腰,空荡荡的主峰后山,也一并打造起来,灰蒙山在内,所有山主名下的山头,都别空着,所有开销,他周肥掏腰包,朱敛搓手笑着说这不是特别特别的妥当啊,姜尚真大手一挥,直接给了朱敛一大把颗谷雨钱,说这是供奉的担当,极其妥当。 朱敛一手手掌托着谷雨钱,仔细数过,说十五颗,是单数,不如还给周供奉一颗? 然后干站在那里,也没见什么动静。 姜尚真一脸愧疚,说确实应该凑个好事成双,便又给了三颗谷雨钱。 朱敛便收了钱,小心翼翼收入袖中,感慨落魄山如周供奉这般快心遂意的爽利人,很难再有了。 最近崔东山一直在忙着为灰蒙山、黄湖山等山头,打造压胜之物和山水大阵,例如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挣来的那对龙王篓,被火龙真人修缮如初后,就完全可以安置在黄湖山,陈平安将龙王篓分别赠送给了陈灵均和陈如初,交由他们炼化,但是陈灵均一开始没有答应,希望陈平安能够转赠给那条即将幻化人形的棋墩山黑蛇,归根结底,陈灵均还是担心济渎走江一事,会出纰漏,一旦,失去其中一只龙王篓,便会牵连黄湖山的山水气运受损,围绕两只龙王篓打造而成的黄湖山护山大阵,也要威力骤减。 陈平安也没有答应,让陈灵均不用为此事顾虑,只管放心炼化为本命物。以后走江成功,又不是不可以反哺黄湖山。 陈灵均依旧扭扭捏捏,陈平安只好说龙王篓这么珍贵的山上重宝,给你,我舍得,给别人,我心肝疼。 陈灵均这才收下,离开的时候走路又有些飘。 这天在竹楼崖畔那边,陈平安与即将下山的姜尚真对坐饮酒。 当然是喝姜尚真拎来的仙家酒酿。 姜尚真问道:“藕花福地真要分我真境宗一成五的收益?还是永久?”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真境宗,也不是玉圭宗,而是姜氏家主,或者说是供奉周肥。” 姜尚真笑道:“那我就坐等躺着收钱了,一想到这个,就犯愁。” 送上门的好处,姜尚真没理由拒绝。 就像姜尚真送给落魄山的钱财宝物,朱敛收得毫不手软。 礼尚往来罢了。 最早姜尚真与落魄山开口,是要永久的两成福地收益,真境宗愿意借给落魄山三笔钱,第一笔一千颗谷雨钱,用来帮助莲藕福地提升为中等福地,此后再拿出两千颗,用以稳固莲藕福地的山水气运,助涨灵气流转。成为上等福地之后,姜尚真还需要拿出三千颗谷雨钱,三笔神仙钱,都不谈利息,落魄山分别在百年、五百年和千年之内还清,不然真境宗就要放高利贷了,落魄山可以拿藩属山头来折价卖给真境宗,不愿给地盘,拿人来还,也行。 这就是实打实的在商言商。 对于姜尚真而言,我钱多,送人钱财是一回事,但是如何挣钱是另外一事,得讲规矩。 在此期间,姜尚真除了将书简湖六座岛屿赠给落魄山,还会从那座享誉天下的云窟福地,抽调得力人手,进入莲藕福地,负责具体经营,至于姜氏子弟在这座新兴中等福地的权柄有多大,就看落魄山愿意给多大了。 不过当时朱敛执意落魄山只能给真境宗一成。 堂堂宝瓶洲北岳山君魏檗,出钱出力还出人,做牛做马,都不过是一成收益,真境宗狮子大开口,哪怕他朱敛点头答应下来,容易伤了魏大山君的颜面,就魏檗那死要面子最要脸的脾气,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旦魏檗为此与落魄山生疏了,落魄山得不偿失。 姜尚真原本也没奢望真有两成,底线就是一成五的永久分红,若是朱敛咬死的一成收益,就太少了。 而且朱敛有一点说到了姜尚真的心坎里,莲藕福地版图不大,南苑国魂魄齐全的两千万人和其他有灵众生,再加上松籁国、北晋国和塞外草原三地,虽说连同人之魂魄在内,万事万物都好似在虚处,被大致一分为四了,可只要随着时间推移,只要落魄山经营得当,一旦福地人数突破五千万人,那就是一座以人口见长的罕见中等福地,云窟福地作为有数的上等福地,玉圭宗姜氏人口代代经营,也一直无法突破九千万人的瓶颈,当然这其中也有姜尚真“肆意妄为、大动干戈”的缘由,历史上总计五场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在姜尚真手上,便多达三场,山上山下都被殃及,无可幸免。 这也是朱敛好玩的地方。 言语天花乱坠,胡说八道一大通。 但总会偷偷藏着那么一两句话,极有分量。 陈平安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神仙钱,金精铜钱,世俗王朝皇帝。” 这是想要治理好一座福地该有的提纲挈领。 山上的修道之人,介于山上山下之间的山水神祇,山下的人心向背。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环环相扣,积弊丛生,那么福地就不是什么聚宝盆,而是一座吃钱无数的无底洞,沦为鸡肋,甚至会极大削弱一座仙家门派的底蕴。 魏檗私底下,与陈平安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言语,“得了这么一座暂时拥有四千万人的莲藕福地,就要小心自己的本心了。” 陈平安让魏檗放心。 姜尚真笑道:“一开始只是砸钱的肉疼事,处理山上山下事务的麻烦事,等到经营久了,才会有真正的糟心事,在等着你。山主要做好心理准备。” 往福地砸下的神仙钱的多寡,决定了修道之人的数量,以及修道瓶颈的高度,下等福地,任你资质超群,也很难跻身洞府境,哪怕是湖山派俞真意这种搁在浩然天下,便是板上钉钉上五境修士的修道奇人,在当年藕花福地,一样被阻滞在龙门境瓶颈上。跻身中等福地后,修道天才,就会地仙可期。而云窟福地历史上的一次大劫难,姜尚真就是被一位悄悄破镜的玉璞境修士,暗中勾结数位地仙,摒弃仇怨,一起围杀姜尚真这位微服私访的福地“老天爷”,试图彻底脱离姜氏控制,造就出一场自古未有的“天人相分”格局。 这其中,当然也有玉圭宗某些敌对势力的潜心谋划,不然仅凭福地修士,绝对不会有这等手笔。 姜尚真便娓娓道来,将这桩云窟福地秘史详细说了一遍。 姜尚真开始为那场灾殃盖棺定论,“虽说事后我以雷霆之怒的姿态,带人杀穿云窟福地,但事实上,我并不痛恨那些功亏一篑的福地顶尖修士,相反,我会觉得他们可悲可敬又可怜,可怜是他们辛苦修道百年数百年,其中有人还修出了个前无古人的玉璞境,就那么死了。可敬是有那份胆识气魄,可悲之处,是他们误以为自己成事了,云窟福地没了姜尚真,就可以从此自由,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姜氏家主,是可以换人的,更是可以被人扶持为傀儡的,等到新官上任三把火,作为成为姜氏家主的代价,与人偿还人情也好,还钱也罢,意味着云窟福地,最短也要遭受百年灾难。” 姜尚真感慨道:“但是这种道理,只要是我姜尚真来讲,一开始便站不住脚,注定说不通。我也觉得那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们,没有任何错,换成我是他们,一样会有此作为,唯一的区别,无非是更加隐忍,谋划更加全面,与幕后主使的买卖,帮着福地多讨要点便宜。” 姜尚真对陈平安笑道:“世事古怪,好事未必来,坏事一定到,并非我故意说些晦气话,而是山主现如今,就可以想一想未来的应对之策了。人无远虑,难挣大钱。” 陈平安说道:“做事先想错,是我为数不多的好习惯。” 姜尚真笑着点头,喝完酒,准备御风离去。 龙泉剑宗打造的信物剑符,这段时日,姜尚真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大肆收刮了十数把,全是高价买来。 阮邛的两位嫡传弟子,董谷和徐小桥差点打算专门为这位来历不明的野修供奉,专门开炉铸造一堆符剑,结果被难得训斥弟子的阮邛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平安拦下姜尚真,从令牌咫尺物当中取出那块道家斋戒牌。 姜尚真惊讶道:“这是当了落魄山供奉的好处?” 陈平安笑道:“是送给那孩子的礼物。” 姜尚真收下了那块有些岁月的斋心牌,啧啧道:“一样东西两份人情,山主做买卖的境界,我周肥自愧不如。” 陈平安提醒道:“千万别教出一个混世魔王。” 姜尚真说道:“如今的书简湖,没有下一个顾璨的成长土壤了。”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希望如此吧。” 姜尚真叹了口气,说道:“闲的是野修周肥,真境宗宗主和姜氏家主还是很忙的,所以这趟回了书简湖,那场盟友见面,我可能会让下边的人代为出面,可能是刘老成,或者是李芙蕖,反正不会是咱们真境宗那位截江真君。” 陈平安笑着点头,“这两个都可以。” 接下来陈平安会在牛角山渡口登船,乘坐披麻宗下次南下的跨洲渡船,直接去往老龙城,在这南下途中,要见两拨人,一拨人是披麻宗和春露圃,商议三方合作的具体细节,第二拨便是姜尚真在内,围绕藕花福地形成的盟友,老龙城范二,孙嘉树,既然如今福地已经提升为中等福地,也有不少事情要重新谈一谈。 在等待披麻宗渡船重新南下期间,等到魏羡和裴钱回到落魄山,崔东山就会带着魏羡一起离开龙泉郡。陈平安打算乘坐自家龙舟,带着裴钱一起去趟大隋山崖书院。 必须要去。 因为落魄山祖师堂的建成,陈平安无比希望当时能够出现在场的人,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 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 龙舟船头,站着一大一小。 青衫,背剑。 那个小的,腰间刀剑错,行山杖,竹箱,小斗笠。 家当多,也是一种大快乐下的小烦忧。 刘重润站在龙舟顶楼,俯瞰渡船一楼甲板,龙舟驾驭需要人手,她便与落魄山谈妥了一桩新买卖,刘重润找了几位跟随自己搬迁到熬鱼背修行的祖师堂嫡传弟子,传授她们龙舟运转之法,不是长远之计,但是却可以让珠钗岛修士更快融入骊珠福地群山。 这是刘重润那一夜院中散步,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刘重润彻底想明白了,与其因为自己的别扭心态,连累珠钗岛修士陷入不尴不尬的处境,还不如学那落魄山大管家朱敛,干脆就不要脸点。 陈平安在与裴钱闲聊北俱芦洲的游历见闻,说到了那边有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修道天才,叫林素,位居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首,听说只要他出手,那么就意味着他已经赢了。 裴钱听说过后,觉得那家伙有点花头啊。可惜这次师父游历了那么久的北俱芦洲,那家伙都没能有幸见着自己师父一面,真是那林素的人生一大憾事,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悔得肠子打结了吧,也不怪他林素没眼力劲儿,师父到底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陈平安自然不知道裴钱那颗浆糊小脑袋,在瞎想些什么。 对于北俱芦洲的年轻十人,不算太陌生,十人当中,齐景龙是朋友,最要好的那种。 在鬼域谷宝镜山跟隐藏了身份的杨凝真见过面,与“书生”杨凝性更是打过交道,一路上勾心斗角,相互算计。 通过镜花水月,在云上城那边观战砥砺山,见过野修黄希与武夫绣娘的一场生死厮杀。 陈平安突然说道:“带着你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师父不喜欢你,不全是你的错,也有师父当初不喜欢自己的缘由,藏在里边,必须与你说清楚。” 裴钱咧嘴笑道:“我也不喜欢那会儿的自己啊。” 陈平安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裴钱有些心虚,轻声道:“师父,我在南苑国京城,找过那个当年经常给我带吃食的小姑娘了,我与她诚心诚意道了谢,更道了歉,我还专程交代过曹晴朗,若是将来那个小姑娘家里出了事情,让他帮衬着,当然如果她或是家人做错了,曹晴朗也就别管了。所以师父可不许翻旧账啊。” 陈平安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所有能够重新翻出来说道说道的陈年旧事,才是真正的解开了心结,你以前做得很错,但是之后做得好,师父很欣慰。但是一些还有机会翻篇的错误,就像那些小竹简,也该经常拿出来晒晒太阳,看看月亮,用来帮着你自省。” 陈平安望向渡船远方,隆冬时节,看样子要下雪了。 陈平安感慨道:“道家崇尚自然,依旧得有那么一句,不修人道,难近天道。” 裴钱神色认真,一本正经道:“师父句句金口玉言,害得我都想学师父捣鼓出一套刻刀竹简,专门记录师父教诲嘞。” 陈平安一把扯住裴钱的耳朵,气笑道:“落魄山的溜须拍马,崔东山朱敛陈灵均几个加在一起,都不如你!” 裴钱踮起脚跟,歪着脑袋嗷嗷叫。 顶楼刘重润看到这一幕后,有些哭笑不得。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 崔东山在他这边,喜欢聊山崖书院。 这个时节,李宝瓶肯定依旧穿着件红棉袄,她一直是大隋山崖书院最奇怪的学生,甚至没有之一。以前奇怪,是喜欢翘课,爱问问题,抄书如山,独来独往,来去如风。如今奇怪,听说是李宝瓶变得安安静静,沉默寡言,问题也不问了,就只是看书,还是喜欢逃课,一个人逛荡大隋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书院讲课的某位夫子告病,点名李宝瓶代为授业,两旬过后,老夫子返回课堂,结果发现自己的先生威望不够用了,学生们的眼神,让老夫子有些受伤,同时望向那个坐在角落的李宝瓶,又有些得意。 陈平安当时就有些忧心。 崔东山却大笑,说小宝瓶为人传道授业解惑,没有半点标新立异,毫无逾越规矩之处。 林守一,是真正的修道璞玉,硬是靠着一部《云上琅琅书》,修行路上,一日千里,在书院又遇上了一位明师传道,倾囊相授,不过两人却没有师徒之名。听说林守一如今在大隋山上和官场上,都有了很大的名声。事实上,专门负责为大骊朝廷寻觅修道胚子的刑部粘杆郎,一位位高权重的侍郎,亲自联系过林守一的父亲,只是林守一的父亲,却推脱掉了,只说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于禄,这些年一直在打熬金身境, 前些年破境太快,何况一直略有随波逐流嫌疑的于禄,终于有了些与志向二字沾边的心气。 喜欢钓鱼,鱼篓也有,不过钓了就放,显然乐趣只在钓鱼这个过程,对于渔获大小,于禄并不强求。 谢谢,一直守着崔东山留下的那栋宅子,潜心修行,捆蛟钉被全部拔除之后,修行路上,可谓勇猛精进,只是隐藏得很巧妙,深居简出,书院副山主茅小冬,也会帮着隐藏一二。 李槐与两个同窗好友,刘观,马濂,三人这些年求学生涯,没少闹出幺蛾子,不过往往是刘观主动背锅,马濂帮着收拾烂摊子,也不是李槐不想出力,但是刘观和马濂在李槐帮了几次倒忙后,就打死不愿意李槐当英雄好汉了。 求学问道,李宝瓶当之无愧,是最好的。 只说修行,谢谢其实已经走在了最前边。 能够称得上修行治学两不误的,却是林守一。 万事悠哉,修心养性,人生从来无大事,其实一直是于禄的强项,如今于禄在慢慢温养拳意,循序渐进,一点一滴打熬金身境体魄的底子。 至于李槐。 崔东山说这小子走哪哪狗屎,当年得了那头通灵的白鹿之外,这些年也没闲着,只不过李槐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陆陆续续添补家当,或是捡漏买来的古董珍玩,或是去马濂家里做客,马濂随便送给他的一件“破烂”,满满当当的一竹箱宝贝,全部搁那儿吃灰,暴殄天物。 裴钱好奇问道:“师父,怎么不挂酒壶了?” 陈平安笑道:“人生就是一壶浊酒,想起一些人事,便在饮酒。” 裴钱辛苦憋着不说话。 陈平安笑道:“想说就说吧。” 裴钱这才竹筒倒豆子,快速说道:“师父是心疼酒水钱吧,师父你瞧瞧,我这儿有钱,铜钱,碎银子,小金锭儿,好些雪花钱,还有一颗小暑钱!啥都有哩,师父都拿去吧!” 陈平安转过头,看着高高举起钱袋子的裴钱,陈平安笑了,按住那颗小脑袋,晃了晃,“留着自己花去,师父又不是真没钱。” 裴钱哀叹一声,悻悻然收起桂姨赠送给她的那只钱袋子,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陪着师父一起眺望云海,好大的唉。 师徒二人到了大隋京城,大街小巷,积雪厚重。 裴钱故意拣选路旁没有被清扫的积雪,踩在上边,咯吱作响,一脚一个脚印。 山崖书院看门的老人,认出了陈平安,笑道:“陈平安,几年不见,又去了哪些地方?” 陈平安行了一礼,一旁裴钱赶紧颠了颠小竹箱,跟着照做,他从袖中摸出谱牒递去,老人接过手一瞧,笑了,“好家伙,上次是桐叶洲,这次是北俱芦洲,下次是哪儿,该轮到中土神洲了?” 陈平安笑道:“没机会沉下心来读书,就只能靠多走了。” 老人点点头,转头看着那个裴钱,“小丫头怎么不那么黑炭了?个儿也高了,是在家乡学塾待着的关系?” 裴钱眉开眼笑,使劲点头道:“老先生学问真大,看人真准,茅山主真应该让老先生去当学堂教书的夫子,那以后山崖书院还了得,还不得今儿蹦出个贤人,明天多出个君子啊?” 老人爽朗大笑,问道:“跟陈平安学的?” 裴钱哑口无声,这个问题,不好应付啊。 陈平安微笑着一板栗砸在裴钱脑袋上。 裴钱觉得以后再来山崖书院,与这位看门的老先生还是少说话为妙。 熟门熟路地进了书院,两人先在客舍那边落脚,结果陈平安带的东西少,没什么好放在屋子里边的,裴钱是不舍得放下任何物件,小竹箱是给山崖书院看的,,行山杖是要给宝瓶姐姐看的,至于腰间刀剑错,当然是给那三个江湖小喽啰长见识的。一样都不能缺了。 陈平安让裴钱先去李宝瓶学舍,自己去了茅小冬那边。 腰间悬挂一把戒尺的高大老人,站在门口,笑问道:“竟然已经金身境了?” 陈平安点头道:“在北俱芦洲狮子峰那边破的六境瓶颈。” 茅小冬有些幸灾乐祸,“李槐他父亲,没少出力吧?” 陈平安苦笑道:“还好。” 到了书房,两人落座,茅小冬开门见山道:“这些年,读过哪些书,我要考校考校你,看看有没有光顾着修行,搁置了修身的学问。” 陈平安先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摞书籍,叠放在膝盖上,然后报了一大串书名,方才拿出来的一些书籍,正是当初崔东山从山崖书院借走的,读完了,当然得还给书院。不过落魄山那边,已经照着书名,都买了两套,一套珍藏起来,一套陈平安会做勾画圈点、旁白批注,就放在了竹楼一楼桌上。 茅小冬皱眉道:“这么杂?” 陈平安点头道:“心关难过,有些时候,以往百试不爽的一技之长,好像无法过关,最后发现,不是傍身立身的学问不好,不够用,而是自己学得浅了。” 茅小冬缓缓舒展眉头,“很好,那我就无需考校了。” 陈平安问了些李宝瓶他们这些年求学生涯的近况,茅小冬简明扼要说了些,陈平安听得出来,大体上还是满意的。不过陈平安也听出了一些好似家中长辈对自己晚辈的小牢骚,以及某些言外之意,例如李宝瓶的性子,得改改,不然太闷着了,没小时候那会儿可爱喽。林守一修行太过顺遂,就怕哪天干脆弃了书籍,去山上当神仙了。于禄对于儒家圣贤文章,读得透,但其实内心深处,不如他对法家那么认可和推崇,谈不上什么坏事。谢谢对于学问一事,从来无所求,这就不太好了,太过专注于修道破开瓶颈一事,几乎昼夜修行不懈怠,哪怕在学堂,心思依旧在修行上,好像要将前些年自认挥霍掉的光阴,都弥补回来,欲速则不达,很容易积攒诸多隐患,今日修行一味求快,就会是来年修行停滞不前的症结所在。 对于李槐,反而是茅小冬最感到放心的一个,说这小子不错。 陈平安伸手轻轻放在书上,坦诚道:“茅先生教书育人,有文圣老先生的风范。” 茅小冬摆摆手,感慨道:“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陈平安笑着捧书起身,准备放下书就离开,茅小冬起身却没有收下那些书籍,“拿走吧,楼那边,我会自己掏钱买,就当是我为落魄山祖师堂落成的观礼了。” 陈平安没有拒绝,收入咫尺物当中。 在陈平安走后,茅小冬伸手扒拉了一下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分。 这大冬天的,有些言语,颇为暖人心啊。 陈平安一路行去,到了李宝瓶学舍那边,瞧见了正仰头与李宝瓶雀跃言语的裴钱。 没了那个小字的姑娘,穿着本来只会让女子很有乡土味的红棉袄,给她穿在身上,便没有半点俗气了。 她身材修长,下巴尖尖,神色恬淡,只是脸上的笑意,依旧熟悉,一双依旧漂亮的眼眸,除了会说话,好像也会藏事情了。 见着了陈平安,李宝瓶快步走去,欲言又止。 陈平安有些伤感,笑道:“怎么都不喊小师叔了。” 当年那个圆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怎么就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李宝瓶蓦然而笑,大声喊道:“小师叔!” 总算又变回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陈平安说道:“有些事情,不用想太多,更不用担心会给小师叔惹麻烦,没有什么麻烦。” 李宝瓶神采奕奕。 陈平安便提议去客舍那边坐坐,裴钱有些疑惑,师父怎的舍近求远,宝瓶姐姐的学舍不就在眼前吗? 李宝瓶却没有说什么,双手十指交错,绕在身后,她在陈平安前边倒退而走,问道:“小师叔,知道咱们多少天没有见面了吗?” 陈平安笑道:“好些年了。” 裴钱大声报出一个准确数字。 这个她最擅长。 背书,认路,记事情。 到了客舍那边,裴钱说去喊李槐过来,陈平安笑着点头,不过让裴钱直接带着李槐去谢谢那边,那儿地方大。 裴钱一路飞奔,通风报信。 李宝瓶轻声问道:“小师叔,有酒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你要喝酒?” 李宝瓶笑眯起眼,轻轻点头,“会偷偷摸摸,稍微喝点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壶董水井酿造的糯米酒酿,倒了两小碗,“酒不是不可以喝,但一定要少喝。” 李宝瓶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是家乡味儿。” 陈平安小口喝着酒,与李宝瓶说了在北俱芦洲青蒿国,见到了她大哥。 李宝瓶听完后,双手捧着白碗,点头道:“跟大哥书信往来,可麻烦,我要是写了一封信,需要先从书院寄到家里,再让爷爷帮着跨洲寄往一处仙家山头,再送往青蒿国那条洞仙街。” 陈平安问道:“在书院求学,不开心?” 李宝瓶摇摇头,一脸茫然道:“没有不开心啊。小师叔,是茅山主说了什么吗?” 陈平安笑道:“茅山主觉得你在书院不爱说话,有些担心。” 李宝瓶疑惑道:“从小到大,我就爱自个儿耍啊,又不是到了书院才这样的。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聊的,就不聊呗。” 一个人下水抓螃蟹,一个人奔跑在大街小巷看门神,一个人在福禄街青石板地面上跳格子,一个人在桃叶巷那边等着桃花开,一个人去老瓷山那边挑选瓷片,从来都是这样啊。 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 老龙城孙家的跨洲渡船山海龟,背脊大如山岳,建筑众多,撇开货物,依旧能够容纳两千四百余人。 反观落魄山龙舟,就无法与之媲美。 山海龟与范家的桂花岛,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般都是泛海跨洲,只不过桂花岛胜在那棵祖宗桂树,一旦开启山水阵法,能够抵御海上诸多天灾,任你海上掀起滔天大浪,一座桂花岛始终稳如磐石。 山海龟没有桂花岛这种得天独厚的造化优势,不过那座远远逊色桂花岛的护山阵法,却足可让渡船沉水避波浪,加上山海龟本身拥有的本命神通,使得背脊小镇,如同一座水下之城,渡船乘客身处其中,安然无恙,这大概就是一个修道之人凭借仙家术法“胜天”的绝佳例子。 世间所有价值连城的跨洲渡船,除了渡船本身之外,每一条被宗门历代修士辛苦开辟出来的路线,也价值万金。桂花岛可以走的,例如那条范家舟子必须撑蒿撒米、用以礼敬“山头”的蛟龙沟,山海龟便绝对无法安然穿过,哪怕是远远路过都不敢,许多秉持蛟龙之属本性,去往南婆娑洲兴风布雨的疲龙瘦蛟,一旦被它们看到了那头山海龟,必然会横生枝节,惹来祸事。但是同理,山海龟可以用辟水路过的诸多险地,或是积攒了千百年香火情才可以过境的大妖水域,桂花岛便会阻滞不前。 老龙城拥有跨洲渡船的几大家族,在漫长岁月里,死于开辟、稳固路线途中的修士,不在少数。 这天海上便有骇人风浪,山海龟缓缓下沉,若非大龟背脊边缘荡漾起一圈圈阵法涟漪,笼罩出一座静谧安详的小天地,几乎与海上航行毫无异样,背脊上的大小建筑和花草树木,丝毫不受海水侵扰。 陈平安如今是与孙家摒弃前嫌的贵客,更是开始做起一桩长久买卖的盟友,孙嘉树自然将陈平安安置在了一座上等仙家府邸,不大,但是灵气盎然,一般情况下的跨洲商贸,孙家宁肯空置此处宅邸,都不愿将它交予大修士休歇,其中缘由,大有说法,因为这栋名为“书簏”的小宅子,距离这只山海龟炼化将近万年的龟丹最近,故而天然水运浓郁,灵气最为精粹,修士汲取,事半功倍,可一旦有与孙家结下死仇的大修士,心生歹意,必然会对山海龟造成巨大伤害,一旦失去这艘跨洲渡船,孙家在老龙城的地位,很快就会一落千丈。 陈平安登船之后,每天依旧拿出六个时辰来修行炼气,水府、山祠和木宅三处灵气积蓄,差不多已经仔细梳理、慢慢炼化完毕,主要是那三十六块道观青砖的中炼,其中蕴含丝丝缕缕水运,尤其是那一点道意,进展缓慢,所幸陈平安在狮子峰修行与武道一同破境,跻身练气士四境后,完整炼化三十六块青砖的所需光阴,比起预期要快了三成。 陈平安坐在蒲团上,身前摆放了一张棋盘,连同棋子棋罐,都是陈平安随身携带而来,一起放在略显空荡的咫尺物当中。 这次陈平安远游,没有带太多物件,除了青衫背剑仙,已经相依为命很多年的飞剑初一、十五,就只带了一件金醴法袍,那件百睛饕餮法袍已经赠送给周米粒,黑衣小姑娘嘛,穿着很应景讨喜的,至于从肤腻城女鬼那边夺来的雪花法袍,也送给了石柔。 关于这件金醴法袍,陈平安又有了新的打算,只能对不住刘羡阳了,寄了封跨洲书信去往醇儒陈氏,结果在老龙城那边收到回信,范二当时亲自带上了披麻宗渡船,刘羡阳在信上说,重色轻友,不过如此了。不过两人之间,谁也不用与谁客气,陈平安不仗义,刘羡阳也不差,在信上直接让陈平安换一样与金醴法袍相差不大的,不然这件事没完,见了面,陈平安得站着不动,让他来几招猴子偷桃、海底捞月。信的末尾,让陈平安为他刘羡阳的弟媳妇捎句话,早生贵子。 陈平安就只能当作没看到了,这种话能讲?找死不是? 陈平安此行,带了白玉素牌、道家木质令牌两件咫尺物,一个是郑大风早年在老龙城灰尘药铺还账,一个是靠搬运那只巨大藻井、辛辛苦苦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包袱斋这种活计,自然是走到哪做到哪。 去年在那座道观仙府那边,也就是吃了身上方寸物、咫尺物不够的大亏,不然陈平安都能将道观青砖搬空,留下一块,都算陈平安这个包袱斋没有登堂入室。 神仙钱,只带了三十颗谷雨钱,这次到了倒悬山,比起第一次游历那座灵芝斋,咱们这位落魄山山主,最少可以正大光明多看几眼那些宝物了,不至于觉得多看一眼,就要让人撵出去。灵芝斋贩卖的物件,确实是品秩好,可惜就是价格实在让人瞧着都心肝疼。 陈平安在祖师堂落成后,便将自己年复一年当那包袱斋,勤勤恳恳积攒下来的全部盈余神仙钱都取了出来,交给了负责落魄山祖师堂财物清点录档、运转颁发的陈如初,不曾想等到陈平安临出门,想要取钱的时候,陈如初站在朱敛身旁,一脸愧疚,陈平安当时就心知不妙,果不其然,朱敛只拿出一只干瘪的钱袋子,只装了十颗谷雨钱,说这些,就是落魄山东拼西凑出来的所有闲钱了,其实连闲钱都谈不上,如今落魄山处处要用钱,委实是山主出门远游,落魄山只能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免得给人小觑了落魄山,再多,真没了。 然后朱敛便善解人意来了一句,若是少爷心里边实在难受,他朱敛也有办法,将十颗谷雨钱折算成小暑钱,钱袋子便可以鼓鼓囊囊。 陈平安当时握着那只钱袋子,有一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好一个朱敛,连自己都坑? 朱敛坑姜尚真,坑魏檗,谁都坑,没办法坑的,连夜挖个坑也要坑上一坑,甚至当着别人的面,朱敛都有那脸皮挖坑,以前陈平安没觉得有什么,结果等到朱敛连自己这位山主都坑的时候,就知道其中辛酸了。 不曾想陈如初偷偷摸摸伸出两根手指。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喊价喊到了五十颗谷雨钱,说那倒悬山灵芝斋宝物众多,那叫一个价廉物美,只要自己回了宝瓶洲,在牛角山渡口那边包袱斋,随便一转手,多赚几颗谷雨钱,不在话下。 最后一个喊着要为落魄山挣钱,一个拍胸脯摸良心使劲哭穷,相互砍价,这才给陈平安拿到手三十颗谷雨钱。 当时在牛角山,陈平安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之后。 朱敛摸了摸陈如初的脑袋,笑道:“暖树啊,立了大功。” 落魄山,还是喜欢喊粉裙丫头为暖树,崔诚是如此,朱敛郑大风魏檗这三位好兄弟,也是如此。 陈如初一头雾水。 朱敛笑道:“其实咱们落魄山还有二十颗谷雨钱的盈余,都拿走,其实不会影响落魄山,只不过黑纸白字的账本上,是看不太出来的,如今你管钱,以后可以多学学,咱们少爷当账房先生,还是很过硬的。” 陈如初问道:“为什么不都给老爷?” 朱敛说道:“少爷此去倒悬山,一路上不会有任何开销了,真到了倒悬山,哪有当那包袱斋的心思,都是糊弄咱们的,骗鬼呢,更多还是想着在灵芝斋之类的地儿,挑选一件好东西,尽量贵些,拿得出手些,然后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我当然不是吝啬这二十颗谷雨钱,只不过少爷在男女情爱这件事上,还是不够老道啊,女子真心喜欢你,尤其是咱们少爷喜欢的女子,我虽然没见过面,但是我敢确定一件事情,你只要往钱上靠,她便要觉得俗气了。” 陈如初愈发疑惑,“那为何朱先生还要多给二十颗谷雨钱?” 朱敛笑道:“男女情爱,太老道,就一定好吗?” 陈如初懵懵懂懂,迷迷糊糊。 朱敛身形佝偻,双手负后,清风拂面,任由山风吹拂鬓角发丝,目送那艘渡船升空远去,轻声道:“男子年轻时候,总是想着自己有什么,就给女子什么,这没什么不好的。不同的岁月,不同的情爱,各有千秋,没有高下之分,好坏之别。人生无遗憾,太过圆满,事事无错,反而不美,就很难让人年老之后,时时惦念了。” 朱敛收起视线,转过头去,伸出小拇指,“拉钩,你不许将这些话告诉咱们山主,不然就山主那小心眼,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如初双手藏在身后,有些生气,埋怨道:“朱先生,我老爷才不小心眼!不许你这么说老爷啊,我真会告状去的。” 朱敛笑道:“我所谓的小心眼,非是世俗贬义的说法,是说记得住谁都不在意的世间小事,多好。” 陈如初笑逐颜开,这才与朱敛拉钩。 跨洲渡船上。 陈平安对着身前棋盘,不是打谱,只是在看属于自己的棋局。 落魄山祖师堂本身,一颗颗棋子,凝聚出了一块棋形,是陈平安真正的家底。 在宝瓶洲的诸多脉络,又是一块更加疏散的棋形,暂时还不成气候,而且陈平安对此也只希望自己随缘而走。 在北俱芦洲的关系,是第三块地盘,相对清晰,陈平安会用心且用力去经营,例如披麻宗,春露圃,云上城,彩雀府,以及潜在的水龙宗和龙宫洞天,都是一有机会便可以放心做买卖的,最少陈平安可以从中穿针引线,为各方势力提供一种可能性,再交由各座宗门、山头自己去权衡利弊,大家觉得有利可图,那就坐下来聊,大可以各自在商言商,根本无需为此,便觉得有损朋友情谊,若是觉得此事不成,那也不耽误将来见面重逢,饮酒只谈闲趣事。 崔东山离开落魄山之前,与陈平安一次崖畔对坐闲聊慢饮酒,突然说了一句,他与先生,是同道中人,都在织网,这一点,他崔东山不得不承认,老秀才确实眼光更好。 崔东山最后开始安慰自己,老秀才收弟子的眼光真是好,可惜拜师的本事远远不如自己。 陈平安有些好奇,询问文圣老先生的先生是谁。 崔东山哈哈大笑,说老秀才没正儿八经的传道先生,只有学问平平的市井学塾夫子而已。既然老秀才连拜师都没有,怎么跟自己比? 陈平安一一收拢棋子,放回白子棋罐。 再从另外一只棋罐中取出黑子,刻有名字、山头的诸多棋子凌乱杂错,陈平安双指一捻,不用去看,便放在棋盘不同处。 陈平安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有些抱团,故而有许多名字只是听说,录档成册,不是他们的名字被陈平安刻在黑字上,便是对手或是敌人,例如正阳山那些被风雷园李抟景一人力压数百年的“剑仙”祖师,例如清风城许氏的诸多供奉客卿,以及许氏攀附上的亲家,大骊上柱国袁氏。 以力杀人,以理杀人,以心诛心。 是截然不同的三种路数。 陈平安都不陌生,因为远游路上,大大小小的风波冲突,都曾亲身领教过。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仔细凝视着棋局。 撼大摧坚,徐徐图之。一直是陈平安极为推崇的一句言语,一个被陈平安深埋在心的道理。 但是布局的慢而稳,是为了收网的快,当自己一拳或一剑递出,又无半点后遗症。 在这期间,都需要用一件件细细碎碎的小事,来成就一种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大势。 阿良当年在红烛镇廊道之中,根本不会去杀朱鹿。 至于左右问剑桐叶宗,更是如此。 那么陈平安后来为了渔翁先生和赵鸾、赵树下,造访朦胧山祖师堂,那一次出手,便也学到了精髓,吕云岱与吕听蕉这对山上父子,反目成仇,最后的结果,便是陈平安从北俱芦洲返回落魄山后,听到了一个消息,被拘押在朦胧山上的吕听蕉暗中勾结大骊驻军武将,拉拢起数位山上供奉客卿,试图篡权,被吕云岱含怒击杀,经此一役,朦胧山元气大伤,对外宣称封山百年。 世间许多手腕,而且哪怕看似收了手,明明刀剑归鞘,可锋刃却长久落在他人的人心上,此后十年百年,人心稍动,便要吃疼。 陈平安收起棋盘上的所有黑子。 捻起一颗没有刻字的雪白棋子,随意落子。 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他喜欢听棋子落在棋盘的声音。 陈平安闲来无事,自己与自己下了一盘棋,旗鼓相当,心满意足,觉得这才是下棋,让子算怎么回事,若是胜负明显,也没意思。 陈平安没有着急收拢棋子,后仰倒去。 遥想当年,在小镇大门那边,第一次看到的那拨外乡人,十余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人人都有了自己的故事。 苻南华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老龙城下任城主,迎娶了云林姜氏嫡女后,便大局已定,听说如今苻南华与封王就藩于老龙城的宋集薪,双方处得关系不错。 蔡金简这些年除了修行破境比较快之外,已经自己开峰辟出府邸,极少外出,潜心修道。 当年去往青鸾国途中,在蜂尾渡那条著名巷子,又见过一面的黑衣青年,姜韫,最早得到了小镇铁锁井的那桩大机缘,此人是玉璞境野修刘老成在宫柳岛之外,收取的唯一一位嫡传弟子,陈平安对姜韫印象不错,之后在书简湖,胆敢登上宫柳岛拜访刘老成,除了身上那块圣人玉牌作为保命符,相当一部分原因,便是刘老成会收取姜韫为弟子。 大隋皇子高煊,当初从李二手中“截获”了龙王篓和那尾金色鲤鱼,但是陈平安对此没有什么芥蒂,大隋高氏与大骊宋氏签订规格极高的山盟后,高煊担任质子,赶赴大骊披云山,在林鹿书院求学,高煊没有刻意隐姓埋名。之前陈平安带着李宝瓶他们远游大隋山崖书院,跟高煊见过,此后高煊在书院求学,双方都有些默契,没有刻意碰头,更无交流。不然过于犯忌讳,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清风城许氏母子,得了刘羡阳家的祖传瘊子甲,清风城许氏家主如虎添翼,凭此成为宝瓶洲战力最为拔尖的那一小撮元婴修士,不但成功铲除异己,牢牢抓权,而且将许氏嫡女远嫁大骊京城,与大骊上柱国袁氏联姻,除了许氏家底深厚之外,许氏家主本人的修为,也是关键原因。这么多年,撇开双方各自的暗中查探,陈平安与清风城许氏唯一的牵连,大概就是那些狐皮美人符箓了。 许氏一开始在西边大山,拥有一座占地极广、风水极好的朱砂山,后来曹枰、苏高山两支大骊铁骑,分别被朱荧王朝边军和藩属国阻滞,加上许多幕后诸子百家的影影卓卓,一洲形势顿时扑朔迷离,清风城便做出一个事后悔青肠子的举动,贱卖了那座朱砂山,修士迁徙离开大骊。如果不是舍了脸皮,将嫡女嫁给袁氏庶子,亡羊补牢,联姻袁氏,恐怕清风城如今已经更换家主了。 那头搬山老猿,依旧是正阳山的护山供奉,职责相当于落魄山的周米粒。当年那个瞧着粉雕玉琢却心机深沉的小女孩,名为陶紫,如今也成长为正阳山的修道天才,先前跻身洞府境,八方庆贺,那头老猿,更是搬了一座覆灭小国的旧山岳,作为贺礼。据说陶紫当年在小镇那边,就跟宋集薪很投缘,双方分别后,关系非但没有疏离,反而越拉越紧密,她的那位家族老祖,正阳山掌权老剑仙之一,一定乐见其成。 那位爷爷是海潮铁骑共主的年轻女修,处境最为不堪,因为她当年误杀了那位杏花巷老妪,被马苦玄惦念至今,马苦玄用自己的全部功勋,例如斩杀两位朱荧王朝两位金丹剑修,加上借用了一部分真武山修士积攒军功,按照国师崔瀺大骊订立的某个规矩,换来了海潮铁骑的分崩离析,被大骊收编,而那位告老还乡的老人,则在半路被马苦玄亲手击杀,还给女子取了个“数典”的辱人名字。兴许在很多旁观之人眼中,家族灭亡,叛离师门,女子继续苟活,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这些人,来了家乡小镇。 家乡也有很多人陆陆续续走出了小镇。 例如那座学塾的蒙童,其中李宝瓶他们去了山崖书院,一个当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贾春嘉,跟随家族去了大骊京城,骑龙巷两座铺子便辗转到了陈平安手上,董水井留在龙泉郡,靠自己做起了买卖,越做越大。 福禄街李希圣去了北俱芦洲,朱河朱鹿父女,红烛镇一别,先去了大骊京城,后来便没了消息。 刘羡阳,祖上原来是那一支陈氏的守墓人,醇儒陈氏念旧,让女子陈对带着刘羡阳,去了南婆娑洲,约定二十年后,会让刘羡阳回到阮邛那边。这就是陈平安最佩服刘羡阳的地方,刘羡阳学什么都快,在龙窑当学徒,刘羡阳可以被姚老头收为弟子,将一身手艺,倾囊相授。后来两人同样在阮邛建造在龙须河边上的铁匠铺子打杂帮工,阮邛不愿意收取他陈平安当弟子,但是对刘羡阳青眼有加。 陈平安对此没有心结,就是替刘羡阳感到高兴。 在陈平安心目中,刘羡阳应该把人生活得更好才对。 泥瓶巷宋集薪,顾璨,杏花巷的马苦玄,福禄街的赵繇,还有四大族十大姓当中,许多陈平安没有打过交道的同龄人,应该也都离开了昔年的骊珠洞天,走向了更加广阔的天地,各有各的悲欢离合,大道争先。 无论敌我,一个个皆是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人。 陈平安内心深处,对此也有一份从未诉诸于口的私念。 不光是宝瓶洲,未来整座浩然天下,都应该因为他们这些修行路上的晚辈,不得不去重新记起“骊珠洞天”这四个字。 陈平安坐起身,四把飞剑从不同窍穴掠出。 炼化为练气士却非真正剑修本命物的初一,十五。 其余两把,皆是恨剑山仿剑,一把是指玄峰袁灵殿赠送,名为松针。 一把是托付齐景龙购买而来,名为啖雷。 陈平安以心意驾驭四把飞剑,满室剑光。 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轻轻在棋盘上一按。 众多黑白交错的棋子瞬间蹦跳而起。 同时驾驭四把飞剑,轻轻敲击那些即将坠落棋盘的棋子,将其一一挑高,屋内一阵阵叮咚作响,清脆声响如。 修行路上,风景宜人。 不过最动人的景致,还是宁姑娘。 只可惜他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 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 陈平安轻轻松手,后退一步,好仔细看她。 她依旧一袭墨绿长袍,高了些,但是不多,如今已经不如他高了。 她微微脸红,整座浩然天下的山水相加,都不如她好看的那双眉眼,陈平安甚至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她一挑眉,“陈平安,出息了啊?” 陈平安答非所问,轻声道:“这些年,都不敢太想你。” 宁姚刚要说话。 身后影壁那边便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是个蹲在地上的胖子,胖子后边藏着好几颗脑袋,就像孔雀开屏,一个个瞪大眼睛望向大门那边。 宁姚刚要有所动作,却被陈平安抓起了一只手,重重握住,“这次来,要多待,赶我也不走了。” 有女子低声道:“宁姐姐的耳根子都红了。” 宁姚将陈平安往自己身前猛然一扯,手肘砸在他胸膛上,挣脱开陈平安的手,她转头大步走向影壁,撂下一句话,“我可没答应。” 陈平安呲牙咧嘴,这一下可真沉,揉了揉心口,快步跟上,无需他关门,一位眼神浑浊的老仆笑着点头致意,悄无声息便关上了府邸大门。 影壁拐角处那边众人已经起身。 陈平安与宁姚并肩而行,向那些人笑着打招呼,“晏琢,董画符,叠嶂,陈三秋,你们好。” 那个体型壮硕的胖子叫晏琢,是晏家的嫡子,晏家在剑气长城的地位,相当于世俗王朝的户部,除去那些大家族的私人渠道,晏家管着将近半数的物资运转,简单来说,就说晏家有钱,很有钱。 董画符,这个姓氏就足以说明一切。是个黝黑精悍的年轻人,满脸伤疤,神色木讷,从来不爱说话,只爱喝酒。佩剑却是个很有脂粉气的红妆。他有个亲姐姐,名字更怪,叫董不得,但却是一个在剑气长城都有数的先天剑胚,瞧着柔弱,厮杀起来,却是个疯子,据说有次杀红了眼,是被那位隐官大人直接打晕了,拽着返回剑气长城。 身姿纤细的独臂女子,背大剑镇岳。 她是剑气长城的陋巷出身,没有姓氏,就叫叠嶂,年幼时被阿良遇到,便经常使唤她去帮忙买酒,一来二去,便关系熟稔了,然后逐渐认识了宁姚他们这些朋友。如今还替阿良欠了一屁股酒债。 最后一人,是个极为俊美的公子哥,名为陈三秋,亦是当之无愧的大姓子弟,打小就暗恋董画符的姐姐董不得,痴心不改。陈三秋左右腰间各自悬佩一剑,只是一剑无鞘,剑身篆文为古朴“云纹”二字。有鞘剑名为经书。 为首那胖子捏着喉咙,学那宁姚细声细气道:“你谁啊?” 宁姚停下脚步,瞥了眼胖子,没说话。 陈平安向宁姚轻声问道:“金丹剑修?” 依然是宁姚还没说话,便有陈三秋笑眯眯道:“反正晏胖子不是四境练气士,也不是那傻乎乎的纯粹武夫。” 陈平安微笑道:“看不起我没关系,看不起宁姚的眼光,不行。” 晏胖子屁股一撅,撞了一下背后的董黑炭,“听见没,当年的在咱们城头上就已经是四境的武学大宗师,好像不开心了。” 宁姚皱起眉头,说道:“有完没完。” 晏胖子举起双手,迅速瞥了眼那个青衫年轻人的双袖,委屈道:“是陈三秋撺掇我当出头鸟的,我对陈平安可没有意见,有几个纯粹武夫,小小年纪,就能够跟曹慈连打三架,我佩服都来不及。不过我真要说句公道话,符箓派修士,在咱们这儿,是除了纯粹武夫之后,最被人瞧不起的旁门左道了。陈平安啊,以后出门,袖子里边千万别带那么多张符箓,咱们这儿没人买这些玩意儿的。没办法,剑气长城这边,穷乡僻壤的,没见过大世面。” 宁姚有了一丝怒容。 晏胖子立即缩了缩本就几乎不见的脖子。 他们其实对陈平安印象不好不坏,还真不至于仗势欺人。 只不过宁姚在他们心目中,太过特殊。 剑气长城这边,又与那座浩然天下存在着一层天然的隔阂。 连同晏琢在内,加上陈三秋他们几个,都知道那个陈平安没什么错,但是所有剑气长城的同龄人,以及一些与宁、姚两姓关系不浅的长辈,都不看好宁姚与一个外乡人会有什么将来,何况当年那个在城头上练拳的少年,留下的最大故事,无非就是连输三场给曹慈。再者浩然天下那边的修道之人,相较于剑气长城的世道,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过安稳,宁姚的成长极快,剑气长城的门当户对,历来只有一种,那就是男女之间,境界相近,杀力相当! 陈平安笑道:“有机会切磋切磋。” 晏琢看了眼宁姚,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 宁姚轻声道:“你才六境,不用理会他们,这帮家伙吃饱了撑着。” 陈平安忍住笑,“假装远游境有点难,装作六境武夫,有什么难的。” 结果又被宁姚一肘砸中腰部,怒气冲冲道:“骗我好玩吗?” 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晏琢几个便噤若寒蝉。 陈平安抓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是习惯了压着境界出门远游,如果在浩然天下,我这会儿就是五境武夫,一般的远游境都看不出真假。十年之约,说好了我必须跻身金身境,才来见你,你是觉得我做不到吗?我很生气。” 宁姚看着他,你陈平安生气?那你满脸笑意是怎么回事?恶人先告状还有理了是吧?宁姚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又很熟悉的陈平安,将近十年没见,他头别玉簪,一袭青衫,还是背着把剑,自己连看他都需要微微仰头了,浩然天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她宁姚会不清楚?当年她独自一人,就走遍了大半个九洲版图,难道不知道一个稍稍模样好些的男子,稍稍多走几步江湖路,总会遇上这样那样的红颜知己?尤其是这么年轻的金身境武夫,在浩然天下也不多见,就他陈平安那种死犟死犟的脾气,说不得便偏偏是有些不要脸女子的心头好了。 陈平安虽然根本不知道宁姚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不说点什么,估摸着就要小命不保了。 但是当陈平安仔仔细细看着她那双眼眸,便没了任何言语,他只是轻轻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喊道:“宁姚,宁姚。” 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 陈平安悄悄离开凉亭,走下斩龙台,来到那位老妪身边。 老妪微笑道:“见过陈公子,老婆子姓白,名炼霜,陈公子可以随小姐喊我白嬷嬷。” 陈平安喊了声白嬷嬷,没有多余言语。 老妪率先挪步,悄无声息,一身气机内敛如死寂古潭,陈平安便跟上老妪的脚步。 老妪沉默片刻,走出百余步后,这才笑道:“看来陈公子这些年在浩然天下游历四方,并不轻松。” 她如今只是山巅境修为,只是眼光却是止境武夫的眼光,一个晚辈的纯粹武夫,再竭力掩饰,落在老妪眼中,无非是稚子背重物过河,到底有几斤气力,一清二楚。但是身边这个年轻人的武夫六境,很像那么回事。这意味着年轻人不单单是到了剑气长城后,才临时起意,故意压境,而是长久以往,习惯成自然,才能够如此圆满无瑕。 陈平安点头道:“不是特别顺遂,但都走过来了。” 老妪停下脚步,笑问道:“敌人当中,练气士最高几境,纯粹武夫又是几境?” 陈平安如实回答:“修士,飞升境。武夫,十境。不过前者是死敌,当然不是我靠自己扛下的,下场很狼狈。后者却是一位前辈有意指点拳法,压在九境,出了三拳。” 饶是在剑气长城这种地方土生土长的老妪,都忍不住有些讶异,直截了当说道:“陈公子这都没死?” 老妪自顾自笑道:“有些无礼了,还望陈公子海涵。” 陈平安笑道:“运气不错。” 老妪摇摇头,“这话说得不对,在咱们剑气长城,最怕运气好这个说法,看上去运气好的,往往都死得早。运气一事,不能太好,得每次攒一点,才能真正活得长久。” 陈平安点头道:“记下了。以后说话会注意。” 老妪挥挥手,“陈公子不必如此拘谨。在这边,太好说话,不是好事。” 陈平安笑道:“也就在这里好说话,出了门,我可能都不说话了。”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这话说得对胃口,不过现在还有个小问题,我这个老眼昏花的老婆子,一辈子只在姚家和宁府两个地方打转,别的地方,去的不多,倒悬山都没去过一次,城头上和更南边,也极少。如今陈公子进了宅子,宅子外边,盯着咱们这儿的人,很多。老婆子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不是我瞧不起陈公子,恰恰相反,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武学造诣,很了不起,我与那姓纳兰的,都很欣慰,老婆子还好,铁石心肠些,那个瞧着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其实先前已经偷偷跑去敬香了,估摸着没少流泪,一大把年纪,也不害臊。” 陈平安说道:“白嬷嬷只管出拳,接不住,那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边。” 老妪以寸步直线向前,不见任何气机流转,一拳递出,陈平安以左手手肘压下那一拳,同时右拳递向老妪面门,只是骤然间收了拳意,停了这一拳。 老妪却没有收拳的意思,哪怕被陈平安手肘压拳寸余,依旧一拳砰然砸在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在廊道倒滑出去数丈,以顶峰拳架为支撑拳意之本,看似垮塌的猿猴身形骤然舒展拳意,背脊如校大龙,刹那之间便止住了身形,稳稳站定,若非是点到即止的切磋,加上老妪只是递出远游境一拳,不然陈平安其实完全可以逆流而上,甚至可以硬抗一拳,半步不退。 老妪笑着点头,“就当收下了陈公子的见面礼,那老婆子就不再耽误陈公子赏月。” 陈平安抱拳告辞。 老嬷嬷出手时那一拳是实打实的远游境巅峰,先前陈平安收拳,她也收了些拳意,再无巅峰一说,不过寻常金身境,硬抗远游境一拳,估摸着今晚是不用赏月了。 那个老管事来到老妪身边,沙哑开口道:“唠叨我作甚?” 老妪笑道:“怎么,觉得在未来姑爷这边丢了颜面?你纳兰夜行,还有个屁的面子。” 老管事叹息一声。 陈平安回了凉亭,宁姚已经坐起身。 陈平安说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宁姚冷笑道:“不敢。” 陈平安委屈道:“天地良心,我不是那种人。” 裴钱跟谁学的最多,陈平安要么是灯下黑,要么就是装傻。 宁姚置若罔闻,一手托起那本书,双指捻开书页,藕花福地女冠黄庭,又捻开一页,画卷女子隋右边,没隔几页,很快就是那大泉王朝姚近之。 陈平安坐在对面,伸长脖子,看着宁姚翻了一页又一页,书是自己写的,大致什么页数写了些什么山水见闻,心里有数,这一下子立即就如坐针毡了,宁姑娘你不可以这么看书啊,那么多篇幅极长的奇奇怪怪、山水形胜,自己一笔一划,记载得很用心,岂可略过,只揪住一些旁枝末节,做那断章截句、破坏义理的事情?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我听说读书人做文章,最讲究留白余味,越是简明扼要的语句,越是见功力,藏念头,有深意。”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没听过,不知道,反正我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读书人,有一说一,有二写二,有三想三,都在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宁姚继续低头翻书,问道:“有没有不曾出现在书上的女子?”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宁姚抬起头,笑问道:“那有没有觉得我是在秋后算账,无理取闹,疑神疑鬼?” 陈平安笑着摇头。 宁姚点点头,总算愿意合上书籍了,盖棺定论道:“北俱芦洲水神庙那边,处理宝峒仙境的仙子顾清,就做得很干脆利落,以后再接再厉。” 陈平安说道:“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宁姚一挑眉,“陈平安,你如今这么会说话,到底跟谁学的?”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如果真学了一些不好的,肯定是落魄山朱敛,郑大风。” 宁姚点点头,“朱敛不好说,毕竟我没见过,但是那个郑大风,确实不像个正经人。” 不过宁姚又说道:“不过郑大风在老龙城一役,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不像个正经人,实则最正经,郑大风断了武夫路,很可惜,在落魄山帮你看大门,不能怠慢了人家。至于某些男人,都是看着正经,其实一肚子歪心思,花花肠子。” 陈平安看着宁姚,宁姚看着他。 陈平安小声问道:“不会是说我吧?” 宁姚问道:“你说呢?” 陈平安说道:“那就当然不是啊。” 宁姚笑了笑。 陈平安觉得自己冤死了。 一身正气走江湖,半点脂粉不沾边。 宁姚没有还书的意思,将那本书收入咫尺物当中,站起身,“领你去住的地方,府邸大,这些年就我和白嬷嬷、纳兰爷爷三人,你自己随便挑座顺眼的宅子。” 陈平安跟着起身,“你住哪儿?” 宁姚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陈平安,她笑眯起眼,以手握拳,“说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陈平安无奈道:“我是想要挑一座离你近些的宅子。” 宁姚有些羞赧,瞪眼道:“在这里,你给我老实点,白嬷嬷是我娘的贴身婢女,你要是敢毛手毛脚,不守规矩,山巅境武夫的拳头,让你吃到打饱嗝。” 只是说到这里,宁姚便记起书上的那些记载,觉得好像白嬷嬷的拳头,吓不住他,便换了一个说法,“纳兰爷爷,曾是剑气长城最擅长隐匿刺杀的剑仙之一,虽说受了重伤,一颗本命元婴半毁,害得他如今魂魄腐朽了,但是战力依旧相当于玉璞境剑修,若是被他在暗处盯上,那么纳兰爷爷,完全可以视为仙人境剑修。” 陈平安放心许多,问道:“纳兰爷爷的跌境,也是为了保护你?” 若是别人,陈平安绝对不会如此开门见山询问,但是宁姚不一样。 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 陈平安练过了拳,犹豫一番,仍是离开宅子,重新来到斩龙崖凉亭那边,站着抱拳,有意散发出一身拳意。 老妪蹒跚而来,缓缓登上这座让整座剑气长城都垂涎已久的小山,笑问道:“陈公子有事要问?” 陈平安愧疚道:“虽然初来驾到,但是有些事情,忍不住,只好叨扰白嬷嬷休息了。” 老妪点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公子不客气,老婆子心里边欢喜,太客气了,便要不高兴。” 陈平安在老妪落座后,这才正襟危坐,轻声问道:“两位前辈离世后,宁府如此冷清,姚家那边?” 老妪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就牵扯到一桩旧事了,当年夫人执意要嫁入家道中落的宁家,姚家上下,都不同意。老爷当年境界不高,也没有一鼓作气成为剑仙的架势,若只是如此,姚家也不至于如此势利眼,非要拦着夫人嫁给一个出息不大的男人,问题在于当年姚家请那位坐镇城头的道家圣人,帮着算过老爷和夫人的八字卦象,结果不太好。所以宁府当年想要将这座斩龙台作为彩礼,送给姚家,夫人家里都没答应,夫人出嫁那会儿,也没半点风光可言,老爷嘴上不说什么,其实那些年里,一直对夫人心怀愧疚,总觉得亏欠了。哪怕后来老爷跻身了上五境,姚家那边,依旧不冷不热,没法子,心里边有根刺,老爷还能如何,依旧愧疚,不管老爷怎么劝说,夫人都不怎么回娘家,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去了,也是谈正经事。不过是隔着两条街而已,比仇家还要没个往来。直到后来宁府有了咱们小姐,两家关系才好了起来,可惜后来老爷和夫人都走了,姚家那边,尤其是小姐的姥爷姥姥,对小姐的感情,很复杂,既心疼,不见吧,会担心,见着了,又要揪心,别看小姐模样不太像夫人,可那眉眼,实在是一个模子里边刻出来的。在老爷夫人婚姻这件事上,说句实在话,便是我这个从姚家走出来的下人,也有些怨气,可在小姐这边,还真怨不得姚家太多,能做的,姚家都做了,只是老人们在言语上,少了些寻常长辈的嘘寒问暖罢了。陈公子,这些就是宁府、姚家的往事了,太多值得说道的,其实也没有。其实姚家人,都是厚道人,不然也教不出夫人这般奇女子。”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 老妪感慨道:“当年有了小姐,老爷差点给小姐取名为姚宁,说是比宁姚这个名字更讨喜,寓意更好,夫人没答应,从没吵架的两个人,为此还闹了别扭,后来小姐抓阄,老爷就想了个法子,就两样东西,一把很漂亮的压裙刀,一块小小的斩龙台,前者是夫人的嫁妆之一,老爷说只要闺女先抓那把刀,就姓姚,结果小姐左看右看,先抓了那块很沉的斩龙台,也就是后来送给陈公子的那块。夫人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老妪有些伤感,“夫人从小就不爱笑,一辈子都笑得不多,嘴角微翘,或是咧咧嘴,大概就能算是笑容了。反而是家境不如姚家的老爷,从小就懂事,一个人撑起了已经落魄的宁府,还要死死守住那块斩龙崖,家业不小,早年修为却跟不上,老爷年轻时候,人前人后,吃了不少苦头,反而看到谁都笑容温和,以礼相待。所以说啊,小姐既像老爷,也像夫人,都像。” 陈平安点头道:“我上次在倒悬山,见过宁前辈和姚夫人一次。” 老妪笑道:“就只是一次吗?” 陈平安一头雾水。 老妪却没有道破天机,转移话题,“听了我这个糟老婆子念叨了一箩筐旧事,差点忘了陈公子还要问事情,陈公子你继续说。” 陈平安缓缓道:“宁姑娘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在家乡这边是如此,当年游历浩然天下,也是。所以我担心自己到了这边,非但帮不上忙,还会害得宁姑娘分心,会有意外。所以只能劳烦白嬷嬷和纳兰爷爷,更加小心些。”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致歉,诚心诚意道:“若是再有那种能够伤到白嬷嬷的刺客,我陈平安不怕死,只是怕死了,依旧护不住宁姚。” 老妪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会儿,笑道:“说话直,很好,这才算是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够丢了面子,也要为小姐多想想,这才是未来姑爷该有的度量,这一点,像咱们老爷,真的太像了。” 满头白发的老妪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陈平安双手握拳,紧紧贴住膝盖,颤声道:“这么多年了,我除了只能每天想东想西,又为宁姚真正做了什么?” 突然凉亭外有老人沙哑开口,“混帐话!” 正是那位守了一辈子宁府大门的老管事。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走上台阶的老人,默不作声。 老人坐在凉亭内,“十年之约,有没有信守承诺?此后百年千年,只要活着一天,愿不愿意为我家小姐,遇上不平事,有拳出拳,有剑出剑?!若是扪心自问,你陈平安敢说可以,那还愧疚什么?难不成每天腻歪在一起,卿卿我我,便是真正的喜欢了?我当年就跟老爷说了,就该将你留在剑气长城,好好打磨一番,怎么都该熬出个本命飞剑才行,不是剑修,还怎么当剑仙……” 不等老人把话说完,老妪一拳打在老人肩头上,她压低嗓音,却怒气冲冲道:“瞎嚷嚷个什么,是要吵到小姐才罢休?怎么,在咱们剑气长城,是谁嗓门大谁,谁说话管用?那你怎么不三更半夜,跑去城头上干嚎?啊?你自个儿二十几岁的时候,啥个本事,自己心里没点数,我方才轻飘飘一拳,你就要飞出去七八丈远,然后满地打滚嗷嗷哭了,老王八蛋玩意儿,闭上嘴滚一边待着去……” 老人气势、气焰骤然消失,重新变成了那个眼神浑浊、步履蹒跚的迟暮老人,然后悄悄抬手,揉着肩头。 不是觉得自己没道理,而是真心晓得与气头上的女子讲道理,纯粹就是找骂,就算剑仙有那一百把本命飞剑,照样没用。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笑着开口道:“白嬷嬷,还有个问题想问。” 老妪立即收了骂声,瞬间和颜悦色,轻声说道:“陈公子只管问,咱们这些老东西,光阴最不值钱。尤其是纳兰夜行这种废了的剑修,谁跟他谈修行,他就跟谁急眼。” 老人显然是习惯了白炼霜的冷嘲热讽,这等刺人言语,竟是习以为常了,半点不恼,都懒得做个生气样子。 陈平安说道:“如果,晚辈只是说那个最不好的如果,剑气长城没有守住,宁府怎么办?” 老妪与老人相视一眼。 “这件事,只是万一。” 陈平安缓缓道:“所以晚辈会先在这边陪着宁姑娘,下一场妖族攻城,我会下城厮杀,亲自领教一下妖族的本事。白嬷嬷,纳兰爷爷,你们请放心,晚辈杀敌,兴许很一般,但是自保的功夫,还是有的,绝对不会做任何画蛇添足的事情。有我在宁姑娘身边,就当是多一个照应。” 老妪忧心忡忡,“不是瞧不起陈公子,实在是剑气长城以南的战场上,意外太多。与那浩然天下的厮杀,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只说一事,小打小闹的江湖与沙场之外,陈公子可曾领略过孑然一身、四面皆敌的处境?咱们家乡这边,只要出了城头,到了南边,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千百敌人蜂拥而上的下场。” 陈平安站起身,笑道:“先前白嬷嬷留力太多,太过客气,不如从头到尾,以远游境巅峰,为晚辈教拳一二。” 老人嗤笑出声,“好一个‘太过客气’。” 老妪也不转头,一拳递出,老人脑袋一歪,刚好躲过。 老妪站起身,“陈公子,那糟老婆子可就要得罪了,哪怕小姐事后怪罪,都要多拿出几斤力气待客了。” 陈平安点点头,身体微微后仰,一袭青衫飘落在凉亭之外,落地之时,已经双手卷起袖管,拉开拳架,“白嬷嬷,这一次晚辈也会倾力出拳了。” 老妪到底是一位武学大宗师,气势浑然一变,她没有着急离开凉亭,脚尖下意识摩挲地面,笑呵呵道:“那也得看陈公子有无机会出拳。” 老人站起身,看了眼下边演武场上的年轻人,暗暗点头,剑气长城这边,土生土长的纯粹武夫,可是相当稀罕的存在。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花架子,这点尤其难得,天底下资质好的年轻人,只要运道不要太差,只说境界,都挺能吓唬人。 关键就看这境界,牢靠不牢靠,剑气长城历史上来这边混个灰头土脸的剑修天才,不计其数,大半都是北俱芦洲所谓的先天剑胚,一个个志向高远,眼高于顶,等到了剑气长城,还没去城头上,就在城池这边给打得没了脾气,不会故意欺负外人,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能是同境对同境,外乡年轻人,能够打赢一个,兴许会有意外和运气成分,其实也算不错了,打赢两个,自然属于有几分真本事的,若是可以打赢第三人,剑气长城才认你是实实在在的天才。 早年那个年轻武夫曹慈,同样没能例外,结果给那白衣少年以一只手,连过三关。 不过这里边,有些天然不利于剑气长城这边的少年剑修,因为最多就是挑选洞府境剑修出战,而这些愣小子,往往还不曾去过剑气长城以外的战场,只能靠着一把本命飞剑,横冲直撞,当时只有与曹慈对峙的第三人,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而且早早参加过城头以南的惨烈战事,只不过依旧输给了一只手迎敌的曹慈。 不过那场晚辈的打闹,在剑气长城没惹起太多涟漪,毕竟曹慈当时武学境界还低。 真正让剑气长城那些剑仙惊讶的,是随后曹慈在城头结茅住下,每天在城头上往返打拳,那份绵长不断的拳意流转。 如今陈平安却是以金身境武夫,来到剑气长城,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了宁府,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其实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陈平安又住在了宁府,与自家小姐又是那种近乎挑明的关系,纳兰夜行很难真正放心。 一旦出了门,就外边虎视眈眈的那帮愣头青的脾气,双方肯定要发生冲突,陈平安选择避让,可以,那就要给外人瞧不起,沦为整个剑气长城的笑柄,硬碰硬,哪怕过了前边两关,第三关出剑之人,就不轻松了,肯定最少也是与晏琢、陈三秋一个水准、甚至是犹有过之的年轻金丹剑修,而且年龄会是在三十岁之下,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三十五。那个人,注定是厮杀经验极其丰富的某位先天剑胚,比如齐家那个心高气傲、打小就目中无人的小崽子。 纳兰夜行瞥了眼身边的老妇人。 白炼霜是身负大武运之人,只不过性子执拗,对夫人和姚家忠心了一辈子,不然以她的武学修为,早年随便换一个家族,都是高门府第里边的“白夫人”。结果就一步步从模样挺俊俏的小娘子,变成了一个喜欢成天板着脸的老姑娘,再变成了白发苍苍的糟老婆子。 岁数更老、辈分更高的纳兰夜行,其实都看在眼里。 更多还是替她感到惋惜。 所以许多小争执,也都让着她些。 不然脚下这座宁府斩龙台,在老爷成长起来之前,是如何都守不住的。 老妪脚尖一点,飘落出小山之巅的凉亭,先是缓慢飘荡,刹那之间,就迅猛落地,然后地面轰然一震,老妪身形就化作一缕烟雾。 老人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战局。 见惯了剑修切磋,武夫之争,尤其是白炼霜出拳,机会真不多见。 互换一拳一脚。 一袭青衫倒滑出去,双肘轻轻抵住身后墙壁,向前缓缓而行。 白老婆姨竟是挨了那小子一脚?虽说不重,也给白炼霜以充沛罡气轻松震散了残余劲道,可一脚踹中与没踹中,那就是天壤之别。 尤其有意思有嚼头的地方,不是陈平安出手快到了拥有远游境巅峰武夫的速度,而是完全猜到了白炼霜的落脚、出拳路线。 老人笑道:“好小子,真不跟你白嬷嬷客气啊。” 陈平安脚步缓慢,却不是径直向前,稍稍偏离直线,微笑道:“只是白嬷嬷大意了。” 白炼霜破天荒有了一丝斗志,在这之前,廊道试探,加上方才一拳,终究是将陈平安简单视为未来姑爷,她哪里会真正用心出拳。 不愧是吃过十境武夫三拳的武学晚辈。 老妪向前踏出一步,步子极小,双手拳架,亦是小巧之中有大气象,大拳意,笑问道:“陈平安,敢不敢主动近身出拳?” 陈平安脚踩六步走桩,最后一步,轰然踩地,一身拳意倾泻如瀑。 老妪拧转身形,一手拍掉陈平安拳头,一掌推在陈平安额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声势沉闷如包裹棉布的大锤,狠狠撞钟。 便是纳兰夜行都觉得这一巴掌,真不算手下留情了。 陈平安被一掌拍飞出去,只是拳意非但没就此断掉,反而愈发凝练厚重,如深水无声,流转全身。 在空中飘转身形,一脚率先落地轻轻滑出数尺,而且没有任何凝滞,双脚都触及地面之际,几次幅度极小的挪步,肩头随之微动,一袭青衫泛起涟漪,无形中卸去老妪那一掌剩余拳罡,与此同时,陈平安将自己手上的神人擂鼓式拳架,学那白嬷嬷的拳意,略微双手靠拢几分,力图尝试一种拳意收多放也多的境地。 老妪忍不住笑道:“陈公子,这会儿都要偷学拳架,是真没把我这跌境的九境武夫当回事啊?” 陈平安苦笑道:“习惯了。” 陈平安就要重新伸展拳架,将神人擂鼓式恢复如初。 老妪借此稍纵即逝的空隙,骤然而至,一拳贴腹,一拳走直线,气势如虹。 不曾想根本就是守株待兔的陈平安,以拳换拳,面门挨了结实一锤,却也一拳实实在在砸中老妪额头。 老妪双脚一沉,身形凝固不动,只是额头处,却有了些许淤青。 陈平安依旧是背靠墙壁,双膝微蹲,拳架一开一合,如蛟龙震动脊背,将那老妪拳罡再次震散。 至于脸上那些缓缓渗出的血迹。 真不是陈平安假装不在意,是真的浑然不在意,反而有些熟悉的安心。 于是陈平安说道:“白嬷嬷还是以九境的身形,递出远游境巅峰的拳头吧?” 纳兰夜行在凉亭里边憋着笑。 老妪也有些笑意,根本没有半点恼羞成怒,好奇问道:“陈平安,你跟我说句老实话,除了十境武夫的九境三拳之外,还挨过多少宗师的打?” 陈平安想了想,“还被两位十境武夫喂过拳,时间最少的一次,也得有个把月光阴,期间对方喂拳我吃拳,一直没停过,几乎每次都是奄奄一息的下场,给人拖去泡药缸子。” 纳兰夜行哭笑不得。 老妪摇摇头,收了拳架,“那我就没必要出拳了,免得贻笑大方。总不能因为切磋,还要大半夜去准备个药缸子。” 她虽然曾是十境武夫,却止步于气盛,这与她资质好坏、磨砺多寡都没有关系,而是错生在了剑气长城,会被先天压胜,能够侥幸破境跻身十境,就已经是极大的意外,如果说外边浩然天下的剑修,在剑气长城眼中都不值一提,那么她也听过一位圣人笑言,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可谓足金足银,每一位十境山巅武夫,底子都稳如山岳。 所以白炼霜这辈子没什么大遗憾,唯一的不足,便是未能与十境武夫切磋过。 陈平安其实说出那句话后,就很后悔,立即点头道:“足够了,白嬷嬷的拳意拳架,就已经让晚辈受益匪浅,是晚辈从未领略过的武学崭新画卷。” 纳兰夜行轻轻点头。 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也是个会说话的。 老妪笑逐颜开。 陈平安突然之间,侧过身。 老妪转头怒骂道:“老不死的东西,有你这么偷袭的吗?” 纳兰夜行只是望向陈平安,笑道:“这就是我们这边玉璞境剑修都会有的飞剑速度,躲不掉,很正常,但是只要有了这么个躲避的念头,就已经相当不错。” 陈平安抱拳行礼。 从头到尾,陈平安就根本没有看到那把飞剑。 老人挥挥手,“陈公子早些歇息。” 老人从凉亭内凭空消失。 老妪也要告辞离去。 陈平安却笑着挽留,“能不能与白嬷嬷多聊聊。” 老妪满脸笑意,与陈平安一起掠入凉亭,陈平安早已以手背擦去血迹,轻声问道:“白嬷嬷,我能不能喝点酒?” 老妪笑道:“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只管喝,若是小姐念叨,我帮你说话。” 陈平安取出一壶糯米酒酿,喝了几口后,放下酒壶,与老妪说起了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当然也说了藕花福地那边的江湖见闻。 偶尔还会站起身,放下酒壶,为老妪比划几下偷学而来的拳架拳桩。 老妪多是在听那个朝气勃勃的年轻人说话,她笑容浅浅,轻轻点头,言语不多。 年轻人性情沉稳,但是又神采飞扬。 纳兰夜行站在远处的夜幕中,看着山巅凉亭那一幕,微笑道:“小姐的眼光,与夫人当年一般好。” 站在一旁的宁姚绷着脸色,却难掩神采奕奕,道:“说不定,要更好!” ———— 剑气长城的离别,除非生死,不然都不会太远。 在昨天白天,墙头上那排脑袋的主人,离开了宁家,各自打道回府。 晏琢大摇大摆回了金碧辉煌的自家府邸,与那上了岁数的门房管事勾肩搭背,唠叨了半天,才去一间墨家机关重重的密室,舍了本命飞剑,与三尊战力相当于金丹剑修的傀儡,打了一架,准确说来是挨了一顿毒打。这才去大快朵颐,都是农家和医家精心调配出来的珍稀药膳,吃的都是大碗大碗的神仙钱,所幸晏家从来不缺钱。 晏琢吃饱喝足之后,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肉,有些忧愁,阿良曾经说过自己啥都好,小小年纪就那么有钱,关键是脾气还好,长相讨喜,所以若是能够稍稍瘦些,就更英俊了,英俊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为他晏琢量身打造的词语。晏琢当时差点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觉得天底下就数阿良最讲良心、最识货了。阿良当时掂量着刚到手的颇沉钱包,笑脸灿烂。 晏琢第一次跟随宁姚他们离开城头,去尸骨堆里厮杀,发现那些蛮荒天下的畜生,哪怕境界不如自家密室里的那些机关傀儡,但是手段,要更加匪夷所思,更让他怕到了骨子里,所以那一次,家族安插在他身边的两位剑师,都因为他死了。回到剑气长城北边的家中,魂不守舍的小胖子少年,在听说以后都不用去杀妖后,连城头那边都不用去,既伤心,又觉得好像这样才是最好的,可是后来阿良到了家里,不知道与长辈聊了什么,他晏琢竟然又多出了一次机会,结果等晏琢登上城头,又开始腿软,剑心打颤,本命飞剑别说凌厉杀敌,将其驾驭平稳都做不到,然后阿良在离开城头之前,专程来到胖子少年身边,对他说了一句话,下了城头,只管埋头厮杀,不会死的,我阿良不帮你杀妖,但是能够保证你小子不会死翘翘,可如果这都不敢全力出剑,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当个有钱少爷,但是他阿良是绝对不会再找他借钱买酒了,借那种胆小鬼的钱,买来的酒水,再贵,都没有什么滋味。 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 宁姚在斩龙崖之上潜心炼气。 陈平安没去凉亭那边,留在小宅屋内修行。 宁姚还有些疑惑,因为斩龙台那边明显灵气更为充沛,是整座宁府最佳修道之地。虽说陈平安不是剑修,裨益会小些,但是比起别处,依然是当之无愧的首选之地。 陈平安有些无奈,只是看着宁姚。 宁姚便撂下一句,难怪修行这么慢。 陈平安就更无奈了。 在北俱芦洲春露圃、云上城,宝瓶洲朦胧山这些山头,十年之内,跻身四境练气士,真不算慢了。 可惜在剑气长城,陈平安的修行速度,那就是裴钱所谓的乌龟挪窝,蚂蚁搬家。 可哪怕是这位开山大弟子,不说她那练拳,只说那剑气十八停,自己这个当师父的,当年就算想要传授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也没半点机会。 尤其是宁姚,当年提及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陈平安询问剑气长城这边的同龄人,大概多久才可以掌握,宁姚说了晏琢叠嶂他们多久可以掌握十八停的炼气即炼剑之法,陈平安本来就已经足够惊讶,结果忍不住询问宁姚速度如何,宁姚呵呵一笑,原来就是答案。 所以那会儿,陈平安甚至会觉得老大剑仙说自己有一份地仙资质,都只是在安慰人。 约莫两个时辰后,陈平安以内视洞天的修行之法、沉浸在木宅的那粒心念芥子,缓缓退出人身小天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修行暂告一个段落,陈平安没有像以往那样练拳走桩,而是离开院落,站在离着斩龙台有些距离的一处廊道,远远望向那座凉亭,结果发现了一幕异象,那边,天地剑气凝聚出七彩琉璃之色,如小鸟依人,缓缓流转,再往高处望去,甚至能够看到一些类似“水脉”的存在,这大概就是天地、人身两座大小洞天的勾连,凭借一座仙家长生桥,人与天地相契合。 陈平安双手笼袖,斜靠廊柱,满脸笑意。 瞧瞧,我一眼相中的姑娘,用心修行起来,厉害不厉害? 在陈平安偷着乐呵的时候,老者无声无息出现在一旁,好像有些惊讶,问道:“陈公子瞧得见那些遗留在天地间的纯粹剑仙意气,极为青睐咱们小姐?” 陈平安赶紧站好,答道:“纳兰爷爷,只看得出些端倪,看不太真切。” 纳兰夜行点头笑道:“只说陈公子的眼力,已经不输咱们这边的地仙剑修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宁姚何时能够破开金丹瓶颈?” 纳兰夜行说道:“最少得等到下一场大战落幕吧。” 陈平安问道:“宁姚与他朋友每次离开城头,如今身边会有几位扈从剑师,境界如何?” 纳兰夜行笑道:“陈公子离开之时,那场厮杀,我家小姐在内三十余人,每次离开城头去往南边,人人都有剑师扈从,叠嶂自然也有,因为这一撮孩子,都是剑气长城最可贵的种子,这件事上,北俱芦洲的剑修,确实帮了大忙,不然剑气长城这边的本土剑修,不太够用,没办法,小姐这一代,天才实在太多。担任扈从的剑师,往往杀力都比较大,出剑极为果断,所求之事,就是一剑过后,最少也能够与妖族刺客换命。” “除此之外,还有我这宁府老仆,在暗中护卫小姐,晏琢,陈三秋,也各有一位家族剑师担任死士,到了第二场战事,这些晚辈各有破境,按照剑气长城的规矩,不管年纪,不管身份,跻身了金丹剑修,便无需剑气长城这边安排的剑师帮着护阵,小姐他们几人,是一伍,而且人人大道可期,所以没了寻常剑师,仍会有一位剑仙亲自传剑,既是护道,也是传道,只是这位剑仙,无需太过照拂晚辈,更多还是生死自负,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小姐他们全部战死,那位独自一个人活下来的剑仙,都不会被剑气长城追责半点。” 纳兰夜行说到这里,微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等到小姐他们真正成长起来,也都会为将来的晚辈们担任扈从剑师。剑气长城,一直就是这么个传承,家族姓氏什么的,在城池这边当然有用,两场大战期间太平无事的光景,修行的财力物力,相较于贫寒出身,大姓子弟,都有实打实的优势,到了南边战场,姓什么,就很无所谓了,只要境界高,危险就大。历史上,我们剑气长城,不是没有贪生怕死之辈,空有资质与家世,结果剑心不行,就故意虚耗光阴,一辈子都没上过城头几次。” 纳兰夜行望向斩龙台那边,感慨道:“不过剑气长城这边,有一点好,每一个大姓的出现,都必然伴随着一个精彩的故事,并且只与斩杀大妖有关,故而每一个家境贫寒却修行神速的剑修种子,从小就明白,为自己也好,为子孙也罢,所做事,无非是杀妖更多,然后活下来,活得久,才有机会自己开辟府邸,成为后人嘴里的一个新故事。” 自家老爷,宁府出身,一辈子的最大愿望之一,就是为续香火,重振门楣,帮助宁这个姓氏,重返剑气长城头等大姓之列。 另外一个愿望,当然是希望他女儿宁姚,能够嫁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家。 陈平安说道:“浩然天下那边,很多人不会这么想。” 然后陈平安笑道:“我小时候,自己就是这种人。看着家乡的同龄人,衣食无忧,也会告诉自己,他们不过是父母健在,家里有钱,骑龙巷的糕点,有什么好吃的,吃多了,也会半点不好吃。一边偷偷咽口水,一边这么想着,便没那么嘴馋了,实在嘴馋,也有法子,跑回自己家院子,看着从溪涧里抓来,贴在墙上曝晒的小鱼干们,多看几眼,也能顶饿,可以解馋。” 所以陈平安与裴钱,早年尚未成为师徒的他们,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就好像人是一种人,事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陈平安有些难为情,“纳兰爷爷,听我说这些,肯定比较煞风景。” 纳兰夜行笑了笑,“没关系,在这里,一辈子都在听人讲大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少听到,上一次,还是小姐从浩然天下返回,可惜小姐不是喜欢说话的,所以聊得不多,小姐说那浩然天下的风土人情,与她的山水游历,对于我们这些一辈子都没去过倒悬山的人来说,也很馋人。” 纳兰夜行对陈平安说道:“陈公子虽然暂时还不是剑修,可是那把背着剑,加上那几把飞剑,别管是不是本命物,都可以多加磨砺一番,别浪费了那座斩龙台,宁家护着它,谁都不卖,可不是想着拿来当摆设的,陈公子若是这点都想不明白,便要教人失望了。老爷当年就经常念叨,什么时候宁家后人,谁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吃掉整座斩龙台,那才是一件天大好事。” 陈平安说道:“那晚辈就不客气了。” 纳兰夜行摆摆手,“陈公子总这么见外,不好。” 陈平安笑道:“若是纳兰爷爷没有主动开口说,晚辈就屁颠屁颠就跑去磨剑,纳兰爷爷心里边还不得有个小疙瘩?觉得这个年轻人,人嘛,好像勉强还凑合,就是太没点家教礼数了?” 纳兰夜行微微错愕,然后爽朗大笑道:“倒也是。” 陈平安跟着笑了起来,“等纳兰爷爷这句话,很久了。” 纳兰夜行一巴掌拍在青衫年轻人肩膀上,佯怒道:“小样儿,浑身机灵劲儿,好在在小姐这边,还算诚心诚意,不然看我不收拾你,保管你进了门,也住不下。” 陈平安没躲避,肩膀被打得一歪。 剑气长城是一座天然的洞天福地,是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修道之地,前提当然是经得起这一方天地间,无形剑意的摧残、消磨,资质稍差一些,就会极大影响剑修之外所有练气士的登山进展,静心炼气,洞府一开,剑气与灵气和浊气,一起如同潮水倒灌各大关键窍穴,光是剥离剑气侵扰一事,就要让练气士头疼,吃苦不已。 只可惜哪怕熬得过这一关,依旧无法滞留太久,不再是与修行资质有关,而是剑气长城一向不喜欢浩然天下的练气士,除非有门路,还得有钱,因为那绝对是一笔让任何境界练气士都要肉疼的神仙钱,价格公道,每一境有每一境的价格。正是晏胖子他家老祖宗给出的章程,历史上有过十一次价格变化,无一例外,全是水涨船高,从无降价的可能。 先前,陈平安与白嬷嬷聊了许多姚家往事,以及宁姚小时候的事情。 今天,与剑修前辈纳兰夜行问了很多剑气长城最近两场大战的细节。 陈平安与老人又闲聊了些,便告辞离去。 去之前,问了一个问题,上次为宁姚晏琢他们几人护道的剑仙是何人。老人说巧了,正好是你们宝瓶洲的一位剑修,名叫魏晋。 陈平安对魏晋印象很深刻,当年带着李宝瓶他们去大隋求学,在嫁衣女鬼那边,正是魏晋一剑破开天幕。 那幅剑气如虹的壮观场景,对于当年的草鞋少年而言,心境激荡难平许多年。 尚未甲子岁数的玉璞境剑修,这是一个搁在剑气长城历史上,都算极为年轻的上五境剑修。老人对魏晋印象不错,事实上整座剑气长城,对魏晋观感都好,除了魏晋本身剑道不俗之外,以及胆敢年纪轻轻就放弃浩然天下的大好前途,跑来这边厮杀拼命,关键魏晋还提了一嘴,说自己能够如此之快破境,打破元婴瓶颈,归功于阿良的指点,不然按照他们风雪庙老祖师的说法,需要在元婴境凝滞甲子光阴,只能靠着滴水穿石的水磨工夫,才有望百岁剑仙。其实这句话说得对也不对,天底下修行道路百千种的练气士,就数剑修最耗神仙钱,也数剑修最讲资质。若是神仙台魏晋自己火候不够,底子不济,就算是阿良,也无法硬拽着魏晋跻身玉璞境。 在陈平安返回小宅后。 白炼霜出现在老人身边。 老妪讥讽道:“一棍子下去打不出半个屁的纳兰大剑仙,今儿倒是话多,欺负没人帮着咱们未来姑爷翻老黄历,就没机会知道你以前的那些糗事?” 纳兰夜行笑道:“与你只是聊些有的没的,多是江湖武夫事,与我却是剑气长城的大事也聊,生琐碎碎的小事也说,如此说来,未来姑爷到底与谁更亲近些,便显而易见了。” 老妪嗤笑道:“就你最要脸。” 纳兰夜行无奈道:“咱们能不能就事论事?” 老妪反问道:“你自己也知道半点不要脸?” 纳兰夜行哀叹一声,双手负后,走了走了。 宁姚对待修行,一向专注。 故而接下来两天,她至多就是修行间隙,睁开眼,看看陈平安是不是在斩龙崖凉亭附近,不在,她也没有走下小山,最多就是站起身,散步片刻。 一次过后,两次过后,等到陈平安总算知道出现在不远处,宁姚便视而不见,假装开始修行。 陈平安只好看了会儿,就离开。 这还真不是陈平安不识趣,而是待在宁府修行,发现自己跻身练气士四境后,炼化三十六块道观青砖的速度,本就快了三成,到了剑气长城这边,又有不小的意外之喜,可以远超预期,将那些丝丝缕缕的道意和水运,一一炼化完毕。陈平安好不容易摒弃杂念,能够少想些她,总算可以真正静心修行,在小宅炼物炼气兼备,便有些忘我出神。 不过这次离开后,陈平安没有直接去往小宅,而是找到了白嬷嬷,说有事要与两位前辈商量,需要劳烦二老去趟他那边的宅子。 白炼霜点点头,与陈平安动身,根本没去喊纳兰夜行的意思,不过是到了小宅门口,她一跺脚,喊了句老东西滚出来,纳兰夜行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附近。 陈平安带着两位前辈进了那间厢房屋子,为他们倒了两杯茶水。 桌上有那把当年从老龙城符家手上得到的剑仙,那件大有渊源的法袍金醴,以及一块从倒悬山灵芝斋购买而来的玉牌。 陈平安破天荒涨红了脸,犹豫了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纳兰夜行打破沉默,“陈公子,这是聘礼?”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伸出一只干枯手掌,遮在鼻下,笑了很久,这才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轻声道:“陈公子,哪有自己登门给聘礼的?” 陈平安摆摆手道:“白嬷嬷,纳兰爷爷,我一定会找个媒人,心里边有人选了,这点规矩,我肯定还是懂的。但是我实在不熟悉剑气长城的婚嫁礼仪,我在剑气长城这边又没人可以询问此事,只好喊来两位前辈,帮着谋划一番,我就怕这么送东西,是不是礼送得轻了,或是会不会哪里犯了忌讳,想要先与两位前辈交个底,尽量自己不出错,不让宁府因为我而蒙羞。” 白炼霜和纳兰夜行相视一笑,都没有着急开口说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但是这些礼数事,我只能竭尽全力去做到不犯错,尽力做好,周全些,可是跟宁姑娘求亲一事,我陈平安一定会开口的,宁府,两位前辈答应与不答应,都可以直说。姚家,会不会有意见,可以有,我也会听,但是我陈平安自己想要要娶宁姚,这件事,没得商量。不管谁来劝,说此事不成,任你理由再对再好,都不成。” 老妪与纳兰夜行对视一眼,两人依旧没有言语。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一边,抱拳作揖,弯腰低头,年轻人愧疚道:“我泥瓶巷陈平安,家中长辈都已不在,修行路上敬重长辈,两位都已经先后不在世,还有一位老先生,如今不在浩然天下,晚辈也无法找到。不然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其中一人,陪我一起来到剑气长城,登门拜访宁府、姚家。” 纳兰夜行刚想要开口说话,被老妪瞪了眼,他只得闭嘴。 老妪温声笑道:“陈公子,坐下说话。” 陈平安重新落座,挺直腰杆,规规矩矩坐在老妪桌对面,哪怕故作镇静,依旧略显局促。 老妪指了指桌上剑与法袍,笑道:“陈公子可以说说看这两物的来历吗?” 陈平安赶紧点头,将两物根脚大致阐述一遍。 一直没有说话的纳兰夜行坐在两人之间,喝了口茶水,见惯了风雨的老人,实则心中有些震撼。 一件陈平安自称不知如何提升了半阶品秩的剑仙剑,是那北俱芦洲火龙真人亲自勘验后,认为是一件仙兵了。 一件最早只是法袍品秩的法袍金醴,靠着吃那剑气长城极为陌生的金精铜钱,如今亦是仙兵品秩。 纳兰夜行有些哭笑不得,在剑气长城,即便是陈、董、齐这些大姓门第之间的子女婚嫁,能够拿出一件半仙兵、仙兵作为聘礼或是彩礼,就已经是相当热闹的事情,而且一个比较尴尬的地方,在于这些屈指可数的半仙兵、仙兵,几乎每一次大族嫡传子弟的婚嫁,可能是隔个百年光阴,或是数百年岁月,就要现世一次,颠来倒去,反正就是这家到那家,哪家转手到这家,往往就是在剑气长城十余个家族之间转手,所以剑气长城的数万剑修对于这些,早已见怪不怪,意外不大,以前阿良在这边的时候,还喜欢带头开赌场,领着一大帮吃了撑着没事干的光棍汉,押注婚嫁双方的聘礼、彩礼到底为何物。 “陈平安,你年纪轻轻,就是纯粹武夫,法袍金醴于你 而言,比较鸡肋,将此物当作聘礼,其实很合适。” 纳兰夜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可你既然答应小姐要当剑仙,为何还要将一把仙兵品秩的剑仙,送出去?怎么,是想着反正送给了小姐,如同左手到右手,总归还是留在自己手上?那我可就要提醒你了,宁府好说话,姚家可未必让你遂了心愿,小心到时候这辈子往后再见到这把剑仙,就只是城头上姚家俊彦出剑了。” 老妪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纳兰老狗,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纳兰夜行这一次竟是没有半点退让,冷笑道:“今夜事大,我是宁府老仆,老爷小时候,我就守着老爷和斩龙台,老爷走了,我就护着小姐和斩龙台,说句不要脸的,我就是小姐的半个长辈,所以在这间屋子里谈事情,我怎么就没资格开口了?你白炼霜就算出拳拦阻,我大不了就一边躲一边说,有什么说什么,今天出了屋子之后,我再多说一个字,就算我纳兰夜行为老不尊。” 老妪气得就要出拳。 陈平安赶紧劝架,“白嬷嬷,让纳兰爷爷说,这对晚辈来说,是好事。” 她转头对老人道:“纳兰夜行,接下来你每说一字,就要挨一拳,自己掂量。” 纳兰夜行开始喝茶。 陈平安缓缓说道:“把自己最好的,送给自己心爱之人,我觉得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比如这法袍金醴,为了提升品秩,代价不小,但我没有犹豫,更不会后悔。宁姚穿在身上,即便将来再有厮杀,我便能够放心许多。我就只是这么想的。至于剑仙,陪伴我多年游历,说没有感情,肯定骗人,一把仙兵,价值高低,说是不清楚,说什么不在乎,更是我自己都不信的欺心言语,可是相较于宁姚在我心中的分量,依旧没法比。关于送不送剑仙,我不是在感情之外,没有那权衡利弊,有的,若是在我手上,能够在下一场大战,更能护住宁姚,我就不送了,我不会为了面子,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泥瓶巷走出来的泥腿子,也可以拿出这样不输任何豪阀门庭的聘礼,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年幼时,独自一人,活到少年岁月,之后孑然一身,远游多年,我陈平安很清楚,什么时候可以当善财童子,什么事情必须精打细算,什么时候可以感情用事,什么事情必须谨慎小心。” 陈平安笑道:“事事都想过了,能够保证我与宁姚未来相对安稳的前提下,同时可以尽量让自己、也让宁姚脸面有光,就可以安心去做,在这期间,他人言语与眼光,没那么重要。不是年少无知,觉得天地是我我是天地,而是对这个世界的风俗、规矩,都思量过了,还是这般选择,就是问心无愧,此后种种为之付出的代价,再承受起来,劳力而已,不劳心。” 陈平安眼神清澈,言语与心境,愈发沉稳,“若是十年前,我说同样的言语,那是不知天高地厚,是未经人事苦难打熬的少年,才会只觉得喜欢谁,万事不管便是真心喜欢,便是本事。但是十年之后,我修行修心都无耽误,走过三洲之地千万里的山河,再来说此话,是家中再无长辈谆谆教导的陈平安,自己长大了,知道了道理,已经证明了我能够照顾好自己,那就可以尝试着开始去照顾心爱女子。” 陈平安最后微笑道:“白嬷嬷,纳兰爷爷,我自小多虑,喜欢一个人躲起来,权衡利害得失,观察他人人心。唯独在宁姚一事上,我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就不会多想,这件事,我也觉得没道理可讲。不然当年一个半死不活的泥瓶巷少年,怎么会那么大的胆子,敢去喜欢好像高在天边的宁姑娘?后来还敢打着送剑的幌子,来倒悬山找宁姚?这一次敢敲开宁府的大门,见到了宁姚不心虚,见到了两位前辈,敢无愧。” 老妪点点头,“话说到这份上,足够了,我这个糟老婆子,不用再唠叨什么了。” 她望向纳兰夜行。 纳兰夜行本想闭嘴,不曾想老妪似乎眼中有话,纳兰夜行这才斟酌一番,说道:“话是不错,但是以后做得如何,我和白炼霜,会盯着,总不能让小姐受委半点屈了。” 陈平安苦笑道:“大事上,两位前辈只管盯得严实些,只是一些个类似宁府散步的寻常小事,还恳请前辈们放过晚辈一马。” 白炼霜指了指身边老者,“主要是某人练剑练废了,成天无事可做。” 纳兰夜行咳嗽一声,提起空杯喝茶,有模有样饮茶一口后,起身道:“就不打搅陈公子修行了。” 老妪突然问道:“容我冒昧问一句,不知道陈公子心中的提亲媒人,是谁?” 陈平安轻声道:“是城头上结茅修行的老大剑仙,但是晚辈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老大剑仙愿不愿意。” 纳兰夜行倒抽一口冷气。 好小子,心真大。 那位被阿良取了个老大剑仙绰号的老神仙,好像从剑气长城建成第一天起,就一直待在城头上,雷打不动,便是陈家自家得意子孙的婚嫁大事,或是陈氏剑仙陨落后的丧葬,陈清都从来不曾走下城头,万年以来,就没有破例。历代陈氏子孙,对此也无可奈何。 白炼霜开怀笑道:“若是此事果真能成,说是天大面子都不为过了。” 陈平安无奈道:“晚辈只能说尽量死皮赖脸求着老大剑仙,半点把握都没有的,所以恳请白嬷嬷和纳兰爷爷,莫要因此就有太多期望,免得到时候晚辈里外不是人,就真要没脸皮待在宁府了。” 纳兰夜行笑道:“敢这么想,就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了!” 白炼霜冷笑道:“纳兰老狗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纳兰夜行笑道:“过奖过奖。” 白炼霜对陈平安笑道:“听听,这是人话吗?所以陈公子以后,到了纳兰夜行这边,不用有任何负担,一个练剑废了的老东西,关于隐匿潜行一事,还是有点芝麻大小的本事,陈公子不妨卖他一个面子,让纳兰夜行教一点仅剩的拿手活计。” 纳兰夜行气笑道:“白炼霜,你就可劲儿糟践一位玉璞境剑修吧,我敢反驳半句,就算纳兰夜行小家子气。” 陈平安觉得这话说得大有学问,以后自己可以学学看。 两位前辈走后。 陈平安送到了小宅门口。 陈平安没有返回院子,就站在门口原地,转头望向某处。 等了半天,这才有人缓缓走出,陈平安走向前去,笑道:“这么巧?我一出门,你就修行完毕,散步到这边了。” 宁姚点头道:“就是这么巧。” 陈平安嗯了一声,“那就一起帮个忙,看看厢房窗纸有没有被小蟊贼撞破。” 宁姚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你在说什么?宁府哪来的蟊贼,眼花了吧?不过真要偷走什么,你得赔的。” 陈平安轻轻握拳,敲了敲心口,笑眯起眼,“好厉害的蟊贼,别的什么都不偷。” 宁姚恼羞瞪眼道:“陈平安!你再这么油腔滑调!” 陈平安轻轻抱住她,悄悄说道:“宁姚就是陈平安心中的所有天地。” 宁姚刚要微微用力挣脱,却发现他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宁姚就更加生气。 陈平安轻声解释道:“你那些朋友,又来了,这次比较过分,故意偷摸过来的。” 宁姚稍稍心静,便瞬间察觉到蛛丝马迹。 宁姚转头,“出来!” 一个蹲在风水石那边的胖子纹丝不动,双手捻符,但是他身后开出一朵花来,是那董画符,叠嶂,陈三秋。 碰了头,宁姚板着脸,陈平安神色自若,一群人去往斩龙台那边,都没登山去凉亭那边坐下。 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 庞元济愣了一下,朝那个年纪轻轻的青衫客,竖起大拇指。 敢这么与他庞元济说话的,在这座什么都不多、唯独剑修最多的剑气长城,得是元婴剑修起步。 不是庞元济瞧不起那个接连胜过两场的外乡人。 而是庞元济根本就是瞧不起整座浩然天下。 比这种瞧不起,更多的情绪,是厌恶,还夹杂着一丝天然的仇视。 若非北俱芦洲剑修,阿良,左右,这些浩然天下剑修的存在,庞元济对于那座极为陌生、富饶、安稳的天下,甚至会是痛恨。 所以这位在剑气长城被视为最与宁姚般配的年轻剑修,不再言语。 庞元济一口饮尽碗中酒,然后站起身,离开酒桌,缓缓走到街上。 那个独眼的大髯汉子神色如旧,只是喝酒。 庞元济对于男女情爱一事,并不感兴趣,那个宁姚喜欢谁,他庞元济根本无所谓。 庞元济在意的,只有剑气长城的剑修身份,以及隐官大人的弟子身份。 两者最大的共同点,是浩然天下的刑徒流民,这是已经存世万年的烙印,城头上的那位老大剑仙,结茅独居,从未出声,但是万年之后的年轻人,皆有怨气! 庞元济走到街上后,神色肃穆,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陈平安,我对你没意见,不过我对浩然天下很有意见。” 可能在浩然天下的山上,这个岁数,就算只是一位洞府、观海境修士,就已经是一般仙家山头的祖师堂嫡传,被众星拱月。 在那边的山下,可能会是某个金榜题名的年轻俊彦,享受着光耀门楣的荣光,初涉仕途,意气风发。 可是在这里,在庞元济的家乡,曾经有人说这里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因为剑气太重,飞鸟难觅,真是可怜。然后当时那个身边围着许多孩子和少年的醉酒汉子,又说将来你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那倒悬山,再去比倒悬山更远的地方,看一看,那里任何一个洲,水灵姑娘都是一抓一大把,保证谁都不会当光棍汉。 在这里,任何一个孩子,只要眼睛不瞎,那么他一辈子看到的剑仙数量,就要比浩然天下的上五境修士都要多。 因为在这边,随随便便就会撞到街上买酒、饮酒的某位剑仙,会时不时看到一位位剑仙御剑去往城头。 陈平安笑道:“我对你庞元济也没意见,不过我对某个说法,很有意见。” 大街两边的酒肆酒楼,议论得愈发起劲。 哪怕是那些在北俱芦洲家乡,个个眼高于顶的年轻剑修,到了剑气长城后,也不曾有人初来驾到,就敢如此言行。 兴许时间久了,会有生死之交,或是继续看不顺眼,会有一言不合的切磋约架,但是近百年以来,还真没有这么直愣愣的年轻人。 北俱芦洲是与剑气长城打交道最多的一个大洲,不过来此历练的年轻人,在到倒悬山之前,就会被各自宗门长辈劝诫一番,不同的人不同的语气,意思却大同小异,无非是到了剑气长城,收一收脾气,遇事多隐忍,不涉及大是大非,不许冒失言语,更不许随便出剑,剑气长城那边规矩极少,越是如此,惹了麻烦,就越棘手。 能够让北俱芦洲剑修如此谨慎对待的,兴许就只有宛如夹在两座天下之间的剑气长城了。 圆圆脸的董不得,站在二楼那边,身边是一大群年龄相仿的女子,还有些身姿尚未抽条、犹带稚气的少女,多是眼神熠熠,望向那位反正宁姐姐不喜欢、那么她们就谁都还有机会的庞元济。 董不得其实有些担心,怕自己一根筋的弟弟,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乱战。 齐狩那边,也有自己的小山头,无论是年轻人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是年轻剑修的战力累加,都不逊色于宁姚那边,甚至犹有过之,走了个羞愤遁走的任毅而已,一旦发生冲突,有的打。 所以董不得担心之余,又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可是董画符的亲姐姐。 一个婴儿肥的少女踮起脚跟,趴在窗台上,使劲点头道:“这个家伙,还挺俊俏唉。你们可劲儿喜欢庞元济去吧,我反正从今儿起,就喜欢这个叫陈平安的家伙了。董姐姐,要是宁姐姐哪天不要他了,记得立即提醒我啊,我好趁虚而入,早些结婚算了,角山楼铺子的婚嫁衣裳,真是好看,摸起来滑不溜秋的。” 董不得抬腿踢了小姑娘的屁股一脚,笑道:“一般脑子拎不清的姑娘,是想男人想疯了,你倒好,是想着穿嫁衣想疯了。” 少女揉了揉屁股,纤细肩头一个晃荡,将身边一个窃笑不已的同龄人,使劲推远,嚷嚷道:“董姐姐,我娘亲说啦,你才是那个最拎不清的老姑娘!” 董不得满脸笑意,说了句这样啊,然后伸手按住小丫头片子的脑袋,一下一下撞在窗台上,砰砰作响,“老姑娘是吧?” 少女在董不得收手后,揉了揉额头,转头,咧嘴笑道:“小姑娘,小姑娘,年年十八岁的董姐姐。” 少女心中腹诽,年年八十岁的老姑娘吧。 结果董不得又按住这丫头的脑袋,一顿敲,“八十岁对吧?就你那点小心思,只差没写在脸上了。” 董不得突然松开手,“我就说嘛,齐狩费了这么大劲,不会把这种大出风头的机会,白白让给庞元济。” 那少女顾不得跟董不得较劲,一把按下旁边那颗碍眼的同龄人脑袋,她伸长脖子望去,老气横秋道:“换成我是齐狩,早掀翻酒桌干仗了。” 从街道尽头处的酒肆,有人在街上现身,正是齐狩。 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长衫背剑,干净利落。 齐狩微笑道:“元济,这差不多都算是我的家事了,还是让我来吧,不然要被人误认为是缩头乌龟。” 庞元济转过头,似乎有些为难。 齐狩视线绕过庞元济,看着那个赤手空拳的外乡武夫,年纪不大,据说来自宝瓶洲那么个小地方,约莫十年前,来过一趟剑气长城,不过一直躲在城头那边练拳,结果连输曹慈三场,就是两件值得拿出来给人说道说道的事情之一,另外一件,更多流传在妇人女子当中,是从董家流传出来的一个笑话,宁姚说她能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 输给曹慈也好,被宁姚打趣也罢,其实都不算丢人现眼。 只不过齐狩听见了,心里都很不舒服。 庞元济笑道:“你我之间,肯定只能一人出手,不如你我干脆借这个机会,先分出胜负,决定谁来待客?” 齐狩有些为难。 口哨声此起彼伏,怂恿两人先打过一场再说,已经有人开始打算坐庄,让人押注输赢,以及谁能在几招内分出胜负,这些路数,都是跟阿良学的,一个赌庄,动辄有十几种押注花样,用阿良的话说,就是搏一搏,厕纸变丝帛,押一押,秃子长头发。 先前这个姓陈的外乡年轻人,一些个光棍赌棍的坐庄押注,多是押注会不会出门而已,更多的,都没怎么奢望。哪里想到这个家伙,不但出门了,还与人打过了两场,便赢了两场。众人这才发现阿良不坐庄,大伙儿果然赌得没甚滋味,早年阿良坐庄,上了赌桌的人,输赢都觉得过瘾,就是赌品委实差了点,当年阿良与一位众望所归的老赌棍,合伙坑人,老赌棍先是次次以小博大,大赢特赢,结果有一次,大半人跟着那老赌棍押注,发誓要让阿良输得连裤子都得留在赌桌上,给阿良一口气赚回了本不说,还挣了大半年的酒水钱。 众人是事后才听说,那个“当场瘫软晕厥在赌桌底下”的可怜老汉,看似倾家荡产的这条老赌棍,得了一大笔分红,带着几十颗谷雨钱,先是躲了起来,然后在一个夜深人静时分,被阿良偷偷一路护送到大门那边,两人依依惜别。如果不是师刀房老婆姨都看不下去,泄露了天机,估计那次有难同当、一起输了个底朝天的大小老幼赌棍们,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哪怕如此,剑气长城这边的汉子,还是觉得少了那个挨千刀的家伙,平日里喝酒便少了好多乐趣。 陈平安先后看过了庞元济和齐狩的两段短暂路程,双方的步伐大小,落地轻重,肌肉舒展,气机涟漪,呼吸快慢。 就是打量几眼的小事情。 只说眼中所见,不提事先耳闻,庞元济要更行家里手些,更难看出深浅,当然也可能是齐狩根本就不屑伪装,或者是伪装更好。 陈平安这纯粹就是习惯成自然,闲着没事,给自己找点事干。 陈平安半点不着急,轻轻拧转手腕。 由着庞元济和齐狩先商量出个结果。 谁先谁后,都不重要。 无非是从十数种既定方案当中,挑出最契合当下形势的一种,就这么简单。 大街两侧,发现那个外乡年轻人,竟然开始闭目养神。 一手手掌负后,一手握拳贴在腹部。 一袭青衫,头别玉簪,身材修长。 所以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意味。 四周叫嚣谩骂声四起,但是喝彩声也明显更多了一些。 宁姚眼中没有其他人。 叠嶂轻轻扯了扯宁姚的袖子,是那件墨绿色长袍。 宁姐姐离开浩然天下的时候,是这般装束,回来之后,也是如此,虽说法袍有法袍的好处,可总这么一种装束,都快要半点不像女子了。 宁姚转过头,“怎么了?” 叠嶂下巴点了点远处那个身影,然后伸出一根大拇指。 宁姚板着脸,一挑眉。 好像大街之上,那个家伙的言行举止,就是陈平安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宁姚半点不奇怪。 你们会感到奇怪,只是因为你们不是我宁姚。 陈三秋伸手轻轻拍打着晏胖子的脸颊,“某人在演武场打了一套好拳法啊。” 晏琢一把拍掉陈三秋的手,洋洋得意道:“我先前怎么说来着,响当当的武学大宗师,我这眼光,啧啧啧。” 董画符闷闷说道:“任毅加溥瑜,分明是齐狩故意安排的人选,让人挑不出毛病,任毅是龙门境剑修当中,年纪小的,飞剑快的,陈平安输了,当然是什么面子都没了,赢了任毅,溥瑜是金丹里边,最花架子的,赢了溥瑜,容易掉以轻心,陈平安也算有了不小的名气,再由齐狩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来解决掉陈平安,齐狩可以利益最大化,所以这就是一个连环套。” 晏琢白眼道:“你董黑炭都知道的,我们会不清楚?” 董画符说道:“我是怕齐狩失心疯,下狠手。” 陈三秋点点头,“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 因为街上三人,撇开那个从看热闹、变成热闹给人看的庞元济,只说陈平安与齐狩,这已经不是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做什么意气之争了,陈平安确实不该提及宁姚和斩龙台,这就给了齐狩不按规矩行事的借口。牵扯到了男女之间的事儿,又扯到了家族。齐狩此次交手,做得狠辣,大家族的那些老头子,兴许会不高兴,但是如果齐狩出剑软绵,更是不堪。是个人,都知道应该如何取舍。 晏琢搓揉着自己的下巴,“是这个理儿,是我那平安兄弟做得略有纰漏了。” 他们这些人当中,董黑炭是瞅着最笨的那个,可董黑炭却不是真傻,只不过一向懒得动脑子而已。 当然了,董黑炭比起他晏琢,大概还差了一个陈三秋吧。 陈三秋想了想,还是笑道:“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反正陈平安敢这么讲,敢一口气点名道姓,点菜似的,喊了齐狩和庞元济,我就认陈平安这个朋友。因为我就不敢。交朋友,图什么,还不是蹭吃蹭喝之外,朋友还能够做点自己做不成的痛快事。在身边笼络一大堆帮闲狗腿,这种事,我要脸,做不出来。如果齐狩敢坏规矩,我们又不是吃干饭的,一路杀过去,董黑炭你打到一半,再装个死,故意受伤,你姐姐肯定要出手帮咱们,她一出手,她那些朋友,为了义气,肯定也要出手,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够齐狩那些狐朋狗友吃一大壶胭脂酒了。” 宁姚却说道:“齐狩本来就比你们强不少,一线之间,别说是你们几个,距离远了,我一样拦不住。所以我会盯着齐狩的战场选择,一旦齐狩故意引诱陈平安往叠嶂铺子那边靠,就意味着齐狩要下狠手,总之你们不用管,只管看戏。何况陈平安也不一定会给齐狩握剑在手的机会,他应该已经察觉到异样了。” 宁姚瞥了眼齐狩背后的那把剑。 陈三秋哑口无言。 叠嶂忧心忡忡。 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事情上,最不擅长。 有些时候,内心细腻敏感的叠嶂,不得不承认,陈三秋这些大姓子弟,若是人好,都还好说,若是聪明用错了地方,那是真坏。 因为他们有更高的眼界,帮着他们小小年纪,就可以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那些只会让叠嶂觉得一团乱麻的复杂人事,并且还能够抽丝剥茧,找到那些最为关键的脉络,诸多难题,迎刃而解。 阿良说过,这也是天地间的剑术之一。 阿良曾经也对叠嶂说过,与陈三秋他们当朋友,多看多学,你约莫会有两个心坎要过,过去了,才能当长久朋友。过不去,总有一天,无需经历生离死别,双方就会自然而然,越没话聊,从至交好友,变成点头之交。这种称不上如何美好的结局,无关双方对错,真有那么一天,喝酒便是,好看的姑娘,经常喝酒,漂亮的脸蛋,苗条的身材,便能长长久久。 宁姚突然转头问道:“你们觉得陈平安一定会输?” 陈三秋无奈道:“说假话,我觉得陈平安一只手可以撂倒齐狩,说实话,齐狩没背着那把剑,我觉得陈平安还有些胜算。” 宁姚不置可否。 她转头望向一处,眉头紧蹙。 是一处酒楼屋脊边缘,坐着一个身穿宽松黑袍的小女孩,梳着俏皮可爱的两根羊角辫,打了半天的哈欠。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庞元济,磨磨唧唧,拉根屎都要给你断出好几截的,丢不丢人,先干倒齐狩,再战那个谁谁谁,不就完事了?!” 陈平安几乎与宁姚同时,望向屋脊那边。 那是一个看着不着调、一拳下去能让飞升境大妖都皮开肉绽的强大存在。 董家剑修的脾气之差,在剑气长城,只能排第二。 因为有她在。 陈平安曾经在城头之上,亲眼看到她“笔直摔下”城头后,跑去与一头靠近剑气长城的大妖“嬉戏打闹”。 那是一头货真价实的仙人境妖物,但是老大剑仙却说,没能打死对方,她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大街之上,除了宁姚,和几位故意对那“小姑娘”视而不见的剑仙,当然还有陈平安,几乎人人汗毛倒竖。 没有谁自找没趣,开口献殷勤。 “隐官”并非她的姓名,而是一个不见记载的远古官职,世代承袭,在剑气长城,负责督军、刑罚等事,历史上也有许多不堪大用、沦为傀儡的隐官大人,但是在她接手这个头衔之后,剑气长城对于隐官的轻视之心,荡然无存。她不但是杀了最多中五境妖物的人,千年以来的南边战场上,被她一拳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的己方怯战剑修,也多。 当年十三之争,剑气长城这边的出战第一人,正是这位在蛮荒天下都一样大名鼎鼎的隐官大人,结果对方一头以肉搏厮杀著称一洲的大妖,见着了她,直接认输跑了,然后对峙双方,就看着一个小姑娘在战场上,轰天砸地了足足一刻钟。 庞元济点点头,“听师父的。” 齐狩却抱拳低头,“恳请隐官大人,让我先出手。无论输赢,我都会与元济打上一架,愿分生死。” 隐官眼睛一亮,使劲挥手,“这个可以有,那就麻溜儿的,赶紧干架干架,你们只管往死里打,我来帮着你们守住规矩便是,打架这种事情,我最公道。” 然后她望向庞元济先前喝酒的酒桌那边,皱着一张小脸,“那个瞎了眼的可怜虫,丢壶酒水过来,敢不赏脸,我就锤你……” 骤然之间,整座酒肆都砰然炸开,屋顶瓦片乱溅,屋内满地狼藉,酒肆内的所有大小剑修,已经直接昏死过去,再一看,那个身为玉璞境剑仙的大髯汉子,已经被她一脚踹中头颅,直接撞墙飞出去,一身尘土,起身后也没返回酒肆。她站在唯一一张完整无损的酒桌上,轻轻一跺脚,酒壶弹起,被她握在手中,嗅了嗅,苦着脸道:“一股子尿骚-味,可好歹也是酒啊,是酒啊!” 说到最后,这位高高在上的隐官大人,竟是有些咬牙切齿和悲苦神色。 在那位隐官大人离开屋脊的一瞬间。 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 庞元济双指并拢在身前,微笑道:“我飞剑不多,就一把,好在够快,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大街之上,剑气丛生,然后如有一条条溪涧潺潺而来,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最终各自铺散开来,聚拢成一条剑气江河。 剑意无处不在,两边酒肆内的酒客,都清清楚楚感觉到了一股冰凉寒意,从大街上缓缓涌入。 庞元济之所以被隐官大人选中为弟子,显然不是什么狗屎运,而是人人心知肚明,庞元济确实是剑气长城百年以来,最有希望继承隐官大人衣钵的那个人。 妖族最多处,即我出剑处。 哪个剑修,对此境界,不心神往之? 一位剑修,尤其是有先天剑胚美誉的那种天之骄子,自身本命飞剑的品秩好坏,确实会决定他们最终成就的高低。 在庞元济那句话说出口后。 大小酒肆酒楼,便有连绵不绝的喝倒彩声响,调侃意味十足。 庞元济的本命飞剑,名为“光阴”,光阴似水,故而流水不定剑无形,如果说齐狩最根本的那把本命剑跳珠,还有个数量上的直观展露,那么庞元济这把本命剑,就真不讲道理了,最不讲道理的,不止是本命飞剑的威势之大,而是有了那把“光阴”飞剑之后,庞元济被誉为“剑通万法”,飞剑不但可以淬炼体魄、还可以反哺三魂七魄,修行术法,事半功倍,加上庞元济自幼就表现出惊才绝艳的修道资质,触类旁通,一身所学杂且精,所以庞元济又有“庞百家”的昵称。 庞元济没有一件法袍,没有齐狩那种跟着姓氏带来的半仙兵,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兵家甲丸。 陈平安轻轻向前走去,一身拳罡如瀑流泻,走在街上,如逆水行舟。 行走之时,纯粹武夫的拳意,与至精至纯的剑气,便要冲撞在一起,使得境界不够的那拨观战之人,都已经看不清那一袭青衫剑客的面容身形,街上画面如那碗中酒,人如酒中丢入了一枚铜钱,饮酒之人,晃动白碗,便让人看不真切那枚碗底铜钱。 始终站在原地的宁姚,轻声说道:“那场架,陈平安怎么赢的,齐狩为何会输,回头我跟你们说些细节。” 晏琢两眼放光,呆呆望向那个背影,很是唏嘘道:“我兄弟只要愿意出手,保管打谁都能赢。” 然后晏琢转头笑嘻嘻道:“对吧,三秋,是谁说来着,‘说假话,一只手就能撂倒齐狩’?” 陈三秋一脸茫然说道:“应该是董黑炭说的吧。” 董画符怒道:“扯你娘的蛋!” 叠嶂有些无奈,董黑炭其实是所有人当中,与阿良相处最久的一个,估计也是剑气长城唯一一个在阿良身上撒过尿的“绝顶强者”了,所以董黑炭要么闷葫芦不说话,只要一开口骂人,全是从阿良那边学来的脏心话,听者真要介意了,就会被笑死也气死。 一位悄然来到破败酒肆的中年剑仙,坐在那独眼的大髯汉子旁边,抹了抹桌上灰尘,笑着点头道:“拳罡精纯,拳意通玄。无法想象,早年那个曹慈,竟然能够连赢此人三场。” 先前挨了隐官大人一脚的大髯汉子,没有半点不自在,依旧喝酒,沙哑开口道:“你来得晚了,要是亲眼见过曹慈在城头练拳的样子,就不会这么奇怪了。曹慈成就多高,破境多快,我都觉得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大髯汉子看了眼那个不急不缓、悠然前行于剑气洪流当中的陈平安,“当然,这个年轻人,确实很不错,当年我也见过他在墙头上的往返练拳,那会儿,我想不到他能有今天的武学境界。就算当时老大剑仙说,我都未必信。” 那位刚刚从南婆娑洲来到这边没多久的中年剑仙,笑道:“听说他来自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不知道与那个大骊藩王宋长镜,有没有点关系。” 大髯汉子摇头道:“不太清楚。分明年纪不大,一看却是个厮杀惯了的老鸟。你们浩然天下,一个纯粹武夫,有那么多架可以打吗?就算有高人喂拳传法,不真正置身生死之地多次,打不出这种意思来。” “瞧着是不像外乡人,反而像是最地道的剑气长城年轻人。” 那位南婆娑洲的剑仙男子举起酒碗,与对方轻轻磕碰了一下,抿了口酒后,感叹道:“天大地大,如我这般不爱喝酒的,唯独到了这边,也在肚子里养出了酒瘾虫子。” 汉子扯了扯嘴角,这位沉默寡言的玉璞境剑修,难得流露出几分怨气神色,冷笑道:“全是那个王八蛋带出来的风气,光棍不喝酒,光棍万万年。剑仙不喝酒,元婴走一走。” 三场架打完了。 马上就是第四场架。 真是过瘾得很啊。 那个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使劲用手拍打窗台,满脸涨红,激动万分,“瞧见没,瞧见没,我眼光好不好?你们别害羞,大声说出来!” 没人理睬她。 这让小姑娘有些懊恼,突然发现身边的董姐姐有些反常。 她好奇道:“董姐姐,是不是突然发现宁姐姐挑了这么个好男人,再一看,自己岁数老大不小了,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所以你心里边特别难受啊?那就学学我,高兴要开口,难受也要说出来,我陪你喝喝酒。我把自己的高兴,借你一些!” 董不得趴在窗台上,双手狠狠搓脸,唉声叹气,点头道:“贼难受,这么多年,什么都比不过宁丫头。” 小姑娘安慰道:“董姐姐你岁数大啊,在这件事上,宁姐姐怎么都比不过你的,稳操胜券!” 董不得转过头,伸手握住小姑娘的脖子,轻轻提起,微笑道:“大声点说,刚才我没听清楚。” 少女双脚离地,恼火万分,气呼呼道:“董姐姐,你从今天起,对我放尊重一些啊,一个不小心,我就是那个陈平安的小媳妇了,到时候你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见我给你欺负惯了,气不过,就要打你,就像打齐狩那样,到时候我可拦不住,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姐姐你在地上弹来弹去。” 董不得将手中少女往地上一戳,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话去宁丫头跟前说去。” 少女站定,抖了抖肩膀,“我又不傻,难道真看不出他和宁姐姐的眉来眼去啊,就是随便说说的。我娘亲经常念叨,得不到的男人,才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可知道,我娘那是故意说给我爹听呢,我爹每次都跟吃了屎一般的可怜模样。骂吧,不太敢,打吧,打不过,真要生气吧,好像又没必要。” 董不得按住小姑娘的脑袋,就是让后者一通“磕头”,笑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嘴巴没个把门的,真不怕你爹娘打得你屁股开花?” 在董不得收手后,少女双手胡乱抹了抹红肿额头,也不看董不得,双拳紧握,重重一敲窗台,“烦!我决定了,等他打赢了庞元济,我就跟他学拳去,他不教,我就跪在宁姐姐家门口,跪它个一炷香半炷香的,诚意十足!等我学了拳,呵呵,到时候董姐姐你晚上走路,小心些!” 就连董不得都有些拿小姑娘没办法。 脑子有了坑,道理填不满。 董不得突然感叹道:“观战剑仙有点多。” 小姑娘刚要说话,就给董不得以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往自己身边一拽,小姑娘脑袋一歪,两眼一翻,吐出舌头,装了个死。 大街之上。 青衫白玉簪的年轻武夫,做了一件怪事。 没有凭借武夫坚韧体魄和矫健身形,没有追求以最快速度“趟水”,靠近那个庞元济。 而是手臂轻轻一震,双手捻住一大摞品秩寻常的黄纸符箓,抛洒出去,一下子就是四五十张各色符箓。 几乎所有符箓都被剑气瞬间搅碎。 但是陈平安继续如此,行走不快,丢掷符箓的速度,却让人眼花缭乱。 庞元济笑了笑,双指掐诀,脚下踏罡。 陈平安身后远处,涟漪阵阵,出现了一位庞元济。 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又多出十二个庞元济。 高处的每一位“庞元济”都是或掐道法诀、或是施佛家印,各自脚下,都出现了一座符阵,庞元济与庞元济之间,符阵与符阵之间,一条条不同色泽的纤细丝线,如龙蛇游走,相互接引契合,最终结出一座囊括整条大街的符阵。 不但如此,站在陈平安身前身后的两位庞元济,也开始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随意敲敲点点,随手画符,悬停空中,全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古老篆文云纹,众多凌空写就的虚符,符胆灵光绽放出一粒粒极其明亮的光亮,有些符箓,灵气水光荡漾,有些雷电交织,有些火龙缠绕,不一而足。 陈平安最后一次,一鼓作气丢出百余张黄纸符箓后。 瞬间一个站定,拳架再起,原本在身上汹涌流转的浑厚拳意,如剑归鞘,以一个收敛拳架,递出迅猛拳。 拳出如虹。 如雷震动,生发于地。 整条大街上的剑气长河,都随之震荡不已。 那条江河剑气,大半剑意,在一袭青衫四周聚拢,如重兵围城。 街上两个庞元济依旧脚步不停也不快,继续巩固那座符阵。 庞元济没有白看三场架。 这个陈平安,手段太多,层出不穷,关键是还在隐藏实力。 例如那只尚未真正倾力出拳的左手。 还有陈平安真正的身形速度,到底有多快,庞元济仍是琢磨不出。 与齐狩一战,这个陈平安,精心设置的障眼法,其实有很多。 剑仙之下,除了宁姚和他庞元济,以及那些元婴剑修,兴许就只能看个热闹了。 庞元济其实内心深处,都有些无奈。 你陈平安一个纯粹武夫,下五境练气士,拥有大炼之后的一把本命物飞剑也就罢了,另外那两把很能吓唬人的仿造剑仙飞剑,算怎么回事? 天晓得这家伙还会不会偷藏了一把。 庞元济觉得那家伙做得出来这种缺德事。 除此之外,庞元济心中戒备更加浓郁。 那些被陈平安砸出的符箓,事实上是在精准勘验剑气河流的种种细微处。 所以庞元济毫不犹豫,就收拢了剑气,绝对不给他更多查探的机会。 ———— 先前陈平安一行人离开宁府后。 演武场上,纳兰夜行这位宁家老仆,已经勤勤恳恳护着宁府三代主人,此刻蹲着地上,伸出五指,轻轻摩挲着地面。 那位早年陪着自家小姐一起来到宁府的姚家老妪,白炼霜站在一旁,恼火道:“老狗,你为何不去盯着那边,出了纰漏,如何是好?你这条狗命,赔得起吗?” 纳兰夜行淡然道:“再凶险,能有南边的战场凶险吗?” 白炼霜愈发火大,“人心险恶,何曾比战场厮杀差了一点半点?纳兰老狗!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纳兰夜行收手抬头,沉默不言。 白炼霜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有没有想过,陈公子这般出息的年轻人,换成剑气长城其他任何一大姓的嫡女,都无需如此耗费心神,早给小心翼翼供起来,当那舒心舒意的乘龙快婿了。到了咱们这边,宁府就你我两个老不死的,姚家那边,依旧选择观望,既然连姚家都没表态,这就意味着,出事情之前,是没人帮着咱们小姐和姑爷撑腰的,出了事情,就晚了。” 纳兰夜行说道:“姚老儿,心里边憋着口气呢。” 白炼霜犹豫一番,试探性问道:“不如将咱们姑爷的聘礼,泄露些风声给姚家?” 纳兰夜行难得在老妪这边硬气说话,转头沉声道:“别糟践陈平安,也别侮辱姚家。” 白炼霜点点头,破天荒没有还以颜色。 纳兰夜行解释道:“既然你都说了,陈平安选中了我们小姐,那就没法子了,能够说服我们,也该他陈平安说服别人,无法说服,那就打服!” 白炼霜埋怨道:“我又不是让你掺合其中,帮着陈平安拉偏架,只是让你盯着些,以免意外,你唧唧歪歪个半天,根本就没说到点子上。” 纳兰夜行无奈道:“行吧,那我就违背约定,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趟不出门,只能窝在这边挠心挠肺,是陈平安的意思。不然我早去那边挑个角落喝酒了。” 白炼霜疑惑道:“是他早就与你打过招呼了?” 纳兰夜行点头道:“借我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糊弄你吧?就是陈平安自己的意思。” 老人站起身,笑道:“理由很简单,宁府没长辈去那边,齐家就没这脸皮去。至于跟齐狩那场架,他就算输,也会输得不难看,注定会让齐狩绝对不会觉得自己真的赢了,如果齐狩敢不守规矩,不再是分胜负那么简单,而是要在某个时机,突然以分生死的姿态出手,过界行事,那他陈平安就能够逼着齐狩背后的老祖宗,出来收拾烂摊子。到时候齐家能够从地上捡回去多少面子、里子,就看当时的观战之人,答不答应了。” 白炼霜陷入沉思,细细思量这番言语。 纳兰夜行又说道:“你与小姐可能还不清楚,陈平安私底下找了我两次,一次是详细询问齐狩、庞元济和高野侯三人的底细,从三位剑修的飞剑名称,性情,到厮杀习惯,再到他们的传道人,其中厮杀又分战场搏命与捉对厮杀,陈平安都一一问过了。第二次是让我帮着模仿三人飞剑,他来各自对敌,宗旨只有一点,我的出剑,必须要比三人的本命飞剑,要快上一分。我当然不会拒绝,就在陈平安那间很难辗转腾挪的屋子里边,当然无需伤人,点到为止。陈平安笑言,一旦真正放手,倾力出拳,他最少也会让这些天之骄子,与他陈平安分胜负,不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打到最后,估摸着就要由不得他们不分生死了。” 白炼霜脸色古怪。 纳兰夜行笑容更古怪,随手指了指叠嶂店铺那边方向,“你还担心陈平安吗?难道不是应该齐狩、庞元济他们头疼陈平安才对吗?摊上这么个对手,一旦双方境界不悬殊,估计要被陈平安活活恶心死吧。陈平安多扛揍,你白炼霜出过拳,会不清楚?” 纳兰夜行缓缓踱步,心情舒畅,“这小子,好说话吧,懂礼数吧,到了我这边,帮着他喂剑过后,咱俩便喝了点小酒儿,小子便难得多说了些,你是没看到,那会儿的陈平安,喝过了酒,脱了靴子,大大方方学我盘腿而坐,他那会儿眼睛里的神采,加上他所说言语,是怎么个光景。” 纳兰夜行流露出几分缅怀神色。 宁府,确实得有个男主人了,不然太闷了些。 白炼霜瞪眼道:“见了面,喊他陈公子!在我这边,可以喊姑爷。你这一口一个陈平安,像话吗,谁借你的狗胆?!” 纳兰夜行憋屈得不行,好不容易在陈平安那边挣来点面子,在这老婆姨这边,又半点不剩都给还回去了。 老妪自言自语道:“老狗,你说陈公子可不可能,连赢三场。” 纳兰夜行早有腹稿,“我当然想啊,不过若是第三场架,是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这三个里边的某个跳出来,还是有些难。只说可能性最大的齐狩,只要这个小崽子不托大,陈平安跟他,就有的打,很有的打。” 果不其然。 两位老人都清晰感知到了一把古剑的沛然气息,回荡在叠嶂店铺那边的大街上。 然后那把被陈平安搁放在小宅厢房的仙剑,自行离开了宁府。 老妪一脚踹在纳兰夜行的膝盖上,“还不滚去看看情况!乌鸦嘴,分明是齐狩将那高烛出鞘了。” 纳兰夜行虽然脸色如常,其实心中也有些着急,寻常切磋,不分生死,哪里需要一把半仙兵和仙兵对峙上? 纳兰夜行也顾不得什么约定不约定了。 只是老人没想到她竟然事到临头,反而一下子沉住气,虽然神色凝重,白炼霜依旧摇头道:“算了。咱们得相信姑爷,对此早有预料。” 纳兰夜行试探性问道:“真不用我去?” 言下之意,自然是万一那边出了问题,我纳兰夜行事后该如何做,你白炼霜可以随便使唤,但绝对不能怪罪他失职。 白炼霜点点头,“我说的!” 纳兰夜行瞥了她一眼。 老妪怒道:“老狗-管好狗眼!” 纳兰夜行知道她当下心情不太好,就忍了。 反正不与她计较,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不久之后,有一位金丹剑修急匆匆御风而来,落在演武场上,对两位前辈行礼后,“陈平安已经赢下三场,三人分别是任毅,溥瑜,齐狩。” 这位年近百岁却只是年轻容貌的金丹剑修,名叫崔嵬,算是纳兰夜行的不记名弟子,纳兰夜行不当真,崔嵬却一直恪守师徒之礼,其实这十多年来,被宁府那场天大灾殃牵连,日子过得极不顺心,崔嵬依旧不改初衷。 老妪大声叫好。 纳兰夜行问道:“陈平安伤得很重?那你怎么不护着点,就为了跑来率先邀功?” 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 庞元济缓缓走出,身上除了些没有刻意掸落的尘土,看不出太多异样。 陈平安与他相视一眼,庞元济点点头,与陈平安擦肩而过,走向先前酒肆,庞元济记起一事,大声道:“押我赢的,对不住了,今天在座各位的酒水钱……” 庞元济笑道:“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关系,该付账付账,能赊账赊账,各凭本事。” 说到这里,庞元济捂住嘴巴,摊开手后,甩了甩,皆是鲜血。 到了酒肆那边,本土剑仙高魁已经递过去一只酒碗,南婆娑洲剑仙元青蜀笑着没说话。 庞元济无奈道:“让两位剑仙见笑了。” 高魁说道:“输了而已,没死就行。” 元青蜀点头道:“比齐狩好多了。” 庞元济转头望去,那一行人已经远去,晏琢祭出了一枚核雕,蓦然变出一驾豪奢马车,带着朋友一起离开大街。 宽敞车厢内,陈平安盘腿而坐,宁姚坐在一旁。 那把剑仙与陈平安心意相通,已经自行破空而去,返回宁府。 晏琢占地大,与陈三秋、董黑炭和叠嶂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沉默。 陈平安开口问道:“宁府有那帮着白骨生肉的灵丹妙药吧?” 宁姚点点头。 晏胖子瞥了眼陈平安的那条胳膊,问道:“半点不疼吗?” 对于伤势,车厢内所有剑修,都不陌生,只说叠嶂,便曾经被妖族砍掉一条胳膊。 但是如陈平安这般,从头到尾,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不常见。 陈平安笑道:“还好。就是解决掉庞元济那把光阴飞剑,和齐狩跳珠飞剑的残余剑气,有些麻烦。” 宁姚说道:“少说话。” 陈平安便开始闭目养神。 到了宁府,白嬷嬷和纳兰夜行早已等在门口,瞧见了陈平安这副模样,哪怕是白炼霜这种熟稔打熬体魄之苦的山巅武夫,也有些于心不忍,纳兰夜行只说了一句话,两人飞剑残余剑气剑意,他就不帮着剥离出去了,留给陈公子自己抽丝剥茧,也算一桩不小的裨益。陈平安笑着点头,说有此打算。 老妪领着陈平安去宁府药库,抓药疗伤。 宁姚和四个朋友坐在斩龙崖的凉亭内。 晏胖子四人,除了董黑炭依旧没心没肺,坐在原地发呆,其余三人,大眼瞪小眼,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开不了口。 宁姚缓缓说道:“只分胜负,齐狩如果不托大,不想着赢得好看,一开始就选择全力祭出三飞剑,尤其是更用心驾驭跳珠剑阵,不给陈平安近身的机会,加上那把能够盯紧对手魂魄的心弦,陈平安会输。武夫和剑修,相互比拼一口纯粹真气的绵长,气府灵气的积蓄多寡,肯定是齐狩占优。” “若分生死,陈平安和庞元济都会死。” 宁姚随后补充道:“可最后还是陈平安赢下这两场苦战,不是陈平安运气好,是他脑子比齐狩和庞元济更好。对于战场的天时地利人和,想的更多,想周全了,那么陈平安只要出拳出剑,够快,就能赢。不过这里边还有个大前提,陈平安接得住两人的飞剑,你们几个,就都不行。你们的剑修底子,比起庞元济和齐狩,差得有点远,所以你们跟这两人对战,不是厮杀,只是挣扎。说句难听的,你们敢在南边战场赴死,杀妖一事,并无半点怯懦,死则死矣,故而十分修为,往往能有十二分的剑意,出剑不凝滞,这很好,可惜如果让你们当中一人,去与庞元济、齐狩捉对厮杀,你们就要犯怵,为何?纯粹武夫有武胆一说,按照这个说法,就是你们的武胆太差。” 宁姚继续道:“对阵齐狩,战场形势发生改变的关键时刻,是齐狩刚刚祭出心弦的那一瞬间,陈平安当时给了齐狩一种错觉,那就是仓促对上心弦,陈平安的身形速度,止步于此,所以齐狩挨拳后,尤其是飞鸢始终离着一线,无法伤及陈平安,就明白,即便飞鸢能够再快上一线,其实一样无用,谁遛狗谁,一眼可见。只不过齐狩是在表皮,看似对敌潇洒,实则在一点一滴挥霍优势,陈平安就要更加隐蔽,环环相扣,就为了以第一拳开道后的第二拳,拳名神人擂鼓式,是一种我换伤你换命的拳法,也是陈平安最擅长的拳招。” 宁姚说话的时候。 晏琢他们甚至都不会询问什么,就只是安静聆听。 宁姚正色道:“现在你们应该清楚了,与齐狩一战,从最早的时候,就是陈平安在为跟庞元济厮杀做铺垫,晏琢,你见过陈平安的方寸符,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在大街上两场厮杀,陈平安总计四次使用方寸符,为何对峙两人,方寸符的术法威势,云泥之别?很简单,天底下的同一种符,会有品秩不同的符纸材质、不同神意的符胆灵光,道理很简单,是一件谁都知道的事情,庞元济傻吗?半点不傻,庞元济到底有多聪明,整座剑气长城都明白,不然就不会有‘庞百家’的绰号。可为何仍是被陈平安算计,凭借方寸符扭转形势,奠定胜局?因为陈平安与齐狩一战,那两张普通材质的缩地符,是故意用给庞元济看的,最巧妙之处,在于第一场战事当中,方寸符出现了,却对胜负形势,裨益不大,我们人人都倾向于眼见为实,庞元济无形之中,就要掉以轻心。若只是如此,只在这方寸符上较劲,比拼脑子,庞元济其实会更加小心,但是陈平安还有更多的障眼法,有意让庞元济看到了他陈平安故意不给人看的两件事情,相较于方寸符,那才是大事,例如庞元济注意到陈平安的左手,始终未曾真正出拳,例如陈平安会不会藏着第四把飞剑。” 晏琢和陈三秋相视苦笑。 叠嶂听得脑袋都有些疼,尤其是当她试图静心凝气,去仔细复盘大街战事的所有细节后,才发现,原来那两场厮杀,陈平安花费了多少心思,设置了多少个陷阱,原来每一次出拳都各有所求。叠嶂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开始他们四个听说陈平安要待到下一场城头大战,其实顾虑重重,会担心极有默契的队伍当中,多出一个陈平安,非但不会增加战力,反而会害得所有人都束手束脚,现在看来,是她把陈平安想得太简单了。 董画符还好,因为想的不多,这会儿正忧愁回了董家,自己该如何对付姐姐和娘亲。 宁姚沉默片刻,望向四个朋友,笑道:“其实陈平安一开始就知道黑炭和叠嶂切磋,还有你晏胖子的挑衅,是为了什么。他知道你们都是为他考虑,只不过当时你们都不相信他能够打赢三场,他就不好多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心里边,会领情,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宁姚笑问道:“是不是放心之余,内心深处,会觉得陈平安其实很可怕?一个城府这么深的同龄人,如果想要玩死自己,好像只会被戏耍得团团转?会不会给他骗了还帮着数钱?” 陈三秋点头道:“确实有点。” 宁姚摇摇头,“不用,陈平安与谁相处,都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尊重。你是值得敬佩的剑仙,是强者,陈平安便诚心敬仰,你是修为不行、身世不好的弱者,陈平安也与你心平气和打交道。面对白嬷嬷和纳兰爷爷,在陈平安眼中 ,两位长辈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什么曾经的十境武夫,也不是昔年的仙人境剑修,而是我宁姚的家里长辈,是护着我长大的亲人,这就是陈平安最在意的先后顺序,不能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嬷嬷和纳兰爷爷就算只是寻常的年迈老人,他陈平安一样会十分敬重和感恩。于你们而言,你们就是我宁姚的生死战友,是最要好的朋友,然后,才是你晏琢是晏家独苗,陈三秋是陈家嫡长房出身,叠嶂是开铺子会自己挣钱的好姑娘,董画符是不会说废话的董黑炭。” 宁姚不再说话。 远处走来一个陈平安。 换上了一身清爽青衫,是白嬷嬷翻出来的一件宁府旧藏法袍,陈平安双手都缩在袖子里,走上了斩龙崖,脸色微白,但是没有半点萎靡神色,他坐在宁姚身边,笑问道:“不会是聊我吧?” 董画符点头,正要说话,宁姚已经说道:“刚说你不讲废话?” 董画符便识趣闭嘴。 陈平安抬起左手,捻出两张缩地符,一张黄符材质,一张金色材质。 晏琢瞪大眼睛,却不是那符的关系,而是陈平安左臂的抬起,自然而然,哪里有先前大街上颓然下垂的惨淡样子。 陈平安收起两张符,坦诚笑道:“最后一拳,我没有尽全力,所以左手受伤不重,庞元济也有意思,是故意在大街坑底多待了会儿,才走出来,我们双方,既是都在做样子给人看,我也不想真的跟庞元济打生打死,因为我敢确定,庞元济一样有压箱底的手段,没有拿出来。所以是我得了便宜,庞元济这都愿意认输,是个很厚道的人。两场架,不是我真能仅凭修为,就可以胜过齐狩和庞元济,而是靠你们剑气长城的规矩,以及对他们心性的大致猜测,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才侥幸赢了他们。远远近近观战的那些剑仙,都心里有数,看得出我们三人的真正斤两,所以齐狩和庞元济,输当然还是输了,但又不至于赔上齐家和隐官大人的名声,这就是我的退路。” 出拳要快,落拳要准,收拳要稳。 若是出剑,亦是如此。 陈三秋笑道:“有些事情,你不用跟我们泄露天机的。” 陈平安摇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出门打架之前,我说得再多,你们多半会觉得我大言不惭,不知轻重,我自己还好,不太看重这些,不过你们难免要对宁姚的眼光产生质疑,我就干脆闭嘴了。至于为什么愿意多讲些本该藏藏掖掖的东西,道理很简单,因为你们都是宁姚的朋友。我是相信宁姚,所以相信你们。这话可能不中听,但是我的实话。” 晏胖子道:“中听,怎么就不中听了。陈兄弟你这话说得我这会儿啊,心里暖洋洋的,跟天寒地冻的大冬天,喝了酒似的。” 陈平安微笑道:“最近我是真喝不了酒,受伤真不轻,估摸着最少十天半个月,都得好好养伤。” 宁姚斜眼说道:“看你现在这样子,活蹦乱跳,还话多,是想要再打一个高野侯?” 陈平安笑道:“高野侯,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当时在街上不走,只要高野侯肯抛头露面,我还真能对付,因为他是三人当中,最好对付的一个,打他高野侯,分胜负,分生死,都没问题。事实上,齐狩,庞元济,高野侯,这个顺序,就是最好的先后,不管面子里子什么的,反正可以让我连赢三场,不过我也就是想想,高野侯不会这么善解人意。” 晏胖子膝盖都有点软。 陈三秋哭笑不得。 董画符觉得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宁姐姐。 叠嶂也替宁姚感到高兴。 宁姚一只脚踩在陈平安脚背上,脚尖一拧。 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 那位外乡剑仙开口之后,身为姚家家主的姚冲道,便陷入左右为难之地。 不愧是左右,说话做事,很容易让人左右为难,百年之前,浩然天下那些个剑心崩坏的先天剑胚,想必最能够对姚冲道当下的处境,感同身受。例如当初出剑之时,半点不为难的,那个剑心气象曾如莲花满池塘的南婆娑洲天才曹峻,下场就极为凄凉,只剩下一湖的残败枯荷,跌落神坛,沦为整个南婆娑洲笑柄,最终只能悄然远走宝瓶洲,在这期间,虚耗光阴百年,至今无法破境跻身玉璞境,要知道当年曹峻可是公认南婆娑洲百年一遇的剑道大材。 已经有别处剑仙察觉到此地异样,个个泛起笑意,打算看戏了,喜欢喝酒的,已经打开酒壶。 到底不是大街那边的看客剑修,驻守在城头上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剑仙,自然不会吆喝,吹口哨。 当然也是怕左右一个不高兴,就要喊上他们一起打群架。 左右的剑术太高,剑气太盛,比较不讲道理,最不怕一人单挑一群。 姚冲道脸色很难看。 身为姚氏家主,心里边的窝火不痛快,已经积攒很多年了。 就在姚冲道打算喊左右去城头南边打一场的时候。 陈平安硬着头皮当起了捣糨糊的和事佬,轻轻放下宁姚,他喊了一声姚老先生,然后让宁姚陪着长辈说说话,他自己去见一见左前辈。 宁姚拉着自己外公散步。 陈平安身如箭矢,一闪而逝,去找左右。 没了那个毛手毛脚不规不距的年轻人,身边只剩下自己外孙女,姚冲道的脸色便好看许多。 对于女儿女婿,老人兴许心情复杂,伤心,遗憾,埋怨,恼怒,怅然……很难真正说清楚,但是对于隔了一辈人的宁姚,老人心中只有自豪与愧疚。 在对面城头,陈平安距离一位背对自己的中年剑仙,于十步外停步,无法近身,人身小天地的几乎全部窍穴,皆已剑气满溢,好似时时刻刻,都在与身外一座大天地为敌。 寻常剑修与其他三教百家练气士,几座搁置本命物的关键窍穴,能够蓄满灵气,然后稍稍开疆拓土,就已算不易。 见到了左右,陈平安抱拳道:“晚辈见过左前辈。” 左右无动于衷。 陈平安便稍稍绕路,跃上城头,转过身,面朝左右,盘腿而坐。 无数剑气纵横交错,割裂虚空,这意味着每一缕剑气蕴藉剑意,都到了传说中至精至纯的境界,可以肆意破开小天地。也就是说,到了类似骸骨滩和鬼域谷的接壤处,左右根本不用出剑,甚至都不用驾驭剑气,完全能够如入无人之境,小天地大门自开。 陈平安见左右不愿说话,可自己总不能就此离去,那也太不懂礼数了,闲来无事,干脆就静下心来,凝视着那些剑气的流转,希望找出一些“规矩”来。 约莫半炷香后,两眼泛酸的陈平安心神微动,只是心境很快就趋于止水。 方才见到一缕剑气似乎将出未出,似乎就要脱离左右的约束,那种刹那之间的惊悚感觉,就像仙人手持一座山岳,就要砸向陈平安的心湖,让陈平安提心吊胆。 左右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总算开口道:“找我有事?” 陈平安问道:“文圣老先生,如今身在何方?以后我如果有机会去往中土神洲,该如何寻找?” 左右脸色稍缓,淡然道:“先生已经离开穗山,去开辟一座儒家历代圣贤久久无法开山破关隘的远古之地,有一位中土前辈,持仙剑开道,先生则负责巩固道路,缺一不可。” 陈平安点头道:“感谢左前辈为晚辈解惑。” 左右问道:“求学如何?” 陈平安答道:“读书一事,不曾懈怠,问心不停。” 左右说道:“效果不如何。” 陈平安说道:“读书是长远事,快而多,晚辈资质不行,难免浮浅,不如慢且对,求个深厚。” 左右默不作声。 对面墙头上,姚冲道有些吃味,无奈道:“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隔着那么多个境界,双方打不起来。” 宁姚欲言又止。 关于陈平安跟左右之间的脉络关系,剑气长城这边知之者甚少,宁姚哪怕在白嬷嬷和纳兰爷爷那边,都没有提及半句。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若是陈平安跟左右没有瓜葛,以左右的脾气,兴许都懒得睁眼,更不会为陈平安开口说话。 所以姚冲道这会儿其实也一头雾水,不明白左右这种剑外无事的古怪剑修,先前为何为了一个外人,会跟自己顶针,姚、宁两家的家务事,你左右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所以若非那个姓陈的小子多此一举,从中斡旋,他姚冲道这会儿,已经在城头以南的广袤战场,亲身领教左右的剑术是不是真有那么高了。 至于输赢,不重要。 反正都是输。 姚冲道虽然是一位仙人境大剑仙,但是迟暮之年,早就破境无望,数百年来战事不断,积弊日深,姚冲道自己也承认,他这个大剑仙,越来越名不副实了。每次看到那些年纪轻轻的地仙各姓孩子,一个个朝气勃勃的玉璞境晚辈,姚冲道很多时候,是既欣慰,又感伤。只有远远看一眼自己的外孙女,是那一众年轻天才当之无愧的领衔之人,被阿良取了个苦瓜脸绰号的老人,才会有些笑脸。 曾经有人喝酒喝高了,说他一看到姚老儿那张好像刻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的苦瓜脸,便要良心现,记起那些赊欠多年的酒水钱。 在那之后,姚家名下的所有酒楼酒肆,就再没卖过那个家伙半壶酒,欠下的酒水钱,也不用他还。 姚冲道随口问道:“看样子,他们两个以前认识?” 宁姚只能说一件事,“陈平安第一次来剑气长城,跨洲渡船路过蛟龙沟受阻,是左右出剑开道。” 这件事,剑气长城有所耳闻,只不过大多消息不全,一来倒悬山那边对此讳莫如深,因为蛟龙沟变故之后,左右与倒悬山那位道老二嫡传弟子的大天君,在海上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再者左右此人出剑,好像从来不需要理由。 老人与宁姚,其实见面不多,聊天更少。 所以比那左右和陈平安,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说道:“左前辈于蛟龙齐聚处斩蛟龙,救命之恩,晚辈这些年,始终铭记于心。” 左右淡然道:“追本溯源,与你无关。” 陈平安笑道:“我知道,自己其实并不被左前辈视为晚辈。” 左右说道:“不用为此多想,入我眼者,天下人事风景,屈指可数。” 陈平安又说道:“我也没觉得要认左前辈为大师兄。” 左右笑了笑,睁开眼,却是眺望远方,“哦?” 陈平安神色平静,挪了挪,面朝远方盘腿而坐,“并非当年年少无知,如今年轻气盛,就只是心里话。” 左右依旧没有动怒,反而说了一句离题万里的言语:“人生在世,除了确定世界到底是天高地阔,还是小如芥子,重之事,就是证明本我之真实。” 陈平安缓缓道:“那我就多说几句真心话,可能毫无道理可言,但是不说,不行。左前辈一生,求学练剑两不误,最终厚积薄,跌宕起伏,精彩万分,先有让无数先天剑胚低头俯,后又出海访仙,一人仗剑,问剑北俱芦洲,最后还有问剑桐叶洲,力斩杜懋,阻他飞升。做了这么多事情,为何独独不去宝瓶洲看一眼。齐先生如何想,那是齐先生的事情,大师兄应当如何做,那是一位大师兄该做的事情。” 左右沉默无言。 陈平安站起身,“这就是我此次到了剑气长城,听说左前辈也在此地后,唯一想要说的话。” 陈平安就要告辞离去。 左右却说道:“与前辈说话,别站那么高。” 陈平安只得将道别言语,咽回肚子,乖乖坐回原地。 说实话,陈平安城头此行,已经做好了讨一顿打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在宁府宅子那边躺个把月。 两两无言。 陈平安问道:“左前辈有话要说?” 左右摇头道:“懒得讲道理,这不是我擅长之事,所以在犹豫出剑的力道,你境界太低,反而是麻烦事。” 陈平安可不觉得左右是在开玩笑,于是说道:“文圣老先生,爱喝酒,也喜欢游历四方,就没有来过剑气长城?这边的酒水,其实不差的。” 左右似乎破天荒有些憋屈,“滚蛋!” 前辈话,晚辈照做,陈平安立即起身,招呼宁姚一声,祭出符舟,在城头之外悬停。 姚冲道对宁姚点点头,宁姚御风来到符舟中,与那个故作镇静的陈平安,一起返回远处那座夜幕中依旧灯火辉煌的城池。 左右瞥了眼符舟之上的青衫年轻人,尤其是那根极为熟悉的白玉簪子。 左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砥砺剑意。 与先生告刁状。 一告一个准,还能占着理。 这种事情,当年所有人都还年少时,同门师兄弟当中,谁最擅长? 姚冲道来到左右附近,眺望那艘小符舟与大城池,问道:“左右,你很看重这个年轻人?” 左右淡然道:“我对姚家印象很一般,所以不要仗着年纪大,就与我说废话。” 姚冲道差点没气得火冒三丈,真当自己是没脾气的泥菩萨了? 打就打,谁怕谁。 你左右还真能打死我不成? 结果那位老大剑仙笑着走出茅屋,站在门口,仰头望去,轻声道:“稀客。” 陈清都很快就走回茅屋,既然来者是客不是敌,那就不用担心了。陈清都只是一跺脚,立即施展禁制,整座剑气长城的城头,都被隔绝出一座小天地,以免招来更多没有必要的窥探。 除了陈清都率先察觉到那点蛛丝马迹,几位坐镇圣人和那位隐官大人,也都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没有人能够如此悄无声息地不走倒悬山大门,直接穿过两座大天地的天幕禁制,来到剑气长城。 不但是镇守倒悬山的那位道家大天君,做不到。 恐怕就连浩然天下那些负责看守一洲版图的文庙陪祀圣贤,手握玉牌,也一样做不到。 城头之上许多驻守剑仙,尚且没有意识到有人潜入城头,剑气长城之外,对此更是毫无察觉。 等到城头出现异象,再想一探究竟,那就是登天之难。 何况谁也不敢妄动,诸多剑仙便继续潜心修行。 左右愣了一下,然后就要站起身。 结果他就被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就这样与前辈说话?规矩呢?” 左右犹豫了一下,还是要起身,先生驾临,总要起身行礼,结果又被一巴掌砸在脑袋上,“还不听了是吧?想顶嘴是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左右只好站也不算站、坐也不算坐的停在那边,与姚冲道说道:“是晚辈失礼了,与姚老前辈道歉。” 然后姚冲道就看到一个穷酸老儒士模样的老头儿,一边伸手扶起了有些局促的左右,一边正朝自己咧嘴灿烂笑着,“姚家主,姚大剑仙是吧,久仰久仰,生了个好女儿,帮着找了个好女婿啊,好女儿好女婿又生了个顶好的外孙女,结果好外孙女,又帮着找了个最好的外孙女婿,姚大剑仙,真是好大的福气,我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啊,也就教出几个弟子,还凑合。” 左右总算可以站着说话了,后退一步,作揖行礼,“先生!” 左右四周那些惊世骇俗的剑气,对于那位身形飘渺不定的青衫老儒士,毫无影响。 姚冲道一脸匪夷所思,试探性问道:“文圣先生?” 老秀才一脸难为情,“什么文圣不文圣的,早没了,我年纪小,可当不起先生的称呼,只是运气好,才有那么丁点儿大小的往昔峥嵘,如今不提也罢,我不如姚家主岁数大,喊我一声老弟就成。” 姚冲道有些犯愣。 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大名鼎鼎的儒家文圣打交道。 浩然天下的儒家繁文缛节,恰好是剑气长城剑修最嗤之以鼻的。 老秀才举目四望,火急火燎道:“我来得匆忙,赶紧就得走,不能久留,那位老大剑仙,咱们聊聊?” 陈清都坐在茅屋内,笑着点头,“那就聊聊。” 一位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主动现身,作揖行礼,“拜见文圣。” 坐镇此地的三教圣人,也会轮换,光阴长短,并无定数。 这位儒家圣人,曾经是享誉一座天下的大佛子,到了剑气长城之后,身兼两教学问神通,术法极高,是隐官大人都不太愿意招惹的存在。 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 叠嶂往铺子外边看了眼,有些奇怪,剑气长城这边的读书人,真不多,这里没有学塾,也就没有了教书先生,如她叠嶂这般出身,陋巷孩子们的识文断字,都靠些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石碑,随随便便矗立在大街小巷的犄角旮旯,每天认几个字,日子久了,真要用心学,也能翻,至于更多的学问,也不会有就是了。 宁姚虽然没有见过文圣,但是依稀猜出了老先生的身份,当下感触不深,唯一的感觉,就是与自己游历浩然天下之时,一些尚未彻底禁绝书籍上的文圣画像,瞧着真是不像,那些书籍大同小异,无论是半身像,还是立像,都把文圣给画得气宇轩昂,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一个瘦老头儿。 叠嶂有些疑惑,宁姚说道:“我们聊我们的,不去管他们。” 外边,是一场不期而至的久别重逢。 陈平安除了笑容,也没说什么言语。 老秀才转头望向铺子里边的两个小姑娘,轻声问道:“哪个?” 陈平安小声道:“好看些的那个。” 老秀才欣慰得不行,握拳在胸前,伸出大拇指。 陈平安让老先生稍等,去里边与叠嶂招呼一声,搬了椅凳出去,听叠嶂说铺子里边没有佐酒菜,便问宁姚能不能去帮忙买些过来,宁姚点点头,很快就去附近酒肆直接拎了食盒过来,除了几样佐酒菜,杯碗都有,陈平安跟老先生已经坐在小板凳上,将那椅子当作酒桌,显得有些滑稽,陈平安起身,想要接过食盒,自己动手打开,结果给宁姚瞪了眼,她摆好菜碟,放好酒碗,将食盒搁在一旁,然后对老秀才说了句,请文圣老先生慢慢喝酒。老秀才早已起身,与陈平安一起站着,这会儿愈发笑得合不拢嘴,所谓的乐开了花,不过如此。 宁姚喊了叠嶂离开铺子,一起散步去了。 老秀才哧溜一声,狠狠抿了口酒,打了个寒颤似的,深呼吸一口气,“累死累活,总算做回神仙了。” 陈平安缓缓喝酒,笑望向这位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的老先生。 老秀才夹起一筷子佐酒菜,见陈平安没动静,提了提手中筷子,含糊不清道:“动筷子动筷子,光学会喝酒可不成,不吃下酒菜的喝酒,就闷了。我当年那会儿是穷,只能靠圣贤书当佐酒菜,崔瀺那小王八蛋,一开始就死脑筋,误以为,真是什么文雅事,后来就有样学样了,哪里晓得若是我兜里有钱,早在酒桌上摆满菜碟了,去他娘的圣贤书。” 骂自己最凶的人,才能骂出最有理的话。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抿了口酒,十分娴熟。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可以讲什么,不可以讲什么。 老秀才下筷如飞,喝酒不停,也亏得宁姚买得够多。 老先生的酒碗空了,陈平安就弯腰伸手帮着倒酒。 吃完了菜,喝过了酒,陈平安将酒碗菜碟都放回食盒,老秀才用袖子擦拭椅子上的酒渍汤汁。 结果左右一个瞬间,飘落在店铺门口。 老秀才问道:“怎么来了?” 左右答道:“学生想要多看几眼先生。” 老秀才指了指空着的椅子,气笑道:“你剑术最高,那你坐这儿?” 左右瞥了眼陈平安,陈平安只得让出自己的那条小板凳,绕过椅子,走到老秀才身边。 老秀才就只能坐在椅子上,陈平安这才落座。 老秀才问道:“你们俩认了师兄弟没有?” 左右说道:“没觉得是。” 陈平安说道:“同理。” 坐在椅子上的老秀才,当然是偏袒自己的关门弟子,所以一巴掌就拍在矮一截的左右脑袋上,“怎么当的师兄,不过是早些拜师求学而已,你瞎了不起个啥,这都打光棍多少年了?别的不说,只说这件大事上,咱们文圣一脉,如今都靠你小师弟撑场面了!带着把剑,跑动跑西,是能帮你暖被窝啊,还是能帮你端茶递水啊。” 陈平安说道:“左前辈先前在城头上,打算教晚辈剑术来着,左前辈担心晚辈境界太低,所以比较为难。” 毫无悬念,又挨了一巴掌,左右黑着脸,想着等先生离开剑气长城,我左右就半点不为难了。 陈平安又说道:“不过左前辈在刚见到姚老先生的时候,还是给晚辈撑过腰的。” 老秀才哦了一声,转过头,轻描淡写道:“那方才一巴掌,是先生打错了,左右啊,你咋个也不解释呢,打小就这样,以后改改啊。打错了你,不会记恨先生吧?要是心里委屈,记得要说出来,知错能改,改过不吝,善莫大焉,我当年可是就凭这句话,硬生生掰扯出了一箩筐的高深道理,听得佛子道子们一愣一愣的,对吧?” 先生自然是都对的。所以左右闷不吭声,不过决定要教那小子两场剑术,一场是肯定不够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山崖书院的副山主,一直很挂念……先生。”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称呼文圣老先生,为简简单单的先生。 老秀才硬生生打了个酒嗝,竖起耳朵,故作疑惑道:“谁,什么?再说一遍。” 左右翻了个白眼。 陈平安笑道:“茅师兄很挂念先生。” 老秀才转过身,趴在椅把手上,望向陈平安,笑呵呵道:“小冬啊,最愿意用最笨的法子去教书育人,耐心极好,最像我。就是跟左右差不多,犟起来就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我当年只差没绑着茅小冬,往麻袋里一塞,再往礼记学宫一丢,我都舍了一张老脸不要,私底下帮他打点好关系了,偏不去,我当先生的,都没法子。” 左右突然问道:“为何当年不愿承认先生是先生,如今境界高了,反而认了先生?” 陈平安答道:“当年我都没读过书,凭什么认先生,就凭先生是文圣吗?那是不是至圣先师、礼圣亚圣出现在我身前,他们愿意收,我就认?先生愿意收取弟子,弟子入门之前,也要挑一挑先生!读过三教百家书,就像那货比三家,最终认定先生果真学问最好,我才认,哪怕先生反悔不认了,我自己都会孜孜不倦拜师求学,如此才算正心诚意。” 左右愣了半天。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陈平安你小子家里是开道理铺子的啊? 三场! 老秀才踹了左右一脚,“杵着干嘛,拿酒来啊。” 左右无奈道:“先生,我又不喜欢喝酒,何况陈平安身上多的是。” 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 等到宁姚和叠嶂返回铺子这边后,叠嶂蓦然停步,不敢再往前走。 因为叠嶂对那个突然出现自己店铺门口的男人,很敬畏。 对方可是出了名生人勿近的大剑仙左右。 寻常别洲剑修,在家乡的脾气再不好,到了剑气长城,都得收一收脾气。 左右前辈不一样,刚到剑气长城那边,就有一位驻守城头的本土仙人境剑仙,试图问剑被视为浩然天下剑术最高之人的左右,结果左右前辈就只回了一句话,“我的剑术,你学不会,但是有件事,可以学我,打不过的架,就干脆别打。” 当时一旁的隐官大人也跟了句,“好像是唉。” 那场万众瞩目的城头切磋,就没打起来。 这会儿震撼过后,叠嶂又充满了好奇,为何对方会如此收敛剑气,举城皆知,剑仙左右,从来剑气萦绕全身。大战之中,以剑气开路,深入妖族大军腹地是如此,在城头上独自砥砺剑意,也是如此。 但是今天的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一身剑气收敛,破天荒没有流露半点。 宁姚便带着叠嶂再逛街去了。 宁姚是得知文圣老先生已经离开,这才返回,不曾想左右还没走。 老先生临走之时,还专程与她打了声招呼,道了声谢,宁姚其实自己这会儿也犯迷糊,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被一位文圣老前辈道谢的。 关于陈平安跟左右之间的微妙关系,宁姚不难理解两人各自的所思所想,所以也没在陈平安这边说左右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何况陈平安在人生大事上,自有主见,根本不用她宁姚指手画脚,出谋划策都不用。 叠嶂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走远了后,以心湖涟漪询问宁姚,“陈平安认识左大剑仙?” 宁姚点头道:“早就认识了。” 陈平安那本山水游记上,都有写,篇幅还不小。 叠嶂笑道:“能不能多讲讲?” 宁姚摇头道:“不能。” 叠嶂扯着宁姚的袖子,轻轻晃荡起来,明摆着是要撒娇了,可怜兮兮道:“宁姐姐,你随便讲讲,总有能讲的东西。” 宁姚想了想,“你还是回头自己去问陈平安,他打算跟你合伙开铺子,刚好你可以拿这个作为条件,先别答应。” 叠嶂很快琢磨出言语之中的意思,宁姚分明给自己挖了个陷阱,叠嶂气笑道:“我就没打算答应跟他合伙做买卖啊,宁姚,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宁姚笑道:“真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实在是陈平安说得对,你做生意,不够灵光,换成他来,保证细水长流,财源广进。” 叠嶂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宁姚瞥了眼她,一下子就知道她心中所想,解释道:“陈平安身上带着一件方寸物,两件咫尺物,除了家乡寻常酒水和一堆竹叶,便空荡荡了,几乎什么都没带,要真只是为了在这剑气长城,学那跨洲渡船的众多商贾,靠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从我们剑修手上挣得神仙钱,他陈平安就不会如此暴殄天物,早就塞得满满当当了。所以陈平安想要与你合伙做买卖,只挣良心钱,习惯使然,陈平安从小就喜欢挣钱,不纯粹是喜欢有钱,这一点,我必须为他打一声抱不平。” 叠嶂如释重负,重新有了笑脸,“这就好。不然我可要当面骂他猪油蒙心了,这个刚认的朋友不当也罢。” 老秀才走后没多久。 左右就已经将手中酒壶轻轻放在椅子上。 喝酒本就不喜欢,压制一身剑气也麻烦。 天底下嫌弃自身剑气太多的,左右是独一份。 陈平安还在小口喝着酒,瞧着还挺优哉游哉。 左右冷笑道:“没了先生偏袒,假装镇定从容,辛苦不辛苦?” 陈平安坚决不说话。 左右问道:“之前不知道先生会来剑气长城,你请陈清都出山,没有问题,如今先生来了,你为何不主动开口,答应与否,是先生的事情,问与不问,是你这个学生的礼数。” 陈平安也放下酒壶在椅子上,双手笼袖,身体前倾,望着那条正在翻修的街道,轻声道:“先生如今怎么个情况,我又不是不清楚,开这个口,让先生为难吗?先生不为难,学生心里不会良心不安吗?哪怕我心里过意得去,给整座剑气长城惹来麻烦,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导致双方大战开幕,先生离去之时,岂会真的不为难?” 左右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答案。 先生多愁思,弟子当分忧。 左右记起那个身材高大的茅小冬,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个一年到头都一本正经的求学年轻人,在众多记名弟子当中,不算最聪明的那一撮,治学慢,最喜欢与人询问学问疑难,开窍也慢,崔瀺便经常笑话茅小冬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只给答案,却从来不愿细说,只有小齐会耐着性子,与茅小冬多说些。 左右缓缓道:“早年茅小冬不愿去礼记学宫避难,非要与文圣一脉捆绑在一起,也要陪着小齐去宝瓶洲创建山崖书院。当时先生其实说了很重的话,说茅小冬不该如此私心,只图自己良心安放,为何不能将志向拔高一筹,不应该有此门户之见,若是可以用更大的学问裨益世道,在不在文圣一脉,并不重要。然后那个我一辈子都不怎么瞧得起的茅小冬,说了一句让我很佩服的言语,茅小冬当时扯开嗓子,直接与先生大喊大叫,说弟子茅小冬生性愚钝,只知先尊师,方可重道无愧,两者顺序不能错。先生听了后,高兴也伤心,只是不再强求茅小冬转投礼圣一脉了。” 陈平安重新拿起酒壶,喝了口酒,“我两次去往大隋书院,茅师兄都十分关心,生怕我走上歧路,茅师兄讲理之时,很有儒家圣人与夫子风范。” 左右笑了笑,“那你是没见到他给我勒紧脖子、说不出话来的模样,与自家先生说话,道理再好,也不能喷先生一脸口水。你说呢?小师弟!” 陈平安悄悄将酒壶放回椅子上,只敢嗯了一声,依旧打死不多说一个字。 左右站起身,一手抓起椅子上的酒壶,然后看了眼脚边的食盒。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我自己掏钱。” 左右又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只得继续道:“以后也是如此。” 左右这才准备离去。 陈平安突然说道:“希望没有让师兄失望。” 左右沉默片刻,缓缓道:“还好。” 陈平安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左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从今日起,若有人与你说些阴阳怪气的言语,说你只是因为出身文圣一脉,得了无数庇护,才有今日成就,你不用与他们废话,直接飞剑传讯城头,我会教他们做人。” 陈平安无言以对。 实在是有些不太适应。 左右停顿片刻,补充道:“连他们爹娘长辈一起教。” 陈平安见到左右好像有些不耐烦,瞅着是要先教自己剑术了,想起野修当中广为流传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只好赶紧点头道:“记下了。” 左右不再辛苦压制自身剑气,化虹远去城头。 从城池到城头,左右剑气所至,充沛天地间的远古剑意,都让出一条稍纵即逝的道路来。 到了城头,左右握酒壶的那只手,轻轻提了提袖子,里边装着一部装订成册的书籍,是先前陈平安交给先生,先生又不知为何却要偷偷留给自己,连他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陈平安都隐瞒了。 左右以剑气隔绝出一座小天地,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看书。 将那本书放在身前城头上,心意一动,剑气便会翻书。 左右不知不觉喝完了壶中酒,转头望向天幕,先生离别处。 先生自从成为人间最落魄的儒家圣贤后,始终笑容依旧,左右却知道,那不是真开怀,弟子流散,漂泊不定,先生在愧疚。 唯有见到那个架子比天大、如今才愿意认他做先生的小师弟后,先生哪怕笑容不多,言语不多,哪怕已经分别,此刻注定正在笑开颜。 那个陈平安可能不清楚,若是他到了剑气长城,听说自己身在城头之后,便要匆匆忙忙赶来自己跟前,称呼大师兄。 自己才会失望。 小齐怎么会选中这么一个小师弟? 若是悄悄在家乡建造了祖师堂,悬挂了先生画像,便要主动与自己邀功言语一番,自己更会失望。 先生为何要选中这么一位关门弟子? 若是觉得左右此人剑术不低,便要学剑。 左右就会最失望。 自己为何要承认这么一位师弟? 但是都没有。 那就是左右心中期待百年的那个小师弟了。 甚至比自己最早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小师弟形象,还要更好些。 当年蛟龙沟一别,他左右曾有言语未曾说出口,是希望陈平安能够去做一件事。 不曾想,陈平安不但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走过三洲,看遍山河。 所以左右看过了书上内容,才明白先生为何故意将此书留给自己。 所以此时此刻,左右觉得早先在那店铺门口,自己那句别别扭扭的“还好”,会不会让小师弟感到伤心? 若是当时先生在场,估计又要打人了吧。 左右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天地之道,博厚也,高且明也,悠也久也。 惜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 在左右没出剑就离开后,陈平安松了口气,说不紧张那是自欺欺人,赶忙收拾了椅凳放回铺子,自己就坐在门槛上,等着宁姚和叠嶂返回。 左右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却没有刻意掩饰剑气踪迹。 所以剑气长城那边的大半剑仙,应该都清楚左右这趟离开城头的动静了。 何况之前左右正大光明地坐在店铺门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言语。 老秀才在弟子左右现身之前,其实施展了神通,遮蔽天地,只让店铺那边知晓。 左右到了之后,老秀才便撤掉了术法。 文圣一脉,从来多虑,多虑之后行事,历来果决,故而看似最不讲理。 宁姚跟叠嶂返回这边,陈平安起身笑道:“我在此待客,麻烦叠嶂姑娘了。” 叠嶂笑问道:“老先生的身份,我不问,但是左大剑仙,为何要主动来此与你饮酒,我得问问看,免得以后自己的铺子所有家当,莫名其妙没了,都不知道找谁诉苦。” 陈平安说道:“左右,是我的大师兄,先前居中而坐,是我们两人的先生,浩然天下儒家文圣。” 在剑气长城,反正靠山什么的,意义不大,该打的架,一场不会少,该去的战场,怎么都要去。 更何况学生崔东山说得对,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先生、师兄,没必要故意藏藏掖掖。 叠嶂默默走入铺子。 没法子聊天了。 宁姚与陈平安一起坐在门槛上,轻声道:“所幸如今老大剑仙亲自盯着城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往南边。不然下一场大战,你会很危险。妖族那边,算计不少。” 陈平安笑道:“先生与左师兄,都心里有数。” 宁姚点点头,“接下来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勤快修行,多炼气,争取早点跻身洞府境,将初一十五彻底大炼为本命物,同时磨砺金身境,一旦跻身远游境,厮杀起来,会便利许多,不过这两件事,暂时都很难达成。其中只说凑足五行之属本命物,就是登天之难。金、火两件本命物,可遇不可求,实在不行,就不去刻意追求太高的品秩,总要先搭建成长生桥,应对下一场大战。宁姚,这件事,你不用劝我,我有过很仔细的权衡利弊,当下三件本命物的品秩,不谈修行路上其它事宜,只说本命物,其实已经足够支撑我走到地仙,甚至是玉璞境,此事不能太过苛求圆满,修行路上,确实不能太慢,不然迟迟无法跻身中五境练气士,难免灵气涣散,武学境界却到了七境,一口纯粹真气运转起来,或多或少要与灵气相冲,其实会拖累战力。在这期间……” 说到这里,陈平安愁眉不展,叹了口气,“还要跟师兄学剑啊。” 宁姚说道:“不也挺好,左前辈本就是最适合、也是最有资格教你剑术的人,别忘了,你师兄自己就不是什么先天剑胚。” 陈平安无奈道:“总不能隔三岔五在宁府躺着喝药吧。” 宁姚笑道:“没事啊,当年我在骊珠洞天那边,跟你学会了煮药,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 陈平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亲手煮药,你敢煮,我也不敢喝啊。” 宁姚啧啧道:“认了师兄,说话就硬气了。” 陈平安立即苦兮兮说道:“我喝,当酒喝。” 叠嶂看着门口那俩,摇摇头,酸死她了。 陈平安想起一事,转头笑道:“叠嶂姑娘,只要我能帮铺子挣钱,咱们四六分账如何?” 叠嶂笑道:“你会不会少了点?” 陈平安说道:“那就只好三七了?叠嶂姑娘,你做生意,真的有些剑走偏锋了,难怪生意这么……好。” 叠嶂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宁姚有些幸灾乐祸。 陈平安笑道:“这杂货铺子,神仙也难挣额外钱,我知道自己这次要在剑气长城久留,便多带了些家乡寻常的酒水,不如咱们合伙开个小酒肆,在铺子外边只需要多搁些桌椅凳子,不怕客人多了没座位,只要酒好,蹲地上喝,也是好滋味。” 叠嶂好奇道:“你自己都说了是普通的市井酒酿,哪怕咱们这边酒鬼多,可就算铺子卖得出去,也有个卖完的时候,再说价格卖高了,容易坏人品,我可没那脸皮坑人。” 陈平安捻出一枚绿竹叶子,灵气盎然,苍翠欲滴,“往酒壶里一丢,价格就嗖嗖嗖往上涨了。不过这是咱们铺子贩卖的第一等酒水,次一等的,买那大酒缸,稍稍多放几片竹叶,我还有这个。” 陈平安摊开手心,是一只与魏檗借来的酒虫,谈买卖,岂不是伤感情。酒虫此物,哪怕是在浩然天下,都算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之物,魏檗也是开了三场神灵夜游宴,加上有过暗示,才终于有某位山水神祇忍痛割爱,再加上魏檗的又有暗示,将这位神灵能够缺席第四场夜游宴,作为补偿,这才舍得上贡一只酒虫。 陈平安胸有成竹道:“我试过了,光有酒虫,依旧算不得多好的醇酿,比那价格死贵的仙家酒水,确实还是逊色很多,再加竹叶,酒水味道,便有了云泥之别。所以咱们铺子在开张之前,要尽量多收些价格低廉的最寻常酒水,越多越好,先囤起来,数量凑够了,我们再开门迎客,我们自己买酒,估计压不下价,买多了,还要惹人怀疑,所以可以给晏琢和陈三秋一些分红,意思意思就成了,不用给他们太多,他们有钱,咱俩才是兜里没钱的人。” 宁姚斜靠铺子大门,看着那个聊起生意经便格外神采奕奕的家伙。 叠嶂有些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卖酒,这件事,她已经觉得不用怀疑了,肯定能挣钱,挣多挣少而已,而且还是挣有钱剑仙、剑修的钱,她叠嶂没有半点良心不安,喝谁家的酒水不是喝。真正让叠嶂有些犹豫不决的,还是这件事,要与晏胖子和陈三秋攀扯上关系,按照叠嶂的初衷,她宁肯少赚钱,成本更高,也不让朋友帮忙,若非陈平安提了一嘴,可以分红给他们,叠嶂肯定会直接拒绝这个提议。 陈平安也不着急,收起了酒虫入袖,将竹叶收入咫尺物,竹叶竹枝一大堆,都带来剑气长城了,他微笑道:“叠嶂姑娘,我冒昧说一句啊,你做买卖的脾气,真得改改,在商言商的事情,若是自己觉得是那亏盈不定的买卖,最好不要拉上朋友,这是对的,可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还不喊上朋友,就是咱们不厚道了。不过没关系,叠嶂姑娘要是觉得真不合适,咱们就酒肆开得小些,无非是成本稍高,前边少囤些酒,少赚银子,等到大把的银子落袋为安,我们再来商量此事,完全不需要有顾虑。” 叠嶂似乎陷入了一个新的纠结境地,担心自己拒绝了对方实打实的好意,陈平安心中会有芥蒂。 陈平安笑问道:“那就当谈妥了,三七分账?” 叠嶂笑道:“五五分账。酒水与铺子,缺一不可。” 陈平安却说道:“我扛着桌椅板凳随便在街上空地一摆,不也是一座酒肆?” 叠嶂道:“我就不信宁姚丢得起这个脸,就算宁姚不在乎,你陈平安真舍得啊?” 陈平安有些无言以对。 宁姚正要说话。 叠嶂急匆匆道:“宁姚!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可不能有了男人就忘了朋友!” 宁姚原本想说我连帮着吆喝卖酒都无所谓,还在乎这个? 只是叠嶂都这么讲了,宁姚便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最后砍价看到了四六分账。 理由是陈平安说自己连胜四场,使得这条大街声名远播,他来卖酒,那就是一块不花钱的金字招牌,更能招徕酒客。 叠嶂是真有些佩服这个家伙的挣钱手腕和脸皮了。 不过叠嶂最后还是问道:“陈平安,你真的不介意自己卖酒,挣这些琐碎钱,会不会有损宁府、姚家长辈的脸面?”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叠嶂姑娘,忘记我的出身了?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挣来一颗铜钱,都是本事。” 宁姚忍着笑。 估计这个掉钱眼里的家伙,一旦铺子开张却没有销路,起先无人愿意买酒,他都能卖酒卖到老大剑仙那边去。 叠嶂沉默许久,小声道:“我觉得咱们这酒铺,挺坑人啊。” 陈平安挥挥手,大言不惭道:“价格就在那儿写着,爱买不买,到时候,销路不愁,卖不卖都要看咱俩的心情!” 叠嶂这才稍稍安心。 挣大钱买宅子,一直是叠嶂的愿望,只不过叠嶂自己也清楚,怎么挣钱,自己是真不在行。 叠嶂本以为谈妥了,陈平安就要与宁姚返回宁府那边,不曾想陈平安已经站在柜台那边,拿过了算盘,叠嶂疑惑道:“不就是买酒囤起来吗?很简单的事情,我还是做得来的。” 陈平安一脸震惊,这次真不是假装的了,气笑道:“天底下有这么容易做成的买卖吗?!叠嶂姑娘,我都后悔与你搭伙了!你想啊,与谁买散酒,总得挑选一些个生意冷清的酒楼酒肆吧?到时候怎么杀价,咱们买多了如何个降价,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得先琢磨些?怎么先定死了契约,省得见我们铺子生意好了,对方反悔不卖酒了,就算不卖,如何按约赔偿咱们铺子,林林散散,多了去,我估计你一个人,肯定谈不成,没法子,我回头覆了张面皮,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先给你演示一番。何况这些还只是与人买酒一事的粗略,再说那铺子开张,先请哪些瞧着挺像是过路客的酒客来壮声势,什么境界的剑修,不得划出个三五六来,私底下许诺白给他们到底几壶千金难买的上等竹叶酒水,让哪位剑仙来负责瞎喊着要包下整座铺子的酒水,才比较合适,不露痕迹,不像是那托儿,不得计较计较啊,挣钱之后,与晏胖子陈三秋这些个酒鬼朋友,如何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可是小本买卖,绝对不能记账,总得早早有个章程吧……” 第五百八十一章唯有饮者留其名 秋去冬来,光阴悠悠。 如果不是一抬头,就能远远看到南边剑气长城的轮廓,陈平安都要误以为自己身在白纸福地,或是喝过了黄梁福地的忘忧酒。 哪怕陈平安修行勤勉,每天都没有懈怠,甚至可以说是很忙碌,可陈平安依旧觉得这不成事,于是请了白嬷嬷帮着喂拳,不曾想白嬷嬷如何都不愿出死力,至多是传授未来姑爷一些拳架招式,陈平安只好在意犹未尽的练拳之外,喊了纳兰爷爷去那芥子小天地的演武场,熟悉一位玉璞境剑修的飞剑杀力,同时跟这位从仙人境跌落的“刺客”,粗略学习隐匿潜行之法,许多涉及修行根本的精妙手段,“白昼近身如夜行”,必须是剑修才行,这让陈平安有些遗憾。 在这之外,一得闲,陈平安还是尽量每天都去酒铺那边看看,次次都要待上个把时辰,也不怎么帮忙卖酒,就是跟一帮屁大孩子、少年少女厮混在一起,继续当他的说书先生,最多就是再当当那教字先生和背书夫子,不涉及任何学问传授。 虽说陈平安当了甩手掌柜,但是大掌柜叠嶂也没怨言,因为铺子真正的生财手段,都是陈二掌柜提纲掣领,如今就该他偷懒,叠嶂说到底不过是掏了些本钱,出了些死板气力而已。何况酒铺顺顺利利开业大吉后,后边花样还是多,比如挂了那对楹联之后,又多出了崭新的横批。 “饮我酒者可破境”。 大街之上的酒楼酒肆掌柜们,都快崩溃了,抢走不少生意不说,关键是自家明摆着已经输了气势啊,这就导致剑气长城的卖酒之地,几乎处处开始挂楹联和悬横批。 只是看来看去,许多酒鬼剑修,最后总觉得还是此处韵味最佳,或者说最不要脸。 在几乎所有酒铺都开始依葫芦画瓢之后,这座铺子又开始有了新手段。 店铺里边挂满了一堆平安无事牌样式的小木牌,都是让叠嶂恳请前来喝酒的剑修,以剑气刻名字,留下的墨宝,全部挂在墙上,说是讨个好兆头。 不按照境界高低,不会有高下之分,谁先写就先挂谁的木牌,正面一律写酒铺客人的名字,若是愿意,木牌背面还可以写,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文字写多写少,酒铺都不管。 如今已经在酒铺墙上挂了无事牌的酒客,光是上五境剑仙就有四位,有宝瓶洲风雪庙魏晋,剑气长城本土剑仙高魁,南婆娑洲剑仙元青蜀,还有一次在深夜独自前来喝酒的北俱芦洲玉璞境剑修陶文。都在无事牌背面写了字,不是他们自己想写,原本四位剑仙都只是写了名字,后来是陈平安找机会逮住他们,非要他们补上,不写总有法子让他们写,看得一旁扭扭捏捏的叠嶂大开眼界,原来生意可以如此做。 于是魏晋刻下了“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独眼大髯、瞧着很粗旷的汉子高魁,写了“花好月圆人长寿”。 风流潇洒的元青蜀写了“此处天下当知我元青蜀是剑仙”。 剑仙陶文最上道,听说可以白喝一坛竹海洞天酒后,二话不说,便写了句“此地酒水价廉物美,极佳,若能赊账更好。” 算是最年轻一辈的天才剑修当中,就有庞元济,晏琢,陈三秋,董画符在内十数人,当然还有那个小姑娘郭竹酒,写了大名郭竹酒和小名“绿端”之外,在背后偷偷写了“师父卖酒,徒弟买酒,师徒之谊,感人肺腑,天长地久”。 还有不少暂时抹不开面子的地仙剑修,不过多是只留名不写其它。何况陈平安也没怎么照顾生意,叠嶂自己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后来陈平安觉得这样不行,便给了叠嶂几张纸条,说是见着了顺眼的元婴剑修,尤其是那些其实愿意留下墨宝、只是不知该写些什么的,就可以结账的时候,递过去其中一张。 于是一位性格粗砺、不通文墨的元婴老剑修,在瞧见其中一张纸条后,原本还在与掌柜叠嶂推托,摆一摆架子,不曾想立即变脸,偷偷收起了那张纸条,让叠嶂速速取来无事木牌,以对敌大妖的认真姿态,照搬纸条写下了那诗句,走的时候,还多买了一壶最贵的青神山酒,故意压了剑气,一边酣畅饮酒,一边踉跄而走,高歌而行,翻来覆去,就是“才思涌现,亲笔撰写”的那篇诗词。 “昔年风流不足夸,百战往返几春秋。痛饮过后醉枕剑,曾梦青神来倒酒。” 一夜过后,在剑气长城的酒鬼赌棍当中,这位莫名其妙就会写诗了的元婴剑修,名声大噪。 不过据说最后挨了一记不知从何而至的剑仙飞剑,在病榻上躺了好几天。 还有个还算年轻的北俱芦洲元婴剑修,也自称月下饮酒,偶有所得,在无事牌上写下了一句“人间一半剑仙是我友,天下哪个娘子不娇羞,我以醇酒洗我剑,谁人不说我风流”。 酒铺的竹海洞天酒分三等,一颗雪花钱一坛的,滋味最淡。 更好一些的,一壶酒五颗雪花钱,不过酒铺对外宣称,铺子每一百壶酒当中,就会有一枚竹海洞天价值连城的竹叶藏着,剑仙魏晋与小姑娘郭竹酒,都可以证明此话不假。 头等青神山酒,得花费十颗雪花钱,还不一定能喝到,因为酒铺每天只卖一壶,卖了后,谁都喝不着,客官只能明儿再来。 一时间小酒铺人满为患,只不过热闹劲过后,就不再有那众多剑修一起蹲地上喝酒、抢着买酒的光景,不过六张桌子还是能坐满人。 叠嶂虽说已经很满意店铺的收入,但是难免有些小小的失落,果然如陈平安所料,铺子名气大了后,买酒就成了天大的难事,许多酒楼酒肆宁肯违约赔钱给叠嶂,也不愿意卖出原浆酒,明摆着是要店铺断了源头,一旦几次酒客买酒无酒卖,生意就要一路走下坡路,昙花一现的喧嚣,生意难以长远。 叠嶂都看得到的近忧,那个甩手二掌柜当然只会更加清楚,但是陈平安却一直没有说什么,到了酒铺这边,要么与一些熟客聊几句,蹭点酒水喝,要么就是在街巷拐角处那边当说书先生,跟孩子们厮混在一起,叠嶂不愿事事麻烦陈平安,就只能自己寻思着破局之法。 这天深夜,陈平安与宁姚一起来到即将打烊的铺子,已经无饮酒的客人。 叠嶂取来账簿,陈平安坐在一旁,掏出一颗雪花钱,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水,掌柜喝酒,也得掏钱,这是规矩。 陈平安一边喝酒,一本仔细对账。 晏琢几个也早早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喝酒,因为陈平安难得愿意请客。 陈平安跟宁姚坐一张长凳上。 晏琢一人独霸一张,董画符和陈三秋坐一起。 晏琢看着坐在那边仔细翻看账本的陈平安,再看了眼一旁坐着的叠嶂,忍不住问道:“叠嶂,不会觉得陈平安信不过你?” 陈平安会心一笑,也没抬头言语,只是举起酒碗,抿了口酒,就当是承认自己不地道,所以愿意自罚一口。 叠嶂没好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买卖,不就得这么规规矩矩吗,本来就是朋友,才合伙做的买卖,难不成明算账,就不是朋友了?谁还没个纰漏,到时候算谁的错?有了错也没事没事,就好啊?就这么你没错我没错稀里糊涂的,生意黄了,跟钱过不去啊。” 晏琢委屈道:“叠嶂,你也太偏心了,凭啥跟陈平安就是朋友合伙做生意,我当年挨的打,不是白打了?” 叠嶂笑道:“我不是与你说过对不起了。” 晏琢有些幽怨,“当年听你说对不起,还挺高兴来着,这会儿总觉得你诚意不够。” 陈平安翻过一页账本,打趣道:“朋友有了新朋友,总是这么糟心。” 晏琢摆摆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陈平安递过酒碗,与晏琢磕碰了一下,笑道:“我不是见你晏家大少爷膀大粗圆,处处都装着钱,结果次次抠抠搜搜买那最便宜的酒水,豪气比一个绿端小姑娘都不如,就随口念叨念叨你。” 叠嶂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晏琢,三秋,能不能与你们商量个事。” 晏琢有些疑惑,陈三秋似乎已经猜到,笑着点头,“可以商量的。” 晏琢眼睛一亮,“拉我们俩入伙?我就说嘛,你宅子那些酒缸,我瞥过一眼,再掂量着这一天天的客人往来,就晓得这会儿卖得不剩下几坛了,如今大小酒楼个个眼红,所以酒水来源成了天大难题,对吧?这种事情好说,简单啊,都不用找三秋,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躺着享福的主儿,完全不懂这些,我不一样,家里好些生意我都有帮衬着,帮你拉些成本较低的原浆酒水有何难,放心,叠嶂,就照你说的,咱俩按规矩走,我也不亏了自家生意太多,争取小赚一笔,帮你多挣些。” 叠嶂神色复杂。 陈平安有些无奈,合起账本,笑道:“叠嶂掌柜挣钱,有两种开心,一种是一颗颗神仙钱落袋为安,每天铺子打烊,打算盘结账算收成,一种是喜欢那种挣钱不容易又偏偏能挣钱的感觉,晏胖子,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儿?你这么扛着一麻袋银子往店铺搬的架势,估计叠嶂都不愿意打算盘了,晏胖子你直接报个数不就完事。” 晏琢恍然大悟,“早说啊,叠嶂,早这么直截了当,我不就明白了?” 叠嶂怒道:“怪我?” 晏琢喝着酒,求饶道:“怪我怪我。” 陈平安开始转移话题,与叠嶂说了些盈亏缘由和注意事项。 其实晏琢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应该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有些要好朋友之间的隔阂,看似可大可小,可有可无,一些伤过人的无心之语,不太愿意有心解释,会觉得太过刻意,也可能是觉得没面子,一拖,运气好,不打紧,拖一辈子而已,小事终究是小事,有那做得更好更对的大事弥补,便不算什么,运气不好,朋友不再是朋友,说与不说,也就更加无所谓。 每个人,在座所有同龄人,连同宁姚在内,都有自己的心关要过,不独独是先前所有朋友当中、唯一一个陋巷出身的叠嶂。 陈平安不过是借助机会,言语婉转,以旁人身份,帮着两人看破也说破。早了,不行,里外不是人。若是晚一些,比如晏琢与叠嶂两人,各自都觉得与他陈平安是最要好的朋友,就又变得不太妥当了。这些思虑,不可说,说了就会酒水少一字,只剩下寡淡之水,所以只能陈平安自己思量,甚至会让陈平安觉得太过算计人心,以前陈平安会心虚,充满了自我否定,如今却不会了。 每一份善意,都需要以更大的善意去呵护。好人有好报这句话,陈平安是信的,而且是那种诚心诚意的笃信,但是不能只奢望老天爷回报,人生在世,处处与人打交道,其实人人是老天爷,无需一味向外求,只知往高处求。 我如何思虑重重看待人间事,好像不够以诚待人,可若是循规蹈矩,最终做所作为,无害他人,甚至或大或小,确实裨益世道,那就不该因此而束手束脚,一番作为之后,再来扪心自问,缓缓在良知两字上砥砺,就是修心。这就是自家先生文圣所谓的不妨多想想,哪怕事后发现不过是兜兜转转,走了一圈绕回原地,也是头等功夫,我不与天地索取丝毫,天地之间却能白白多出一个求善之人,既可自全,也能益人,岂不美哉?岂非善哉? 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 宁府相较以往,其实也就是多出一个陈平安,并没有热闹太多。 宁府的沉寂缘由,太过沉重。 原本宁府在宁姚出生后,有机会成为董、齐、陈三姓这样的顶尖家族,如今皆已过眼云烟,却又有阴霾挥之不去。 倒是叠嶂的铺子那边,因为太徽剑宗剑仙黄童的返乡酒,老剑仙董三更亲自出马,总计六位剑仙拼桌喝酒,大驾光临,又有三位剑仙在无事牌上刻字,使得小酒铺刚要走下坡路的生意,一夜过后便生意兴隆得不像话,蹲着喝酒的剑修一抓一大把,与此同时,酒铺推出了晏记铺子独有酱菜,买一壶酒,就白送一碟,配合略显寡淡的竹海洞天酒,哧溜一口酒,嘎嘣脆一口酱菜,滋味绝佳。 陈平安在宁府的衣食住行,极有规律,撇开每天待在斩龙崖凉亭六个时辰的炼气,往往是清晨时分,与白嬷嬷一起洒扫庭院半个时辰,在此期间,详细询问练拳事宜,在狮子峰李二帮忙喂拳,说得足够详细,只不过不同的巅峰宗师,各自阐述拳理,往往根本相通、道路迥异,风光大不一样,老妪经常说到细微处,便亲自演练拳招,陈平安有样学样。老妪其实尤为欣慰,因为陈平安在街上一战当中,就已经早早用上了她的拳架,白炼霜的拳法,与绝大多数世间拳意,反其道行之,最重收拳,神意内敛,打熬到一个仿佛圆满无漏的境地,出神入化,再谈向敌递拳。 每天午时,与纳兰夜行在芥子小天地演武场上,去熟悉一位玉璞境剑修的飞剑,约莫消耗半个时辰。 子时时分,还有一场演练,这都是纳兰夜行的要求,想要学习到他截然不同的两种剑意精髓,这个两个时辰,就是最佳时分。 与纳兰夜行学剑,不比与白嬷嬷学拳,经常要负伤,其实纳兰夜行出剑极有分寸,陈平安也就是看着伤痕累累,皮开肉绽,都是小伤,可白嬷嬷却次次心疼,有次陈平安稍稍受伤重了些许,子时练剑过后,按照老规矩,与纳兰爷爷喝两盅,结果白嬷嬷对着纳兰夜行就是一通骂,骂了个狗血淋头,纳兰夜行只是伸手捂住酒杯,不敢还嘴。其实练剑一事,陈平安说过,宁姚也帮着说过,都希望白嬷嬷不用担心,可不知为何,可谓知书达理的老妪,唯独在这件事上,拧不过弯,不太讲理,苦的就只能是纳兰夜行了。 后来听说陈平安剑气十八停瓶颈松动,有了破关迹象,老妪这才忍着心疼,勉强算是放过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纳兰夜行。 关于阿良修改过的十八停,陈平安私底下询问过宁姚,为何只教了这么些人。 宁姚神色凝重,说阿良不是不想多教几人,而是不敢。 陈平安当时坐在凉亭内,悚然惊醒,竟是破天荒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 教得多了,整个蛮荒天下年轻一辈的妖族剑修,都可以齐齐拔高剑道一筹! 宁姚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我至今为止,只教了裴钱一人。” 宁姚点头道:“那就没事。”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询问城池这边除了两本版刻书籍,还有没有一些流散市井的剑仙笔札,无论是本土或是外乡剑修著作,不管是写剑气长城的厮杀见闻,还是游历蛮荒天下的山水游记,都可以。宁姚说这类闲杂书籍,宁府自身收藏不多,藏书楼多是诸子百家圣贤书,不过城池北方的那座海市蜃楼,可以碰碰运气。 陈平安却犹豫起来。 那座集市,很古怪,其根脚,是名副其实的海市蜃楼,却长久凝聚不散为实质,琼楼玉宇,气派恢宏,宛如仙家府邸,将近四十余座各色建筑,能够容纳数千人之多。城池本身戒备森严,对于外乡人而言,出入不易,所以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有长久贸易的巨商大贾,都在那边做买卖,奇巧物件,古董珍玩,法宝重器,应有尽有,那座海市蜃楼每百年会虚化,在那边居住的修士,就需要撤出一次,人物皆出,等到海市蜃楼重新自行凝聚为实,再搬入其中。 宁姚曾经就在那边遭遇一场刺杀。 白嬷嬷也是在那边从十境武夫跌境为山巅境,纯粹武夫不是跌境常见的练气士,由此可见,当年那场偷袭,何等险峻且惨烈。 陈平安没有答应宁姚一起去往那边,只是打算让人帮着搜集书籍,花钱而已,不然辛苦挣钱图什么。 如果不说手段尽出的搏杀,只谈修行快慢。 陈平安哪怕不跟宁姚比较,只与叠嶂陈三秋他们几个作比较,还是会由衷自愧不如。有一次晏琢在演武场上,说要“代师传艺”,传授给小姑娘郭竹酒那套绝世拳法,陈平安蹲在一旁,不理睬一大一小的瞎胡闹,只是抬头瞥了眼陈三秋与董画符在凉亭内的炼气气象,以长生桥作为大小两座天地的桥梁,灵气流转之快,简直让人目不暇接,陈平安瞧着便有些揪心,总觉得自己每天在那边呼吸吐纳,都对不住斩龙崖这块风水宝地。 宁姚站在一旁,安慰道:“你长生桥尚未完全搭建,他们两个又是金丹修士,你才会觉得差距极大。等你凑足五件本命物,五行相依相辅,如今三件本命物,水字印,宝瓶洲五岳土壤,木胎神像,三物品秩够好,已经有了小天地大格局的雏形。要知道哪怕是在剑气长城,绝大多数地仙剑修,都没有这么复杂的丹室。” 陈平安笑道:“剑修,有一把足够好的本命剑,就行了,又不需要这么多本命物支撑。” 宁姚说道:“我这不是与你说些宽慰言语吗?” 陈平安笑道:“心领了。” 陈平安记起一事,“叠嶂每天忙着铺子生意,当真不会耽搁她修行?” 宁姚摇头道:“不会,除了下五境跻身洞府境,以及跻身金丹,两次是在宁府,其余叠嶂破境,都靠自己,每经历过一场战场上磨砺,叠嶂就能破境极快,她是一个天生适合大规模厮杀的天才。上次她与董画符切磋,你其实没有看到全部,等真正上了战场,与叠嶂并肩作战,你就会明白,叠嶂为何会被陈三秋他们当作生死好友,除我之外,陈三秋每次大战落幕,都要询问晏胖子和董黑炭,叠嶂的后脑勺看清了没有,到底美不美。” 宁姚说道:“故而董、陈两家长辈,对于出身不太好的叠嶂,其实一直很刮目相看,尤其是陈家那边,还有意让一位年轻俊彦,嫁娶叠嶂,陈三秋的那位兄长都点头答应了,只是叠嶂自己没答应。董爷爷愿意为太徽剑宗剑仙黄童送行,选在叠嶂的铺子,与你无关,只与叠嶂救过董黑炭的性命,有关。叠嶂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若必死,无需救我。’董爷爷特别欣赏。” 宁姚笑道:“这些事情,我没有跟叠嶂多说,她心思细腻,总会多想,我怕她分心,她对于那些战功彪炳的前辈剑仙,太过仰慕,过犹不及。先前在店铺那边,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不管是左右,还是董爷爷,或是韩槐子郦采他们,叠嶂见到了,都会很紧张。” 陈平安点点头,“确实发现了,你要是答应,回头我可以与她聊聊,关于此事,我比较有心得。” 宁姚盯住陈平安,问道:“这有什么不答应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很不近人情?” 陈平安伸出双手,捏住宁姚的脸颊,“怎么可能呢。” 一直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的晏胖子一个不慎,给学了他拳脚武艺的小姑娘一腿砸在面门上,晏琢浑然不觉,给郭竹酒使眼色,小姑娘转头一瞧,倒抽冷气,师父恁大胆,果然是艺高人胆大!自己更是聪明绝顶运气好,此次拜师学艺,稳赚不亏! 宁姚站着不动,任由那家伙双指捏住两边脸颊,“本事这么大,去芥子小天地,陪你练练手?” 陈平安赶紧收手,不过一手负后,一手摊开手掌伸向演武场,微笑道:“请。” 宁姚一挑眉,掠入演武场靠近南边的那处芥子天地,飘然站定,轻轻拧转手腕。 陈平安跑了个没影。 宁姚也没追他,只是祭出飞剑,在芥子天地中闲庭信步,连练剑都算不上,只是久未让自身飞剑见天地罢了。 修行一事,对于宁姚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郭竹酒怔怔道:“审时度势,能伸能屈,吾师真乃大丈夫也。” 晏琢问道:“绿端,我教你拳法,你教我这马屁功夫,如何?” 小姑娘学那青衫剑客师父当初在大街一役,对敌之前,摆出一手握拳在前、一手负后的潇洒姿势,摇头道:“你心不诚,资质更差。” 晏琢有点懵。 宁姚招手道:“绿端,过来挨打。” 郭竹酒嚷了一句好嘞,然后就开始跑路,好歹是位中五境剑修,御风逃遁不难,就是不如未来师父那般行云流水罢了。 弟子不如师,无需羞愧。 只可惜被宁姚伸手一抓,以火候刚好的一阵细密剑气,裹挟郭竹酒,将其随随便便拽到自己身边。 郭竹酒一个踉跄站定,轻喝一声,双手合掌,然后十指交缠掐诀,“天灵灵地灵灵,宁姐姐瞧不见,打了也不疼!” 晏琢双手捂住脸,狠狠揉搓起来,自言自语道:“要我收绿端这种弟子,我宁肯拜她为师。” 郭竹酒若是以为自己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那也太小觑宁姚了。 小姑娘鼻青脸肿地离开宁府,蹦蹦跳跳,出门的时候,还问宁姐姐要不要吃糕点,并且拍胸脯保证,自己就是走路不长眼睛,摔跤摔的,结果莫名其妙又给宁姐姐抓住小脑袋,往大门上一顿敲门。 有些晕乎乎的郭竹酒,独自一人离开那座学拳圣地,她可怜兮兮走在大街上,摸了摸脸,满手心的鼻血,给她随便抹在身上,小姑娘高高仰起脑袋,慢慢向前走,心想练拳真是挺不容易的,可这是好事哇,天底下哪有随便就能学会的绝世拳法?等自己学到了七八成功力,宁姐姐就算了,师娘为大,师父未必愿意偏袒自己,那就忍她一忍,可是董不得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以后走夜路,就得悠着点喽。 腰间悬挂一枚晃悠悠碧绿抄手砚的小姑娘,一直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轻轻点头,今儿是个好日子。 这天陈平安与宁姚一起散步去往叠嶂的酒铺。 以往两人炼气,各有休歇时辰,不一定凑得到一起,往往是陈平安独自去往叠嶂酒铺那边。 今天宁姚明明是中断了修行,有意与陈平安同行。 陈平安也没多想。 路过那条生意远远不如自己铺子生意兴隆的大街酒肆,陈平安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楹联横批,与宁姚轻声说道:“字写得都不如我,意思更差远了,对吧?” 宁姚说道:“有家大酒楼,请了儒家圣人的一位记名弟子,是位书院君子,亲笔手书了楹联横批。” 陈平安笑道:“这就是只学去一点皮毛的拙劣生意经了,不会成事的,我敢打赌,酒楼生意不变差,那边掌柜就要烧高香了,休想酒客领情。在这边大大小小的酒家七十余家,人人卖酒,浩然天下出产的仙家酒酿百余种,想喝什么酒水都不难,可归根结底,卖的是什么?” 宁姚问道:“是什么?”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继续打量四周那些好似羞羞赧赧小娘子的楹联内容。 宁姚说道:“不说拉倒。” 陈平安赶紧说道:“当然是要那些买酒之人,饮我酒者,不是剑仙胜似剑仙,是了剑仙更胜剑仙。小铺子,粗陋酒桌板凳,偏偏无拘束,小小酒杯大天地。所以叠嶂说挣了钱,就要更换酒桌椅凳,学那大酒楼折腾得崭新鲜亮,这就万万不成。晏胖子提议他用私房钱入伙,拿出记在他名下一座生意不济的大绸缎铺子,也给我直接拒绝了,一来会坏了风水,白白折损了如今酒铺的独有风采,再者,咱们这座城池不算小了,数万人,算他半数的女子,会卖不出绫罗绸缎?所以我打算与晏胖子说道说道,别继续添钱入伙我们店铺,我们出钱入伙他的绸缎铺子。在这里,真正愿意掏钱的,除了喜欢饮酒的剑修,就是最喜欢为悦己者容的女子了。绸缎铺子的新楹联,我都打好腹稿了……” 宁姚缓缓道:“阿良说过,男子练剑,可以仅凭天赋,就成为剑仙,可想要成为他这样善解人意的好男人,不受过女子言语如飞剑戳心的情伤,不挨过女子远去不回头的情苦,不喝过千百斤的魂牵梦萦酒,万万别想。”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眨了眨眼睛,“说的对啊,过去十年,心心念念人,隔在远远乡,仙人飞剑也难及,唯有练拳饮酒解忧。” 下一刻,陈平安蓦然惊慌失措起来。 宁姚的脸色,有些没有任何掩饰的黯然。 那一双眼眸,欲语还休。她不善言辞,便从来不说。因为她从来不知如何说情话。 以前那个练拳一百万才走到倒悬山的草鞋少年,也如他一般言辞笨拙,所以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像就该那样,你不言我不语,便知道了。 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轻轻抹过宁姚的眉毛,轻声道:“不要不开心,要愁眉舒展。” 宁姚说道:“我就是不开心。” 陈平安一个弯腰,抱起宁姚开始奔跑。 宁姚不知所措。 陈平安抱着她,一路跑到了叠嶂酒铺那边,酒桌上和蹲在一旁的大大小小剑修几十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其中还有不少妙龄女子,多是慕名而来的大家闺女。见此场景,也没什么,反而一个个眼神熠熠生辉,更有胆大的女子,豪饮一口酒水,吹口哨那叫一个娴熟。 陈平安将宁姚放下,大手一挥,“还没结账的酒水,一律打九折!” 然后陈平安又补充道:“二掌柜说话未必管用,以叠嶂大掌柜的意思作准。” 酒客们齐刷刷望向叠嶂,叠嶂笑着点头,“那就九折。” 顿时响起喝彩声。 他娘的能够从这个二掌柜这边省下点酒水钱,真是不容易。 陈平安拎了根小板凳,又要去街巷拐角处那边当说书先生了,望向宁姚,宁姚点点头。 叠嶂来到宁姚身边,轻声问道:“今儿怎么了?陈平安以前也不这样啊。我看他这架势,再过几天,就要去街上敲锣打鼓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 陈平安收起符舟,落在城头。 左右有意无意收敛了剑气。 所以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左右睁眼望向城头以外的广袤天地,问了一个问题,“想过一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了吗?” 剑气长城北边,那座底蕴与秘密皆深不见底的城池,既给人规矩森严的感觉,又好像没有规矩可言。 有剑仙在大战中,杀敌无数,在大战间隙,过着人间帝王、醉生梦死的糊涂日子,专门有一艘跨洲渡船,为这位剑仙贩卖本洲女子练气士,入眼者,收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担任侍女,不入眼者,直接以飞剑割去头颅,却依旧给钱。 有剑仙却喜好守着几块小菜圃和一座果园,年复一年,过着庄稼汉的生活。 有剑仙喜欢混迹市井,施展障眼法,终年与陋巷无赖厮混在一起。 有大族子弟,一心向往离开剑气长城,去学宫书院求学。也有豪门公子,浪荡不羁,喜怒无常,一掷千金,又嗜好虐杀奴仆。 上任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便为此大不平,老大剑仙陈清都却只说了一句打过再说。 那位圣人便连战三场,赢二输一,黯然离开剑气长城,重返浩然天下。赢了两位本土剑仙,输给了那位隐官大人。 此间对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左右哪怕只是事后听闻,都清楚其中的杀机重重。 世间人事,怕就怕没有立场,是非混淆。怕就怕只讲立场,只分黑白。 左右最怕的,还是那种信奉世间只有立场、并无道理的聪明人。 陈平安问道:“是近是远?” 左右收起散乱思绪,说道:“城池那边的眼前事,身边事。” 陈平安点头道:“师兄之前有过提醒,我也清楚城池那边的风气,言行无忌,所以很快就会暗流涌动,再过段时日,那些闲言碎语,会渐渐明朗,我连胜四场是原因,我在宁府是原因,我是先生之弟子,师兄之师弟,也是原因。之所以如今还未发生,是因为董老剑仙带人去了叠嶂铺子喝酒,这才让许多人原本已经张开了嘴,又不得不闭了嘴。” 左右说道:“只谈后果。” 陈平安说道:“有不少人,很怕宁府一事,被翻旧账,所以不太愿意宁府、姚家关系重归融洽。有了我,宁姚与陈三秋、董画符和晏琢的纯粹关系,在某些人眼中,会变得浑浊不堪,以前可能是无所谓,现在就会不太愿意。可能还要再加上一个郭家,所以接下来,情况会很复杂。郭竹酒极有可能,近期会被禁足在家。因为很快就会有难听话,传入郭家,例如说郭家烧冷灶的本事不小,可能还会说郭家剑仙好算计,让一个小姑娘出马笼络关系,好手腕。不管说了什么,结果只有一个,郭家只能暂时疏远宁府,郭家毕竟不是郭剑仙的一人事,上上下下百余号人,都还要在剑气长城立足。” 这些都还好,陈平安怕的是一些更加恶心人的下作手段。比如酒铺附近的陋巷孩子,有人暴毙。 只不过当下陈平安没有说出口。 左右说道:“除非陈清都出面帮忙提亲。” 陈平安点点头。 左右问道:“为何不着急。” 陈平安说道:“不敢也不愿催促老大剑仙,何况早与晚,我都有应对之策。” 左右继续问道:“怎么说?” 陈平安答道:“只是言语,不去管,也管不了。若有伸手,我有拳也有剑,如果不够,与师兄借。” 左右点点头,有些笑意,“不错。具体的应对之法,我懒得多问,你自己细细思量,剑气长城的意外,经常会异常的简单直接,反而会格外的意外。” “知道剑气长城如今在蛮荒天下那边砥砺剑道的剑修,有多少吗?” 陈平安摇头道:“这是头等机密,我不清楚。” 左右笑道:“那你清楚什么?” 陈平安说道:“我只清楚剑气长城上五境剑仙、地仙剑修的名字、大致根脚,以及董、陈、齐在内十数个大家族的重要人物一百二十一人。虽然意义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左右疑惑道:“你这么有空?” 陈平安笑道:“习惯成自然,而且此事我比较熟稔,绝对不会耽误练拳与修行,师兄可以放心。” 左右问道:“你偏好商家与术家?” 陈平安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曾接触过这两家的学问宗旨、典籍。” 左右瞥了眼陈平安,笑道:“这两家学问,虽是三教九流的末流,被儒家尤其排斥鄙弃,由来已久,但是我觉得你适当翻阅他们两家的书籍,没有问题,只是别太钻牛角尖,世间许多学问,初见惊艳异常,往往浮浅,初见辽阔无垠,也往往杂草丛生,读破之后,才觉得不过如此,可读还是要读的,只是怕你读得进去,出不来。一本诸子百家圣贤书,能够读出一个根本道理,便是大收获。” 陈平安抱拳作揖,“受教了。” 左右站起身,“除非是看北边城池的打架,一般情况,剑仙不会使用掌管山河的神通,查探城池动静,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解决,后果自负,但是有件事,我可以帮你多看几眼,你觉得是哪件?你最希望是哪件?” 陈平安毫不犹豫说道:“我希望师兄可以帮忙看着酒铺附近的陋巷孩子,不因我而死。” 左右不置可否,又问了个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件最小的事情吗?值得我左右多看?” 陈平安笑道:“读书人眼中,人间无小事。” 左右感慨道:“陈平安,你要是早点成为先生的弟子,应该不错,先生不至于烦忧百年。你可以代替我管着先生的钱袋子,你可以与先生聊许多话。我皆不擅长。” 陈平安对于这种话题,绝对不接。 左右突然说道:“当年先生成为圣人,依旧有人骂先生为老文狐,说先生就像修炼成精了,而且是墨汁缸里浸泡出来的道行。先生听说后,就说了两个字,妙哉。” 陈平安说道:“大隋朝野,在高氏皇帝与大骊王朝签订山盟后,民愤汹汹,其中就有骂茅师兄是文妖。如今看来,茅师兄当时会感到高兴。” 左右不再说话。 陈平安就跟着沉默。 练剑一事,能迟些就迟些。反正肯定都会吃撑着。 陈平安突然欲言又止,望向左右。 左右点点头,示意陈平安但说无妨。 陈平安便以心声言语道:“师兄,会不会有城中剑仙,暗中窥探宁府?” 左右想了想,“就算有,也不会长久,只能偶尔为之,毕竟纳兰夜行不是摆设。纳兰夜行是刺杀一道的行家里手,也是剑气长城最被低估的剑修之一,他可以刺杀他人,自然就擅长隐匿与侦查。” 陈平安神色凝重,说道:“阿良传授给我的剑气十八停,我不止教给自己的弟子裴钱,还教给了一个宝瓶洲寻常少年,名为赵高树,人品极好,绝无问题。只是少年如今尚未去往落魄山,我怕……万一!” 左右说道:“此事我来解决。” 陈平安如释重负。 有了师兄,好像确实不一样。 然后左右说道:“聊了这么多,都不是你迟迟不练剑的理由。” 陈平安哑口无言。 魏晋那个王八蛋坑害自己,都不能当作理由。 就这个师兄的脾气,根本不会觉得那是理由。 真要说了,练剑一事,只会更惨。 不是文圣一脉,估计都无法理解其中道理。 左右坐回城头,开始枯坐,继续温养剑意。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如何练剑?” 左右嗤笑道:“怎么,金身境武夫,便天下无敌了,还需要我出剑不成?” 陈平安懂了,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就出拳了?” 左右置若罔闻。 陈平安有些犹豫,第一拳,应不应该以神人擂鼓式开场。 不曾想左右缓缓道:“百拳之内,加上飞剑,能近我身三十步,我以后喊你师兄。” 不再刻意约束一身剑气的左右,宛如小天地蓦然扩大,陈平安一瞬间就倒掠出去二十步。 不多不少,双方相距三十步。 剑气扑面,犹如无数把实质飞剑飞旋于眼前,若非陈平安一身拳罡自然而然流泻,抵御剑气流溢出的丝丝缕缕剑意,估计陈平安当下就已经满身伤痕,不得不再退数步,人退,拳意却高涨。 左右微笑道:“百拳过后,若是我觉得你出拳太客气,那么你就可以准备下次再与先生告状了。” 陈平安笑容牵强,“师兄,我不是这种人。” 左右说道:“练剑之后,你不是也是了。” ———— 喝酒与不喝酒的魏晋,是两个魏晋,小酌与豪饮的魏晋,又是两个魏晋。 这位宝瓶洲历史上千年以来、首位现身此处的年轻剑仙,在剑气长城,其实很受欢迎,尤其是很受女子的欢迎。 少女未必如何仰慕魏晋,毕竟家乡多剑仙,魏晋虽说极为年轻,听说四十岁就已经是上五境剑仙,可在剑气长城也不算太稀奇的事情,论飞剑杀力,魏晋更不出众,最少如今还是如此,终究只是玉璞境,论相貌,齐家男子,那是出了名的英俊,魏晋也算不得最出挑,陈三秋所在家族,也不差。 可年纪稍长的妇人们,不约而同,都喜欢魏晋,说是瞧着魏晋喝酒,就格外让人心疼。 魏晋不喝酒时,仿佛永远忧愁,小酌三两杯后,便有了几分温和笑意,豪饮过后,神采飞扬。 所以对那些瞧过魏晋喝酒的女子而言,这位来自风雪庙神仙台的年轻剑修,真是风雪里走出来的神仙人。 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女子,能够让魏晋如此难以释怀。 走了个负心汉阿良,来了个痴情种魏晋,老天爷还算厚道。 至于那个左右,还是算了吧,只是多看几眼,眼睛就疼,何苦来哉。何况左右也不爱来城池这边逛荡,离着远了,瞧不真切,到底不如时常饮酒的魏晋来得让人挂念不是?魏晋每次大醉之后,不散酒气,留着醉意,踉跄御剑归城头的落魄身影,那才惹人心疼。 今天魏晋在叠嶂酒铺这边喝得有点高了,一张桌子挤了十数人,魏晋喝酒有点好,从来没架子,若无座位,两三人挤一条长凳都无妨,大概这就是走惯了山下江湖的人,才能有的感染力,这一点,本土剑仙也好,别洲剑修也罢,确实都不如魏晋有一股天然的江湖气。 对于最早见到还是个少年郎的陈平安,魏晋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如今还好,多了些欣赏。 可是贺小凉,魏晋不能不喜欢。 离之越远,喝酒越多,魏晋躲到了山下,躲在了江湖,仍然忘不掉。 先是一个在风雪庙,一个在神诰宗。 然后是一个在宝瓶洲,一个在北俱芦洲。 最后到了现在,这都他娘的一个在蛮荒天下,一个在浩然天下了。 结果她还在魏晋的酒杯里,喝再多的酒,也无用,喝掉一杯,倒满了下一杯酒,她就在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 宁姚见到了从城头返回的陈平安,没多说什么,老妪又给伤着了心,逮着纳兰夜行就是一阵老狗老狗大骂。 纳兰夜行也不顶嘴,做人得认命。 堂堂剑仙,委屈至此,也不多见。 老人独自喝闷酒去。 陈平安熟稔擦药养伤一事,宁府丹房宝库重地的钥匙,白嬷嬷早就给了。 去的路上,陈平安与宁姚和白嬷嬷说了郭竹酒被刺杀一事,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老妪念叨了一句,这帮阴损玩意,就喜欢欺负孩子,真是不得好死。 宁姚不太上心,小姑娘人没事,其余的,宁姚不愿多想,反正陈平安喜欢想事情,能者多劳。 有宁姚跟着未来姑爷,白炼霜也就不掺合,找个机会再去骂一骂纳兰老狗,先前小姐姑爷在场,她没骂尽兴。 陈平安熟门熟路,双臂血肉模糊,双手白骨裸露大半,依旧浑然不觉,拣选了三只瓷瓶,还要为自己涂抹各色膏药,三种色泽,有先后之别,包扎伤口的时候,还有心情打趣自己,按照我们龙窑烧造瓷器的说法,这叫釉上三彩,不算什么金贵的釉色,历代大骊皇帝少有真正御用的,多是拿来封赏功臣,大骊先帝之前,老皇帝钟情于一种釉下青花加小斗彩,再加描金,那才叫一个漂亮,工序复杂,极难成器,就是艳俗了点,完整器物,我们都没机会见到了,我只在老瓷山见过次品碎片,确实很花俏,工艺复杂到几十座龙窑窑口,只有年轻时候的姚老头做得出来。 陈平安一开始还怕宁姚会嫌烦这些鸡毛蒜皮,不曾想宁姚听得很专注,陈平安便多说了些龙窑生涯的趣事。 当学徒那会儿,刘羡阳经常拉着我去老瓷山,到了那边,他就跟到了自家一样,拣拣选选,如数家珍,历朝历代的新老瓷器,前身是何种器物,该有什么款识,都跟他亲手烧造差不多,在大家都不是练气士的前提下,烧瓷这种事情,的确需要天赋。成了修道之人,再看人间琴棋书画,自然就变味了,一眼望去,瑕疵太多,纰漏无数,经不起细细推敲。好一个‘成为山上客,大梦我先觉,只道寻常’。 宋集薪他爹,就要清淡素雅许多,我们窑口那边专门为朝廷烧造大器,私底下我们这些学徒,将那些御用重器的很多特征,私底下取了泥鳅背灯草根猫儿须的说法,当时还猜天底下那个最有钱的皇帝老儿,晓不晓得这些说头。听说当今年轻天子,偏好又转入浓艳,不过比起他爷爷,还是很收敛了。 宁姚笑道:你怎么可以记住那么多事情,我就记不住。 陈平安说道:你怎么拐弯骂人呢? 宁姚一头雾水,我骂你什么了? 陈平安说道:难道你不是在埋怨我修行不专,破境太慢? 宁姚弯曲手指,朝陈平安一条胳膊轻轻弹去,自找的打。 陈平安双手笼袖,赶紧转身躲开,寻常女子,见着了这般惨状,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你倒好,还要雪上加霜。 宁姚停下脚步,哦?我害你受委屈了? 陈平安神色自若,双脚并拢,蹦跳前行,摇头晃脑,自顾自说道:我喜欢的宁姚,怎么可能是寻常女子。 宁姚朝着前边陈平安就是一脚踹。 陈平安被一脚踹在屁股上,向前飘然倒去,以头点地,颠倒身形,潇洒站定,笑着转头,我这天地桩,要不要学? 宁姚缓缓前行,懒得搭理他。 陈平安站在原地,等待宁姚与自己并肩,才继续散步,轻声问道:在你们之前的那拨天才,大致在五十在与百岁之间的那一小撮先天剑胚,很强?我只在叠嶂酒铺那边,见过其中一人,王宗屏,元婴瓶颈剑修,其余几个,都还不曾见过。 宁姚没有着急回答问题,反而问道:我们这一代剑修,天才辈出,是千年未有的大年份,这个你早就听说过了,约莫三十余人,两场大战之后,你知道还剩下几个吗? 陈平安说道:加上郭竹酒这些上过城头却未曾下城去南边的六人,三十二人,如今总计活下二十四人,战死八人,半数死于乱战,其中资质极好的章戎,更是被一位玉璞境大妖偷袭刺杀,章戎身边的护阵剑师救之不成,一同战死。 宁姚看着陈平安,她似乎不太想说话了。反正你什么都知道,还问什么。好些事情,她都记不住,还没他清楚。 只是看着可怜兮兮的陈平安,宁姚这才继续说道:我得修行,晚些再说。 陈平安说道:那我找纳兰爷爷喝酒去。 宁姚加快步伐,随你。 原本不太想喝酒的陈平安,这会儿是真想喝酒了。 宁姚没有转身,说道:少喝点。 陈平安嘴上答应下来,其实方才没那么想喝酒的,突然又很想多喝点了。 到了纳兰夜行的宅院那边,老人唉声叹气,不是喝酒不解愁,而是那个老婆姨前脚刚走,骂了个狗血淋头。 纳兰夜行笑问道:喝点? 陈平安笑着点头,老人便倒了一碗酒,没敢倒满,毕竟未来姑爷还带着伤,怕那老婆姨又有骂人的由头。 陈平安双臂包扎如粽子,其实行动不便,只不过堂堂下五境修士,好歹还是学了术法的,心念微动,驾驭碗中酒水,扯动白碗到身前,学那陈三秋,低头咬住白碗,轻轻一提,稍稍歪斜酒碗,就是一口酒水下肚。 纳兰夜行笑了笑,这就是入乡随俗,很好。 陈平安埋怨道:纳兰爷爷,怎么不是自家酒铺的竹海洞天酒。 纳兰夜行笑道:都是今年留下来的宁府库藏,你白嬷嬷每年初,就会给个喝酒的定数,马上就是年关了,家里边就没剩下几坛,明年就去帮衬你的生意,不用我说,咱们这位白嬷嬷就会去买许多珍藏起来。 陈平安说道:纳兰爷爷是不是有些好奇,为何我的剑气十八停,进展如此缓慢? 纳兰夜行点头道:照理说,不该如此缓慢才对。只不过陈公子不说,我也不便多问。 陈平安解释道:其中一座剑气途径的关隘气府,就像这桌上酒,曾有旧藏之物。 纳兰夜行好奇道:可是某位剑仙遗物被公子哥暂且搁置起来的他人本命飞剑? 陈平安摇头道:是一缕剑气。 纳兰夜行惊讶道:一缕剑气? 陈平安笑容灿烂,道:是‘极小极小’的一缕剑气。再多,不宜多说。 左右说过,有纳兰夜行在身边,言语无忌。 城中剑仙就算以掌管山河的神通窥探宁府,也会刻意避开纳兰夜行这位昔年的仙人境。 纳兰夜行心中震撼不已,却没有多问,抬起酒碗,不说了,喝酒。 陈平安在纳兰夜行这边,没那么多礼数,自己喝酒姿势不雅,心中也没个负担。 纳兰夜行当然更无所谓。自家姑爷,怎么瞧都是顺眼的。拳法高,学剑不慢,想法周全,人也俊朗,关键是还读过书,这在剑气长城可是稀罕事,与自家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怪不得白炼霜那个老婆姨处处护短。 在一老一小喝着酒的时候。 宁姚也与白嬷嬷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老妪见着小姐,笑问道:姑爷与自家师兄练剑,多吃点苦,是好事,不用太过心疼。可不是谁都能够让左右尽心传授剑术的。这些年,变着法子想要接近那位大剑仙的聪明蛋,听说多了去,左右心高气傲,从不理会。要我看,左右还真不是认了咱们姑爷的文圣弟子身份,而是实打实认了一位小师弟,才愿意如此。 宁姚摇摇头,趴在桌上,不是这个。 老妪笑着不言语。 宁姚坐起身,他会说很多好听的话。 老妪问道:小姐不喜欢? 宁姚摇头道:没有不喜欢。 老妪又问:小姐是担心他会喜欢别人。 宁姚还是摇头,不担心。 老妪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他变得太多,然后同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原地,生怕有一天,他就走在了自己前边,倒不是怕他境界登高什么的,就是担心两个人,越来越没话可聊? 宁姚给说中了心事,又趴下去,怔怔出神,然后嗓音低低,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说话,那个家伙,偏是个话痨子,好多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会不会总有一天,他觉得我这个人闷得很,他当然还会喜欢我,可他就要不爱说话了。 老妪笑得不行,只是没笑出声,问道:为什么小姐不直接说这些? 宁姚气道:不想说。他那么聪明,每天就喜欢在那儿瞎琢磨,什么都想,会想不到吗? 老妪打趣道:幸好没说,不然真要委屈死咱们姑爷了。女人心海底针,姑爷又不是未卜先知算无遗策的神仙。 宁姚点了点头,心情略微好转,也没好多少。 老妪不着急。 因为这些小小的忧愁。 大概就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才会有吧。 这天夜幕中。 城头上,子时过后,魏晋站在左右身边,喝着一壶好不容易买来的青神山酒,铺子每天只卖一壶,他买到手,就意味着今天其他剑修都没份了。 魏晋笑问道:陈平安练剑之前,有没有说我坑他? 左右摇头道:白白找揍而已,我这小师弟,不会做的。 魏晋无奈道:这么机灵的吗? 左右笑道:先生曾言,你曾经有一剑,加上我在蛟龙沟那一剑,对陈平安影响极大。 魏晋愣了一下,点头道:早年在一头嫁衣女鬼那边,我按照与阿良前辈的约定,剑比人更早,见到了少年时候的陈平安。 左右沉默片刻,是不是觉得为情所困,拖泥带水,剑意便难纯粹,人便难登山顶? 魏晋点头道:确实有此忧虑,事实上也是如此。 左右笑道:那你就错了,大错特错。 魏晋收起酒水,正襟危坐,愿听左前辈教诲。 左右说道:剑修练剑,最重什么? 魏晋摇头道:我心中诸多答案,肯定不是前辈所想。 左右举起一手,做握剑姿势,是人握剑,故而剑术再高, 剑道再大,于我剑修而言,都是小事。任你手握那传说中的五把仙剑,无论你当下境界如何,是不是剑仙,你才是握剑之人。 左右收起手,转头道:若只是喜欢一位女子,剑便不得出,算什么剑仙?你魏晋,不过是学剑资质好,才有个玉璞,长久以往,仅凭天赋资质,支撑你走不到高处,我敢断言,你如果久久不破心关,最终成就会很一般,以后与我少说话。 魏晋喝了一大口酒,喃喃道:可晚辈还是觉得,世间唯有儿女情长,比剑气更长,我不忍割舍,甚至不愿丢掉。想着人,喝着酒,稀里糊涂,人在山中鬼打墙,比起少喜欢一人,少喝酒,仗剑登高,对我而言,反而更好。 左右摇头道:这就没救了。 魏晋试探性问道:那晚辈以后,是不是就无法与前辈闲聊了? 左右笑道:剑仙魏晋,趁早滚蛋。酒鬼魏晋,可以常来。 魏晋爽朗大笑,畅快饮酒,刚要询问一个问题,四座天下,总计拥有四把仙剑,是举世皆知的事实,为何左右会说五把? 青冥天下的道老二,拥有一把仙剑。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大天师,拥有一把,还有那位被誉为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拥有一把。除此之外,相传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剑楼,镇压着最后一把。四座天下,何等广袤,仙兵自然依旧不多,却也不少,可是唯独配得上仙剑说法的剑,万年以来,就只有这么四把,绝对不会再有了。 只是不等魏晋喝完酒,再问这个问题,他就离开了城头此处。 因为老大剑仙来了。 魏晋离开城头,行礼告辞。 陈清都站在墙边,是不是很意外,自己会有这么个小师弟? 左右点头,却不说话。 学得剑气十八停的少年赵高树。 当时左右以剑气隔绝天地,陈平安开口言语,是这般言语。 事实上当时,陈平安同时以心声言语,却是另外一个名字,赵树下。 年纪轻轻,小心谨慎到了这种境界,左右都会有些讶异。 对于剑仙左右点头却无言语的不敬嫌疑,老人也不以为意,若是连左右这点傲气都容不下,北边那座城池,加上城头诸多剑仙,在他陈清都剑下,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而左右并不奇怪陈清都知晓此事。 在双方脚下这座城头之上,陈清都可谓举世无敌,大概只比至圣先师身在文庙道祖坐镇白玉京佛祖坐莲台逊色一筹。 这也是左右最无奈的地方。 不过同时这也是左右最敬佩这位老人的地方。 蛮荒天下万年攻城,为何剑气长城依旧屹立不倒? 整座蛮荒天下大的大妖都心知肚明,只要陈清都一天不死,就算整座剑气长城都没了,还是去不了倒悬山,去不了浩然天下。 也只有陈清都,压得住剑气长城北边的桀骜剑修一万年。 只有这位老人,能够对隐官说一句你年纪小,我才容忍。 陈清都说道:等城里边大大小小的麻烦都过去了,你让陈平安来茅屋那边住下,练剑要专心,什么时候成了名副其实的剑修,我就离开城头,去帮他登门提亲,不然我没脸开这个口。一位老大剑仙的破例行事,一铺子酒水,一座小学塾,可买不起。 左右说道:看他自己的意思。到时候你不去姚家,我去。 陈清都笑道:这就很不善喽。无论是你先生在此,还是你小师弟在这里,都不会如此言语。 左右皱眉道:你也盯着酒铺那边的陋巷孩子?陈清都不在意那么多事情,竟然会在意这个? 不然? 陈清都反问道:我剑术比你高,剑意比你高,剑道比你高,学问都还比你大,你都会上心的,我就不能多看几眼? 左右面无表情道:我忍你两次了。 陈清都微笑道:剑气最长处,犹然不如人,那就乖乖忍着。 左右冷笑道:三次。 陈清都问道:知道为何我愿意瞧一瞧陋巷那边的教书识字? 左右神色淡然,这就涉及剑气长城一个最大的问题,剑修出剑万年,杀敌万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不知到底为何。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陈清都点点头,望向北边城池的灯火,豪门府邸处,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市井陋巷处,昏暗一片,两处接壤之地,星星点点。 生死为何,都还好说,毕竟私心重重,很难让人真正觉得如何。 陈清都神色落寞,我一直希望那边有人自己去做,自己去想,自己去觉得。知道了前因后果,所有的历史渊源,知道了自己与先人,到底付出怎样的代价,依旧能够让一位位在世剑修,哪怕心怀怨气,委屈,愤怒,依旧出剑,人与剑,皆往南去,死则死矣。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抬高,人间灯火,先有一粒,一生二,二生三,三起璀璨星河一大片。 左右摇头道:晚了,输了。 陈清都笑道:左右啊,你这就不如你的小师弟了,明知虽无大用,难改既定结局,依旧耐心为之。 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 离着上次风波,陈平安再来酒铺喝酒,已经过去一旬光阴,年关时分,剑气长城却没有浩然天下那边的浓厚年味。 叠嶂这个大掌柜,拜二掌柜所赐,名气愈发大了。叠嶂也与陈平安学了不少生意经,迎来送往,愈发熟稔,简单而言,就是豁得出去脸面了。 若有人询问,大掌柜,今天请不请客?挣了咱们这么多神仙钱,总得请一次吧? 叠嶂便回答,你等剑仙,花钱喝酒,与出剑杀妖,何须他人代劳? 所有酒桌嘘声四起,叠嶂如今也无所谓。 与叠嶂和相熟酒客打过招呼,陈平安搬了条小板凳去街巷拐角处那边坐着,只是今天没有人来听说书先生讲那山水故事,许多少年少女见到了那个青衫身影,犹豫过后,都选择绕路。 除了那个捧着陶罐的屁大孩子,给爹娘堵在了家里,张嘉贞是要在别处当长工挣钱,其余的,是不敢来。 未必是觉得那个陈平安是坏人,但是那个人,终究在酒铺那边打死了人,有孩子或是他们的长辈亲眼见到。 这是人之常情,陈平安不奇怪,更谈不上失望,坐了一会儿,晒着冬末时分的和煦太阳,嗑着瓜子,然后拎起板凳返回酒铺,也不帮忙,在铺子柜台那边打算盘对账本,叠嶂在为客人端碟送酒的空隙,来到铺子,犹豫了一下,说道:生意没差。 陈平安合上账本,摊开手掌,轻轻在算盘上抹过,抬头笑问道:是不是一直很想问我,那人到底是不是妖族奸细?不管真相如何,你叠嶂作为宁姚和陈平安的朋友,都希望我明确告诉你一个答案? 叠嶂没有犹豫,摇头道:不想问这个,我心中早有答案。 陈平安娴熟敲击着算盘,缓缓说道:双方实力悬殊,或是对手用计深远,输了,会服气,嘴上不服,心里也有数。这种情形,我输过,还不止一次,而且很惨,但是我事后复盘,受益匪浅。怕就怕那些你明明可以一眼看穿却可以结结实实恶心到人的手段。对方根本就没想着赚多少,就是逗着玩。 陈平安还没有一句话没说出。因为蛮荒天下很快就会倾力攻城,哪怕不是下一场,也不会相距太远,所以这座城池里边,一些无足轻重的小棋子,就可以肆意挥霍了。 这也是对一些藏在更深处关键暗棋的一种提醒。 陈平安瞥了眼铺子门外,这是有人在幕后蓄势,我如果就这么掉以轻心了,自以为剑气长城的阴谋,比起浩然天下,好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那么我注定不死也伤,还会连累身边人。那个躲在幕后的谋划之人,是在对症下药,看出我喜欢行事无错为先,就故意让我步步小胜。 叠嶂笑道:小胜?庞元济和齐狩听了要跳脚骂娘的。不谈齐狩,庞元济肯定是不会再来喝酒了,最便宜的酒水,都不乐意买。 陈平安笑了起来,那就是一场小胜。庞元济和齐狩清楚,观战剑仙知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剑修,以及我不是剑气长城的本土人氏。先前那人的言语,虽然是故意恶心人,但很多话,确实都说在了点子上。只可惜一切言语,没有意外,就很难赢我,先前我与齐狩庞元济两场架,就赢了在我‘意外’多。 叠嶂叹了口气,陈平安,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怕。 这就像两人对弈,一方次次猜中对方步步落子在何处,另一方是何感受?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但是还有些事情,就连陈三秋晏胖子他们都不清楚,例如陈平安写字让叠嶂帮忙拿纸张的时候,当时陈平安就笑言自己的这次守株待兔,对方定然年轻,境界不高,却肯定去过南边战场,故而可以让更多的剑气长城诸多寻常剑修,去感同身受,生出恻隐之心,以及泛起同仇敌忾之人情,说不定此人在剑气长城的家乡坊市,还是一个口碑极好的普通人,常年帮衬街坊邻居的老幼妇孺。此人死后,幕后人都不用推波助澜,只需作壁上观,不然就太不把剑气长城的巡察剑仙当剑仙了,自然而然,就会形成一股起于青萍之末的底层舆论,从市井陋巷,大小酒肆,各色店铺,一点一点蔓延到豪门府邸,诸多剑仙耳中,有人不予理会,有人默默记心中。不过陈平安当时也说,这只是最坏的结果,未必当真如此,何况也形势坏不到哪里去,到底只是一盘幕后人小试牛刀的小棋局。 此时此刻,叠嶂原本担心陈平安会生气,不曾想陈平安笑意依旧,而且并不牵强,就像这句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陈平安第二次听到类似说法。 能够当着面说这句话,就是真把我当朋友了。 陈平安点头道:与我为敌者,理当如此感受。 叠嶂说道:有你在宁姚身边,我安心些了。 陈平安笑道:下一次南边大战过后,你如果还愿意讲这句话,我也会安心不少。 叠嶂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陈平安点点头,轻声道:对,这也是对方幕后人有意为之,第一,先确定初来驾到的陈平安,文圣弟子,宁府女婿,会不会真的登上城头,与剑修并肩作战。第二,敢不敢出城去往南方战场,对敌杀妖。第三,离开城头后,在自保性命与倾力厮杀之间,作何取舍,是争取先活下来再谈其它,还是以求颜面,为自己,也为宁府,不惜一死,也要证明自己。当然最好的结果,是那个陈平安轰轰烈烈战死在南边战场上,幕后人心情若好,估计事后会让人帮我说几句好话。 陈平安打趣道:我先生坐过的那张椅子被你当作了传家宝,在你家小宅子的厢房珍藏起来了,那你以为文圣先生左右两边的小板凳,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坐的吗? 叠嶂心情沉重,拎起一坛酒揭了泥封,倒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郁郁不言。 陈平安举起酒碗,抿了口酒,笑道:少喝点,咱俩虽是掌柜,喝酒一样得花钱的。 叠嶂手持酒碗,欲言又止。 陈平安问道:还有问题?只管问。 叠嶂轻声问道:当初最先持碗起身之人?是托儿?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摆手道:不是。 然后陈平安指了指叠嶂,大掌柜,就安心当个生意人吧,真不适合做这些算计人心的事情。若是我如此为之,岂不是当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尤其是那些隔岸观火的剑仙,全是只知练剑不知人心的傻子?有些事情,看似可以尽善尽美,得利最多,实则绝对不能做的,太过刻意,反而不美。比如我,一开始的打算,便只求不输,打死那人,就已经不亏了,再不知足,画蛇添足,白白给人瞧不起。 叠嶂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举起手中酒碗,学那陈平安说话,喝尽人间腌臜事! 陈平安笑眯眯抬起酒碗,与之磕碰,谢过大掌柜请我喝酒。 ———— 城池以西,有一座隐官大人的躲寒行宫,东边其实还有一座避暑行宫,都不大,但是耗资巨万。 今天躲寒行宫当中,大堂上,隐官大人站在一张造工精美的太师椅上,是浩然天下流霞洲的仙家器物,红色木材,纹路似水,云霞流淌。 大堂中还有两位辅佐隐官一脉的本土剑仙,男子名为竹庵,女子名为洛衫,皆是上了岁数的玉璞境。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负责谍报汇总的元婴修士,正在事无巨细,禀报那场酒铺风波的首尾,将那观海境年轻剑修黄洲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查了出来,师承亲朋好友,相熟的地仙长辈,等等,一一向剑仙竹庵详细道出,至于隐官大人,对这些是历来不感兴趣的。 此外还有庞元济,与一位儒家君子旁听,君子名为王宰,与上任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有些渊源。 隐官大人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走来走去,身形摇晃,双手揪着两根羊角辫,就好像在梦游。 剑仙竹庵一边听着下属的禀报,一边翻阅着手上那封谍报,务求精细的缘故,字数自然便多,所以隐官大人从来不碰这些。 女子剑仙洛衫,身穿一件圆领锦袍,头顶簪花,极其艳红,尤为瞩目。 谍报一事,君子王宰类似浩然天下朝廷庙堂上的言官,没资格参与具体事务,不过勉强有建言之权。 用隐官大人的话说,就是总得给这些手握尚方宝剑的外来户,一点点说话的机会,至于人家说了,听不听,看心情。 王宰听过谍报阐述后,问道:事实证明,并无确凿证据,证明黄洲此人是妖族奸细,陈平安会不会有滥杀之嫌?退一步讲,若真是妖族奸细,也该交由我们处置。若不是,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岂不是草菅人命? 庞元济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酒。 作为隐官大人的唯一嫡传,庞元济说话,很多时候比竹庵洛衫两位前辈剑仙都要管用,只不过庞元济不爱掺合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一向专心修行。 洛衫淡然道:恶人就该恶人磨,磨得他们后悔为恶。在剑气长城说话,确实不用忌讳什么,下五境剑修,骂董三更都无妨,只要董三更不计较。可若是董三更出手,自然就是死了白死。那个陈平安,明摆着就是等着别人去找他的麻烦,黄洲 如果识趣,在看到第一张纸的时候,就该见好就收,是不是妖族奸细,很重要吗?自己蠢死,就别怨对方出手太重。至于陈平安,真当自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了?大言不惭!下一场南边大战,我会让人专门记录陈平安的杀妖历程。 竹庵板着脸道:在这件事上,你洛衫少说话。 女子剑仙洛衫与宁府那对夫妇,有些瓜葛,早年闹得不太愉快。 至于洛衫这番话,谈不上为陈平安说情,撑死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只不过一半的板子,砸了在死人尸体上。 王宰来剑气长城七八年,参加过一次大战,不过没有如何厮杀,更多担任类似监军剑师的职责,战场记录官。隐官大人说了,既然是君子,定然是饱读诗书的,又是皮娇肉嫩的,那就别去打打杀杀了。当时王宰也被气得不轻,与儒家圣人言说此事,却无果。 洛衫冷笑道:那竹庵剑仙意下如何?要不要喊来陈平安问一问?文圣弟子,还有个剑术入神的师兄,在城头那边瞧着呢。 竹庵脸色阴沉。 按照规矩,当然得问。 但是那个年轻人,太会做人,言行举止,滴水不漏,何况靠山太大。 王宰说道:文圣早已不是文圣了,何况陈平安是儒家门生,行事就应该更加合乎规矩,不可随心所欲杀人。就算那位在文庙早已没有神位的老先生在场,我也会如此直言,若是两位剑仙不宜出面,可以交由晚辈问话陈平安。 竹庵问道:问话地点,是在这里,还是在宁府? 王宰听出这位剑仙的言下之意,便退而求其次,说道:我可以去登门拜访,不至于让陈平安觉得太过难堪。 洛衫扯了扯嘴角,这就好,不然我都怕陈平安前脚跟刚到行宫,左大剑仙就要后脚跟赶来。 庞元济叹了口气,收起酒壶,微笑道:黄洲是不是妖族安插的棋子,寻常剑修心里犯嘀咕,我们会不清楚? 王宰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黄洲此人,在剑气长城大庾岭巷,有口皆碑,上阵厮杀记录我早已详细翻阅,当得起倾力而为的评语,容我说句不好听的,黄洲这类剑修,虽然境界不高,杀敌不多,却是剑气长城的立身之本,此事若是轻轻一笔揭过,连半点样子都不做,我敢断言,只会让许多普通剑修寒心。赏罚分明,是剑气长城的铁律,怎的,是圣人弟子,是大剑仙的师弟,便管不得了? 说到这里,王宰神色坚毅,望向竹庵与洛衫两位剑仙,此刻儒家君子身上,颇有一种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隐官大人睁开眼睛,站在椅子边缘,前后摇晃,好似不倒翁,她根本没有去看那个读书人,懒洋洋道:黄洲这种货色,城池里边如果有一万个,我只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老大剑仙都要骂我失职,又得罚我多少年多少年的不喝酒。 当她开口说话之后。 竹庵与洛衫两位剑仙都立即起身。 那位元婴剑修更是神色肃穆,竖耳聆听圣旨一般。 隐官大人伸出手掌,打着哈欠,你们的脑子,是不是给接连几场大战,打得不够用了?那就多吃饭,多喝水,别总是练剑练剑再练剑,容易把脑子练坏掉的。你们还好,至于某些人,读书读坏了脑子,我可救不了。 君子王宰脸色如常。 隐官大人自顾自点头道:我虽然一直就不喜欢那个陈平安,但是这会儿,一对比,就觉得顺眼多了。唉,这是为啥呢?为啥呢? 她指向洛衫,你来说说看。 洛衫笑道:今夜月色大好。 隐官大人点点头,有道理。 王宰站着不动。 隐官大人有些服气这些读书人的脸皮,丢了个眼色给竹庵,后者立即说了个由头,带着王宰离开议事堂。 洛衫也带着那位元婴剑修离开。 只剩下师徒二人。 庞元济笑道:师父,亚圣一脉,就这么对文圣一脉不待见吗? 隐官大人招招手,庞元济走到那张太师椅旁边,结果给隐官大人一把揪住,使劲一拧,元济,就数你练剑把脑子练得最坏掉! 庞元济在师父这边也没什么讲究,挣脱开隐官大人的小手,揉着脸颊,无奈道:师父解惑。 隐官大人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傻徒弟。你真以为那王宰是在针对陈平安?他这是在绑着咱们,一起为陈平安证明清白,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我偏不让他顺心如意,反正那个陈平安,是个人精,根本无所谓这些。 庞元济细细一琢磨,点了点头,同时又有些怒意,这个王宰,竟敢算计到自己师父头上? 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 ,剑来 陈平安喝着酒,看着忙忙碌碌的大掌柜,有点良心不安,晃了晃酒坛,约莫还剩两碗,铺子这边的大白碗,确实不算大。 陈平安便伸手招呼叠嶂一起喝酒,叠嶂落座后,陈平安帮忙倒了一碗酒,笑道:“我不常来铺子,今天借着机会,跟你说点事情。范大澈只是朋友的朋友,而且他今天酒桌上,真正想要听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道理,只是心中积郁太多,得有个发泄的口子,陈三秋他们正因为是范大澈的朋友,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有些酒水,埋藏久了,一下子突然打开,老酒甘醇最能醉死人,范大澈下次去了南边厮杀,死的可能性,会很大,大概会觉得这样,就能在她心中活一辈子,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喜欢往最坏处了想。但是白白挨了范大澈那么多骂,还摔了咱们铺子的一只碗,回头这笔账,我得找陈三秋算去。叠嶂,你不一样,你不但是宁姚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接下来的言语,就不会顾虑太多了。” 叠嶂玩笑道:“放心,我不是范大澈,不会发酒疯,酒碗什么的,舍不得摔。” 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你对剑仙,作何感想?远处见他们出剑,近处来此饮酒,是一种感受?还是?” 叠嶂想了想,“尊敬。” 叠嶂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其实就是怕。小时候,吃过些底层剑修的苦头,反正挺惨的,那会儿,他们在我眼中,就已经是神仙人物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每次在路上见到了他们,我都会忍不住打摆子,脸色发白。认识阿良之后,才好些。我当然想要成为剑仙,但是如果死在成为剑仙的路上,我不后悔。你放心,成了元婴,再当剑仙,每个境界,我都有早早想好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最少买一栋大宅子这件事,可以提前好多年了,得敬你。” 陈平安提起酒碗,相互饮酒,然后笑道:“好的,我觉得问题不大,崇拜强者,还能体恤弱者,那你就走在中间的道路上了。不光是我和宁姚,其实三秋他们,都在担心,你次次大战太拼命,太不惜命,晏胖子当年跟你闹过误会,不敢多说,其余的,也都怕多说,这一点,与陈三秋对待范大澈,是差不多的情形。不过说真的,别轻言生死,能不死,千万别死。算了,这种事情,身不由己,我自己是过来人,没资格多说。反正下次离开城头,我会跟晏胖子他们一样,争取多看几眼你的后脑勺。来,敬我们大掌柜的后脑勺。” 叠嶂提起酒碗,轻轻磕碰,又是饮酒。 陈平安笑道:“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比较欠揍,事先说好,你先跟我保证,我把说完过后,我还是铺子的二掌柜,咱们还是朋友。” 叠嶂笑道:“先说说看。保证什么的,没用,女子反悔起来,比你们男人喝酒还要快的。” 陈平安有些无奈,问道:“喜欢那带走一把浩然气长剑的儒家君子,是只喜欢他这个人的性情,还是多少会喜欢他当时的贤人身份?会不会想着有朝一日,希望他能够带这自己离开剑气长城,去倒悬山和浩然天下?” 叠嶂脸色微红,压低嗓音,点头道:“都有。我喜欢他的为人,气度,尤其是他身上的书卷气,我特别喜欢,书院贤人!多了不起,如今更是君子了,我当然很在意!再说我认识了阿良和宁姚之后,很早就想要去浩然天下看看了,如果能够跟他一起,那是最好!” 只是叠嶂很快就神采飞扬起来,“如果真有他喜欢我的那么一天,我也会只有成为了剑仙,再去浩然天下!不然就算他求我,我也不会离开剑气长城。” 陈平安啧啧道:“人家喜欢不喜欢,还不好说,你就想这么远?” 叠嶂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神采奕奕,“只是想一想,犯法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与你说个故事,不算道听途说,也不算亲眼所见,你可以就只当是一个书上故事来听。你听过之后,最少可以避免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其余的,用处不大,并不适用你和那位君子。” 那是一个关于痴情读书人与嫁衣女鬼的山水故事。 用情至深者,往往与苦相伴。痴情二字,往往与辜负为邻。 陈平安当然不希望叠嶂,与那位儒家君子如此下场,陈平安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不过这里边有个前提,别眼瞎找错了人。这种眼瞎,不单单是对方值不值得喜欢。实则与每一个自己关系更大,最可怜之人,是到最后,都不知道痴心喜欢之人,当初为何喜欢自己,最后又到底为何不喜欢。 就像起先陈平安只问那范大澈一个问题,言下之意,无非是俞洽是否知晓你范大澈宁肯与朋友借钱,也要为她买那心仪物件,这般女子的心思,你范大澈到底有没有瞧见,是不是一清二楚,依旧接受?如果可以,并且能够妥善解决这条脉络上的枝叶,那也是范大澈的本事。 若是真的完全不清楚,从头到尾迷迷糊糊,范大澈显然就不会那么恼羞成怒,显而易见,范大澈无论是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还是后知后觉,都清楚,俞洽是知道自己与陈三秋借钱的,但是俞洽选择了范大澈的这种付出,她选择了继续索取。范大澈到底清不清楚,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没有。范大澈兴许只是依稀觉得她这样不对,没有那么好,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去解决。 范大澈只知道,离别之后,双方注定愈行愈远,他喝过了酒,觉得自己恨不得将心肝 剐出来,交给那女子瞧一眼自己的真心。 若说范大澈如此毫无保留去喜欢一个女子,有错?自然无错,男子为心爱女子掏心掏肺,竭尽所能,还有错?可深究下去,岂会无错。如此用心喜欢一人,难道不该知道自己到底在喜欢谁? 就像陈平安一个外人,不过远远见过俞洽两次,却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名女子的上进之心,以及暗中将范大澈的朋友分出个三六九等。她那种充满斗志的野心勃勃,纯粹不是范大澈身为大姓子弟,保证双方衣食无忧,就足够的,她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仅凭自己俞洽这个名字,就可以被人邀请去那剑仙满座的酒桌上饮酒,并且绝不是那敬陪末座之人,落座之后,必然有人对她俞洽主动敬酒!她俞洽一定要挺直腰杆,坐等他人敬酒。 陈平安不喜欢这种女子,但也绝对不会心生厌恶,就只是理解,可以理解,并且尊重这种人生道路上的众多选择。 范大澈理解?完全不理解。 今天错过了,将来碰运气,也能遇上对的人,成为一双投缘的神仙道侣。可一旦运气不好,就只能再次错过。 叠嶂听过了故事结尾,愤愤不平,问道:“那个读书人,就只是为了成为观湖书院的君子贤人,为了可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那位嫁衣女鬼?” 陈平安点头道:“从来如此,从无变心,所以读书人才会被逼着投湖自尽。只是嫁衣女鬼一直以为对方辜负了自己的深情。” 叠嶂竟是听得眼眶泛红,“结局怎么会这样呢。书院他那几个同窗的读书人,都是读书人啊,怎么如此心肠歹毒。” 陈平安说道:“读书人害人,从来不用刀子。与你说这个故事,便是要你多想些,你想,浩然天下那么大,读书人那么多,难不成都是个个无愧圣贤书的好人,真是如此,剑气长城会是今天的模样吗?” 叠嶂抬起头,神色古怪,瞥了眼玉簪青衫的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我尽量去懂这些,事事多思多虑,多看多想多琢磨,不是为了成为他们,恰恰相反,而是为了一辈子都别成为他们。” 陈平安举起酒碗,“如果真有你与那位君子相互喜欢的一天,那会儿,叠嶂姑娘又是那剑仙了,要去浩然天下走一遭,一定要喊上我与宁姚,我替你们提防着某些读书读到狗身上的读书人。无论是那位君子身边的所谓朋友,同窗好友,家族长辈,还是书院学宫的师长,好说话,那是最好,我也相信他身边,还是好人居多,人以群分嘛。只是难免有些漏网之鱼,这些家伙撅个屁股,我就知道要拉哪些他们的圣贤道理出来恶心人。吵架这种事情,我好歹是先生的关门弟子,还是学到一些真传的。朋友是什么,就是难听的话,泼冷水的话,该说得说,但是一些难做的事情,也得做的。最后这句话,是我夸自己呢,来,走一碗!” 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 也亏得整座剑气长城,都已经陷入光阴长河的停滞,不然就凭高大女子的这一句话,就能让不少剑仙的剑心不稳。 当然如附近的左右,更远处的隐官大人,或是董三更,依旧可以不受拘束,只不过对于陈清都这边的动静,已经无法感知。因为老大剑仙如此作为,若有人胆敢擅自行动,那就是问剑陈清都,陈清都从来不会太客气,死在陈清都剑气之下的剑仙,可不只有一个十年前的董观瀑。 能见陈清都出剑之人即剑仙。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玩笑之言。 陈清都竟是半点不恼,笑了笑,跃上墙头,盘腿而坐,眺望南方的广袤天地,问道:“儒家文庙,怎么敢让你站在这里?这帮圣贤不可能不知道后果。难道是老秀才帮你担保?是了,老秀才刚刚立下大功,又白忙活了,为了自己的闭关弟子,也真是舍得功德。” 城头之上,一站一坐,高下有别。 她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陈清都,万年修行,胆子也练大了不少。” 陈清都笑道:“好久没有与前辈言语了,机会难得,挨几句骂,不算什么。” 她只是此处站立片刻,便知道了一些兴许三教圣人、诸多剑仙都无法获悉的秘辛,摇摇头,“可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有后悔?” 陈清都点头道:“只说陈清都,后悔颇多。当年陈清都之流,其实已经有路可走,天地无拘,甚至可以胜过大部分神灵。可陈清都当年依旧仗剑登高,与那么多同道中人,一同奋起于人间,问剑于天,死了的,都不曾后悔,那么一个陈清都后悔不后悔,不重要。” 陈清都抬起头,“前辈可曾后悔?” 以掌心抵住剑柄的高大女子,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那三缕剑气所在窍穴,你会看不出来?” 陈清都答道:“看出些端倪,只是不敢置信罢了。与此同时,陈清都也担心是儒家的深远谋划。” 陈清都抬头望向天幕,感慨道:“在那个孩子之前,前辈相伴者,何等高高在上,何等举世无匹。此处一剑,别处一剑,随随便便,便是堆积如山的神灵尸骸,便是一座座破碎而出的洞天福地。然后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地仙资质,却断了长生桥,当时是三境,还是四境武夫来着?前辈让陈清都怎么去相信?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会选择陈平安。所以我便故意视而不见,就是在等这一天,我希望陈清都这一生,开窍之时,是见前辈,将死之际,最后所见,可重新再看一眼。” 陈清都面带微笑,伸出并拢双指,向前轻轻横抹,骤然之间,极远处,亮起一道剑气长河,却不是一条笔直横线,而是歪歪扭扭,如天上俯瞰人间的一条长河。 陈清都微笑道:“陈清都最早所学剑术,便是如此。说实话,如今剑修,剑心浑浊,道心不明,真不如我们那一辈人的资质,只见一眼,便知大道。” 这一剑落在蛮荒天下靠近剑气长城的天地间,估计要引发不小的震动。 例如猜测陈清都是不是要万年以来,第一次走下剑气长城,问剑于整座蛮荒天下。 她问道:“你是在跟我显摆这种雕虫小技?” 陈清都笑道:“岂敢。” 随即这位岁月悠悠的老人,剑气长城人人眼中的老大剑仙,终于有了几分陈清都该有的气魄,“何况如今,晚辈剑术,真不算低了。万年之前,若是与前辈你们为敌,自然没有胜算,如今若是再有机会逆行光阴长河,带剑前往,去往当年战场……” 她不见动作,长剑倾斜,悬停空中,剑尖指向坐在一旁的陈清都。 哪怕剑尖距离头颅不过三寸,陈清都始终岿然不动,在剑尖处,凝聚出一粒芥子大小的光亮。 她说道:“在这座剑气长城,别人拿你陈清都没办法,我是例外。” 天下剑术最早一分为四,剑气长城陈清都是一脉,龙虎山天师是一脉,大玄都观道家剑仙是一脉,莲花佛国那边犹有一脉。 这就是剑术道统极其隐蔽的万年传承,早已不为世人熟知,哪怕是许多北俱芦洲的剑仙,都不知其中渊源根脚,只能知道几座天下拥有四把仙剑。 而这四脉剑术道统,各有侧重,可如果只论杀力之大,当然是剑气长城陈清都这一脉,当之无愧,稳居首位。 陈清都当然不是畏惧身边这位远远未曾达到剑道巅峰的高大女子。 是尊敬。 可话说回来,怕是不怕,但是岂会当真半点不担忧,就如她所说,陈清都剑术再高,在她面前,便永远不是最高。 这句话,其实要远远比两人万年之后再度重逢,她让陈清都滚蛋那句话,更加惊世骇俗。 需知除非三教圣人手持信物,亲临剑气长城,那么陈清都坐镇剑气长城,就是千真万确的无敌于世,任你道老二手持仙剑,依旧没有胜算。 倒悬山为何存在?倒悬山上为何会有一座捉放亭?道老二为何早年明明已经身在倒悬山,却依旧没有多走一步?这位最喜欢与天地争胜负的道祖二弟子,为何带剑来到浩然天下,不曾出剑便返回青冥天下?要知道一开始这位道人的打算,便是自己脚踩世间最大的山字印,与那屹立于剑气长城之上的陈清都,来一场竭尽全力的厮杀! 证明他不光是道法高深,故而白玉京半数出自他手,并且他还要证明自己已经为天下剑术别开生面,开辟出第五脉剑术道统! 两人都在眺望远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正眼看陈清都哪怕一眼。 剑气长城南边城墙上,那些刻下大字的一笔一划,皆大如洞府之地,都开始簌簌落下尘土,一些在那边修道的地仙剑修,随之身形摇晃却毫无察觉。 陈清都微笑道:“前辈,够了吧?” 她说道:“你知不知,你当年的不作为,让我主人的修道速度,慢了许多许多。原本剑气十八停,主人早就该破关而过了。” 陈清都说道:“年轻人,走得慢些,多吃点苦,又有何妨。走得太快,太早登高,又有前辈相伴在侧,对于几座天下来说,并非好事。左右对魏晋说那握剑一事,真是极对,左右真该对他的小师弟说一说。陈平安如果做不成前辈真正的主人,要我看啊,这孩子的修行之路,还不如慢些再慢些,一直提不起剑才好,总之越晚登顶越好。陈平安真要有喜好随心所欲出剑的一天,我都会后悔让他去往藕花福地历练,借机重建长生桥了。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座福地洞天衔接之地,当初正是被前辈镇杀一尊真灵神只,出剑的剑气殃及,才劈出破碎小天地吧?” 她不再言语。 剑尖处,芥子大小的一粒光亮,蓦然大如拳头,陈清都鬓角发丝缓缓飘起,有些被斩落,随风飘散,一缕缕发丝,竟是直接将那些停滞不前的光阴长河,轻易割裂开来。 “陈清都,我给你一点脸,你就要好好接住!” 她神色冷漠,一双眼眸深处,孕育着犹胜日月之辉的光彩,“万年之前,我的上任主人怜惜你们,你们这些地上的蝼蚁接住了。万年之后,我已经陨落太多,你剑道拔高数筹,但这不是你这么跟我说话的理由。老秀才将我送到此地,一路上担惊受怕,与我说了一箩筐的废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陈清都苦笑道:“该不会是老秀才说了提亲一事,前辈在跟我怄气吧?老秀才真是鸡贼,从来不愿吃半点亏!” 陈清都伸手,握住剑尖处的那团光明,说道:“不能再多了,这些纯粹剑意,前辈可以尽管带走,就算是晚辈耽误了前辈砥砺剑锋的赔罪。若是再多,我是无所谓,就怕事后陈平安知晓,心中会难受。” 她皱了皱眉头,收起长剑,那团光明在剑尖处一闪而逝,缓缓流转剑身,她重新恢复拄剑之姿。 陈清都转头望去,笑道:“前辈如今再看人间,作何感想?” 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她叹息一声,“为何一定要为别人而活。” 习武练拳一事,崔诚对陈平安影响之大,无法想象。 方才那句话,显然有一半,陈平安是在与已逝之人崔诚,重重许诺,生死有别,依旧遥遥呼应。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在为自己而活,只是走在路上,会有牵挂,我得让一些敬重之人,长久活在心中。人间记不住,我来记住,如果有那机会,我还要让人重新记起。” 她陷入沉思,记起了一些极其遥远的往事。 陈平安走出一段路后,便转身重新走一遍。 她也跟着再走一遍回头路。 这就是陈平安追求的无错,免得剑灵在光阴长河行走范围太大,出现万一。 世间意外太多,无力阻拦,来则来矣。 但是最少在我陈平安这边,不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横生枝节太多。 最知我者,齐先生,因我而死。 他们坐在城头之上,一如当年,双方坐在金色拱桥上。 陈平安问道:“是要走了吗?” 她说道:“可以不走,不过在倒悬山苦等的老秀才,可能就要去文庙请罪了。” 陈平安说道:“短暂离别,不算什么,但是千万不要一去不回,我可能依旧扛得住,可终究会很难受,难受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更难受。” 她笑着说道:“我与主人,生死与共万万年。” 陈平安转过身,伸出手掌。 她抬起手,不是轻轻击掌,而是握住陈平安的手,轻轻摇晃,“这是第二个约定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说到的,都会做到。” 她收回手,双手轻轻拍打膝盖,远望那座大地贫瘠的蛮荒天下,冷笑道:“好像还有几位老不死的故人。” 陈平安说道:“那我多加小心。” 她说道:“如果我现身,这些鬼鬼祟祟的远古存在,就不敢杀你,最多就是让你长生桥断去,重新来过,逼着主人与我走上一条老路。” 陈平安摇头道:“不管今后我会怎么想,会不会改变主意,只说当下,我打死不走。” 她笑道:“知道啦。” 陈平安突然笑问道:“知道我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她想了想,“敢做取舍。” 就比如当年在老秀才的山河画卷当中,向穗山递出一剑后,在她和宁姚之间,陈平安就做了取舍。 若是错了,其实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一个谄媚于所谓的强者与权势之人,根本不配替她向天地出剑。 人间万年之后,多少人的膝盖是软的,脊梁是弯的?不计其数。这些人,真该看一看万年之前的人族先贤,是如何在苦难之中,披荆斩棘,仗剑登高,只求一死,为后世开道。 只不过最终这拨人慷慨死后,那种与神性大为不同的人性之光辉,也开始出现了变化,或者说被掩盖,当年神只造就出来的傀儡蝼蚁们,之所以是蝼蚁,便在于存在着先天劣性,不单单是人族寿命短暂那么简单,正因为如此,最初才会被高高在天的神灵,视为万年不移的脚下蝼蚁,只能为众多神灵源源不断提供香火,予取予夺,除此之外,性命与草芥无异。那会儿,俯瞰大地的一尊尊金身神只,其实有一些存在,察觉到了人间变故,只是凭借人间香火凝聚淬炼金身一事,涉及神灵长生根本,并且收益之大,无法想象,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口源泉,故而有一些神灵,是视而不见,有一些则是不以为然,根本不觉得碾死一群蝼蚁,需要花费多少气力。 可最终结局演变至此,当然还有一个个偶然的必然。例如水火之争。 最大的例外,当然是她的上一任主人,以及其余几尊神只,愿意将一小撮人,视为真正的同道中人。 那是人间剑术与万法的发轫。 陈平安摇摇头,轻声道:“我心自由。” 然后陈平安笑道:“这种话,以前没有与人说过,因为想都没有想过。” 她喃喃重复了那四个字。 “我心自由。” ———— 陈平安又被老大剑仙丢回城池之内,纳兰夜行已经出现在门口,两人一同走入宁府,纳兰夜行轻声问道:“是老大剑仙拉着过去?”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纳兰夜行其实本来就谈不上有多担心,既然得知是老大剑仙所为,就更加放心。 不过陈平安以心声说道:“纳兰爷爷,与白嬷嬷说一声,有事情要商量,就在芥子小天地那边。” 纳兰夜行神色凝重,“与小姐议事?” 陈平安笑道:“一起。” 四人齐聚于演武场。 陈平安便将剑灵一事,大致说了一遍,只说现况大概,不涉及更多的渊源。 纳兰夜行与白炼霜两位老人,仿佛听天书一般,面面相觑。 仙剑孕育而生的真灵? 是那传说中的四把仙剑之一,万年之前,就已是杀力最大的那把?与老大剑仙陈清都算是旧识故友? 宁姚还好,神色如常。 然后演武场这处芥子天地便起涟漪,走出一位一袭雪白衣裳的高大女子,站在陈平安身旁,环顾四周,最后望向宁姚。 宁姚一挑眉。 剑灵笑道:“放心,我很快就走。” 宁姚说道:“你不走,又如何?” 剑灵凝视着宁姚的眉心处,微笑道:“有点意思,配得上我家主人。” 陈平安心知要糟,果不其然,宁姚冷笑道:“没有,便配不上吗?配不配得上,你说了又算吗?” 纳兰夜行额头都是汗水。 白炼霜更是身体紧绷,紧张万分。 剑灵笑道:“不算不算,行了吧。” 宁姚呵呵一笑。 陈平安眼观鼻鼻观心,十八般武艺全无用武之地,这会儿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剑灵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 本就已经飘渺不定的身形,逐渐消散。最终在陈清都的护送下,破开剑气长城的天幕,到了浩然天下那边,犹有老秀才帮忙掩盖踪迹,一同去往宝瓶洲。 远行路上,老秀才笑眯眯问道:“怎么样?” 剑灵说道:“也不算如何漂亮的女子啊。” 老秀才轻轻搓手,神色尴尬道:“哪里是说这个。” 剑灵哦了一声,“你说陈清都啊,一别万年,双方叙旧,聊得挺好。” 老秀才皱着脸,觉得这会儿时机不对,不该多问。 剑灵低头看了眼那座倒悬山,随口说道:“陈清都答应多放行一人,总计三人,你在文庙那边有个交代了。” 老秀才恼火道:“啥?前辈的天大面子,才值一人?!这陈清都是想造反吗?!不成体统,放肆至极!” 剑灵说道:“我可以让陈清都一人都不放行,这一来一回,那我的面子,算不算值四个人了?” 老秀才大义凌然道:“岂可让前辈再走一趟剑气长城!三人就三人,陈清都不厚道,我辈读书人,一身浩然气,还是要讲一讲礼义廉耻的。” 剑灵又一低头,便是那条蛟龙沟,老秀才跟着瞥了眼,悻悻然道:“只剩下些小鱼小虾,我看就算了吧。” 在倒悬山、蛟龙沟与宝瓶洲一线之间,白虹与青烟一闪而逝,瞬间远去千百里。 别说是剑仙御剑,哪怕是跨洲的传讯飞剑,都无此惊人速度。 剑灵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动。 老秀才伸长脖子瞧了眼,有些惴惴不安,试探性问道:“这是作甚?” 剑灵淡然道:“记账。” 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记账?记谁的账,陆沉?还是观道观那个臭牛鼻子老道?” 剑灵微笑道:“记下你喊了几声前辈。” 老秀才痛心疾首道:“怎可如此,试想我年纪才多大,被多少老家伙一口一个喊我老秀才,我哪次在意了?前辈是尊称啊,老秀才与那酸秀才,都是戏称,有几人毕恭毕敬喊我文圣老爷的,这份心焦,这份愁苦,我找谁说去……” 剑灵收起手,看了眼脚下那座同时矗立有雨师正神第一尊、天庭南天门神将的海上宗门,问道:“白泽如何选择?” 老秀才笑道:“做了个好选择,想要等等看。” 剑灵问道:“这桩功德?” 老秀才摇头道:“不算。还怎么算,算谁头上,人都没了。” 剑灵嗤笑道:“读书人算账本事真不小。” 老秀才点头道:“可不是,真心累。” 剑灵转过头,“不对。” 老秀才悻悻然道:“你能去往剑气长城,风险太大,我倒是说可以拿性命担保,文庙那边贼他娘的鸡贼,死活不答应啊。所以划到我闭关弟子头上的一部分功德,用掉啦。亚圣一脉,就没几个有豪杰气的,抠抠搜搜,光是圣贤不豪杰,算什么真圣贤,如果我如今神像还在文庙陪着老头子干瞪眼,早他娘给亚圣一脉好好讲一讲道理了。也怨我,当年风光的时候,三座学宫和所有书院,人人削尖了脑袋请我去讲学,结果自己脸皮薄,瞎摆架子,到底是讲得少了,不然当时就一门心思扛着小锄头去那些学宫、书院,如今小平安不是师兄胜似师兄的读书人,肯定一大箩筐。” 关于老秀才擅自用掉自己主人那桩功德一事,剑灵竟是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好像如此作为,才对她的胃口。 至于老秀才扯什么拿性命担保,她都替身边这个酸秀才臊得慌,好意思讲这个,自己怎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他会不清楚?浩然天下如今有谁能杀得了你?至圣先师绝对不会出手,礼圣更是如此,亚圣只是与他文圣有大道之争,不涉半点私人恩怨。 老秀才自顾自点头道:“不用白不用,早早用完更好,省得我那弟子知道了,反而糟心,有这份牵连,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一脉,真不是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个个心气高学问好,品行过硬真豪杰,小平安这孩子走过三洲,游历四方,偏偏一处书院都没去,就知道对咱们儒家文庙、学宫与书院的态度如何了。心里边憋着气呢,我看很好,这样才对。” 剑灵笑道:“崔瀺?” 老秀才一脸茫然道:“我收过这位弟子吗?我记得自己只有徒孙崔东山啊。” 剑灵说道:“我倒是觉得崔瀺,最有前人气度。” “谁说不是呢。” 老秀才神色恍惚,喃喃道:“我也有错,只可惜没有改错的机会了,人生就是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错却无法再改,悔莫大焉,痛莫大焉。” 只是老秀才很快一扫心中阴霾,揪须而笑。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追,自己这不是收了个闭关弟子嘛。 前什么辈。 咱年纪是小,可咱俩一个辈儿的。 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 春风喊来了一场春雨。 屋檐下,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文人笔札的陈平安,站起身,去伸手接着雨水。 当初在从城头返回宁府之前,陈清都问了一个问题,要不要留下一盏本命灯,如此一来,下一场大战死在南边战场,虽说会伤及大道根本,可好歹多出半条命,就是那魂魄拓碑之法,第一个步骤,比较熬人,寻常修士,吃不住这份苦,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责罚辖境内的鬼魅阴灵,点燃水灯山灯,以魂魄作为灯芯,厉害在长久,只说短暂的苦痛,远远不如拓碑法。 第二步就是在自家祖师堂点灯,熬过了第一步,这本命灯的最大缺点,就是耗钱,灯芯是仙家秘术打造,烧的都是神仙钱,每天都是在砸钱。故而本命灯一物,在浩然天下那边,往往是家底深厚的宗字头仙家,才能够为祖师堂最重要的嫡传弟子点燃,会不会这门术法,是一道门槛,本命灯的打造,是第二道门槛,此后消耗的神仙钱,也往往是一座祖师堂的重要支出。因为一旦点燃,就不能断了,若是灯火熄灭,就会反过来伤及修士的原本魂魄,跌境是常有的事。 第三步,就是凭借本命灯,重塑魂魄阴神与阳神真身,而且也未必一定成功,哪怕成功了,以后的大道成就,都会大打折扣。 故而打造本命灯一事,就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山上宗门的修道之人,应对一个个“万一”的无奈之举。可不管如何,从好过修士兵解离世,魂魄飞散,只能寄希望于投胎转世,辛苦寻觅四方,再被人带回山头师门,再续香火。可这样的修士,前世的三魂七魄,往往残缺,更换多少,看命,所以能否开窍,还得看命,开窍之后,前世今身又该到底怎么算,难说。 陈平安回过神,收起思绪,转头望去,是晏胖子一伙人,叠嶂难得也在,酒铺那边就怕下雨的日子,只能关门打烊,不过桌椅不搬走,就放在铺子外边,按照陈平安交给她的法子,每逢雨雪天气,铺子不做生意,但是每张桌子上都摆上一坛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再放几只酒碗,这坛酒不收钱,见者可以自行饮酒,但是每人最多只能喝一碗。 宁姚还在斩龙崖那边潜心修行,上次从大街那边返回宁府后,白嬷嬷和纳兰夜行就发现自家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对待修行一事,认真起来。 晏胖子是来谈陈平安与叠嶂一起入伙绸缎铺子的事情,陈三秋和董画符纯粹就是凑热闹的,人人撑伞,走入屋檐下,收起伞斜靠在墙根那边。陈平安一手持书,一手拎着椅子走入厢房,晏胖子看着干净到过份的屋子,痛心疾首,我晏琢的好兄弟,宁家的乘龙快婿,为何住在如此寒酸的小地方,陈三秋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一套茶具,据说是中土神洲某个大王朝的御用,陈三秋开始煮茶,他倒是想拉着陈平安喝酒,敢吗?以后还想不想来宁府做客了? 陈三秋煮茶的时候,笑道:“范大澈的事情,谢了。” 陈平安摆摆手,桌上那本文人笔札,便是陈三秋帮着从海市蜃楼那边买来的善本书籍,还有许多殿本史书,应该花了不少神仙钱,只是跟陈三秋这种排得上号的公子哥谈钱,打脸。 至于同样出身头等豪门的董黑炭,就算了吧,这家伙的省钱本事,比陈平安还要出神入化,从小到大,据说兜里就没往外掏出过一颗雪花钱。陈平安都想要找人帮忙坐庄,押注董画符什么时候主动花钱,然后他与董画符合伙,偷偷大赚一笔。 陈平安觉得有赚头,就与董画符说了这事。 董画符摇头道:“我反正不花钱,挣钱做什么,我家也不缺钱。” 陈平安吃瘪。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叠嶂笑得最开心,只是没笑一会儿,就听陈平安说道:“不用你花钱,我与那坐庄之人打个商量,分别可以押注你一旬之内花钱,一月之内花钱,以及一月之内继续不花钱,至于具体花多少钱,也有押注,是一颗还是几颗雪花钱,或是那小暑钱。然后让他故意泄露风声,就说我陈平安押了重注要赌你近期花钱,但是打死不说到底是一旬之内还是一月之内,可事实上,我是押注你一个月都不花钱。你看,你也没花钱,酒照喝,还能白白挣钱。” 叠嶂觉得眼前这个二掌柜,坐庄起来,好像比阿良更心狠手辣些。 陈三秋有些想喝酒。 晏琢跃跃欲试,“那我也要白赚一笔,押注董黑炭不花钱!” 陈平安斜眼道:“你当然帮着那个重金聘请来的坐庄之人,帮着稳定赌局啊,在某些奸猾赌棍们游移不定的时候,你晏胖子也是一个‘不小心’,故意请附上仆役送钱去,不曾想露了马脚,让人一是传十传百,晓得你晏大少偷偷砸了大笔神仙钱,押注在一旬之内,这就坐实了前边我押注董黑炭花钱的小道消息,不然就这帮死精死精的老赌棍,多半不会上钩的。你晏大少先前砸多少钱,还不是就在我兜里转一圈,就回你口袋了?事后你再跟我和董黑炭分账。” 晏琢以拳击掌,“绝妙啊!” 叠嶂跟陈三秋面面相觑。 叠嶂刚想要入伙,不多,就几颗雪花钱,这种昧良心的钱,挣一点就够了,挣多了,叠嶂心里过意不去。 不料陈三秋摇头道:“别想拉我下水,我良心疼。” 叠嶂便犹豫起来。 陈平安一脸嫌弃道:“本来就不能一招用烂,用多了,反而让人生疑。” 陈三秋双手抱拳,晃了晃,“我谢谢你啊。” 董画符干脆利落道:“我要五成,其余五成,你们俩自己分账去。” 陈平安语重心长道:“黑炭啊,我听说满城的人,都知道宁姚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的事情啊,我倒是没觉得没什么,你看那范大澈,在我的地盘上骂我不说,还朝我摔碗,我记仇吗?我完全不记仇啊,如今都成了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的好朋友。” 董画符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方才是说你独占五成,我跟晏胖子分账。” 后边便聊到了正事,挂在晏琢名下的那座绸缎铺子,陈平安和叠嶂打算入伙,两人都只各占一成。 陈平安带着他们走到了对面厢房,推开门,桌上堆满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各色印章,不下百方,然后还有一本陈平安自己编撰的印谱,命名为“百剑仙谱印”,陈平安笑道:“印文都刻完了,都是寓意好、兆头好的喜庆文字,女子送女子,女子送给男子,男子送给女子,都极佳。铺子那边,光买绸缎布料,不送,唯有与咱们铺子预先缴纳一笔定金,一颗小暑钱起步,才送印章一枚,先给钱者,先选印章。只不过边款未刻,若要多刻些字,尤其是想要有我陈平安的署名,就得多掏钱了,铺子一成之外,我得额外抽成。女子在铺子垫了钱,往后购买衣裳布料,铺子这边亦可稍稍打折,意思一下就成,若有女子直接掏出一颗谷雨钱,砸在咱们晏大少脸上,打折狠些无妨。” 晏琢捻起一枚印章,篆文为“最相思室”,犹豫道:“咱们这边,虽说有些大族女子,也算舞文弄墨,可其实学问都很一般,会喜欢这些吗?何况这些印章材质,会不会太普通了些。” 陈平安说道:“如果印章材质太好,何必在绸缎铺子当彩头,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毫无意思。这些其实就是个手把件,玩赏皆可。再者,天底下其实没有不喜欢好话与好字的人,只是以前没太多机会见到。” 陈三秋翻翻拣拣,最后一眼相中那枚印文为“心系佳人,思之念之”的小巧印章,丢了一颗谷雨钱给晏琢,笑道:“就当是放了一颗谷雨钱在你铺子里边,所以这枚印章归我了。” 晏琢知道陈三秋在这种事情上,比自己识货多了,只是仍然不太确定,说道:“陈平安,入伙一事,没问题,你与叠嶂一人一成,只不过这些印章,我就担心只会被陈三秋喜欢,我们这边,陈三秋这种吃饱了撑着喜欢看书翻书的人,到底太少了,万一到时候送也送不出去,卖更卖不出去,我是无所谓,铺子生意本来就一般,可如果你丢了脸,千万别怪我铺子风水不好。再就是不买东西先掏钱,真有女子愿意当这冤大头?” 陈平安从别处拿起一本小册子,递给晏琢,笑道:“你拿去后翻阅几遍,照搬就行了,反正铺子生意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董画符突然说道:“我要这方印章。” 陈平安瞥了眼,自己刻的印章,一眼便知,朱文是那“游山恨不远,剑出挂长虹”。 晏琢笑道:“这就掏钱了?那还怎么坐庄?” 董画符说道:“原本四一分账,现在我三你二。” 晏琢毫不犹豫道:“成交!” 叠嶂也在那边翻看印文。 有那“清澈光明”。 还有“少年老梦,和风甘雨”。 “一生低首拜剑仙”。“身后北方,美 目盼兮”。 “呦呦鹿鸣,啾啾莺飞,依依不舍”。 “天下此处剑气最长”。 “不敢仗剑登城头,唯恐逐退三轮月”。 在叠嶂翻出最后这枚印章的时候,晏琢突然红了眼睛,对陈平安颤声说道:“这枚印章,我如果想要,怎么算账?” 叠嶂惊讶,董画符也错愕。 陈三秋却有些神色感伤。 晏琢的父亲,没了双臂之后,除了那次背着身受重伤的晏胖子离开城头,就不会去城头那边登高望远。 陈平安轻轻从叠嶂手中拿过印章,递给晏琢,“做生意,讲究的是亲兄弟明算账。这枚印章我送你,又不是买卖,不谈钱。” ———— 宁姚来这边的时候,刚好在院门口遇到晏胖子他们撑伞离开,宁姚跟陈平安一起走入院子后,问道:“怎么回事?” 陈平安大致解释了一下,宁姚便去了那间搁放印章的厢房,坐在一旁,拿起一枚印章,“你这些天就忙活这个?不只是为了挣钱吧?” 陈平安摇头道:“确实不为挣钱。” 宁姚说道:“方才白嬷嬷说了,辅佐第四件本命物炼化的天材地宝,差不多暗中收集完毕了,放心,宁府库藏之外的物件,纳兰爷爷亲自把关,肯定不会有人动手脚。”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该加把劲了,每天置身于一堆金丹前辈之中,战战兢兢,害得我说话都不敢大声。” 陈平安是在北俱芦洲狮子峰破的柳筋境瓶颈,如今是修士四境骨气境,儒家修士在此境界,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养气功夫最出众。至于练气士第五境,“人生天地间,体魄为熔炉”的筑庐境,佛道两家的练气士,优势更大。三教之所以超乎其余诸子百家,这两境的各自优势,十分显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修士下五境,虽然境界低,却被誉为登山五境,是大道根本所在。 此后能否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就像纯粹武夫能否打破第三境这道生死关,至关重要。 宁姚趴在桌上,一枚一枚印章看过去,缓缓说道:“府门洞开,开窍纳气,人身小天地,气海纳百川,即为洞府境,从这一刻开始,修道之人,才可以真正有序炼化天地灵气,人体三百五十六个窍穴,就像三百六十五座天然而生的洞天福地,静待修士登山结庐修道。像我们剑气长城,能否孕育而生先天剑胚,是天才与常人的分水岭,同理,在蛮荒天下,妖族能否早早化作人形,以人之姿修行炼气,也很关键。在洞府境这一层,男子修士,开九窍,就能跻身观海境,女子要困难些,需开十五窍,所以洞府境女修的数量,要远远多于男子,只不过观海境的女修,往往战力大于男子。” “你比较特殊,已经有了三座本命窍穴,又有三处窍穴,被剑气浸染多年,加上剑气十八停的往返,又有初一、十五坐镇其中两座,这就算五座半了。等到你炼化其余两件本命物,凑足五行之属,那就是开辟出了七座半洞府,只要你跻身洞府境,说不定很快就可以破境,成为观海境。洞府境,本来就是说府门大开,八方迎客,寻常修士在此境,会很煎熬,因为受不住那份灵气如潮水倒灌的折磨,被视为水灾之祸殃,魂魄与肉身一个不稳,修行路上,往往要走三步退两步,举步维艰,你最不怕这个。随后的观海境,对你也不算什么大关隘,你同时是纯粹武夫,还是金身境,一口真气流转极为迅猛,修士本该通过一点点灵气积攒,开辟、扩充道路,在你这边,也不是什么难题。只有到了龙门境,你才会有些麻烦。” 陈平安笑道:“难为你了。” 这些琐碎,肯定是她从纳兰夜行那边临时问来的。 因为宁姚自身修行,根本无需知晓这些。 宁姚捻起一枚印章,攥在手心,晃了晃,随口说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那就当我没说。” 陈平安双手笼袖,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些印章。 屋外雨水不停,最近一个月,下雨较多。 连雨不知春将去。 陈平安侧过头,望向窗外,家乡那边,自己的开山大弟子裴钱,有一次师徒二人坐在登山台阶上,裴钱看风吹过松柏,树影婆娑,光阴缓缓,她偷偷与自己师父说,只要她仔细看,世间万物,无论是流水,还是人的走动,就会很慢很慢,她都要替它们着急。 裴钱也会经常与暖树和米粒一起,趴在竹楼二楼栏杆上,看着下雨或是下雪,看那些挂在屋檐下的冰锥子,手持行山杖,一棍子打个稀烂,然后询问朋友自己剑术如何。米粒偶尔被欺负得厉害了,也会与裴钱怄气,扯开大嗓门,与裴钱说我再也不跟你耍了。估摸着山脚的郑大风都能听见,然后暖树就会当和事佬,然后裴钱就会给米粒台阶下,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不过陈平安在落魄山上的时候,裴钱是绝对不敢将床单当作披风,拉着米粒四处乱窜的。 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 从中土神洲而来的这拨外乡剑修,总计五人。 除了拎酒少年,还很镇定自若,其余三人都稍稍后退,随时准备祭出飞剑,其中一人,二十岁出头,神色木讷,无论是退避,还是牵引灵气准备出剑,都比同伴慢了半步。还有一位少女,亭亭玉立,对襟彩领,外罩纱裙,点缀一,大小对错,不可相互涵盖抵消,比如你若是先承认了杀妖一事,极对,对了万年,再来与我讲酒鬼赌棍的极其不对,你看我认不认?如何?我文圣一脉,是不是脾气当真不错,还愿意讲道理? 少女瞪大眼睛,脑子里一团浆糊,眼前这个青衫酒鬼,怎么说出来的混账话,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可她就是忍不住一阵火大啊。 陈平安最后对那个再没了笑意的拎酒少年说道:放心,我不会以四境练气士的身份,守这第一关。为什么?不是我不想教你做人,教你好好说话,而是我尊敬你们身为中土剑修,却愿意来剑气长城走上一遭,好歹愿意亲眼看一看那座蛮荒天下。外乡修士走三关,是公事。你我之间,是私人恩怨,以后再说。 陈平安走回酒铺那边。 有个下筷如飞吃酱菜的汉子喊道:二掌柜,威风大了,请客喝酒,庆贺庆贺? 陈平安笑呵呵道:我拜托诸位剑仙要点脸啊,赶紧收一收你们的剑气。尤其是你,叶春震,每次喝一壶酒,就要吃我三碟酱菜,真当我不知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那汉子双指捻起地上那只剩下半碟的酱菜,还你? 陈平安哑口无声。 那汉子洋洋自得,他娘的老子不要脸起来,自己都怕,还怕你二掌柜?再说了,还不是跟你二掌柜学的? 陈平安咳嗽一声,没有落座,拍了拍手掌,大声道:咱们铺子是小本买卖,本来打算近期除了酱菜之外,每买一壶酒,再白送一碗阳春面,这就是我打肿脸充胖子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反正阳春面也不算什么美食,清汤寡淡的,也就是面条筋道些,葱花有那么几粒,再加那么一小碟酱菜倒入其中,筷子那么一搅拌,滋味其实也就凑合。 叶春震立即就算四周酒鬼眼神如飞剑。 因为谁都知道与二掌柜讲理,讲不过的。 叶春震一咬牙,二掌柜,来一壶好酒,五颗雪花钱的!今儿不小心稍稍多吃了些酱菜,有点咸了,喝点好酒,压一压。 好嘞,叶老哥等着。 那家伙屁颠屁颠去铺子拿好酒,不忘转头笑道:过两天就有阳春面。 背剑少年蒋观澄已经被搀扶起身,以剑气震碎那些拳意罡气,脸色好转许多。 朱枚轻声问道:严律,你没事吧? 名叫严律的拎酒少年,轻轻摇头,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如果对方借机守关,我才会有事,会被君璧骂死的。 朱枚轻声埋怨道:你也真是,由着蒋观澄来这边胡闹,君璧叮嘱过我们的,到了孙剑仙府邸后,不要轻易外出。 一身素雅长袍的少年转头望去一眼酒铺,很快收回视线。 那种乱糟糟的氛围,他不喜欢,甚至是厌恶。 修道之人,没有半点洁身自好,没有半分山上仙气。 严律拎起手中的那壶青神山酒,笑道:我这不是想要知道这仙家酒酿,到底与青神山有无渊源嘛。我家老祖,每次竹海洞天的青神宴,都会参加。 朱枚白眼道:就你严律最喜欢翻家谱和老黄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祖上有多阔。蒋观澄的家族与师门传承,又不比你差,你见他吹嘘过自己的师伯是谁吗?不过他就是脑子不好使,听风就是雨,做什么事情都不过脑子的,稍稍给人撺掇几句,就喜欢炸毛。真当这儿是咱们家乡中土神洲啊,此次赶来剑气长城,我家老祖叮嘱了我好些,不许我在这边摆架子,乖乖当个哑巴聋子就成,唉,算了,我也没资格说这些,方才我就没少说话。说好了,你不许去君璧那边有什么说什么,就说我从头到尾都没讲话。君璧唉,才观海境,可他生气的时候,多可怕,我还好,反正境界不高,瞧瞧你们,还不是一个个照样学我噤若寒蝉。 严律神色微微不太自然。 如果她不是有个家族叔祖,如今是流霞洲的书院山主,而且据说朱枚自幼就福报深厚,与他们所在王朝的一尊大岳女子山君,签订过一桩古怪山盟契约,没这两重关系的话,严律还真想给她一个大耳光,让她长点记性,说点人话,不至于句句戳人心窝子。 ———— 酒桌这边。 叠嶂也是刚刚听说铺子要白送一碗阳春面,等陈平安落座后,轻声道:又要做阳春面,又要管生意,我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平安笑道:乐康那小屁孩的爹,听说厨艺不错,人也厚道,这些年也没个稳定营生,回头我传授给他一门阳春面的秘制手法,就当是咱们铺子雇佣的长工,张嘉贞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酒铺这边打短工,帮个忙打个杂什么的,大掌柜也能歇着点,反正这些开销,一年半载的,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碗酒水的事情。 叠嶂笑着点头,尤为开心,半点不比挣钱差了。 陈三秋晏胖子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这些都是陈平安会想会做的事情。 不过范大澈就有些纳闷,玩笑道:陈平安,你是真不嫌麻烦啊?你到底怎么有的如今修为?天上掉下来的? 陈平安喊道:大澈啊。 范大澈有些紧张,干嘛? 陈平安循循善诱道:你看与这么多金丹前辈一起喝酒,这么小一张桌子,就有三秋,晏胖子,黑炭,叠嶂,多大面儿,结果只喝最便宜的酒水,不妥当啊。 范大澈不太情愿当这冤大头,因为桌上还有个四境练气士。 陈平安小声说道:那个拎酒少年,如果我没有看错猜错,应该是负责打第二场的人,与你一般是龙门境。人家年纪才多大,你要是输了,得丢多大的脸。 范大澈便与大掌柜叠嶂要了一壶好酒,只是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一定会有第二场? 陈平安想了想,解释道:如果绿端没被郭剑仙禁足在家中,还不好说。现在嘛,肯定会有第二场。理由很简单,中土剑修最要脸。如果没有意外,我们这边的观海境守关之人,是高野侯的妹妹,高幼清。对吧?她只上过一次城头,暂时尚未去往南边战场,高幼清的资质当然很好,但是就厮杀经验与飞剑杀力而言,剑气长城的金丹剑修,相较于浩然天下的同龄人,足可甩开对方几条街,但是金丹之下,优势当然也不小,却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大。何况中土神洲,天才辈出,那蒋观澄是中土十人之一的徒孙辈,师父还是同行的剑仙苦夏,依旧在这一行人当中,不算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人物,由此可见,高幼清会输。而那拎酒少年,分明也不是那座山头的主事人,我先前出手之后,只看对方其余同伙一个个紧张万分,下意识就想要帮忙,也未曾人人同时望向那个拎酒少年,就可以推断出那个拎酒少年,远远未能服众,不是什么主心骨。不是主心骨,哪敢拉着所有年轻天才,赌上中土神洲剑修的脸皮,打那三架?孙剑仙府邸,肯定另有其人,是让他们心中认定的领袖人物,我估计是一个年纪小境界低战力却极其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怎么个了不起?就是能够让高出一两个境界的同行剑修,都愿意听命于他。所以此次三关规矩,是那人的手笔无疑。毕竟苦夏剑仙,曾经来过剑气长城,不至于如此无聊,那名元婴剑修,更不敢如此,说句难听的,这帮小少爷大小姐,真是一位元婴修士可以罩得住。这就又可以从侧面佐证那个年轻剑修的心智不俗,能够让一位剑仙和元婴前辈都听之任之。 范大澈听得一惊一乍,陈平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行人的来历?还是说倒悬山那边有消息传到了宁府?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猜。 叠嶂翻了个白眼,很想提醒范大澈,千万别猜,会心累的。 晏琢问道:如今有不少人坐庄在赌这个,咱们? 陈平安摇头道:押注自己人输,挣来的神仙钱,拿着也窝心。 范大澈递过酒碗,就凭这句话,我这壶酒,买了不亏。 陈三秋补了一句,反正也是跟我借的钱。 晏琢赞叹道:范大澈,可以的可以的。与董黑炭有异曲同工之妙。 董画符摇头道:比我还是要差些。 范大澈举起酒碗,满脸笑意,那就一起走一个? 一桌人都举起酒碗,纷纷饮酒。 陈平安独自返回宁府的路上,遇上了一位儒衫男子,君子王宰。 王宰言语简明扼要,询问了一些关于剑修黄洲的事情,也与陈平安说了一些剑气长城这边的勘验过程。 再简而言之,就是黄洲之死,专门负责这类事务的隐官一脉,两位剑仙都不愿太过追究,但是黄洲到底是不是妖族奸细,并无定论,最少没有确凿证据。故而你陈平安打杀黄洲,可以不受责罚,但是隐官一脉,还有他王宰,绝对不会帮忙证明清白,以后任何风言风语,都需要陈平安自己承受。言语最后,王宰也说了些黄洲在街巷那边的事情,他会负责收尾,照顾抚恤一些老幼,稍稍劳心劳力而已。 陈平安好奇问道:不偏不倚,为何如此? 王宰以心声说道:我家先生,与茅先生是故交好友,曾经一起远游求学,一直以茅先生未能去礼记学宫砥砺学问,视为生平憾事。 陈平安心中了然,抱拳作揖。 王宰只得还以揖礼。其实此举不太合适,只不过自己先前那点心思,未必逃得过隐官大人与竹庵洛衫两位剑仙的法眼,也就无所谓了。 王宰突然笑道:听闻陈先生亲自编撰装订有一本道:白嬷嬷,这些话别在他那边说,他反而不自在。 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 修道之人,不喜万一。 林君璧尤其不喜欢在自己身边发生意外。 严律,朱枚和蒋观澄,有边境陪伴,三天前去往酒铺买酒,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刻意为之。 严律的老祖,与竹海洞天相熟,严律本人性情,笑脸藏刀,偏向阴沉,擅长挑事拱火。朱枚的师伯,早年先天剑胚碎于剑仙左右之手,她本人又深受亚圣一脉学问熏陶浸染,最是喜欢打抱不平,心直口快,蒋观澄性子冲动,此次南下倒悬山,隐忍一路。有这三人,在酒铺那边,不怕那个陈平安不出手,也不怕陈平安下重手,即便陈平安让自己失望,性子急躁,喜欢炫耀修为,比蒋观澄好不到哪里去,终究还有师兄边境保驾护航。而且陈平安一旦出手过重,就会树敌一大片。 所以在本土剑仙孙巨源府邸凉亭外,朱枚等人愧疚难当,心高气傲的严律都有些忐忑,林君璧根本没有生气,对于自己棋盘上的棋子,需要善待才对。这是传授自己学问的先生、同时也是传授道法的师父,绍元王朝的国师大人,教林君璧下棋第一天的开宗明义之言,即人与棋子终不同,人有性命要活,有大道要走,有七情六欲种种人之常情,一味视之为死物,随意操-弄,自己离死不远。 事实上,林君璧一路南下,对于严律等人,撇开这次算计,确实称得上坦诚相待,以礼相待,无论是谁向自己请教治学、剑术与棋术,林君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下之路,林君璧详细了解了中土神洲之外的八洲骄子,尤其是那些性格极其鲜明之人,例如北俱芦洲的林素,皑皑洲的刘幽州,宝瓶洲的马苦玄。皆有可取之处,观其人生,可以拿来砥砺自己道心。 但是林君璧当下,有些措手不及,就像棋盘之上,只有孤零零自己一人,万法不可借,大势不可取,唯有自己与那把本命飞剑,置身于险境当中。 先前在孙巨源府邸,林君璧就与边境坦言,不想这么早与陈平安对峙,因为确实没有胜算,毕竟他如今才不到十五岁。 对于陈平安尚且如此,对于宁姚,更是如此。林君璧的自信,来源于十年后的自己,与今天的陈平安和宁姚做对比。或者说是今日之林君璧,与十年前的陈平安和宁姚。 这也是当初国师先生的第二句教诲,与人争胜争气力,不愿认输者容易死。 林君璧心思急转,希望找出一个可以帮助自己解围的万全之策。 至于为何林君璧如此针对或者说惦念陈平安,当然还是那场三四之争的涟漪所致,儒家门生,最讲究天地君亲师,修行路上,往往师承最亲近,早期会相伴最久,影响最深,林君璧也不例外,一旦投身于某一支文脉道统,往往也会同时继承那些过往恩怨,自家先生与那位老秀才,积怨深重,早年禁绝文圣书籍学问一事,绍元王朝是最早、也是最为不遗余力的中土王朝,只是私底下每每谈及老秀才,原本有望走上学宫副祭酒、祭酒、文庙副教主这条道路的国师,却并无太多仇视怨怼,若是不谈为人,只说学问,国师反而颇为欣赏,这却让林君璧更加心中不痛快。 宁姚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言语。 对于她而言,林君璧的选择很简单,不出剑,认输。出剑,还是输,多吃点苦头。 所以宁姚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多想的。 宁姚不喜欢这个少年,除了管不住眼睛、不太会讲话之外,再就是心思太重,且不纯粹,剑修练剑,一往无前,故意压境,当真是半点不愿意尊重自己的本命飞剑吗?若说三教诸子百家,对剑修飞剑,指摘非议颇多,可以理解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为何连剑修本人,都不愿意多拿出一点诚心诚意。所以对方出剑输了之后,宁姚准备只说一句话,世间千万神仙法,唯有飞剑最直接。若是不出剑便认输,那么这句话都不用多说。 其实除了林君璧当下最尴尬,大街不远处对峙两人中的严律,也很尴尬。 至于剑气长城这边的守关第二人,龙门境剑修刘铁夫,自然不会尴尬,反而开心得很,原因很简单,他自封为剑气长城仰慕宁姚第一人,成长于市井陋巷,却生得一副厚脸皮,最早的时候就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混入宁府,比如跟崔嵬一样,先成为纳兰夜行的不记名弟子,或是试图去宁府打杂帮工,当个看门护院的,但是每一次在街上遇到宁姚,刘铁夫都要涨红了脸、低头弯腰、远远跑开,一气呵成,隔着老远,远观宁姚一两眼就心满意足,说是自己离得宁姚近了,就要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容易让宁姚厌烦自己。 所以刘铁夫大声告诉严律,等那边尘埃落定,咱俩再比试。 至于严律听不听得懂自己方言,刘铁夫懒得管,反正他已经蹲在地上,远远看着那位宁姑娘,几次挥手,大概是想要让宁姑娘身边那个青衫白玉簪的年轻人,恳请挪开些,不要妨碍我仰慕宁姑娘。 对于那个外乡人陈平安,刘铁夫还是比较佩服的,可哪怕此人先后打赢了齐狩和庞元济,刘铁夫觉得他依旧配不上宁姑娘,但既然宁姑娘自己喜欢,他也就忍了。不忍也没办法啊,打又打不过,只能找机会去了趟酒铺,喝了酒,刻了自己名字,偷偷在无事牌后边写下一句宁姑娘,你有了喜欢的人,我很伤心。结果第二次刘铁夫去喝酒,就看到那个陈平安站在铺子门口,笑着朝他招手,说咱们聊聊。刘铁夫二话不说,撒腿狂奔,只敢托人打听,自己那块无事牌有没有被丢掉,得知没有,就觉得那个陈平安还不错。 宁姑娘喜欢的人,若是小肚鸡肠,太不像话。 一位位从城头赶来的剑仙,纷纷落在大街两侧的府邸墙头之上。 不但如此,在剑气长城与城池之间的空中,分明还有剑仙不断御剑而来。 林君璧神色自若,向宁姚抱拳道:“年少无知,多有得罪。林君璧认输。” 边境松了口气,不出剑是对的,出了剑,边境就要担心林君璧这位绍元王朝的未来剑道顶梁柱,会剑心崩溃在异国他乡,到时候国师大人可不会轻饶了他边境。与林君璧的思虑周密不同,边境不会去想太多,只会拣选一两条脉络去看透,例如剑气长城有个说法,宁姚是一种剑修,其余剑修是另外一种,再者宁姚参加过多次出城厮杀,并且年纪轻轻就独自游历过浩然天下,宁姚绝对不是那种资质极好的井底之蛙,故而宁姚有此说,便意味着宁姚稳操胜券,她之言语,即出剑。 所以边境根本不用去深究宁姚到底飞剑为何,杀力大小,她身负什么神通,境界如何。 没有必要。 宁姚说道:“那你来剑气长城,练剑意义何在?” 林君璧微笑道:“不劳宁姐姐费心,君璧自有大道可走。” 宁姚皱眉道:“把话收回去。” 林君璧无奈道:“难道外乡人在剑气长城,到了需要如此谨言慎行的地步?君璧以后出剑,岂不是要战战兢兢。” 宁姚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别管我的看法。宁姚就是宁姚。” 边境走出一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君璧前后失据,终究是个少年郎,所谓的沉稳,更多是在国师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暂时还是模仿更多,并未学到精髓。何况剑仙观战如云,带给林君璧的压力,其实太大,严律朱枚等人看不出端倪,边境却很清楚,林君璧几乎到了隐忍的极限,思虑多者,一旦出手,会格外不管不顾,离开绍元王朝,国师大人专门找了他边境,提及此事,希望半个弟子的边境,能够在关键时刻拦上师弟林君璧一拦,为的就是以不伤及大道根本的“输棋”,帮助林君璧在人生道路上赢棋。 因为在国师眼中,这位得意弟子林君璧,来剑气长城,不为练剑,首重修心。不然林君璧这种不世出的先天剑胚,无论在哪里修行剑道,在离尘的山巅,在市井泥泞,在庙堂江湖,相差都不大。问题恰恰在于林君璧太自负而不自知,此为极端,君璧剑术更高是必然,根本无需着急,但是君璧心性却需往中庸二字靠拢,切忌去往另外一个极端,不然道心蒙尘,剑心碎裂,便是天大灾殃。 边境其实都有些嫉妒林君璧这小子了,值得国师如此小心翼翼引领修道之路。 陈平安面带笑意,几乎同时,与边境一起向前走出一步,笑望向这位擅长装蒜功夫的同道中人,可惜对方只有装儿子的境界,装孙子都算不上,还是差了不少火候。先前在那酒铺的冲突当中,这位兄弟的表现,也太过痕迹明显了,不够水到渠成,最少对方脸色与眼神的那份惊慌失措,那份看似后知后觉的手忙脚乱,不够娴熟自然,过犹不及。 最少在陈平安这边不管用。 宁姚说道:“外乡人过三关,你们可能会觉得是我们欺辱他人,实则不然,是我剑气长城剑修的一种礼敬,不过三关、连输三场又如何,敢来剑气长城历练,敢去城头看一眼蛮荒天下,就已经足够证明剑修身份。但是你既然在此事上处心积虑,自己制定规矩,算计剑气长城,也无妨,战场厮杀,能够算计对手成功,便是你林君璧的本事。毕竟剑修靠剑说话,赢了就是赢了。” 观战剑仙们暗自点头,大多会心一笑。 绝大多数的本土剑仙,哪个不曾年轻过,也都亲自守过三关。 反而是一些年轻剑修,面面相觑,给宁姚这么一说,才发现咱们原来如此高风亮节?不对啊,咱们本意就是想着打得那些外来户灰头土脸吧?就像齐狩那伙人外加一个本该只是凑热闹的庞元济,合伙打那个二掌柜,咱们起先都当笑话看的嘛。至于那个黑心鸡贼吝啬的二掌柜最后竟然赢了,当然就是另外一回事。不过这么说来,宁姚倒还这没说错,剑气长城,对于真正的强者,无论来自浩然天下何处,并无芥蒂,或多或少,都愿意由衷礼敬几分。 剑仙,有狗日的阿良,剑术高出云霄外的左右,小小宝瓶洲的潇洒魏晋。 年轻人,先有神仙风采的曹慈,后有臭不要脸的陈平安。 林君璧深呼吸一口气,“难道你一定要我出剑厮杀,才罢休?” “先前这番话,只是客气话。我希望你出剑,只是看你不顺眼。” 宁姚说道:“你既然说自己年少无知,那我就压境比你更低,这都不敢出剑,还要如何才敢出剑,与高幼清?” 说到这里,宁姚转头望去,望向那个站在高野侯和庞元济之间、眼眶红肿的少女,“哭什么哭,回家哭去。” 高幼清这会儿其实脸上已经没什么泪痕,依旧吓得赶紧擦了擦脸庞。 边境刹那之间,心知不妙,就要有所动作,却瞧见了那个陈平安的眼神,便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林君璧如坠冰窟。 大街上与两侧大门与墙头,先是处处剑光一闪,再一瞬间,林君璧仿佛置身于一座飞剑大阵当中。 数十把宛如上五境剑仙、地仙剑修亲自祭剑现世的“本命飞剑”,围困住了少年林君璧,剑意之纯粹,杀气之浓郁,根本没有任何仿造迹象。 每一把悬停在林君璧四周的飞剑,剑尖所指,各有不同,却无一例外,皆是林君璧修行最紧要的那些关键窍穴。 但这还不算最让林君璧背脊发凉、肝胆欲裂的事情。 最让少年感到绝望的一幕,是悬停在前方一丈外、剑尖直指眉心的一把飞剑。 林君璧的本命飞剑名为“杀蛟”。 而自己眼前那一把,正是“杀蛟”。 林君璧的本命飞剑自然栖息于本命窍穴,眼前飞剑,当然是一把仿造飞剑,可是除了林君璧无法与之心意相通,只说气息,剑气,神意,竟是与自己的本命飞剑,如出一辙,林君璧甚至怀疑,这把绝对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杀蛟仿剑,会不会果真拥有杀蛟的本命神通。 别说是林君璧,就连陈平安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为何宁姚当初与他闲聊,会轻描淡写说那么一句,“境界于我,意思不大”。 只可惜宁姚一向不喜欢在陈平安这边谈论自己的修行。 更多是耐心听陈平安聊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最多就是拍掉他鬼鬼祟祟伸过去的手。 林君璧最大的绝望之后,竟然还有更大的绝望。 若说宁姚祭出这么多深浅不知的飞剑,尤其是能够模仿自己的本命飞剑,数十把攻伐飞剑,将他围困起来,已经足够惊世骇俗,那么宁姚那边,又有数十把飞剑结阵,剑剑牵引,不知以什么神通,造就出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天地,将境界修为果真压制在观海境的宁姚,就那么置身其中,是观海境不假,可这还算什么观海境? 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 剑仙孙巨源的府邸,与浩然天下的世俗豪门无异,但是为了经营出这份“类似”,所耗神仙钱,却是一笔惊人数字。 孙巨源坐在一张近乎铺满廊道的竹席之上,凉席四角,各压有一块不同材质的精美镇纸。 中土剑仙苦夏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孙巨源笑道:“开头不顺,不怪林君璧算有遗漏,得怪你名字取得不好,正值夏季,结果你苦夏苦夏的,可不就要连累了林君璧。” 苦夏无奈道:“他不该招惹宁姚的。” 孙巨源笑道:“这不是废话吗?先前观战剑仙有多少?三十?算上没露面的,咱们这边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苦夏感慨道:“若是这般女子,能够嫁入绍元王朝,真是天大的幸事,我朝剑道气运,说不定可以凭空拔高一山峰。” 孙巨源嗤笑道:“少在这边痴心妄想了,林君璧就已经算是你们绍元王朝的剑运所在,如何?被咱们宁丫头记住名字的份,都没有啊。再说了,宁丫头曾经独自离开剑气长城,走过你们浩然天下许多洲,不一样没人留得住,所以说啊,自己没本事兜住,就别怪宁丫头眼光高。” 孙巨源突然惊讶道:“你们绍元王朝那位国师,该不会真有心,想要林君璧来咱们这儿挖墙脚吧?林君璧自己清不清楚?” 苦夏默然无声。 孙巨源再无半点玩笑神色,沉声道:“如果真有,我劝你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及直接打死林君璧心中此念。有些事情,绍元王朝国师大人的面子再大,总大不过一位剑仙的自家性命和大道。一旦林君璧这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知轻重,根本无需宁姚出手,只凭那个陈平安一人的心计手腕,林君璧这帮人,连同那个边境在内,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苦夏转过头,疑惑道:“这个年轻人,我听过一些事迹,剑气长城的年轻人忌惮他,我不奇怪,为何连你这种剑仙,都如此高看一眼?” 至于某些内幕,哪怕是跟孙巨源有着过命交情,剑仙苦夏依旧不会多说,所以干脆不去深谈。 孙巨源盘腿而坐,翻转手掌,多出一只酒杯,只是轻轻摇晃,杯中便自行生出美酒,此杯是天下仙家酒鬼的第一等心头好,比那酒虫更胜万分,因为此杯名为“酒泉”,除非一天到晚喝酒不停,一口气痛饮百斤,那么这只小小酒杯,简直就是喝之不尽、饮之不竭的大酒缸。所以此杯,在酒鬼不计其数的剑气长城,也不过总计三只。 一只在孙巨源手中,还有一只在晏溟手上,只是自从这位剑仙断了双臂、并且跌境后,好像再无饮酒,最后一只在齐家老剑仙手上。 历史上剑气长城曾有五只酒泉杯之多,但是给某人当年坐庄开设赌局,先后连蒙带骗坑走了一对,如今它们不知是重返浩然天下,还是直接给带去了青冥天下之外的那处天外天,得手之后,还美其名曰好事成双,凑成夫妻俩,不然跟主人一样形单影只打光棍,太可怜。 孙巨源一口饮尽杯中酒,杯中酒水随之如泉涌,自己添满酒杯,孙巨源微笑道:“苦夏,你觉得一个人,为人厉害,应该是怎么光景?” 苦夏摇头道:“不曾想过此事,也懒得多想此事。所以恳请孙剑仙明言。” 孙巨源双指捻住酒杯,轻轻转动,凝视着杯中的细微涟漪,缓缓说道:“让好人觉得此人是好人,让与之为敌之人,无论好坏,不管各自立场,都在内心深处,愿意认可此人是好人。” 苦夏思量许久,点头道:“可怕。” 孙巨源摇头道:“这还不算最可怕的。” 苦夏皱眉道:“何解?” 孙巨源缓缓说道:“更可怕的,是此人当真是好人。” 我心如此看世道,世道看我应如是。 孙巨源想起那本百剑仙印谱,其中一枚印章,篆文为观道观道观道。 极有意思。 只可惜那枚被孙巨源一眼相中的印章,早已不知所踪,不知被哪位剑仙偷偷收入囊中了。 孙巨源突然哑然失笑,瞥了眼远处,眼神冰冷:“这都一帮什么小鸡崽子,林君璧也就罢了,毕竟是聪明的,只可惜碰到了宁丫头,就算那个陈平安故意挑明了的,占了便宜就偷偷乐呵,少卖乖就行了。其余的,那个蒋什么的,是你嫡传弟子吧,跑来咱们剑气长城玩呢?不打仗还好,真要开战,给那些嗷嗷叫的畜生们送人头吗?你这剑仙,不心累?还是说,你们绍元王朝如今,便是这种风气了?我记得你苦夏当年与人同行来此,不是这个鸟样的吧?” 剑仙苦夏没有说什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国师大人有令,即便大战拉开序幕,他们也不可走下城头。” 孙巨源一拍额头,饮尽杯中酒,借以浇愁,哀怨不已道:“我这地儿,算是臭大街了。苦夏剑仙啊,真是苦夏了,原来是我孙巨源被你害得最惨。” 剑仙苦夏有些歉意,但是没多说什么,与好友孙巨源无需客气。 只不过这位中土神洲十人之一的师侄,成名已久的绍元王朝中流砥柱,难免有些怀疑,难道自己苦夏这名字,还真有点灵验? ———— 凉亭那边,林君璧已经换上一身法袍,恢复正常神色,依旧清清爽爽,年少谪仙人一般的风采。 已经露出痕迹的边境坐在台阶上,大概是唯一一个愁眉不展的剑修。 因为其余年轻人,大多愤懑不已,骂骂咧咧,剩下的一些,也多是在说着一些自以为公道话的宽慰言语。 连这守三关的意义都不清楚,边境真不知道这些孩子,到底是为何要来剑气长城,难道临别之前,长辈不教吗?还是说,小的不懂事,根本缘由就是自家长辈不会做人?只晓得让他们到了剑气长城这边,一个劲儿夹着尾巴做人,所以反而让他们起了逆反心理? 对于蛮荒天下,以及攻城妖族的凶狠,其实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边境甚至可以笃定,连同林君璧在内,一个个脑海中的潜在敌人,就只是剑气长城的同龄人剑修,至于蛮荒天下和妖族两个说法,全然不曾上心。边境自己还好,因为游历流霞洲的时候,亲身领教过一头元婴妖物的蛮横战力与坚韧体魄,他与一位元婴剑修的同伴,双方合力,出剑无数,依旧无法真正伤及对方根本,只能加上另外一位掠阵的金丹剑修,才将其困杀,活活磨死。 三关难跨过。 就是剑气长城希望他们这些外乡剑修,多长点心眼,知晓剑气长城每一场大战的胜之不易,顺便提醒外乡剑修,尤其是那些年纪不大、厮杀经验不足的,一旦开战,就老老实实待在城头之上,稍稍出力,驾驭飞剑即可,千万别意气用事,一个冲动,就掠下城头赶赴沙场,剑气长城的诸多剑仙对此莽撞行事,不会刻意去约束,也根本无法分心顾及太多。至于纯粹是来剑气长城这边砥砺剑道的外乡人,剑气长城也不排斥,至于能否真正立足,或是从某位剑仙那边得了青眼相加,愿意让其传授上乘剑术,无非是各凭本事而已。 “君璧如今才几岁,那宁姚又是几岁?胜之不武,还那般言语压人,这就是剑气长城的年轻第一人?要我看,这里的剑仙杀力哪怕极大,气量真是针眼大小了。” “那宁姚分明是知道三关之战,剑气长城这帮人,从咱们身上讨不了半点好,便故意如此,逼迫君璧出剑,才会盛气凌人,咄咄逼人!” “对!还有那些观战的剑仙,一个个居心叵测,故意给君璧制造压力。” 蒋观澄冷笑道:“要我看那宁姚,根本就没有什么压境,皆是假象,就是想要用下作手段,赢了君璧,才好维护她的那点可怜名声。宁姚尚且如此,庞元济,齐狩,高野侯,这些个与我们勉强算是同辈的剑修,能好到哪里去?不愧是蛮夷之地!” 边境伸手揉着太阳穴,头疼。 好在林君璧皱眉提醒道:“蒋观澄!谨言慎行!” 蒋观澄这才住嘴,只是神色依旧愤懑难平。 人群当中,朱枚默不作声。 金丹剑修金真梦也没怎么说话。 朱枚是想起了那个输了第一场的高幼清,皱着脸,流着眼泪,默默站在高野侯和庞元济身边。以及那个刘铁夫输剑之后,被观战剑修喝倒彩,嘘声不断,那名年纪不大的刘铁夫却能嬉皮笑脸,在笑骂声中依旧抱拳致谢。 金真梦则是想起了那个司徒蔚然赢了自己之后,微笑还礼。 以及当那个宁姚现身之后,大街之上的氛围,骤然之间便肃穆起来,不单单是屏气凝神看热闹那么简单。 一位年纪最小的十二岁少女,尤其愤恨,郁气难平,轻声道:“尤其是那个陈平安,处处针对君璧,分明是自惭形秽了,打赢了那齐狩和庞元济又如何,他可是文圣的关门弟子,师兄是那大剑仙左右,日日月月,年复一年,得到一位大剑仙的悉心指点,靠着师承文脉,得了那么多他人赠送的法宝,有此能耐,便是本事吗?若是君璧再过十年,就凭他陈平安,估计站在君璧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边境心中哀嚎不已,我的小姑奶奶唉,你不能因为喜欢咱们君璧,就说这种话啊。 林君璧摇头道:“陈平安这个人,很不简单,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林君璧随即笑了起来,“若是我的对手太差,岂不是说明自己庸碌?” 那少女闻言后,眼中少年真是万般好。 边境打定主意,以后打死不掺和这帮公子哥、千金小姐的糊涂事了。 爱咋咋地吧。 老子不伺候了。 不过真说起来,他边境也没如何伺候他们,就是一路上看笑话而已。唯一的幸运,是半个师父的国师大人,坦言这帮家伙不会参加大战,一旦剑气长城与妖族拉开大战序幕,就立即退回倒悬山梅花园子,然后动身启程返回中土神洲,最好连那座南婆娑洲都不要逗留。 边境双手搓脸,心中默默念叨,你们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蒋观澄没有放过他,兴高采烈道:“原来边境师兄,藏得最深!那个陈平安,分明很紧张边境师兄会不会出手。” 边境一脸无奈,你小子完全眼瞎不好吗? 给蒋观澄这么一说,便捅破了窗户纸,顿时议论纷纷起来,边境听着那些其实挺真诚的溜须拍马,却当真半点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那个双手笼袖笑眯眯的年轻人,边境没来由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边境不理睬那些家伙的恭维,以及某些充满小心机的拱火,转头望向林君璧。 林君璧微笑道:“我会注意的。” 边境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看来,其实小师弟林君璧选择最早的那个打算,两次破境,以一己之力分别以观海境、龙门境和金丹境,连战三人,连过三关,好像才是最佳选择。 兴许在许多观战剑仙眼中,会对林君璧有更多的好感。而不是如今看林君璧笑话一般,一边倒向那个宁姚。 即便给那陈平安机会,多出一场第四战,占便宜又如何?林君璧届时输也是赢,打得越是酣畅淋漓,越是让人心生好感,与那陈平安打庞元济是一样的道理,若是能够直接让宁姚出剑,而不是好似捡漏的陈平安,林君璧当然就赢得更多。 只不过这些就只是一个“如果”了。 边境不会蠢到去问小师弟有无后悔。 更不会去说,当时他边境那句“与人争输赢没意思”,是在提醒他林君璧要与己争高低。 因为说了,就是结仇。 ———— 小满时分,日头高照。 在酒铺那边没有喝酒,不知道自己已经挨了多少骂的陈平安,拎了板凳去街巷拐角处,与重新多出来的孩子们,解释二十四节气的由来,扯几句类似“小满不满,无水洗碗,麦有一险”的家乡谚语,不忘偶尔显摆一句东拼西凑而来的“小穗初齐稚子娇,夜来笑梦荠麦香”。 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 ,剑来 夏至之前,陈平安几乎足不出户,一天将近十个时辰,都在炼气。 宁姚更加夸张,直接闭关去了。 一有宁府的飞剑传讯,范大澈就会去宁府历练,不是吃陈平安的拳头,就是挨晏琢或者董黑炭的飞剑。陈三秋不会出手,得背着范大澈回家。晏琢和董画符各有佩剑紫电、红妆,一旦拔剑,范大澈更惨,范大澈现在只恨自己资质太差,光有“大澈”没个“大悟”,还无法破境。陈平安说只要他范大澈跻身了金丹,练剑就告一段落,然后去酒铺那边好几嗓子,便大功告成。 剑气长城的龙门境剑修,哪有那么简单破开瓶颈,跻身了金丹,于剑气长城剑修而言,就像一场真正的及冠礼。 剑气长城之所以能够成为几座天下的剑修最强处,还能够引来浩然天下一拨又一拨的剑修来此磨砺,自然大有玄机,就在于剑修在此,如纯粹武夫被喂拳,片刻不停,境境底子都打得极好,底子打得牢固,就意味着破境瓶颈更大,如有大道压肩,不得直腰。 同样的范大澈,同样的龙门境,若是去往浩然天下的倒悬山,破境就要容易许多,只是如此破境,金丹品秩,就要差许多,长远来看,得不偿失。除非是那些在剑气长城真正破境无望的地仙修士,才会去倒悬山修行一段时日,碰一碰运气,毕竟金丹之后,每高出一境,便是实打实的长寿百年乃至千年。 但是修士金丹之下,不得去往倒悬山修行,是剑气长城的铁律,为的就是彻底打杀年轻剑修的那份侥幸心。所以当初宁姚离家出走,偷偷去往倒悬山,哪怕以宁姚的资质,根本无需走什么捷径,依旧非议不小。只是老大剑仙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阿良暗中为她保驾护航,亲自一路跟着宁姚到了倒悬山捉放亭,旁人也就只是牢骚几句,不会有哪位剑仙真正去阻拦宁姚。 最近几次演武,陈平安与范大澈合伙,晏琢、董画符联手,本命飞剑随便用,却不用佩剑,四人只持木棍为剑,分胜负的方式也很古怪,有人木剑先碎,一方皆输。结果搁放在演武场上的一堆木棍,几乎都给范大澈用了去,这还是陈平安次次救援范大澈的结果。 不管如何,范大澈总算能够站着离开宁府,每次回家之前,都会去酒铺那边喝壶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 陈三秋也会与范大澈聊一些练剑的得失、出剑之瑕疵,范大澈喝酒的时候,听着好朋友的悉心指点,眼神明亮。 尤其是陈平安建议,以后他们四人合力,与前辈剑仙纳兰夜行对峙搏杀,更是让范大澈跃跃欲试。 晏琢的绸缎铺子,除了陆陆续续卖出去的百余剑仙印章之外,铺子又推出一本崭新装订成册的皕剑仙印谱,并且还多出了附赠竹扇一物,钤印有一些不在皕剑仙印谱之外的私藏印文,竹扇扇骨、扇面依旧皆是寻常材质,功夫只在诗词章句、印章篆文上。 就像大小酒楼给叠嶂酒铺逼着去悬挂楹联差不多,剑气长城如今大小布庄绸缎铺子,也给晏琢这座铺子逼着去赠送一些折扇、脂粉香囊等精巧什物,只是客人,尤其是那些家境殷实、不缺私房钱的富贵女子,似乎对其他铺子,都不太买账,其实不少女子也未必是真如何喜欢晏家铺子的印章、折扇,只是郦采在内的几位女子剑仙,还有许多豪阀出身的妇人,都光顾了晏家铺子,好像女子不去那边买些什么,眼光便要差人一等,这怎么行。 不但如此,一些个平日里迟钝不堪的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是在叠嶂酒铺那边喝了酒,听说了些什么,竟是破天荒自己登门或是请府上下人去晏家铺子,买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精美绸缎,连同折扇一并送给自己女人,不少女子其实都觉得买贵了,只是当她们看着那些自家木讷男子眼中的期待,也只得说一句喜欢的。事后闲暇,盛夏时分,避暑纳凉,打开折扇,凉风习习,看一看扇面上边的美好文字,不懂的,便与旁人轻声问,知晓其中寓意了,便会觉得是真的好了。 陈平安这天炼气完毕,在夜幕中散步,独自来到斩龙崖凉亭。 宁姚如今在密室闭关,闭关之前,宁姚没有多说,只说不为破境跻身元婴,反正没有什么风险。 陈平安在剑气长城这边最少要待五年,若是到时候大战依旧未起,就得匆匆忙忙回一趟宝瓶洲,毕竟家乡落魄山那边,事情不少,然后就需要立即动身返回倒悬山。如今的跨洲飞剑传讯,剑气长城和倒悬山都管得极严,需要过两道手,都勘验无误,才有机会送出或是拿到手。这对于陈平安来说,就会特别麻烦。 不是不可以掐准时机,去往倒悬山一趟,然后将密信、家书交给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或是孙嘉树的山海龟,双方大体上不坏规矩,可以争取到了宝瓶洲再帮忙转寄给落魄山,如今的陈平安,做成此事不算太难,代价当然也会有,不然剑气长城和倒悬山两处勘验飞剑一事,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真当剑仙和道君是摆设不成。但陈平安不是怕付出那些必须的代价,而是并不希望将范家和孙家,在光明正大的生意之外,与落魄山牵扯太多,人家好心与落魄山做买卖,总不能尚未分红收益,就被他这位落魄山山主给扯进诸多漩涡当中。 陈平安走下斩龙崖,返回小宅那边,原本只有一张摆放印章桌子的厢房,如今又多出了一张桌子,是一张陈平安手绘的龙泉郡堪舆图,窑务督造署官员见到了,应该会不太高兴。因为这张地图上,精确画出了大大小小的所有龙泉龙窑,天魁窑,星斗窑,文昌窑,武隆窑,冲霄窑,花卉窑,桐荫窑,纸镇窑,灵芝窑,玉沁窑,荷花窑…… 桌上还放有两本册子,都是陈平安手写,一本记录所有龙窑窑口的历史传承,一本写小镇总计十四个大姓大族的渊源流转,皆以小楷写就,密密麻麻,估计槐黄县衙与大骊刑部衙门瞧见了,也不会开心。 许多记载,是陈平安凭借记忆写下,还有大半的秘密档案,是前些年通过落魄山一点一滴、一桩一件暗中收集而来。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轻轻前后摇晃,凝视着那张地图。 头也不转,伸手出袖,双指翻开其中一本册子的书页,是正阳山,瞥了眼,再翻,是清风城许氏。 都是老熟人。 祖宗十八代,都在册子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估计陈平安比这两座仙 家豪门的祖师堂嫡传子弟,要更清楚他们各自山头、家族的详细脉络。 这是两本已经大致完工的正册,接下去还会有两本副册,文字内容只会更多,一本关于龙窑买卖本命瓷事宜,以及有可能是买家的那些宝瓶洲仙家、别洲宗门,除了看似最底层市井的杏花巷马家,还会有高高在上、钱能通神的琼林宗,写到了北俱芦洲的那个琼林宗,就自然绕不开徐铉,然后就是清凉宗宗主贺小凉,故而又要牵扯到宝瓶洲山上仙家执牛耳者的神诰宗。另外一本,写小镇大族与骊珠洞天外边诸多仙家的千丝万缕,两本副册,自然会交横交错,互有牵连。 陈平安走出屋子,纳兰夜行站在门口,有些神色凝重,还有几分愤懑,因为老人身边站着一个不记名弟子,在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金丹剑修崔嵬。 纳兰夜行杀机浓重,似乎一个忍不住,就要将此人当场打杀。 陈平安心中了然,对老人笑道:“纳兰爷爷不用如此自责,以后得空,我与纳兰爷爷说一场问心局。” 纳兰夜行点点头,转头对崔嵬说道:“从今夜起,你与我纳兰夜行,再没有半点师徒之谊。” 崔嵬神色淡漠,向这位剑仙抱拳赔罪而已。 至于崔嵬当下心中到底作何想,一个能够隐忍至今的人,肯定不会流露出来丝毫。 纳兰夜行一闪而逝。 陈平安搬了两条椅子出来,崔嵬轻轻落座,“陈先生应该已经猜到了。” 陈平安点头道:“一开始就有些怀疑,因为姓氏实在太过扎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由不得我不多想,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原本我的疑心已经减退大半,毕竟你应该从未离开过剑气长城。很难相信有人能够如此隐忍,更想不明白又为何你愿意如此付出,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最初将你领上修行路的真正传道之人,是崔瀺在很早之前就安插在剑气长城的棋子?” 崔嵬点了点头,“陈先生所猜不错。不单是我,几乎所有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是奸细的存在,例如那大庾岭巷的黄洲,修行之路,都源自一个个不起眼的意外,毫无痕迹,故而我们甚至一开始就是被全然蒙在鼓里,此后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在极其细微的操控之中,最终会在某一天,例如我崔嵬,突然得知某个契合暗号的指令,就会自愿走入宁府,来与陈先生表明身份。” 崔嵬直截了当道:“过往种种,陈先生即便细问,我也不会说,说了,更无半点意义,最先为崔嵬传道之人,早已战死于南边战场。崔嵬今日造访宁府,只说一件事,陈先生以后只要是寄往宝瓶洲的密信,交予崔嵬负责即可。陈先生当然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不信。” 陈平安摇头道:“我当然不信你,也不会将任何书信交给你。但是你放心,你崔嵬如今于宁府无益也无害,我不会多此一举。以后崔嵬还是崔嵬,只不过少去纳兰夜行的不记名弟子这层牵连而已。” 崔嵬从袖中摸出一颗鹅卵石,递给陈平安,这位金丹剑修,没有说一个字。 陈平安接过手,是春露圃玉莹崖溪涧中的石子,崔东山捡取而得。 陈平安接过石子,收入袖中,笑道:“以后你我见面,就别在宁府了,尽量去酒铺那边。当然你我还是争取少碰头,免得让人生疑,我只要有事找你,会稍稍挪动你崔嵬的那块无事牌。我从下个月起,不谈我自己无事与朋友饮酒,若要寄信收信,便会先挪无事牌,然后只会在初一这天出现,与你见面,如无例外,下下个月,则顺延至初二,若有例外,我与你见面之时,也会招呼。一般来说,一年当中寄信收信,最多两次足够了。如果有更好的联系方式,或是关于你的顾虑,你可以想出一个章程,回头告诉我。” 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 范大澈今天一身细碎伤痕,在酒铺那边喝着酒,怔怔出神。 陈三秋也好不到哪里去,受伤不少。 说好的五人合力,在宁府演武场的芥子小天地当中,围杀剑仙纳兰夜行。 结果除了陈平安,陈三秋,晏琢,董画符,加上最拖后腿的范大澈,就没一个有好下场,伤多伤少而已。 晏胖子回家继续练剑,董黑炭又不知道去哪儿瞎逛荡,然后吃吃喝喝,买这买那,反正所有的账都算在陈三秋和晏琢头上。 范大澈说道:“三秋,我突然有些害怕成为金丹剑修了。成了金丹,就不会有剑师扈从。” 陈三秋笑道:“那我比你好些,投胎好,姓氏大,家里有钱有人,哪怕成了金丹,还是有家族剑师帮着护阵。开心,真开心,我先喝一个。” 陈三秋果然自己举碗喝了一口酒。 陈三秋如今也发现了,与范大澈这种心细如发的朋友,言语不如直截了当些,不用太过刻意照顾对方的心情。 范大澈跟着笑起来,道:“陈平安答应下次大战打起来,我就跟随你们一起离开城头,那么他陈平安就是我的剑师嘛。” 这么多次的演武练剑,范大澈就算再傻,也看出了陈平安的一些用意,除了帮着范大澈砥砺境界,还要让所有人娴熟配合,争取在下一场厮杀当中,人人活下来,同时尽可能杀妖更多。 陈三秋举起酒碗,磕碰了一下,“那你范大澈了不起,有这待遇,能让陈平安当扈从。” 范大澈又倒了一碗酒,抹了把嘴,“这么一想,就又愿意当金丹剑修了。” 范大澈压低嗓音道:“陈平安如今竟然是五境修士了,又是刚好在咱们剑气长城破的境,为何他自己不来酒铺嚷嚷?” 陈三秋笑道:“估计是不太好意思宣扬吧,毕竟尚未洞府境。” 范大澈摇头道:“他有啥不好意思的。” 先前一起在这边喝酒,陈平安站起身敬酒所有客人,语重心长来了一番言语,诸位剑仙啊,你们怎么还不破境,别与我客气啊,这有啥好客气的,喝着咱们剑气长城最便宜的酒水、吃着最好吃的阳春面、不收钱的酱菜,却迟迟不破境,这就是蹲茅坑不拉屎啊,你们对得起我铺子的酒水吗,对得起酒铺楹联和横批吗?你们再不争气点,以后光棍来此喝酒,一律加钱! 当时所有酒客都给说懵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好像较真到最后,例如推敲那句蹲茅坑不拉屎,还是自己吃亏。 其实这些还好,最让人跳脚骂娘的,还是押注董画符主动掏钱这件事,大小赌棍们,几乎就没人赢钱,一开始大家还挺乐呵,反正二掌柜跟那晏家小胖子都跟着赔钱极多,后来唯一在明面上赢了钱的庞元济,来酒铺这边笑眯眯喝酒,于是就有人开始逐渐回过味来了,加上那个坐庄的元婴老贼,可不就是先前莫名其妙写出了一首诗词的王八蛋。 狗日的,好熟悉的路数! 所以今天陈平安就没跟着陈三秋和范大澈去铺子喝酒,而是去了一趟剑气长城。 去的路上,分账后还挣了好几颗谷雨钱的陈平安,打算下一次坐庄之人,得换人了。例如剑仙陶文,就瞧着比较憨厚。 在城头那边,陈平安没有直接驾驭符舟落在师兄身边,而是多走了百余里路程。 期间遇到一群下五境的孩子剑修,在那边跟随一位元婴剑修练剑。 旁观这类练剑,并无忌讳。 陈平安就坐在城头上,远远看着,不远处还有七八个小屁孩趴那儿吵架,刚好在争吵到底几个林君璧才能打得过一个二掌柜。 能够登上城头玩耍的孩子,其实都不简单,非富即贵,或是天生有那练剑资质的。 像妍媸巷、灵犀巷这些地方的孩子,就不会来这边,一来城池离着剑气长城太过遥远,寻常市井孩子,脚力不济。再者城头之上,剑意沉重,剑气浓郁,体魄孱弱的孩子,根本扛不住这份煎熬。这就是人生,有些人,从小如鱼得水,有些人越长大,越水生火热。 有个孩子瞧见了坐在旁边的陈平安,扯开嗓子喊道:“二掌柜,你来说说看,你是不是一只手能够打五个林君璧。你要是点个头,以后就是我元造化的朋友了!” 陈平安没有转头,只是挥挥手,示意滚蛋。 那个名字意思不算小的屁孩,不愿死心,继续问道:“三个呢?三个总可以吧?!” 陈平安笑道:“没打过,不清楚。” 元造化喊道:“那我去帮你下一封战书?就说二掌柜打算用一只手,单挑林君璧、严律和蒋观澄在内的所有人!”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那个双手叉腰的孩子身边,愣了一下,竟是个假小子,按住她的脑袋,轻轻一拧,一脚踹在她屁股上,“一边去。你知道写字吗,还下战书。” 元造化站稳后,恼火道:“我识字可多!比你学问大多了!” 陈平安笑道:“吹牛不打草稿这几个字,会不会写?” 元造化说道:“会写,我偏不写。其实是你自己不会写,想要我教你吧?想得美!” 她明显是个孩子王,其余孩子们都同仇敌忾,纷纷附和元造化。 陈平安一屁股坐下,面朝北边的那座城池,手腕拧转,取出一片竹叶,吹起了一支曲子。 元造化听过之后,不以为然道:“不好听。” 其余孩子们只好一起小鸡啄米。 元造化见陈平安不搭话,反而有些失落,他只是双手轻轻拍打膝盖,眺望北方,城池更北,是那座商贸繁荣、鱼龙混杂的海市蜃楼。 陈平安突然笑问道:“你们觉得如今是哪十位剑仙最厉害?不用有先后顺序。” 元造化白眼道:“没有个先后顺序,那还说个屁,没意思。你自己瞎猜去吧。” 陈平安打算起身,练剑去了。 如今跟师兄学剑,比较轻松,以四把飞剑,抵御剑气,少死几次即可。 元造化伸出手,“陈平安,你要是送我一把折扇,我就跟你泄露天机。” 陈平安笑道:“算盘打得可以啊。” 元造化伸开双手,阻拦陈平安离开,眼神倔强道:“赶紧的!一定得是字写得最好、最多的那把折扇!” 陈平安原本不想理会,突然记起一事,便坐回去,道:“你先讲,我看心情。” 元造化竹筒倒豆子,一鼓作气道:“老大剑仙,董三更,阿良,隐官大人,陈熙,齐廷济,左右,纳兰烧苇,老聋儿,陆芝。就这十个了!折扇拿来!” 陈平安站起身,还真从咫尺物当中拣选出一把玉竹折扇,拍在这个假小子的手掌上,“记得收好,值好多神仙钱的。” 元造化打开折扇,挺喜欢的,只是扇面上的字有些少,她也认不得几个,便怒道:“换一把,我要字多一些的。” 陈平安又按住她的小脑袋,轻轻一拧,将她的脑袋转向一旁,笑道:“小丫头片子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见好就收,不然小心我反悔。” 元造化合拢得手的那把折扇,绕到身后,又伸手,“那我再跟你买一把字数最多的折扇!” 陈平安笑问道:“钱呢?” 元造化一本正经道:“老大剑仙,董三更,阿良,隐官大人,陈熙,齐廷济,左右,纳兰烧苇,老聋儿,陆芝。从今天起,再加上一个二掌柜陈平安!这就是我们剑气长城的最强十一大剑仙!” 陈平安乐得不行,又给了她一把字数确实很多的折扇,笑眯眯道:“小丫头可以啊,能够从我这边坑走钱的,你是剑气长城头一号。” 元造化哪里会计较这种“虚名”,她这会儿两手皆有折扇,十分开心,她突然用打商量的语气,压低嗓音问道:“你再送我一把,字数少点没得事,我可以把你排进前十,前五都可以!” 可惜那个傻乎乎的二掌柜笑着走了。 不过走之前,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呵了口气,让元造化将那把字数少的折扇交给她,轻轻钤印,这才将折扇还给小丫头。 把一群孩子看得面面相觑。 那位元婴老剑仙传授剑术告一段落,在陈平安走远后,来到这帮孩子附近。 元造化正趴在墙头上,眼前摊开两把折扇,在那边使劲认着字,她当然是喜欢那把密密麻麻写满扇面的那把扇子,瞧着就更值钱些。 老人却弯腰打量着那把字数更少的折扇,哑然失笑。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彩云易散还复来,心如琉璃碎未碎。 前边那句,是浩然天下极其有名的诗句。 后边的,狗尾续貂,都什么跟什么,前后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应该是那个年轻人自己胡乱编撰的。 不过到底寓意是好的,一改前句的颓然悲苦意味,只能说用心不错,仅此而已了。 老剑修咦了一声,蹲下身,看着那方不太显眼的朱印,笑了起来,有点意思。 印文是那“人间多离散,破镜也重圆”。 一想到元造化这丫头的身世,原本有望跻身上五境的父亲战死于南边,只剩下母女相依为命。老剑修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年轻人的远去背影。 不管怎么说,与以往那些学宫、书院的读书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不是说前者不愿做些什么,可几乎都是处处碰壁的结局,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心灰意冷,黯然返回浩然天下。 陈平安到了左右那边。 左右问道:“这么快就破境了?” 陈平安点头道:“已经是练气士第五境了。” 左右说道:“治学修心,不可懈怠。” 大概天底下就只有左右这种师兄,不担心自己师弟境界低,反而担心破境太快。 陈平安无奈道:“有师兄盯着,我哪怕想要懈怠也不敢啊。” 左右冷笑道:“怎么不说‘哪怕想要在剑气之下多死几次也不能’?” 陈平安便知此次练剑要遭罪了。 ———— 桂花岛渡船上的桂花小娘金粟,实则是桂夫人的唯一嫡传弟子,十年前是什么境界,如今还是,毕竟瓶颈难破,所以这次跨洲渡船停靠倒悬山,桂夫人故意让她在倒悬山多散散心,山海相依,是一处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不但如此,桂夫人此次还给了金粟一颗谷雨钱作为零花钱,与弟子笑言,见到那些惦念了将近小二十年的心爱物件,就莫要犹犹豫豫了。让金粟吓了一大跳,想要拒绝,桂夫人却摆摆手,同时叮嘱了金粟一句,齐先生与他弟子两人,都是第一次登上倒悬山,记得尽量帮衬。 金粟也没多想。 那齐景龙与弟子白首,并没有报上师门,金粟便当作是出门游学的儒家门生与书童。 北俱芦洲是出了名的剑修如云,但是师徒二人都无佩剑在身。 此次他们乘坐桂花岛远游倒悬山,因为听说是陈平安的朋友,就住在早已记在陈平安名下的圭脉院子。金粟与师徒二人打交道不多,偶尔会陪着桂夫人一起去往小院做客,喝个茶什么的,金粟只知道齐景龙来自北俱芦洲,乘坐骸骨滩披麻宗渡船,一路南下,中途在大骊龙泉郡停留,然后直接到了老龙城,刚好桂花岛要去倒悬山,便住在了一直无人居住的圭脉院子。 师父桂夫人不说对方修为,金粟也懒得多问对方根脚,只视为那种见过一次便再不会碰头的寻常渡船客人。 家世如何,境界如何,为人如何,与她金粟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师父交代下来的事情,金粟不敢怠慢,桂花岛此次停泊处,依旧是捉放亭附近,她与齐景龙介绍了捉放亭的由来,不曾想那个名字古怪的少年,只是见过了道老二亲笔撰写的匾额后,便没了去小亭子凑热闹的兴致,反而是齐景龙一定要去凉亭那边站一站,金粟是无所谓,少年白首是不耐烦,只有齐景龙慢悠悠挤过人群,在人头攒动的捉放亭里边驻足许久,最后离开了倒悬山八处景点当中最没意思的小凉亭,还要抬头凝视着那块匾额,好像真能瞧出点什么门道来,这让金粟有些微微不喜,这般惺惺作态,好像还不如当年那个陈平安。 好在金粟本就是性子冷清的女子,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加上身边还站着几位关系亲近的桂花小娘,此后三天会结伴游玩,金粟想起小心翼翼藏起的那颗谷雨钱,便有了些笑意。 那个白首倒是实在到了缺心眼的地步,大大咧咧一路牢骚,埋怨“姓刘的”耽误自己去那座雷泽台了。 少年不尊称齐景龙为师父,也不喊齐先生,偏偏一口一个“姓刘的”,其实挺奇怪。 带了这么个不知尊卑、欠缺礼数的弟子一起远游山河,金粟觉得其实这个齐景龙更奇怪。 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 陈平安倒也不是真的贪杯,只是觉得在自家地盘卖酒,竟然蹭不到半碗酒喝,不像话。这是半碗酒一碗酒的事吗? 所以陈平安与身边两位喝酒、吃面、夹菜都使劲瞪着自己的熟人剑修,费了不少劲,成功将两位押注输了不少神仙钱的赌棍,变成了自己的托儿,作为蹭酒喝的代价,就是陈平安暗示双方,下次再有哪个王八蛋坐庄挣黑心钱,他这二掌柜,可以带着大家一起挣钱。结果两位剑修抢着要请陈平安喝酒,还不是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最后两个穷光蛋酒鬼赌棍,非要凑钱买那五颗雪花钱一壶的,还说二掌柜不喝,就是不赏脸,瞧不起朋友。 陈平安放下碗筷,安安静静等待别人拎酒来,觉得有些寂寞,朋友多,想要不喝酒都难。 之前在城头上,元造化那个假小子,关于剑气长城杀力最大的十位剑仙,其实与陈平安心目中的人选,出入不大。 老大剑仙,董三更,阿良,隐官大人,陈熙,齐廷济,左右,纳兰烧苇,老聋儿,陆芝。 陈清都一旦倾力出剑,杀力到底如何,从来没个确切说法,往往都只在一代代孩子们极尽浪漫色彩的言语和想象力当中。 董观瀑勾结妖族、被老大剑仙亲手斩杀一事,让董家在剑气长城有些伤元气,董三更这些年好像极少露面,上次为太徽剑宗剑仙黄童送行饮酒,算是破例。 阿良早已不在剑气长城,戴着斗笠,悬佩竹刀,后来从魏晋那边骗了一头毛驴,一枚银白养剑葫,然后与身边跟着一个红棉袄小姑娘的草鞋少年,就那么相逢了。 隐官大人,战力高不高,显而易见,唯一的疑惑,在于隐官大人的战力巅峰,到底有多高。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见识过隐官大人的本命飞剑,无论是在宁府,还是酒铺那边,最少陈平安不曾听说过。即便有酒客提及隐官大人,如果细心,便会发现,隐官大人好像是剑气长城最不像剑修的一位剑仙。 陈熙是陈氏当代家主,但是在老大剑仙这边,从来抬不起头。哪怕那个陈字,是陈熙刻下的,在陈清都面前,好像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陈氏子弟,是剑气长城所有大姓豪门当中,最不喜欢跑去城头的一拨人。 齐廷济,陈平安第一次赶来剑气长城,在城头上练拳,见过一位姿容俊美的“年轻”剑仙,便是齐家家主。 左右,自己的大师兄,不用多说。 纳兰烧苇,闭关许久。纳兰在剑气长城是一等一的大姓,只是纳兰烧苇实在太久没有现身,才使得纳兰家族略显沉寂。至于纳兰夜行是不是纳兰家族一员,陈平安没有问过,也不会去刻意探究。人生在世,质疑事事,可总得有那么几个人几件事,得是心中的天经地义。 老聋儿,正是那个传闻妖族出身的老剑修,管着那座关押许多头大妖的牢狱。 陆芝,如今差不多已经被人遗忘她那浩然天下的野修身份,金丹境界,就赶来剑气长城,一步步破境,战功彪炳。 每次守城,必然死战。 阿良曾经找她喝过酒,说过一句好玩的言语,不知怎么流传开来的,就两人对饮而已。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董不得与叠嶂心中最神往之人,便都是陆芝。 阿良喝酒的时候,信誓旦旦,拍桌子怒骂,也不知道是哪个剑仙,太不要脸了,竟然偷听我与陆芝的对话!这种私底下与姑娘家家说的悄悄话,是可以随便流传散布的吗,哪怕这句话说得极有学问,极有嚼头,极有风范,又如何,征得我阿良与陆姑娘的同意了吗? 陈平安喝着不花钱的酒,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在元造化心目中排在第十一,也不差了。 有酒鬼随口问道:“二掌柜,听说你有个北俱芦洲的剑仙朋友,斩妖除魔的本事不小,喝酒本事更大?”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下巴,认真思量一番,点头道:“你们加一起都不够他打吧。” 自然没人相信。 张嘉贞在闹哄哄的喧嚣中,看着那个怔怔出神的陈先生。 好像这一刻,陈先生是想要与那人喝酒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转头望向小街,憧憬一幅画面。 齐景龙与曹晴朗并肩而行。 陈平安为之痛饮一碗酒,拿起碗筷和酒壶,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剑仙,今天的酒水!” 所有酒客瞬间沉默。 咋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二掌柜要请客?! 不料那家伙笑道:“记得结账!” ———— 此后三天,姓刘的果然耐着性子,陪着金粟在内几位桂花小娘,一起逛完了所有倒悬山形胜之地,白首对上香楼、灵芝斋都没啥兴趣,哪怕是那座悬挂众多剑仙挂像的敬剑阁,也没太多感触,归根结底,还是少年尚未真正将自己视为一名剑修。白首还是对雷泽台最向往,噼里啪啦、电闪雷鸣的,瞅着就得劲,听说中土神洲那位女子武神,前不久就在这儿炼剑来着,可惜那些姐姐们在雷泽台,纯粹是照顾少年的感受,才稍稍多逗留了些时分,然后转去了麋鹿崖,便立即莺莺燕燕叽叽喳喳起来,麋鹿崖山脚,有那一整条街的铺子,脂粉气重得很,哪怕是相对稳重的金粟,到了大大小小的铺子那边,也要管不住钱袋子了,看得白首直翻白眼,女人唉。 齐景龙依旧慢悠悠跟在最后,仔细打量各处景点,哪怕是麋鹿崖山脚的店铺,逛起来也一样很认真,偶尔还帮着桂花小娘掌掌眼。 白首算是看出来了,最少有两位桂花小娘,对姓刘的有想法,与他言语的时候,嗓音格外柔糯,眼神格外专注。 白首就奇了怪了,她们又不知道姓刘的是谁,不清楚什么太徽剑宗,更不知道什么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怎么看都是只个没啥钱的迂腐书生,怎么就这么猪油蒙心喜欢上了?这姓刘的,本命飞剑的本命神通,该不会就是让女子犯痴吧?如果真是,白首倒是觉得可以与他用心学习剑术了。 不管如何,终究没有意外发生。 齐景龙也不会与少年明言,其实先后有两拨人鬼祟跟踪,却都被自己吓退了。 一次是流露出金丹剑修的气息,暗中之人犹不死心,随后又多出一位老者现身,齐景龙便只好再加一境,作为待客之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首看似抱着后脑勺,不厌其烦跟在她们身边,后来还要帮着她们拎东西,实则身为太徽剑宗祖师堂嫡传,却更像是早年的割鹿山刺客,小心谨慎看待四周动静。 齐景龙其实有些欣慰。 诸多本心,细微体现。 符家人,反正在他齐景龙这边注定掀不起风浪,那么白首是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全然不在意,优哉游哉,挑三拣四,或是满腹牢骚,逛遍倒悬山? 即便是自家的太徽剑宗,又有多少嫡传弟子,拜师之后,心性微妙转变而不自知?言行举止,看似如常,恭谨依旧,恪守规矩,实则处处是心路偏差的细微痕迹?一着不慎,长久以往,人生便去往别处?齐景龙在太徽剑宗和翩然峰,在自家修行之余,也会尽量帮着同门晚辈们尽量守住清澈本心,只是某些涉及了大道根本,依旧无法多说多做什么。 所以齐景龙不太喜欢“神仙种”和“先天剑胚”这两个说法。 金粟她们满载而归,人人心满意足,返回桂花岛,走完这趟短暂游历后,饶是金粟,也对齐景龙的印象改观许多,离别之际,诚心道谢。 齐景龙将她们一路送到捉放亭,这才带着白首去鹳雀客栈结账,打算去春幡斋那边住下,然后回了客栈,少年幸灾乐祸了个半死。 因为客栈里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子,姿容极美,正是水经山仙子卢穗,北俱芦洲年轻十人当中的第八位,被誉为与太徽剑宗刘景龙最般配的神仙眷侣。 卢穗柔声道:“景龙,春幡斋那边听说你与白首已经到了倒悬山三天,就让我来催促你,我已经帮忙结账了,不会怪我吧?” 齐景龙心中无奈,笑着摇头,好像说了怪或不怪,都是个错,那就干脆不说话了。 每当这种时候,齐景龙便有些想念陈平安。 客栈掌柜大是奇怪,春幡斋亲自来请? 这个年纪不大的青衫外乡人,架子有点大啊? 春幡斋、猿揉府这些眼比天高的著名私宅,一般情况下,不是上五境修士领衔的队伍,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齐景龙与客栈掌柜笑着道别。 年轻掌柜趴在柜台上,笑着点头,自己一个小客栈的屁大掌柜,也无须与这般神仙中人太客气,反正注定大献殷勤也高攀不上,何况他也不乐意与人低头哈腰,挣点小钱,日子安稳,不去多想。偶尔能够见到陈平安、齐景龙这样浑身云遮雾缭的年轻人,不也很好。说不得他们以后名气大了,鹳雀客栈的生意就跟着水涨船高。 只不过想要在藏龙卧蛟的倒悬山,有点名气,却也不容易就是了。 到春幡斋之前,一路上都是白首在与卢穗热络闲聊,白首可是对水经山很向往,那边的漂亮姐姐贼多。 少年其实不花心,只是喜欢女子喜欢自己而已。 卢穗显然也比平日里那个冷冷清清、一心问道的卢仙子,言语更多。 白首就大为惋惜,替卢仙子很是打抱不平,姓刘的竟然这都不喜欢她,活该打光棍,被那云上城徐杏酒两次往死里灌酒。 春幡斋的主人,破天荒现身,亲自款待齐景龙。 卢穗在一旁为两位年龄悬殊的剑仙煮茶,少年白首有些局促不安。 不知为何,白首对太徽剑宗没什么敬畏,对姓刘的更是不怕,可上次见到了掌律师祖剑仙黄童后,白首便开始慌张起来。 其实这次远游剑气长城,要见宗主韩槐子,白首更怕。 这会儿见到了与自己师父相对而坐的春幡斋邵云岩,白首同样浑身不自在。 到底是一位位传说中的剑仙啊。 能够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站在山巅的大人物啊。 至于为何自己师父也是剑仙,朝夕相处,一口一口姓刘的,白首却完全没这份担惊受怕,少年从未深思。 只是看着眼前的师父,在金粟那些桂花岛小修士那边是如何,到了春幡斋见着了剑仙主人,好像还是如何。 双手接过卢穗笑着递来的一杯茶,白首低头饮茶,便渐渐心静下来。 齐景龙提及预定养剑葫一事。 邵云岩笑着点头答应下来,还给了一个极为公道的价格。 齐景龙道谢。 白首听着谷雨钱之前那个数字,当场额头冒汗。 邵云岩说道:“买卖之外。太徽剑宗不欠我人情,只是齐道友你却欠了我一个人情。实话实说,假定十四颗葫芦,最终炼化成功七枚养剑葫,在这千年之内,皆是早有预定,不可悔改。只是先前其中一人,无法按约购买了,齐道友才有机会开口,我才敢点头答应。千年之内,偿还人情,只需出剑一次即可。而且齐道友大可放心,出剑必然占理,绝不会让齐道友为难。” 齐景龙笑道:“可以。” 然后齐景龙犹豫了一下,“若是养剑葫在七之上,我是否可以再预定一枚?” 邵云岩微笑道:“只能价格者得了,我相信齐道友很难得偿所愿。” 还一些实在话,邵云岩没有坦言罢了,哪怕多出一枚养剑葫的预定,还真不是谁都可以买到手,齐景龙之所以可以占据这枚养剑葫,原因有三,春幡斋与他邵云岩,看好如今已是玉璞境剑修的齐景龙,未来大道成就。第二,齐景龙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太徽剑宗宗主。第三,邵云岩自己出身北俱芦洲,也算一桩可有可无的香火情。 这些话之所以不用多讲,还是因为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地蛟龙,心中明了。 齐景龙说道:“确实是晚辈多想了。” 邵云岩笑道:“托齐道友的福,我才能够喝上卢丫头的茶水。” 卢穗是水经山宗主最器重的嫡传弟子。 而邵云岩此生唯一亏欠之人,便是卢穗的师父。 当年春幡斋内的那根先天至宝葫芦藤,是两人一起机缘巧合得到,甚至可以说她出力更多,但是最终两人却因为各种缘由,没能走到一起,成为神仙道侣。对于葫芦藤的归属,她更是从未改变主意,她越是如此,邵云岩越是心中难安,故而对于她的得意弟子卢穗,膝下无儿女的邵云岩,几乎视为自己女儿。再者,卢穗对刘景龙痴心一片,与当年邵云岩与卢穗师父,何其相似? 白首有些小小的别扭,这个邵剑仙,为何与那陈平安差不多,一个称呼齐景龙,一个称呼齐道友。 关于此事,白首在翩然峰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好像姓刘的,最早在山下本姓为齐,后来上山修道,在祖师堂那边记名,却是写了刘景龙。 邵云岩喝过了茶,谈妥了那枚养剑葫的归属,很快便告辞离去。 卢穗依旧留下煮茶。 白首看着这位仙子姐姐的煮茶手法,真是赏心悦目。 卢穗微笑道:“景龙,可曾看出倒悬山一些内幕?” 齐景龙点头道:“捉放亭、师刀房在内八处风景形胜,是一座大阵的八处阵眼。倒悬山不单单是一座山字印那么简单,早已是一件层层淬炼、攻守兼备的仙兵了。至于阵法渊源,应该是传自三山九侯先生留下的三大古法之一,最大的精妙处,在于以山炼水,颠倒乾坤,一旦祭出,便有翻转天地的神通。” 卢穗神采奕奕,哪怕她只是看了一眼姓刘的,很快就低头去盯着火候,依旧难以掩饰那份百转千回的女子心思。 齐景龙却自顾自沉思于倒悬山大阵中。 白首看得恨不得给姓刘的一锤儿砸脑阔上。 卢穗仿佛临时记起一事,“我师父与郦剑仙是好友,刚好可以与你一起去往剑气长城。与我同行游历倒悬山的,还有珑璁那丫头,景龙,你应该见过的。我这次就是陪着她一起游历倒悬山。” 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 白首一时半会儿不太适应剑气长城的风土,病恹恹的,与那任珑璁同病相怜。 这就是为何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不愿意来剑气长城久留的根本原因,熬不住,简直就是重返洞府境、时刻经受海水倒灌之苦。是年轻剑修还好,长久以往,终究是份裨益,能够滋养魂魄和飞剑,剑修之外的三教百家练气士,光是抽丝剥茧,将那些剑意从天地灵气当中剥离出去,便是天大苦头,历史上,在剑气长城相对安稳的大战间隙,不是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练气士,从倒悬山那边走来,强撑着去了那座城头,陪着一起“游山玩水”的身边扈从,又刚好境界不高,结果等到给扈从背去大门口,竟然已经直接跌境。 卢穗试探性问道:“既然你朋友就在城内,不如随我一起去往太象街白脉府吧?那位宋律剑仙,本就与我们北俱芦洲渊源颇深。” 卢穗其实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她就怕今天分别后,刘景龙便安心练剑,沉浸其中,物我两忘,到时候她怎么办?万里迢迢赶来倒悬山相逢,才看了景龙几眼?难道便要咫尺天涯,说不定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她准备重返倒悬山,去与他道别?可如果是一起入住宋律剑仙的白脉府,哪怕刘景龙一样是在潜心练剑,闭关谢客,卢穗也会觉得与他同在一片屋檐下,风雨也好晴也好,终究两人所见风景是一样的啊。 白首附和道:“有道理!咱们就不去打搅宗主修行了,去打搅宋律剑仙吧。” 白首不太敢见那位从未见过的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在翩然峰听许多同龄人闲聊,好像这位宗主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家伙,人人说起,都敬畏不已,反而是那个白首见过一面的掌律老祖黄童,趣事多多。可问题是等到白首真正见着了黄老祖师,一样如履薄冰,十分畏惧。剑仙黄童尚且如此让人不自在,见到了那个太徽剑宗的头把交椅,白首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一句话没说对,就要被老家伙当场驱逐出祖师堂,到时候最尊师重道的姓刘的,岂不是就要乖乖听命,白首不觉得自己是心疼这份师徒名分,只是心疼自己在翩然峰积攒下来的那份风光和威严罢了。 卢穗会心一笑。 任珑璁不太喜欢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年。 齐景龙摇头道:“我与宋律剑仙此前并不认识,直接登门,太过冒失,而且需要浪费卢姑娘与师门的香火情,此事不妥。何况于情于理,我都该先去拜会宗主。再者,郦前辈的万壑居距离我太徽剑宗府邸不远,先前问剑过后,郦前辈走的着急,我需要登门道谢一声。” 来此出剑的外乡剑仙,在剑气长城和城池之间,有许多闲置私宅可住,自行挑选,再与隐官一脉的竹庵、洛衫剑仙打声招呼即可。若是有本土剑仙邀请入住城内,当然亦可。愿意待在城头上,拣选一处驻守,更不阻拦。 北俱芦洲的太徽剑宗,自从韩槐子、黄童两位剑仙联袂赶赴剑气长城之后,凭借杀妖战功,直接挣来了一座占地不小的府邸,名为甲仗库,太徽剑宗所有子弟,便有了落脚地,到了剑气长城,再无需寄人篱下。反观浮萍剑湖宗主郦采,却是刚到,也无相熟的本土剑仙,故而直接挑选了那位本洲战死剑仙前辈的下榻处,“万壑居”,郦采丝毫不惧那点“晦气”,大大方方入住的当天,便有不少的本土剑仙,愿意高看郦采一眼。 卢穗微笑道:“景龙,那我有机会就去拜访韩宗主。”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可以啊,宗主对卢姑娘的大道,十分赞赏,卢姑娘愿意去我们那边做客,宗主定然欣慰。” 卢穗笑了笑,眉眼弯弯。 任珑璁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去看卢穗与那呆头鹅刘景龙,看多了,她就忍不住要骂人。 白首也觉得姓刘的太欠骂了。咱们太徽剑宗的宗主欣慰不欣慰的,是卢仙子真正想要在意的事情吗?卢仙子抛了那么多媚眼,就算是个瞎子,好歹也该接住一两次吧?你姓刘的倒好,凭本事次次躲过。 双方分开后,齐景龙照顾弟子白首,没有御剑去往那座已经记在太徽剑宗名下的甲仗库府邸,而是尽可能步行前往,让少年尽可能靠自己熟悉这一方天地的剑意流转,不过齐景龙似乎有些后知后觉,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先前与卢姑娘的言语当中,有不近人情的地方?” 白首没好气道:“开什么玩笑?” 齐景龙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白首加了一句,“你根本就没有一句近人情的好话。” 齐景龙感叹道:“原来如此。” 白首疑惑道:“姓刘的,你为什么不喜欢卢姐姐啊?没有半点不好的万般好,咱们北俱芦洲,喜欢卢姐姐的年轻俊彦,数都数不过来,怎就偏偏她喜欢的你,不喜欢她呢?” 齐景龙无奈道:“唯独此事,无理可说。” 沿着城池边缘,一直南下,行出百余里,师徒二人找到了那座甲仗库。 修道之人,哪怕不御风御剑,百余里路途,依旧是穿街过巷一般。即便白首暂时无法完全适应剑气长城的那种窒息感,步伐相较于市井凡夫的跋山涉水,依然显得健步如飞,快若奔马。 沿途稀稀疏疏的大小府邸宅子,多是上五境剑仙坐镇、或是外乡地仙剑修暂居。 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站在门口,齐景龙作揖道:“翩然峰刘景龙,拜见宗主。” 白首偷偷咽了口唾沫,学着姓刘的,作揖弯腰,颤声道:“太徽剑宗祖师堂第十六代嫡传弟子,翩然峰白首,拜见宗主!” 韩槐子是太徽剑宗的第四代宗主,但是祖师堂传承,自然远远不止于此。 太徽剑宗虽然在北俱芦洲不算历史久远,但是胜在每一位宗主皆剑仙,并且宗主之外,几乎都会有类似黄童这样的辅佐剑仙,站在北俱芦洲山巅之侧。而每一任宗主手上的开枝散叶,也有多寡之分。像并非以先天剑胚身份跻身太徽剑宗祖师堂的刘景龙,其实辈分不高,因为带他上山的传道恩师,只是祖师堂嫡传十四代子弟,故而白首就只能算是第十六代。不过浩然天下的宗门传承,一旦有人开峰,或是一举继任道统,祖师堂谱牒的辈分,就会有大小不一的更换。例如刘景龙一旦接任宗主,那么刘景龙这一脉的祖师堂谱牒记载,都会有一个水到渠成的“抬升”仪式,白首作为翩然峰开山大弟子,自然而然就会晋升为太徽剑宗祖师堂的第六代“祖师爷”。 只不过在辈分称呼一事上,除了破格升迁、得以继承一脉道统的新宗主、山主之外,此人的嫡传弟子,外人依循祖师堂旧历,也无不可。 韩槐子笑着抬了抬手,“无需多礼。以后在此的修行岁月,无论长短,我们都入乡随俗,不然宅子就我们三人,做样子给谁看?对不对,白首?” 白首哭丧着脸,对?肯定不对啊。 不对?那更加不对啊。 所以白首可怜兮兮望向姓刘的。 齐景龙笑道:“怎么天大的胆子,到了宗主这边便米粒大小了?” 在姓刘的这边,白首还是胆大包天的,脱口而出道:“怪那哑巴湖小水怪,取了个名字叫米粒。” 突然意识到一旁还有个高入云霄的宗主剑仙,白首汗流浃背,竟是直接说出了心声,“宗主,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求你老人家千万别把我赶出太徽剑宗!” 韩槐子哭笑不得,幸好景龙在先前那封信上,早有明言,收了怎么个徒弟,不然他这宗主还真有点措手不及。 韩槐子笑着安慰道:“在剑气长城,确实言行忌讳颇多,你切不可依仗自己是太徽剑宗剑修、刘景龙嫡传,便妄自尊大,只是在自家府邸,便无需太过拘谨了,在此修行,多想多问。我太徽剑宗弟子,修行路上,剑心纯粹光明,便是尊师最多,敢向不平处一往无前出剑,便是重道最大。” 白首愣在当场。 与想象中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摆剑仙架子、宗主气势的韩槐子,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齐景龙笑道:“这会儿应该大声说一句‘记住了’。” 白首赶紧说道:“记住了!” 齐景龙无可奈何,以前就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白首。 韩槐子忍住笑,与那少年打趣道:“记住个什么记住,不用记住,年纪轻轻的剑修,哪里需要刻意记住这些大话。” 白首都快给这位宗主整蒙了。 然后韩槐子领着两人,一起走入甲仗库大门,说了些这座宅子的历史。 曾经有哪些剑仙居住于此,又是何时战死、如何战死的。 白首便肃然起敬,不由自主放慢了呼吸与脚步。 因为少年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脚步,仿佛都是在打搅那些前辈剑仙的休歇。 韩槐子悄然看了眼少年的脸色和眼神,转头对齐景龙轻轻点头。 ———— 一名故意以自身拳意牵引剑气为敌的年轻女子,她脚穿麻鞋,身着赤衣,满头青丝,扎了个干脆利落的盘踞发髻。 只背了个装有干粮的包裹,没有入城,径直去往剑气长城,离得墙根还有一里路途,便开始狂奔向前,高高跃起,一脚踩在十数丈高的城墙上,然后弯腰上冲,步步登高。 距离城头数丈时,一脚重重踩踏墙壁,身形蓦然跃起,最终飘然落在城头之上。 然后往左手边缓缓走去,按照曹慈的说法,那座不知有无人居住的小茅屋,应该相距不足三十里。 一路行去,并无遇到驻守剑仙,因为大小两栋茅屋附近,根本无需有人在此提防大妖袭扰,不会有谁登上城头,耀武扬威一番,还能够安然返回南边天下。 因为有那位老大剑仙。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因为先是察觉到对面城头之上,有剑气极重。 应该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大剑仙左右,一个出海访仙之前,打碎了无数先天剑胚道心的怪人。 只是当她愈发临近茅屋的时候,发现自己前行路线上,还有位瞧着年轻容貌的剑仙,已经转头朝她望来。 她依旧向前而行,瞥了眼不远处的小茅屋,收回视线,抱拳问道:“前辈可是暂住茅屋?” 魏晋笑着点头,说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搬出茅屋。” 她点头道:“介意。所以前辈只管继续借住。” 她停下脚步,盘腿而坐,摘下包裹,取出一只烙饼,大口嚼起来。 魏晋笑了笑,不以为意,继续闭眼修行。 女子吃过了烙印,取出水壶喝了口水,问道:“前辈可知道那位来自绍元王朝的苦夏剑仙,如今身在城头何处?” 魏晋睁眼,“约莫七百里之外,便是苦夏剑仙修道和驻守之地,如果没有意外,此刻苦夏剑仙正在传授剑术。” 女子点头道:“谢了。” 她背好包裹,起身后,开始走桩,缓缓出拳,一步往往跨出数丈,拳却极慢,去往七百里之外。 期间遇到一只巨大金色飞禽破开云海,阴影笼罩城头,如昼入夜,落在一位白衣剑仙身畔,落地之时,便化作麻雀大小,跃上剑仙主人的肩头。 有剑仙身姿慵懒,斜卧一张榻上,面朝南方,仰头饮酒。 女子只是看过一眼便不再多看。 剑仙苦夏正坐在蒲团上,林君璧在内众多晚辈剑修,正在闭目凝思,呼吸吐纳,尝试着汲取天地间流散不定、快若剑仙飞剑的精粹剑意,而非灵气,不然就是捡了芝麻丢西瓜,白走了一趟剑气长城。只不过除了林君璧收获显着,此外哪怕是严律,依旧是暂时毫无头绪,只能去碰运气,期间有人侥幸收拢了一缕剑意,稍稍流露出雀跃神色,便是一个心神不稳,那缕剑意便开始翻江倒海,剑仙苦夏便祭出飞剑,将那缕极其细微的远古剑意,从剑修人身小天地内,驱逐出境。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 齐景龙站起身,笑道:“太徽剑宗刘景龙,见过宁姑娘。” 宁姚笑道:“很高兴见到刘先生。” 白首伸手拍掉陈平安搁在头顶的五指山,一头雾水,称呼上,有点嚼头啊。 陈平安双手笼袖,跟着笑。 至于长椅上那壶酒,在双手笼袖之前,早已经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推到了白首身边。这对师徒,大小酒鬼,不太好,得劝劝。 宁姚坐在陈平安身边。 白首坐到了齐景龙那边去,起身的时候没忘记拎上那壶酒。 宁姚主动开口道:“我早年游历过北俱芦洲,只是不曾拜访太徽剑宗,多是在山下行走。” 齐景龙点头道:“以后可以与陈平安一起重返北俱芦洲,翩然峰的风景还算不错。” 宁姚摇头道:“近期很难。” 齐景龙说道:“确实。” 宁姚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少年白首。 白首立即下意识正襟危坐。 宁姚说道:“既然是刘先生的唯一弟子,为何不好好练剑。” 虽然言语中有“为何”二字,却不是什么疑问语气。 白首如学塾蒙童遇到查询课业的教书夫子,战战兢兢说道:“宁姐姐,我会用心的!” 宁姚说道:“剑修练剑,需问本心。问剑问剑,是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便于无言天地以剑问之,要教天地大道,不回答也要回答。” 少年委屈得都不敢将委屈放在脸上,只能小鸡啄米,使劲点头。 不过宁姐姐说话,真是有豪杰气概,这会儿听过了宁姐姐的教诲,都想要喝酒了,喝过了酒,肯定好好练剑。 齐景龙并不觉得宁姚言语,有何不妥。 换成别人来说,兴许就是不合时宜,可是在剑气长城,宁姚指点他人剑术,与剑仙传授无异。更何况宁姚为何愿意有此说,自然不是宁姚在佐证传言,而只是因为她对面所坐之人,是陈平安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弟子,同时因为双方皆是剑修。 宁姚起身告辞道:“我继续闭关去了。” 齐景龙起身道:“打搅宁姑娘闭关了。” 宁姚对陈平安说道:“家里还有些珍藏酒水,只管与纳兰爷爷开口。” 齐景龙愣了愣,解释道:“宁姑娘,我不喝酒。” 宁姚笑道:“刘先生无需客气,哪怕宁府酒水不够,剑气长城除了剑修,就是酒多。” 陈平安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是啊。” 偷偷朝宁姚伸出大拇指。 其实那本陈平安亲笔撰写的山水游记当中,齐景龙到底喜不喜欢喝酒,早就有写。宁姚当然心知肚明。 宁姚一走。 白首如释重负,瘫靠在栏杆上,眼神幽怨道:“陈平安,你就不怕宁姐姐吗?我都快要怕死了,之前见着了宗主,我都没这么紧张。” 陈平安笑呵呵道:“怕什么怕,一个大老爷们,怕自己媳妇算怎么回事。” 齐景龙突然转头望向廊道与斩龙崖衔接处。 陈平安立即心弦紧绷,伸长脖子举目望去,并无宁姚身姿,这才笑骂道:“齐景龙,好家伙,成了上五境剑仙,道理没见多,倒是多了一肚子坏水!” 齐景龙微笑道:“你跟我老实讲,在这剑气长城,如今到底有多少人,觉得我是个酒鬼?慢慢想,好好说。” 陈平安问道:“你看我在剑气长城才待了多久,每天多忙,要勤勉练拳,对吧,还要经常跑去城头上找师兄练剑,经常一个不留神,就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每天更要拿出整整十个时辰炼气,所以如今练气士又破境了,五境修士,在满大街都是剑仙的剑气长城,我有脸经常出门逛荡吗?你扪心自问,我这一年,能认识几个人?” 齐景龙说道:“解释这么多?” 陈平安哑口无言,是有些过犹不及了。 齐景龙起身笑道:“对宁府的斩龙台和芥子小天地慕名已久,斩龙台已经见过,下去看看演武场。” 白首疑惑道:“斩龙台咋就见过了,在哪儿?” 陈平安笑道:“白长了一颗小狗头,狗眼呢?” 白首怒道:“看在宁姐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陈平安跺了跺脚,“低下狗头,瞪大狗眼。” 白首呆若木鸡,“凉亭下边的整座小山,都是斩龙台?!” 陈平安已经陪着齐景龙走下斩龙崖,去往那座芥子小天地。 白首没跟着去凑热闹,什么芥子小天地,哪里比得上斩龙台更让少年感兴趣,起先在甲仗库那边,只听说这里有座斩龙台极大,可当时少年的想象力极限,大概就是一张桌子大小,哪里想到是一栋屋子大小!此刻白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伸手摩挲着地面,然后侧过头,弯曲手指,轻轻敲击,聆听声响,结果没有半点动静,白首用手腕擦了擦地面,感慨道:“乖乖,宁姐姐家里真有钱!” 与陈平安一起走在芥子小天地当中,齐景龙说道:“在甲仗库那边,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二掌柜的名号,别说是剑气长城,我在春幡斋那边都听说了。” 陈平安无奈道:“好事不留名,坏事传千里。” 齐景龙说道:“此处说话?” 陈平安说道:“一般言语,不用忌讳。” 有纳兰夜行帮忙盯着,加上双方就在芥子小天地,哪怕有剑仙窥探,也要掂量掂量三方势力聚拢的杀力。 除了纳兰夜行这位跌境犹有玉璞的宁府剑仙,齐景龙本身就是玉璞境剑仙,身后更有宗主韩槐子、与女子剑仙郦采,或者说整座北俱芦洲,至于陈平安,有一位师兄左右坐镇城头,足矣。 齐景龙这才说道:“你三件事,都做得很好。天底下不收钱的学问,丢在地上白捡的那种,往往无人理会,捡起来也不会珍惜。” 陈平安神色认真,说道:“继续。你一个剑气长城的局外人,帮我复盘,会更好。” 齐景龙缓缓道:“开酒铺,卖仙家酒酿,重点在楹联和横批,以及铺子里边那些喝酒时也不会瞧见的墙上无事牌,人人写下名字与心声。” “绸缎铺子那边,从百剑仙印谱,到皕剑仙印谱,再到折扇。” “街巷挂角处的说书先生,与孩子们蹭些瓜子、零食。” 齐景龙说完三件事后,开始盖棺定论,“天底下家底最厚也是手头最穷的练气士,就是剑修,为了养剑,填补这个无底洞,人人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一般,偶有闲钱,在这剑气长城,男子无非是喝酒与赌博,女子剑修,相对更加无事可做,无非各凭喜好,买些有眼缘的物件,只不过这类花钱,往往不会让女子觉得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便宜的竹海洞天酒,或者说是青神山酒,一般而言,能够让人来喝酒一两次,却未必留得住人,与那些大小酒楼,争不过回头客。但是不管初衷为何,只要在墙上挂了无事牌,心中便会有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牵挂,看似极轻,实则不然。尤其是那些秉性各异的剑仙,以剑气作笔,落笔岂会轻了?无事牌上诸多言语,哪里是无心之语,某些剑仙与剑修,分明是在与这方天地交代遗言。” “换成我齐景龙,去往那酒铺饮酒之时,哪怕是老旧桌凳,喝着粗劣的酒水,吃着不要钱的阳春面和酱菜,甚至是蹲在路边饮酒,可真正与我为邻者,是那百余位剑仙、剑修的明志,是一生剑意凝聚所在,是某种酒后吐真言,更希望将来有一天,有后人翻开那些无事牌,便可以知晓天地之间,曾有先贤来过这一方天地,出过剑。” “当然,有了酒铺,只要生意不错,你这个二掌柜,就可以在那边,以最自然而然、不露痕迹的方式,听到最多的剑气长城故事,让你以极快推进的进展,更加了解剑气长城这块形势复杂的棋盘。” 陈平安点头道:“除此之外,帮着宁姚的朋友,如今也是我的朋友,叠嶂姑娘拉拢生意。这才是最早的初衷,后续想法,是渐次而生,初衷与机谋,其实两者间隔很小,几乎是先有一个念头,便念念相生。” 齐景龙笑道:“能够如此坦言,以后成了剑修,剑心走在澄澈光明的道路上,足够在我太徽剑宗挂个供奉了。” 陈平安问道:“没劝一劝韩宗主?” 齐景龙苦笑道:“劝了,讨了顿骂而已,还能如何。其实我自己不愿意劝,是黄童祖师劝我去劝宗主,长辈所求,不敢推辞。” 先前齐景龙忘记长椅上的那壶酒,陈平安便帮他拎着,这会儿派上了用场,递过去,“按照这边的说法,剑仙不喝酒,元婴走一走,赶紧喝起来,一不小心再偷偷摸摸破个境,同样是仙人境了,再仗着年纪小,让韩宗主压境与你切磋,到时候打得你们韩宗主跑回北俱芦洲,岂不美哉?” 齐景龙接过了酒壶,却没有饮酒,根本不想接这一茬,他继续先前的话题,“印章此物,原是文人案头清供,最是契合自身学问与本心,在浩然天下,读书人至多是假借他人之手,重金聘请大家,篆刻印文与边款,极少将印章与印文一并交由他人处置,所以你那两百方印章,不管不顾,先有百剑仙印谱,后有皕剑仙印谱,爱看不看,爱买不买,其实最考究眼缘,所以你很有心,可若无酒铺那么多传闻事迹,小道消息,帮你作为铺垫,让你有的放矢,去悉心揣摩那么多剑仙、地仙剑修的心思,尤其是他们的人生道路,你绝无可能有此成果,能够像现在这样被人苦等下一方印章,哪怕印文不与心相契,依旧会被一清而空。因为谁都清楚,那座绸缎铺子的印章,本就不贵,买了十方印章,只要转手卖出一方,就可以赚。所以你在将第一部皕剑仙印谱装订成册的时候,其实会有忧心,担心印章此物,只是剑气长城的一桩小买卖,一旦有了第三拨印章,导致此物泛滥开来,甚至会牵连之前那部皕剑仙印谱上边的所有心血,故而你并未一条道走到黑,如何耗费心神,全力雕琢下一个百枚印章,而是另辟蹊径,转去售卖折扇,扇面上的文字内容,更加随心所欲,这就类似‘次一等真迹’,不但可以拉拢女子买家,还可以反过来,让收藏了印章的买家自己去稍稍对比,便会觉得先前入手的印章,买而藏之,值得。” 陈平安说道:“所说不差。而且还有一点,我之所以转去做折扇,也希望能够尽可能掩藏用心,免得被剑仙随意堪破,觉得此人城府过深,心生不喜。可如果到了这一步,依旧被人看破,其实就无所谓了,反正万事不用一味求全,终究也要给一些回过味来的剑仙,笑骂一句小子贼滑的机会。为何可以不介意?因为我所有的印章与折扇,希望拿到它们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这一小撮心思最为剔透、人生阅历足够厚重的剑仙前辈。当然这些人当中,有谁看破真相却不道破,甚至还愿意收下某枚入得法眼的印章,我更会由衷敬重,有机会的话,我还要当面说一句‘以贱卖之法兜售学问,是晚辈失礼’。” 齐景龙点头说道:“思虑周密,应对得体。” 陈平安重重一拍齐景龙的肩膀,“不愧是去过我那落魄山的人!没白去!白首这小兔崽子就不成,悟性太差,只学到了些皮毛,先前言语,那叫一个转折生硬,简直就是帮倒忙。” 齐景龙破天荒主动喝了口酒,望向那个酒铺方向,那边除了剑修与酒水,还有妍媸巷、灵犀巷这些陋巷,还有许多一辈子看腻了剑仙风采、却全然不知浩然天下半点风土人情的孩子,齐景龙抹了抹嘴,沉声道:“没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功夫,你这么做,意义不大的。” 陈平安沉默许久,最终说道:“不做点什么,心里边难受。这件事,就这么简单,根本没多想。” 齐景龙举起酒壶,似乎是想要与陈平安如那酒碗磕碰,与之豪饮。 结果陈平安气笑道:“老子在酒铺那边十八般武艺齐出,费了好大劲,才好不容易蹭来了两壶酒,一壶给了你,一壶又给白首摸走了,真当我是神仙啊,本事那么大,一口气能蹭三壶酒?!” 齐景龙哦了一声,也不再饮酒。 齐景龙问道:“先前听你说要寄信让裴钱赶来剑气长城,陈暖树与周米粒又如何?若是不让两个小姑娘来,那你在信上,可有好好解释一番?你应该清楚,就你那位开山大弟子的性格,对待那封家书,肯定会看待圣旨一般,同时还不会忘记与两个朋友显摆。” 陈平安笑道:“当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齐景龙点头道:“这就好。” 陈平安带着齐景龙走出芥子小天地,“带你看样东西。” 白首已经走下斩龙崖,绕着小山好几圈,总觉得这么大一块斩龙台,自己得请人帮自己画一幅画卷,站在山脚来一幅,坐在凉亭再来一幅,回了太徽剑宗和翩然峰,画轴那么一摊开,旁边那些脑袋还不得一个个倒抽冷气瞪圆眼,就都是白首大剑仙嗖嗖嗖往上涨的宗门声望了。所以说靠姓刘的,不太成,还是要自力更生,靠着自家兄弟陈平安,更靠谱些。 白首见两个同样是青衫的家伙走出演武场,便跟上两人,一起去往陈平安住处。 白首看到那可怜兮兮的小宅子,顿时心中悲从中来,对陈平安安慰道:“好兄弟,吃苦了。” 陈平安一抬腿。 白首直接跑出去老远。 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少年慢悠悠走入宅子,在院子里挑了张本就搁放在屋檐下的椅子,坐在那儿装大爷。 一想到说不定哪天就要蹦出个黑炭赔钱货,白首就很珍惜自己当下的悠闲时光。 姓刘的,与自己兄弟分明是谈正事,不是那种闲聊瞎扯,少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所以就不去掺合了。 陈平安带着齐景龙走入那间摆放了两张桌子的厢房,一张桌上,还有尚未打磨彻底的玉竹扇骨,以及许多空白无字的扇面 ,并无印文边款的素章也有不少,许多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小楷,都是关于印文和扇面内容的草稿。 隔壁桌上,则是一幅大骊龙泉郡的所有龙窑堪舆形势图。 如今的龙泉郡,许多地界,例如老瓷山、神仙坟,还有那些龙窑窑口,依旧云雾重重,哪怕是乘坐仙家渡船路过上方,依旧无法窥见全貌。 齐景龙站在桌边,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低头望去,所有龙窑窑口,并非杂乱布局,而是形成了一条弯曲长线,在这条长线之外,稍有距离处,有一个小圆圈,齐景龙指了指此地,问道:“是小镇那口铁锁井?” 陈平安点头。 齐景龙凝视片刻,说道:“龙衔骊珠飞升图。” 陈平安感叹道:“好眼光!” 齐景龙淡然道:“我会些符箓阵法,比你眼光好些,不值得奇怪。” 陈平安啧啧道:“用一种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自己多么的了不起,我算是学到了。” 齐景龙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抚过那幅地图,眯眼道:“哪怕只看此图,依旧可以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戾气和杀意,看来最后一条真龙身死道消之际,一定恨不得天翻地覆,山水倒转。” 陈平安双手笼袖,弯腰趴在桌上。 齐景龙将那些龙窑名称一个一个看过去,一手负后,一手伸出,在一处处龙窑轻轻抹过,“果然是在那条真龙尸骸之上,以一处处脊柱关键窍穴,打造出来的窑口,故而每一座龙窑烧造而成的本命瓷器,便先天身负不同的本命神通。龙生九子各不同,许多能够传承下来的市井俗语,皆有大学问。先前我逛过龙泉小镇,也去过那座拱桥,以及圣人阮邛在龙须河畔建造而成的剑铺,那不太起眼的七口水井,除了自身蕴含的七元解厄,承担一些佛家因果之外,实则与这条真龙尸骸,遥遥呼应,是争珠之势,当然本意并非真要抢夺‘骊珠’,依旧是压胜的意思更多,并且还没有这么简单,原本是在天格局,针锋相对,等到骊珠洞天坠落人间,与大骊版图接壤,便巧妙翻转了,瞬间颠倒为在地形势,并且加上龙泉剑宗挑选出来的几座西边大山,作为阵眼,堂堂正正,牵引气运进入七口水井,最终形成了天魁天钺、左辅右弼的格局,大量山水气运反哺祖师堂所在神秀山。只说这一口口龙窑的设置,其实与如今的地理堪舆、寻龙点穴,许多简直就是对冲的,但是偏偏能够以天理压地理,真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比如这文昌窑与毗邻武隆窑,按照如今浩然天下阴阳家推崇的经纬至理,那么在你绘制的这张地图上,文昌窑就需下移半寸,或是武隆窑右迁一寸,才能达到如今世道的文武相济,只是如此一来,便差了好多意思,不对,牵一发而动全身,肯定是其余窑口,与这两窑环环相扣,是这座冲霄窑?也不对,应该是这座拱璧窑使然,可惜当时游历此地,还是看得模糊,不够真切,应该御风去往云海高处,居高临下,多看几眼的……” 齐景龙的每一句话,陈平安当然都听得懂,至于其中的意思,当然是听不明白的,反正就是一脸笑意,你齐景龙说你的,我听着便是,我多说一个字就算我输。 齐景龙突然转头问道:“你的确切生辰八字?不然这局棋,对我目前而言,还是太难,棋盘太大,棋理太深,以你作为切入口,才有机会破局。” 陈平安放了一把瓜子在桌上,还是蹭来的,摇摇头。 齐景龙皱眉道:“你已经在谋划破局,怎么就不许我帮你一二?如果我还是元婴剑修,也就罢了,跻身了上五境,意外便小了许多。” 陈平安嗑着瓜子,笑道:“管不着,气不气。” 齐景龙倒是没生气,坐在椅子上,继续凝视着那幅气象万千的小小升龙图,偶尔伸手掐诀,同时开始翻阅桌上的两本册子。 看书的时候,齐景龙随口问道:“寄信一事?” 陈平安说道:“稳当的。” 齐景龙便不再多问。 陈平安只是忙着嗑瓜子,那是真的闲。 后来干脆跑去隔壁桌子,提笔书写扇面,写下一句,八风摧我不动,幡不动心不动。 想了想,又以更小的楷体蚊蝇小字,写了一句类似旁白批注的言语:万事过心,皆还天地;万物入眼,皆为我有。 手持扇面,轻轻吹了吹墨迹,陈平安点了点头,好字,离着传说中的书圣之境,约莫从万步之遥,变成了九千九百多步。 齐景龙转过身,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位水经山卢姑娘?” 陈平安疑惑道:“堂堂水经山卢仙子,肯定是我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我啊,问这个做什么?怎么,人家跟着你一起来的倒悬山?可以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看你不如干脆答应了人家,百来岁的人了,总这么打光棍也不是个事儿,在这剑气长城,酒鬼赌棍,都瞧不起光棍。” 齐景龙解释了一下,“不是跟随我而来,是刚好在倒悬山遇到了,然后与我一起来的剑气长城。” 陈平安一手持笔,换了一张崭新扇面,打算再掏一掏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说实话,又是印章又是折扇的,陈平安那半桶墨水不够晃荡了,他抬起一手,懒得跟齐景龙说废话,“先把事情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聊这个。” 齐景龙好似顿悟开窍一般,点头说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 卢穗站起身,兴许是清楚身边朋友的性子,起身之时,就握住了任珑璁的手,根本不给她坐在那儿装聋作哑的机会。 卢穗微笑道:“见过陈公子。” 陈平安笑道:“卢仙子喊我二掌柜就可以了。” 卢穗微微一笑,似乎眼中有话要讲却未说。 陈平安笑道:“那我也喊卢姑娘。” 在酒铺帮忙的张嘉贞已经跑来,只带酒碗不带酒。 卢穗帮着陈平安倒了一碗酒,举起酒碗,陈平安举起酒碗,双方并不磕碰酒碗,只是各自饮尽碗中酒。 任珑璁也跟着抿了口酒,仅此而已,然后与卢穗一起坐回长凳。 白首双手持筷,搅拌了一大坨阳春面,却没吃,啧啧称奇,然后斜眼看那姓刘的,学到没,学到没,这就是我家兄弟的能耐,里边全是学问,当然卢仙子也是极聪慧、得体的。白首甚至会觉得卢穗如果喜欢这个陈好人,那才般配,跑去喜欢姓刘的,就是一株仙家花卉丢菜圃里,山谷幽兰挪到了猪圈旁,怎么看怎么不合适,只是刚有这个念头,白首便摔了筷子,双手合十,满脸肃穆,在心中念念有词,宁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卢穗配不上陈平安,配不上陈平安。 任珑璁先前与卢穗一起在大街尽头那边观战,然后遇到了齐景龙和白首,双方都仔细看过陈平安与郁狷夫的交手,如果不是陈平安最后说了那番“说重话需有大拳意”的言语,任珑璁甚至不会来铺子这边喝酒。 任珑璁其实更接受齐景龙这种修道之人,有道之人,对于这会儿坐在同一张酒桌上的陈平安,印象实在平平。倒不是瞧不起陈平安卖酒卖印章卖折扇,事实上,任珑璁有一次下山历练,险象环生,同行师门长辈和同辈尽死,她独自流落江湖,日子极苦,酒铺这边的老旧桌凳,非但不会厌恶,反而有些怀念当年那段煎熬岁月的摸爬滚打,可是陈平安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任珑璁觉得别扭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陈平安太像剑气长城这边的人,反而没有浩然天下修道之人的气息,可能是那么多不同阵营、不同境界的观战剑修,都对这个二掌柜很不客气,而那种不客气,却是任珑璁自己,以及她许多师长根本无法想象的场景,甚至可能是明知自己求而不得的一种奇怪氛围。 只能说任珑璁对陈平安没意见,但是不会想成为什么朋友。 毕竟一开始脑海中的陈平安,那个能够让陆地蛟龙刘景龙视为挚友的年轻人,应该也是风度翩翩,浑身仙气的。 只可惜眼前这位二掌柜,除了穿着还算符合印象,其余的言行举止,太让任珑璁失望了。 至于陈平安如何看待她任珑璁,她根本无所谓。 其实原本一张酒桌位置足够,可卢穗和任珑璁还是坐在一起,好像关系要好的女子都是这般。关于此事,齐景龙是不去多想,陈平安是想不明白,白首是觉得真好,每次出门,可以有那机会多看一两位漂亮姐姐嘛。 卢穗聊了些关于郁狷夫的话题,都是关于那位女子武夫的好话。 陈平安一一听在耳中,没有不当回事。 第一,卢穗这般言语,哪怕传到城头那边,依旧不会得罪郁狷夫和苦夏剑仙。 第二,郁狷夫武学天赋越好,为人也不差,那么能够一拳未出便赢下第一场的陈平安,自然更好。 第三,卢穗所说,夹杂着一些有意无意的天机,春幡斋的消息,当然不会无中生有,以讹传讹。显而易见,双方作为齐景龙的朋友,卢穗更偏向于陈平安赢下第二场。 任珑璁不爱听这些,更多注意力,还是那些喝酒的剑修身上,这里是剑气长城的酒铺,所以她根本分不清楚到底谁的境界更高。 但是在家乡的浩然天下,哪怕是在风俗习气最接近剑气长城的北俱芦洲,无论是上桌喝酒,还是聚众议事,身份高低,境界如何,一眼便知。 结果这铺子这边倒好,生意太好,酒桌长凳不够用,还有愿意蹲路边喝酒的,但是任珑璁发现好像蹲那吭哧吭哧吃阳春面的剑修当中,先前有人打招呼,打趣了几句,所以分明是个元婴剑修!元婴剑修,哪怕是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很多吗?!然后你就给我蹲在连一条小板凳都没有的路边,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在浩然天下任何一个大洲的山下世俗王朝,元婴剑修,哪个不是帝王君主的座上宾,恨不得端出一盘传说中的龙肝凤髓来? 关键是这老剑修方才见着了那个陈平安,就是骂骂咧咧,说坑完了他辛苦积攒多年的媳妇本,又来坑他的棺材本是吧? 然后那个与卢穗闲聊的二掌柜,便与卢穗告罪一声,然后伸长脖子,对那个老剑修说了个滚字,然后冷笑着使了个眼色,结果堂堂元婴剑修,瞥见路边某位已经吃喝起来的男子背影,哎呦喂一声,说误会了误会了,只怪自己赌艺不精,二掌柜这种最讲良心的,哪里会坑人半颗铜钱,只会卖天底下最实惠的仙家酒酿。然后老人拎了酒掏了钱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朝地上吐唾沫,说二掌柜你良心掉地上了,快来捡,小心被狗叼走。酒铺那边一个个大声叫好,只觉得大快人心,有人一个冲动,便又多要了一壶酒。 任珑璁觉得这里的剑修,都很怪,没脸没皮,言行荒诞,不可理喻。 陈平安微微一笑,环顾四周。众人疑心重重,有人一说破,疑也不疑了,最少也会疑心骤减许多。 我这路数,你们能懂? 不过一想到要给这个老王八蛋再代笔一首诗词,便有些头疼,于是笑望向对面那个家伙,诚心问道:“景龙啊,你最近有没有吟诗作对的想法?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至于切磋过后,是给那老剑修,还是刻在印章、写在扇面上,你齐景龙管得着吗? 齐景龙微笑道:“不通文墨,毫无想法。我这半桶水,好在不晃荡。” 陈平安对白首说道:“以后劝你师父多读书。” 白首问道:“你当我傻吗?” 姓刘的已经足够多读书了,还要再多?就姓刘的那脾气,自己不得陪着看书?翩然峰是我白大剑仙练剑的地儿,以后就要因为是白首的练剑之地而享誉天下的,读什么书。茅屋里边那些姓刘的藏书,白首觉得自己哪怕只是随手翻一遍,这辈子估计都翻不完。 陈平安点头道:“不然?” 白首拿起筷子一戳,威胁道:“小心我这万物可作飞剑的剑仙神通!” 齐景龙会心一笑,只是言语却是在教训弟子,“饭桌上,不要学某些人。” 白首欢快吃着阳春面,味道不咋的,只能算凑合吧,但是反正不收钱,要多吃几碗。 卢穗笑眯起眼。 这会儿的齐景龙,让她尤为喜欢。 陈平安笑道:“我这铺子的阳春面,每人一碗,此外便要收钱了,白首大剑仙,是不是很开心?” 白首抬起头,含糊不清道:“你不是二掌柜吗?” 陈平安点头道:“规矩都是我订的。” 白首非但没有恼火,反而有些替自家兄弟伤心,一想到陈平安在那么大的宁府,然后只住米粒那么小的宅子,便轻声问道:“你这么辛苦挣钱,是不是给不起聘礼的缘故啊?实在不行的话,我硬着头皮与宁姐姐求个情,让宁姐姐先嫁了你再说嘛。聘礼没有的话,彩礼也就不送给你了。而且我觉得宁姐姐也不是那种在意聘礼的人,是你自己多想了。一个大老爷们没点钱就想娶媳妇,确实说不过去,可谁让宁姐姐自己不小心选了你。说真的,如果我们不是兄弟,我先认识了宁姐姐,我非要劝她一劝。唉,不说了,我难得喝酒,千言万语,反正都在碗里了,你随意,我干了。” 看着那个喝了一口酒就打哆嗦的少年,然后默默将酒碗放在桌上。 陈平安挠挠头,自己总不能真把这少年狗头拧下来吧,所以便有些怀念自己的开山大弟子。 剑仙陶文蹲在路边吃着阳春面,依旧是一脸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愁苦神色。先前有酒桌的剑修想要给这位剑仙前辈挪位置,陶文摆摆手,独自拎了一壶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和一碟酱菜,蹲下没多久,刚觉得这酱菜是不是又咸了些,所幸很快就有少年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那几粒鲜绿葱花,瞧着便可爱喜人,陶文都不舍得吃,每次筷子卷裹面条,都有意无意拨开葱花,让它们在比酒碗更小的小碗里多待会儿。 这次挣钱极多,光是分账后他陶文的收益,就得有个七八颗谷雨钱的样子。 因为几乎谁都没有想到二掌柜,能够一拳败敌。 最开始的陶文也不信,毕竟对方是郁狷夫,不是什么绣花枕头,纯粹武夫问拳切磋,相互打生打死,没个几十上百拳,说不过去,又不是很容易瞬间分胜负的剑修问剑,但是二掌柜言之凿凿,还保证若是自己无法一拳赢下,本次坐庄,陶大剑仙输多少神仙钱,他酒铺这边全部用酒水还债。陶文又不傻,当时便继续埋头吃面,没兴趣坐这个庄了,二掌柜便退了一步,说以钱还钱也行,但是先前说好的五五分账,他陈平安得多出两成,七三分,陶文觉得可行,连杀价都懒得开口,若真是陈平安能够一拳撂倒郁狷夫,只要自己这坐庄盘子开得大,不会少赚,不曾想二掌柜人品过硬,说跟陶大剑仙做买卖,光是剑仙就该多赚一成,所以还是六-四分账,不要白不要,陶文便点头答应下来,说若是万一输了钱,老子就只砸那些破酒桌,不出飞剑。 陶文身边蹲着个唉声叹气的年轻赌棍,这次押注,输了个底朝天,不怨他眼光不好,已经足够心大,押了二掌柜十拳之内赢下第一场,结果哪里想到那个郁狷夫明明先出一拳,占了天大便宜,然后就直接认输了。所以今儿年轻剑修都没买酒,只是跟少输些钱就当是挣了钱的朋友,蹭了一碗酒,再白吃酒铺两碟酱菜和一碗阳春面,找补找补。 陶文说道:“程筌,以后少赌钱,只要上了赌桌,肯定赢不过庄家的。就算要赌,也别想着靠这个挣大钱。” 年轻人从小就与这位剑仙相熟,双方是临近巷子的人,可以说陶文是看着程筌长大的长辈。而陶文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剑仙,从无依附豪阀大姓,常年独来独往,除了在战场上,也会与其他剑仙并肩作战,不遗余力,回了城中,就是守着那栋不大不小的祖宅,不过陶剑仙如今虽然是光棍,但其实比没娶过媳妇的光棍还要惨些,以前家里那个婆娘疯了很多年,年复一年,心力憔悴,心神萎靡,她走的时候,神仙难留下。陶文好像也没怎么伤心,每次喝酒依旧不多,从未醉过。 程筌无奈道:“陶叔叔,我也不想这么赌啊,可是飞剑难养,到了一个关键的小瓶颈,虽然无法帮我提升境界,但破不破瓶颈,太重要了,我缺了好多神仙钱,陶叔叔你看我这些年才喝过几次酒,去过几次海市蜃楼,我真不喜欢这些,实在是没法子了。” 说到这里,程筌抬起头,遥遥望向南边的城头,伤感道:“天晓得下次大战什么时候就开始了,我资质一般,本命飞剑品秩却凑合,可是被境界低拖累,每次只能守在城头上,那能杀几头妖挣多少钱?若是飞剑破了瓶颈,可以一鼓作气多提升飞剑倾力远攻的距离,最少也有三四里路,就算是在城头,杀妖便快了,一多,钱就多,成为金丹剑修才有希望。再说了,光靠那几颗小暑钱的家底,缺口太大,不赌不行。” 陶文问道:“怎么不去借借看?” 程筌苦笑道:“身边朋友也是穷光蛋,即便有点余钱的,也需要自己温养飞剑,每天吃掉的神仙钱,不是小数目,我开不了这个口。” 陶文吃了一大口阳春面,夹了一筷子酱菜,咀嚼起来,问道:“在你婶婶走后,我记得当时跟你说过一次,将来遇到事情,不管大小,我可以帮你一回,为何不开口?” 程筌咧嘴笑道:“这不是想着以后能够下了城头厮杀,可以让陶叔叔救命一次嘛。如今只是缺钱,再忧心,也还是小事,总比没命好。” 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 剑气长城的秋季,没有什么萧萧梧桐,芭蕉夜雨,乌啼枯荷,帘卷西风,鸳鸯浦冷,桂花浮玉。htt://.. 却也有那树树秋色,草木摇落,秋夜凉天,城满月辉。 浩然天下,当下则是春风春雨打春联,春山春水生春草,天下同春。 宝瓶洲龙泉郡的落魄山,惊蛰时分,老天爷莫名其妙变了脸,阳光高照变成了乌云密布,然后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三个丫头一起趴在竹楼二楼廊道里赏雨。 黑衣小姑娘身边一左一右,放着一根翠绿欲滴的行山杖,和一条小小的金扁担。身为落魄山祖师堂正儿八经的右护法,周米粒偷偷给行山杖和小扁担,取了两个“小右护法”“小左护法”的绰号,只是没敢跟裴钱说这个。裴钱规矩贼多,烦人。好几次都不想跟她耍朋友了。 可是双方闹别扭那会儿,才刚开始,周米粒就要开始掰手指数数,等着裴钱来找她耍。 陈暖树有些担心,因为陈灵均前不久好像下定决心,只要他跻身了金丹,就立即去北俱芦洲济渎走江。 裴钱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双手交错当做枕头,翘起二郎腿,轻轻晃荡。想了想,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换了一个方向,二郎腿朝着竹楼屋檐外边的雨幕,裴钱最近也有些烦,与老厨子练拳,总觉得差了好些意思,没劲,有次她还急眼了,朝老厨子怒吼了一句,然后就给老厨子不太客气地一脚踩晕死过去。事后裴钱觉得其实挺对不起老厨子的,但也不太乐意说对不起。除了那句话,自己确实说得比较冲,其它的,本来就是老厨子先不对,喂拳,就该像崔爷爷那样,往死里打她啊。反正又不会真的打死她,挨揍的她都不怕,一闭眼一睁眼,打几个哈欠,就又是新的一天了,真不知道老厨子怕个锤儿。 你老厨子每次出手没个气力,算咋回事。她每泡一次药缸子,得花掉师父多少的银子?她跟暖树合计过,按照她现在这么个练武的法子,就算裴钱在骑龙巷那边,拉着石柔姐姐一起做买卖,哪怕晚上不关门,就她挣来的那点碎银子,不知道多少个一百年才能赚回来。所以你老厨子干嘛扭扭捏捏,跟没吃饱饭似的,喂拳就用心出拳,反正她都是个晕死睡觉的下场,她其实先前忍了他好几次,最后才忍不住发火的。 于是她那天半夜醒过来后,就跑去喊老厨子起来做了顿宵夜,然后还多吃了几碗饭,老厨子应该明白这是她的道歉了吧,应该是懂了的,老厨子当时系着围裙,还帮她夹菜来着,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老厨子这人吧,老是老了点,丑是丑了点,有点最好,不记仇。 还有个更大的烦心事,就是裴钱担心自己死皮赖脸跟着种夫子,一起到了剑气长城那边,师父会不高兴。 裴钱翻了个白眼,那家伙又来看竹楼后边的那座小池塘了。 大骊北岳山君魏檗站在了廊道中,微笑道:“裴钱,最近闷不闷?” 裴钱无聊道:“闷啊,怎么不闷,闷得脑阔疼。” 裴钱一巴掌轻轻拍在地板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那一巴掌极其巧妙,行山杖跟着弹起,被她抄在手中,跃上栏杆,就是一通疯魔剑法,无数水珠崩碎,水花四溅,不少往廊道这边溅射而来,魏檗挥了挥手,也没着急开口说事情。裴钱一边酣畅淋漓出剑,一边扯开嗓子喊道:“晴天霹雳锣鼓响唉,大雨如钱扑面来呦,发财喽发财喽……” 落魄山是真缺钱,这点没假,千真万确。 不过这么想要天上掉钱的,应该就只有这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赔钱货的丫头了。 魏檗笑道:“我这边有封信,谁想看?” 裴钱立即收了行山杖,跳下栏杆,一挥手,早已站起身迎接北岳山君的,以及慢悠悠爬起身的周米粒,与裴钱一起低头弯腰,齐声道:“山君老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财源滚滚来!” 魏檗笑眯眯点头,这才将那信封以蝇头小楷写有“暖树亲启裴钱读信米粒收起信封”的家书,交给暖树丫头。 陈暖树赶紧伸手擦了擦袖子,双手接过书信后,小心拆开,然后将信封交给周米粒,裴钱接过信纸,盘腿而坐,正襟危坐。其余两个小姑娘也跟着坐下,三颗小脑袋几乎都要磕碰在一起。裴钱转头埋怨了一句,米粒你小点劲儿,信封都给你捏皱了,怎么办的事,再这样手笨脚笨的,我以后怎么敢放心把大事交代给你去做? 黑衣小姑娘立即皱着脸,泫然欲泣。裴钱立即笑了起来,摸了摸小米粒的小脑阔儿,安慰了几句。周米粒很快笑了起来。 魏檗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大雨急骤,天地朦胧,唯独廊道这边,风景明亮。 三个小姑娘看信极慢,都不愿意错过一个字,也会期待着信上出现自己,哪怕只是一两句话,她们应该都可以开心很久。 裴钱仔仔细细看完一遍后,周米粒说道:“再看一遍。” 裴钱没好气道:“说啥废话嘞。”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裴钱小心翼翼将总共才两张信纸的家书放回信封,咳嗽几声,说道:“师父如何在信上如何说的,都看清楚了吧?师父不让你们俩去剑气长城,反正理由是写了的,明明白白,无懈可击,天经地义,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们心里边有没有丁点儿怨气?有的话,一定要大声说出来,我身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一定会帮你们开开窍。” 陈暖树笑道:“我可去不了剑气长城,太远了,离了落魄山去龙泉郡城那边,只是一夜,我就要眼巴巴回山上。” 她是真习惯了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以前是在黄庭国的曹氏藏书芝兰楼,如今是更大的龙泉郡,何况以前还要躲着人,做贼似的,如今不光是在落魄山上,去小镇骑龙巷,去龙泉州城,都正大光明的,所以陈暖树喜欢这里,而且她更喜欢那种每天的忙忙碌碌。 周米粒双臂环胸,使劲绷着脸,依旧难以掩饰那份得意洋洋,道:“山主说了,要我这位右护法,好好盯着那处小水塘,职责重大,所以下了竹楼,我就把铺盖搬到水塘旁边去。” 黑衣小姑娘其实如果不是辛苦忍着,这会儿都要笑开了花。 陈平安在信上说了,他在剑气长城那边,与好些人说了哑巴湖大水怪的山水故事!而且听说戏份极多,不是好些演义上边一露面就给人打死的那种。我了个乖乖隆冬,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裴钱嗯了一声,缓缓道:“这说明你们俩还是有点良心的。放心,我就当是替你们走了一趟剑气长城。我这套疯魔剑法,浩然天下不识货,想必到了那边,一定会有茫茫多的剑仙,见了我这套自创的绝世剑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然后立即哭着喊着要收我为徒,然后我就只能轻轻叹气,摇头说一句,对不起,我已经有师父了,你们只能哭去了。对于那些生不逢时的剑仙来说,这真是一个可悲可叹可怜的伤感故事。” 陈暖树笑问道:“到了老爷那边,你敢这么跟剑仙说话?” 裴钱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敢啊,我这不都说了,就只是个故事嘛。” 周米粒使劲点头。觉得暖树姐姐有些时候,脑子不太灵光,比自己还是差了好多。 陈暖树掏出一把瓜子,裴钱和周米粒各自娴熟抓了一把,裴钱一瞪眼,那个自以为偷偷摸摸,然后抓了一大把最多瓜子的周米粒,顿时身体僵硬,脸色不变,好似被裴钱又施展了定身法,一点一点松开拳头,漏了几颗瓜子在陈暖树手心,裴钱再瞪圆眼睛,周米粒这才放回去大半,摊手一看,还挺多,便偷着乐呵起来。 陈暖树取出一块帕巾,放在地上,在落魄山别处无所谓,在竹楼,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瓜子壳不能乱丢。 裴钱说道:“魏檗,信上那些跟你有关的事情,你要是记不住,我可以每天去披云山提醒你,如今我翻山越岭,来去如风!” 魏檗笑道:“不用。” 裴钱担心道:“真不用?我怕你不上心。” 魏檗转过头,打趣道:“你不应该担心怎么跟师父解释,你与白首的那场武斗吗?” 裴钱一脸茫然道:“啥?白首是谁?我没见过这个人啊?魏檗你在做梦吧,还是我做了梦,醒了就忘啦?” 三丫头捣鼓了那么久,就憋出这么个说法? 魏檗伸出大拇指,赞叹道:“陈平安肯定信。” 周米粒伸手挡在嘴边,身体歪斜,凑到裴钱脑袋旁边,轻声邀功道:“看吧,我就说这个说法最管用,谁都会信的。魏山君不算太笨的人,都信了不是?” 裴钱点头,“记你一功!但是咱们说好,公私分明,只在我的小账本上记功,与咱们落魄山祖师堂没关系。” 周米粒今儿心情好,摇头晃脑笑眯眯道:“嘛呢嘛呢,记个锤儿的功劳,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唉!” 魏檗感慨道:“曾有诗文开端,写‘浩然离故关’,与那圣人‘予然后浩然有归志’遥相呼应,故而又被后世文人誉为‘起调最高’。” 周米粒使劲皱着那素淡的眉毛,“啥意思?” 裴钱说道:“说几句应景话,蹭咱们的瓜子吃呗。” 魏檗的大致意思,陈暖树肯定是最了解透彻的,只是她一般不太会主动说些什么。然后裴钱如今也不差,毕竟师父离开后,她又没办法再去学塾念书,就翻了好多的书,师父留在一楼的书早给看完了,然后又让暖树帮着买了些,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背下来再说,背书记东西,裴钱比陈暖树还要擅长很多,一知半解的,不懂就跳过,裴钱也无所谓,偶尔心情好,与老厨子问几个问题,可是不管说什么,裴钱总觉得若是换成师父来说,会好太多,所以有些嫌弃老厨子那种半吊子的传道授业解惑,一来二去的,老厨子便有些灰心,总说些自己学问半点不比种夫子差的混账话,裴钱当然不信,然后有次烧饭做菜,老厨子便故意多放了些盐。 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 已经依稀可见那座倒悬山的轮廓。 曹晴朗举目眺望,不敢置信道:“这竟然是一枚山字印?” 种秋感慨道道:“异国他乡,壮丽风景,何其多也。” 裴钱与崔东山坐在栏杆上,转头小声说道:“两个夫子,见识还不如我多哩。你看我,瞧见那倒悬山,会感到奇怪吗?半点都没有的,说到底,还是光读书不走路惹的祸,我便不一样,抄书不停,还跟着师父走过了千山万水万水千山,种夫子去过那么大一个桐叶洲吗?去过宝瓶洲青鸾国吗?再说了,我每天抄书,天底下抄书成山这件事,除了宝瓶姐姐,我自称第三,就没人敢称第二!” 崔东山一脸疑惑道:“大师姐方才见着了倒悬山,好像流口水了,一门心思想着搬回落魄山,以后谁不服气,就拿此印砸谁的脑阔儿。” 裴钱有些难为情,“那么大一宝贝,谁瞧见了不眼馋。” “关于抄书一事,其实被你瞧不起学问的老厨子,还是很厉害的,早年在他手上,朝廷负责编撰史书,被他拉了十多位名满天下的文臣硕儒、二十多个朝气勃勃的翰林院读书郎,日夜编撰、抄写不停,最终写出千万字,其中朱敛那一手小楷,真是绝妙,说是出神入化不为过,哪怕是浩然天下如今最为盛行的那几种馆阁体,都不如朱敛早年手笔,此次编书,算是藕花福地历史上最有意思的一次学问汇总了,可惜某个牛鼻子老道士觉得碍眼,挪了挪小指头,一场灭国之祸,如同点燃一座浩然天下某些地方乡俗的敬字火炉,专门焚烧废旧纸张、带字的碎瓷等物,便烧毁了十之七八,书生心血,纸上学问,便一下子归还天地了大半。” 崔东山百无聊赖,说过了一些小地方的单薄老黄历,一上一下挥动着两只袖子,随口道:“光看不记事,浮萍打旋儿,随波流转,不如人家见一是一,见二得二,再见三便知千百,按部就班,便是中流砥柱,激起光阴长河万丈浪。” 裴钱瞪眼道:“大白鹅,你到底是哪边阵营的?咋个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嘞,要不我帮你拧一拧?我如今学武大成,约莫得有师父一成功力了,出手可没个轻重的,嘎嘣一下,说断就断了。到了师父那边,你可别告状啊。” 至于老厨子的学问啊写字啊,可拉倒吧。 师父只需要一只手,三言两语,就能让老厨子甘拜下风,安心在灶房烧火做饭。 崔东山伸出手去,道:“借我一张黄纸符箓贴脑门上,我压压惊,被大师姐吓死了。” 裴钱皱眉道:“别闹,师父说过,出门在外,不许随便拿出符箓显摆自己的家底,修士扎堆的地方,容易让人眼红,一眼红就多是非,自己没错惹来别人错,再没错,打打闹闹的,也终究谈不上‘我无错’三字。至于山鬼神祇聚众的地儿,更会被视为挑衅,这可不是我瞎说,当年我跟师父在桐叶洲那边,在月黑风高的荒郊野岭,就遇到了山神娶亲的阵仗,我就是多瞧了那么一眼,真的就一眼,那些精怪鬼魅就齐刷刷瞪我,好家伙,你猜怎么着,师父见我受了天大委屈,立即回瞪一眼过去,那些原先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的山水神怪,如遭雷击,然后就一个个伏地不起,跪地求饶,连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美娇娘坐着的轿子都没人抬了,估计被摔了个七晕八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心里边,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崔东山微笑道:“真话说完了,换个假版本说说看。” 裴钱哦了一声,“假的啊,也有的,就是师父站起身,与那迎亲队伍的一位领头老嬷嬷主动道了歉,还顺便与他们诚心道贺,事后教训了我一顿,还说事不过三,已经两次了,再有犯错,就不跟我客气了。” 裴钱揉了揉眼睛,装模作样道:“哪怕是个假的故事,可想一想,还是让人伤心落泪。” 崔东山笑眯眯道:“记得把眼屎留着,别揉没了。” 裴钱一拳递出,就停在崔东山脑袋一寸外,收了拳,嬉笑道:“怕不怕?” 崔东山先是没个动静,然后两眼一翻,整个人开始打摆子,身体颤抖不已,含糊不清道:“好霸道的拳罡,我一定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裴钱双指并拢,一戳,“定!” 崔东山立即纹丝不动。 裴钱深呼吸一口气,就是欠收拾。 片刻之后,崔东山火急火燎道:“大师姐,快快收起神通!” 裴钱双手托着腮帮,眺望远方,慢悠悠轻声道:“不要跟我说话,害我分心,我要专心想师父了。” 崔东山此后果真稳如磐石,只是仰头看着那座倒悬山,心之所向,已经在不倒悬山,甚至不在浩然天下以及更加遥远的青冥天下,而是天外天,那些除了飞升境修士之外谁都猜不出根脚的化外天魔。 不远处种秋和曹晴朗两位大小夫子,已经习惯了那两人的打闹。 曹晴朗关于修行一事,偶尔遇上许多种秋无法解惑的症结关隘,也会主动询问那个同师门、同辈分的崔东山,崔东山每次也只是就事论事,说完之后就下逐客令,曹晴朗便道谢告辞,次次如此。 曹晴朗其实算是当年藕花福地一心做仙人的俞真意之后,最早一拨感知到天地灵气变故的修道胚子,而在这一小撮修道美玉当中,曹晴朗无疑是天赋、根骨、机缘都不缺的那种存在,所以第二次遇到裴钱,当时已经走上修道之路的曹晴朗才会坦言,就算与裴钱第一次重逢,裴钱真的出手,也不会得逞,之后在那座位于陋巷旁边的心相寺,曹晴朗的出手,几次劝阻裴钱,其实颇为……仙气。 种秋带着曹晴朗走遍了莲藕天下的江湖,不提那次落魄山祖师堂挂像、敬香仪式,其实算是第一次身临浩然天下,真正意义上,离开了那座历史上经常会有谪仙人落尘世的小天下,然后来到了浩然天下这座诸多谪仙人家乡的大天下。果然,这里有三教,百家争鸣,圣贤书籍浩如烟海,幸好北岳大山君魏檗,在牛角山渡口,主动借给种秋一件方寸物,不然光是在老龙城挑书买书一事,就足够让种秋身陷顾此失彼的尴尬处境。 当初在返回南苑国京城后,着手筹备离开莲藕福地,种秋跟曹晴朗语重心长说了一句话:天愈高地愈阔,便应该更加牢记游必有方四字。 之所以必须要在离开家乡之前,走遍福地,除了在南苑国京城画地为牢了大半辈子的种秋,自己很想要亲身领略四国风土人情之外,一路之上,也与曹晴朗一起亲手绘制了数百幅堪舆图,种秋与曹晴朗明言,此后这方天下,会是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的新格局,会有层出不穷的修道之人,入山访仙,登高求真,也会有诸多山水神祇和祠庙一座座矗立而起,会有诸多好似漏网之鱼的精怪鬼魅祸乱人世。 你家先生陈平安,不可能耗费太多光阴和心思盯着这座版图,他需要有人为其分忧,为他建言,甚至更需要有人在旁愿意说一两句逆耳忠言。然后种秋问曹晴朗,真有那么一天,愿不愿意说,敢不敢讲。 少年笑着点头,愿意,也敢。 种秋再问,若是你与先生,争执不下,各自有理,又该如何? 少年再答,不可争论只为争论,需从对方言语之中,取长补短,找出道理,相互砥砺,便有可能,在藕花福地,会出现一条天下苍生皆可得自由的大道。 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 风清月朗,月坠日升,日夜更迭,所幸天地依旧有春风。 两位落魄山弟子,一宿没睡,就坐在墙头闲谈,也不知道两人哪来这么多话可以聊。所幸一位曾经差点跌境至谷底的练气士,如今又走在了去往山巅路上,而且不止步于半山腰,长生路远,登天路难,别人走,有人跑,还能够一骑绝尘,便是真正的天才。另外一位个儿高了些、皮肤不再那么黑炭的小姑娘,武道破境一事,更是宛如嗑瓜子,哪怕聊了一宿,依旧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疲惫。 崔东山起身站在墙头上,说那远古神灵高出人间所有山脉,手持长鞭,能够驱赶山岳搬迁万里。 又有神灵伸手一托,便有海上生明月的景象。 还有神灵孜孜不倦奔跑在天地之间,神灵并不显现金身,唯独肩扛大日,毫不遮掩,跑近了人间,便是中午大日高悬,跑远了,便是日落西山暮色沉沉的光景。 裴钱反正是左耳进右耳出,大白鹅在胡说八道嘞。又不是师父讲话,她听不听、记不记都无所谓的。所以裴钱其实挺喜欢跟大白鹅说话,大白鹅总有说不完的怪话、讲不完的故事,关键是听过就算,忘了也没关系。大白鹅可从不会督促她的课业,这一点就要比老厨子好多了,老厨子烦人得很,明知道她抄书勤勉,从不欠债,依旧每天询问,问嘛问,有那么多闲工夫,多炖一锅春笋咸肉、多烧一盘水芹香干不好吗。 裴钱一想到这个,便擦了擦口水,除了这些个拿手菜,还有那老厨子的油炸溪涧小鱼干,真是一绝。 这次出门远游之前,她就专程带着小米粒儿去溪涧走了一遍,抓了一大箩筐,然后裴钱在灶房那边盯着老厨子,让他用点心,必须发挥十二成的功力,这可是要带去剑气长城给师父的,若是滋味差了,不像话。结果朱敛就为了这份油炸小鱼干,差点没用上六步走桩外加猿猴拳架,才让裴钱满意。后来这些家乡吃食,一开始裴钱想要自己背在包裹里,一路亲自带去倒悬山,只是路途遥远,她担心放不住,一到了老龙城渡口,见着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崔东山,第一件事就是让大白鹅将这份小小的心意,好好藏在咫尺物里边,为此与大白鹅做了笔买卖,那些金黄灿灿的鱼干,一成算是他的了,然后一路上,裴钱就变着法子,与崔东山吃光了属于他的那一成,嘎嘣脆,美味,种老夫子和曹小木头,好像都眼馋得不行,裴钱有次问老先生要不要尝一尝,老夫子脸皮薄,笑着说不用,那裴钱就当曹晴朗也一起不用了。 自家老厨子的厨艺真是没话说,她得诚心诚意,竖个大拇指。只是裴钱有些时候也会可怜老厨子,毕竟是岁数大了,长得老丑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棋术也不高,又不太会说好话,所以亏得有这一技之长,不然在人人有事要忙的落魄山,估计就得靠她帮着撑腰了。 可这种事情,做长久了,也不顶事,终究还是会给人看不起,就像师父说的,一个人没点真本事的话,那就不是穿了件新衣裳,戴了个高帽,就会让人高看一眼,就算别人当面夸你,背后也还只是当个笑话看,反而是那些庄稼汉、铺子掌柜、龙窑长工,靠本事挣钱过活,日子过得好或坏,到底不会让人戳脊梁骨。所以裴钱很担心老厨子走路太飘,学那长不大的陈灵均,担心老厨子会被邻近山头的修道神仙们一吹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便将师父这番话原封不动照搬说给了朱敛听,当然了,裴钱牢记教诲,师父还说过,与人说理,不是自己有理即可,还要看风俗看氛围看时机,再看自己口气与心态,所以裴钱一琢磨,就喊上忠心耿耿的右护法,来了一手极其漂亮的敲山震虎,小米粒儿反正只管点头、虚心接受就行了,事后可以在她裴钱的功劳簿上又记一功。老厨子听完之后,感慨颇多,受益匪浅,说她长大了,裴钱便知道老厨子应该是听进去了,比较欣慰。 崔东山在小小墙头上,缓缓而行,是那六步走桩,裴钱觉得大白鹅走得不行,晃东摇西的,只是个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只不过大白鹅不与自己师父学拳,也就无所谓了,不然裴钱还真要念叨念叨他几句拳理。有些事情,既然做了,便马虎不得,不认真就真不行。 崔东山在狭窄墙头上来回走桩,自言自语道:“相传上古修道之人,能以精诚入梦见真灵。运转三光,日月周旋,心意所向,星斗所指,浩浩神光,忘机巧照百骸,双袖别有壶洞天,任我御风云海中,与天地共逍遥。此语当中有大意,万法归源,向我词中,且取一言,神仙自古不收钱。路上行人且向前,阳寿如朝露转瞬间,生死茫茫不登仙,唯有修真门户,大道家风,头顶上有神与仙,杳杳冥冥夜幕广无边,又有潜寐黄泉下,千秋万岁永不眠,中间有个半死不死人,长生闲余,且低头,为人间耕福田。” 裴钱问道:“我师父教你的?” 崔东山停下拳桩,以掌拍额,不想说话。 裴钱遗憾道:“不是师父说的,那就不咋的了。” 崔东山一个金鸡独立,伸出并拢双指,摆出一个别扭姿势,指向裴钱,“定!” 裴钱蓦然不动。 然后裴钱冷哼一声,双肩一震,拳罡流泻,好似打散了那门“仙家神通”,立即恢复了正常,裴钱双臂环胸,“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崔东山故作惊讶,后退两步,颤声道:“你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师出何门,为何小小年纪,竟然能破我神通?!” 裴钱白眼道:“这会儿又没外人,给谁看呢,咱俩省点气力好不好,差不多就得了。” 崔东山坐回裴钱身边,轻声说道:“想要水到渠成,不露痕迹,不得演练演练?就像咱们落魄山的看门绝学撼山拳,不打个几十万上百万遍,能出功夫?” 裴钱嗤笑道:“两回事。师父说了,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与人为善,诚字当头!” 裴钱一搬出她的师父,自己的先生,崔东山便没辙了,说多了,他容易挨揍。 只不过裴钱很快低声道:“回头俩夫子瞧不见咱们了,再好好练练。因为师父还说过,无论是山上还是江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示敌以弱,可以帮着保命。示敌以强,可以省去麻烦。” 崔东山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落魄山别的不多,道理很多。 清晨时分,种秋和曹晴朗一老一小两位夫子,雷打不动,几乎同时各自打开窗户,按时默诵晨读圣贤书,正襟危坐,心神沉浸其中,裴钱转头望去,撇撇嘴,故作不屑。虽说她脸上不以为然,嘴上也从不说什么,可是心里边,还是有些羡慕那个曹木头,读书这一块,确实比自己稍稍更像些师父,不过多得有数便是了,她自己就算装也装得不像,与圣贤书籍上那些个文字,始终关系没那么好,每次都是自己跟个不讨喜的马屁精,每天敲门做客不受待见似的,它们也不晓得次次有个笑脸开门迎客,架子太大,贼气人。 只有偶尔几次,约莫先后三次,书上文字总算给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用裴钱与周米粒私底下的言语说,就是那些墨块文字不再“战死了在书籍沙场上”,而是“从坟堆里蹦跳了出来,耀武扬威,吓死个人”。 周米粒听得一惊一乍,眉头皱得挤一堆,吓得不轻,裴钱便借了一张符箓给右护法贴额头上,周米粒当晚就将所有珍藏的演义小说,搬到了暖树屋子里,说是这些书真可怜,都没长脚,只好帮着它们挪个窝儿,把暖树给弄迷糊了,不过暖树也没多说什么,便帮着周米粒看管那些翻阅太多、磨损厉害的书籍。 大概就像师父私底下所说那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本书,有些人写了一辈子的给人看,然后满篇的岸然巍峨、高风明月、不为利动,却唯独无善良二字,但是又有些人,在自家书本上从来不写善良二字,却是满篇的善良,一翻开,就是草长莺飞、向阳花木,哪怕是隆冬酷暑时节,也有那霜雪打柿、柿子红通通的活泼景象。 与暖树相处久了,裴钱就觉得暖树的那本书上,好像也没有“拒绝”二字。 书上文字的三次异样,一次是与师父的游历途中,两次是裴钱在落魄山喂拳最辛苦时分,以棉布将一杆毛笔绑在胳膊上,咬牙抄书,浑浑噩噩,头脑发晕,半睡半醒之间,才会字如游鱼,排兵布阵一般。关于这件事,只与师父早早说过一次,当时还没到落魄山,师父没多说什么,裴钱也就懒得多想什么,认为大概所有用心做学问的读书人,都会有这样的境遇,自己才三次,若是说了给师父晓得,结果师父已经见怪不怪几千几万次了,还不得是作茧自缚,害她白白在师父那边吃板栗?板栗是不疼,可是丢面儿啊。所以裴钱打定主意,只要师父不主动问起这件瓜子小事,她就绝对不主动开口。 裴钱突然小声问道:“你如今啥境界了,那个曹木头疙瘩可难聊天,我上次见他每天只是读书,修行好像不太上心,便用心良苦,劝了他几句,说我,你,还有他,咱仨是一个辈分的吧,我是学拳练剑的,一下子就跟师父学了两门绝学,你们不用与我比,比啥嘞,有啥好比的嘞,对吧?可你崔东山都是观海境了,他曹晴朗好像才是勉勉强强的洞府境,这怎么成啊。师父不常在他身边指点道法,可也这不是曹晴朗境界不高的理由啊,是不是?曹晴朗这人也没劲,嘴上说会努力,会用心,要我看啊,还是不太行,只不过这种事情,我不会在师父那边嚼舌头,省得曹晴朗以小人之心度武学高手、绝代剑客、无情杀手之腹。所以你如今真有观海境了吧?” 崔东山摇摇头,“不是观海境。” 裴钱以拳击掌,“那有没有洞府境?中五境神仙的边儿,总该沾了吧?算了,暂且不是,也没关系,你一年到头在外边逛荡,忙这忙那,耽误了修行境界,情有可原。大不了回头我再与曹木头说一声,你其实不是观海境,就只说这个。我会照顾你的面子,毕竟咱俩更亲近些。” 崔东山学那裴钱的口气,微笑道:“大师姐就是这么善解人意哩。” 裴钱皱眉道:“恁大人了,好好说话!”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两只雪白大袖飘然下垂如瀑,在裴钱眼中,也就是看着值钱而已。这都是师父的叮嘱,对待身边亲近人,不许她用心偷看心湖与其它。 曾经有位北俱芦洲春露圃的金丹客,却在崔东山大袖之上不得出,拘押了挺久,术法皆出,依旧围困其中,最终就只能束手待毙,天地渺茫孑然一身,差点道心崩毁,当然最后金丹修士宋兰樵还是裨益更多,只是期间心路历程,想必不太好受。 在崔东山眼中,如今岁数其实不算小的裴钱,身高也好,心智也罢,真的依旧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只是裴钱天赋异禀的眼光所及,以及某些事情上的深刻认知,却大不相同,绝不是一个少女岁数该有的境界。 就像先前说那裴钱出拳太快一事,崔东山会点到即止,提醒裴钱,要与她的师父一样,多想,先将拳放慢,兴许一开始会别扭,耽误武道境界,但是长远去看,却是为了有朝一日,出拳更快甚至是最快,教她真正心中更无愧天地与师父。许多道理,只能是崔东山的先生,来与弟子裴钱说,但是有些话,恰恰又必须是陈平安之外的人,来与裴钱言语,不轻不重,循序渐进,不可拔苗助长,也不可让其被空泛大道理扰她心境。 其实种秋与曹晴朗,只是读书游学一事,何尝不是在无形而为此事。 对待裴钱,之所以人人如此郑重其事,视为天经地义事。 为何? 说到底,还是落魄山的年轻山主,最在意。 在这之外,还有重要缘由,那就是裴钱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改所变,当得起这份众人细心藏好的期待与希望。 落魄山上,人人传道护道。 年轻山主,家风使然。 但是以后的落魄山,未必能够如此圆满,落魄山祖谱上的名字会越来越多,一页又一页,然后人一多,终究心便杂,只不过那会儿,无须担心,想必裴钱,曹晴朗都已长大,无需他们的师父和先生,独自一人肩挑所有、承担一切了。 今天种秋和曹晴朗,崔东山和裴钱没一起逛倒悬山,双方分开,各逛各的。 崔东山偷偷给了种秋一颗谷雨钱,借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终归不是个事儿,何况种秋还是藕花福地的文圣人、武宗师,如今更是落魄山实打实的供奉。种秋又不是什么酸儒,治理南苑国,蒸蒸日上,若非被老道人将福地一分为四,其实南苑国已经拥有了一统天下四国的大势。种秋非但没有拒绝,反而还多跟崔东山借了两颗谷雨钱。 崔东山陪着裴钱直奔灵芝斋,结果把裴钱看得愁眉不展苦兮兮,那些物件宝贝,琳琅满目是不假,看着都喜欢,只分很喜欢和一般喜欢,可是她根本买不起啊,哪怕裴钱逛完了灵芝斋楼上楼下、左左右右的所有大小角落,依旧没能发现一件自己掏腰包可以买到手的礼物,只是裴钱直到病恹恹走出灵芝斋,也没跟崔东山借钱,崔东山也没开口说要借钱,两人再去麋鹿崖那边的山脚店铺一条街。 裴钱一下子如鱼得水,欢天喜地,这儿东西多,价格还不贵,几颗雪花钱的物件,茫茫多,挑花了眼。 掂量了一下钱袋子,底气十足,她走路的时候,就眉开眼笑了。也就是这儿人多,不然不耍一套疯魔剑法,都无法表达她心中的高兴。 街道上熙熙攘攘,从浩然天下来此游历的女子修士居多,光是她们各有千秋的发髻衣饰,就让裴钱看得啧啧称奇,有那两髻高耸如青山、犀角梳篱的妇人,长裙宽松袖如行云,哪怕不是姿容如何漂亮的女子,也显得婀娜多姿,还有那青丝盘起、再挽一髻、珠翠如花木攒簇的女子,看得裴钱那叫一个羡慕,她们的脑阔上都是顶着一座小小的金山银山呐。 咋个天底下与自己一般有钱的人,就这么多嘞? 最后裴钱挑选了两件礼物,一件给师父的,是一支据说是中土神洲久负盛名“钟家样”的毛笔,专写小楷,笔杆上还篆刻有“高古之风,势巧形密,幽深无际”一行细微小篆,花了裴钱一颗雪花钱,一只烧造精美的青瓷大笔海里边,那些如出一辙的小楷毛笔密集攒簇,光是从里边拣选其中之一,裴钱踮起脚跟在那边瞪大眼睛,就花了她足足一炷香功夫,崔东山就在一旁帮着出谋划策,裴钱不爱听他的唠叨,只顾自己挑选,看得那老掌柜乐不可支,不觉丝毫厌烦,反而觉得有趣,来倒悬山游历的外乡人,真没谁缺钱的,见多了一掷千金的,像这个黑炭丫头这般斤斤计较的,倒是少见。 第六百零三章 打架之人,是我师父 拂晓时分,临近倒悬山那道大门,随后只需走出几步路,便要从一座天下去往另外一座天下,种秋却问道:“恕我多问,此去剑气长城,是谁帮的忙,归途可有隐忧。” 崔东山没有藏掖什么,笑道:“是春幡斋主人,剑仙邵云岩帮的小忙。钱能通神罢了,不值得种夫子牵挂。” 种秋自然是不信少年的这些话,想给春幡斋邵云岩递钱,那也得能敲开门才行。 只是既然崔东山说无需牵挂,种秋便也放下心。不然的话,双方如今算是同出落魄山祖师堂,如果真有需要他种秋出力的地方,种秋还是希望崔东山能够坦言相告。 对于崔东山,不独独是他种秋心中古怪,其实种秋更看出朱敛、郑大风和山君魏檗在内三人,作为落魄山资历最老的一座小山头,他们对这位少年容貌的世外高人,其实都很在意自己与此人的亲疏远近,道理很简单,名为崔东山的“少年”,心思太重如深渊,种秋作为一国国师,可谓阅人无数,看遍了天下的帝王将相和豪杰枭雄,连转去修道求仙的俞真意本心,也可看清,反而是这位成天与裴钱一起嬉戏打闹的白衣少年郎,种秋内心深处,似乎有本心在自我言语,莫去深究此人心境,方是上上策。 此处看门人,是那倒悬山辈分与大天君一般高的稚童小道士,此刻小道童不再低头看书,只是直直打量着一行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眼光。 然后这个曾经一巴掌将陆台摔出上香楼的小道童,一心四用,分别向四人问了三个问题,其中对那儒衫少年和行山杖小姑娘,问了同一个问题。 问种秋的问题,“是否愿意去上香楼请一炷香?若是香火能够点燃,便可以凭此入我门下,从今往后,你与我,说不定能以师兄弟相称,但是我无法保证你的辈分可以一步登高,此事必须先与你明言。” 若是寻常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都该将这番话,视为天高地厚一般的福缘。 问裴钱和曹晴朗,“何人门下?” 问崔东山,“你是谁?” 种秋笑着以聚音成线的手段答复道:“承蒙真人厚爱,不过我是儒家门生,半个纯粹武夫,对于修行仙家术法一事,并无想法。” 曹晴朗神色自若,以心湖涟漪答复道:“浩然天下,师门传承,重中之重,晚辈不言,还望真人恕罪。” 对于这两个还算在意料之中答案,小道童也未觉得如何奇怪,点点头,算是明白了,更不至于恼羞成怒。 年复一年看着倒悬山的众生百态,实在是枯燥乏味,不过是想要找些意外而已。 那个小姑娘,手持雷池金色竹鞭炼化而成的翠绿行山杖,没说话,反而抬头望天,装聋作哑,似乎得了那少年的心声答复,然后她开始一点一点挪步,最终躲在了白衣少年身后。小道童哑然失笑,自己在倒悬山的口碑,不坏啊,仗势欺人的勾当,可从来没做过一桩半件的,偶尔出手,都靠自己的那点微末道法,小本事来着。 只是那个身披一副上古真龙遗蜕皮囊的少年答案,让小道童有些无语,那家伙来了没头没脑的那么一句,既未聚音成线,也没有以心湖涟漪言语,而是直接开口说道:“我是东山啊。” 小道童没有纠缠不休的兴致,低下头,继续翻书,身旁大门自开。 一行四人走向大门,裴钱就一直躲在距离那小道童最远的地方,这会儿大白鹅一挪步,她就站在大白鹅的左手边,跟着挪步,好像自己看不见那小道童,小道童便也看不见她。 崔东山在老龙城登船之后,只与裴钱提醒了一件事,遇见高人,不去多看一眼,绕道而行,争取井水不犯河水。 裴钱便问如何才算高人,崔东山笑言那些乍一看便是心湖景象云遮雾绕的家伙,便是高人。一眼看过,就学那陈灵均当个真瞎子,再学那小米粒儿假装哑巴。 种秋一脚踏地,呼吸稍稍不太顺畅,只是并无大碍,几个呼吸,便习以为常。 同样是跻身远游境的纯粹武夫,出身于藕花福地与浩然天下,其实有着不小的差异。 种秋身为国师,其实极为消耗精力和心气,等到藕花福地变成了莲藕福地,再无大道压胜,种秋又卸下了国师的担子,无论是心境,还是心力,皆是为之开阔,其实不等种秋走入落魄山,就已经是两个种秋,所以在那十年之间,种秋先是水到渠成打破了六境瓶颈,成功跻身金身境,最终在一场变故或者说是机缘之后,近水楼台先得月、却不知身在楼台得见月的种秋,再迈过了一个大门槛。 看似机缘与运气使然,实则厚积薄发而已。 曹晴朗是最难受的一个,脸色微白,双手藏在袖中,各自掐诀,帮助自己凝神定魂魄。 此法是早年陆先生传授。 裴钱比曹晴朗更早恢复如常,摇头晃脑,十分得意,瞅瞅,身边这个曹木头的修行之路,任重道远,让她很是忧心啊。 先前崔东山与她心声言语了一句,“我逗一逗那个小家伙。” 裴钱便提醒了一句,“不许过火啊。” 崔东山是最后一个走入大门,身体后仰,伸长脖子,似乎想要看清楚那小道童在看什么书。 小道童微笑道:“倒悬山上,贫道的某位师侄,对于蛟龙之属,可不太友善。” 崔东山已经身形没入大门,不曾想又一步倒退而出,问道:“方才你说啥?” 小道童愣了一下,转头望去,皱了皱眉头,“你到底什么境界?” 崔东山笑呵呵道:“我说自己是飞升境,你信啊?” 小道童摇摇头。 那少年竟然吃饱了撑着,很认真与他讨论起这个其实很无聊的话题,继续问道:“那你问我作甚?我说我是元婴境,玉璞境,你便信了?你是自己信我,还是信你自己?我怎么知道你是相信你,还是相信你心目中的我,那我又该如何相信哪个你才是相信?” 小道童怔了许久,问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那少年还真就耐着不走了,就保持那个双脚已算在蛮荒天下、身体后仰犹在浩然天下的姿势,“忧患若在大道本身不在你我,你又怎么办?吃药有用啊?” 小道童彻底无言。 那少年嬉皮笑脸道:“你也真是的,先前问我是不是有病,然后我说你要不要吃药,这就给整蒙啦?” 小道童疑惑道:“你这是活腻歪了?” 少年板着脸说道:“天地生人,何以为报?终究是要以一死相报啊。” 小道童皱眉不已,合起书本,打算将这个家伙整个扯回倒悬山,痛打一顿,到时候什么境界,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不曾想那人见机不妙,跑了。 片刻之后,他又一个身体后仰,与小道童笑嘻嘻道:“那本看似缠绵悱恻了大半本书的松间集,真没啥看头,那痴情书生最后死翘翘了,女子却未殉情,而是改嫁他人,生了一大堆的胖娃娃,你说恼不恼人,气不气?这还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那书生投胎转世,成了那女子儿子的儿子,绝了,妙哉妙哉!” 小道童微微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缓缓道:“来,我们好好聊聊。” 白衣少年总算识趣滚蛋了,不打算与自己多聊两句。 等那王八蛋一走,糟心不已的小道童赶紧翻书到结尾,蓦然瞪大眼睛,书上是那花好月圆的大结局啊。 崔东山又一个返回,忧心道:“忘了与你说一句,你这是黑心书商篡改后的后世翻刻版本,最早无阙卷、未删削的初版结局,可不是如此美好的,可是如此一来,销量不畅,书肆卖不动书啊。不信?你这本是那流霞洲敦溪刘氏的玉山房翻刻版,对不对啊?唉,善本精本都算不上的货色,还看这么起劲,哪怕是看那文观塘版的刻本也好啊。不过有套来历不明的胭脂本,每逢男女相会处,内容必然不删反赠,那真是极好极好的,你要是有钱又有闲工夫,一定要买!” 小道童问道:“你有?” 白衣少年无奈道:“我堂堂中五境大修士,花钱收藏这些不同版本的才子佳人小说做什么。” 小道童叹了口气,收起那本书,多看一眼都要糟心,终于说起了正事,“我那按辈分算是师侄的,似乎没能查出你的根脚。” 那人笑眯起眼,点头道:“那就让他别查了,活腻歪了,小心遭天谴挨雷劈。你以为倒悬山这么大一个地盘,能够如我一般潇洒,在两座大天地之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对吧?” 小道童终于站起身。 刹那之间,咫尺之地,身高只如市井稚童的小道士,却犹如一座山岳猛然矗立天地间。 崔东山挥手作别,“别想着守株待兔啊,更别打关门放狗的主意啊,我这中五境大神仙的举手抬足,那叫一个地动山摇,不等你们害怕,我自己就先怕了。” 小道童就要破例一回,去剑气长城将此人揪回倒悬山地界,不曾想那位坐镇孤峰之巅的大天君,却突然以心声漠然道:“随他去。” 小道童转过头,眼神冰冷,远眺孤峰之巅的那道身影,“你要以规矩阻我行事?” 那位与小道童道脉不同的大天君冷笑道:“规矩?规矩都是我订立的,你不服此事已多年,我何曾以规矩压你半点?道法而已。” 小道童恼火不已,原地打转而走。 突然又有一颗脑袋窜出来,痛心疾首道:“被外乡人窝心,被自己人堵心,气煞我也,真真气煞我也。” 小道童真正动怒之后,便直接引发了倒悬山高空的天地异象,天上云海翻涌,海上掀起巨浪,神仙打架,殃及无数停岸渡船起伏不定,人人惊骇,却又不知缘由。 早已在山脚大门那边设置小天地的倒悬山大天君,淡然说道:“都适可而止。” 崔东山这才彻底走入剑气长城。 有些芝麻绿豆大小的道理,与倒悬山拳头最大的掰扯清楚了,那就身前万般难事,皆有人主动持刀帮着迎刃而解了。 可崔东山依旧心情不佳。 那个小道童,道法也就那样,却来历不俗,不提小道童的师父,其中一位与小道童牵扯极深的某个存在,是白玉京极高处的大人物,崔东山其实不顺眼挺多年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只能不顺眼,却没办法立即将其按在地上教做人,只能再等等,等那机会的到来,崔东山便觉得自己实在窝囊了些。 自己这般讲理的人,交友遍天下,天底下就不该有那隔夜仇啊。 再想一想崔瀺那个老王八蛋如今的境界,崔东山就更烦闷了。 所以脸色不太好看。 裴钱忧心忡忡问道:“说话难听,然后给人打了?出门在外,吃了亏,忍一忍。” 崔东山摇摇头,难得没有与这位大师姐说些打趣言语。 文圣一脉,恩怨也好,教训也罢,师徒之间,师兄弟之间,无论谁无论做了什么,都该是关起门来打板子的自家事。 我文圣一脉,从先生到学生,何曾为了一己私欲而害人间半点? 什么时候,沦落到只能由得他人合起伙来,一个个高高在天,来指手画脚了? 文圣一脉,何谈香火? 当真说错了吗? 没有! 别说是整座浩然天下,只说最小的宝瓶洲,又有几人知晓那落魄山,到底挂了几人画像? 百年以来,其罪在那崔瀺,当然也在我崔东山! 也在那自囚于功德林的落魄老秀才!也在那个躲到海上访他娘个仙的左右!也在那个光吃饭不出力、最后不知所踪的傻大个! 若是将来我崔东山之先生,你老秀才之学生,你们两个空有境界修为、却从来不知如何为师门分忧的废物,你们的小师弟,又是如此下场?那么又当如何? 依旧是那么举世皆敌,孑然一身,挺直腰杆,独自仰头望向一个个天上人吗? 我崔东山? 他日死守宝瓶洲,一旦有那一洲陆沉之大忧,老王八蛋终究暂时不能死,崔东山可死。 裴钱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与我说说看,我能帮就帮,就算不能帮你,也可以给你摇旗呐喊。” 崔东山笑了笑,“一想到还能见到先生,开心真开心。” 裴钱点点头,然后一板一眼教训道:“那也收着点啊,不能一次就开心完了,得将今日之开心,余着点给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么以后万一有伤心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开心开心了。” 崔东山突然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开心。 因为他突然记起,自己先生,好像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活下去。 崔东山抬头张望起来。 剑气长城,他还真是第一次来。 听说那个忘了是姓左名右还是姓右名左的家伙,如今待在城头上每天喝西北风?海风没吃饱,又跑来喝罡风,脑子能不坏掉吗? 一想到自己曾经有这么师弟,当真又是个小忧愁。 崔东山眯起眼,“走,直接去城头!那边有热闹可瞧。” 裴钱怒道:“天大的热闹,比得上我去觐见师父吗?!” 崔东山一脸无辜道:“我先生就在那边啊,看架势,是要跟人打架。” 裴钱一跺脚,哭丧着脸道:“这里的人,到底怎么回事嘛,就知道欺负师父一个外人!” 裴钱深呼吸一口气,握紧行山杖,率先奔走如飞。 崔东山鬼鬼祟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转头与一位师刀房上了岁数的女冠微笑道:“借的借的,我其实很穷的。” 一艘符舟凭空浮现。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喊道:“大师姐,嘛呢?” 裴钱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大白鹅这么有钱?她便高高跃起,以行山杖轻轻一点渡船栏杆,身形随即飘入符舟当中。 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 郁狷夫其实是个很爽利的女子,输了便是输了,既无不甘,更无怨怼,大大方方起身,不忘与陈平安告辞一声,走了。 郁狷夫如今所想之事,正是已经被陈平安婉拒的第三场问拳。 我拳不如人,还能如何,再涨拳意、出拳更快即可! 她偏不信那曹慈所说言语,偏不信输给陈平安一场便再难追上。 陈平安与之抱拳告别,并无言语。 符舟落在城头上,一行四人飘然落地。 诸多剑修各自散去,呼朋唤友,往来招呼,一时间城头以北的高空,一抹抹剑光纵横交错,不过骂骂咧咧的,不在少数,毕竟热闹再好看,钱包干瘪就不美了,买酒需赊账,一想就惆怅啊。 陈平安穿了靴子,抹平袖子,先与种先生作揖致礼,种秋抱拳还礼,笑着敬称了一声山主。 离开莲藕福地之前,种秋就已经与南苑国新帝请辞国师,如今到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剑气长城,种秋打算当一次彻底的纯粹武夫,好在世间剑气最多处,细细打磨拳意,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有机会能够与那俞真意重逢,自己已不是国师,俞真意应该会是那得了道的神仙中人,双方道理是定然讲不通了,种秋便以双拳问仙法。 陈平安早早与曹晴朗对视一眼,曹晴朗心领神会,便不着急向自己先生作揖问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种夫子身旁。 这会儿陈平安笑望向裴钱,问道:“这一路上,见闻可多?是否耽误了种先生游学?” 裴钱先是小鸡啄米,然后摇头如拨浪鼓,有些忙。 师父好像个儿又高了些,这还了得,今儿高些,明儿再高些,以后还不得比落魄山和披云山还要高啊,会不会比这座剑气长城更高?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 裴钱突然哎呀一声,肩头一晃,好似差点就要摔倒,皱紧眉头,小声道:“师父,你说奇怪不奇怪,不晓得为嘛,我这腿儿时不时就要站不稳,没啥大事,师父放心啊,就是冷不丁踉跄一下,倒也不会妨碍我与老厨子练拳,至于抄书就更不会耽误了,毕竟是伤了腿嘛。” 裴钱踮起脚跟,伸手挡在嘴边,悄悄说道:“师父,暖树和米粒儿说我经常会梦游哩,说不定是哪天磕到了自己,比如桌腿儿啊栏杆啊什么的。” 陈平安恍然大悟,“这样啊。” 裴钱如释重负,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理由,万事大吉了! 然后裴钱瞬间身体僵硬,缓缓转头。 齐景龙带着徒弟缓缓走来这边,白首哭丧着脸,那个赔钱货怎么说来就来嘛,他在剑气长城这边每天求菩萨显灵、天官赐福、还要念叨着一位位剑仙名讳施舍一点气运给他,不管用啊。 陈平安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武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裴钱眼睛一亮,白首如获大赦,两人一对视,心有灵犀,白首咳嗽一声,率先说道:“武斗个锤儿,文斗够够的了!” 裴钱附和道:“是唉,白首是刘先生的得意弟子,是那山上的修道中人,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个纯粹武夫,我与白首,根本打不到一块儿去,何况我学拳时日太短,拳法不精,如今只有被老厨子喂拳的份儿,可不敢与人问拳,真要武斗,以后等我练成了那套疯魔剑法再说不迟。” 白首急眼了,“你练成了那套剑术,也还是纯粹武夫啊,是剑客,不是剑修,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还是打不到一块去的!” 裴钱也急眼了,啥个意思,瞧不起我的剑术?就是瞧不起我裴钱喽,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师父?!我师父可从来都是以剑客自居的,是我那骑龙巷左护法将胆儿借给你白首了吗?!裴钱大怒,以行山杖重重拄地,“白首,咱俩今儿就武斗!现在,这里!” 陈平安双指弯曲,一个板栗就砸在裴钱后脑勺上,说道:“纯粹武夫,出拳不停,是要以今日之我,问拳昨日之我,不可做那意气之争。道理有点大,不懂就先记住,以后慢慢想。” 裴钱转头委屈道:“可是白首瞧不起剑客,师父行走江湖千万里,一直以剑客自居的,白首瞧不起我不打紧,我跟他又不熟,可是他以剑修身份,瞧不起师父剑客,我可不答应。” 白首当下只觉得自己比那郁狷夫更脑阔儿开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裴钱一身拳意,汹涌流转,仿佛有原本静谧安详的涓涓细流千百条,骤然之间便汇聚成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 竹楼崔前辈昔年喂拳,偶说拳理几句,其中便有“瀑布半天上,飞响落人间”比喻拳意骤成,武夫气象横生天地间,更有那“一龙四爪提四岳,高耸脊背横伸腰”,是说那云蒸大泽式的拳意根本,自古老龙布雨,甘霖皆从天而降,我偏以四海五湖水,返去云霄离人间。 陈平安:“嗯?” 裴钱一身拳意蓦然消散,乖巧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还能咋样,师父生气,弟子认错呗,天经地义的事儿。 崔前辈教拳,最得其意者,不是陈平安,而是裴钱。 最少陈平安是觉得如此,裴钱学拳太快,得到的意思太多太重,陈平安这个当师父的,既欣慰,也担忧。 白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是我白首大剑仙这么偏袒姓刘的,与裴钱一般尊师重道,估计姓刘的就该去太徽剑宗祖师堂烧高香了吧,然后对着那些祖师爷挂像偷偷落泪,嘴唇颤抖,感动万分,说自己终于为师门列祖列宗收了个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好弟子?陈平安咋回事,是不是在酒铺那边喝酒喝多了,脑子拎不清?还是先前与那郁狷夫交手,额头挨了那么结实一拳,把脑子锤坏了? 陈平安正色道:“白首算是半个自家人,你与他平时打闹没关系,但就因为他说了几句,你就要如此认真问拳,正式武斗?那么你以后自己一个人行走江湖,是不是遇上那些不认识的,凑巧听他们说了师父和落魄山几句重话,难听话,你就要以更快更重之拳,与人讲道理?未必一定如此,毕竟将来事,谁都不敢断言,师父也不敢,但是你自己说说看,有没有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你知不知道,万一万一,只要真是那个一了,那就是一万!” “一旦如此,天底下那么多下山历练的修道之人,一山只会比一山更高,江湖水深,处处看似池塘实则深水潭,你一个人在外边,吃了大亏,尝了大苦头,他人之小错,你却仗着拳意傍身,递出大错之拳,然后他人亲朋、长辈对你出手,师父就算事后愿意为你打抱不平,师父有那十分气力,又能问心无愧出拳几分?师父还能遇见那人,便一言不发,只管倾力出拳?师父还怎么一拳将其撂倒后,与他只说一句,说我那弟子只是拳小理大,既然如此,身为人师,便以新拳与你说旧理?” 裴钱低着头,不说话。 白首头脑一片空白,哀莫大于心死,少年只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玩完了。 崔东山微笑道:“刘先生,种先生,我们随便走走?” 一行人心有灵犀,离开原地,只留下那对不算太过久别重逢、却也曾隔着千山万水两座天下的师徒。 陈平安说道:“师父说过了自己的道理,现在轮到你说了,师父只听你的心里话,只要是心里话,不管对不对,师父都不会生气。” 裴钱还是不说话。 死死攥紧那根行山杖。 这是破天荒的事情。 陈平安有些无奈,只得再说一些,轻声道:“要是以前,这些话,师父不会当着崔东山他们的面说你,只会私底下与你讲一讲。但是你如今是落魄山祖师堂的嫡传弟子了,师父又与你聚少离多,而且你如今长大了不少,还学了拳,与其照顾你的心情,私下与你好好说,万一你却没上心,那么师父宁肯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觉得师父害你丢了面子,在心里埋怨师父不近人情,也要死死记住这些道理。世间万物,余着是福,唯独道理一事,余不得。今日能说今日说,昨日遗漏今日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师父与你说这么多烦人烦心的规矩,不是要你以后自己走江湖,束手束脚,半点不快活,而是希望你遇事多想,想明白了,无碍道理,就可以出拳无忌,一次江湖是如此,十次百次更是如此,再有委屈,回山上,找师父。师父不需要弟子为师父打抱不平,师父既然是师父,便理当为弟子护道,裴钱,知道师父心底有个什么愿望吗?那就是陈平安教出来的弟子也好,学生也罢,下山去,无论天下何处,拳法可以不如人,学问可以输他人,术法无需如何高,但是唯独一事,所有天下的任何人,不管是谁,都不用来他们来教你们如何做人。师父在,先生在,一人足矣。” 裴钱早已泣不成声,怀抱那根心爱的、朝夕相处的、经常与它悄悄说自己心里话的行山杖,抬起手臂,左手擦一擦眼泪,右手再抹一抹脸,只是泪水停不下,她便放弃了,仰起头,使劲皱着脸,哽咽道:“师父,我前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觉得如果是真正的武斗,只要白首用心对待,我是肯定打不过他的,但是弟子真的对他很生气,反正打也打不过他,但是拳必须出,弟子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是不许他瞧不起师父和剑客,打不过,也要打!” “原来是这样啊。” 陈平安挠挠头,“那就是师父错了。师父与你说声对不起。” 陈平安弯下腰,伸出手掌,帮着她擦拭泪水。 裴钱有些难为情,自己咋个鼻涕都有了嘞,赶紧转过头,再转头,便笑逐颜开了,“师父怎么可能错嘛,师父,把‘对不起’三个字收回去啊。” 陈平安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皮吧你。” 他方才差点忍不住都要取出养剑葫饮酒,这会儿已经没了喝酒的念头,说道:“知道自己出拳的轻重,或者说是你出拳之前,能够先想此事,这就意味着你出拳之时,始终是人在出拳,不是人随拳走,很好。所以师父错了就是错了,师父愿意诚心与你说对不起。然后师父说的那些话,你也要稍稍用心,能记住多少是多少,有想不明白的,觉得不够对的,就与师父直接说,直接问,师父不像某些人,不会觉得没面子。” 裴钱摇头晃脑,悠哉悠哉,“‘某些人’是不像话,与师父跟我,是太不一样哩。” 陈平安一板栗敲下去。 裴钱翻着白眼,一手持行山杖,一手向前伸出,摇摇晃晃,在陈平安身边逛荡,不知是假装醉酒还是梦游,故作梦呓道:“是谁的师父,有这么厉害的神通哇,一板栗就能打得让人找不着东南西北嘞,这是哪里,是落魄山吗……真羡慕有人能有这样的师父啊,羡慕得让人流口水哩,若是开山大弟子的话,岂不是要做梦都笑开了花……” 陈平安取出养剑葫,喝了口酒,倒是没有再打赏板栗。 可能再过几年,裴钱个儿再高些,不再像个小姑娘,哪怕是师父,也都不太好随便敲她的板栗了吧,一想到这个,还是有些遗憾的。 于是陈平安就又一板栗砸下去,打得裴钱再不敢转圈胡闹,伸手揉了揉脑袋,在师父身边侧着走,笑嘻嘻问道:“师父,书上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师父你说会不会哪天,我突然就被师父打得开窍了,到时候我又学拳,又练剑,还是那种腾云驾雾的山上神仙,然后又要抄书,还得去骑龙巷照看铺子生意,忙不过来啊。” 陈平安笑道:“修道之人,看似只看资质,多靠老天爷和祖师爷赏饭吃,实则最问心,心不定神不凝求不真,任你学成万千术法,依旧如浮萍。” 裴钱使劲点头,“师父你虽然如今的修士境界,暂时,暂时啊,还不算最高,可是这句话,不是飞升境打底往上走,还真说不出来。” 陈平安笑问道:“你这都知道?你是飞升境啊?” 裴钱说道:“道理又不在个儿高。再说了,如今我可是站在天底下最高的城头上,所以我现在说出来的话,也会高些。” 陈平安喝了口酒,“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若是从扎根地面算起,这儿可能就是四座天下最高的城头了,可如果不说与大地接壤,那么浩然天下中土神洲的那座白帝城,可能更高些。至于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到底有多高,书上没记载,师父也不曾问人,所以与剑气长城的城头,到底谁更高,不好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亲眼看一看。” 裴钱好奇问道:“是大骊京城那座仿造白玉京的老祖宗?师父去那儿做什么?好远的。听大白鹅说,可不是这儿的剑气长城,乘坐渡船,登了倒悬山,过了大门,就是另外一座天下,然后我们就可以想逛就逛。大白鹅就说他曾经是有机会,靠自己本事去往青冥天下的,只不过我没信他,哪有自家先生还没去、学生就先去的道理嘛,师父,我劝不动大白鹅,回头师父你说说他,以后这爱吹牛的臭毛病,得改改。师父,我能不能知道你为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据说白玉京里边,都是些道士啊女冠啊,师父你要是一个人去那边,我又不在身边,肯定贼没劲。” 陈平安笑道:“也不是去游历的。” 裴钱愈发疑惑,“找人啊?” 陈平安点头道:“算是吧。” 裴钱皱眉道:“谁啊,架子这么大,都不晓得主动来落魄山找师父。” 陈平安哑然失笑。 人家还真有摆天大架子的资格。 其中一位,扬言“得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向天下出拳,分开云海。 随后一位,笑言“就由本座陪你玩玩。” 十二飞剑落人间。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那些多年以后才知晓些许内幕的少年时分事,只是很快又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便轻声笑道:“师父如今有两愿,从来没跟人讲过。两个愿望,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但是会一直想。” 裴钱伸手使劲揉了揉耳朵,压低嗓音道:“师父,我已经在竖耳聆听了!” 陈平安摇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了,师父即将远游,再来与你说。大话太大,说早了,不妥当。” 裴钱哀叹一声,“那就只能等个三两年了!” 陈平安喃喃道:“两三百年都是做不到的,说不定过了两三千年,真能活这么久,也还是希望渺茫。” 所幸即便希望渺茫。 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脚步缓慢却始终坚定,笑眯起眼,仰头望天。 陈平安很快收回视线,前边远处,崔东山一行人正在城头那边眺望南方的广袤山河。 白首站在齐景龙身边,朝陈平安使眼色,好兄弟,靠你了,只要摆平了裴钱,以后让我白首大剑仙喊你陈大爷都成! 陈平安与裴钱转头说道:“剑客与剑修,按照天下风俗,的确就是天壤之别,你不可在白首这些言语上过多计较。” 裴钱这会儿心情可好,根本无所谓那白首讲了啥,她裴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她那偷偷藏好的小账本,很厚吗?薄得很!这会儿她在师父身边,便一改先前在渡船上的小心翼翼,走路大摇大摆,这就叫“走路嚣张,妖魔心慌”,还需要个锤儿的黄纸符贴额头,她抬头笑道:“师父,学拳抄书这些事儿吧,我真不敢说自己有多出息,但是师父的肚量,我学了师父最少一成功力,一成功力!这得是多大的肚量了?装那两盘菜、三碗大米饭,都不在话下!还容不下一个白啥首啥的家伙轻飘飘几句话?师父你小瞧我了!” 唯独一人崔东山坐在城头上,笑呵呵。 能够让裴钱伤心伤肺哭鼻子、又笑嘻嘻欢天喜地的,便只有自己先生了。 关键是裴钱哭哭笑笑过后,她还真会用心去记事情,想道理,是所有的懂与不懂,而不是挑挑拣拣,余着大半。 曹晴朗见到了那个恢复正常的裴钱,也松了口气。 先前先生,无论是言语还是神色,真是先生了。 齐景龙笑道:“不说点什么?” 白首试探性问道:“要是我认个错儿,真就一笔揭过了?” 齐景龙微笑道:“难说。” 白首犹豫不决。 齐景龙轻声说道:“其实此事,不涉及太过绝对的对错是非,你需要认错的,其实不是那些言语,在我看来,谈不上冒犯,当然了,于理是如此,于情却未必,毕竟天底下与人言语,就意味着肯定不是在自言自语。你自己心态不对,走过了一趟落魄山,却没有真正用心,去多看多想。不然你与裴钱相处,双方本不该如此别扭。” “我还怎么个用心?在那落魄山,一见面,我就给那裴钱一腿打得晕死过去了。” 白首难得在姓刘的这边如此哀怨,瞥了眼不远处的小黑炭,只敢压低嗓音,碎碎念叨:“我那陈兄弟为人如何,你不清楚?就算你姓刘的不清楚,反正整座剑气长城都清楚了,裴钱要是得了陈平安的七八分真传,咋办?你跟陈平安关系又那么好,以后肯定要经常打交道,你去落魄山,他来太徽剑宗,一来二去的,我难道次次躲着裴钱?关键是我与陈平安的交情,在裴钱这边,半点不顶事不说,还会更麻烦,说到底,还是怪陈平安,乌鸦嘴,说什么我这张嘴,容易惹来剑仙的飞剑,现在好了,剑仙的飞剑没来,裴钱算是盯上我了,瞅瞅,你瞅瞅,裴钱在瞪我,她脸上那笑容,是不是跟我陈兄弟如出一辙,一模一样?!姓刘的,我算是看出来了,别看陈平安方才那么教训裴钱,其实心里边最紧着她了,我这会儿都怕下次去铺子喝酒,陈平安让人往酒水里倒泻药,一坛酒半坛泻药,这种事,陈平安肯定做得出来,既能坑我,还能省钱,一举两得啊。” 小小感言 剑来贴吧和圈子那些你有理、我有据的争论,就像落魄山老厨子的油炸溪鱼干,别有滋味,小鱼干正面吃,翻一面吃,都好吃。 文学领域,几乎不存在尽善尽美的作品,不光是作品本身人性深度、思维广度和某些前瞻性远近的关系,还与读者自身的知识架构、逻辑方式以及个人三观与审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读者受众越广,称赞会多,贬低也自然尾随而至。 剑来这本小说,当然远远称不上有多好(一半是真心话,因为剑来的对标,存在着不小的个人野心,至于会不会力所不逮,总得试试看。剩下一半当然是作者的自谦啊,剑来当然是极好极好的了,理由很简单,有那十分气力,我就用上了十分气力,更新有偷懒,文字无懈怠,何况剑来当中许多的文字语句,以前的作品写不出,以后的作品也一样不会有了,天地良心,够够的了……) 剑来就目前而言,最让我有成就感的地方,不只在成绩出乎预料,也在在书中抛出了诸多“存在着某些清晰底线”的可能性,仅供读者参考、争论、否定、建议与某种程度上的共鸣。 当读者的评论不断聚拢汇总,形成规模,就是独具一格的气象。 尤其难得的是,不在少数的读者,不但看书仔细,还愿意去多想一些,所以可以在某些脉络上,甚至会比作者更深刻,且更有广度。而这拨读者的评论,就是一种读者对作品的极佳反馈,一种补充,一种无形的缝缝补补,这必然是一种极大的良性循环,当然前提是作者原意去盯着每一条评论,不然作者写,读者说,割裂开来,意义不大,别说是写一本小说,写十年二十年,作者依旧还是只能靠祖师爷赏饭吃、外加努力这种最不起眼也是最珍贵的作者天赋,去辛苦支撑起一部部长篇小说,其实这就失去了一种作者与作品再加上读者的三重成长性。 网络小说的天然短板,就是用稳定的更新以求读者黏性,牺牲的,必然是一部分的逻辑自洽、世界观无缝衔接。 这也是为何剑来六百个章节、平均字数却到了8000字的夸张地步,拆分章节,一个章节三千?甚至是两千?是不是会更好?每天的更新更稳定了,作者是不是有更多的闲暇时间,去沉下心来,认真思考作品走势?我只说我个人的经验,答案是否定。因为人皆有惰性,所以我宁肯保持一天一更的节奏,写完了,就看书去,不写,就请假,那就得乖乖受着读者的反弹,剑来既然是网络小说,烽火既然是一个网络作者,那就应该承担不稳定更新的必然代价,而不是享受着既得成绩,然后在这种事情上与读者太多较劲,毫无意义。 就像书中陈平安所说,无非是我之今日拳法,与昨日拳法分高下而已,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有太多杂念在书之外,最终损失的,长远来看,只会是作者与作品本身。 一本仙侠小说,追求整体世界的合理性、平衡性,争取与现实生活有些遥远的呼应,有多难?尤其是在这些之外,还要絮絮叨叨讲道理,有多不讨喜?我这个作者会心里没有数?但是写书有一点好,大概也是写小说最爽的地方,就在于作者想要与世界说些什么,读者哪怕看到不喜欢的地方,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忍着了,至多发发牢骚,真拿作者没辙。 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 宁府虽然不在太象街、玄笏街,宅邸却是真不小。 陈平安帮着三人挑选了三座宅子,曹晴朗是练气士,所以位置最讲究,灵气不可淡薄,却有必须剑气不可太重,不然曹晴朗身为洞府境瓶颈、即将跻身观海境的修士,恰好是最不愿意置身于剑气长城的外乡练气士。好在陈平安对宁府一清二楚,曹晴朗三人应该住在哪里,又有哪些细微处的考量和大处的讲究,这些事情,宁姚都让陈平安做决定,无需身为宁府主人的宁姚说,也无需暂时还算半个外人的陈平安如何问。 裴钱就像一只小黄雀,打定主意绕在师娘身边盘旋不去。 陈平安起先还担心裴钱会耽误宁姚的闭关,结果宁姚来了一句,修行路上,何时不是闭关。陈平安就没话讲了,宁姚便带着裴钱去看宁府用以珍藏仙家法宝、山上器物的密库,说是要送裴钱一件见面礼,随便裴钱挑选,然后她宁姚再挑选一件,作为先前大门那边收到礼物的回赠。 种秋与陈平安问了些宁府的规矩忌讳,然后他独自去往斩龙崖凉亭那边。 曹晴朗在自己宅子放好包裹行礼,跟着陈平安去往那座小宅子,陈平安走在路上,双手笼袖,笑道:“本来是想要让你和裴钱都住在我那边的,还记得我们三个,最早认识的那会儿吧?但是你现在处于修行的关键关隘,还是修道为重。” 曹晴朗笑着点头,“先生,其实从那会儿起,我就很怕裴钱,只是怕先生瞧不起,便尽量装着不怕裴钱,但是内心深处,又佩服裴钱,总觉得换成我是她的话,一样的处境,在南苑国京城是活不下去的。不过当时裴钱身上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情,那会儿,我确实也不太喜欢。可是我哪敢与裴钱说三道四,先生可能不清楚,先生当年出门的时候,裴钱与我说了许多她行走江湖的风光事迹,言下之意,我当然听得出来。” 陈平安笑问道:“我不在你家祖宅的时候,裴钱有没有偷偷打过你?” 曹晴朗使劲点头,倒是没说细节。 陈平安也没有细问多问。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象自己不在曹晴朗陋巷祖宅的时候,他与裴钱的相处光景。 当然到了三人相处的时候,陈平安也会做些当年曹晴朗与裴钱都不会有意去深思的事情,可能是言语,可能是小事。 但是许多事情,真的就只能曹晴朗自己去面对,大到长辈之生死,小到那些戳脊梁骨的琐碎言语,藏在嗑瓜子的间隙里边,藏在小板凳上的随口闲聊,藏在街坊邻居的桌上大一堆饭菜里边。 事实上,孩子曹晴朗就是靠着一个熬字,硬生生熬出了云开月明,夜去昼来。 那会儿的曹晴朗,还真打不过裴钱,连还手都不敢。关键是当时裴钱身上除了混不吝,还藏着一股子好似悍匪的气势,一脚一个蚂蚁窝,一巴掌一只蚊蝇飞虫,曹晴朗不怕不行。尤其是有一次裴钱手持小板凳,直愣愣盯着他、却反常不撂半个字狠话的时候,当时还是瘦弱孩子的曹晴朗,那是真怕,以至于陈平安不在宅子里边的很多时候,曹晴朗都只能被裴钱赶到门口当门神。 一个孤零零的孩子闷闷坐在台阶上,却不敢在自己家待着,那个孩子就只能眼巴巴望向街巷拐角处,等着那位白衣背剑、腰系朱红酒葫芦的陈公子回家,只要他到了巷子,瞧见了那个身影,曹晴朗就总算可以回家了,还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告状。 因为裴钱真的很聪明,那种聪明,是同龄人的曹晴朗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的,她一开始就提醒过曹晴朗,你这个没了爹娘却也还算是个带把的东西,如果敢告状,你告状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我就算被那个死有钱却不给人花的王八蛋赶出去,也会大半夜翻墙来这里,摔烂你家的锅碗瓢盆,你拦得住?那个家伙装好人,帮着你,拦得住一天两天,拦得住一年两年吗?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他真会一直住在这里?再说了,他是什么脾气,我比你这个蠢蛋知道得多,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是绝对不会打死我的,所以你识相一点,不然跟我结了仇,我能缠你好几年,以后每逢过年过节的,你家反正都要绝种了,门神春联也买不起了,我就偷你的水桶去装别人的屎尿,涂满你的大门,每天路过你家的时候,都会揣上一大兜的石子,我倒要看看是你花钱缝补窗纸更快,还是我捡石头更快。 当年裴钱最让曹晴朗觉得难熬的地方,还不是这些直白的威胁,不是裴钱以为最难听最吓人的话,而是那些裴钱笑嘻嘻轻飘飘的其它言语。 “你家都穷到米缸比床铺还要干净啦,你这丧门星唯一的用处,可不就是滚门外去当门神,知道两张门神需要多少铜钱吗,卖了你都买不起。你瞧瞧别人家,日子都是越过人越多,钱越多,你家倒好,人死了,钱也没留下几个?要我看啊,你爹当年不是走街串户卖物件的货担郎吗?离着这儿不远的状元巷那边,不是有好多的窑子吗,你爹的钱,可不就是都花在摸那些娘们的小手儿上嘛。” “瓜子呢,没啦?!信不信我把你装瓜子的罐儿都摔碎?把你那些破书都撕烂?等那个姓陈的回这破烂地儿,你跪在地上使劲哭,他钱多,给你买些瓜子咋了,住客栈还要花钱呢,你是笨,他是坏,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能凑一堆儿。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见了你们俩。” “曹晴朗,你该不会真以为那个家伙是喜欢你吧,人家只是可怜你唉,他跟我才是一类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就像我在大街上逛荡,瞧见了地上有只从树上鸟窝掉下来的鸟崽子,我可是真心怜它哩,然后我就去找一块石头,一石头下去,一下子就拍死了它,让它少受些罪,有没有道理?所以我是不是好人?你以为我是在你家赖着不走吗?我可是在保护你,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他打死了,有我在,他不敢啊,你不得谢我?” “你干嘛每天愁眉苦脸,你不也才一双爹娘?咋了,又死了一对?唉,算了,反正你对不起你最早死掉的爹娘,对不起给你取的这个名字,换成我是你爹你娘的,什么头七还魂啊,什么清明节中元节啊,只要见着了你,肯定就要再被气死一次,曹晴朗,我看你死了算了吧,你要是早点死,跑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跟上你爹娘哩,不过记得死远一点啊,别给那家伙找到,他有钱,但是最小气,连一张破草席都舍不得帮你买的,反正以后这栋宅子就归我了。” 曹晴朗主动与裴钱打过两次架,一次是为爹娘,一次是为了那个某次很久没回来的陈公子,当然曹晴朗怎么可能是裴钱的对手,裴钱见惯了他人打架,也被他人打惯了的,对付一个连下狠手都不敢的曹晴朗,裴钱应付得很没劲,但是她只是心里边没劲,手上劲儿可不小,所以曹晴朗两次下场都不太好。 陈平安带着早已不是陋巷那个瘦弱孩子的曹晴朗,一起走入搁放有两张桌子的左手厢房,陈平安让曹晴朗坐在搁放印章、扇面扇骨的那张桌旁,自己开始收拾那些堪舆图与正副册子。“记账”这种事,学生曹晴朗,弟子裴钱,自然还是后者学得多些。 陈平安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在他心中,曹晴朗只是人生经历像自己,性情秉性,其实看着有些像,也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可事实上却又不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过这些不耽误陈平安离开藕花福地的时候,最希望带着曹晴朗一起离开,哪怕无法做到,依旧心心念念那个陋巷孩子,由衷希望曹晴朗,将来能够成为一个读书种子,能够身穿儒衫,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成为齐先生那样的读书人。更会后悔自己走得太过匆促,又担心自己会教错,曹晴朗年纪太小,许多之于陈平安是对,到了这个孩子身上便是不对。所以在藕花福地一分为四、陈平安占据其一之前,陈平安就这么一直牵挂着曹晴朗,以至于在桐叶洲大泉王朝边境的客栈里,裴钱问他那个问题,陈平安毫不犹豫便说是,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想带着裴钱在身边。如果可以,自己只会带着曹晴朗离开家乡,来到他陈平安的家乡。 俗话总说泥菩萨也有火气。 可在陈平安身上,终究不常见,尤其是跟裴钱当时那么大一个孩子真正生气,在陈平安的人生当中,更是仅此一次。 赵树下学拳最像自己,但是在赵树下身上,陈平安更多,是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刘羡阳。初次相逢,赵树下是如何保护的鸾鸾,那么在小镇上,与刘羡阳成为熟人、朋友再到此生最好的朋友那么多年,刘羡阳就是如何保护的陈平安。 真正更像他陈平安的,其实是裴钱偷偷打量世界的那种怯懦眼神,是隋景澄的猜人心赌人心,如今又有了一个剑气长城的少年,也像,不是那个已经在酒铺帮忙的张嘉贞,而是一个名叫蒋去的蓑笠巷贫寒少年。在那边的街巷,每次陈平安当个说书先生,少年言语最少,每次都蹲在最远处,却反而是他心思最多,学拳最用心,故而学拳最多,几次恰到好处的碰面与言语,少年都略显局促,但是眼神坚定,陈平安便独独多教了少年蒋去那一式撼山拳的剑炉立桩。 蒋去每先生的山水故事,但是少年的眼神,脸色,以及与身边相熟之人的轻微言语,都充满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功利心。 陈平安没有半点反感,就是有些感伤。 没有人知道为何当年魏檗在落魄山竹楼前,说那阿良二三事。 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 ,剑来 酒铺这边来了位生面孔的少年郎,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水。 铺子今天生意格外冷清,是难得的事情。 故而那位俊美如谪仙人的白衣少年,运气相当不错,还有酒桌可坐。 只不过少年脸色微白,好像身体抱恙。 张嘉贞拎了酒壶酒碗过去,外加一碟酱菜,说客人稍等,随后还有一碗不收钱的阳春面。 那位客人开了酒壶,使劲闻了闻,再手托酒碗,看了眼酱菜,抬起头,用醇正的剑气长城方言问道:“这么大的酒碗,这么香的仙家酒酿,还有让人白吃的酱菜和阳春面?!当真不是一颗小暑钱,只是一颗雪花钱?!天底下有这么做买卖的酒铺?与你这小伙计事先说好,我修为可高,靠山更大,想要对我耍那仙人跳,门都没有。” 张嘉贞听多了酒客酒鬼们的牢骚,嫌弃酒水钱太便宜的,还是第一回,应该是那些来自浩然天下的外乡人了,不然在自己家乡,哪怕是剑仙饮酒,或是太象街和玄笏街的高门子弟,无论在什么酒肆酒楼,也都只有嫌价钱贵和嫌弃酒水滋味不好的,张嘉贞便笑道:“客人放心喝,真的只是一颗雪花钱。” 白衣少年将那壶酒推远一点,双手笼袖,摇头道:“这酒水我不敢喝,太便宜了,肯定有诈!” 一位隔壁桌上的老剑修,趁着附近四下酒桌人不多,端着空酒碗坐在那白衣少年身边,嘴上笑呵呵道:“你这外乡崽儿,虽然会说咱们这儿的话,实在瞧着面生,不喝拉倒,这壶酒我买了。” 少年给这么一说,便伸手按住酒壶,“你说买就买啊,我像是个缺钱的人吗?” 老剑修有些无奈,二掌柜一向眼光毒辣心更黑啊,怎么挑了这么个初出茅庐拎不清好坏的托儿,老剑修只得以言语心声问道:“小道友也是自家人,对吧?唉,瞧你这倒忙帮的,这些言语,痕迹太过明显了,是你自作主张的主意?想必二掌柜定然不会教你说这些。” 果不其然,就有个只喜欢蹲路边喝酒、偏不喜欢上桌饮酒的老酒鬼老赌棍,冷笑道:“那心黑二掌柜从哪里找来的雏儿帮手,你小子是第一回做这种昧良心的事?二掌柜就没与你耳提面命来着?也对,如今挣着了金山银山的神仙钱,不知躲哪角落偷着乐数着钱呢,是暂时顾不上培养那‘酒托儿’了吧。老子就奇了怪了,咱们剑气长城从来只有赌托儿,好嘛,二掌柜一来,别开生面啊,咋个不干脆去开宗立派啊……” 说到这里,今天正好输了一大笔闲钱的老赌棍转头笑道:“叠嶂,没说你,若非你是大掌柜,柳爷爷就是穷到了只能喝水的份上,一样不乐意来这边喝酒。” 叠嶂笑了笑,不计较。用陈平安的话说,就是酒客骂他二掌柜随便骂,骂多了费口水,容易多喝酒。但是那些骂完了一次就再也不来喝酒的,纯粹就是只花一颗雪花钱来撒泼,那就劳烦大掌柜帮忙记下名字或是相貌,以后他二掌柜将来必须找个弥补的机会,和和气气,与对方一笑泯恩仇。 很快就有酒桌客人摇头道:“我看咱们那二掌柜缺德不假,却还不至于这么缺心眼,估摸着是别家酒楼的托儿,故意来这边恶心二掌柜吧,来来来,老子敬你一碗酒,虽说手段是拙劣了些,可小小年纪,胆子极大,敢与二掌柜掰手腕,一条英雄好汉,当得起我这一碗敬酒。” 大掌柜叠嶂刚好经过那张酒桌,伸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那客人悻悻然放下酒碗,挤出笑容道:“叠嶂姑娘,咱们对你真没有半点成见,只是惋惜大掌柜遇人不淑来着,算了,我自罚一碗。” 这位客人喝过了一碗酒,给叠嶂姑娘冤枉了不是?这汉子既憋屈又心酸啊,老子这是得了二掌柜的亲自教诲,私底下拿到了二掌柜的锦囊妙计,只在“过白即黑,过黑反白,黑白转换,神仙难测”的仙家口诀上使劲的,是正儿八经的自家人啊。 只是这汉子再一想,算了,反正每次二掌柜偷偷坐庄,都没少赚,事后二掌柜都会偷偷分赃送钱的,不对,是分红,什么分赃。至于最终会给多少钱,规矩也怪,全是二掌柜自己说了算,汉子这般的“道友”只管收钱,二掌柜一开始就明言,给多了无需道谢,来铺子这边多掏钱喝酒就是了,给少了更别抱怨,分钱是情分,不分是本分,谁要是不讲究,那么大晚上走夜路就小心点,黑灯瞎火醉眼朦胧的,谁还没个磕磕碰碰。 如今在这小酒铺喝酒,不修点心,真不成。 不过时日久了,喝酒喝出些门道了,其实也会觉得极有意思,比如如今这铺子饮酒之人,都喜欢你看我一眼,我瞥你一眼,都在找那蛛丝马迹,试图辨认对方是敌是友。 这汉子觉得自己应该是二掌柜众多酒托儿里边,属于那种辈分高的、修为高的、悟性更好的,不然二掌柜不会暗示他,以后要让信得过的道友坐庄,专门押注谁是托儿谁不是,这种钱,没有道理给外人挣了去,至于这里边的真真假假,反正既不会让某些不得不暂时停工的自家人亏本,保证暴露身份之后,可以拿到手一大笔“抚恤钱”,同时可以让某些道友隐藏更深,至于坐庄之人如何挣钱,其实很简单,他会临时与某些不是道友的剑仙前辈商量好,用自己实打实的香火情和脸面,去让他们帮着咱们故布疑阵,总之绝不会坏了坐庄之人的口碑和赌品。道理很简单,天底下所有的一棍子买卖,都不算好买卖。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板上钉钉的剑仙人物,岁月悠悠,人品不过硬怎么行。 除了二掌柜的最后一句话,汉子当时听说了还真没脸去附和什么,可前边所有的话语,汉子还是很深以为然的。 汉子喝着酒,晒着日头,不知为何,起先只觉得这儿酒水不贵,喝得起,如今真心觉得这竹海洞天酒,滋味蛮好。 崔东山掏出一颗雪花钱,轻轻放在酒桌上,开始喝酒。 若问探究人心细微,别说是在座这些酒鬼赌棍,恐怕就连他的先生陈平安,也从来不敢说能够与学生崔东山媲美。 世间人心,时日一久,只能是自己吃得饱,独独喂不饱。 先生在剑气长城这一年多,所作所为,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在崔东山看来,其实很简单,并且没有半点人心上的拖泥带水。 无非是假物、借势两事。 这与书简湖之前的先生,是两个人。 假物。 是那酒铺,酒水,酱菜,阳春面,对联横批,一墙壁的无事牌。百剑仙印谱,皕剑仙印谱,折扇纨扇。 借势。 是那齐狩、庞元济在内的守关四人,是陈三秋、晏啄这些高门子孙,是整座宁府,是文圣弟子的头衔,师兄左右,是所有来此饮酒、题字在无事牌上的剑仙,是数量更多的众多剑修。是那中土神洲豪阀女子郁狷夫。是那些所有花钱买了印章、扇子的剑气长城人氏。 做成了这两件事,就可以在自保之外,多做一些。 自保,保的是身家性命,更要护住本心。愿不愿意多想一想,我之一言一行,是否无害于人世,且不谈最终能否做到,只说愿意不愿意,就会是云泥之别的人与人。不想这些,也未必会害人,可只要愿意想这些,自然会更好。 不过在崔东山看来,自己先生,如今依旧停留在善善相生、恶恶相生的这个层面,打转一圈圈,看似鬼打墙,只能自己消受其中的忧心忧虑,却是好事。 至于关于善善生恶的可能性,与恶恶生善的可能性,先生还是尚未多想,当初在泥瓶巷祖宅外,他这个学生,为何提及那嫁衣女鬼一事,故意要让一件原本简单事,说得故意复杂,杂草丛生,横出枝节,让先生为难?他崔东山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自然是有些用心的,先生肯定知道他之用心不坏,却暂时未知深意罢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先生步步走得稳当,慢些又何妨,举手抬足,自 然会有清风入袖,明月肩头。 利人,不能只是给他人,绝不能有那施舍嫌疑,不然白给了又如何,他人未必留得住,反而白白增加因果。 益世,在剑气长城,就只能看那命了,或者说要看蛮荒天下答应与否了。 不违本心,掌握分寸,循序渐进,思虑无漏,尽力而为,有收有放,得心应手。 乍一看。 极有嚼头。 先生陈平安,到底是像齐静春更多,还是像崔瀺更多? 老王八蛋崔瀺为何后来又造就出一场书简湖问心局,试图再与齐静春拔河一场分出真正的胜负? 还不是看中了他崔东山的先生,其实走着走着,最终好像成了一个与他崔瀺才是真正的同道中人?这岂不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崔瀺打算让已死的齐静春无法认输,但是在崔瀺心中却可以正大光明地扳回一场,你齐静春生前到底能不能想到,挑来挑去,结果就只是挑了另外一个“师兄崔瀺”而已? 到时候崔瀺便可以讥笑齐静春在骊珠洞天思来想去一甲子,最终觉得能够“可以自救并且救人之人”,竟然不是齐静春自己,原来还是他崔瀺这类人。谁输谁赢,一眼可见。 老秀才先前为何要将崔老王八蛋的瀺,与我崔东山的魂魄分开,不也一样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崔瀺知晓他之所念所想,依旧不算全对? 大概这就是臭棋篓子的老秀才,一辈子都在藏藏掖掖、秘不示人的独门棋术了吧。 而那出身于藕花福地的裴钱,当然也是老秀才的无理手。 崔东山喝过了一碗酒,夹了一筷子酱菜,确实稍稍咸了点,先生做生意还是太厚道,费盐啊。 观道观。 道观道。 老秀才希望自己的关门弟子,观的只是人心善恶吗? 远远不止。 知道了人心善恶又如何,他崔东山的先生,早就是走在了那与己为敌的道路上,知道了,其实也就只是知道了,裨益当然不会小,却依旧不够大。 老秀才真正的良苦用心,还有希望多看看那人心快慢,延伸出来的万千可能性,这其中的好与坏,其实就涉及到了更为复杂深邃、好像更加不讲理的善善生恶、恶恶生善。 这就又涉及到了早年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当年齐静春再也不愿与师兄崔瀺下棋,就跑去问先生,天底下有没有一种棋局,对弈双方,都可以赢。 当时老秀才正在自饮自酌,刚偷偷从长凳上放下一条腿,才摆好先生的架子,听到了这个问题后,哈哈大笑,呛了好几口,不知是开心,还是给酒水辣的,差点流出眼泪来。 当时一个傻大个在眼馋着先生的桌上酒水,便随口说道:“不下棋,便不会输,不输就是赢,这跟不花钱就是挣钱,是一个道理。” 左右当时正提防着傻大个偷喝酒,他的答案是,“棋术足够高,我赢棋了,却能输棋输得神鬼不知,就都算赢了。” 崔瀺坐在门槛上,斜靠大门,笑眯眯道:“不破坏规矩的前提下,只有棋盘无限大,才有这种可能性,不然休作此想。” 当时屋子里那个唯一站着的青衫少年,只是望向自己的先生。 老秀才便笑道:“这个问题有点大,先生我想要答得好,就得稍微多想想。” 齐静春便点头道:“恳请先生快些喝完酒。” 言下之意,先生喝完了酒,便应该有答案了。 老秀才笑着点头,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一喝完酒,就开始摇摇晃晃起身,使劲憋出了脸红,装那醉酒,午睡去了。 崔东山放下筷子,看着方方正正如棋盘的桌子,看着桌子上的酒壶酒碗,轻轻叹息一声,起身离开。 到了宁府大门那边,手持一根普通绿竹行山杖的白衣少年轻轻敲门。 纳兰夜行开了门。 少年笑道:“纳兰爷爷,先生一定经常说起我吧,我是东山啊。” 第六百零七章大师伯出剑,小师弟下棋 接下来两旬光阴,裴钱不太开心,因为崔东山强拉着她离开宁府四处乱逛,而且身边还跟着个曹木头。 三人一起逛过了城池大街小巷,去远远看了眼海市蜃楼,然后就一路南下,大白鹅还喜欢绕远路,经过一栋栋剑仙住过的宅子,这才去了城头,还是徒步而走,若是师父在,莫说是走,爬都行啊,可既然师父不在,裴钱就几次暗示他祭出符舟渡船,在天上看地下,看得更真切些。但是崔东山没答应,而一旁的曹晴朗也没意思,只是当哑巴,这让裴钱觉得有些势单力薄。 曹晴朗原本是打算在宁府那边安心修行,就像种先生如今每天都在演武场那边缓缓而行,一走就能走好几个时辰。 只是崔东山当时敲门喊他出门,曹晴朗就想拒绝,毕竟先生专门为自己挑选此处作为修行之地,不可辜负先生的用心。 但是崔东山摇摇头,意思很明显。曹晴朗略作思量,便答应下来。崔东山让他记得带上先生赠送给他的行山杖,曹晴朗便带上了这根陪着先生走过千山万水、走过足足半座北俱芦洲的行山杖,崔东山自己也有,只是寻常绿竹,却又不寻常。裴钱那根行山杖,相对材质最佳最值钱,大白鹅道破玄机后,才让裴钱放弃了背上小竹箱出门的打算。 在城头上,裴钱走在靠近南边的城头上,一路上见过了许多有意思的剑仙,有彩衣剑仙在散步,有剑却不佩剑在腰,剑无鞘,剑穗极长,剑穗一端系在腰间,长剑拖曳在地,剑尖与锋刃与城头地面摩擦,剑气流转,清晰可见,看得裴钱想要多看,又不敢多看。 他们一行三人走在更高处的曹晴朗望向崔东山,崔东山笑言:“在这剑气长城,高不高,只看剑。” 曹晴朗这才放弃了跳下城头落在走马道的念头。 崔东山与裴钱笑言多看看无妨,剑仙风采,浩然天下是多难见到的风光,剑仙大人不会怪罪你的。 裴钱这才敢多看几眼。 那位彩衣剑仙只是低头沉思,果然不计较一个小姑娘的打量,更不计较三人走在高处。 崔东山自然知晓此人根脚,玉璞境瓶颈剑修吴承霈,本命飞剑名为“甘露”,剑术最适宜收官战,理由很简单,大地之上鲜血多。 吴承霈性情孤僻,相貌看似年轻,实则年岁极大,道侣曾被大妖以手捏碎头颅,大嘴一张,生吞了女子魂魄。 那头大妖后来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便躲在蛮荒天下的腹地洞窟休养生息,隐匿不出,再不愿出现在战场上,吴承霈曾在要不要终其一生都会一人苟活、还是死得毫无意义之间天人交战,后来那头大妖被人斩杀,被人手拎头颅,丢在吴承霈脚边,只与吴承霈笑言一句,顺路而为,请我喝酒。 三人还遇到了一位好似正在出剑与人对峙厮杀的剑仙,盘腿而坐,正在饮酒,一手掐剑诀,老人背朝南方,面朝北边,在南北城头之间,横亘有一道不知道该说是雷电还是剑光的玩意儿,粗如龙泉郡的铁锁井水井口子。剑光绚烂,星火四溅,不断有闪电砸在城头走马道上,如千百条灵蛇游走、最终没入草丛消逝不见。 裴钱畏惧不敢前行,老人笑道:“晓不晓得这儿的规矩,有酒就能过路,不然就靠剑术胜我,或是御剑出城头,乖乖绕道而行。” 崔东山微笑道:“我家先生,是那二掌柜。” “上梁如此不正,下梁竟然也不算歪,奇怪奇怪。” 老人随即怒道:“那就得两壶酒了!” 崔东山笑着向那位剑仙老者抛出两壶酒。 老人名为赵个簃,坐在北边城头上与赵个簃对峙之人,却是位从玉璞境跌了境界的元婴剑修程荃,双方是死对头, 除了像今天这样,赵个簃压境,与程荃双方各自以剑气对撞之外,两位出生在同一条陋巷的老人,还会隔着一条走马道隔空对骂,听说私底下各自喝了酒,相互吐口水都是有的。 拿了酒,剑仙赵个簃剑诀之手微微上抬,如仙人手提长河,将那条拦路剑气往上抬升,赵个簃没好气道:“看在酒水的份上,” 崔东山三人跳下城头,缓缓前行,曹晴朗仰起头,看着那条剑气浓郁如水的头顶河流,少年脸庞被光芒映照得熠熠生辉。 裴钱躲在崔东山身边,扯了扯大白鹅的袖子,“快些走啊。” 崔东山笑道:“大师姐,别给你师父丢脸嘛。” 裴钱攥紧手中行山杖,战战兢兢,摆出那走路嚣张妖魔慌张的架势,只是手脚动作都略显僵硬。 过了那条头顶溪流,走远了,被吓了个半死的裴钱一脚踹在大白鹅小腿上。 明明力道不大,大白鹅却被一脚踹得整个人腾空,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抱腿打滚。 裴钱与大白鹅是老交情了,根本不担心这个,所以裴钱几乎一个瞬间,就是转头望向曹晴朗。 曹晴朗目视前方,“什么都没看见。” 裴钱松了口气,然后笑嘻嘻问道:“那你看见方才那条小溪里边的鱼儿么?不大哦,一条金色的,一丝青色的?” 曹晴朗摇摇头。 裴钱扯了扯嘴,“呵呵,还是修道之人哩。” 曹晴朗不以为意。 关于自己的资质如何,曹晴朗心里有数。当年魔头丁婴为何会住在状元巷附近的那栋宅子,又为何最终会选择在他曹晴朗家里落座,种先生早就与他原原本本说过详细缘由,丁婴最早猜测南苑国京城几个“修道种子”,是那位镜心斋女子大宗师的藏身之地,他曹晴朗便是其中之一。 那会儿家乡的那座天下,灵气稀薄,当时能够称得上是真正修道成仙的人,唯有丁婴之下第一人,返老归童的御剑仙人俞真意。但是既然自己能够被视为修道种子,曹晴朗就不会妄自菲薄,当然更不会妄自尊大。事实上,后来藕花福地一分为四,天降甘露,灵气如雨纷纷落在人间,许多原本在光阴长河当中漂浮不定的修道种子,就开始在适宜修行的土壤里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但是就像后来偷偷传授他仙家术法的陆先生亲口所说,有那天恩地造爹娘生养的根骨天资,只是是第一步,得了机缘站在山脚,才是第二步,此后还有千万步的登山之路要走。你只要走得足够稳当,就有希望去找陈平安,才有机会去与他道一声谢,询问他此后百年千年,曹晴朗能否大道同行。 崔东山看了眼裴钱,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姐。 裴钱能靠天赋观他人人心,他崔东山犹然不止这些,他不但会看人心,且知晓人心深处他人自己不知处。 裴钱的记性,习武,剑气十八停,到后来的抄书见大义而浑然不觉,再到跨洲渡船上的与他学下棋。 事实证明,只要裴钱愿意做的事情,她就可以做得比谁都好。只要是她想要学的,真正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就会极快。 但这都不算是裴钱最大的能耐。 裴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切断念头,并且自行设置心路上的关隘,不去多想,“我不愿多想,念头便不来”,最直观的的体现,就是裴钱当年与先生认了师父弟子之后,尤其是到了落魄山,裴钱就开始停滞生长,无论是身高,还是心性,好像就“定”在那里。 个儿总是不高,总是小黑炭一个。 那么裴钱的无忧无虑,就是真的无忧无虑。 但只要是无关隘处的道路,裴钱的心神念头,往往就像是天地无拘的惊人境界,转瞬之间一去千万里。 心猿意马不可拘押、无法束缚?修道之人,战战兢兢,如是文弱书生,蹒跚而行,大道多险阻,多有匪寇隐匿在旁,可对于裴钱而言,根本无此顾虑。 直到练拳之后,便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开始蹿个儿,开始长大,一往无前。 这显然就又是一个极端。 这很好,却又藏着不小的麻烦和隐患。因为裴钱心目中的“大人裴钱”,只是她心中自己师父心目中的“弟子裴钱”。 故而某种程度上来说,裴钱此定非真定,裴钱此心非真心。 她这一路,走得太快了,腾云驾雾一般,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座尚未接地的空中阁楼。 如果不是她的师父,有意无意,一直带着她徒步,跋山涉水,各自手持行山杖背竹箱,小心翼翼,以一两个最简单的道理、最朴素的规矩放在她的“心头小书箱”里边,裴钱就会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爆竹,那么未来学拳越多,武道境界走得越远,爆竹威力越大,裴钱有一天,有着极大可能,会捅出一个天大的马蜂窝,害人害己。 如今裴钱改变颇多,所以先生甚至已经不是怕裴钱主动犯错,哪怕她独自走江湖,先生其实都不太担心她会主动伤人,而是怕那有他人犯错,而且错得确实明显,然后裴钱只是一个没忍住,便以我之大错碾压他人小错,这才是最揪心的结果。 先生传道弟子,真是什么简单事? 浩然天下,何其复杂,生生死死何其多,不是那鸡鸣犬吠的市井乡野,有那天崩地裂,有那翻江倒海,种种连他陈平安都很难定善恶的意外,裴钱一旦遇上了,陈平安如何敢真正放心。 先生为了这位开山大弟子,可谓修心多矣。 他们很快经过了一拨坐在地上练个锤儿剑的剑修,然后裴钱眼尖,看到了那个名叫郁狷夫的中土神洲豪阀女子,坐在城头前边道路上,郁狷夫没练剑,只是坐在那边嚼着烙饼。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挺起胸膛,目中无人唯有天的走路姿势,半点不比大师姐的金字招牌姿势差了。 裴钱并不知道大白鹅在想些什么,应该是一口气遇到了这么多剑修,心肝儿颤偏要假装不害怕吧。 裴钱对她的印象其实不坏,这个郁狷夫挺大气的。 原因很简单,当初郁狷夫问拳落败,给师父按得脑袋撞墙,她也没生气啊。 要是岑鸳机和白首都有这样的心胸就好了。 城头足够宽阔,郁狷夫头也没抬,只是眺望南方的广袤天地。 裴钱他们一行人各自手持行山杖,依次走过。 距离郁狷夫不远处,还有的少年。 裴钱皱了皱眉头。 坐在蒲团上正在听苦夏剑仙传授剑术的龙门境剑修严律,看了城头三人一眼,便不再多看。 据说是那个陈平安的一路人,看样子确实就像。 崔东山瞥了眼那少年的手中书,微笑点头,很好,也算自己的半个徒子徒孙了。 有点小搞头。 林君璧合上书籍,抬头向三人微微一笑。 崔东山还以微笑,裴钱是假装没看见,曹晴朗点头还礼。 曹晴朗自然已经辨认出此人身份,先生在宅子那边刻字题款,轻描淡写讲过两场守关战,不谈善恶好坏,只为三位学生弟子阐述攻守双方的对战心思、出手快慢。 三人远去。 林君璧继续翻看那部《彩云谱》。 在剑气长城上,他虽然不愿一鼓作气接连破境,所以如今境界不高,可依旧是在剑仙苦夏的授意下,为同伴担任半个传道之人,而且他在此练剑,是唯一一个抓住了一缕精粹远古剑意、并且能够留在关键气府当中的剑修,严律蒋观澄朱枚在内半数的先天剑胚,都曾抓住过稍纵即逝的剑意,严律甚至不止一次将其捕获,但是可惜都未能留下。林君璧不曾泄露天机,剑仙苦夏清楚,但也没有道破。 林君璧打算等到自己收集到了三缕远古剑仙的遗留剑意,若是依旧无一人成功,才说自己得了一份馈赠,算是为他们打气,免得坠了练剑的心气。 每当三人走到无人处,崔东山就会加快步子,裴钱跟得上,呼吸顺畅,无比轻松。 曹晴朗却是一直在吃苦。 走在剑气长城之上,还要跟着崔东山和裴钱一起行走如“飞掠”,自然比那宁府宅子缓缓吐纳,更煎熬。 崔东山偶尔会停步,让曹晴朗坐下静坐个把时辰。 裴钱百无聊赖,就趴在城头上,托着腮帮望向南边,希望能够看到一两头所谓的大妖,当然她看到一两眼就行,双方就别打招呼了,无亲无故无仇无怨的,等她回了浩然天下,再回到家乡落魄山,就好跟暖树和米粒儿好好说道说道。与她们说那些大妖,好家伙,就站在那堵城头外边,与她近在咫尺,大眼瞪小眼来着,她半点不怕,还要伸长脖子才能看到大妖的头颅,最后更是手持行山杖,耍一套疯魔剑法,凶它一凶。 可惜这一路上走了几天,她都没能瞧见蛮荒天下的大妖。 裴钱趴在城头上,便问崔东山为什么大妖的胆子那么小。 崔东山笑道:“不是没有大妖,是有些老剑仙大剑仙的飞剑可及处,比你眼睛看到的地方,还要更远。” 裴钱转头问道:“大师伯肯定算其中之一吧?” 崔东山翻白眼做鬼脸,盘腿而坐,身体打摆子。 裴钱轻声说道:“大师伯真打你了啊?回头我说一说大师伯啊,你别记仇,能进一家门,能成一家人,咱们不烧高香就很不对了。” 因为崔东山不喜欢拜菩萨,哪怕会陪着她去大小寺庙,崔东山也从来不双手合十礼敬菩萨,更不会跪地磕头了。 裴钱便算是偷偷帮着他一起拜了拜,悄悄与菩萨说了说莫怪罪。 其实城头便已是天上了。 天上大风,吹拂得崔东山白衣飘荡,双鬓发丝飘拂。 不知不觉,突然有些怀念当年的那场游学。 人更多些,还是人人竹箱来着。 记得当时崔东山故意说与小宝瓶他们听,说那书上一位位隐士名垂青史不隐士的故事。 当时李槐是根本没听懂,只是记住了。这就是孩子。最多就是会觉得世道原来如此啊。 谢谢却满脸讥讽。这就是少年少女岁数的寻常心思。觉得世道便是如此。事实上,世人岁数一大把了,依旧如此。 但是林守一却说那些真正的隐士,自然不被世人知道,更不会在书上出现了,为何因此而贬低所有的“隐士”? 至于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是想得更远的上隐士与不知名隐士的各自人数,才能够有准确的定论。 然后当时还不算自己先生的草鞋少年,只是坐在篝火旁,沉默听着,然后便悄悄记住了所有人的所有看法,偶尔加一根枯枝柴火。 崔东山双手按住行山杖,笑道:“大师姐,我先生送你的那颗小木珠子,可要收好了。” 裴钱白眼道:“废话少说,烦死个人。” 然后裴钱蓦然而笑,转过身,背对南方,小心翼翼掏出钱袋子,从里边摸出一颗并不算浑圆的小木珠子。 是那天自己立了大功,帮着师父想出了挣钱新门路,师父奖励自己的,说是要她小心收好,师父珍藏很多年了,若是丢了,板栗吃饱。 师父的谆谆教诲,要竖起耳朵用心听啊。 崔东山问道:“知道这粒珠子的由来吗?” 裴钱摇摇头,摊开手心,托起那粒雕刻略显粗糙的木珠子,还有许多歪斜刻痕,好像打造珠子的人,刀法不太好,眼神也不太好使唤。 只是师父赠送,万金难买,万万金不卖。 唉,若非刻工稍差了些,不然在她心目中,在她的那座小祖师堂里边,这颗珠子,就得是行山杖外加小竹箱的崇高地位了。 崔东山轻声道:“这个小玩意儿,可比曹晴朗拿到手的那把刻刀,被你家先生珍藏更久更久了。” 裴钱好奇道:“小珠子有大故事?” 崔东山摇头道:“没什么大故事,小珠子小故事。” 裴钱说道:“话说一半不豪杰啊,快快说完!” 崔东山轻轻抹过膝上绿竹行山杖,说道:“是你师父小时候采药间隙,劈砍了一根木头,背着箩筐,扛着下山的,到了家里,亲手为菩萨做的一串念珠,然后最后一次去神仙坟那边拜菩萨,挂在了菩萨神像的手上。后来很久没去了,再去的时候,风吹日晒雨打雪压的,菩萨手上便没了那串念珠,你师父只在地上捡回了这么一颗,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师父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一颗了。一直藏在某个小陶罐里边,每次出门,都不舍得带在身边,怕又丢了。所以师父要你小心收好,你要真的小心收好。” 裴钱攥紧手心,低下头。 那一幅光阴长河走马图,这一段小故事小画卷,是崔东山当年故意截取藏好了,有心不给她看的。 崔东山继续道:“先生小时候,求菩萨显没显灵?好像应该算是没有吧,先生当时才那么大,读过书?识过字?但是先生此生,可曾因为自己之得失苦难,而去怨天尤人?先生远游千万里,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害人之心?我不是要你非要学先生为人处世,没必要,先生就是先生,裴钱就是裴钱,我只是要你知道,天底下,到底还是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美好,是我们再瞪大眼睛,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看到、不曾知道的。所以我们不能就只看到那些不美好。” 崔东山笑道:“凡夫俗子拜菩萨求菩萨,我问你,那么菩萨持念珠,又是在与谁求?” 崔东山自问自答道:“自求而已。” 曹晴朗突然开口说道:“先生家乡小镇的那座大学士坊,便有‘莫向外求’四字匾额。” 崔东山点头道:“诸多道理,根本相通。我们儒家学问,其实也有一个自我内求、往深处求的过程,问题也有,那就是以前读是有大门槛的,可以读上书做学问的,往往家境不错,不太需要与鸡毛蒜皮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也不需要与太过底层的利益得失较劲,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以往学问,读书人越多,便不够用了,因为圣贤道理,只教你往高处去,不会教你如何去挣钱养家糊口啊,不会教你如何与坏人好似打架一般的斗心啊,一句‘亲君子远小人’,就六个字,我们后人够用吗?我看道理是真的好,却不太管用啊。” “几乎每一代的读书人,总觉得自己所处的当下世道太不好,骂天骂地,怨人怨己,是不是因为自己读书多了,岁数一大,人生路长了,见过了更多的不美好,对于苦难的理解更深刻了,才有这种悲观的认知呢?是不是世道其实没变得太好,却也没有变得更差呢?这些可能,是不是要想一想呢?事实上许多苦难,是没人说,书上不会写的,就算写了也字数不多的。” “美好之人事,相较于诸多切肤之痛,好像前者,自古从来,就不是后者的敌手,并且后者从来是以寡敌众。” 裴钱默不作声。 曹晴朗停了修行,开始修心。 崔东山破天荒有些疲惫神色,“不是道理当真不好不对,就因为太好太对难做到,做不到的,总有很多人,便不怨身边无理之人事,反而去怨怼道理与圣贤,为何?书上道理不会说话,万一圣贤听见了也不会如何啊。怎么办呢?那就出现了许多意思折中的老话,以及茫茫多的‘俗话说’,比如那句宁惹君子不惹小人,有道理吗?好像深思了便总觉得哪里不对,没有吗?怎么可能没有,天下世人,几乎所有人,都是实实在在要过日子的人,所有的家底和香火,是一颗颗铜钱积攒起来的,所以这么一想,这句话简直就是金玉良言。” 崔东山后仰倒去,“我最烦那些聪明又不够聪明的人,既然都坏了规矩得了便宜,那就闭嘴好好享受到了自家兜里的利益啊,偏要出来抖搂小机灵,给我遇见了……裴钱,曹晴朗,你知道小师兄,最早的时候,在心境另外一个极端,是如何想的吗?” 裴钱摇摇头。 曹晴朗说道:“不敢去想。” 崔东山笑道:“那就是拉着所有的天地众生,与我一起睡去吧。” 裴钱一手握住那颗念珠,一把扯住大白鹅的袖子,满脸畏惧,却眼神认真道:“你不可以这么做!” 曹晴朗安慰道:“大师姐,忘了小师兄是怎么说的吗,‘最早的时候’,许多想法有过,再来改过,反而才是真正少去了那个‘万一’。” “我之心中道德大快意,管你世道不堪多涂潦。” 崔东山自嘲道:“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阴私幽微,莫说是去看了,躲在远处不去闻,都会恶臭扑鼻。而且问题在于,我这个人偏偏喜欢看一看闻一闻,乐在其中。但是我的耐心又不太好,所以我是当不来真正先生夫子的,别说是先生,就是种秋,我都比不上。” 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 酒铺那边今天酒鬼赌棍们人满为患,和和气气,其乐融融,都是说那二掌柜的好话,不是说二掌柜这般玉树临风,有他大师兄之风,就是说二掌柜的竹海洞天酒搭配酱菜阳春面,应该是咱们剑气长城的一绝了,不来此处饮酒非剑仙啊。 这让某些人反而心慌,喝着酒,浑身不得劲儿了,琢磨这会不会是某些敌对势力的下作手腕,难道这就是二掌柜所谓的拙劣捧杀伎俩?于是这些人便默默将那些言语最起劲、吹嘘最腻人的,名字相貌都记下,回头好与二掌柜邀功去。至于不会冤枉好人,误伤盟友,反正二掌柜自己把关便是,他们只负责通风报信告刁状,毕竟其中还有几位,如今只是得了二掌柜的暗示,尚未真正成为可以一起坐庄押注坑人挣钱的道友。 城头这边,郁狷夫啃着烙饼,一手拎着水壶,眺望城头以南的某处战场,多了好多的小坑洼,能够从这么高的城头,看见那些地面上的坑坑洼洼,可以想象置身其中,只会是坑洼大如湖、人小如芥子的光景。 郁狷夫如今时常来在城头,与少女朱枚算是半个朋友了,毕竟在邵元王朝这拨剑修里边,最顺眼的,还是爱憎分明的朱枚,其次是那个金丹剑修金真梦,其余的,都不太喜欢,当然郁狷夫的不喜欢,只有一种表现方式,那就是不打交道。你与我打招呼,我也点头致礼,你要想继续客套寒暄就免了。遇见了前辈,主动招呼,点到即止,就这么简单。 我郁狷夫只是来砥砺拳法的,不是来帮着家族势力拓展人脉的,何况郁家只与倒悬山还算有点香火情,与剑气长城,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朱枚,大概早就觉得自己与郁狷夫是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吧。 郁狷夫有些忧愁,烙饼带的太少,吃得太快,包裹里边的那些烙饼,早已阵亡殆尽,咫尺物里边也所剩不多了。 只不过小小的忧愁,不值一提,此次来剑气长城淬炼体魄,初衷是追寻曹慈的武学道路,夯实金身境。没想到能够遇到那个同样是金身境武夫的二掌柜,也没想到比起心目中的剑气长城,此地剑仙更加让人心神往之,哪怕郁狷夫不是练气士,更不是剑修,依旧会觉得相较于地大物博的浩然天下,剑气长城的一些可取之处,绝无仅有。 郁狷夫吃完了烙饼,喝了口水,打算再休息片刻,就起身练拳。 练拳是天大事,注定是她郁狷夫这辈子的头等事,可是偶尔偷个懒,想点拳法之外的事情,不打紧。 那位左右前辈的剑术,无愧最高二字。 剑仙孙巨源亲眼目睹过那场战事的首尾,按照孙剑仙的说法,左右此次出剑,先是“力大无理”,硬生生将岳青劈落城头,随后不再拘束剑气,岳青从头到尾,还手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岳青不强,而是那把本命飞剑百丈泉,剑气瀑布,声势大不过左右剑气的湖海,另外那把本命飞剑云雀在天,更是连落地的机会都不多。 不过孙巨源也笑言,岳青是收了手的,不是客气,而是不敢,怕真的被左右一剑砍死。 同时,也是给其他剑仙出手拦阻的台阶和理由,可惜左右没理睬好言劝说的两位剑仙,只是盯着岳青以剑气乱砸,不是真的杂乱无章,恰恰相反,只是左右的剑气太多,剑意太重,战场上剑仙分生死,稍纵即逝,看不真切全部,无所谓,只求躲得掉,防得住,破得开,许多险峻时分的剑仙出剑,往往就真的只是随心所欲,灵犀一点,反而能够一剑功成。 当时左右一言不发,但是意思很明显,岳青之外其余剑仙,远观无妨,言语无碍,唯独近身之人皆敌。 那两位剑仙当时都快尴尬死了,其中一人,被左右手中出鞘长剑一剑斩下,大地开裂,沟壑顿生,若非左右故意偏移了十丈,那位剑仙差点就得卯足劲硬抗此剑,他只好呼朋唤友,又喊了两位剑仙助阵,依旧是谁都不敢放手攻伐,万一左右舍了岳青不管,更换剑尖所指之人,怎么办? 在岳青不得不倾力出剑之际,城头之上出现了老大剑仙的身影,双手负后,凝视着南边战场,好像与左右说了句话。 左右这才收剑。 孙巨源最后与郁狷夫感慨道,剑术如此高了,还最不怕一人单挑一群,这左右,难不成是想要在剑气长城一步登天? 郁狷夫当时好奇询问,何谓一步登天。 只可惜孙巨源笑着不再言语。 郁狷夫站起身,沿着墙头缓缓出拳,出拳慢,身形却快。 走出约莫一炷香后,遇到了一位迎面走来的白衣少年郎,郁狷夫根本不想知道此人姓甚名甚,可是这就得先问过叽叽喳喳的耳报神朱枚,答应不答应了。朱枚说这个少年,是那陈平安的学生,宝瓶洲人氏,姓崔名东山,按照辈分,算是文圣一脉的三代弟子,就是崔东山好像脑子不太好灵光,时好时坏,可惜了那副漂亮皮囊。 对方笔直前行,郁狷夫便稍稍挪步,好让双方就这么擦肩而过。 不曾想对方好像也是这般打算,刚好又对上路线,郁狷夫便再次更换,对方也恰好挪步,一来二去,那崔东山停下脚步,哭丧着脸道:“郁姐姐,你就说要往左边走还是往右边走了,我反正是不敢动了,不然我怕你误以为我图谋不轨,见着了女子好看便如何如何。” 郁狷夫也未说什么,见他停步,就绕路与他远远错身而过,不曾想那人也跟着转身,与她并肩而行,只不过双方隔着五六步距离,崔东山轻声说道:“郁姐姐,可曾听说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可有心仪的一眼相中之物?我是我家先生当中,最不成材,最囊中羞涩的一个,修为一事多费钱,我不愿先生担忧,便只能自己挣点钱,靠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先生那边偷摸了几本印谱、几把折扇,又去晏家大少爷的绸缎铺子,低价收入了几方印章,郁姐姐你就当我是个包袱斋吧,我这儿有两本印谱、三把折扇、六把纨扇,和六方印章,郁姐姐,要不要瞧一瞧?” 郁狷夫停下脚步,笑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你那艘符舟渡船,是流霞洲出产的山上重宝,你靠着贩卖印谱、折扇这些零碎物件,就算生意兴隆,卖一百年,够不够买下那艘符舟?我看难。直说吧,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只见那少年满脸哀伤,无奈,苦涩,怔怔道,“在我心目中,原本郁姐姐是那种天底下最不一样的豪阀女子,如今看来,还是一样瞧不起鸡零狗碎的辛苦挣钱啊。也对,钟鸣鼎食之家,桌上随便一件不起眼的文房清供,哪怕是只破裂不堪缝缝补补的鸟食罐,都要多少的神仙钱?” 郁狷夫摇头道:“还不愿意有话直说?你要么靠着隐藏的实力修为,让我停步,不然别想我与你多说一个字。” 郁狷夫刚要前行,崔东山赶紧说道:“我一门心思挣钱,顺便想要让郁姐姐记住我是谁,郁姐姐不信,伤了我心,也是我自找的,我都不舍得生郁姐姐的气。既然如此,我与郁姐姐打个赌,赌我这些物件里边,必然有郁姐姐不光是看得上眼的,还得是愿意掏钱买的,才算我赢你术,若是我输了,我就立即滚蛋,此生此世,便再也见不着郁姐姐,输得不能再多了。若是我赢了,郁姐姐便花钱买下,我赢得又是米粒儿大小,如何?” 郁狷夫笑了笑。 那少年却好像猜中她的心思,也笑了起来:“郁姐姐是什么人,我岂会不清楚,之所以能够愿赌服输,可不是世人以为的郁狷夫出身豪门,心性如此好,是什么高门弟子气量大。而是郁姐姐从小就觉得自己输了,也一定能够赢回来。既然明天能赢,为何今天不服输?没必要嘛。” 郁狷夫脸色阴沉,道:“你是谁?!” 少年委屈道:“与郁姐姐说过的,我是东山啊。” 郁狷夫扯了扯嘴角,“我不但愿赌服输,我也敢赌,将你的物件拿出来吧。” 崔东山满脸羞赧,低头看了眼,双手赶紧按住腰带,然后侧过身,扭扭捏捏,不敢见人。 郁狷夫一拳便至对方脑袋太阳穴。 只是对方竟然一动不动,好似吓傻了的木头人,又好像是浑然不觉,郁狷夫立即将原本六境武夫一拳,极大收敛拳意,压在了五境拳罡,最终拳落对方额头之上,拳意又有下降,只是以四境武夫的力道,并且拳头下坠,打在了那白衣少年的腮帮上,不曾想哪怕如此,郁狷夫对于接下来一幕,还是大为意外。 原本郁狷夫看不出对方深浅,但是内心会有一个高下的猜测,最高元婴境,最低洞府境,不然身在剑气长城,这少年的脚步、呼吸不会如此自如顺畅。哪怕是洞府境,好歹跻身了中五境,故而自己这五境武夫一拳,对方可躲,四境一拳,对方也可扛下,绝不至于如何受伤,当然一时半刻的皮肉之苦,还是会有点。 可郁狷夫哪里会想到对方挨了一拳后,身体飞旋无数圈,重重摔在十数步外,手脚抽搐,一下,又一下。 这算是四境一拳打死了人不成? 郁狷夫一步掠出,蹲在那白衣少年身边,流了鼻血是真的,不是作伪,然后那少年一把抱住郁狷夫的小腿,“郁姐姐,我差点以为就要再见不着你了。” 郁狷夫皱了皱眉头,拳意一震,立即弹开那个白衣少年,后者整个人瞬间横滑出去十数步。 崔东山坐起身,抹了一把鼻血,刚想要随便擦在衣袖上,似乎是怕脏了衣服,便抹在墙头地面上。 看得郁狷夫愈发皱眉。 朱枚没说错,这人的脑子,真有病。 就在郁狷夫想要离开之时,实在不愿意跟这种人纠缠不清,不曾想崔东山已经从袖子里飞快掏出了两部印谱,整整齐齐放在身前地上,只不过两本印谱却不是平放,而是立起,遮挡住后边所有的印章、折扇纨扇,崔东山咧嘴一笑,招手道:“郁姐姐,赌一把!” 郁狷夫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向那张“小赌桌”。 估计是担心她瞥见了印谱“两扇大门”后边的光景,明知必输,便要心生反悔不赌了,崔东山还抬起双手,迅速遮住那些印章扇子,两只下垂的雪白大袖,好似搭建起了遮风挡雨的房顶。 郁狷夫盘腿而坐,伸手推开两部印谱,明显不是会掏钱买下之物。 不过在郁狷夫动手之前,崔东山又伸出双手,掩盖住了两枚印章。 所有折扇都被郁狷夫伸手移开,拿起崔东山没有藏藏掖掖的印章,看那印文,笑了笑,是那鱼化龙。鱼,算是谐音郁。 是个好说话好兆头,只不过郁狷夫依旧没觉得如何心动,我郁狷夫打小就不喜欢郁狷夫这个名字,对于郁这个姓氏,自然会感恩,却也不至于太过痴迷。至于什么鱼化不化龙的,她又不是练气士,哪怕曾经亲眼看过中土那道龙门之壮阔风景,也不曾如何心情激荡,风景就只是风景罢了。 故而郁狷夫依旧只是将其放在一边,笑道:“只剩下最后两方印章了。” 崔东山双手手心按住印章,如仙人五指向下遮山峰,“郁姐姐,敢不敢赌得稍微大一点,前边的小赌赌约,依旧有。我们再来赌郁姐姐你是喜欢左边印章,还是喜欢右边印章?或者郁姐姐干脆赌得更大一点,赌那两边都看不上眼,即便心动却不会花钱买,如何?郁姐姐,曾经有问拳我家先生的女子豪杰气,不知道今天豪气实在犹在?” 郁狷夫问道:“两种押注,赌注分别是什么?” 崔东山便以心声言语,微笑道:“比最早赌注稍大,就是赌郁姐姐以后为我捎句话给郁家,赌得更大,就是帮我捎话给周神芝,依旧只有一句话,放心,郁姐姐只是捎话人而已,绝不会让你做半点多余事情。不然赌约作废,或者干脆就算我输。” 郁狷夫瞬间神色凝重,以武夫聚音成线道:“我可以不赌?” 崔东山笑道:“当然可以啊。哪有强拉硬拽别人上赌桌的坐庄之人?天底下又哪有非要别人买自己物件的包袱斋?只是郁姐姐当下心境,已非方才,所以我已经不是那么信得过了,毕竟郁姐姐终究是郁家人,周神芝更是郁姐姐敬重的长辈,还是救命恩人,故而说违心言,做违心事,是为了不违背更大的本心,当然情有可原,只是赌桌就是赌桌,我坐庄终究是为了挣钱,公平起见,我需要郁姐姐愿赌服输,掏钱买下所有的物件了。” 郁狷夫松了口气。 崔东山微笑道:“愿赌服输,是郁狷夫相信自己能赢。只可惜今天这次认输,此生都未必能赢回来了。当然当然,终究是小事。人生在世,岂可为了一己之小快意,而无视世间之大规矩风俗。拳高尚且如此,拳未高,更改如此。” 郁狷夫抬起头,“你是故意用陈平安的言语,与我激将法?” 宁府门口大街上,郁狷夫第一场问拳,陈平安曾说武夫说重话,得有大拳意。 崔东山笑眯起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今日一退又如何,明儿多走两步嘛。郁狷夫又不是练气士,是那纯粹武夫,武学之路,从来逆水行舟,不争朝夕之快慢。” 郁狷夫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心知肚明,我若是输了,再帮你捎话给家族,我郁狷夫为了本心,就要融入郁家,再也没底气游历四方?” 崔东山点头笑道:“自然,不知道点赌客的品性人心,岂敢坐庄,八方迎客?只不过郁狷夫不喜老祖宗赏赐的名字而已,身为女子,却非要被人以男儿看待,哪个有心气的女子,长大了还会喜欢?只不过我相信郁狷夫对于自己姓氏,观感还是不错的。” 郁狷夫苦笑。 朱枚朱枚,你个呆子痴儿。不管此次输赢,回头我都要骂你几句。 不过郁狷夫在心情复杂之余,其实一直在细细观察对方的双手细微动作,希望以此来辨认出到底哪一方印章,更让这个崔东山胸有成竹。 只是越看越想,郁狷夫越吃不准。 郁狷夫掏出一枚小暑钱,轻轻一弹,落地后,是反面,郁狷夫说道:“右手!我赌右手遮掩印章,我不会掏钱买。” 崔东山一弯腰,就要去拿小暑钱了。 郁狷夫怒道:“崔东山!” 崔东山抬起头,一脸茫然,“赢了不收钱,我干嘛要坐庄和当包袱斋,我家先生是善财童子,我又不是喽,我就挣些辛苦钱和良心钱。” 郁狷夫怒目相向。 崔东山笑嘻嘻收回手,抬起一手,露出那方印章,“郁姐姐生气的时候,原来更好看。” 郁狷夫伸手一抓,凌空取物,将那印章收在手中,并非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上的任何一方印章,低头望去。 边款:石在溪涧,如何不是中流砥柱。绮云在天,拳犹然在那天上天。 印文则是:女子武神,陈曹身边。 郁狷夫死死攥紧这一方印章,沉默许久,抬起头,“我输了,说吧,我会捎话给家族。” 对方之厉害,不在知道石在溪、郁绮云这两个化名,对方既然连自己与家族与周老先生的关系脉络,都一清二楚,这些都不算什么。 对方的真正厉害,在于算人心之厉害,算准了她郁狷夫由衷认可陈平安那句言语,算准了自己一旦输了,就会自己愿意答应家族,不再四处逛荡,开始真正以郁家子弟,为家族出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需要自己捎话给老祖宗的那句言语,郁家不管听说后是什么反应,最少也会捏着鼻子收下这份香火情!更算准了她郁狷夫,如今对于武学之路,最大的心愿,便是追赶上曹慈与陈平安,绝不会只能看着那两个男人的背影,愈行愈远! 郁狷夫神色黯然,等了片刻,发现对方依旧没有以心声言语,抬起头,神色坚毅道:“我愿赌服输!请说!” 崔东山看着这个女子,笑了笑,到底还是个比较可爱的小姑娘啊,便说了句话。 郁狷夫惊讶道:“就只是这句话?” 方才此人言语,十分古怪,古怪至极! “郁家老儿,赶紧去找个四下无人处,大声嚎三遍,‘我不是臭棋篓子谁才是’,“我喜欢悔棋我赢过谁”。” 难道说朱枚那小妮子的言语,其实才是一语中的,千真万确? 毕竟这种言语,自己只是捎话,话带到了,至于老祖宗做与不做,都无所谓的。 崔东山捡起那枚小暑钱,篆文极其罕见了,极有可能是存世孤品,一颗小暑钱当谷雨钱卖,都会被有那“钱癖”神仙们抢破头,郁姐姐不愧是大家闺秀,以后嫁人,嫁妆一定多。可惜了那个怀潜,命不好啊,无福消受啊。命最不好的,还是没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以前是相互瞧不起、如今是他瞧得上了、她依旧瞧不上他的郁姐姐,嫁为人妇。一想到这个,崔东山就给自己记了一桩小小的功劳,以后有机会,再与大师姐好好吹嘘一番。 崔东山左手始终按住最后一方印章,笑道:“郁姐姐,要不要最后赌一次,若是我赢了,郁姐姐就再与周神芝说句话,可要是我输了,与郁家的言语都可以不作数,这颗小暑钱也还你,反正算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所有赌约都算我输,如何?” 郁狷夫想了想,哪怕自己最后一局,几乎是稳赢的,但是郁狷夫依旧不赌了,只是女子直觉。 郁狷夫摇头道:“不赌了!” 而对面那人大笑起来,“郁姐姐赌运看似不好,实则很好,至于为何我如此说,郁姐姐很快就会知晓答案,而且就在今天。” 郁狷夫怒道:“还来激将法?有完没完?!” 崔东山握住那枚一直藏头藏尾的印章,轻轻抛给郁狷夫,“送你的,就当是我这个当学生的,为自家先生与你赔罪了。” 郁狷夫接过那枚印章,目瞪口呆,喃喃道:“不可能,这枚印章已经被不知名剑仙买走了,就算是剑仙孙巨源都查不出是谁买下了,你才来剑气长城几天……而且你怎么可能知道,只会是印章,只会是它……” 崔东山如那小小稚童故作高深言语,唏嘘感慨道:“天下大赌,赢靠大运。” 崔东山收起所有没被郁狷夫看上眼的物件,站起身,“这些零碎物件,就当是郁姐姐赠送给我的厚礼了,一想到与郁姐姐以后便是熟人了,开心,真开心。” 郁狷夫依旧坐在原地,抬起头,“前辈到底是谁?” 能够称呼她老祖宗为郁家老儿和臭棋篓子,甚至指名道姓,直接称呼周老先生为周神芝。 那白衣少年笑眯眯道:“我是东山啊。” 崔东山大踏步离去,去找别人了。 崔东山走出去几步后,骤然间停步转头,微笑道:“郁姐姐,以后莫要当着他人面,丢钱看正反,来做选择了。不敢说全部,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你觉得是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一事,实则是你境界不高,才会是运气。运气好与不好,不在你,却也不在老天爷,今日在我,你还能承受,以后呢?今日只是武夫郁狷夫,以后却是郁家郁狷夫,我家先生那句话,但请郁姐姐日思夜思,思量复思量。” 郁狷夫默然无言。 她当下手中那枚印章,并无边款,唯有印文。 雁撞墙。 郁狷夫转头望去。 那个白衣少年郎,正在墙头上边走边打拳,咋咋呼呼的,嗓门不小,那是一套大概能算是王八拳的拳法吧。 ———— 苦夏剑仙正在传授邵元王朝这拨孩子剑术。 按照剑气长城的规矩,上了城头,就没有规矩了,想要自己立规矩,靠剑说话。 苦夏剑仙是外乡人,剑术不低,却性情温和,加上如今自己与这拨年轻天才在剑气长城的名声,实在一般,自然更加不会去针对一个坐在远处看他们练剑的白衣少年,而且那少年只是看了他们几自顾自看书,苦夏剑仙瞥了眼书名,是一部棋谱,名为《快哉亭谱》,在中土神洲尤其是邵元王朝,流传很广,专解死活题,其中序言有一句,更是备受推崇,“我之着法高低,需看对方棋力最大之应对着法,以强手等待强手,再以更大强手步步胜之,岂不快哉?” 苦夏剑仙笑了笑,此人应该修为境界不低,不过藏得好,连他都很难一眼看穿底细,那就不会是观海境龙门境修士了,至于是地仙中的金丹还是元婴,难说。 难道是想要以下棋来砸场子?这个真实年龄不太好说的“少年郎”,会不会来错地方了? 苦夏剑仙除了传授剑术之外,也会让这些邵元王朝未来的栋梁之才,自己修行,去寻觅抓获机缘。 那个文圣一脉门生的少年,耐心不错,就坐在那边看棋谱,不但如此,还取出了棋墩棋罐,开始独自打谱。 在一个休息间隙,所有年轻剑修都有意无意绕开了那个白衣少年,不是怕他,也不是怕他的先生陈平安,而是怕那陈平安的大师兄。 关于左右出剑,城头之上,他们各有默契,只字不提,可是在剑仙孙巨源的孙府,私底下没少说。 “大剑仙岳青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文圣一脉的香火如何,那左右便要与人分生死?剑术高些便有理?不愧是文圣一脉的高徒,剑术是真高,道理是真大。” “岳青大剑仙在剑气长城这边,战功赫赫,经历过多少场大战,斩杀了多少妖物?!他左右一个只参加一场大战的剑仙,若是重伤了岳青,甚至直接就打死了岳青,那么蛮荒天下是不是得给左右送一块金字匾额,以表感谢?” “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打打杀杀,大剑仙岳青怎么就说错了,文圣一脉的香火凋零,可不就是自找的?也亏得文圣一脉的学问给禁绝了,亏得我们邵元王朝当年是禁绝销毁最多最快的,真是万幸。不然浩然天下若是被这一脉学问当家做主,那真是好玩了。小肚鸡肠,兴师动众,亏得此处是地方狭窄的剑气长城,不然还留在浩然天下,天晓得会不会依仗剑术,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 只不过这些年轻人义愤填膺的时候,并不清楚剑仙苦夏坐在孙巨源身边,一张天生的苦瓜脸更加苦相了。 孙巨源以宽衣大袖,坐在廊道上,手持“酒泉”杯饮酒,笑问道:“苦夏,你觉得这些家伙是真心如此觉得,还是故意装傻子没话找话?” 苦夏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两个答案都不是什么好答案。 孙巨源似乎比苦夏更认命了,连生气都懒得生气,只是微笑道:“乌合之众,聒噪扰人。” 苦夏松了口气。 好歹还能住在孙府。 但是孙巨源最后一番话,让苦夏只觉得无奈,“在浩然天下,是东西不能乱吃,话可以乱讲。在我们这边,刚好颠倒,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言尽于此,以后有事,别找我帮你们求情,我孙巨源只是个小小的玉璞境剑修,不够人几剑砍的,何况砍死还白搭,不落半个好,何苦来哉。我就奇怪了,邵元王朝照理说,也是个文气不少的地儿,怎么这帮小崽子,应该都没少读上道理,总该吃进肚子几个吧,吃了山珍海味,便拉出屎来填茅厕,好歹有用点,但是吃了道理也是拉出屎,自己嘴巴臭不臭,旁人嘴巴臭不臭,这也都是闻不着的啊?我事先说好,他们这些话,在我孙府里边说,就算了,反正我孙府的名声,已经给你们害得烂大街了,如果再出去嚷嚷,孙府不帮忙收尸停尸的。” 苦夏剑仙现在还记得孙巨源言语最后的冷漠眼神,以及最后那句话,“毕竟我们剑气长城是穷乡僻壤,读书识字更是稀罕事,出手没个轻重,死无全尸,很难拼凑。” 苦夏剑仙开口说休息半个时辰后,朱枚便立即跑去找郁狷夫了,要告诉她这边来了那个崔东山,一看就是要闹事的。 金真梦依旧独自坐在相对角落的蒲团上,默默寻觅那些隐藏在剑气当中的丝缕剑意。 林君璧则坐在蒲团上,为几位剑修解答疑难。 唯独严律起身,走向那个名叫崔东山的陈平安学生,跃上墙头,转头看了眼棋局,笑问道:“是溪庐先生《快哉亭谱》的死活题?” 崔东山抬起头,瞥了眼严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独自解题。 严律笑道:“你留在这边,是想要与谁下棋?想要与君璧请教棋术?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君璧不会走来这边的。” 崔东山头也不抬,说道:“蒋观澄,如果你想要跟我攀关系,好与我的大师伯混个熟脸,我也劝你赶紧滚蛋。” 蒋观澄? 严律哑然失笑。 崔东山抬起头,“怎么,你这亚圣一脉子弟,想要与我在棋盘上文斗,过过招?” 严律摇摇头,笑容恬淡,神色从容,“你认错人了,我严律虽然不是亚圣一脉子弟,但是也很清楚,亚圣一脉门生弟子,循规蹈矩,谨遵圣贤教诲,从不作无谓的意气之争,道理在书上在心中,不在剑上拳头上,当然也不会在棋盘上。我不是亚圣一脉,尚且知晓此理,更何况是亚圣一脉的万千学子,以为然?” 崔东山疑惑道:“你叫严律,不是那个家里祖坟冒错了青烟,然后有两位长辈都曾是书院君子的蒋观澄?你是中土严家子弟?” 严律板起脸,沉声道:“请你慎言!” 崔东山摆摆手,一手捻子,一手持棋谱,斜眼看着那个严律,一本正经道:“那就不去说那个你嘴上在意、心里半点不在意的蒋观澄,我只说你好了,你家老祖,就是那个每次青山神酒宴都没有收到请帖,却偏偏要舔着脸去蹭酒喝的严熙,享誉中土神洲的严大狗腿?!每次喝过了酒,哪怕只能敬陪末座,跟人没人鸟他,偏还喜欢拼了命敬酒,离开了竹海洞天,就立即摆出一副‘我不但在青山神上喝过酒,还与谁谁谁喝过,又与谁谁谁共饮’嘴脸的严老神仙?也亏得有个家伙不识趣,不懂酒桌规矩,不小心道破了天机,说漏了嘴,不然我估计着严大狗腿这么个名号,还真流传不起来,严公子,以为然?” 严律脸色铁青。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言语而已,轻飘飘的,读书人的气量何在?为何要对我动杀心?并且问心无愧,自认杀我绝对有理,你怎么做到的?你就不怕我胆子小,直接给你吓死?真不怕被我大师伯把你剁成肉泥啊?还是说,因为看不出我修为高低,又忌惮我家修士境界高出天外的先生,外加你自己又是个废物,所以才忍着,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想啊,按照这么个道理,再按照你们的规矩,你与我那个你们嘴中的大师伯,岂不是一类人?只不过你严律是老狗腿教出来的小废物,故而剑术在粪坑,我家大师伯剑术在天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区别而已。” 严律咬牙切齿,双手握拳,最终却微微一笑。 崔东山放下棋子与棋谱,深呼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笑容灿烂道:“瞅瞅,你们的道理,我也会啊,果然讲你们的道理,更简单些,也舒心些。” 崔东山摆摆手,满脸嫌弃道:“严家小狗腿速速退下,赶紧回家去-舔你家老狗腿的腚儿吧,你家老祖道行高,屁股上那点残羹冷炙,就能喂饱你。还跑来剑气长城做什么,跟在林君璧后边摇尾巴啊?练剑练剑练你个锤儿的剑。也不想想咱们林大公子是谁,高风亮节,神仙中人……” 严律即将祭出飞剑之际。 林君璧刚好站起身,“行了,崔东山,我与你下棋便是,这点言语交锋,不说也罢。” 崔东山一手捏鼻子,一手招呼道:“林公子快快坐下,我只能靠你的仙气儿,来帮忙驱散这些尿骚-味了。” 严律依旧想要出剑,只是却被苦夏剑仙以言语心声阻拦,“左右不会为左右自己出剑,却会为文圣一脉出剑,并且绝对不管你是谁,是什么境界。” 严律脸色微白,跃下城头,返回蒲团那边。 与林君璧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君璧拍了拍严律的肩头,微笑道:“有我呢,我剑术不行,棋术还凑合,对吧?” 受尽委屈与屈辱的严律重重点头。 林君璧抖了抖双袖,轻轻坐在棋盘对面。 崔东山轻轻搓手,满脸惊讶且艳羡道:“林公子言行举止,如此仙气缥缈,一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不然怎么可以做到如此行云流水,仙气磅礴的?绝无可能,绝对是一种无形的天赋神通!” 林君璧笑道:“我说了,言语争锋无甚趣味,下棋便是。你若是再这么无赖纠缠,就不与你下棋了。” 崔东山正襟危坐起来,“赌点什么?” 林君璧摇头道:“不赌,棋盘上只分胜负。” 崔东山也摇头,“下棋没彩头,有意思吗?我就是奔着挣钱来的……” 说到这里,崔东山转过头,刚刚有点棋手风范的白衣少年郎,使劲招手笑道:“郁姐姐,这边这边,我要与林公子下棋了,且看我如何赢他!” 林君璧也抬起头,只是相较于崔东山的口无遮拦,同样俊美皮囊神仙客的林君璧,却是风度翩翩,朝那郁狷夫无奈一笑。 郁狷夫面无表情。 朱枚忍俊不禁,亲昵喊郁狷夫为“在溪在溪”,然后哀叹道:“果然是个傻子。” 郁狷夫心中百感交集。 果不其然,对方算准了朱枚会与自己说此事,也算准了自己会出现,而自己这位郁家女的出现,自然会激起林君璧这种人的一丝争胜之心,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一丝一毫的芥子念头,也不是小事。 依旧是都在这个崔东山的算计之内啊。 郁狷夫没走近对弈两人,盘腿而坐,开始就水啃烙饼,朱枚便想要去棋盘那边凑热闹,却被郁狷夫拦下陪着闲聊。 崔东山望向郁狷夫的背影,轻声感慨道:“我这郁姐姐,若是能够多看我一眼就好了,可助我棋力暴涨,胜算更多。” 林君璧屏气凝神不言语。 崔东山转过头,“小赌怡情,一颗铜钱。” 林君璧问道:“铜钱?” “不然?一颗雪花钱,还算小赌?” 崔东山啧啧道:“林公子真有钱。” 林君璧笑道:“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一颗铜钱,是了,想着输也不多,赢了更大,毕竟赢了我一颗铜钱,比赢了一颗谷雨钱,更有说法,将来更能让看客听众们记住。” 崔东山震惊道:“我这神仙难测的绝妙心思,已经藏得如此好,林公子这都猜得到?!我兜里那颗铜钱,岂不是要有离家出走改嫁他人的莫大风险?!” 林君璧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被眼前人给恶心到了。当然比起注定已经沦为一个天大笑话的严律,还是好了千万。今日对话,以后在邵元王朝,会有不少人听说的。严律此后在剑气长城练剑,还有没有收获,很难说了,修道之人,心有芥蒂扫不掉,又涉及更棘手的家族声誉,最少也会害得严律比原本应该到手的收获,清减几分。 林君璧说道:“说定了,输赢都是一颗铜钱。猜先?” 崔东山问道:“林公子棋术卓绝,就不乐意让我三子?不想带着一颗铜钱大胜而归啊?” 林君璧已经伸手去棋罐,手攥棋子,无奈道:“能不能讲点规矩,你我山上人,但是下棋猜先一事,还是要讲一讲山下规矩的吧?” 因为棋盘对面那个少年早已屁股抬起,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林君璧倒也不是没办法遮掩棋子声响,只是对方修为高低不知,自己一旦如此作为,对方一旦是地仙境界,其实还是自己亏的。可下棋是双防事,林君璧总不能让苦夏剑仙帮忙盯着。 崔东山坐回原地,点点头,病恹恹道:“算你赢了先手。林公子棋术深浅暂时不好说,棋盘之外的棋术,真是很厉害。比那个差点就要用自己道理打烂自己脸的严小狗腿,是要强上许多许多。” 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 陈平安与崔东山,同在异乡的先生与学生,一起走向那座算是开在异乡的半个自家酒铺。 崔东山轻声问道:“先生没劝成功?陶文依旧不愿意离开剑气长城,就非要死在这边?” 一样米养百样人,剑气长城既然会有不想死的剑修崔嵬,自然也就会有想死家乡的剑仙陶文。 剑气长城历史上,双方人数,其实都不少。 最顶尖的一小撮老剑仙、大剑仙,无论是犹在人世还是已经战死了的,为何人人由衷不愿浩然天下的三教学问、诸子百家,在剑气长城生根发芽,流传太多?当然是有理由的,而且绝对不是瞧不起这些学问那么简单,只不过剑气长城的答案倒是更简单,答案也唯一,那就是学问多了,思虑一多,人心便杂,剑修练剑就再难纯粹,剑气长城根本守不住一万年。 关于此事,如今的寻常本土剑仙,其实也所知甚少,许多年前,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老大剑仙陈清都曾经亲自坐镇,隔绝出一座天地,然后有过一次各方圣人齐聚的推演,然后结局并不算好,在那之后,礼圣、亚圣两脉造访剑气长城的圣人君子贤人,临行之前,不管理解与否,都会得到学宫书院的授意,或者说是严令,更多就只是负责督战事宜了,在这期间,不是有人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擅自行事,想要为剑气长城多做些事,剑仙们也未曾刻意打压排挤,只不过这些个儒家门生,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人人心灰意冷罢了。 陈平安说道:“到了酒桌上,光顾着喝酒,就没劝。果然喝酒误事。” 陈平安脚步不快,崔东山更不着急。 两人便这样缓缓而行,不着急去那酒桌喝新酒。 大街小巷,藏着一个个结局都不好的大小故事。 崔东山安慰道:“送出了印章,先生自己心里会好受些,可不送出印章,其实更好,因为陶文会好受些。先生何必如此,先生何须如此,先生不该如此。” 陈平安转移话题道:“那个林君璧与你下棋,结果如何了?”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两人身畔涟漪阵阵,如有淡金色的朵朵荷花,开开合合,生生灭灭。只不过被崔东山施展了独门秘术的障眼法,必须先见此花,不是上五境剑仙万万别想,之后才能够偷听双方言语,只不过见花便是强行破阵,是要露出蛛丝马迹的,崔东山便可以循着路线还礼去,去问那位剑仙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若是不知,便要告知对方自己是谁了。 诱饵便是他崔东山到底是谁,林君璧的下场又是如何,邵元王朝的走势会不会有那翻天覆地的变化,然后以此再来作证确定他崔东山到底是谁。 反正愿者上钩。 他崔东山又没求着谁咬钩吃饵,管不住嘴的下场,大剑仙岳青已经给出例子,若是这还不死心,偏要再掂量掂量文圣一脉的香火分量,就别怨他崔东山去搬救兵,喊大师伯为自己这个师侄撑腰。 崔东山笑道:“林君璧是个聪明人,就是年岁小,脸皮尚薄,经验太不老道,当然学生我比他是要聪明些的,彻底坏他道心不难,随手为之的小事,但是没必要,终究学生与他没有生死之仇,真正与我结仇的,是那位撰写了《快哉亭棋谱》的溪庐先生,也真是的,棋术那么差,也敢写书教人下棋,据说棋谱的销量真不坏,在邵元王朝卖得都快要比《彩云谱》好了,能忍?学生当然不能忍,这是实打实的耽误学生挣钱啊,断人财路,多大的仇,对吧?” 陈平安疑惑道:“断了你的财路,什么意思?” 崔东山赧颜道:“不谈少数情况,一般而言,浩然天下每卖出一部《彩云谱》,学生都是有分成的。只不过白帝城从来不提这个,当然也从没主动开口说过这种要求,都是山上书商们自个儿合计出来的,为了安稳,不然挣钱丢脑袋,不划算,当然了,学生是稍稍给过暗示的,担心白帝城城主气量大,但是城主身边的人心眼小,一个不小心,导致刊印棋谱的人,被白帝城秋后算账嘛。魔道中人,性情叵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能够堂堂正正给白帝城送钱,多难得的一份香火情。” 陈平安无言以对,崔东山不说,他还真不知道有这等细水流长挣大钱的内幕,气笑道:“等会儿喝酒,你掏钱。你挣钱这么黑心,是该多喝几坛竹海洞天酒,好好洗一洗心肝肚肠。” 崔东山点头称是,说那酒水卖得太便宜,阳春面太好吃,先生做生意太厚道。然后继续说道:“再就是林君璧的传道先生,那位邵元王朝的国师大人了。但是许多老一辈的怨怼,不该传承到弟子身上,别人如何觉得,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文圣一脉,能不能坚持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认知。在此事上,裴钱不用教太多,反而是曹晴朗,需要多看几件事,说几句道理。” 陈平安笑问道:“所以那林君璧如何了?” 崔东山笑道:“所以林君璧被学生苦口婆心,指点迷津,他幡然醒悟,开开心心,自愿成为我的棋子,道心之坚定,更上一层楼。先生大可放心,我未曾改他道心丝毫。我只不过是帮着他更快成为邵元王朝的国师、更加名副其实的君王之侧第一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光是道统学问,还有世俗权势,林君璧都可以比他先生拿到更多,学生所为,无非是锦上添花,林君璧此人,身负邵元王朝一国国运,是有资格作此想的,问题症结,不在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在林君璧的传道人,传道不够,误以为年复一年的循循善诱,便能让林君璧成为另外一个自己,最终成长为邵元王朝的定海神针,殊不知林君璧心比天高,不愿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于是学生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林君璧得到他想要的盆满钵盈,我得到想要的蝇头小利,皆大欢喜。归根结底,还是林君璧足够聪明,学生才愿意教他真正棋术与做人做事。” 说到这里,崔东山说道:“先生不该有此问的,白白被这些事不关己的腌事,影响了喝酒的心情。” 陈平安摇头道:“先生之事,是学生事,学生之事,怎么就不是先生事了?” 崔东山抬起袖子,想要装模作样,掬一把辛酸泪,陈平安笑道:“马屁话就免了,稍后记得多买几壶酒。” 然后陈平安提醒道:“郁狷夫人不错,你别坑骗她。” 崔东山笑道:“于她于郁家,兴许不算什么多好的好事,最少却也不是坏事,我与那悔棋本事比棋术更好的郁老儿,关系从来不差,先生放心吧,学生如今做事,分寸还是有的。郁狷夫能够成为今天先生认为的‘不错’之人,当然关系在她自己用心,也在潜移默化的家风熏陶,至于邵元王朝的文风如何,当然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挑猪看猪圈嘛。只要注意不看特例,看那多数,道理就不会差。” 陈平安沉默片刻,转头看着自己开山大弟子嘴里的“大白鹅”,曹晴朗心中的小师兄,会心一笑,道:“有你这样的学生在身边,我很放心。” 崔东山遗憾道:“可惜先生无法常伴先生身旁,无法力所能及,为先生消解小忧。” 陈平安摇头道:“裴钱和曹晴朗那边,无论是心境还是修行,你这个当小师兄的,多顾着点,能者多劳 ,你便是心中委屈,我也会假装不知。” 崔东山笑道:“天底下只有修不够的自己心,深究之下,其实没有什么委屈可以是委屈。” 陈平安转头道:“是教先生做人?” 崔东山委屈道:“学生委屈死了。” 陈平安说道:“善算人心者,越是靠近天心,越容易被天算。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先顾全自己,才能长长久久的顾全他人。” 崔东山点头道:“学生自有计较,自会考量。” 其实双方最后言语,各有言下之意未开口。 文圣一脉的顾全自己,当然是以不害他人、无碍世道为前提。只是这种话,在崔东山这边,很难讲。陈平安不愿以自己都尚未想明白的大道理,以我之道德压他人。 崔东山的回答,也未答应了先生,因为他不会保证“顾全自己”,更不保证“长长久久”。 这个世道,与人讲理,都要有或大或小的代价。 那么护住众多世人的讲理与不讲理,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比如崔东山此次暂且搁置宝瓶洲那么多的大事,赶赴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就需要付出代价,其实崔没说什么,更没有讨价还价,信上只说了速去速回四个字,算是答应了崔东山的偷懒怠工。但是崔东山自己清楚,自己愿意去多做些。你崔老王八蛋既然可以让我一步,那我崔东山不是你崔,便可以自己去多走两步。 崔东山知道了自家先生在剑气长城的所作所为。 不但如此,还能够拉上那位太徽剑宗的齐景龙一起。 崔东山只做有意思、又有意义、同时还能够有利可图的事情。 所以他身边,就只能拉拢林君璧之流的聪明人,永远无法与齐景龙、钟魁这类人,成为同道中人。 先生不是如此。 先生不如此,学生劝不动,便也不劝了。 因为先生是先生。 世间许多弟子,总想着能够从先生身上得到些什么,学问,声誉,护道,台阶,钱。 崔东山懒得去说那些的好与不好,反正自己不是,与己无关,那就在家门外,高高挂起。 到了酒铺那边,人满为患,陈平安就带着崔东山拎了两壶酒,蹲在路边,身边多出许多生面孔的剑修。 崔东山如今在剑气长城名气不算小了,棋术高,据说连赢了林君璧许多场,其中最多一局,下到了四百余手之多。 有那精通弈棋的本土剑仙,都说这个文圣一脉的第三代弟子崔东山,棋术通天,在剑气长城肯定无敌手。 于是就有大小赌棍酒鬼们心里好受多了,想必那个身为崔东山先生的二掌柜,肯定棋术更高,所以被二掌柜卖酒坐庄骗了些钱,是不是就算不丢人?与此同时,不少人觉得自己真是冤枉了二掌柜,虽说酒品赌品确实差,毋庸置疑,可到底棋品好啊,明明棋术如此高,却从未在此事上显摆一二,竟是还剩下点良心,没被浩然天下的狗全部叼走。 如今酒铺生意实在太好,大掌柜叠嶂打算买了隔壁两座铺子,起先很怕自己多此一举,便做好了被教训一通的心理准备,小心翼翼与二掌柜说了想法,不曾想二掌柜点头说可以,叠嶂便觉得自己做生意,还是有那么点悟性的。有了这么个打算,叠嶂便与帮短工的张嘉贞商量了一番,少年答应以后就在酒铺当长工了,除了灵犀巷张嘉贞,还有个蓑笠巷的同龄人蒋去,私底下也主动找到了叠嶂,希望能够在酒铺做事情,还说他不要薪水银子,能吃饱饭就可以,叠嶂当然没答应,说薪水照发,但是起先不会太多,以后若是酒铺生意更好了,再多给。所以蒋去最近都会经常找到张嘉贞,询问一些酒铺打杂事宜,张嘉贞也一五一十告诉早就熟悉的同龄人,来自不同贫寒巷子、出身大致相当的两个少年,关系愈发亲近了几分。 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 陈平安又被老大剑仙喊了过去。 城头上,文圣一脉的长辈,其实就一个,左右,不是什么先天剑胚,练剑更晚,却最终成为了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 裴钱,四境武夫巅峰,在宁府被九境武夫白炼霜喂拳多次,瓶颈松动,崔东山那次被陈平安拉去私底下言语,除了册子一事,再就是裴钱的破境一事,到底是按照陈平安的既定方案,看过了剑气长城的壮丽风景,就当此行游学完毕,速速离开剑气长城,返回倒悬山,还是略作修改,让裴钱留和种先生在剑气长城,稍稍滞留,砥砺武夫体魄更多,陈平安其实更倾向于前者,因为陈平安根本不知道下一场大战会何时拉开序幕,不过崔东山却提议等裴钱跻身了五境武夫,他们再动身,何况种夫子心境以开阔,何况武学天赋极好,在剑气长城多留一天,皆是近乎肉眼可见的武学收益,所以他们一行人只要在剑气长城不超过半年,大体无妨。 只是陈平安还是不太放心。不过有崔东山在身边,不放心也就只是不放心。 曹晴朗,洞府境瓶颈修士,也非剑修,其实无论是出身,还是求学之路,治学脉络,都与左右有些相似,修身修心修道,都不急不躁。 郭竹酒,剑仙郭稼的独女,观海境剑修,天资极好,当初若非被家族禁足在家,就该是她守第一关,对阵擅长藏拙的林君璧。只是她明明是出类拔萃的先天剑胚,拜了师父,却是一心想要学拳,要学那种一出手就能天上打雷轰隆隆的那种绝世拳法。 左右说道:“裴钱,你知道你自创的这套剑法,缺点在什么地方吗?” 裴钱哭丧着脸,她哪里想到大师伯会盯着自己的那套疯魔剑法不放,就是闹着玩嘞,真不值得拿出来说道啊。 缺点在哪里?我这套剑术根本就没优点啊。大师伯你要我咋个说嘛。我与人嗑嗑瓜子吹吹牛,到了剑气长城都没敢耍几次,大师伯怎么就当真了呢。 郭竹酒身体后仰,瞥了眼裴钱的后脑勺,个儿不高的大师姐,胆儿也真不大,见着了老大剑仙就发愣,见到了大师伯又不敢说话。就目前而言,自己作为师父的半个关门弟子,在胆子气魄这一块,是要多拿出一份担当了,好歹要帮大师姐那份补上。 左右没有介意裴钱的畏畏缩缩,说道:“有没有外人与你说过,你的剑术,意思太杂太乱?并且放得开,收不住?” 裴钱硬着头皮轻声道:“没有的,大师伯,我这套剑法没人说过好坏。” 说到这里,裴钱嗓音越来越低,“就只有那个荡秋千的剑仙周姐姐,说了些我没听懂的话,一见面就送礼,我拦都拦不住。师父知道后,要我离开剑气长城之前,一定要正儿八经感谢一次周剑仙,与周剑仙保证那一把剑意,会学,只是不敢保证学得有多好,但是会用心去琢磨。” 左右对于女子剑仙周澄一脉多种剑意凝聚为实质的那把缠绕金丝,并不上心,既然陈平安教过了裴钱该有的礼数,也就不再多说,只是说道:“你师父在我这边,却很是夸过你的这套剑术,还不止一次。说他弟子学生当中,敢说‘只说剑术,裴钱最似大师兄’这种话。所以大师伯我一直很好奇。” 裴钱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愧对了师父的厚望,“让大师伯失望了。” 左右笑了起来,“也亏得没人敢对你说那种混账话,意思太杂?收不住?不然我这个当大师伯,还真要替你说句公道话了。” 左右伸手指向远处,“裴钱。” 裴钱抬头望去,望向大师伯所指处。 曹晴朗和郭竹酒也举目凝视,只是看不真切,相对而言,郭竹酒要看得更多些,不止是境界比曹晴朗更高的缘故,更因为她是剑修。 有些时候,只要是了那先天剑修,确实有资格小觑天下练气士。 只可惜是在剑气长城,换成是那剑修难得的浩然天下,如郭竹酒这般惊才绝艳的先天剑胚,在哪座宗门不是板上钉钉的祖师堂嫡传,能够让一座宗门甘愿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倾力栽培的栋梁之才? 唯独连练气士都不算的裴钱,却比那剑修郭竹酒还要看得清晰,城头之外的空中,天地之间,骤然出现一丝丝一缕缕的驳杂剑气,凭空浮现,游走不定,肆意扭转,轨迹歪斜,毫无章法可言,甚至十之五六的剑气都在相互打架。就像大师伯见着了一头蛮荒天下的路过大妖,当做那水中游鱼,大师伯便随手丢出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渔网,只是这张渔网本身就很不讲究,看得裴钱很是费劲。 左右为了照顾裴钱的眼力,便多此一举地抬起一手,轻掐剑诀,远处空中,丝丝缕缕的万千剑气被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 左右说道:“这么个小东西,砸在元婴身上,足够神魂俱灭。你那剑术,当下就该追求这种境界,不是意思太杂,而是还不够杂,远远不够。只要你剑气足够多,多到不讲理,就够了。寻常剑修,莫作此想,大师伯更不会如此指点,因人而异,我与裴钱说此剑术,正好适宜。与人对敌分生死,又不是讲理辩论,讲什么规矩?欲要人死,砸死他便是,剑气够多,对方想要出剑?也得看你的剑气答不答应!” 左右双指一切,将那剑气凝聚而成的雪白光球一切为二,那条纤细长线之中,迸射出璀璨的光芒,最终宛如一声春雷炸响,烟消云散,罡风激荡,声势极大,四周无数“无辜”剑气被搅烂,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新凝聚,运气好,便可以被某些远古剑仙的残余意志所牵引,再被温养,便可生成类似剑仙周澄一脉的精粹剑意,好似重生,剑仙人死千百年,唯独意思可重活。 左右缓缓说道:“这是等你剑气登堂入室后,下一个阶段,应该追求的境界,我就算有那万斤气力,能以一毫一厘之气力杀人,便如此杀人。” 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大师伯,我能不能不杀人?” 左右说道:“不可杀之人,剑术再高,都不是你出剑的理由。可杀可不杀之人,随你杀不杀。但是记住,该杀之人,不要不杀,不要因为你境界高了,就认定自己是在仗势欺人,觉得是不是可以云淡风轻,一笑置之便算了,绝非如此。在你身边的弱者,在浩然天下他处,便是一等一的绝对强者,强者危害人间之大,远胜常人,你以后走过了更多的江湖路,见多了山上人,自会明白。这些人自己撞到了你剑尖之上,你的道理够对,剑术够高,就别犹豫。” 裴钱欲言又止。 左右说道:“文圣一脉,只谈剑术,当然不够。心中道理,只是个我自心安,远远不够,任你人间剑术最高,又算什么。” 左右转头喊了一声:“曹晴朗。” 曹晴朗立即心领神会,说道:“大师伯看似是在说剑术,实则与理相通,念头与念头的交织,要么打架,四散而退,要么就像大师伯最终的那团剑气,相亲相亲,大道相近者齐聚,这就像一个人根本学问的形成,治学一事,要与圣贤书和圣贤道理较劲,更要与本心较劲,要与世道和天地较劲,最终犹然能够胜出之人,便是顶天立地,剑撑天地,为绝学续香火。” 左右十分欣慰,点头道:“果然与我最像,所以我与你言语无需太多。能够理解?” 曹晴朗笑着点头。 左右转头问裴钱,“大师伯如此说,是不是与你说的那些剑理,便要少听几分了?” 裴钱想起了师父的教诲,以诚待人,便壮起胆子说道:“醋味归醋味,学剑归学剑,根本不打架的。” 左右点头道:“很好,应当如此,师出同门,自然是缘分,却不是要你们全然变作一人,一种心思,甚至不是要求学生个个像先生,弟子个个如师父,大规矩守住了,此外言行皆自由。” 左右转头望向那个郭竹酒,心最大的,大概就是这个小姑娘了,这会儿他们的对话,她听也听,应该也都记住了,只不过郭竹酒更多心思与视线,都飘到了她“师父”那边,竖起耳朵,打算偷听师父与老大剑仙的对话,自然是完全听不见,但是不妨碍她继续偷听。 察觉到大师伯的视线,郭竹酒立即坐好,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大师伯每个字都重达万钧,我要好好接招了。” 裴钱哀叹不已,这个小姑娘真是目 无尊长、无法无天啊。 左右说道:“郭竹酒,知不知道学了拳,认了陈平安作师父,录了浩然天下的落魄山谱牒,意味着什么?” 郭竹酒大声道:“大师伯!不晓得!” 理直气壮。 左右觉得其实也挺像自己当年,很好嘛。 只是这一刻,换了身份,身临其境,左右才发现当年先生应该没为自己头疼? 饶是左右都有些头疼,算了,让陈平安自己头疼去。 可小姑娘喊了自己大师伯,总不能白喊,左右转头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屁颠屁颠跑向城头,“大师伯,有何教诲?” 左右说道:“替你先生,随便取出几件法宝,赠送郭竹酒,别太差了。” 郭竹酒悄悄转身,一手伸出两根手指,一手伸出三根手指,至于是二选一,还是加在一起算五件礼物,天晓得她是怎么想的,又为何会如此想。 崔东山手腕翻转,是一串宝光流转、五彩绚烂的多宝串,天下法宝第一流,抛给郭竹酒。 郭竹酒接住了多宝串,讶异道:“真给啊,我随随便便狮子大开口啊,还想与小师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来着。” 小姑娘嘴上如此说,戴在手腕上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崔东山笑嘻嘻道:“名为五宝串,分别是金精铜钱熔化铸造而成,山云之根,蕴藉水运精华的翡翠珠子,雷击桃木芯,以五雷正法、将狮子虫炼化,算是浩然天下某位农家仙人的心爱之物,就等小师妹开口了,小师兄苦等无果,都要急死个人了。” 郭竹酒以心声悄悄说道:“回头下了城头,大师伯瞧不见咱们了,我再还给你,戴会儿就成。” 崔东山笑眯眯回复道:“不用,反正小师兄是慷他人之慨,赶紧收好,回头小师兄与一个老王八蛋就说丢了,天衣无缝的理由。小师兄摆阔一次,小师妹得了实惠,让一个老王八蛋心疼得泪如雨下,一举三得。” 郭竹酒一头雾水,抖了抖手腕,光彩流转,还有点沉。 礼物太贵重,事后还是得问过师父,才能决定收不收下。 崔东山兜里的宝贝,真不算少。 只是崔东山刚到剑气长城那会儿,与师刀房女冠说自己是穷光蛋,与人借来的流霞洲宝舟渡船,却也没说错什么。 魂魄一分为二,既然皮囊归了自己,那些咫尺物与家当,照理说是该还给崔瀺才对。 最后左右与裴钱、曹晴朗和郭竹酒分别说道:“剑术可以经常练,但是不要轻易去真正握剑,这一点,确实要与你师父学一学。连什么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能练出个什么。” “身边人走得越快,你越不能为之着急。” “大师伯会找你爹谈一次。” 陈平安祭出自己那艘桓云老真人“赠送”的符舟,带着三人返回城池宁府,不过在那之前,符舟先掠出了南边城头,去看过了那些刻在城头上的大字,一横如人间大道,一竖如瀑布垂挂,一点即是有那修士驻扎修行的神仙洞窟。 崔东山说要自己再逛逛。 崔东山最终找到了那位僧人。 崔东山盘腿而坐,说道:“要道两声谢。一为自己,二为宝瓶洲。” 僧人点点头,“人心独坐向光明,出言便作狮子鸣。” 崔东山根本不愿在自己的事情上多做盘桓,转去诚心问道:“我爷爷最终停歇在藕花福地的心相寺,临终之前,曾经想要开口询问那位住持,应该是想要问佛法,只是不知为何,作罢了。能否为我解惑?” 僧人说道:“那位崔施主,应该是想问这般巧合,是否天定,是否了了。只是话到嘴边,念头才起便落下,是真的放下了。崔施主放下了,你又为何放不下,今日之崔东山放不下,昨日之崔施主,当真放下了吗?” 崔东山皱眉道:“天地只有一座,增减有定,光阴长河只有一条,去不复还!我爷爷放下便是放下,如何因为我之不放心,便变得不放下!” 僧人哈哈大笑,佛唱一声,敛容说道:“佛法无垠,难道当真只在先后?还容不下一个放不下?放下又如何?不放下又如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 范大澈依旧没能破开龙门境瓶颈,成为一位金丹客。 范大澈喝了再多的酒,次次还都是他请客,却依旧没能练出二掌柜的脸皮,会愧疚,觉得对不起宁府的演武场,以及晏胖子家帮忙练剑的傀儡,所以每逢喝酒,请客之人,始终是范大澈。这都不算什么,哪怕范大澈不在酒桌上,钱在就行,叠嶂酒铺那边,喝酒都算范大澈的账上,其中以董画符次数最多。范大澈一开始犯迷糊,怎么铺子可以赊账了?一问才知,原来是陈三秋自作主张帮他在酒铺放了一颗小暑钱,范大澈一问这颗小暑钱还剩下多少,不问还好,这一问就问出了个悲从中来,一不做二不休,难得要了几壶青神山酒水,干脆喝了个酩酊大醉。 成了酒铺长工的两位同龄人少年,灵犀巷的张嘉贞与蓑笠巷的蒋去,如今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私底下说了各自的梦想,都不大。 板凳上的说书先生,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说书先生的山水故事,也就说得越来越少了。 那个有陶罐有私房钱的小孩,他爹给酒铺帮忙做阳春面的那个孩子,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故事不好听,可终究是故事啊,实在不行,他就与说书先生花钱买故事听,一颗铜钱够不够?如今爹挣了许多钱,隔三岔五丢给他三两颗,最多再过一年,冯康乐的陶罐里边就快住不下了,所以财大气粗胆子大,冯康乐就捧着陶罐,鼓起勇气,一个人偷偷跑去了从未去过的宁府大街上,只是逛荡了半天也没敢敲门,门太大,孩子太小,冯康乐总觉得自己使劲敲了门,里边的人也听不着。 当说书先生坐在板凳上的时候,这个当初是头个与二掌柜打招呼说话的孩子,半点不怕,只是当说书先生躲藏在宁府高墙里边,孩子便怕了起来,所以蹲在墙根下晒了半天日头,天黑前,从可以当镜子使唤的青石大街离开,孩子偷偷脚踝一拧,鞋底板就会吱呀作响,走出一段路就玩耍一次,不敢多,怕吵到了谁,挨揍。一路走到了自家巷子的黄泥路,便没这份乐趣了,踩脏了鞋子,爹不管,娘管啊,屁股开花好玩啊,好多时候,娘亲打着打着,她便要自己哭起来,爹便总是蹲在门口闷闷不说话,孩子那会儿最委屈,疼的是自己,爹娘到底咋个回事嘛。爹娘这些大人,怎么就这么比没长大的孩子,还不讲道理呢。 冯康乐回了自家巷子,那边翘首以盼的孩子们不在少数,都盼着明儿就可以重新听到那些发生在遥远他乡的不要钱故事。 冯康乐没法子,总不能说自己胆子小,只见着了大门没见着说书先生啊,便在心中与说书先生念叨了几句歉意话,然后痛心疾首,说那二掌柜太抠门,嫌弃他陶罐里钱太少太少,如今已经不乐意讲故事了,这家伙掉钱眼里了,不讲良心。孩子们跟着冯康乐一起骂,骂到最后,孩子们生气不多,遗憾更多些。 毕竟上一回故事还没讲完,正说到了那山神强娶亲、读书人击鼓鸣冤城隍阁呢,好歹把这个故事讲完啊,那个读书人到底有没有救回心爱的可怜姑娘?你二掌柜真不怕读书人一直敲鼓不停、把城隍爷家大门口的大鼓敲破啊? 那个长得不太好看、但是次次都会带足瓜子的小姑娘,最失望,因为说书先生蹭她的瓜子次数多了后,如今她过家家的时候,都当上了坐轿子的媳妇呢,冯康乐他们以手搭架子,她坐在上边晃晃悠悠,可是说书先生很久不拎着板凳和竹枝出现后,就又都是冯康乐他们都喜欢的那个她了,至于自己就又只好当起了陪嫁丫鬟。 何况说书先生还偷偷答应过他,下次下雪打雪仗,与她一边。怎么说话就不作数了呢。费了老大劲儿,才让爹娘多买些瓜子,自己不舍得吃,留着过年吗,可家乡这边,好像过年不过年,没两样,又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家乡,好热闹的,孩子都可以穿新衣裳,与爹娘长辈收红包,家家户户贴门神春联,做一顿堆满桌子的年夜饭。 但是每次说完一个或是一小段故事,那个喜欢说山水神怪吓人故事、他自己却半点不吓人的二掌柜,也都会说些那会儿已经注定没人在意的言语,故事之外的言语,比如会说些剑气长城这边的好,喝个酒都能与一堆剑仙作伴,一转头,剑仙就在啃那阳春面和酱菜,很难得,浩然天下随便哪个地方,都瞧不见这些光景,花再多的钱都不成。然后说一句天底下所有路过的地方,不管比家乡好还是不好,家乡就永远只有一个,是那个让人想起最多的地方。可惜故事一讲完,鸟兽散喽,没谁爱听这些。 这些是人间最稀碎细微的小事,孩子们住着的小巷,地儿太小,容不下太多,就那么点大的风风雨雨,雨一淋,风一吹,就都没了。孩子们自己都记不住,更何谈别人。 终究不是板凳上说书先生的那些故事,连那给山神抬轿子的山精-水怪,都非要编撰出个名字来,再说一说那衣衫打扮,给些抛头露面的机会,连那冬腌菜到底是怎么个由来,怎么个嘎嘣脆,都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把孩子们嘴馋得不行,毕竟剑气长城这边不过年,可也要人人过那冻天冻地冻手脚的冬天啊。 与蛮荒天下挨着的剑气长城,城头那边,脚下云海一层层,如匠人醉酒后砌出的阶梯,这边剑仙们的一言一行,几乎全是大事,当然如女子剑仙周澄那般荡秋千年复一年,米裕睡在云霞大床上酣眠不分昼夜,赵个簃与程荃两个冤家对头,喝过了酒相互吐口水,也确实算不得大事。 太徽剑宗在内的诸多大门派剑修,已经准备分批次撤出剑气长城,对此陈、董,齐在内几个剑气长城大姓和老剑仙,都无异议。毕竟与本土剑修并肩作战参加过一次大战,就很足够,只是最近两次大战挨得太近,才拖延了外乡人返回家乡的脚步。 曾有人笑言,与剑气长城剑仙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香火情,别当真,谁当真谁是傻子。可是说这种屁话的无赖,却反而是那个杀妖未必最多、绝对最“大”的那个,若是那头大妖不够分量,岂能在城头上刻下最新的那个大字? 不过以北俱芦洲人数最多的外来剑修,没有全部返回浩然天下家乡,像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就留在了剑气长城,其余几位北俱芦洲剑仙,也不例外,走的都是年轻人,留下的都是境界高的老人,当然也有孑然一身赶赴此地的,像浮萍剑湖郦采,南婆娑洲剑仙元青蜀。除了剑仙,许多来自九大洲不同师门的地仙剑修,也多有留下。 亏得叠嶂酒铺越开越大,将隔壁两间铺子吃下,又多出了专门用来悬挂无事牌的两堵墙壁。 所以以北俱芦洲、尤其是太徽剑宗子弟为主的剑修,这才在酒铺那边写了名字和言语,而这些人去那边喝酒,往往拉上了并肩作战过两场大战的本土剑修,所以这拨人带起了一股新的风气,一块无事牌的正反两面,一对对有那生死之交的外乡剑修与本土剑修,各写无事牌一面,有些是客客气气的赠言,有些是骂骂咧咧的脏话,还有些就只是醉酒后的疯癫言语,还有些就直接是从那皕剑仙印谱、折扇上边摘抄而来,无奇不有。 其中有一块无事牌,扶摇洲那位身为宗主嫡传的年轻金丹剑修,在正面刻下名字之外,还写道:“老子看遍无事牌,斗胆一言,我浩然天下剑修,剑术不如剑气长城又如何,可字,写得就是要好许多!” 背面是一位剑气长城元婴剑修的名字与言语,名字还算写得端正,无事牌上的其余文字,便立即露馅了,刻得歪歪扭扭,“浩然天下如你这般不会写字的,还有如那二掌柜不会卖酒的,再给咱们剑气长城来一打,再多也不嫌多。” ———— 左右正在与魏晋说一些剑术心得,老大剑仙出现后,魏晋便要告辞离去。 陈清都却摆了摆手,“留下便是,在我眼中,你们剑术都是差不多高的。” 魏晋苦笑不已。 老大剑仙你想着要让左右前辈再提起一口心气,也别拉上晚辈啊。 陈清都开门见山道:“其实是有事相求,说是求,不太对,一个是你家先生的命令,一个是我的期许,听不听,随你们。随了你们之后,再来随我的剑。” 魏晋无奈。 这就是没得商量了,最少自己是如此,左右前辈会如何决定,暂时还不好说。 左右问道:“先生为何自己不对我说?” 陈清都笑道:“先生说了弟子不会听的言语,还说个什么?被我听去了,浩然天下最会讲理的老秀才,白白落个管教无方?” 左右说道:“确实是我这个学生,让先生忧心了。” 只要是说自家先生的好话,那么在左右这边,就管用,唯一管用最管用。 陈清都转去跟魏晋言语,“魏晋,如今劝你,你未必甘心,所以你可以再打一场大战过后,再听我的,离开剑气长城,到时候会有三个地方,让你挑选,南婆娑洲,扶摇洲,金甲洲,你就当是去游山玩水好了。宝瓶洲风雪庙魏晋,不该只是个伤透了心的痴情种,再说了,在哪里伤心不是伤心,没必要留在剑气长城,离得太远,喜欢的姑娘,又看不见。” 陈清都笑道:“与你这么不客气,自然是因为你剑术比左右还低的缘故,所以将来离开了剑气长城,记得好好练剑,剑术高了,好歹追上左右,我下一次只会多多顾虑。” 魏晋苦笑道:“老大剑仙,只能如此了吗?” 陈清都抬了抬下巴,“问我作甚,问你剑去。” 魏晋更加无奈。 魏晋这一次离去,老大剑仙没有挽留。 只留下两个剑术高的。 陈清都说道:“你那小师弟,没答应点燃长命灯,但是与我做了一笔小买卖,将来上了战场,救他一次,或是救他想救之人一次。” 陈清都笑道:“这么怕死的,突然不怕死了。那么话少的左右,竟然说了那么多,你们文圣一脉的弟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左右说道:“想要知道,其实简单。” 自然是先当了我们文圣一脉的弟子再说。 陈清都笑呵呵道:“劝你别说出口,你那些师侄们都还在剑气长城,他们心目中天下无敌的大师伯,结果给人打得鼻青脸肿,不像话。” 左右不是不介意这位老大剑仙的言语,只是当下他更介意一件更大的事情,问道:“若是他来了,当如何?” 陈清都一手负后,一手抚顶,捋了捋后脑勺的头发,“大门敞开,待客万年,剑仙对敌,只会嫌弃大妖不够大,这都不懂?” 左右点头道:“有理。” 陈清都打趣道:“呦,终于想要为自己出剑了?” 左右说道:“文圣一脉,只讲理不吹牛,我这个当大师兄和大师伯的,会让同门知道,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不是过誉,这个评价,还是低了。” 陈清都笑道:“还要更高些?怎么个高?踮脚跟伸脖子,到我肩头这儿?” 左右说道:“陈清都,隔绝天地,打一架。” 陈清都双手负后,走了。 左右重新闭目养神,温养剑意。 下一场大战,最适宜倾力出剑。 极远处。 女子周澄依旧在荡秋千,哼唱着一支晦涩难懂的别处乡谣。 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岁数也是少女的时候,一位来自异乡的年轻人教给她的,也不算教,就是喜欢坐在秋千不远处,自顾自哼曲儿。她那会儿没觉得好听,更不想学。练剑都不够,学这些花里花哨的做什么。 后来周澄第一次听说了山泽野修这个说法,他还说之所以来这里,是想要看一眼心目中的家乡,没什么感情,就是想要来看一看。 大剑仙陆芝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握住一根绳索,轻轻摇晃。 周澄没有转头,轻声问道:“陆姐姐,有人说要来看一看心目中的家乡,不惜性命,你为什么不去看一看你心目中的故乡?你又不会死,何况积攒了那么多的战功,老大剑仙早就答应过你的,战功够了,就不会拦阻。” 陆芝是个略显消瘦的修长女子,脸颊微微凹陷,只是肌肤白皙,额头光亮,尤为皎洁,如蓄留月辉一年年。 她的姿容算不得如何漂亮,只是气势之盛,安安静静站在秋千旁边,就像那不敛剑气的左右。 陆芝摇头道:“之所以有那么个约定,是给自己找点练剑之外的念头,能做了,不一定真要去做。” 周澄不再言语。 陆芝轻轻晃动秋千,“可以正大光明去往倒悬山之后,那个念头就算了结。如今的念头,是去南边,去两个很远的地方,饮马曳落河,拄剑拖月山。” 周澄转头笑道:“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你喜欢他?” 陆芝摇摇头,“不是个女子,就一定要喜欢男人的。我不喜欢自己喜欢谁,只喜欢谁都不喜欢的自己。” 周澄笑道:“陆姐姐,你说话真像浩然天下那边的人。” “周澄,哪天秋千没了,你怎么办?” “人都死了,就不管了。” “喜欢一个人,至于吗?” “也不是真的有多少喜欢他啊。反正什么都没了,师门就剩下我一个,还能想什么。陆姐姐天赋好,可以有那念头去做,我不成,想了无用,便不去想。” 陆芝眺望南方,神色淡漠道:“只能等死的剑仙,还不止一两个,你说可不可笑?” 周澄不说话,也没笑。 北俱芦洲的郦采剑仙,是个不肯消停的主儿,今天与太徽剑宗韩槐子问剑,明天就去找其他剑仙问剑,问剑剑仙不成,就去欺负元婴剑修,嚷嚷着我一个娘们你都打不过,不但如此,竟然连打都不敢打,还算是个带把的吗?元婴剑修往往气不过,输了之后,就去呼朋唤友,在剑气长城,谁还没个剑仙朋友?请那剑仙出山后,郦采赢了倒还好,换人问剑,输了的话就再去找那元婴剑修,三番两次后,那元婴剑修就哭丧着脸,剑仙朋友已经不愿见他了,便与郦采说薅羊毛也不能总逮住他一个往死里薅啊,于是偷偷帮着郦采介绍了另外一位元婴,说是找那个家伙去,那家伙认识的剑仙朋友,更多。 郦采便打心底喜欢上了剑气长城。 打不完的架,而且输赢胜负,都没有后顾之忧,比那束手束脚、要讲什么情面和香火情的北俱芦洲,好太多。 郦采差点都想要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就在这边待着不回去了。 只是一有这个念头,便觉得有些对不住姜尚真,但是再一想,姜尚真这种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专情喜欢一个女子,喜欢他做什么?不是作践自己吗?可是女子剑仙坐在城头上,或是在万壑居宅邸养伤的时候,千思百想,又无法不喜欢,这让郦采愁得想要喝酒把自己喝死算了。 郦采暂住的万壑居,与已经成为私宅的太徽剑宗甲仗库离着不远,与那主体建筑全部由碧玉雕琢而成的停云馆,更近。 郦采便寄出一封信给姜尚真,让他掏钱买下来,由于担心他不乐意掏钱,就在信上将价格翻了一番。 有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有个酒糟鼻子,拎着酒壶,难得离开住处,摇摇晃晃走在城头上,看风景,不常来这边,风太大。 路过那个剑穗极长拖剑而走的玉璞境剑修,城头太宽,其实双方离着很远,但是那个原本心不在焉的吴承霈,却猛然转头,死死盯住那个老人,眼眶泛红,怒骂道:“老畜生滚远点!” 老人在剑气长城绰号老聋儿,绰号半点不威风,但却是实打实的剑气长城巅峰十人之列,更别提老人的名次,犹在纳兰烧苇、陆芝之前。 说句难听的,在人人脾气都可以不好的剑气长城,光凭吴承霈这句冒犯至极的言语,老人就可以出剑了,谁拦阻谁就一起遭殃。 只是老聋儿却真像个聋子,不但没说什么,反而果真加快了脚步,去如云烟,转瞬间不见身影。 吴承霈这才继续低头而走。 老聋儿走走停停,有人打招呼,有人视而不见,老人都没说话。 只是到了僧人那边,才站着不动,沙哑说道:“再说一说佛法吧,反正我听不见。” 已经坐在城头一端最尽头的,僧人便说了些佛法。 僧人蒲团之外,是白雾茫茫,偶有一抹金光骤然亮起又消散,那是光阴长河被无形之物阻滞,溅起水花后的玄妙光景。 僧人伸手如掬水,只是仍是慢了那抹金光丝毫,便缩回手,算是无功而返了一次。 老聋儿再去那位曾是佛子出身的儒家圣人那边,位于城头另外一端的尽头,老人说了差不多的言语,那位儒家圣人也说了些,老聋儿点点头,再去找那个极高处云海之中的老道人,是那道祖座下大弟子的大弟子,等到老道人说过了些话,老聋儿这才离开城头,去往那座由他负责镇压数千年之久的牢狱,这座牢狱没有名字,也怪,越是境界高的大妖,越关押在距离地面近的地方,老聋儿经过一座座牢笼的时候,谩骂声、讥讽声反正都听不见,至于大妖震怒,牵引整座牢狱都震动不已的动静,老人更是不理睬,佝偻老人头也不抬,便也见不着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视线,最后去底层看那些境界不高的妖物,传授剑术,学与不学,无所谓,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哪个更幸运些?不好说。 老大剑仙先前与他吩咐了一件事,需要他去那城头厮杀的那一天,除了凭借功劳换来的三条金丹小命,按照约定,可以留下,只是别忘记宰掉牢狱里所有的妖族,如果这句话没听进去,那就真要聋了,一头死了的飞升境大妖,怎么能不聋? 老聋儿没觉得有什么好怨怼的,几千年来,挑挑选选,就先后挑选了三头妖物,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再好的资质,能够压境再多,时日久了,也会不得不破境,理由很简单,境界不够,怎么活几百年?活几千年?就会自然而然死去。所以历史上死了几个,老聋儿便要惋惜几次,等啊等,就这么等着,如今还活着的三位不记名弟子,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个悄然学剑悄然而逝的师兄。 三人当中,一个才洞府境,一个龙门境,一个几乎就要失心疯了的金丹境瓶颈。 老聋儿在收徒这件事上,很开诚布公,是我的弟子了,成了元婴境,就得死,故而破境一事,自己掂量。 剑气长城和城池之外,除了最北边的那座海市蜃楼,还有甲仗库、万壑居以及停云馆这样的剑仙遗留宅邸,其实还有一些勉勉强强的形胜之地,但是称得上禁地的,不谈老聋儿管着的牢狱,其实还有三处,董家掌管的剑坊,齐家负责的衣坊,陈家手握的丹坊。 剑坊所铸之剑,从来没什么太好的剑,法宝都算不上的制式长剑而已,剑仙爱要不要,只要是登城的剑修,都会赠送一把,一样爱收不收。豪阀子嗣,大族子弟,靠家族传承也好,花重金从浩然天下购买也罢,只要能够从别处捞到手一把好剑,那就都是本事。 事实上许多剑仙,还真就偏偏喜好悬佩剑坊铸剑,以此杀妖无数。 衣坊编织法袍,品秩一样不高。 看上去很儿戏。 只是这两处,明白无误,就是剑气长城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 这次郭竹酒回家,不再是一个人走街串巷瞎逛荡,不再是在那玉笏街邻居府邸墙头上当只小野猫,因为身边跟着师父,所以显得格外规矩。 有个相熟的少年趴在墙头那边,笑问道:“绿端,今儿咋个不过关斩将了,我这两天剑术大成,肯定守关成功,必然让你乖乖绕道而走!” 郭竹酒抬起头,一脸茫然道:“你谁啊?” 少年见郭竹酒给他偷偷使眼色,便赶紧消失。 这也是陈平安第一次去玉笏街郭家拜访,郭稼剑仙亲自出门迎接,陈平安只是将郭竹酒送到了家门口,婉拒了郭稼的邀请,没有进门坐坐,毕竟隐官一脉的洛衫剑仙还盯着自己,宁府无所谓这些,郭稼剑仙和家族还是要在意的,最少也该做个样子表示自己在意。 郭稼拉着郭竹酒往里边走,随口说道:“在那边跟你的小个儿大师姐,聊了些什么?” 郭竹酒说道:“爹,你就算严刑拷打,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我郭竹酒是谁,是那大剑仙郭稼的女儿,不该说的,绝对一个字都不多说。” 郭稼低下头,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儿,郭稼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难怪都说女大不中留,心疼死爹了。” 郭竹酒问道:“可我娘亲就不这样啊,嫁给了爹,不还是处处护着娘家?爹你也是的,每次在娘亲那边受了委屈,不找自己师父去倒苦水,也不去找相熟的剑仙朋友喝酒,偏偏去老丈人家装可怜,娘亲都烦死你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姥爷私底下都找过我了,让我劝你别再去那边了,说算是姥爷他求你这个女婿,就可怜可怜他吧,不然最后遭灾最多的,是他,都不是你这个女婿。” 郭稼早已习惯了女儿这类戳心窝的言语,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啊。所以自己的那位老丈人应该也习惯了,一家人,不用客气。 郭稼原本满是阴霾的心情,如云开月明了几分,先前左右找过他一次,是好事,讲道理来了,没出剑,自己比那大剑仙岳青幸运多了。当然没出剑,左右还是佩了剑的。郭稼其实内心深处,很感激这位佩剑登门的人间剑术最高者,方才那个年轻人,郭稼也很欣赏。文圣一脉的弟子,好像都擅长讲一些言语之外的道理,并且是说给郭稼、郭家之外的人听的。 郭稼一直希望女儿绿端能够去倒悬山看一看,学那宁姚,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晚些回来不打紧。 只是别看女儿打小喜欢热闹,偏偏从来没想过要偷偷溜去倒悬山,郭稼让媳妇暗示过女儿,可是女儿却说了一番道理,让人无言以对。 郭竹酒说她小时候,费了老大劲儿才爬到自家屋顶上边,瞧见月亮就搁放在剑气长城的城墙上,就想要哪天去摸一摸,结果等她长大了,靠着自己去了城头,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的,月亮离着城头老远,够不着。所以她就不乐意走远路了,剑气长城的城头那么高,她卯足了劲蹦跳伸手,都够不着月亮,到了倒悬山那边,只会更够不着,没意思。 这次左右登门,是希望郭竹酒能够正式成为他小师兄陈平安的弟子,只要郭稼答应下来,题中之义,自然需要郭竹酒跟随同门师兄师姐,一起去往宝瓶洲落魄山祖师堂,拜一拜祖师爷,在那之后,可以待在落魄山,也可以游历别处,若是小姑娘实在想家了,可以晚些返回剑气长城。 郭稼觉得可以。 佩剑登门的左右开了这个口,玉璞境剑修郭稼不敢不答应嘛,其余剑仙,也挑不出什么理儿说三道四,挑得出,就找左右说去。 但是郭竹酒突然说道:“爹,来的路上,师父问我想不想去他家乡那边,跟着小个儿大师姐他们一起去浩然天下,我冒死违抗师命,拒绝了啊,你说我胆儿大不大,是不是很英雄豪杰?!” 郭稼心中叹息,笑问道:“为何不答应?浩然天下的拜师规矩多,我们这边比不得,不是传道之人点头答应,头都不用磕,只是随便敬个酒就可以的,你还要去祖师堂拜挂像、敬香,好些个繁文缛节,你想要真正成为陈平安的嫡传弟子,就得入乡随俗。” 郭竹酒摇摇头,“什么时候师父回家乡了,我再一起跟着。我要是走了,爹的花圃谁照料?” 郭稼使劲绷着脸,苦口婆心劝说道:“下次打那蚊蝇飞虫,收着点剑术,莫要连花草一起劈砍了。” 郭竹酒惋惜道:“可惜大师姐的行山杖不肯送我,不然莫说是爹的花圃,整座郭府能跑进一只蚊蝇,爹你就拿我是问,砍我狗头。” 郭稼与女儿分开后,就去看那花圃,女儿拜了师后,成天都往宁府那边跑,就没那么精心照料花圃了,所以花草格外茂盛。郭稼独自一人,站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凉亭内,看着团团圆圆、齐齐整整的花圃风景,却高兴不起来,若是花也好月也圆,事事圆满,人还如何长寿。 所以郭稼其实宁愿花圃残破人团圆。 ———— 宁府那边,宁姚依旧在闭关。 裴钱在与白嬷嬷请教拳法。 种秋在走桩,以充沛天地间的剑意砥砺拳意。 曹晴朗在修行。 崔东山拉着纳兰老哥一起喝酒。 陈平安离开郭稼和玉笏街后,去了趟越开越大的酒铺,按照老规矩,掌柜不与客人争地盘,只是蹲在路边喝酒,可惜范大澈不厚道,竟然一口气喝完了那颗小暑钱的盈余酒水钱,只得自己跟少年蒋去结账付钱。蒋去壮起胆子,说他前不久与叠嶂姐姐预支了薪水,可以请陈先生喝一壶竹海洞天酒,陈平安没答应,说自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免得自己在剑气长城的极好名声,有那丁点儿瑕疵,身为读书人,不爱惜羽毛怎么成。 蒋去继续去照顾客人,心想陈先生你这般不爱惜羽毛的读书人,好像也不成啊。 陈平安悠哉悠哉喝过了酒,与身边道友蹭了两碗酒,这才起身去了新的两堵墙壁,看过了所有的无事牌名字和内容。 陈平安便拎着小板凳去了街巷拐角处,使劲挥动着那苍翠欲滴的竹枝,像那市井天桥下的说书先生,吆喝起来。 冯康乐第一个跑过来,顾不得拿上那只越来越沉的陶罐,孩子在二掌柜耳边窃窃私语,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难处,让二掌柜识趣些,别说错了话。陈平安笑着点头,作为报酬,让冯康乐走街串户帮自己招徕听众去,得了许诺,二掌柜保证不会揭穿自己,冯康乐便重重拍了拍二掌柜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了句好兄弟讲义气。 陈平安瞥了眼冯康乐,孩子立即轻轻拍了拍二掌柜的肩膀,然后冯康乐便边跑边扯嗓子喊人,说那书生击鼓鸣冤城隍阁的故事终于要开场了。 说书先生等到身边围满了人,蹭了一把身旁小姑娘的瓜子,这才开始开讲那山神欺男霸女强娶美娇娘、读书人历经坎坷终究大团圆的山水故事。 只是讲到那山神跋扈、势力庞大,城隍爷听了书生喊冤之后竟是心生退缩意,一帮孩子们不乐意了,开始鼓噪造反。 早干嘛去了,光是那城隍阁内的日夜游神、文武判官、铁索将军姓甚名甚、生前有何功德、死后为何能够成为城隍神只,那匾额楹联到底写了什么,城隍老爷身上那件官服是怎么个威武,就这些有的没的,二掌柜就讲了那么多那么久,结果你这二掌柜最后就来了这么句,被说成是那麾下鬼差如云、兵强马壮的城隍爷,竟然不愿为那可怜读书人伸张正义了? 陈平安发现手中瓜子嗑完了,就要转头去与小姑娘求些来,不曾想小姑娘转过身,破天荒的,不给瓜子了。 冯康乐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二掌柜揭老底,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敢敲门见着人,赏了陈平安一拳,怒道:“不成不成,你要么直接说结局,要么干脆换个痛快些的新故事说!不然以后我再也不来了,你就一个人坐这儿喝西北风去吧。” 其余孩子们都纷纷点头。 果然还是那些饮酒的剑仙们眼光好,二掌柜心是真的黑。 如此窝囊糟心的山水故事,不听也罢。 只见那二掌柜一手举起竹枝,一手双指并拢,抖了个好似剑花,晃了几下,问道:“上一次提及城隍庙,可有人记得那幅只说了一半的大门楹联?” 一个少年说道:“是那‘求个良心管我,做个行善人,白昼天地大,行正身安,夜间一张床,魂定梦稳。’” 陈平安笑着点头。 少年问道:“先前就问你为何不说另外一半,你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这会儿总不该卖关子了吧?” 陈平安说道:“再卖个关子,莫要着急,容我继续说那远远未完结的故事。只见那城隍庙内,万籁寂静,城隍爷捻须不敢言,文武判官、日夜游神皆无语,就在此时,乌云蓦然遮了月,人间无钱点灯火,天上月儿也不再明,那书生环顾四周,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崩地裂,自己注定救不得那心爱女子了,生不如死,不如一头撞死,再也不愿多看一眼那人间腌臜事。” 冯康乐这些孩子们都听得揪心死了。 浩然天下那边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嘛。 如今听故事的人这么多,越来越多了,你二掌柜倒好,只会丢我冯康乐的面子,以后自己还怎么混江湖,是你二掌柜自己说的,江湖其实分那大小,先走好自己家旁边的小江湖,练好了本事,才可以走更大的江湖。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千钧一发之际,不曾想就在此时,就在那书生命悬一线的此刻,只见那夜幕重重的城隍庙外,骤然出现一粒光亮,极小极小,那城隍爷蓦然抬头,爽朗大笑,高声道‘吾友来也,此事不难矣’,笑开颜的城隍老爷绕过书案,大步走下台阶,起身相迎去了,与那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言语了一句,书生将信将疑,便跟随城隍爷一同走出城隍阁大殿。诸位看官,可知来者到底是谁?莫不是那为恶一方的山神亲临,与那书生兴师问罪?还是另有他人,大驾光临,结果是那柳暗花明又一村?预知此事如何,且听……” 小姑娘突然匆忙伸出手,给说书先生递过去一把瓜子,“不要下回分解,今儿说,今儿就说,瓜子有的,还有好多。” 那个说出城隍庙大门楹联一半内容的少年,恼火说道:“别求他,爱说不说,听完了这个故事,反正我以后是再也不来了。” 只见那说书先生接过了小姑娘手中的瓜子,然后使劲一抹竹枝,“细看之下,转瞬之间,那一粒极小极小的光亮,竟是越来越大,不但如此,很快就出现了更多的光亮,一粒粒,一颗颗,聚拢在一起,攒簇如一轮新明月,这些光线划破夜空的道路之上,遇云海破开云海,如仙人行走之路,要比那五岳更高,而那大地之上,那大野龙蛇修道人、市井坊间老百姓,皆是惊醒出梦寐,出门开窗抬头看,这一看,可了不得!”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赶紧嗑起了瓜子,“莫催促莫催促,嗑几颗瓜子先。” 磕过了瓜子,陈平安继续说道:“越是临近城隍庙这边,那书生便越听得雷声大作,好似神人在头顶擂鼓不停休。既担心是那城隍庙老爷与那山神蛇鼠一窝,可心中又泛起了一丝希望,希望天大地大,终究有一个人愿意帮助自己讨还公道,哪怕最后讨不回公道,也算心甘情愿了,人间到底道路不涂潦,他人人心到底慰我心。” 小板凳四周,人人屏气凝神,竖耳聆听。 “书生忍不住一个抬手遮眼,委实是那亮光越来越刺眼,以至于只是凡夫俗子的书生根本无法再看半眼,莫说是书生如此,就连那城隍爷与那辅佐官吏也皆是如此,无法正眼直视那份天地之间的大光明,光亮之大,你们猜如何?竟是直接映照得城隍庙在内的方圆百里,如大日悬空的白昼一般,小小山神出行,怎会有此阵仗?!” 冯康乐试探性问道:“是那过路的剑仙不成?” 与冯康乐一左一右坐在小板凳旁边的小姑娘使劲点头:“肯定啊,陈先生说过那些剑仙,人人心澄澈,剑放光明。” 陈平安说道:“不错,正是下山游历山河的剑仙!但绝不仅于此,只见那为首一位白衣飘飘的少年剑仙,率先御剑驾临城隍庙,收了飞剑,飘然站定,巧了,此人竟是姓冯名康乐,是那天下名声鹊起的新剑仙,最喜好行侠仗义,仗剑走江湖,腰间系着个小陶罐,咣当作响,只是不知里边装了何物。然后更巧了,只见这位剑仙身旁漂亮的一位女子剑仙,竟是名为舒馨,每次御剑下山,袖子里边都喜欢装些瓜子,原来是每次在山下遇见了不平事,平了一件不平事,才吃些瓜子,若是有人感激涕零,这位女子剑仙也不索要银钱,只需给些瓜子便成。” 冯康乐呆若木鸡,回过神,赶紧挺直腰杆,差点迸出泪花来,激动万分道:“这个故事真是太精彩了!” 名叫舒馨的小姑娘有些难为情,满脸通红,还有些愧疚,今儿瓜子还是带的少了。 只听那说书先生继续说道:“嗖嗖嗖,不断有那剑仙落地,个个风姿潇洒,男子或者面如冠玉,或者气势惊人,女子或者貌若如花,或者英姿勃勃,所以那心中有数、但是还不够有数的城隍老爷都有些被吓到了,其余辅佐官吏鬼差,更是心神激荡,一个个作揖行礼,不敢抬头多看,他们震惊万分,为何……为何一口气能见到这么多的剑仙?只见那些大名鼎鼎的剑仙当中,除了冯康乐与那舒馨,还有那周水亭,赵雨三,马巷儿……” 光是姓名就报了一大串,在这期间,说书先生还望向一个不知姓名的孩子,那孩子着急嚷嚷道:“我叫石炭。” 说书先生便加上了一个名叫石炭的剑仙。 而那个听到了自己名字的少年赵雨三,咧嘴一笑,只是很快板起脸。 若是说书先生的下个故事里边,还有剑仙赵雨三,那就听一听,没有的话,还是不听。 如何知道有无那同名同姓的剑仙赵雨三,陋巷少年赵雨三当然得先听过了下个故事,才知道有没有啊。 其实在之后,故事依旧曲折,孩子们依旧是挑挑选选,听那自己喜欢听的想要听的。 不管如何,板凳旁边和远处,终究是一个人没走,听完了那个完完整整的山水故事,那书生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剑仙都登门祝贺,书生与心仪女子,历经坎坷,千难万难,终于拜堂成亲了,从此美满,故事结束。 不但如此,往往故事一结束就散去的孩子们和那少年少女,这一次都没立即离开,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说书先生却反而不说那故事之外的言语了,只是看着他们,笑道:“故事就是故事,书上故事又不只是纸上故事,你们其实自己就有自己的故事,越往后越是这样。以后我就不来这边当说书先生了,希望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们来当说书先生,我来听你们说。” 陈平安拎着小板凳站起身。 有个孩子怯生生道:“陈先生,你是要回家乡了吗?” 陈平安摇头笑道:“没有,我会留在这边。不过我不是只讲故事骗人的说书先生,也不是什么卖酒挣钱的账房先生,所以会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陈平安走了,走出去一段路程后,突然笑着转头,“预知后事如何?” 许多已经起身挪步的孩子们哄然大笑,只有稀稀疏疏的附和声,可是嗓门真不算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 ,剑来 大剑仙岳青身穿一件衣坊制式法袍,腰间悬有一把佩剑“雄镇五嶽”,只是相较于这件轻易不出鞘的半仙兵,岳青其实更喜欢剑坊铸造的那把制式长剑,所以此刻双手所拄之剑,正是剑坊炼制。剑气长城这边许多剑仙和地仙剑修,依旧喜欢使用身穿衣坊法袍、剑坊铸剑的风气,岳青功莫大焉。 女子剑仙周澄,依旧在那荡秋千,很久很以前,那个说要来看一眼故乡的年轻人,最后为了她,死在了所谓的故乡人的手上。周澄并无佩剑,四周那些师门代代传承的金色丝线剑意,游曳不定,便是她的一把把无鞘佩剑。 年轻且俊美容貌的玉璞境剑仙吴承霈,眼眶通红,脸庞扭曲,好好好,今天的大妖格外多,熟面孔多,生面孔也多。 南婆娑洲剑仙元青蜀与本土剑仙高魁并肩而立,高魁神色凝重,以心声为元青蜀讲述一些传说中大妖的根脚来历,此次蛮荒天下东躲西藏无数年的大妖倾巢出动,齐聚南边战场,是万年未有的情况,尤其是那南边大地上,位于最前方的十四头大妖,更是《白泽图》《搜山图》这些初版老黄历上最前边的存在,后来浩然天下流传的众多刊印版本,都不会记载它们了。便是高魁都坦诚自己从未亲眼见识过活的,这一次倒好,蛮荒天下一次性凑齐,省事。 元青蜀摘下一枚养剑葫饮酒,高魁每说过一头大妖的古老渊源,元青蜀便抿一口酒,以大妖名讳佐酒,滋味极佳。 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在闭目养神,手心抵住佩剑剑柄,时不时轻轻敲击一次,身边站着同样来自北俱芦洲的浮萍剑湖宗主郦采。 郦采两眼放光,好家伙,个个瞧着都很能打啊。 有那两位不似剑仙更像渔翁与樵夫的外乡游历客,一对皑皑洲山上挚友,同道中人,剑仙张稍和李定,原本有些心情沉重,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皆有了死志。 赵个簃坐在原地,回望一眼,北边城头上本该坐着那个程荃,只是被大妖重创跌了境,成了元婴走一走的可怜虫,前边由于不是上五境剑修,只得骂骂咧咧走了,赵个簃收回视线,爽朗大笑,自己与那程荃,从小就一直争这争那,争境界高、飞剑好坏、杀力大小,还要争那心仪女子的喜欢,一直是那程荃赢得多,这会儿如何了?如今自己不但境界更高,只说这争先赴死,你程荃小小元婴,连机会都没有了,你程荃就乖乖在屁股后头吃灰吧。 到了下边,我先去见她,气死你程荃。 纳兰夜行有些恼火,这帮蛮荒天下的畜生,就不能稍等片刻再来找死?等他重返仙人境,到时候畜生们死在他纳兰夜行的飞剑之下,不就能够死得痛快些? 只不过纳兰夜行也有些纳闷,对方架势瞧着有些古怪,以往天上浩浩荡荡如蝗群、地上密密麻麻如鼠蚁的大军,竟然尚未齐聚,难不成蛮荒天下就要靠这些光杆子大妖,就想要攻上城头?姑爷的酒水又没卖到蛮荒天下去,怎的这些大妖的脑子就已经坏掉了。 韩槐子微微一笑,神色洒脱,意气风发。 此战过后,我太徽剑宗无愧矣。 隐官大人摩拳擦掌,时不时伸手擦了擦嘴角,喃喃道:“一看就是要捉对厮杀的架势啊,这一场打过了,只要不死,不光是可以喝酒,肯定还能喝个饱。” 有剑仙蹲在墙头边缘,伸手摩挲着棱角,神色漠然,有那涉及生生死死依旧浅浅淡淡的缅怀之意。 有剑仙打开一壶酒,心中念念有词,缓缓倒完了酒水,便随手将酒壶丢出城头之外。 老聋儿面无表情,只是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走下城头,回小窝儿待着去,城头这边的风实在是大了点。 米祜神情凝重,这一次,可以说是来者不善至极了。 仙人境李退密苦笑不已,得嘞,这一次,不再是那晏小胖子养肥了可以吃肉,看对方架势,自己也是那盘中餐嘛。 只见那城头以南的广袤大地上,一线依次排开,总计有十四个座位,只是高低不同,座位大小更是悬殊,就像天下一座最古怪的祖师堂。 这与浩然天下的祖师堂座椅设置,不太一样。 除了那十四头显得十分陌生的大妖,其余所谓的大妖,近百年来的剑气长城熟面孔,当下也就显得不那么大妖了,原本每一次战场上最瞩目、吸引飞剑最多的这些显赫存在,如今一个个乖乖站在了那条线之后。 这就是蛮荒天下的规矩,简单,粗暴,直接,比剑气长城这边还要直截了当,至于那座最喜欢虚头巴脑的浩然天下,更是没法比。 陈清都双手负后,轻声笑道:“剑术够高,再来看眼前这幅画卷,便是美不胜收的壮阔意境,总觉得随便出剑,都可以落在实处,左右,你觉得如何?” 左右伸手握住长剑,“我出剑从来不想这么多。” 陈清都看了眼更远处的南方,不愧是这座天下的主人,不主动现身,稍稍离得远,还真发现不了。 陈清都便收回了视线,望向那些出场阵仗很咋咋呼呼的家伙们,其中有些是打过交道的,当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运气好,逃得快,皮糙肉厚什么的,没被自己砍死。不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至于还有没有“很久以后”的故事,不好说了。 曾经推演结果,是聚拢半座蛮荒天下的战力,便吃得下一座剑气长城,其实不是什么吓唬人的言语。 事实就是如此。 只不过这帮大小老幼的畜生们,喜欢窝里斗,加上那个老不死的家伙一直死又不死,出现也不出现,没了领头的主心骨,尤其是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牵制住他陈清都的,终究还是散沙了些,许多次胜券在握的攻城战,不过是打得稍稍惨烈了,伤筋动骨了,就会有大妖擅自率军撤退,领着部族妖物回去休养生息,或是被大剑仙们深入敌军腹地,斩杀了某头大妖,其余大妖便开始忙着侵吞那头毙命大妖的势力,根本顾不得攻打得手之后也是鸡肋的剑气长城了。 故而历史上只有一次,也算是最为险峻的那一次,是那座蛮荒天下的英灵殿,陈清都所谓的那个老鼠窝,将近半数的王座之上,出现了各自的主人,各自立誓约定,划分好利益,然后就有了那一场大战,大概那一场,才算是真正的惨烈,如果陈清都没记错,当时整座城头之上,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北边城池那边,也差点被攻破阵法,彻底断了剑气长城的未来。 那一次,死了很多的年轻剑修眼中的老人,也死了很多年轻剑仙眼中的孩子。 陈清都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对于三方,是该有个结果了。” 当了万年的刑徒遗民,对自己也该有个交待。 南边远处。 有一座破碎倒悬、无数巨大碎石被铁链穿透牵连的山岳,如那倒悬山是差不多的光景,山尖朝地,山根朝天,那座倒悬山岳的高台,平如镜面,日光照耀下,光彩夺目,就像一枚天底下最大的金精铜钱,有大妖身穿一袭金色长袍,看不清容貌。 大妖伸手一捞,抓取一大把虚实不定的金色铜钱,只是很快铜钱便如人掬水,从指缝间流淌回地面,终究是不够真,需要浩然天下那么多山水神祇来补全才行,到时候自己的这座金精王座,才算名副其实,按照约定,自己此次出山,浩然天下一洲之地的山水神祇金身碎片,就全是自己的了,可惜不够,远远不够,自己若想要成为天上大日一般的存在,大道无拘千万年,真正成为不朽的存在,要吃下更多,最好是那几尊传说中的天庭神祇真身转世,也一并吃下,才能真正饱腹! 有一大片高悬在天相互毗邻的琼楼玉宇,有一头化作人形的大妖坐在栏杆上,好似独自守着偌大一份家业的守财奴,笑眯眯眺望剑气长城,听说过了那座城头,更北边些,有一座由仙家碧玉打造而成的停云馆,还有那清风明月夜便有松涛阵阵的万壑居,似乎都可以为自己的宅子增色几分,只不过这些都是打牙祭,将那南婆娑洲“天下牌坊集大成者”的醇儒陈氏所在,一并占据了,才算满意,再将那小小宝瓶洲却有大天地的某处古老飞升台,收入囊中,更是不错。 一具飘浮在空中的巨大神灵尸骸,有大妖坐在尸骸头颅之上,身边有一根长枪贯穿整颗神灵头颅,枪身隐匿,唯有枪尖与枪尾现世,枪尖处隐约有雷鸣声,震得整副尸骸都在摇晃。大妖轻轻拍了拍剑尖,听说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擅长那五雷正法,尤其是那个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可以会一会。 有一座累累白骨打造而成的枯骨王座,数十万副尸骨,既 有妖族,也有剑修,有一头无血肉的白骨大妖,浑身莹白如玉,脚下踩着一颗远古大剑仙的头颅,被手持酒杯豪饮的大妖以脚尖来回捻动,大妖不再自顾自喝酒,换了一个坐姿,倾斜手中酒杯,鲜红酒酿倾泻浇灌在那颗头颅之上,片刻之后,头颅缓缓升空,随着酒水出杯越多,那颗头颅一点一点生出血肉、筋骨,最终变成一位身高一丈的老者,容貌与人无异,白骨大妖抖了抖袖子,掠出一道虹光,被那动作略显僵硬的老者伸手握住,眼神空洞的迟钝老人,握住那抹虹光的刹那之间,便如剑仙持剑,气势巍峨。 有一根高达千丈的古老圆柱,篆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有一条猩红长蛇环旋盘踞,四周有一颗颗淡然无光的蛟龙骊珠,流转不定。长蛇吐信,死死盯住那堵墙头,打烂了这堵横亘万年的烂篱笆,再拍碎了那座倒悬山,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正是那人间最后一条勉强可算真龙的小家伙,从此之后,补全大道,两座天下的行云布雨,水法天道,就都得是它说了算。 一件破败不堪的长袍,缓缓浮现,长袍内空无一物,它随风飘荡,猎猎作响。 当这一袭莫名其妙的无主长袍出现后,剑气长城附近的天地间,有远古剑意如遇到故友而雀跃,也有更多剑意如在呜咽,亦有无数剑意气势汹汹,愈发暴躁,如在怒斥那一袭灰色长袍。 一位头戴帝王冠冕、墨色龙袍的绝美女子,人首蛟身,高坐于山峰大小的龙椅之上,极长的蛟龙身躯拖曳在地,每一次尾尖轻轻拍打大地,便是一阵方圆百里的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相较于体型庞大的她,身边有那成百上千渺小如尘埃的婀娜女子,好似壁画上的飞天,彩带飘飘,怀抱琵琶。 有一位御剑悬停的矮小老者,双臂长如猿猴,肩扛一根长棍,双手随意搭在棍上,他眉发皆白,却身穿黑衣,长剑缓缓打转,偶尔一吸气,就将邻居那边的一两位琵琶女子吸入嘴中,细细嚼咽。老者其中一只手上,带了一串念珠,只是念珠却颇为粗糙,只是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石子。 老者附近那位坐龙椅、戴冠冕的女子也不以为意,还挥了挥袖中,主动将十数位“婢女”拍向老者,任其吞食果腹。 一位身穿雪白道袍道人,悬空而坐,面容模糊,身高三百丈,却不是法相,便是真身。道人背后悬停有一轮皎洁弯月,好似从天上摘取到了人间。 有那三头六臂的巨人,坐在一张由一部部金色书籍铺放而成的巨大蒲团上,哪怕是这般席地而坐,依旧要比那“邻居”道人更高,胸膛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深如沟壑,巨人并未刻意遮掩,这等奇耻大辱,何时找回场子,何时随手抹平。 极高处,有一位衣衫整洁的大髯汉子,腰间佩刀,背后负剑。身边站着一个背负剑架的年轻人,衣衫褴褛,剑架插剑极多,被瘦弱年轻人背在身后,如孔雀开屏。 上一次群雄齐聚的英灵殿秘密议事,他明明得了诏令,依旧并未到场,露个面都不乐意,但是当时也无人胆敢多说什么。 更高处,是一位正襟危坐的儒衫男子,面带笑意,双手叠放在腹部,掌心托有一团拳头大小的亮光,倏忽雪白,骤然漆黑,蓦然五彩焕然。 一位极其俊美的年轻人,位置不高也不低,不但幻化人形,身材也只与常人等高,只是细看之下,他那张脸皮,竟是拼凑而成,腰间系挂着一只岁月悠久的养剑葫,里边装着的,都是剑仙残余魂魄,与众多意气磨损的本命飞剑,他与身边这些座位高高低低的大妖差不多,已经不现世太久太久,养剑葫内的玩意儿,都是一代一代的徒子徒孙们供奉而来。 一个身披金甲的魁梧壮汉,双脚站在大地之上,双拳紧握,不断有浓稠如油水的金光,从甲胄缝隙当中流淌而出。这副仙兵品秩却趋于支离破碎的金甲,可不是什么主动披挂在身的宝物,而是一座宛如小天地的牢笼。 万年之前,人族登顶,妖族被驱逐到疆域广袤但是物产与灵气皆贫瘠的蛮夷之地,然后剑修被流徙到如今的剑气长城一带,开始筑城据守,这就是如今所谓的蛮荒天下,昔年人间一分为四后的其中之一。蛮荒天下刚刚正式成为“一座天下”之初,天地初成,好似新生儿,大道尚是雏形,并未稳固。剑气长城这边有三位刑徒剑修,以陈清都为首,问剑于托月山,在那之后,妖祖便消失无踪,群龙无首,这才形成了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的对峙格局,而那口被称为英灵殿的古井,既是后来大妖的议事之地,也历来是拘押之所,其实托月山才是最早类似世俗王朝的皇城宫殿,只是托月山一战过后,陈清都独自一人返回剑气长城,托月山当时破碎不堪,只好再造一座“陪都”英灵殿用来议事。只是万年历史上,十四个王座,从未聚齐过,至多六七位,已经算是蛮荒天下少有的大事需要商量,少则两三头大妖便也能在那边决断立誓。 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 ,剑来 得了真正大道的修道之人,有一点好,好像就没有什么生离死别,只要机缘到了,就可以久别重逢。 一万年又如何,自己还不是又见到了陈清都,陈清都又见到了自己? 唯一的不同,无非是自己站在了光阴长河的这一岸渡口,陈清都站在了对岸。 孩子根本没有去看那个不知姓名的年轻人,只是抬头望向城头那边,那个双手负后的老头儿,就是绰号老大剑仙的陈清都了。 自从开窍后,师父和师兄从从不对自己隐瞒什么,所以陈清都不光是师父的故人,也确实是他自己的故人。 当年三位资历最老、剑术最高、杀力最大的刑徒剑修联袂远游,趁着蛮荒天下大道根基尚未稳固,日月星辰转移、四季节气更迭,皆未成为定理,可不管如何,他师父那会儿,终究是蛮荒天下大道认同的主人了,陈清都与同为刑徒领袖的观照、龙君,一同拼着身陷天时地利皆压胜剑术的代价,也要携剑赶赴托月山,这就相当于是问剑于整座蛮荒天下了。 那场架打的,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蛮荒天下从来没有历史记载,知晓内幕的,更是屈指可数,孩子听一位托月山嫡传师兄口述,当时方圆数万里之内,是那名副其实的翻天覆地,只说托月山便矮了一半,是那一袭破烂袍子的主人,生前最后递剑的结果,至于如今那条曳落河的最早雏形,据说也是给自己一剑劈出,才有后来的壮阔光景。 只是自己最惨,魂魄不全,流散四方,托月山历代守山人,便一直有个秘不示人的任务,就是帮自己收拢魂魄,直到如今,也不过是聚拢了原有的一魂一魄,再东拼西凑缝缝补补了其余魂魄,至于肉身尸骸,早已彻底湮灭,断然不可能重塑了,这一点,其实不如那龙君幸运,后者好歹还留下了一颗实打实的头颅,只可惜给那头自己取名为白莹的枯骨大妖常年踩在脚底玩耍,有了兴致,便倒了杯中酒,施展一点旁门左道的术法,就能变出一副战力相当于大剑仙的傀儡,可惜这一手,自己学不来,不然只要攻破了剑气长城,乐趣岂会少了? 只是不知为何,不过是失去了一魂两魄的龙君,明明灵智得以保全大半,作为昔年追随陈清都一起征战四方的同道中人,人族最早的剑仙,不但从来不以真面目现世,连那颗本就属于他的头颅都不去拿回,任由杀力大致持平的白莹践踏头骨,视而不见,反而对于昔年挚友的陈清都,却有着莫名其妙的刻骨仇恨。 孩子抬手打着哈欠,安安静静等待对方出手,结局早早注定,真没啥意思。 看过了陈清都,又去看那个站在城头边缘的年轻女子。 宁姚。 是蛮荒天下都久闻大名的年轻剑修,与她如今的境界高低关系不大,是她将来的境界高低,决定了她在蛮荒天下诸多大妖心目中的地位。 什么叫天才? 那就是好像只要不管他们几天几年,那个“将来”就会到来,转瞬即至,期间没有什么意外,没什么万一。 自己是如此,那个背着一副墨家机关“剑架”的杂种,算半个吧,名字古怪,就叫背箧。 背箧他那个师父,才是真了不起。 连自己师父都说了一句“可惜性情不够跋扈,导致剑术未至绝顶,不然最适宜压制剑气长城的人选,正是此人。” 听说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还有个学拳的年轻人,名叫曹慈,也是自己这类人。 孩子脚下踩着那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名义上还算是同出托月山一脉的嫡传师兄,只不过在剑气长城那边的牢狱里边,应该是体魄损伤太多,消磨了太多道行,才会被陈清都随手一扯就给拔出了脑袋,不过飞升境的境界不稳,体魄依旧是蛮荒天下的大妖体魄,换成如今的自己,就算扛着几把仙兵砍上几年也不成事,陈清都果然还是很厉害的,此次跟随师父出山,造访剑气长城,见过了那么多的将死之人,城头上还全部是那所谓的上五境剑仙,不虚此行。 这个已经十二岁却是稚童模样的孩子,思量许多,搁在战场上,不过是几个眨眼功夫,他拍了拍嘴巴,说道:“我要故意不打死你,好心留你半条命,宁姚会不会下场,代替你打完这一架?要是可以,那你运气真是不错。以后两座天下,甚至是四座天下,就会都记住你,能够成为我出山的第一战人选,还不死。” 那肩挑长棍的御剑老者,以“冬蛰半死”之神通,早年一口气吞咽下了十数蛮荒天下的巍峨山岳在腹部,已经酣眠数千年之久,与邻近的龙袍女子轻声笑问道:“这孩子是临时起意,还是得了老祖授意?” 女子摇头道:“老祖眼中唯有陈清都和整座剑气长城,没兴趣想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作为曳落河与三十六条万里江河的主人,她并未陷入长眠,或者说那条原本有着大道之争的猩红长蛇,也容不得她安心修行,双方打生打死已经三千年,徒子徒孙死伤无数,不过唯独双方道行不伤丝毫,反而稳步提升,麾下死了的兵马,皆是她们的大补之物,比起隔三岔五去偷吃一头大妖,白白坏了名声,更加划算,无非是每隔个八百年、一千年的,双方约战一场,说是约战,不过是双方共同隔绝出一座天地,现出真身,折腾出些天地摇晃的动静来,更多是各打各的,期间相互打烂一两件半仙兵和一堆供奉而得的破烂法宝,最后玩够了,才打碎小天地,故意将自己的真身变得血肉模糊些,就有了交待,毕竟双方很清楚,双方战力并不悬殊,真要往死里争斗,古井王座之上的不少同辈存在,是不介意合伙吃掉她们的,尤其是那具骨头架子,最喜欢鬼祟行事,刨地三尺,使得历史上许多暗中养伤的大妖,养着养着便悄无声息死了,其实是被炼制成了傀儡,故而大妖白莹明面上的战力不高,但是家底深厚,深不见底。 御剑老者双手轻轻拍打长棍,“那就有点意思了,这孩子我喜欢,到了浩然天下,我非得送他一份见面礼。” 龙袍女子与御剑老者是半个道侣,打趣道:“老祖的关门弟子,轮得到你送礼?” 老者笑道:“收不收是那孩子的事情,送不送是我的事情,不收,一棍下去,魂飞魄散,再来过,浩然天下那边是出了名的物华天宝,拼凑筋骨魂魄有何难,说不定这孩子下一次露面,比如今资质更好,老祖还得谢我帮忙代劳,师父亲手打死弟子,终究会伤了情谊。” 原名“观照”的孩子突然咧嘴一笑,自己的出山一战,正儿八经的对手,还是换成宁姚比较好。 果不其然,得了自己的暗示。 腰间系着一枚漂亮养剑葫的俊美大妖,再次瞥了眼城头之上的宁姚后,同样觉得宁姚出战,收获更多,所以这头大妖一拍养剑葫,便有一抹剑光掠出养剑葫,直奔那个耽误事的年轻人,只有宁姚死在了城头之下,他才有更多机会剥下小丫头的那张脸皮,宁姚这一张脸皮,与那青山神夫人、女子武神裴杯,都是他志在必得的大美之物。 那道剑光离开养剑葫后,一线直去,说是剑光一线,实则粗壮如井口,剑气之盛,将原本天地间流转不定的剑气剑意都搅烂无数,剑光之快,以至于剑光即将砸中那个青衫年轻人,大地之上,才撕裂出一道深达数丈的宽阔沟壑。 讲不讲究战场规矩,讲不讲究巅峰大妖的身份? 蛮荒天下还真没有这样的讲究。 当初那场十三之争,蛮荒天下输了,重光在内的大妖有谁当真? 当真的,只有那些剑仙和浩然天下罢了。 违约之后,替蛮荒天下立下重誓的两头大妖当场毙命。 蛮荒天下很亏吗? 能够与剑气长城的剑仙换命,己方多死几头大妖算什么,蛮荒天下死得起,蛮荒天下一直头疼的,是对方凭借那座坚不可摧的剑气长城,顶尖剑仙们的进退自如,每一个能够伤而不死、下次再战的剑仙,最是棘手麻烦!跌境一事,蛮荒天下和浩然天下都视为修行路上的最大劫难,唯独剑气长城剑修的跌境,几乎从来不叫跌境! 大妖拍打养剑葫递出一剑后,便开始等待那个只分赢多赢少的结果。 只要那个年轻人死了,老祖弟子接着打便是,不还有个宁姚?剑气长城那边的人,要面子,还是那种死要面子。 如果惹来陈清都不高兴了,选择朝自己出手,老祖定然不会含糊,那就干脆乱战一场,敌我双方都省心省力,彻底拉开战事序幕又如何? 城头那边,陈清都谈不上高兴不高兴,在那大妖伸手一拍养剑葫之前,便已经笑道:“左右,身为大师兄,给小师弟折腾出一座干净清爽的战场,不难吧?对方真要做得太过火了,你离开城头便是,我亲自帮你压阵。” 左右点了点头。 于是那一袭青衫之前,那道剑光的去处,大地之上凭空出现千万缕冲天而起的剑气,将那剑气如虹的汹涌剑光当场捣碎。 “这就出手了?对手不是我吗?” 那头坐镇千百座琼楼玉宇的大妖落地后,并未收起那些辛苦搜集而来的远古仙家府邸,大大小小,萦绕四周,缓缓流转,如一颗颗星斗转移在仙人侧,大妖缓缓一抬手,巴掌大小的一座通体白玉的古朴大殿,便掠向了战场上两人的上空,蓦然变大,遮天蔽日,砸向那老祖弟子和一袭青衫年轻人,不分敌我。 左右拔剑出鞘,一身剑意远远算不上磅礴,近乎寂然不动,只是随手一剑劈下。 那座大如山峰的白玉殿阁便被一斩为二,不但如此,剑气四溅,殿阁化作齑粉,巨石崩裂,玉碎如大雨。 那头仙人模样的大妖半点不心疼,抚掌而笑,哈哈笑道:“好剑术,斤两足够。” 大妖转头望向那位佩刀背剑的大髯汉子,“如何?这位可以站在陈清都身边的剑修,送你处置?” 大髯汉子淡然道:“战场上,先让左右宰了你,我再帮你报仇。要谢我,就闭嘴,不然就要轮到剑气长城谢我了。” 大妖哀叹一声,“我就算杀了左右,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啊。毕竟婆娑洲陈氏醇儒的那些牌坊再好,终究是些新物件,我当下这些珍藏多年的老物件,个个是心头好,皆是世间孤品,没了就是没了,上哪找去。果然还是你们这些当剑修的,更爽快,厮杀起来,从来不用计较这些得失。” 城头那边,庞元济有些怒意,沉声道:“这些大妖出手,是故意帮着那个小畜生营造出天地氛围,要压陈平安的心境!” 陈三秋神色凝重。 这就是剑气长城这边的战场,为了意气之争而去陷阵厮杀的,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蛮荒天下的妖族,最喜欢意气用事的剑修。 战事一起,任你是上五境剑仙,如果谁觉得可以一人一剑挽天倾,那就会很难快意,只会让妖族得逞,白送一桩甚至是一连串战功。 许多大妖会故意设局,将那身受重伤的剑修攥在手中,动作缓慢,撕掉手脚,丢入嘴中大嚼一番,或是一点一点将手中剑修抽筋剥皮,种种惨状,惨不忍睹,落难剑修,只会生不如死,被拘押镇压了魂魄的剑修,连自尽都会是奢望,大妖为的就是引诱更多剑修远离剑气长城,深入腹地厮杀,有那剑仙出手,自有大妖瞬间将其围困,事后平摊战功。历史上曾经有过许许多多这样鲜血淋漓的教训。 天之骄子的年轻剑修被抓,家族长辈或是传道剑修去救,再死,剑仙再去,再死,剑仙挚友再救,还是死。 最后反而是那个年轻剑修死得最晚,曾经有那遭此灾殃的年轻剑修,甚至到最后都依旧没有被大妖打杀,手脚不全、飞剑破碎的年轻人,只是被那头大妖随手丢在地上,撤退之际,下令所有妖族绕道而行,将那天之骄子留给剑气长城。许多本命飞剑被打得稀烂、长生桥彻底崩碎的年轻人,也往往是这个下场,要么在战场上积攒出一点力气,选择自尽,要么被抬离战场,在城池那边晚些再自尽。 蛮荒天下只看胜负和生死,从不介意过程如何。 宁姚说道:“那他们会后悔的。” 左右轻轻一握手中出鞘剑,剑尖直指那头祭出一座白玉殿阁的大妖。 灰衣老者和十四头巅峰大妖所站一线之前,蓦然出现一个个巨大漩涡,皆有剑尖破开虚空,缓缓而出。 宛如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之间,总计增加了十五座小天地。 浩然天下,剑修左右,等于是同时向所有大妖问剑。 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无论是什么境界,其实双方心知肚明,今日战场上,剑气长城这边,越是瞩目者,下一场大战,死得可能性就越大,可以不死的,是在找死,原本可以慢点死的,就会死得更快。 先是陈平安。 后有左右。 浩然天下文圣一脉,果然从来不讲理。 那金甲魁梧大汉,蓦然现出巨大真身,身上披挂金甲随之扩大,依旧牢牢镇压这头大妖,金甲汉子伸手抵住那剑尖,连同长剑与漩涡一同向后推去,最终一起长剑与漩涡一起碎开,身上金甲被那些剑气溅射,汉子只是看也不看,只是低头望向金色掌心出现了一点瑕疵空隙,可惜很快就被手指别处浓稠金光聚拢覆盖,填补上了那个窟窿,魁梧大汉大为恼火,恢复人形,只是再一想,便决定下一场大战,这个剑术不低的左右,必须交由自己对付。 一线之上,那些有古井王座可坐的大妖各自施展神通,有出拳将那飞剑与漩涡一并打散。 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 离真眉头舒展,小小意外,无碍大局走势。 离真率先走出那座以十八件山上宝物作为阵法枢纽的雷池,剑意显化而成的观照,紧随其后,其余黑衣仙人依次跟随走出。 离真转头说道:“好一个阴神远游的障眼法,这座雷池,天地两劫,算是送你了。” 代价不小,十八件宝物,十八处阵眼,天劫地劫过后,会毁弃大半法宝品秩的物件,其中两件半仙兵,五雷法印与仿白玉京宝塔,不会就此销毁,却也会“跌境”,沦为法宝品秩。 只不过他是离真,老祖的闭关弟子,所以这点代价,完全可以承受。 只是小意外一个接一个,先是此人顶替宁姚离开城头,然后始终没有近身厮杀,白费了那座杀机重重的剑意牢笼,如今竟然连他都骗过了,只留下个出窍远游的阴神,独自扛下足可重伤玉璞境剑修的雷池大劫,终究让离真心中不喜。 年仅十二岁,言行跋扈,目中无人,絮絮叨叨,脚踩大妖头颅,站着不动让他一招。 此人竟然都没有上钩。 换成任何一位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除去宁姚之外,原本都该死得不能再死了。 离真忍不住再次转头望去。 那青衫男子,在被离真道破玄机后,也不再掩饰,双脚离地,衣袖飘摇,稍稍远离地劫带来的,只见他手腕翻转,手持一把合拢起来的玉竹折扇,轻轻敲打手心,衣衫出现一阵涟漪震动,身上青衫随即褪去了障眼法,变成一袭雪白长袍,那人与离真对视一眼,微笑道:“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只困住了我这小小阴神,心疼不心疼?这就走了?不留在雷池当中,死死盯住我的烟消云散?不担心天劫打我不死,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人一手持扇,然后抬起一只手,手心有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箓残迹,如些许青泥沾手。 一张符箓而已,就换了离真那么多半仙兵和法宝的跌境和损毁。 关键是让真身离开了一处必死之地。 城头上的剑仙,大多松了口气。 壮烈而死,终究还是死。 离真笑道:“阴神还是阴神,终究不是什么障眼法,没了就是没了,你的修士境界似乎不高,何况三十岁之下,再高能高过宁姚和庞元济?便是有那至宝傍身,真有万一,给你运转古怪神通,抵挡天地大劫片刻,不也是个死。说不定还要白白送我一桩福缘。别人送我,我还未必乐意收,但是从你身上抢,就是件破烂法宝,我都会觉得很有意义。” 离真逐渐远离雷池,边走边转头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什么时候剑气长城又出了你这么个有趣家伙,但是我知道剑气长城的宁姚,听得到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主动替陈清都还礼,宁姚不拦着你,陈清都还敢押重注,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必须要死,付出点代价怎么了。说不定杀你,比杀那宁姚,半点不差。” 离真指了指高处的剑气长城,“代价?以后整座城头都是我的修道之地。” 离真望向那位白衣飘荡的年轻人,挥挥手,“走好。” 阴神崩散,从此魂魄不全,对于修士而言,就算是落下神仙难救的病根了,战力更要大打折扣。 那阴神微微一笑,双袖一震,符箓如行云如流水,铺天盖地,先前丢出的符箓都被离真的宝物碾压震碎,没关系,我符箓有点多。 五行符箓,雷法符箓,雪泥符,《丹书真迹》上的阳气挑灯符,齐景龙传授的引渡符,学生崔东山传授的搜山符,不下二十种。 先前符箓无法结阵,自然是遗憾事,但是依旧可以借助众多符胆灵气残余的流转,帮着观察天劫地劫细微处的气机流转。 离真突然停步问道:“先前你那心存死志的那副模样,是故意引诱我早早丢出这座阵法?” 那白衣阴神微笑道:“你猜。” 离真好心提醒道:“好好消受那天地两劫难,记得别忘了,十八位看守宝物的芥子剑仙傀儡,等到两劫启动,它们就空闲了,每一次出剑,都相当于地仙剑修的倾力一击。” 离真望向一处,“是不是可以现出真身了?” 先前离真在岳家剑仙的脑袋上,动了点小手脚,那张帮对方隐匿气息的古怪符箓没了后,藏在哪里都没用了。 离真视线所及处,涟漪如水纹荡漾开来,走出一个双手袖管卷起的青衫男子,身边飞旋有两把北俱芦洲恨剑山仿造的剑仙飞剑,松针,咳雷。 两把飞剑一闪而逝。 离真不再言语,身后两位剑意凝聚而成的黑衣仙人掠去,剑光如虹。 陈平安一脚踏地,在原地凭空消失,躲过了两道剑光,又有两位黑以剑仙,其中一位持剑站在离真身前,另外一位身形消散不见踪影。 唯独那位剑意凝聚最为实质、近乎真人的高大“观照”,始终站在离真身后。 境界不高的剑修,同时又是境界不低的纯粹武夫?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离真心中的不快清减几分。 大妖重光低头弯腰,站在灰衣老者身后,欲言又止。 灰衣老者笑道:“蛮荒天下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离真此次吃点小亏小苦头,无妨。现在论胜负,还早得很。” 只有吃过了苦头,才会知道专心练剑。不再内心深处,排斥“观照”的身份。 大妖重光谄媚而笑,只是瞬间悚然。 不是离真必赢的结果吗? 灰衣老者说道:“不会输就是了。” 大妖重光汗流浃背。 灰衣老者笑道:“离得这么近,站了这么久,大道气息也给你挣了不少,就当是先前两场小打小闹的封赏。” 大妖重光弯腰后退,悄然离去。 城头上,左右没有出剑劈砍那座天劫云海。 三十岁以下的剑气长城年轻剑修,无一例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这就是剑气长城数千年唯有的大年份。 上一次出现如此大年份,正是剑气长城战事最为惨烈的那一次,以至于城头之上,只剩下陈清都一人镇守。 但是这一次,剑气长城三四十年以来,对这些孩子,呵护极好。当然代价就是多死了许多替孩子们护阵的地仙剑师。 庞元济说道:“换成是我,天落五雷,地发杀机,肯定躲不掉,就只能硬抗,会死。” 高野侯的妹妹高幼清,轻声道:“我只会死得更快吧,死于那座剑阵。” 董画符说道:“那小畜生是托月山主人的闭关弟子,除了宁姐姐,咱们谁输了,都是正常的事情,不用多想什么。你瞧瞧咱们,谁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的半仙兵、法宝?所以按照陈平安的说法,对付这种有钱有势有靠山的,就不能‘我吭哧吭哧去单挑送人头’,‘要让对方来单挑我们一群’,到时候大家分账,个个富得流油。” 庞元济说道:“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那小畜生,光是能够一鼓作气驾驭这么多件宝物,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此次与陈平安捉对厮杀,也亏得是陈平安,对方那些大大小小的圈套才没有立竿见影,下次战场对阵,我们要特别小心这种人。” 一个与宁姚、陈三秋以及叠嶂酒铺关系都不太好的年轻剑修,说了句公道话,“比那心脏手黑,那小畜生找错人了。” 宁姚抬头望向那座云海天劫,默不作声。 换成是她,挡下不难,但是影响深远,会很麻烦。 陈清都笑道:“宁丫头,如果换成是你下场,自然不会有那赌约。而且既然陈平安被我拉到了城头上,就不会有这‘如果’了。” 陈清都想起一桩难得记住的旧事,“吴承霈曾经质问阿良,天底下到底谁不能死,与姓氏与家族,到底有无关系。” “阿良也没辙啊,这种问题回答起来最麻烦,所以后来只好跑了一趟托月山和曳落河。” 陈清都笑了笑,转头望向宁姚,“我自然看重你与陈平安,可我还真不觉得你们就死不得。说开了去,有点复杂,宁丫头,懂我的意思?” 宁姚点头道:“懂。但是我很不高兴,不为自己,为陈平安。” 左右冷笑道:“不高兴之人,还得算我一个。” 陈清都却笑容更多,与宁丫头说话就是省心,左右这般直爽,也很好,“这就好。省得万事不上心,不高兴才好,不然左右就是前车之鉴,练什么剑,为何练剑,生死为何,一直鬼打墙。直到今天,才稍微像一名真正的剑修。” 陈清都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真正的剑修。” 真正剑修,会为人间出剑,可忘生死,超脱生死。 这件思虑越深便极难做到的大事,也是不经意间就可以做到的小事。 又其实是许多中五境剑修可以做到、上五境剑仙反而越来越做不到的怪事。 人间越来越不美好,心灰意冷不愿意。人间世道越来越美好,便要难免舍不得,剑术不高,舍不得也没办法,还不如为自己为他人一死了之,剑术够高,便有本事给自己找那万般理由不死,这亦是天经地义的人之常情,苛求不得。 人心此物,不愧是当年神祇设置出来最有意思的一座牢笼。 至于另外一座牢笼,是人对于光阴长河的流逝观感,远古圣贤,分开天地,后世苍生,得了无形庇护,只是岸上观景,故而总是差了点意思。所以任何一个人,真正证道之前,哪怕是那飞升境,难免有那人生虚妄之感。这是一个三教、诸子百家圣贤万年以来,都在孜孜不倦试图寻觅出一个最终破解之法的天大难题。 仙人境修士的求真,儒家的以浩然正气底定人心,佛家的破我执,道家的返璞归真,都是在此事上下苦功夫。 每个人都在辛苦求活,每个人又都在默默求死,何其矛盾。故而才需要追求人生天地间,形如日中景,心如天上月,一切观彻,澄澈光明。 陈清都与宁姚说了一句奇怪言语,“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别觉得陈平安此战会亏太多。” 宁姚默不作声。 陈清都笑道:“我又没求着陈平安离开城头去还礼。” 战场之上,尘土飞扬。 三位身形虚幻缥缈的黑衣仙人出剑,始终各站一方,将那陈平安围困其中,剑光璀璨,声势如雷,毫无章法可言,就是朝那陈平安 一通乱砸。 其中一位黑衣仙人被近身一拳砸中后,身形震散,只是很快便剑意重聚,剑意凝聚的死物,不过是稍稍黯淡几分,出剑依旧如常,剑光极快极重。 也有一位仙人被己方剑光砸中,然后继续好似死而复生。 另外那处实力悬殊的战场,蕴藉五雷正法的云海低垂,大地被雷池牵引上升,显然是要天地接壤,碾杀身处其中的那位白衣阴神。 第三位一直隐匿在暗中的黑衣仙人现身站定,不知不觉,分立四方。 弹指之间,四位黑衣仙人背后大地震颤,有神像拔地而起,矗立起四尊天王法相,如同世间最栩栩如生的彩绘神像,然后当四位剑仙同时掐剑诀,四尊天王法相便同时睁眼,呈现出天王怒目状。 其中一尊神像,华丽绚烂,全身金光流溢,头戴五佛宝冠,身穿一件金黄甲胄,佩戴珠宝璎珞,右持宝幢。 又有神像金人,身赤紫色甲胄,脸显忿怒相,右手持矛,矛端着地,一手举宝镜,映照大地。 又有天王法相身着天衣,左臂下垂握刀,掌中托宝。 最后一尊神像身上缠龙,右手持有一条红色绳索,相传能够镇伏各方龙王。 离真一心两用,既看法阵当中的对手真身,也细心观察那天地两劫当中的白衣阴神。 四尊天王法相各持宝物,以宝光重新笼罩出一座小天地,四位黑以剑仙在结阵之后,便自行身形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精粹剑意。 陈平安一拳递出,云蒸大泽式,打得那座小天地天幕震动不已,暂时无法以天威下沉、镇压大地。 与此同时,飞剑初一掠出本命窍穴,绞杀那些近身剑意。 离真扯了扯嘴角,对方的压箱底本事倒也不少,直到这一刻,才被逼着祭出御敌。 离真心思微动,身后那位“观照”向前踏出一步,如护法真神,庇护离真。 一缕风驰电掣的幽绿剑光,以超乎想象的飞掠速度,瞬间钉入观照身躯,直直破开,然后剑尖微颤,距离离真的眉心,不过一尺距离。 离真后退一步,观照缥缈身形愈发凝聚,就要伸手以双指禁锢那柄阴险至极的偷袭飞剑。 不曾想那把一击不成的幽绿飞剑倒掠消逝。 凡夫俗子,体魄孱弱,即便得了一件山上法宝也驾驭不住,只会遭殃。 同理。不是所有地仙都可以完全驾驭一把半仙兵。 至于让那仙兵认主,更是难如登天。 但是离真如今手上就有仙兵,而且是两件。 离真抬起一只手掌,是如今所有五岳真形图的祖宗符箓,名为三山符。 一旦祭出,代价之大,便是离真都要叫苦不迭,用来对付宁姚,离真舍得,对付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不太情愿。 所以离真继续虚握为拳,摊开另外那只手,手心那枚缓缓流转剑丸,曾是自己,或者说是那个观照的本命飞剑,托月山一役,原本已经破碎不堪,只是被托月山以巨大代价,温养万年,才一点一点恢复巅峰,历史上每次攻城大战,都会有专门大妖负责以远古秘法撷取剑气长城的观照剑意,秘密送往托月山,其中那位托月山嫡传大妖,就是亲身涉险,想要窃取更多剑意,因此才会被董三更联手陈熙困住。 活捉一头飞升境大妖,远远不是斩杀一头大妖那么简单。 当离真摊开手心后,剑丸只是一阵轻微颤鸣,便导致离真四周天地都开始扭曲起来,而那无非是剑意凝聚而成的剑仙观照,竟是转头望来,它明明是死物,此刻却流露出一丝很像人的复杂眼神。 离真抬起头,重新握拳,对那“观照”微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你的。” 观照轻轻挥剑,将那骤然出现的一抹幽绿剑光击飞。 离真不再管那把神出鬼没的飞剑,大步向前,穿过观照的虚无身形,继续观战。 那个年轻人真不是一般的扛打,天王法相一根长矛砸下,竟是直接以胳膊挡下,整个人被一击之下,直接打得双腿没入地面。 城头之上,剑气长城的年轻天才们继续以言语心声交流。 董不得微笑道:“又是一场陈平安毫无还手之力的交手啊,一边倒,一边倒了。” 郭竹酒使劲点头道:“那小畜生真是厉害,与齐狩可以称兄道弟,以后战场上见了面,双方开打之前,可以先倾诉衷肠。” 陈三秋苦笑不已。 其实这些个看似插科打诨的言语轻松,恰恰是因为人人心弦紧绷。 只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绿端小丫头,这会儿额头满是汗水,揪心不已。 云海低垂、大地抬升的过程当中,天地尚未彻底接壤,地上整座雷池接引云海,便有五雷砸地,天地之间,出现越来越多的雷电长鞭,落地之前,它们还会分出无数条细微蕴含雷法真意的乱窜电蛇,一袭白衣阴神被围困其中,只能不断御风躲避,不但要躲避轰然砸地的五雷电柱,还要避开那些如瞬间枝叶蔓延的紊乱电光。 可是当天地接壤,双劫重叠。 注定无处可躲。 离真对那四尊法相笑道:“不用着急,让这位原本武道高远的纯粹武夫,慢慢变成一副形销骨立的枯骨架子,尝一尝那俗子成神的滋味。” 说完这句话后,离真抬头望向那个宁姚,听托月山师姐说,剑气长城的剑修,最吃这一套。 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 陈平安睁开眼睛,几乎一瞬间便有四把飞剑齐齐现身。初一在邀功,十五依旧乖巧,松针和咳雷,终究是仿剑,虽然大炼,依然远远没这么灵性。 屋子,有着最熟悉的药味。 看那窗外色,临近黄昏。 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远处剑气长城的模糊气象,再睁眼,陈平安收起飞剑,心神沉浸于人身地,查看那场大战的后遗症,主要是巡视四座关键窍穴。 修士之战,捉对厮杀,若是本命气府成了那些类似战场遗址的废墟,便是大道根本受损。 只是心神芥子刚刚现身,便有一条气势汹汹的火龙游曳而至,龙头之上,站着那个金色人儿,依旧身穿儒衫,除了佩剑,还有部金色经书,只是变成了一颗光头。 金色人儿站在火龙头顶,使劲瞪着陈平安,蓄势待发。 陈平安虚张声势道:“别骂人啊,我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那颗光头还管这些?大骂不已。 陈平安总不能真的跟金色人对骂,只好装聋作哑,毕竟没有它帮着巡狩地,驾驭纯粹武夫的那一口真气,不去干涉气府灵气的运转,不然就陈平安这么一场大战过后,心神酣眠如死,武夫真气与修士灵气,双方早已在地打得热火朝,那就会是雪上加霜,后患无穷。 水府那边,灵气已经彻底枯竭,壁画上边的水纹黯淡,池塘已经干涸,但是水字印、彩绘壁画与水塘,根基未受折损,自然不是那种毫发无损,而只是有机会修缮,例如那幅壁画便有些彩绘剥落,许多本就并不稳固的水神画像,愈发飘摇涣散,其中好似被点了睛的几尊水神,原本纯粹光明的金光,也有些晦暗。 整座水府显得有些暮气沉沉,绿衣童子们一个个无所事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抬头看着陈平安的那一粒心神芥子,它们嘴上不抱怨,个个愁眉不展,眼神幽怨。陈平安只得与它们保证会尽量、尽早帮着添补家用,恢复这边的生气,绿衣童们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太相信。 水府大门那边,金色人儿盘腿坐在龙头上,朝那些绿衣童子们一瞪眼。 无精打采的家伙们立即起身恭送陈平安离开。 出了水府,金色人儿又开始骑着火龙,追着陈平安骂。 山祠和木宅两处,也是与水府差不多的光景,得当个缝补匠,靠着神仙钱和相对应的五行之属宝物,慢慢填窟窿。 三处关键窍穴和本命物的受损,导致陈平安一跌就跌三境,所以如今是二境大修士了。 好消息就是,经过阿良修改过的剑气十八停,已经再无关隘。 初一、十五占据着两座关键气府,继续以斩龙台砥砺剑锋。 最早三缕“极极”剑气盘桓的窍穴,只剩下最后一座,就像空宅子,虚位以待。 只等陈平安孕育出一把比初一十五更名副其实的本命飞剑,成为名副其实的剑修。 剑气十八停最后一座关隘,之所以久久无法过关,关键就在于那缕剑气所在窍穴,无形中成为了一处拦路阻滞剑气铁骑的“边关雄镇”。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金色人儿那颗光头,瞧着模样还挺可爱。 不曾想心念一起,胸口好似立即挨了一记神人擂鼓式,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和瘀血。 这么记仇,跟谁学的?应该是学自己的那位开山大弟子吧。 陈平安穿上靴子,下床行走无碍。 屋外一直守在廊道中的白嬷嬷笑道:“姑爷醒了?” 陈平安开了门,问道:“白嬷嬷,我睡了多久?” 白嬷嬷道:“不久,才三三夜。” 陈平安松了口气,“城头战事如何?” 白嬷嬷更乐了,“来奇怪,先前摆出那么大阵仗,等到真正攻城,依旧是打闹,与先前两次攻城差不多的路数,送死。” 陈平安嗯了一声,转身去搬了条长凳放在廊道中,与白嬷嬷一起落座闲聊。 白嬷嬷的言语,当然是宽他的心。 表面上,事实如此,白嬷嬷终究不会在这种大事上乱,只是幕后的真相,那种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觉,白嬷嬷不可能毫无察觉。 几场雷声大雨点的战事,都是为了蓄势。 那十四头大妖的现身,绝不会只是陪着灰衣老者看几眼剑气长城。 白嬷嬷看着神色沉静的陈平安,打趣道:“姑爷不着急去城头?” 陈平安道:“急不来,就不急。等我稍稍养伤,再找个掩人耳目的法子,才好去城头那边帮忙,不然我在宁姚身边,哪怕不会帮倒忙,也会比我的预期结果差上许多。最多两,容我恢复大半战力,我就可以登上城头。” 白嬷嬷点头道:“也对,如今姑爷是榜上前三的必杀之人,一个不心,就要惹来一两头大妖的注意。” 陈平安笑道:“名次一下子窜得这么高?蛮荒下就这么重视一位二境练气士?懂了,真是用心险恶,分明是想要活活气死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 白嬷嬷会心笑过之后,感慨道:“好多道理,我都明白,比如帮着姑爷喂拳,应该下手重些,才有裨益,可终究做不到纳兰老狗那么心狠手辣。姑爷也是走惯了江湖,厮杀经验丰富,其实轮不到我来忧心。” 陈平安摇头道:“棋局局局新,江湖再险恶,山上厮杀再惨烈,远远无法与剑气长城这边的攻守战相提并论,在浩然下那边,死了一位地仙修士,往往都是大的事情。别是白嬷嬷忧心,我自己更怕,可正因为怕,所以才会有事没事,就多想些琐碎事情。” 陈平安伸出双手,勾画出一张棋盘,然后又在棋盘当中圈画出一块地盘,轻声道:“如果是这么大一张棋盘,对弈双方,是蛮荒下和剑气长城,那么那位灰衣老者就是下棋一方,棋力大,棋子多,老大剑仙就是我们这边的棋手。我境界低,接下来投身战场,要做的,就是在大棋盘上,尽可能藏掖,示弱,悄悄,打造出一张我可以控制的棋盘,大地之下,有那地,我坐镇其中,胜算就大,意外就。所以如果当时不是太仓促,容不得我多想,我根本不想过早出城厮杀,恨不得蛮荒下的畜生,从战事开始到结束,都不知道剑气长城有个叫陈平安的家伙。” 到这里,陈平安取出养剑葫,晃了晃,微笑道,“好在出城的那一刻,便习惯性多想一些了。” 老大剑仙与那灰衣老者的赌注,其实大有玄机。 甚至可以,正是陈清都的那次押注,让陈平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决定了最终的对敌之策。 道理很简单,陈平安到底有几斤几两,老大剑仙一览无余,甚至有可能比大师兄左右看得更加真牵 陈清都看待那个少年离真,一样看得出大致的深浅。 所以陈平安瞬间了然,不用狠了心与对手换命。 也不该是想着求生,而是求胜。 至于离真,远远高估了自己在那灰衣老者心目中的地位。 灰衣老者真相想要的弟子,是某个彻底改换道心、同时继承全部剑意的崭新“观照”才对。 身为蛮荒下大道显化的存在,对于嫡传弟子离真的重视,至多是与剑气长城的宁姚持平。 身为一颗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而不知自己是弃子,不去试图在根本上改变困局处境,就会很致命。 应当引以为戒。 先是死在北俱芦洲的怀潜,后有死在剑气长城下的离真。 一个是中土神洲的之骄子,一个是蛮荒下的命所归。 陈平安举起养剑葫,“偷偷喝几口酒,肯定不多喝,嬷嬷莫要告状。” 白嬷嬷神色和蔼,缓缓道:“姑爷只要不喝醉,多喝些无妨。姑爷做事情,无论大事事,总能让人放心。” 陈平安喝过了几口酒,便咳嗽不已,很快就收起养剑葫。 姑爷这点动静,还不至于让老妪忧心,毕竟此次大战,姑爷最大的裨益,就是武夫体魄。 那个郁狷夫,估计从今往后,只要与自家姑爷问拳一次,就要多雁撞墙一次了吧。 白嬷嬷声问道:“地劫难,何其凶险,姑爷为何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只是事后从纳兰夜行那边听闻,老妪当下依旧心有余悸。 陈平安轻声道:“先前游历北俱芦洲,对于云海劫,雷池造化,都算不太陌生,其实两者运转的大道根本,规矩相似,所以我应付起来,才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所以很多时候,运气,还是要讲一讲的,那场架,离真其实想得也不少,只是运气,不算好。话回来,换成我是离真,在剑气长城与人厮杀,早就该将‘运气’与‘压胜’一物一事,计算在内,到底,离真还是太……年轻了。如果离真经历过剑气长城攻守战之后,年纪再大点,离真会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到这里,陈平安自顾自笑了起来。 倾力出拳与递剑,打杀离真。 到底是一件痛快事。 下一个被托月山魂魄拼凑重塑肉身的离真,终究不是离真了,只魂魄“真我”,不境界修为,比那靠着本命灯续命还魂的怀潜还不如。 离真离真,果然是名字没取好。 陈平安双手十指交错,大拇指相互磕碰,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不是当真不着急,只是拘得住念头。 最早教他这种“心法”的人,是姚老头,只是老人得太过空泛,言语道理又少,在只是窑工学徒而非弟子的陈平安这边,老人从来惜字如金,所以当年陈平安只在烧瓷拉坯一事上多想,但是那会儿往往越想越着急,越用心越分心,体魄孱弱的缘故,总是眼高手低,心快手慢,反而步步出错。 真正让陈平安豁然开朗的人,能够将一个道理用在人生千百件事上的人,其实是第一次去往骊珠洞游历的宁姚。 人生道路上,出现任何问题,先压情绪,所有思虑,直指症结所在。 宁姚的一言一行,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却偏偏又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的大道无情,刻薄冷酷。 所以后来游历途中读书,在一部史书上看到那句“冬日可爱,夏日可畏”,陈平安便有了感同身受。 反观马苦玄之流的之骄子,便是那炎炎夏日,大日悬空,管你人间会不会大旱千里,生灵涂炭。 人生际遇,会悄无声息地决定每个人对道理的亲近程度。 有些一见倾心,见之惊爱。 有些见之无感,甚至是见之反福 难怪崔东山曾经笑言,若是愿意细究人之本心,又有那察见渊鱼的本事,世间哪有什么不可理喻的喜怒无常,皆是种种本心生发的情绪外显,都在那条条驿路上边走着,快慢有别而已。 崔东山泄露过一些机,他之所学,宗旨所在,便是将生死、七情六欲这些含糊不清的概念,设置出九条相对笼统的大纲,再细分出三十六种细则,在这纲目之外,还有三条最根本的计算规矩,相互间纵横交错,其实就是一座棋盘罢了。人之所想所思,每一个念头,都在这棋盘上边枯荣生灭,为何起,为何落,皆是有理依循。 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 历史上所有剑气长城的攻守战初期,景象如何,白炼霜说了两个字,极为精准,送死。 城头之上,剑仙与剑修,齐齐祭出飞剑,铺天盖地,剑气如汹涌潮水,往南方涌去,所过之地,皆是齑粉。 战场上蜂拥向剑气长城的妖族,如同被割草一般,一茬一茬成片倒地不起。 蛮荒天下悬有三轮月,此处城头月色最多。 城头之上剑修如云,飞剑一出,深夜亮如昼,足可让月色黯然失色。 密密麻麻的妖族,浩浩荡荡逆流而上,想要形成蚁附攻城的局面,为时尚早,早得很。 只能靠不计其数的性命去消耗剑修的灵气,换取接近剑气长城的机会,战场每向北方推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专门有一拨大妖现出真身,在飞升境大妖重光的带领下,负责将一座座从蛮荒天下大地拔出的山峰,扛到南方战场,然后倾力砸向剑气长城。 被誉为巅峰十人候补的大剑仙岳青,腰悬佩剑两把,一把雄镇五嶽,一把剑坊制式长剑,皆未出鞘,之上祭出两把本命飞剑,其中那把百丈泉,如大瀑倾泻,将一座座呼啸丢掷向城头的山峰打落大地,大地震颤,砸死妖族无数,又有飞剑云雀在天,剑气如一场滂沱大雨落在战场上。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飞剑所指,不在战场那些送死的妖族身上,配合岳青,一起打落那些砸向城头的山峰。 晏家首席供奉,仙人境剑修李退密,也有两把本命飞剑,一把白蛟,一把黑螭,飞剑祭出后如两条百丈蛟龙,在大地之上肆意翻滚,绞杀妖族。 仙人境米祜本命飞剑“鳌鱼”,离开城头,便直接没入大地,在战场上撕裂出一条条沟壑,负责阻滞妖族推进势头。 弟弟米裕祭出飞剑“霞满天”,联手兄长米裕,在那沟壑当中生出浓稠似水的霞光剑气,防止敌方大妖填平沟壑,同时碾杀所有落入沟壑当中的妖族。 又有南婆娑洲剑仙元青蜀祭出飞剑“霜雪”,为米家兄弟剑仙稳固沟壑,剑气沛然,许多十数道大大小小沟壑边缘的妖族,如置身于酷寒冻骨的霜雪天,大地积雪深厚,漫天雪花碎屑,以真身体魄坚韧著称于世的妖族,双脚皆是被剑气消融血肉,白骨裸露,身躯亦是血肉模糊。 在玉璞境瓶颈停滞多年的剑仙吴承霈,盘腿坐在城头,本命飞剑“甘露”,是一把在剑气长城都算极为奇怪的飞剑,飞剑甘露并无定式,落在了战场无数尸骸堆积、鲜血深潭当中,吴承霈竟是屏气凝神,并未向妖族出剑,反而开始静心炼剑。 女子剑仙周澄虽然境界不高,但是身负独到气运,作为她这一脉的最后仅存之人,在城头修行的漫长岁月里,能够获得历代祖师的剑意,淬炼为本命飞剑,最终铸造、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七彩”,剑光七色,宛如一人拥有七把本命飞剑。 位于巅峰十大剑仙之列的纳兰烧苇和陆芝,并未出剑,两人带领十数位飞剑极快的上五境剑仙,只是巡视战场,专门针对那些隐匿在妖族大军当中的大妖,若是有妖族临近城头,也会出剑斩杀,绝对不让妖族轻而易举推进到城头下方。 剑气长城城头上,剑修各司其职。 上五境剑修,飞剑是那剑气潮水的的潮头最前方,离开城头最远,对敌杀敌最多,自然最耗灵气,也最为凶险, 元婴、金丹两境界的地仙剑修,紧随其后,并不要求这些剑修一味求远杀妖,只需要稳固住那条出城剑气江河的阵型。若有余力,就找机会斩杀那些身披法袍、符箓铠甲的妖族修士,尤其是这拨人秘密护送的阵师,一发现迹象,必须不计代价,也要将其当场斩杀。 所有金丹之下的中五境剑修,出剑更需小心,首要任务,根本不是杀敌,而是结阵在城头之前。以免被某些专门针对他们的妖族伤及本命飞剑。 三拨剑修,各有轮换,摆出花架子吓唬人,毕竟吓不死人,剑气长城每一位剑修出剑,永远是在追求实打实的战果。 毕竟大妖攻城,不是几天几个月的事情,往往会持续数年之久。 蛮荒天下妖族,三天三夜的攻城,就真的只是一道开胃菜。 这期间唯一的意外,是那唯一抛头露面的十四头大妖之一,高坐于枯骨王座的白莹,好似监军一般的巍峨存在,他曾经起身一次,施展白骨观神通。流血千里的战场之上,瞬间便站起了数千位妖族修士的白骨尸骸,只是不知为何,也不攻城,也不撤退,就那么直愣愣站在战场上,只是任由剑气打碎全部,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白莹坐回王座,伸出一只手掌,好像是示意剑气长城的剑修们继续出剑。 白莹多看了一眼玉璞境剑仙吴承霈,对于那把本命飞剑“甘霖”,颇有兴趣。 白莹眼光看到了战场更远处,若是形销骨立过后,同时能够沐浴甘霖,帮着淬炼魂魄,是可以裨益大道些许的。 除此之外,白莹并不觉得这般厮杀,有什么值得自己多看一眼的。 除去孑然一身、不去开枝散叶的几位王座同僚,连同他白莹的白骨山在内,其余宗门势力,连同所有藩属,都倾巢出动了,所以当下的蛮荒天下,若是有人能够像那炼化月魄的道人大妖一般,在三轮明月当中,俯瞰大地,就可以看到广袤版图上,会先出一粒粒芥子,然后一条条细线纷纷往剑气长城这边缓缓移动,那些都是源源不断赶赴战场的妖族。 每一条细线,都是动辄数万数十万的妖族,更多是灵智未开的傀儡,被修士驾驭控制,其中也有无数走上修道之路、化作人形的妖族修士,还有众多的一方豪杰,学那浩然天下建造出来的王朝,深山大泽的凶戾妖物,占据蛮瘴之地的,坐拥风水宝地的,各路山水神祇、厉鬼冤魂,无一例外,最少都需要拿出一半的家底,攻打剑气长城。 若是攻不下城头,当然就是送死。 可想要攻破城头,就不得不送死,只要耗得起,舍得死更多的无用蝼蚁,死得越多,看似高不可攀、坚不可摧的剑气长城,就会越来越失去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无的那一刻,就是那位陈清都身死道消、彻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剑气长城自成一座大天地,陈清都如何守住这份优势,蛮荒天下如何抹掉这份劣势,这就是攻守战的最关键所在,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要做的事情。 什么剑仙出剑,什么蚁附攻城,都是在争夺这个。 蛮荒天下只需拿出一半的底蕴,剑气长城必定守不住。 不但剑气长城守不住,浩然天下也要被殃及数洲之地,例如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西南扶摇洲,东南桐叶洲。 所以沉寂万年的灰衣老者再次现身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一座蛮荒天下分成二十块地盘,要十四头大妖,谁都无法例外,必须调动其中一块地盘的最少半数势力,前往剑气长城,完不成的这点小任务的,就没活着的必要了,战事一起,率先登上城头,去领教领教陈清都的剑术高低,不愿意,就去古井底下待着去。 二十块地盘,若是修士相对而言,整体境界不够,那就靠数量来凑,更好。但是有一点必须做成,所有的上五境妖族,必须一个不落,悉数往北方赶路,任何避战不出,胆敢躲藏隐匿的,直接宰了。不过对于这些辛苦挣扎到上五境的存在,也不可太过逼迫,只要愿意出战,除了未来的封赏不可少了半点, 率军出征之初,也该先得了一份重礼,若是这些存在战死在了剑气长城,没能瞧见那座浩然天下一眼,那么他们的子嗣或是嫡传,可以保证在蛮荒天下版图上,如同封王就藩,得以占据一方,疆域大小,依照战死大妖的境界和战功来定,千年之内谁都不可侵犯丝毫。若是攻破了剑气长城之后,不但在家乡可以得到封赏,而且任何一位上五境妖物,亦可在那边异常丰沃的新天下,直接开宗立派。 这份托月山牵头,联手十四头大妖一起签订的契约,如今已经传遍整座蛮荒天下。 二十块地盘,每一块地盘之内,若是顶尖修士境界够了,可是欠缺那法袍、甲胄、法宝的,灰衣老者说得很直接,那就有劳十四位出点力,别藏掖家底了,不管是自己掏腰包,还是跟谁借,都送出去,反正到了浩然天下,按照既定策略,各自搜刮便是,不计手段,保证最少双倍找补回来,不够的,到时候只管找他和托月山讨要补偿。 此次攻城,井然有序,分为八个阶段。 如今才是第一个阶段刚刚拉开序幕罢了。 之后剑气长城这些剑仙就会意外不断,例如蛮荒天下也有十境纯粹武夫,有那搁放在山岳渡船之上的墨家剑舟,甚至会有那城头上下,剑修与剑修,双方只以剑对剑的壮观画面。蛮荒天下这边也会聚集一大拨兵家修士,清一色身披甲丸至宝,到时候战场之上,还会凭空出现一大堆高山,是十数个王朝被搬空的五岳大山,会有无数修士在一座座山岳之上,下一场法宝大雨。如今己方战场之上,所有妖族需要高高仰视那座城头,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会越来越高。 最终一座剑气长城,会成为蛮荒天下真正意义上的版图,此消彼长,风水轮流转,到时候再与那浩然天下对峙,就成了妖族进可攻退可守。 白莹开始饮酒,听闻浩然天下多仙家酒酿, 城头上那些心高气傲的剑仙,不是喜欢倾力出剑杀妖吗,只管痛快出剑,尽管捞取战功,反正都会被战功撑死的。 其实从那场十三之争开始,蛮荒天下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三场都以蛮荒天下惨败撤退告终的攻城战,皆是蛮荒天下用以演武而已。 剑气长城好似应运而生,崛起了一大拨以宁姚领衔的年轻天才。 其实蛮荒天下何尝不是。 拥有最老刑徒观照一部分魂魄的少年离真,当然是其中之一,死了便死了,老祖都不心疼,更不劳他白莹惋惜。 要知道如今也有那妖族年轻百剑仙一说,只以大道资质好坏、未来成就高低来定,不以暂时境界深浅、战力强弱划分,那大髯汉子的唯一弟子,背箧,在一百剑修当中,排名不过第三。 按照剑气长城的习惯,以往等到战事均势或是劣势之际,剑仙就会一起离开城头,将战场分割,出现在最前线,死死阻挡住妖族的后续攻势。 然后就轮到了地仙剑修和宁姚这些天才离开城头,在战场上双方绞杀,生生死死,各凭本事,各看天命。 到了那个时候,孱弱不堪的下五境剑修就会出现在城头上,一旦有大妖成功登上城头,哪怕被留守城头的疲惫剑仙拦截,依旧会殃及无数可怜蝼蚁。 不断有飞剑掠出城头,无数道剑光拖曳出无数条流萤,期间不断有剑修收取本命飞剑,退回城头,然后这些剑修就要退出城头第一线,去往靠近北边城头的那边温养飞剑,吞咽丹药,呼吸吐纳,重新积蓄灵气,与此同时,下一拨剑修迅速补上位置,轮番上阵,御剑阻敌。 这就是剑气长城最让蛮荒天下头疼的地方。 剑修大可以坐镇城头,一点一点消耗妖族大军的数量。 妖族也曾有那观战的大妖,亲眼目睹这副画卷过后,不得不伤感唏嘘一句,我族攻城,如那庞然大物,臃肿不堪,战场之上,坐等剥削,何其惨烈无助,何等徒劳无功。 剑气长城之上,出现了一位鬼鬼祟祟的黑衣少年,登上城头后,在邻近的衣坊剑坊设置的临时铺子,少年好似十分怕死,领了一件法袍套在外边,腰间悬佩一把剑坊制式长剑,然后撒腿飞奔,期间有蛮荒天下山岳被剑仙击碎,碎石飞溅,剑气长城极长,哪怕有剑仙出剑粉碎大半,依旧有那漏网之鱼,坠落在城头这边,声势极大,黑衣少年伸出双手,替几位躲避不及的中五境年轻剑修,挡下了那块大如屋舍的巨石,身材修长、面容普通的黑衣少年虽然挡下了大石,但是呕血不已,不等那些年轻剑修道一声谢,少年便擦了擦血迹,继续踉跄奔走。 最后这少年终于找到了一拨熟悉面孔。 在这之前,见到了不少情理之中的熟人,例如金丹瓶颈剑修庞元济,以及那个不待在哥哥高野侯身边、却赖在庞元济身边出剑的少女高幼清。 也见到一些意外之外、不太相熟之人,都站在苦夏剑仙身侧祭出本命飞剑,林君璧,朱枚,金真梦。 那拨来自中土神洲邵元王朝的年轻天才剑修,严律、蒋观澄都已撤离剑气长城,早已通过倒悬山跨洲渡船,据说是去南婆娑洲游历了。 苦夏剑仙留下,黑衣少年并不奇怪,但是林君璧三人留下,不但不是躲在城池里边远远观战,还有胆子亲身参与这场攻守战,少年还是觉得十分惊奇。 宁姚,叠嶂,陈三秋,董画符,晏啄,范大澈。 六人聚在一起,各自出剑杀妖。 叠嶂背巨剑镇嶽,这在剑气长城也是个趣事,因为大剑仙岳青的其中一把本命飞剑,名为雄镇五嶽。 这与那宝瓶洲剑仙魏晋的佩剑“高烛”,与齐狩半仙兵佩剑凑巧同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晏胖子佩剑紫电,正在骂骂咧咧,大骂那些妖族的臭不要脸,竟敢用下作手段阴我晏大爷。 董黑炭将佩剑名字极其脂粉气的那把“红妆”,横剑在膝。这位买东西从不花钱的董家子孙,倒是不骂那些妖族畜生,这会儿正在骂晏胖子出剑太软,飘来荡去的,跟醉酒后的陈三秋差不多。董画符的言语,历来喜欢一扫一大片。晏啄便说自己这种驾驭飞剑的路数,轨迹那叫一个捉摸不定,可不是乱来,其实是极有讲究的,不但对手察觉不到路线,因为连自己都琢磨不透,所以才最厉害。 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 ,剑来 初日照高城。 叠嶂,董画符,范大澈,选择了后撤。 宁姚,陈三秋,晏啄继续留在原地。 陈平安返回他们这边,换上了一张中年汉子的面皮,先帮着陈三秋、晏啄盯着点战场形势,偶尔开口提醒一句。 相较于必须言之精准的范大澈,与陈三秋和晏啄言语,陈平安就要简明扼要许多,细微处的查漏补缺而已。 更多是一些飞剑轨迹、落脚处选择的建议,一种快速复盘,争取从好变成更好而已。不是喝惯了酒,成了要好朋友,陈平安就会不把这两位金丹境剑修当回事,事实上,陈平安的凝神观战,观摩陈三秋和晏啄的出剑,获得了不少裨益。 然后陈平安就去找范大澈。 范大澈见着了汉子面容的陈平安,有些无奈,跟陈平安敌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祖坟不是冒青烟,是滚滚黑烟,棺材本压不住。 无奈之余,范大澈也很感恩,如果不是陈平安的出现,范大澈还要手忙脚乱很久。 陈平安蹲下身,抛给范大澈一壶竹海洞天酒,笑道:“记得念我的好。” 董画符说道:“用范大澈的钱,买下的酒水,回头再拿来送人情给范大澈,我学到了。”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往身上贴了一张黄纸除秽符,帮着祛除那股血腥气。 叠嶂笑问道:“去别处捡钱了?” 陈平安点头道:“随便逛逛。因为担心帮倒忙,给人招来暗处某些大妖的注意力,所以没怎么敢出力。回头打算跟剑仙们打个商量,独自负责一小段城头,当个诱饵,愿者上钩。到时候你们谁撤出战场了,可以过去找我,见识一下大修士的御剑风采,记得带酒,不给白看。” 董画符摇头道:“那我不去。” 叠嶂笑道:“我也算了。” 范大澈发现陈平安望向自己,硬着头皮说了句实诚话:“我不敢去。” 陈平安笑眯眯道:“大澈啊,人不去,酒可以到嘛,谁还稀罕见到你。” 叠嶂和董画符几乎同时起身,继续去往南边城头。 范大澈也想跟着过去,却被陈平安伸手虚按,示意不着急。 陈平安说道:“与这些朋友并肩作战,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好像给他们帮忙一次,就拖了后腿一次?” 范大澈点了点头。 陈平安笑道:“有了这么想的念头后,其实不是坏事,只不过想要更好,你就该压下这些念头了,范大澈,别忘了,你是一位龙门境瓶颈剑修,如今还不到三十岁。知道在我们浩然天下那边,哪怕是被誉为剑修如云的那个北俱芦洲,一位早晚都会跻身金丹的剑修,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年轻俊彦吗?”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不是浩然天下有我这么个人,浩然天下就都是陈平安这样的人。与你我差不多岁数的山上同龄人当中,只说杀敌的斤两,比我更好的,当然也会有,应该还不少。但是比我不如的,很多,极多。” 陈平安缓缓说道:“在我的家乡,东宝瓶洲,我走过的很多江湖,你范大澈若是在那边修行,就会是一个王朝举国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你可能会觉得以前我经常开玩笑,说自己好歹是堂堂五境大修士,是调侃是自嘲,其实不全是,在我家乡那边,一头洞府境妖族、鬼魅,就是那当之无愧的大妖,就是惊世骇俗的厉鬼。你想想看,一个先天剑胚的金丹剑修,可能也就三十来岁,在宝瓶洲那边,是怎么个高高在上?” 范大澈点点头,“以前没想过这些,对于浩然天下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资质算凑合,但是不够好。” 陈平安笑了笑,摊开两只手,双指并拢在两端点了点,“我所说之事,范大澈在宁姚陈三秋他们身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是一种极端,范大澈在我家乡那边,好像可以仗剑敌国,是另外一个极端。自然都不可取。” 陈平安收起一手,一手握拳,在先前那条线的中间晃了晃,“事情可以有那极端,无法避免,但是一位剑修的道心,应当落在此处,岿然不动。身外事,往大了说去,就真的只是身外事,很难被我们完全掌控,可是修道之人的本心,永远只是你我手边事,近在咫尺,是可以随时随地磨砺精进的本家功夫。人身小天地,于天地不过是立锥,可是人心包罗万象,能够比天地更高更大,尤其是剑修,思虑所及,飞剑所至,身心性命皆自由。这句话,我觉得很对。与你手上这壶酒水,一起白送你了。” 范大澈眼神澄澈,痛饮一口酒水,擦了擦嘴角,沉声道:“陈平安,这些话,如果是你以前与我说,我兴许就只是听得一个明白,但是未必真正听得进去,现在不一样,我懂。” 陈平安微笑道:“其实都一样,我也是吃过了大大小小的苦头,走走停停,想这想那,才走到了今天。” 范大澈沉默片刻,突然好奇问道:“与酒水一起送我的那句话,是哪位圣贤高人说的?我越琢磨,越有道理。” 陈平安伸出手心摩挲着下巴,“大澈啊,你这小脑阔儿不灵光就算了,咋个眼神也不太好啊。” 范大澈笑着起身,使劲一摔手中酒壶,就要去往陈三秋他们身边。 不曾想陈平安一个伸手,抓住空酒壶,起身大骂道:“小小龙门境剑修,在堂堂二境大修士面前,装你大爷的豪杰气概,酒壶不要钱啊。” 范大澈有些心虚,快步离开,只是忍不住转头,看到那个二掌柜,歪着头,手指抵住鬓角那边,然后缓缓摘下一张伪装面皮。 范大澈问道:“陈平安,就是忘不了她,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陈平安将那张朱敛打造的面皮收入袖中,笑道:“只说痴情种痴心一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范大澈疑惑道:“当初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不是这么说的啊?骂得我狗血淋头。” 神色萎靡的陈平安取出养剑葫,喝了口酒,笑道:“没力气跟你讲这里边的学问,自己琢磨去。还有啊,拿出一点龙门境大剑仙的气魄来,公鸡吵架头对头,剑修打架不记仇。” 陈平安其实已经不再担心范大澈的情伤,范大澈在他们这边好像修行、言行都不出彩,但是陈平安可以笃定,范大澈的修道之路,可以很长远。陈平安当下比较忧心的,是怕范大澈听过了自己那番道理,知道了,结果发现自己做不到,或者说做不好,就会是另外一种麻烦。 一个道理,不曾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否定,知道了并且认可,就是一种肯定,做不到,是一种再次否定。 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就是那个道理走到了绝路,走到了心路上的葬身之地,尸骨无存的那种。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与此道理类似的一连串学问,都会跟着死亡,会一死一大片。 不曾想范大澈说道:“我若是接下来暂时做不到你说的那种剑心坚定,无法不受陈三秋他们的影响,陈平安,你记得多提醒我,一次不行就两次,我这人,没啥大优点,就是还算听劝。” 陈平安笑道:“好说。” 范大澈最后说道:“那你也听我一句劝,这场大战有得打,不差这几天半个月的,你先好养伤再回城头,不然一直这么继续下去,到了将来需要我们离开城头奔赴战场的时候,你很难恢复到巅峰。你是我的护阵剑师,你就算不担心自己,也好歹担心担心我的这条小命,以后还想不想喝不花钱的酒水了?” 陈平安点头道:“有道理。” 陈平安还真就祭出符舟,离开了城头。 范大澈到了南边墙头那边,宁姚朝他点头笑道:“谢了。” 范大澈想要绷住脸色,只是做不到,干脆便笑了起来。 董画符点评道:“傻了吧唧的。” 一行人当中,飞剑杀敌最为潇洒写意的陈三秋微笑道:“董黑炭,你有本事让宁姚与你道一声谢?” 董画符转头问道:“宁姐姐,能不能与我道声谢?” 宁姚始终目视前方,打赏了一个滚字。 董画符点点头,表示笑纳了,然后转头望向陈三秋和范大澈,问道:“宁姐姐从来不与我客气,你们可以吗?” 陈三秋高高竖起大拇指。 范大澈深呼吸一口气,祭出本命飞剑,剑光一闪,掠下城头。 陈平安驾驭符舟,无所事事,便学自己的弟子学生,趴在渡船船头,以手划船,好像真的快了些? ———— 大战间隙,几个来自外乡的年轻剑修,从城南撤到了城北墙头那边,另外一批养精蓄锐的本土剑修,默然顶替位置。只是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后者脸上大多有了些笑意。 郁狷夫坐在北边墙头上,嚼着最后一块烙饼,一身拳意盎然,却始终不得出拳,这让登了城头只能观战的郁狷夫,生平第一次,对于武学境界的登高,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渴求,七境金身,终究不似八境远游,只要跻身了远游境,就可以如那练气士御风,就可以出拳酣畅。 朱枚脸色惨白,心有余悸,擦了擦额头汗水,一言不发。 在她祭出本命飞剑后,数次险境,要么被苦夏剑仙护阵,要么是被金真梦救援,就连依旧只是观海境剑修的林君璧,都帮助了她一次,若非林君璧看破一位妖族死士的伪装,故意出剑引诱对方祭出杀手锏,最终林君璧在电光火石之间撤离飞剑,由金真梦顺势出剑斩妖,朱枚肯定就要伤及本命飞剑,哪怕大道根本不被重创,却会就此退下城头,去那孙府乖乖养伤,从此整场战事就与她完全无关了。 林君璧在与金真梦说着先前战事的心得。 这应该是林君璧第一次与金真梦私底下如此闲聊,说那双方出剑的得失、瑕疵、纰漏与诸多精妙处。 金真梦笑意和煦,虽然依旧言语不多,但是明显与林君璧多了一份亲近。 这也是金真梦第一次觉得,林君璧这位仿佛终年不染尘埃的天才少年,破天荒有了些人味儿。 林君璧取出一只邵元王朝造办处打造的精致小瓷瓶,倒出三颗丹丸,不同的色泽,自己留下一颗鹅黄色,其余两颗鸦青色、春绿色丹药,分别抛给金真梦和朱枚。 金真梦和朱枚大同小异,皆是犹豫了一下,仍然选择收下,三人各自吞咽丹药。 林君璧开始屏气凝神,呼吸吐纳,丹丸逐渐消融,沛然灵气涌入几座关键气府。 林君璧分出一份心神,继续反复推敲当初那场问心局的末尾。 每复盘一次,就能够让林君璧道心圆满一丝。 当初那个自称崔东山的白衣少年郎,在从棋盘上捻子收入棋罐的过程当中,问了一个问题,问林君璧敢不敢留在剑气长城出剑杀妖。 林君璧说敢,只是风险太大,利益太小,似乎不太值当。 “不是建议,是命令。因为你太蠢,所以我只好多说些,免得我之好心,被你炒成一盘驴肝肺。使得原本一件天大好事,反过来成为你抱怨我的理由,到时候我打死你,你还觉得委屈。” 崔东山双指捻住一颗棋子,晃了晃,“第一,留下后,杀了多少头大妖,根本不重要,若是能够多杀些,赢得一两位剑仙的认可,是更好。” 崔东山将那颗棋子随便丢入棋罐当中,再捻棋子,“第二,有苦夏在你们身旁,你自己再注意分寸,不会死的,苦夏比你更蠢,但终究是个难得的山上好人,所以你越像个好人,出剑越果决,杀妖越多,那么在城头上,每过一天,苦夏对你的认可,就会越多,苦夏本就心存死志,所以说不得某一天,苦夏愿意将死法换一种,无非是为自己,变成了为你林君璧,为了邵元王朝未来的国之砥柱。到了这一刻,你就需要注意了,别让苦夏剑仙当真为了你战死在此地,你林君璧必须不断通过朱枚和金真梦,尤其是朱枚,让苦夏打消那份慷慨赴死的念头,护送你们离开剑气长城,记住,哪怕苦夏剑仙执意要孤身返回剑气长城,也该将你们几个一路护送到南婆娑洲,他才可以转头返回,如何做,意义何在,我不教你,你那颗年纪不大就已生锈的脑子,自己去想。” 崔东山丢入棋罐第二颗棋子,“第三,你离开倒悬山的归途,与朱枚、金真梦相处,从始至终,要点到为止,切不可画蛇添足,试图收买人心。不妨教你一个诀窍,平时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林君璧,依旧是那骨子里自视清高的林君璧,与先前城头上出剑杀妖的林君璧,必须判若两人,否则你会前功尽废。朱枚和金真梦,不是严律蒋观澄之流,后者人心务实,前者相对务虚,是两种天地。你自己好好掂量。” “第四,回了中土神洲那座文风鼎盛的邵元王朝,你就闭嘴,只字不提,闭不上嘴,你就滚去闭关谢客。你在闭嘴之前,当然应当与你先生有一番密谈,你坦诚相待便是,除我之外,大事小事,不用藏掖,别把你先生当傻子。国师大人就会明白你的企图心,非但不会反感,反而欣慰,因为你与他,本就是同道中人。他自然会暗中帮你护道,为你这个得意弟子做点先生的分内事,他不会亲自下场,为你扬名,手段太下乘了,相信国师大人不但不会如此,还会掌控火候,反其道行之。严律这个比你更蠢的,反正已经是你的棋子,回了家乡,自会做他该做的事情,说他该说的话。但是国师却会在邵元王朝封禁风声,不允许肆意夸大你在剑气长城的经历。然后你就可以等着学宫书院替你说话了,在此期间,林君璧越是缄口不言,邵元王朝越是保持沉默,四面八方的赞誉,都会自己找上门来,你关了门都拦不住。” “不光是邵元王朝,所有周边王朝、藩属,帝王将相公卿,山上修道之人,山下的市井江湖,都会知道有个少年林君璧,远游剑气长城,临战敢不退,出剑能杀妖。” 崔东山双指捻棋子,笑问道:“在这‘第四’当中,最细微处在何处?好好想,答案别让我失望。” 林君璧回答道:“让我先生觉得我的为人处世,犹然略显稚嫩,也让先生可以做点自己学生如何都做不成的事情,先生心里边就不会有任何芥蒂。” 崔东山丢了那枚棋子,“还好,总算还不至于蠢到死。等着吧,以后剑气长城的战事越惨烈,浩然天下被一棍子打懵了,稍稍清醒几分,你林君璧在剑气长城的事迹,就会越有含金量。” 崔东山再次捻起一枚棋子,讥笑道:“便是那些与你先生分属不同文脉道统的儒家圣人,君子贤人,也会对你林君璧刮目相看。国师将你视为愈发大道可期的关门弟子,儒家书院学宫却未必继续将林君璧视为王朝国师的弟子,此间玄妙,自己多多体会,会让你如饮醇酒的。” 崔东山晃着手指和棋子,“但是别得意忘形,所有今日之赞誉,都会成为他日之非议,赞誉与非议之人,又往往是同一拨人。这又是一妙,想明白了,又是醇酒一壶,十分醉人。” 崔东山丢了手中棋子,砸在棋罐当中,棋子磕碰,响声清脆,抖了抖袖子,“严律此人,可以善加利用。朱枚此人,必须获得她的认可,尤其是后者,双方关系处置妥当了,你会有意外之喜。” 林君璧轻声问道:“是朱枚背后的家族?” 崔东山摇头道:“不止于此。你真是浆糊脑子,下什么棋?走一步只看一两步,就想要赢棋?” 林君璧诚心诚意道:“请崔先生为我解惑。” 崔东山说道:“朱枚说了什么,不比郁狷夫亲眼见到了什么,差不多。两位女子形影不离,关系亲昵且纯粹,什么话不会说?郁狷夫认可朱枚的人品,朱枚认可你林君璧,自然会为你说几句真正意义上的公道话,正因为是朱枚的纯真,郁狷夫才听得进去。那么你在剑气长城的那点拙劣城府,在郁狷夫眼中,非但不会成为邵元王朝林君璧的人生瑕疵,反而可以加重她对你的正面看法。此说,可以理解?” 林君璧轻声道:“晚辈怕理解有误,不够深远,愿闻其详。” 崔东山笑道:“人无半点毛病,最不可亲。一旦否定了你,再认可你,这种认可,会比初次见面就认可,更加坚定不动摇。这都不理解?下棋也不会,人心也看不懂,我都有些后悔了,要与你做这长远买卖。怎么感觉是要亏钱的意思?林君璧,与你下棋那么多局,我无半点忧虑,不曾想与你联手做生意,反而忧心忡忡,如何是好?” 林君璧欲言又止。 崔东山眯起眼睛,“只会问不会想?你知不知道我的耐心有限,我会宰掉你的,知道为什么吗?回答错了,你就死了。” 林君璧额头渗出汗水,“我可以自己蠢死,但是不可以连累崔先生眼光出差,找了个蠢人做买卖。” 崔东山微笑道:“好小子,还是可以教的嘛。” 崔东山手心贴在棋罐里边的棋子上,轻轻摩挲,随口说道:“一个足够聪明却又敢不惜死的中土剑修,同为中土神洲出身的纯粹武夫郁狷夫,是不会讨厌的。郁家人,甚至是那个老匹夫周神芝,对于一个能够让郁狷夫不讨厌的少年剑修,你以为会如何?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吗?郁家老儿,周神芝,这些个老不死,对于原先那个林君璧,那种所谓的半吊子聪明人?会见得少了?郁家老儿一手掌控了两大王朝的覆灭、崛起,什么样的聪明人没见过。周老匹夫活了数千年,见惯了世事起伏,他们见得少的,是那种既聪明又蠢的年轻人,朝气勃勃,不把天地放在眼中,偏偏身上充满了一股子愣劲,敢在某些大是大非之上,不惜名利,不惜命。” 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 丘垅和刘娥都很震惊,因为剑气长城的二掌柜,从来不曾这么被人欺负,好像永远只有二掌柜坑别人的份。 桃板这么轴的一个孩子,护着酒铺生意,可以让叠嶂姐姐和二掌柜能够每天挣钱,就是桃板如今的最大愿望,可是桃板这会儿,还是放弃了仗义执言的机会,默默端着碗碟离开酒桌,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孩子总觉得那个身材高大、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真厉害,以后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千万不要成为二掌柜这样的人,哪怕也会经常在酒铺这边与人大笑言语,明明每天都挣了那么多的钱,在剑气长城这边大名鼎鼎了,可是人少的时候,便是今天这般模样,心事重重,不太快活。 刘羡阳松开陈平安,坐在已经让出些长凳位置的陈平安身边,向桃板招手道:“那小伙计,再拿一壶好酒和一只酒碗来,账记在陈平安头上。” 桃板望向二掌柜,二掌柜轻轻点头,桃板便去拎了一壶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虽说不太希望变成二掌柜,可是二掌柜的生意经,无论卖酒还是坐庄,或是问拳问剑,还是最厉害的,桃板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可以学一学,不然自己以后还怎么跟冯康乐抢媳妇。 陈平安自己那只酒壶里还有酒,就帮刘羡阳倒了一碗,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刘羡阳没有着急给出答案,抿了一口酒水,打了个哆嗦,哀愁道:“果然还是喝不惯这些所谓的仙家酒酿,贱命一条,一辈子只觉得糯米酒酿好喝。” 陈平安笑道:“董水井的糯米酒酿,其实带了些,只不过给我喝完了。” 刘羡阳一肘砸在陈平安肩头,“那你讲个屁。” 陈平安揉了揉肩膀,自顾自喝酒。 刘羡阳喝了一大口酒,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街,“跟着同窗们一起来这边游历,来的路上才知道剑气长城又打仗了,吓了我半死,就怕先生夫子们一个热血上头,要从饱腹诗书的肚子里边,拿出几斤浩然正气给学生们瞧瞧,然后吭哧吭哧带着我们去城头上杀妖,我倒是想要躲在倒悬山四大私宅的春幡斋里边,一心读书,然后远远看几眼与春幡斋齐名的猿蹂府、梅花园子和水精宫,但是先生和同窗们一个个大义凛然,我这人最好面子,命可以被打掉半条,但是脸绝对不能被人打肿,就硬着头皮跟过来了。当然了,在春幡斋那边听了你的不少事迹,这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得劝劝你,不能由着你这么折腾了。” 陈平安不说话,只是喝酒。 天底下最絮叨的人,就是刘羡阳。 陈平安领教了很多年。 当年三个人相处,大概就是刘羡阳与顾璨一言不合就吵架开骂,陈平安都懒得劝架,听着就是,反正一大一小,吵也吵不到哪里去,刘羡阳与人吵架好像从来没输过,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吵架的输赢,永远笑嘻嘻乐呵呵,顾璨往往明明嘴上吵架已经赢了,将刘羡阳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结果到最后还是顾璨自己更加窝心,就追着刘羡阳打,气急了,顾璨就会抄树枝,砸石子,刘羡阳哪怕不小心被石子砸中,倒也不生气。顾璨曾经说过,刘羡阳这个人没半点好,穷命贱命光棍命,唯一还算可以的,就是不记仇,更不会仗着气力大就揍人。 那会儿,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活法,谁的道理也不会更大,也没有什么清晰可见的对错是非,刘羡阳喜欢说歪理,陈平安觉得自己根本不懂道理,顾璨觉得道理就是力气大拳头硬,家里有钱,身边狗腿子多,谁就有道理,刘羡阳和陈平安只是年纪比他大而已,两个这辈子能不能娶到媳妇都难说的穷光蛋,哪来的道理。 可是那会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一起插秧抢水,从晒谷场的缝隙里边摘那豆苗,三人总是开心的时光更多一些。 陈平安在刘羡阳喝酒的间隙,这才问道:“在醇儒陈氏那边求学读书,过得怎么样?” 刘羡阳笑道:“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的,这十多年,不都过来了,再差能比在小镇那边差吗?” 刘羡阳似乎喝不惯这竹海洞天酒,更多是小口抿酒,“所以我是半点不后悔离开小镇的,最多就是无聊的时候,想一想家乡那边光景,庄稼地,乱糟糟的龙窑住处,巷子里边的鸡粪狗屎,想也想,可也就是随便想一想了,没什么更多的感觉,如果不是有些旧账还得算一算,还有人要见一见,我都没觉得必须要回宝瓶洲,回了做什么,没啥劲。” 刘羡阳摇摇头,重复道:“真没啥劲。” 陈平安突然只是说了一个名字,便不再言语,“顾璨。” 刘羡阳嗤笑道:“小鼻涕虫从小想着你给他当爹,你还真把自己当他爹了啊,脑子有病吧你。不杀就不杀,良心不安,你自找的,就受着,若是杀了就杀了,心中悔恨,你也给我忍着,这会儿算怎么回事,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怎么,本事大了,读了书你就是君子圣贤了,学了拳修了道,你就是山上神仙了?” 刘羡阳说得恼火了,一巴掌推在陈平安脑袋上,“顾璨?小鼻涕虫都不愿意喊了?!” 刘羡阳越说越气,倒了酒也不喝,骂骂咧咧道:“也就是你婆婆妈妈,就喜欢没事找事。换成我,顾璨离开了小镇,本事那么大,做了什么,关我屁事。我只认识泥瓶巷的小鼻涕虫,他当了书简湖的小魔头,滥杀无辜,自己找死就去死,靠着做坏事,把日子过得别谁都好,那也是小鼻涕虫的本事,是那书简湖乌烟瘴气,有此灾殃谁去拦了?我刘羡阳是宰了谁还是害了谁?你陈平安读过了几本书,就要处处事事以圣贤道德要求自己做人了?你那会儿是一个连儒家门生都不算的门外汉,这么牛气冲天,那儒家圣人君子们还不得一个个飞升上天啊?我刘羡阳正儿八经的儒家子弟,与那肩挑日月的陈氏老祖,还不得早个七百八年就来这剑气长城杀妖啊?不然就得自己纠结死憋屈死自己?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怎么活成了这么个陈平安,我记得小时候,你也不这样啊,什么闲事都不爱管的,闲话都不爱说一句半句的,是谁教你的?那个学塾齐先生?他死了,我说不着他,再说了死者为大。文圣老秀才?好的,回头我去骂他。大剑仙左右?就算了吧,离着太近,我怕他打我。”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一直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刘羡阳抬起手,陈平安下意识躲了躲。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举起酒碗喝了口酒,“知道我最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你有今天的家底,看上去贼有钱了,成了当年我们那拨人里边最有出息的人之一,因为我很早就认为,陈平安肯定会变得有钱,很有钱,也不是你混成了今天的这么个瞧着风光其实可怜的惨况,因为我知道你从来就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刘羡阳举起酒碗,“我最想不到的一件事,是你学会了喝酒,还真的喜欢喝酒。” 刘羡阳提起酒碗又放回桌上,他是真不爱喝酒,叹了口气,“小鼻涕虫变成了这个样子,陈平安和刘羡阳,其实又能如何呢?谁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那么多我们不管怎么用心用力,就是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情,一直就是这样啊,甚至以后还会一直是这样。我们最可怜的那些年,不也熬过来了。” 刘羡阳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脑袋,“你帮着小鼻涕虫做了那么多弥补过错的事情,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我到底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知道天底下就缺你这种自己揽麻烦上身的傻子。” 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 宁姚落座后,刘娥赶紧送过来一壶最好的青山神酒水,少女放了酒壶和酒碗就走,没忘记帮着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年轻人,补上一只酒碗,少女没敢多待,至于酒钱不酒钱的,赔钱不赔钱的,别说是刘娥,就是最紧着店铺生意的桃板都没敢说话。少年少女和桃板一起躲在铺子里边,先前二掌柜与那个外乡人的对话,用的是外乡口音,谁也听不懂,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二掌柜今天有点奇怪。 再然后,宁姚坐下,他们三个便听不见那边的言语了。 宁姚倒了一碗酒水,直截了当说道:“老大剑仙是说过,没有人不可以死,但是也没说谁就一定要死,连都我不觉得自己非要死在这里,才算对得起宁府和剑气长城,所以怎么都轮不到你陈平安。陈平安,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什么以后的大剑仙陈平安,你能成为剑修是最好,成为不了剑修,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那就当纯粹武夫,还有那心气,愿意当读书人,就当读书人好了。”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 刘羡阳却摇头,压低嗓音,好似在自言自语:“根本就没有明白嘛。” 宁姚皱了皱眉头,转头看了眼剑气长城那边,“只不过老大剑仙之前不许我多说,说他会看顾着点你,有意让你多想一点,不然白瞎了这趟游历,死中觅活,并且靠自己活了,才是砥砺道心并且孕育出剑胚的最好法子。不然别人给你,帮你,哪怕只是搀扶一把,指点迷津一两次,都要少了点意思。” 刘羡阳还是摇头,“不爽利,半点不爽利。我就知道是这个鸟样,一个个看似毫无要求,其实恰好就是这些身边人,最喜欢苛求我家小平安。” 宁姚不理睬刘羡阳,积蓄说道:“有此待遇,别觉得自己是孤例,就要有负担,老大剑仙看顾过的年轻剑修,万年以来,不在少数。只是有些说得上话,更多是只字不提,剑修自己浑然不觉。其实一开始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意义,没答应老大剑仙,但是老大剑仙又劝我,说想要再看看你的人心,值不值得他归还那只槐木剑匣。” 陈平安笑道:“我还以为老大剑仙忘了这茬,就跟提亲一样。” 刘羡阳伸出手指,轻轻旋转桌上那只白碗,嘀咕道:“反正剑术那么高,要给晚辈就干脆多给些,好歹要与身份和剑术匹配。” 桌底下,陈平安一脚使劲踩在刘羡阳脚背上。 刘羡阳伸出并拢双指,好似掐剑诀,竖在身前,“不疼不疼,王八趴窝!” 宁姚其实不太喜欢说这些,许多念头,都是在她脑子里打了一个旋儿,过去就过去了,如同洗剑炼剑一般,不需要的,不存在,需要的,已经自然而然串联起下一个念头,最终成为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又最终往往在剑术剑意剑道上得以显化,仅此而已,根本不太需要诉诸于口。 但今天是例外。 宁姚想了想,说道:“老大剑仙如今思虑不多,岂会忘记这些事情。老大剑仙曾经对我亲口说过,他什么都不怕,只怕欠账。” 宁姚又补充道:“思虑不多,所思所虑,才能更大。这是剑修该有的心境。剑修出剑,应该是大道直行,剑光明亮。只是我也担心自己历来想得少,你想得多,偏偏又不怎么会犯错,担心我说的,不适合你,所以就一直忍着没讲这些。今天刘羡阳与你讲清楚了,公道话,私心话,良心话,都讲了,我才觉得可以与你说这些。老大剑仙那边的叮嘱,我就不去管了。” 宁姚最后说道:“我反正这么点想法,不管剑气长城守不守得住,我们都得一起活着,你我谁都不能死!以后出剑也好,出拳也罢,反正只会更多,因为你我都不是那种忘性大的人,这一点,你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哪怕是老大剑仙和左右,都不用与他们证明,我知道了就行。所以你愧疚什么?将来谁敢在此事上说事,你爱讲道理,我历来不喜欢,只要被我听见了,就是与我问剑。” 陈平安笑容灿烂,说道:“这次是真知道了!” 刘羡阳一巴掌拍在桌上,“弟媳妇,这话说得敞亮!不愧是能够说出‘大道自行,剑光明亮’的宁姚,果然是我当年一眼瞧见就知道会是弟媳妇的宁姚!” “刘羡阳,这碗酒敬你!来得晚了些,总好过不来。” 宁姚一口饮尽碗中酒,收起了酒壶和酒碗在咫尺物当中,起身对陈平安道:“你陪着刘羡阳继续喝酒,养好伤,再去城头杀妖。” 刘羡阳与陈平安一起站起身,笑嘻嘻道:“弟媳妇能这么讲,我就放心多了。都怪我离开家乡太早,不然谁喊弟媳妇谁喊嫂子都不好说。” 陈平安一肘打在刘羡阳心口。 宁姚笑问道:“泥瓶巷那个喜欢斜眼看人、说些怪话的女子,如何了?” 刘羡阳呲牙咧嘴揉着心口,苦瓜脸道:“说人不揭短,打人不挠脸,这是我们家乡市井江湖的第一要义。” 宁姚御剑离去,剑气如虹。 刘羡阳啧啧称奇道:“扭扭捏捏的陈平安,找了个这么个干脆利落的媳妇,咄咄怪事啊。” 陈平安收回视线,坐下身,没有饮酒,双手笼袖,问道:“醇儒陈氏的学风如何?” 关于醇儒陈氏,除了那本骊珠洞天的老黄历之外,以及享誉天下的南婆娑洲陈淳安,真正接触过的颍阴陈氏子弟,就只有那个名叫陈对的年轻女子,当年陈平安和宁姚,曾经与陈对以及那位龙尾溪陈氏嫡孙陈松风,还有风雷园剑修刘灞桥,一起进山,去寻找那棵于书香门第而言意义非凡的坟头楷树。 陈平安当年对那外乡女子的印象,不好不坏。 刘羡阳不爱喝酒,便要了一碗阳春面和一碟酱菜,搅拌在一起,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三两口就吃完了阳春面,然后愣在那边,看着空碗,片刻后转头问道:“这阳春面收不收钱?” 陈平安摇头道:“除了酒水,一概不收钱。” 刘羡阳恍然道:“我就说嘛,这么做买卖,你早给人砍死了。” 刘羡阳想起先前陈平安的问题,说道:“在那边求学,安稳得很,我刚到那边,就得了几份重礼,就是翻书风、墨鱼那几样,后来都寄给你和小鼻涕虫了。在醇儒陈氏那儿,没什么坎坷可言,就是每天听夫子先生们传道授业解惑,偶尔出门游学,都很顺遂,我经常会去江畔一个大石崖上看风景,没办法,醇儒陈氏被誉为天下牌坊集大成者,就没一个地儿像我们家乡,只有那水边的石崖,有点像我们仨当年经常去耍的青牛背。我哪怕想要与你倒苦水,装一装可怜,都没机会。比起你来,果然还是我的运气更好些,希望以后继续保持。” 陈平安松了口气。 刘羡阳笑道:“就算真有那小媳妇似的委屈,我刘羡阳还需要你替我出头?自己摸一摸良心,打从我们两个成为朋友,是谁照顾谁?” 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你差点被正阳山那头老畜生打死,后来还不是我替你稍稍出了口恶气?” 与刘羡阳说话,真不用计较面子一事。不要脸这种事情,陈平安觉得自己至多只有刘羡阳的一半功夫。 刘羡阳依旧一脚踩在长凳上,以筷子敲桌面,故作高深道:“你这就不清楚了吧,那都是我算准了的,若非如此苦肉计,你一个泥瓶巷的小泥腿子,那会儿长得还没我一半俊俏,瘦竹竿子外加黑炭一个,能有机会接近宁姚?你自己说,谁才是你们俩最大的媒人?” 陈平安呵呵一笑。 刘羡阳有些忧愁,“不曾想除了家乡糯米酒之外,我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喝酒,不是与自己未来媳妇的交杯酒。我这兄弟,当得也够义气了。也不晓得我的媳妇,如今出生了没有,等我等得着急不着急。” 陈平安喝着酒,刘羡阳离了家乡,便没喝过酒,多半是真的。 “醇儒陈氏里边,多是好人,只不过一些年轻人该有的臭毛病,大大小小的,肯定难免。” 刘羡阳笑道:“我在那边,也认识了些朋友,比如其中一个,这次也来了剑气长城,是陈对那婆娘的亲弟弟,名叫陈是,人很不错,如今是儒家贤人了,所以当然不缺书生气,又是陈氏子弟,当然也有些大少爷气,山上仙气,更有,这三种脾气,有些时候是发一种脾气,有些时候是两种,少数时候,是三种脾气一起发作,拦都拦不住。” 陈平安问道:“你如今的境界?” 看不出深浅,只知道刘羡阳应该是一位中五境练气士。 刘羡阳摆摆手,“别问。不然你要羞愤得抱头痛哭。” 陈平安无奈道:“关于我的事情,能够传到春幡斋那边,肯定不是开店铺这些,几场打架,你不都听说了?” 刘羡阳问道:“你这会儿是剑修?” 陈平安只得摇头。 刘羡阳再问:“几境练气士?” 陈平安不想说话。 刘羡阳指了指地面,“那还不蹲下与刘大爷说话?”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好歹还是一位七境武夫。” 刘羡阳一脸错愕道:“打了个姑娘,你还有脸说?”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是中五境剑修了?” 刘羡阳伸出双手,扯了扯衣领,抖了抖袖子,咳嗽几声。 陈平安已 经转移话题,“除了你那个朋友,醇儒陈氏这一次还有谁来了?” 刘羡阳笑道:“你管这些做什么。” 陈平安也抖了抖衣袖,玩笑道:“我是文圣嫡传弟子,颍阴陈氏家主是亚圣一脉的嫡传,你在醇儒陈氏求学,按照浩然天下的文脉道统,你说这辈分怎么算?” 刘羡阳笑道:“巧了,陈氏家主这次也来了剑气长城,我刚好认识,经常与老人请教学问。至于咱俩辈分到底该怎么算,我先问过这位前辈再说。” 陈平安收敛笑意,故作尴尬神色,低头喝酒的时候,却聚音成线,与刘羡阳悄然说道:“不要着急返回宝瓶洲,留在南婆娑洲都行,就是不要去宝瓶洲,尤其是桐叶洲和扶摇洲,千万别去。正阳山和清风城的旧账,拖几年再说,拖到了剑仙再说,不是上五境剑仙,如何破开正阳山的护山大阵?我计算过,不用点心机和手腕,哪怕你我是玉璞境剑修的战力了,也很难在正阳山那边讨到便宜,正阳山的剑阵,不容小觑,如今又有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婴剑修,已经闭关九年之久,看种种迹象,成功破关的可能性不小,不然双方风水轮流转,风雷园上任园主李抟景一死,正阳山好不容易可以扬眉吐气,以正阳山多数祖师堂老祖的性情,早就会报复风雷园,绝不会如此容忍黄河的闭关,以及刘灞桥的破境成长。风雷园不是正阳山,后者与大骊朝廷关系紧密,在山下关系这一点上,黄河和刘灞桥,继承了他们师父李抟景的处世遗风,下山只走江湖,从不掺和庙堂,所以只说与大骊宋氏的香火情,风雷园比正阳山差了太多太多。阮师傅虽然是大骊首席供奉,大骊于公于私都会敬重拉拢,所以后来又在旧山岳地带,划拨出一大块地盘给龙泉剑宗,但是帝王心性,年轻皇帝岂会容忍龙泉剑宗逐渐坐大,最终一家独大?岂会任由阮师傅招徕一洲之地的绝大部分剑修胚子,至多是以观湖书院为界线,打造出龙泉剑宗和正阳山一南一北对峙格局,所以正阳山只要有机会出现一位上五境剑修,大骊一定会不遗余力帮助正阳山,而大骊奇人异士,以便压胜朱荧王朝的气运,继而掣肘龙泉剑宗。” “正阳山这种门派,哪怕是与你我结仇的,但是不否认,做人也好,做山上神仙也罢,正阳山修士都极有手腕,别的不说,只讲那可怜女子,撇开里边的恩怨情仇不提,只看结果,终究是能够以情困住李抟景,使得李抟景毕生都未能跻身上五境,在这其中,正阳山祖师堂肯定对那女子说了许多重话,能够伤到李抟景的剑心道心,绝对不是那女子品行不佳,辜负深情那么简单,李抟景的眼光与胸襟,绝对不会让他因此而消沉,所以极有可能是正阳山让李抟景发现了一个真相,那女子痴情于李抟景,半点不假,恰恰是用情极深,然后那女子最终选择了师门,或是做了一些让李抟景无法接受、更无法释怀的事情,如此一来,才让李抟景在她死后,依旧愤恨难平数百年。一个家族,家风如何,一座门派,门风如何,看大人物在几件大事上的取舍,再看他们传道调教出来的晚辈性情,最后再看底层人氏的利益取舍习惯,高中低皆看,便很难出错了。当年清风城许氏那妇人,与正阳山搬山猿既是盟友,却有相互算计,如今如何,双方还不是关系稳固的盟友?说到底还是意气相投,心性一致,利己者,表面朋友往往更多。你出剑只要不伤及里子和根本,正阳山的表面朋友,依旧是正阳山的朋友,甚至会让许多原本对正阳山观感一般的修道之人,成为正阳山的朋友,甚至愿意为正阳山仗义执言。” “再说那当年那姓陶的小女孩,与那清风城许氏家主的儿子,两人如今性情如何,你要是愿意听,我这会儿就能与你说上十几件小事,家风熏陶使然,半点不令人意外。如今的正阳山,不再是李抟景在世时的正阳山,也不仅仅是李抟景一兵解、便再无人压制的正阳山,如今是一洲即一国的更大形势,你我需要考虑如何掐断大骊宋氏与正阳山的香火情,如何将正阳山与众多盟友切割开来,如何在问剑之前,就该捋顺正阳山内部三大山头的利益纠缠,看清楚所有祖师堂老祖的秉性人品,推断大敌临头之际,正阳山的压箱底手段。先想好这一切,你再出剑,就能够同样的出剑,可以让敌人难受百倍。出剑后,不光是伤在对方体魄上,更是伤在人心上,两者天壤之别,修士养伤,闭关而已,说不定还会让正阳山同仇敌忾,反而帮着他们聚拢人心士气,可若是出剑精准,伤及一人数人之外,还能够殃及人心一大片,到了那个时候,你我哪怕已经痛快出剑,酣畅收剑,正阳山自会人人继续揪心十年百年,自有十人百人,替你我继续出剑,剑剑伤人心。” 刘羡阳笑了起来,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就从半个哑巴变成半个絮叨鬼的陈平安,刘羡阳突然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语,“只要你自己愿意活着,不再像我最早认识你的时候那样,从来没觉得死是一件多大的事情。那么你走出骊珠洞天,就是最对的事情。因为你其实比谁都适合活在乱世中,这样我就真的放心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 当陈平安重返剑气长城后,选择了一处僻静墙头,负责守住长度约莫一里路的墙头。 一般而言,玉璞境剑仙之下,唯有元婴剑修才有此待遇,能够单独出剑,镇守一方,例如刚刚闭关破境成功的齐狩。 齐狩也一举成为剑气长城这场剑仙胚子大年份,所有同龄人当中,第一个跻身元婴境的剑修。 这是剑气长城的一条死规矩,亦是一种殊荣。 所以哪怕是宁姚,也需要与陈三秋他们配合出剑,庞元济和高野侯更不例外,只不过这几座天才齐聚的小山头,他们负责的城头宽度,比寻常元婴剑修更长,甚至可以与不少剑仙媲美。 陈平安之所以是例外,并且未曾引来非议,因为陈平安不算坏了规矩,他如今还不是剑修,只是一个养了几把飞剑的纯粹武夫。 加上陈平安自己愿意以身涉险,当那诱饵,主动吸引某些隐匿大妖的注意力,宁姚没说话,左右没说话,姚家老剑仙姚连云没说话,剑气长城其他剑仙,自然就更不会阻拦了。 凑巧陈平安和齐狩就成了邻居。 齐狩御剑不停,只是稍稍分心,瞥了眼陈平安,这家伙今天脸上倒是没有覆盖那些乱七八糟的面皮,穿了件自家青衫法袍,外边再加上一件衣坊法袍,将一把剑坊制式长剑横放在膝。当初斩杀离真,为陈平安立下大功的两件仙兵,暂时都没有现身。 如今才是攻守战初期,剑仙的众多本命飞剑,好似一线潮,位于战场最前方,阻滞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然后才是那些漏网之鱼,需要地仙剑修们祭剑杀敌,在那之后,若还有妖族侥幸不死,往往是冲过了第二座剑阵,就要迎来一窝蜂的中五境剑修飞剑,劈头盖脸当头砸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剑气长城的演武练剑,从洞府境到龙门境剑修,这三境剑修,哪怕境界暂时不高,却会随着越来越熟悉战场,以及与本命飞剑越来越心意相通,所有出剑,自然而然,会越来越快。 齐狩转移视线,看了眼陈平安的出剑。 当时陈平安出城与离真一战,齐狩当时正在闭关,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只能事后耳闻,哪怕是齐狩这般心傲气高的剑修,也承认那是件不大不小的遗憾事。 陈平安今天出剑,没有藏掖,四把飞剑齐出,好像临时抱佛脚,不知道与谁又学了一门障眼法,四把飞剑,只说样子,经常变幻不定,上五境和元婴境妖物,当然能够一眼两眼便看穿那些拙劣的障眼法,可只说对付战场上埋头前冲的妖族大军,已经足够了,被四把飞剑阻滞步伐后,很容易吃苦头,会被坑得比较惨。 还有点小讲究,冲到最前方的妖族,先死剑下,所以这使得许多妖物前冲依旧,只是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相较于陈平安的凝神专注,齐狩阻敌更加轻松,分心无碍自己战场的走势。 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可谓死伤惨重,不过离着这座城头依旧很远,对于齐狩这种经历了三场大战的剑修而言,应对得十分游刃有余,再者齐狩本身拥有三把本命飞剑,飞鸢速度极快,单对单,有优势,心弦最适合持久战,最不怕妖族的破糙肉厚、体魄坚韧,至于那把最为玄妙的飞剑跳珠,更得了道家圣人的极佳谶语,“坐拥星河,雨落人间”,与那大剑仙岳青的本命飞剑“云雀在天”,以及姚连云那把可以造就出座座云海的本命飞剑“白云深处”,是一个路数,最能够大规模伤敌。 故而齐狩虽然才刚刚跻身元婴境,但是守住一小段城头,十分轻松。一般而言,整体剑修,无论是灵气沛然的剑仙,还是灵气相对淡薄的中五境剑修,都到了需要精打细算的时刻,才开始称得上战事险峻,到时候城头之上就会险象环生,不得不撤出城头之人,或是战死当场的剑修,就会越来越多。 无论是已经走上修道之路的妖族修士,还是尚未能够幻化人形的妖族畜生,只要运气不佳,或是胆敢更换前冲路线,闯入了齐狩的辖境地盘,一律以飞剑飞鸢将其虐杀。 齐狩以飞鸢杀敌,历来手段残忍,喜好剥削妖族血肉,将其白骨裸露,生不如死。 一些相对难缠的,就交由第二把飞剑心弦去对付,僵持越久,对方胜算越小,因为给了心弦蓄势的机会,这把飞剑,可以比飞鸢出剑更快,并且能够在战场上凭借小天地中细微的灵气运转,自行寻觅敌人的关键窍穴。 齐狩看了眼远方战场上的遍地尸骸,当年第一次登城出剑,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在战场间隙,就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这些畜生为何不怕死。 有一位剑仙笑着给出答案,没有不怕死的,只不过蛮荒天下那边,命是最不值钱的,哪怕修士也一样,除非是成为了剑修,才可以改变命运,变得值点钱,没那么容易死在城头下边。 齐狩暂时都没有用上那把跳珠,暂时还没必要。 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攻守战,关键从来不在某一位剑仙出剑的绝世风采,不在某头大妖惊世骇俗的真身、神通,历来就是一个磨字,就看谁能磨死谁,相互消磨的,蛮荒天下是那不计其数的性命,剑气长城则是每一位剑修的灵气积蓄,谁先撑不住,就是输。 上一个剑气长城的大年份,剑仙胚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之所以差点满盘皆输,年轻天才死伤殆尽,就在于蛮荒天下几乎撑到了最后,也是那一场惨痛教训过后,赶赴倒悬山的跨洲渡船越来越多,剑气长城的纳兰家族、晏家开始崛起,与浩然天下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大肆购买原本剑修不太瞧得上眼的灵丹妙药、符箓法宝,以防万一。 而靠着渡船走一趟倒悬山就可以一本万利的买卖,浩然天下九大洲,出现了一个个崭新的仙家豪阀势力,盆满钵盈,富得流油,其中就有为首的皑皑洲刘氏,此外还有扶摇洲的山水窟,北俱芦洲的琼林宗,宝瓶洲的老龙城,以及作为一个重要中转枢纽重地的雨龙宗,等等。 隔着一个陈平安,是一位皑皑洲的女子剑仙谢松花,去年冬末才到的剑气长城,一直名声不显,住在了城头与城池之间的剑仙遗留私宅,遂愿山房,因为刚来剑气长城,并无半点战功,就只是暂住。谢松花几乎从来不与外人打交道,许多热闹,也都不曾露面。 当下她祭出本命飞剑后的声势,只能说十分庸碌,飞剑不快不慢,剑光剑意皆寻常,好像就只是刚好是能够杀敌而已。 齐狩忍不住看了眼谢松花背后的那只竹制剑匣。 她应该是配合陈平安钓鱼的抄网人,据说只是位玉璞境,这让齐狩有些奇怪,只要妖族上钩,能够劳驾谢松花倾力出剑,咬钩的定然是一尾大鱼,谢松花即便是玉璞境瓶颈剑仙,当真不会连累陈平安反过来被大鱼拖竿而走?难道这个谢松花是那种极端追求一剑杀力的剑修?剑气长城历史上这样的奇怪剑仙,也有,只是不多,最擅长捉对厮杀,喜欢与人一剑分生死,一剑过后,对手只要不死,往往就要轮到自己身死道消,所以这样的剑仙,在剑气长城,往往命不长久。 从右到左,依次是齐狩,陈平安,谢松花,各守一地。 三人后方都没有替补剑修。 期间范大澈偷摸到这边一次,没敢多待,放下一壶酒就跑。 陈平安打开酒壶,小口饮酒,始终关注着战场上的妖物动静。 与齐狩近乎残忍的凌厉手法不太一样,陈平安尽量追求一击毙命,最少也该每出一剑,就可以伤其妖族肉身根本,或是让其行动不便,这也是无奈之事,与离真大战过后,连跌三境,原本其实还算相当不俗的灵气底蕴,比如水府,就已经不是靠着炼化水丹便能恢复巅峰,一旦不惜代价,运转灵气,涸泽而渔一般,只会加大水字印原本有机会修缮的裂缝,加速墙壁彩绘水神图的剥落速度,水字印下方的那口水府小池塘,也会渗漏。简单而言,若说之前水府可以容纳一斤水运,如今便只有三四两水运的容量,一旦剑意耗竭太多,心神憔悴,靠着作为压箱底手段的灵气,去支撑起一次次出剑,就只能陷入一个恶性循环,靠着后天丹药补充水府灵气,水运灵气流散极多,无异于挥霍无度,最终导致一颗颗价值连城的蜃泽水神宫水丹,暴殄天物。 这还不算最麻烦的事情。 大炼之后,松针、咳雷即便只是恨剑山仿剑,飞剑的锋锐程度是不缺的,只是少了飞剑那种得天独厚的本命神通,某种程度上来说,初一、十五也是如此,是不是剑修,是不是孕育而生的本命飞剑,天壤之别。旁边的齐狩不用多说,三把本命飞剑,陈平安都曾亲身领教过,就只说那顾见龙的那把砒-霜,因为是一把名副其实的本命飞剑,品秩极高,故而只要伤敌,往往就是杀敌,飞剑砒-霜一旦真正伤及对方身躯,剑意就能够浸透敌人窍穴气府,难缠至极。 只不过解决麻烦,本就是修行。 小心掌控着四座关键窍穴的灵气损耗,一边修补水府、山祠和木宅三处根基,每一处窍穴灵气即将消耗殆尽,例如水府,好似水落石出了,诸多瑕疵反而更加清晰可见,就立即府邸关门,不再动用此处灵气,绿衣童子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当起了缝补匠,木宅那边,有阴神芥子驻守,山祠那边,则有金色小人儿帮着巡游,大战紧促,容不得陈平安在城池那边修身养性,那就退而求其次,以战养战,借此机会,主动寻找每一个修行根本的小瑕疵,哪怕如此一来,会使得宁府库藏丹药与那瓶蜃泽水神宫水丹效果减少许多,也无需太过计较。 战场杀妖,也能挣钱。 尤其是剑气长城还有个极其有利于陈平安的明文规矩,杀妖一事,同样是一头金丹妖物,剑仙斩杀,与中五境剑修斩杀,挣钱大不相同,后者收益要远远多过剑仙。 所以陈平安此次是以二境修士的身份,杀妖挣钱。 担任督战官、记录官的隐官一脉与儒家一脉,对此都无异议。 凭本事掉的境界,又凭本事当的诱饵,双方都觉得这是陈平安应得的额外收益。 陈平安看似专注于驾驭四剑战场杀敌,其实也有分心观战两侧,已是元婴境的齐狩出剑,与先前大街上的捉对厮杀,截然不同。 至于剑仙谢松花的出剑,更加朴实无华,就是靠着那把不知名的本命飞剑,仅凭锋锐程度展现杀力,倒是可以让陈平安体悟更多。 陈平安终究不是纯粹剑修,驾驭飞剑,所消耗的心神与灵气,远比剑修更加夸张,金身境的体魄坚韧,裨益自然有,能够壮大魂魄神意,只是终究无法与剑修出剑相媲美。 而妖族大军的赴死洪流,一刻都不会停歇。 所以陈平安需要经常饮酒,酒水里边,大有学问。 一旁齐狩看得有些乐呵,真是为难这位打肿脸充胖子的二掌柜了,可别大鱼没咬钩,持竿人自己先扛不住。 只不过脸色微白的年轻人,眼神愈发明亮,撇开支撑飞剑长久杀妖有些勉强不提,只说陈平安的那份坚韧,以及处理许多细节的取巧选择,还是让齐狩有些刮目相看,双方虽是差点换命的对手,齐狩倒也不会小肚鸡肠到希望陈平安在城头这边,一伤再伤,最终伤了大道根本。 所以齐狩以心声开口说道:“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故意放一群畜生闯过四剑战场,由着他们靠近城头些,我刚好祭出飞剑跳珠,收割一拨战功。不然长久以往,你根本守不住战场。” 陈平安如今才是二境修士,连那心声涟漪都已无法施展,只能靠着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与齐狩说道:“好意心领,暂时不用,我得再惨一些,才有机会钓上大鱼,在那之后,你就算不开口,我也会请你帮忙。” 白白浪费一两颗水丹,甚至是连累四座关键窍穴雪上加霜,使得自己出剑愈难,但是只要能够成功钓上一条上五境妖族,就是大赚。 账得这么算。 皑皑洲女子剑仙谢松花,就如齐狩所猜测那般,的的确确,就是那种追求极端剑意的剑修,此生练剑,始终致力于一剑过后,天清地明。 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 先有儒衫男子登上城头,以莫名其妙的神通瞬杀妖族一大片。 后有谢松花竹匣祭剑,彻底击毁一位玉璞境剑仙妖族的本命飞剑,使得后者直接跌境到元婴,并且连元婴境界都要摇摇欲坠,以后还能不能算一位剑修都两说了,毕竟先天剑胚,可遇不可求,不是剑修境界高了,本命飞剑毁弃,就能够随便再孕育出一把。故而这头一出手就遭殃的大妖,此次攻城战算是赔了个底朝天,失去的不仅仅是境界,还有剑修身份带来的种种溢价,若说转去修行其它术法神通,重返上五境,终究不是剑气长城的剑修,更是登天之难。 陈平安和刘羡阳以及齐狩这边的战场妖族攻势,明显为之一滞。 按照剑气长城的规矩,谢松花今日倾力出剑,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可谓立下一桩奇功。 这个战功,真不算小了,由于那头出剑偷袭的妖族是蛮荒天下最金贵的剑修,所以谢松花可算斩杀半头仙人境妖物,或是等同于一头完整的玉璞境妖物。只不过两者取舍,看出剑之人自己选择,选择前者,就得再斩杀半头仙人境,才能够换取相对应的战利品,选择后者,会小亏,好在可以马上从隐官大人那边拿钱拿宝。 只不过谢松花明显犹未尽兴,还想着再次出剑。 齐狩哀叹一声:“好运气都给谢剑仙得了去,我得悠着点了。” 齐狩果断祭出最后一把飞剑跳珠,在身旁四周结出剑阵,免得也被上五境剑修妖族偷偷摸摸来上一剑。 齐狩转头问道:“这么大一笔收益,你有没有分成?” 陈平安盘腿坐在原地,伸手按住横放在膝的那把剑坊制式长剑,摇头道:“没有。” 当这诱饵,没有一颗铜钱的额外收益。 刘羡阳笑问道:“你们两个是朋友?” 陈平安还是摇头。 齐狩冷笑道:“朋友个屁,是仇家。只要下了城头,这位二掌柜恨不得算计死我,我也恨不得拿境界压死他。” 刘羡阳点点头,“那与我们家乡差不多,民风淳朴。” 蛮荒天下有数量众多的监军官和督战官,妖族大军一旦有了攻势停滞的苗头,就要大开杀戒。 所以三人所在战场,妖族继续向前冲杀,不但如此,似乎还多出一些应对之策,多出了一拨略懂符箓道法的妖族修士,乱七八糟丢了一大通黄纸符箓,试图遮掩战场视线,一时间尘土飞扬,灵气紊乱,为首一线的妖族,皆是体型庞大的妖物负责率先送死,应该是想要尽量让刘羡阳多出手,以便多找出些蛛丝马迹。 齐狩应对如常,战场上,飞鸢与心弦飞掠极快,许多身高数丈的妖族都被剑光斩断四肢,摔倒在地,哀嚎不已。 齐狩出剑杀敌,从来如此,除了当场虐杀,剥皮抽筋,不见白骨裸露不罢休,也有当下这般,故意将其重伤不杀死,留在战场上徒劳挣扎,乖乖等死,尤其是那些能够幻化人形的妖族修士,往往在齐狩飞剑之下遭此劫难,剖肚挂肠,一旦有妖族修士于心不忍,试图救援,就是一连串的相似下场。 陈平安喝了一口养剑葫里边的水丹药酒,继续出剑御敌,初一十五追求一击致命,如果妖族体魄太过坚韧,或是关键窍穴被戳透之后依旧没死,松针咳雷便补上一两剑。期间不是没有担任隐蔽死士的妖族修士,试图以秘法拘押飞剑,想要同归于尽,只不过这类勾心斗角,比拼伪装,陈平安是行家里手,加上速度上略逊十五一筹的那把飞剑初一,坚韧程度,超乎想象,曾有一头隐蔽至极的死士妖族,故意一路受伤,浑身血肉模糊,还扯过一头妖族当盾牌抵挡初一,结果那把初一只是刺透了它身前妖族的眉心处,便一闪而逝,直接撤退,掐准时间妖丹崩毁开来的后边死士,临终之前,怔怔望向城头那边,似乎有些茫然,而那把未曾落入圈套、只是被灵气波及的初一,并无半点折损,不过陈平安心神消耗,不算少。 就像齐狩所说,长久以往,终究不是剑修的陈平安,精神气会撑不住出剑。 而当下,只不过是攻守战的开幕。 不过齐狩也心知肚明,等到剑修需要离开城头厮杀的时候,陈平安会比较如鱼得水。 刘羡阳依旧是不见佩剑,不见本命飞剑,不见出手,从北往南,原本属于谢松花把守的一线之上,反正就是来多少死多少。 没有道理可讲。 陈平安忍不住说道:“小心点,会惹来大妖注意力的。” 刘羡阳以心湖涟漪与陈平安说道:“我的剑术,最大也是唯一的麻烦,就是杀力的高度,远远称不上如何拔尖,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然后刘羡阳继续说道:“接下来听好了,一字不落,都给我记下来。” 陈平安听了一个开头,便要说话。 刘羡阳看也不看陈平安,笑道:“少跟我废话,刘大爷讲话,你就老实听着。教了你全部口诀和所有诀窍,你就能学会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 刘羡阳继续以心声传授口诀,知道陈平安从小就记性好,所以刘羡阳是边说口诀边注解,根本不担心陈平安会记错,刘羡阳说得极其复杂繁琐。 所说内容,正是那部刘羡阳家的祖传剑经。 刘羡阳祖传之物,当年其实有两件,除了剑经,还有那副划痕斑驳的老旧瘊子甲,没什么品相可言的青黑甲胄,当年被清风城许氏妇人得了手,许氏家主到了宝甲后,如虎添翼,成为宝瓶洲数得着的元婴修士,杀力极大,又仗着无坚不摧的傍身宝甲,使得清风城被视为宝瓶洲下一个宗字头候补的热门,仅次于盟友正阳山。 许氏能够与大骊上柱国袁氏结亲,哪怕是嫡女嫁庶子,长远来看,依旧是一桩稳赚不赔的联姻,袁氏之所以在清风城大事糊涂的处境当中,答应这门不讨喜的亲事,许氏家主的修为,以及有望跻身上五境,才是关键。 当年刘羡阳的打算是卖宝甲留剑经,代价就是留下了那部祖传剑经,交出去半条命,如果不是靠着骊珠洞天的规矩, 那头搬山猿肯定不介意把另外半条命一起拿走。 同样没什么道理可讲。 只不过刘羡阳如今成了读书人,当初躺在阮家剑铺的病榻上,还因祸得福,于生死一线,在梦中学了剑,所以规矩要讲,仇也要报,互不耽误。 刘羡阳问道:“都记住了?” 言语之时,身边四周,有丝丝缕缕的缘故剑意流转萦绕,如同为刘羡阳护驾。 陈平安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估计学不来,门槛太高了。” 刘羡阳笑道:“那就老样子,把心态放好,与谁比都别与刘大爷比天赋。学剑这种事,很难?对我来说,一般般,对你来说,当然很难嘛。可话说回来,咱们家乡最大的手艺活,是什么,可不就是烧瓷?不也被我们学会了。所以你这会儿,跟那学烧瓷是差不多的光景,当年你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好,没办法成为正式窑工?一天到晚拉着个脸,当个闷葫芦,瞧瞧,现在如何了?皇帝老爷求着你帮忙烧造一两件瓷器,你乐意?不得看自己的心情好不好?我这门祖传剑术,当然讲究不少,你反正学什么都比我慢很多,可到底是能学会的,急什么。事事不如我刘大爷,事事得我教你,你得认命,习惯就好。” 陈平安轻声道:“是真的习惯了。” 刘羡阳大笑道:“好习惯,不用改!” 在陈平安刘羡阳这条线上,一直往南而去,妖族大军后方,有一座被重重包围的巨大军帐,大帐门口挂了块不起眼的小木牌,只有“甲申”二字。 大帐之内,摆满了大小书案,书简卷宗堆积成山,其中有许多破损严重的兵家书籍,还不是原版,而是抄录而成,哪怕如此,依旧被奉若珍宝,妖族修士翻阅兵书,都会小心翼翼。 书少,翻书人反而珍重,愿意逐字逐句,是读书而非看书,深挖其中意味。 军帐占地极大,近百位妖族修士齐聚在此,并非修道有成,驻颜有术,才显得相貌年轻,而是一个个年纪确实不大。 其中就有那名叫背箧的年轻剑修,盘腿而坐,刚好背靠剑架。 身边一位同龄人正在翻看兵书,叫雨四,也是一位跻身蛮荒天下百剑仙行列的剑修,只是与背箧一样,暂时还没有姓氏。 一个少年掀起帘子,步入其中。 雨四抬头笑问道:“涒滩,这一次战果如何?【.】” “不如上次了,只毁了三把飞剑。” 那少年伸出三根手指,随即摇了摇头,蹲雨四和背箧身边,闷闷不乐道:“实在是很难接近第三座剑阵,我那处战场,动静稍微大了点,就有剑仙跑来压阵,护着那些出剑不稳的中五境剑修,我差点被一道剑气拦腰斩断,很凶险。” 然后少年笑容灿烂起来,“不过我离着那个陈平安驻守的战场,不算太远,他与齐狩是邻居,齐狩果然是破境了,只用了两把飞剑,就守住了战场,也厉害。后来又冒出个读书人,术法古怪得很,撞上去的,怎么死都不知道,还是厉害。” 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 战场上响起嘹亮的号角声,妖族开始收兵撤军。 这一场延续了两旬光阴的序幕战,妖族大军依旧未能攻到城墙。 城头剑仙依旧风采绝伦,蛮荒天下这边大妖出手次数较少,施展神通的飞升境和仙人境大妖,不过双手之数,并且都没有真正陷阵,所以显得被剑气长城稳稳压过了一头。 在这期间,公认最出彩的两场大战,一场是左右再次一人仗剑,孤军深入,差点捣烂了一座位置相对靠前的庚午军帐,惹来两头飞升境大妖的出手,左右依旧不退,剑气浩浩荡荡,从城头那边俯瞰大地远处,就像凭空出现了一座凝聚为实质的小天地,无穷尽的雪白剑气,以左右为圆心,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半圆,所过之境,妖族肉身与魂魄皆碎,俱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剑气长城这边,根本见不着左右的人。 只见剑气与剑光。 前不久悄然破开瓶颈的仙人境剑仙米祜,站在依旧是玉璞境的弟弟米裕身边,兄弟二人,心情各异。 米祜觉得左右的剑气若是能够再多一些,才叫痛快,天下剑仙当如此。 米裕面有苦色,觉得左右这厮的剑气,是不是太多了些? 如果说依旧喜欢独来独往的左右,与那两头飞升境大妖的悍然出手,这一场壮阔至极的厮杀,战场是在人间大地。 那么另外一场,就真正发生了天上,陈淳安出手,竟是将蛮荒天下的一轮明月,从天幕极高处,拽下人间。 几乎整座蛮荒天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都担心那一轮越来越庞大的圆月,当真会就那么缓缓坠入人间。 托月山灰衣老者依旧没有拦阻,反而举头望去,笑言了一句书生好手段。 不愧是被誉为在亚圣一脉另起高峰的陈淳安。 中土神洲之外的八大洲,婆娑洲的陈淳安,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皑皑洲的刘大财神,各有所长,哪怕是眼高于顶的中土神洲练气士,也不敢轻言这三洲砥柱之人,不够分量。 灰衣老人任由那位自号荷花庵主的飞升境巅峰大妖,倾力出手与陈淳安掰手腕。 炼化了半数月魄的飞升境道人大妖,占尽了天时地利。 但依旧未能阻挡陈淳安的那份通天手段,使得一轮大月缓缓落向地面。 所谓的缓慢,其实是一种错觉,若是真有那上古神灵、得道之人长居明月中,估计才能体会到那种风驰电掣的急坠大地。 战场之外,蛮荒天下修了道、境界不低的修士,越是接近上五境,越能够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也越能够清晰看到那轮明月的“月宫”光景,亦有一条条了无生气的连绵山脉,眼力更好的上五境修士,还能够看到一座座死气沉沉的宫殿废墟,巨大的枯木,能够将那山脉压出豁口的一具具古老尸骨,有那一件件大如湖泽的悬浮衣裳。 浩然天下曾有兵家圣人,说了一句褒大于贬的言语。 “可惜醇儒不跋扈,文章未能通天路。”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在剑气长城目睹过陈淳安的此次出手,应该不会有此谬论。 而剑气长城对于浩然天下九大洲,最熟悉的,其实不是中土神洲,而是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对醇儒陈淳安更是半点不陌生。 这也要归功于阿良的大肆宣扬,说读书人里边,陈淳安算是一个相当另类的高人,简直就是老夫子抡锤子,文武双全,能写文章,也能打架,厉害的厉害的。 不过那轮明月终究是没有被彻底拽落人间,那荷花庵主倾尽全力,与陈淳安僵持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而那一夜,这一轮圆月离地最近,极为硕大明亮。 这两场战事,应该就是最名副其实的神仙打架了。 为剑气长城增加了不少士气,剑修出剑更快,那条汇聚了数万把本命飞剑的剑气瀑布,愈发汹涌。 只不过这一拨攻势,相较于蜂拥而上、而死的妖族大军,真正陷阵的妖族修士,还是少。 所以剑气长城剑修积攒下来的战功,大多寥寥。 所以皑皑洲那位名叫谢松花的女子剑仙,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狠狠捞了一笔战功。 妖族大军停下攻势后,不再像以往那般任由尸体晾在战场上,随意曝晒,任由剑气长城的某些剑修去战场“捡钱”。 开始尊重战死的妖族修士,尽量收拢尸体,骸骨连同所有遗物,悉数仔细清点、存档,归还后人。 剑气长城这边,自然不会允许妖族大摇大摆收拾战场。 关键是妖族大军的暂时撤退,大有学问。 有那大妖手托一只雕刻有鼠来宝样式的金壶,祭出之后,所有灵气盎然的灵器法宝,这些无主之物,自动离开战场,往那金壶急急掠去。 还有那大妖持有一只墨玉雕刻的赶珠云龙玉牌,蓦然攥紧之后,光彩夺目,一条条不过手指长度的黑色蛟龙,从玉牌当中游曳而出,远离玉牌之后,仿佛恶蛟失去了压胜,蓦然变作一条条庞然大物,四爪重重砸地,轻易激起数十丈高的尘土,试图绞杀那拨离开城头的剑修。 曾经负责过一次攻城战的大妖重光,祭出其中一件本命物,是一碗水,轻轻呵出一口气,吹皱水面,骤然生出一个无比深邃的小漩涡,宛如星河璀璨。 战场上的妖族魂魄,形成一道道陆地龙卷,往南边席卷而去,试图融入那只水碗。 收拢魂魄,既可以放归战场之外的蛮荒天下,也可以在至宝当中积蓄起来,免得被此地剑气、剑意无形炼化, 至精至纯的天地灵气,看似大道从来不亲人,事实上对于天时地利齐全的修道之士,会出现一种玄之又玄的亲近、 剑气长城的那么多远古剑意,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那些残肢断骸、尸骨鲜血,渗透大地,会极大改变战场的气数。 剑仙必须要处理,肯定无法全部消弭,但是能够清除多少就是多少。 不然原本属于剑气长城的“天时”,就会倾斜向蛮荒天下。 这是剑修除去老大剑仙和脚下那堵城墙之外,最大的依仗。 所以战场上就出现了最奇怪的一幕,明明双方大军都已停战。 但是大妖和剑仙的出手,却越来越频繁。 不断有遗留在战场上的修行宝物,破损的灵器,被双方各自施展手段,驾驭,收入囊中。 更多是在双方争执中,当场破碎四溅。 只是相较于先前的两军对垒,如今广袤战场上,剑仙与大妖的出手动静再大,气象也还是有限。 双方停战之后,迎来一个短暂的休歇期,按照以往规矩,剑修能有个长则半旬、短则三两天的喘息机会。 陈平安没有立即离开墙头,依旧盘腿坐在那边,关注着敌我双方的遥遥出手。 刘羡阳走到陈平安身边坐下,他要马上去与同窗好友们汇合,此次负笈游学剑气长城,重点还是那个“学”字,对于杀妖一事,不管其余亚圣一脉的儒家弟子是如何看待,反正刘羡阳没那么上心,如果不是陈平安坐这儿,刘羡阳都未必愿意出手,刘羡阳从来就要比陈平安活得更轻松,更自在。 至于何时离开剑气长城,谁都不清楚,得看那位陈氏圣人的意思,刘羡阳挠着头,眺望远方战场上骤起骤无的凌厉剑光,说道:“我那些战功,都算在你头上。” 陈平安嗯了一声,笑着递过去养剑葫。 刘羡阳摇头道:“不喝,哪怕是想着酒后乱性,那我身边也得有个好看姑娘不是?” 听说这家伙在剑气长城撰写了皕剑仙印谱,刘羡阳打算让陈平安帮自己也刻一对印章,一个直白些,就刻“刘大剑仙”,另外一个,实诚些,刻那“守身如玉刘羡阳”。 陈平安低声问道:“那个妖族修士,竟然在你出剑后安然无恙?” 刘羡阳笑道:“也是位剑修,还有那护身宝物,没那么容易死。” 一旁齐狩那边很热闹。 来了不少人,毕竟齐狩赶在大战之时,刚好破关而出,成功跻身元婴境,此次又独自镇守一地,确实应该庆贺。 齐狩不愧是他那座小山头的领头人物,本身又是齐家子弟,身边很快就聚拢了十数个好友,男女皆有。 有些是陈平安的熟人,例如龙门境剑修,当时在大街上第一个守关的任毅。 还有负责守第二关的金丹境剑修,溥瑜。是一位颇为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哥。 还有几位与他们差不多岁数的女子剑修,与那齐狩道贺是一半,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奔着齐狩的两位邻居来的,她们与那浩然天下的大家闺秀是截然不同的性情,这会儿就大大方方,望向陈平安和刘羡阳,毫不掩饰她们的打量眼神,所谓的窃窃私语,也半点不窃窃。 剑气长城之上,先前轮换上阵的大战间隙,得闲时,相熟的剑修们,相互间偶尔会聊一些别处战场的事情,其中就有二掌柜与那婆娑洲的读书人,可以聊的话题,还不少。 至于死了哪位剑修,谁的本命飞剑在战场上毁弃了。 反而至多就是哦一声,点个头,表示知道了,就没有什么然后。 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打趣道:“这不是有了,还喝不喝?” 刘羡阳跳下墙头,念叨着“走了走了”。 等到刘羡阳远去,其中一位女子剑修笑问道:“二掌柜,你这朋友姓甚名甚?当下有无眷侣小媳妇?” 陈平安笑道:“方才他在,自己不问?” 那女子笑呵呵道:“我这不是害羞嘛。” 陈平安有些无奈,方才她看那刘羡阳,就像刘羡阳没穿衣服似的,没有半点的羞涩。 她叫司徒龙湫,是太象街司徒家族的庶女,观海境瓶颈剑修,与董不得是闺中好友,在剑气长城的同龄人剑修当中,境界不高不低,但是性情开朗,极有江湖气,剑气长城的有趣事情,经过她一润色,往往就会变得更有趣,许多小道消息的源头,都来自她和董不得的捕风捉影,大多真事会让人觉得假得不行,假事却比真事更真。 当时董不得找上宁府,让陈平安帮忙篆刻三方藏书印,其中一方,就是司徒龙湫的。 二掌柜的为人正派、童叟无欺,司徒龙湫的我发誓绝对是真事,顾见龙的容老子说句公道话,董画符的花钱如流水,王忻水的打架之前我可以、打架之后算我的。 是如今剑气长城的最新五绝。 剑气长城老的五绝,是那阿良的赌品过硬、唾沫洗头,隐官大人的脾气最好、从不打人,老聋儿的是人就说人话,陆芝的国色天香,米裕的自古深情留不住, 其实都与剑术、境界没什么关系。 当下陈平安和司徒龙湫,大概也算是一种高手相逢了。 司徒龙湫突然笑问道:“雁荡山在浩然天下很有名气?”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宝瓶洲的一座名气不大的山,风水很好,只是暂时未能扬名,不过我有个好朋友,行走江湖山野,喜欢写山水游记,与我说到过这么个地方,风景奇绝,其中就有大龙湫,所以我的印象比较深刻。” 司徒龙湫惋惜道:“我还以为是个闻名天下的五岳山头。” 她随即展颜一笑,“无所谓,也很好了。” 因为董不得交给她的那方印章上边,有那边款,内容颇为稀罕古怪,“歇于雁荡山大龙湫,及三更梦中,星火满天,喜不成寐,赤足跳入草莽中”。 她得了印章后,问了许多家中藏书颇丰的好朋友,关于雁荡山大龙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平安想起一事,笑道:“不过有个好消息,雁荡山极有可能会成为宝瓶洲新东岳的储副佐名,提拔为储君山之一,以后的名气,应该会大很多。” 司徒龙湫愣了一下,“储君之山?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大笑起来,“反正还是好事。” 司徒龙湫转身走回齐狩那边,一起御剑返回北边城池。 郭竹酒飞奔而来,已经蹲在了师父身边好一会儿,小声说道:“师父,放心,我不会与师娘告密的,师娘是大,可我还是更向着师父些。” 陈平安轻声笑道:“你也好,司徒姐姐也好,在师父的家乡那边,都是仙子。” 郭竹酒好奇问道:“仙子?会不会放屁?放了屁臭不臭,会不会故意闷在裙子里边?不然就不是仙子了吧?换成我是仰慕仙子的男人,可受不了这个。所以换成我是仙子的话,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放屁,掀开被角儿,扇扇风,应该也臭不到自己。” 陈平安早已习惯了郭竹酒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念头,又喝了一口养剑葫里边的水丹药酒,灵气近乎枯竭的可怜水府,愈发缓解几分,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起身道:“走,找你师娘去。” 师徒二人,一起去往宁姚那边。 郭竹酒蹦蹦跳跳,可惜没有背上小竹箱,随口问道:“师父这次打杀了几头大妖?” 陈平安笑道:“师父能够保命就很不错了。” 郭竹酒转折如意,毫无凝滞,点头道:“师父开恩,暂且留下它们狗头一时半刻。” 陈平安问道:“你爹那边怎么样?” 郭竹酒咧嘴一笑:“半路上遇见了,准许我先找师父,晚点回家。” 这句简简单单的言语,一个可以多推敲几分的“半路遇见”,就让第一次经历这种大规模战争的陈平安,心中的郁郁心情,生出几分暖意,如云开月明。 陈平安负责的战场位置比较居中,离着宁姚他们不算近。 郭竹酒是不怕路远的,陪在师父身边走南闯北,多走一步都是好的,说不定走着走着,小师妹就超过那个儿不高的大师姐了。 一路往左手边而去,期间路过了那位玉璞境瓶颈剑仙吴承霈,依旧不曾出剑一次,始终在以整座战场作为磨剑石,以此炼剑。 剑气长城,有那千奇百怪的本命飞剑,有的可以化作一尊远古神祇金身,有的可以打造出符阵,有的可以有那五雷缠绕飞剑,出剑即是施展五雷正法,还有神仙眷侣的两位地仙剑修,一把飞剑可以化作蛟龙,另外一把名为“点睛”,两剑配合,威力骤增,完全不亚于剑仙出剑。不一而足,无奇不有。 难怪剑气长城根本就不需要其余的练气士。 庞元济也没有离开墙头,身边跟着一个仰慕他的少女,高野侯的亲妹妹,高幼清。 见着了陈平安和郭竹酒,庞元济笑着点了点头。 陈平安现学现用,笑眯眯问道:“庞兄,斩杀了几头大妖啊?” 庞元济笑道:“与你一般。” 陈平安说道:“你一个地仙大修士,与二境修士较劲什么,跌份儿。” 郭竹酒跑到高幼清身边,踮起脚,摸了摸高幼清的脑袋,神色和蔼慈祥,点头教训道:“幼清啊,嫁出去的姑娘才是泼出去的水,你这会儿还没嫁人呢,克制,要克制啊。” 高幼清伸手拍掉郭竹酒的手,瞪眼道:“绿端,别瞎说。” 少女眼角余光却望向白衣翩翩的庞元济。 陈平安和郭竹酒继续前行,陈平安瞧见了墙头某个唾沫四溅的年轻人,示意郭竹酒不要出声。 只是陈平安走出没几步,那顾见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很快发现了那个笑容和善的二掌柜,顾见龙二话不说,呼朋唤友,匆忙御剑返回城池。 宁姚那边,多出了两张陌生面孔。 醇儒陈氏子弟,贤人陈是。与婆娑洲山麓书院,君子秦正修。 两人都没有像刘羡阳那样杀妖,道理很简单,不是剑修,妖族大军无法靠近城池,帮不上什么,加上剑修出剑讲究衔接紧密、滴水不漏的配合,陈是与秦正修的一些个术法神通,哪怕威力巨大,但是很容易帮倒忙。 所以两位至交好友,更多是名副其实的游历,走遍了城头走马道,原路返回后,才趁着大战间隙,与陈三秋他们打声招呼。 因为早年从剑气长城带走那把“浩然气”的儒家君子,与秦正修是一见如故的挚友,两人也是同时跻身的君子。 那位君子希望秦正修帮着自己捎话问候。 秦正修在与叠嶂闲聊。 叠嶂在说些大战内幕,说先前这一场战事,我们剑气长城这边,不用刻意早早追求最大程度的杀伤,甚至接下来还会适当收拢战线,将那妖族大军慢慢绞杀,可是真到了紧急时刻,妖族大军兵临城下,极有可能蚁附攻城成功,就会有大量剑仙离开城头,稳稳守住前线,将战场切割出来,然后再由地仙剑修带队,下城厮杀,战力不高的中五境剑修,只需要负责守住城头。 陈三秋和晏啄蹲在一旁,在看热闹,偷着笑。学那二掌柜双手笼袖,如同蹲在田垄上盯着庄稼地收成的村夫。 如此这般细声细气与人言语的叠嶂,很少见的。 宁姚在闭目养神。 先前秦正修自报名号后,还说了自己与那位儒家君子的关系,宁姚难得开口多说几句,这才离开人群,独自一人温养剑意。 董画符在与范大澈聊着回了城池,该吃什么,该喝什么。董画符说范大澈你这次表现不错,应该买一壶青神山酒水庆祝庆祝。 陈是突然说道:“先前应该有叛变的剑修,以损失一把本命飞剑的代价,暗中传讯妖族。” 这是一个极其不讨喜的说法。 这大概也是陈是只要一离开家族,就会莫名其妙处处树敌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宁姚这些人都没什么异样神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铺子得挣钱。谁拦得住。” 董画符转头说道:“为了活下去,好歹付出了一把本命飞剑的代价,不知道以后你们南婆娑洲的读书人,敢不敢拿出实打实的半条命去活命,我听说不修行的寻常读书人,学问不小,就是都不太吃得住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里没刀后院没水井,上吊死相太难看,廊柱太硬水太凉?” 秦正修皱了皱眉头。 陈是反而笑了起来,“是有这么些个说法,没法子,浩然天下读书人实在太多,好的坏的,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的。” 董画符瞥了几眼年轻书生,点了点头,“你倒是个好说话的,回头请我喝酒。” 陈是觉得有趣,笑问道:“不是你请我喝酒吗?” 董画符笑了笑,“大澈啊。” 范大澈立即无奈说道:“连二掌柜都没办法让董黑炭掏钱。” 秦正修转头望去,来了两个人,一位身穿衣坊法袍、悬佩剑坊长剑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瞧着很像个战力不济事的病秧杆子,但是因为刘羡阳的缘故,秦正修知道此人便是宝瓶洲大骊龙泉的陈平安,如今还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是左右大剑仙的小师弟,先前刘羡阳与陈平安毗邻出剑,秦正修大开眼界,刘羡阳深藏不露,哪怕是与刘羡阳关系极好的陈是,也是第一次知道刘羡阳是剑修。 陈平安笑着作揖道:“见过君子贤人。” 秦正修与陈是也作揖还礼。 董画符嘀咕道:“亚圣一脉门生,遇见了文圣一脉弟子,就算不打架,也该吵一架。” 宁姚站起身,说道:“回了。” 陈平安祭出符舟,登上渡船。 秦正修和陈是婉拒了陈平安的邀请,说要再逛一逛剑气长城。 符舟往北而去。 渡船之上,除了陈平安,其实全部都是剑修。 陈平安与郭竹酒坐在一侧,使劲划船。 陈三秋和晏啄在另外一侧发力。 董画符摇头道:“太丢人了。” 范大澈深以为然。 城头那边,秦正修望向那一幕。 渡船之上,除了那个陈平安,其实全部都是剑修,却都没有御剑。 陈是笑道:“刘羡阳经常跟我吹嘘,家乡那陈平安,此人有多聪明,学东西有多快,除了闷葫芦了些,不爱说话,好像就没有半点毛病了。最早的时候,言之凿凿,拍胸脯与我保证,说陈平安一定会是天底下最会烧瓷的窑工。后来刘羡阳就不提龙窑烧瓷这一茬了。” 秦正修说道:“大概刘羡阳自己都想不到,陈平安会成为文圣先生的闭门弟子。” 陈是看了一眼远去的符舟,“估计陈平安也一样没有想到,刘羡阳会成为剑修。” 陈是感慨道:“我姐曾经说过,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人杰地灵,是一块风水宝地。” ———— 甲申帐内。 剑修雨四步入其中,除了离真,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少年木屐问道:“如何?” 雨四笑道:“好家伙,我敢确定是个剑修,不是什么修行浩然正气的儒家门生,只不过剑术玄乎得很。” 说到这里,雨四抬起手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瞧见没,法袍丝毫无损。” 雨四卷起袖管,原本裹了数张金色书页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气笑道:“亏得有点傍身物件,不然就算不死,也要被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剑意,剐掉一层皮。” 木屐问道:“刘羡阳是如何出的剑?” 雨四摇头道:“对不住,我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的剑,无声无息,就来了……就像被前辈们瞥了一眼,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木屐皱眉,“是那刘羡阳的剑气太快,快到了能够穿过光阴流水,都不激起细微涟漪。比如刚刚破境的齐狩,他那把名为心弦的飞剑,本命神通就是可以将光阴长河对于飞剑的天然阻滞,降低到最少,故而极快。还是说刘羡阳的本命飞剑,比这更加古怪?” 那个年轻女子说道:“北俱芦洲大剑仙韩槐子,太徽剑宗有一位新剑仙,刘景龙,本命飞剑就极其玄妙诡谲,虽然不知名字,但是被誉为‘近道’。” 雨四笑着使劲摇头,晃了晃手臂,有些心疼那几张金色符页的销毁,“境界应该没那么高,肯定不是上五境剑仙。就是剑术太古怪。” 一把传讯飞剑来到甲申帐。 看完密信后,木屐露出笑容。 甲申帐内,所有人都有些笑意。 木屐站起身,绕过书案,双指并拢,画了一个圆圈。 大帐之内,出现了一幅约莫丈余高的悬空长卷。 木屐沉声道:“癸未帐那边,已经为所有军帐送来了情报,这是剑气长城的驻守分布图,每一位上五境剑仙的大致分工,一些个相对固定的所站位置,信上都有记录、标注出来。此外,杀力不容小觑、可以单独镇守一方的元婴剑修,再加上所有杀力较大的金丹剑修,都有专门的详细记载,尤其是宁姚这拨最年轻的天才,一些龙门境、观海境都有单独的标注。” 木屐开始报出一位位重要剑仙、剑修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剑方位、具体的守城职责,少年每说一个名字,那个年轻女子就在画卷上写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名字,好在甲申帐内都是眼力极好的修士,哪怕境界不高,稍稍凝神注视,近在咫尺的画卷,字再小,也看得真切。 画卷上的名字,分三种颜色,金色,朱红,墨黑,分别对应上五境剑仙、元婴剑修,以及金丹在内的所有中五境剑修。 木屐着重说道:“能够在这上边有名字的,哪怕是看似不起眼的墨黑颜色,但境界越低的,越需要我们找机会斩杀。” 那年轻女子说道:“那我就以金色笔墨,圈画出这些特殊名字?” 木屐点头道:“可以。比如剑仙郭稼之女郭竹酒,高野侯的妹妹,高幼清。” 画卷上。 有那剑气长城的巅峰十人。 再有连同大剑仙岳青、姚氏家主姚连云、北俱芦洲韩槐子,晏家供奉李退密在内的一位位大剑仙。 以往一次次攻城,蛮荒天下的大妖,不是没有如此计较过这类细枝末节,只是计较了,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一次,蛮荒天下有甲申帐在内六十军帐,将近五千修士,既有甲申帐这般只负责自家地盘的战况,更多的军帐,都需要兼顾某一件大事。 这是因为甲申帐相对比较特殊,因为拥有太多的剑仙胚子,所以无需分心,托月山离真,背箧,涒滩,雨四,年轻女子剑修流白,整个蛮荒天下搜罗出来的百剑仙种子,这一座甲申帐就多达五位,已经不能更多了。 其它的军帐,会兼顾其它,例如癸未帐这种,需要额外关注剑气长城主力剑修的动静,以及记录每一位城头剑仙的出剑,为何出剑,对谁出剑,出剑力度、杀力如何,是否破境,以及极为关键且隐蔽的一点,就是辨认对方是否刻意留力,若是有,就圈画起来,看一看以后战场表现是否依旧如此“客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除了确定对方的诚意之外,就可以适当减少相对应军帐战场的兵马,攻势不用太过激烈,但是也绝对不可以太过痕迹明显,不然一旦对峙双方达成默契,却被剑气长城看破,以陈清都的脾气,那位剑仙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如此一来,杀鸡儆猴,那边的剑仙,还怎么敢暗中示好。 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 城头之上,齐狩忍不住转头望去,那陈平安掏出了一摞摞的黄纸符箓,感觉就像一座新铺子开张,只是这些品秩不高的符箓卖给谁?难道卖给蛮荒天下的畜生啊? 符箓那是真多,相同的符箓一摞摞垒在一起,所以十余座小山头,有高有低,千余张符箓,怎么都会有了。 符纸材质十分寻常,肯定不值钱,剑气长城这边不卖此物,显然是陈平安从浩然天下带来的破烂,连那下五境符箓练气士的入门黄玺符纸都不算,就真只是市井坊间随处贩卖的黄纸符箓,如果再加上一把桃木剑,就是那些行走山下、坑蒙拐骗的道士标配了。 当陈平安摆好阵仗,转头望向齐狩。 齐狩便心知不妙。 陈平安眼神真诚得就像是亲爹看亲儿子,笑道:“齐兄,走过路过莫要错过,我这当包袱斋的陈好人,与那酒铺的二掌柜,判若两人,我这包袱斋,别看小,但是闯荡过宝瓶洲、桐叶洲、北俱芦洲江湖多年,尤其是符箓一物,是出了名的价廉物美,声誉极佳,收了不知多少块的金字匾额,都是客人买了我的符箓,收获颇丰,裨益极大,一个个感激涕零,一定要谢我一谢,拦都拦不住。齐兄,有没有想法?你我并肩作战,不是朋友胜似朋友,可以打折,若是齐兄身上没带神仙钱,无妨,允许赊欠,不收利息,我这个人,很好商量。” 齐狩假装没听见。 只是拗不过那陈平安絮絮叨叨个没完,一一讲述了自己十余种符箓的精妙,说那天部霆司符,虽说只是脱胎于雷法正宗的旁门,但是杀伐极大,说那大江横流符用在鲜血如湖泊江河的战场上,真是恰到好处,还有那撮壤符更是能够平地起山脉,用以阻滞妖族大军前行,符出山起,十分玄妙。 齐狩被聒噪得不行,只得冷笑开口道:“我虽是一个小小元婴剑修,不如二掌柜的三境大修士威风,可到底是剑修,要你符箓何用?上坟烧黄纸?剑气长城没这习俗。” 陈平安抓起一摞符箓,耐心极好,笑意不减丝毫,与“齐兄”解释道:“这是我以无数坛仙家醇酒换来的大道机缘,某位大剑仙大醉酩酊,才一个不小心泄露了天机,私下传授了我这种‘路引符’,路引路引,既能让活人过关通行,在战场上,当然也能让敌人走上黄泉路,齐兄,真不动心?大战尚未真正焦灼,只以飞剑虐杀畜生,多少失去了些趣味,这就像在我那酒铺喝酒,光喝酒,酒水再好,再冠绝剑气长城,终究还需要酱菜和阳春面来下酒,才算绝顶滋味。” 陈平安换了一只手,又抓起一大摞符箓,“此符更是大有来头,是那位大剑仙傍身立命的压箱底绝活,‘剑气过桥符’,齐兄,你境界暂时不高,但是我相信你的眼力不错,你瞅瞅,落笔是何等的繁琐,一张张看似不大的符箓,简直就是一座座名副其实的符阵,别的我都不多说了,光是画符的仙家丹砂,就需要消耗掉多少?齐兄岂可因为符纸材质不算顶尖,就断定我这符箓不值钱?齐兄啊,不曾想你竟是这种以貌取人的庸俗之人,我很失望啊,那离真都被我在战场上杀了,同样的捉对厮杀,齐兄与我有来有回,最终只输我一线,就等于齐兄最少也是小胜离真一筹的天才人物,搁在托月山,当个大师兄都不难了……” 齐狩怒道:“陈平安,你有完没完?!大战期间,劳烦你安心御剑杀敌!哪怕你自己胆敢分心不惜命,也别牵连旁人。” 那陈平安放下手中两叠符箓,以那把合拢折扇轻轻敲打心口,望向南方战场,微笑道:“既然齐兄暂时没有购买意愿,不打紧,世间买卖,眼缘第一。我就多看看齐兄的豪杰斫贼,城池那边,某些人对于齐兄的杀敌手段,小有非议,认为太过残忍,要我看啊,好得很,齐兄身上的那点豪阀公子哥习气,身为天才剑修那份目中无人的傲气,容不得同龄人比自己更强的一点私心,才是小毛病,可是只要到了战场上,齐兄摇身一变,就成了真豪杰。能够忍得住一个城内欲杀之而求不得的陈平安,甚至还能够拗着心中些许不痛快,助我一起杀敌守住战场,这样的剑修齐狩,真是一等一的剑仙风采……” 齐狩深呼吸一口气,“是不是只要我不买你的破符,你就能一直念叨下去?” 陈平安打开折扇,微笑道:“不说了不说了,齐兄只管潇洒出剑。” 齐狩收回视线,继续驾驭飞鸢和心弦斩杀妖物。 相较于第一场战事,此次化作人形的妖族修士,在攻城大军当中的比例,明显高出几分。不再是那些城头剑修境界高了,甚至都不会被计入战功的未开窍畜生,第一场开幕战当中,这些根本不算正儿八经修士的妖族,多是被驱使前冲,唯一的用处,就是以尸骨堆积成山,填平剑仙开辟出来的条条深谷巨壑,血肉浸染大地,影响天时地利。 其实齐狩对那五行之属的几种符箓,完全瞧不上眼,唯独路引符和过桥符,尤其是后者,确实有点感兴趣,因为符纸之上确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流转,作不得伪,符胆之中,剑意不多却精粹,那陈平安说是大剑仙私底下传授,齐狩信了几分。 但是齐狩自己守住战场不难,根本不想跟陈平安做买卖,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你二掌柜卖酒和坐庄的名声都在剑气长城烂大街了,连其他坐庄之人都会挣不着钱的路数,剑气长城历史上还真从未有过,越是经验丰富的赌棍骂得越凶,你陈平安自己心里没数? 顶替谢松花和刘羡阳战场位置的剑修,是一位到了此处墙头后便沉默寡言的老元婴,正是从上五境跌落回元婴境界的程荃,喜欢与那个吵架了大半辈子的剑仙赵个簃,一南一北分坐两城头,一言不合就相互吐口水。以往与赵个簃对峙,老元婴剑修话极多,离开了赵个簃,独自一人,似乎没有对手的缘故,便始终一言不发。 其实在城池以南地带,其中有一栋剑仙遗留的私宅,是程荃的师祖靠着战功换来的,后来记在了程荃名下。因为程荃这一脉,如今除了他一人,其余家族、师门都已经死绝了,与那女子剑仙周澄是差不多的下场。 程荃出剑极其爽利,飞剑“水山”,飞剑所过之处,战场高空出现一座座好似碧玉雕琢而成的山峰,将妖族砸成一滩滩肉酱,若有妖族修士侥幸不死,或是躲开,那就再丢几座山峰。每座山头一旦被境界不俗的妖族修士以法宝打碎,又会化作碧水湖水,落地之后便会瞬间冰冻战场,妖族然后仰头望去,便又有山岳压顶而落。 所以相较于两个邻居,陈平安的四把飞剑齐出,齐狩的虐杀妖族,程荃这边的战场,十分清爽干净。 更让陈平安大开眼界的景象还不在于此,而是许多相对孱弱的妖族魂魄,很容易被不由自主地拽入湖泊当中,最终与冰冻湖水一同崩碎。 其实程荃还有一把看似鸡肋的本命飞剑“拓碑”,除此之外,却亦有一件大炼本命物,名字不详,但是有那盆景之妙,置石为山,置水为河。 所以早年程荃的传道恩师,便是带队去往蛮荒天下狩猎的剑仙之一,会先将江河、山峰小炼,然后带回剑气长城,交给弟子程荃将其中炼,后者将盆景中的小山细水祭出之后,搭配本命飞剑的拓碑神通,战场上,便会异象横生,江河汹涌,山岳突起,再被拓碑剑意牵引,江河骤增,山岳更高。 所以程荃在十三之争后的那场攻守战中,才会被一位大妖重光死死盯住,还以偷袭之法,使得程荃跌境,就因为捉对厮杀的玉璞境程荃,兴许在剑仙当中半点不显眼,但是到了战场上,与那拥有一把“甘霖”的玉璞境吴承霈,这类剑仙,会对蛮荒天下攻城大军造成极大的杀伤。 陈平安转头望去,程荃淡然道:“闭嘴。老子没钱给你骗。” 陈平安笑道:“好嘞。” 齐狩有些哭笑不得,好家伙,同样是元婴剑修,为何陈平安到了程荃这边,就这么好说话了? 不但如此,齐狩发现那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平安非但没记仇,反而还向老人远远抛过去一壶价值五颗雪花钱的青神山酒水。 程荃揭了泥封,闻了闻,嫌弃道:“滋味太淡了,算什么酒水。赵个簃那种娘们才喜欢喝。” 话是这么说,酒还是要喝的。 不曾想陈平安又丢过去一壶酒铺新卖的烧酒,程荃一闻,点头道:“这才算酒,难怪铺子生意不错,你要是把酒铺开到城头上,我也会买。” 陈平安笑道:“不赊账。” 程荃斜了一眼那位年轻人,问道:“听说被个小姑娘一拳撂倒在宁府门口?” 陈平安以折扇轻轻敲打手心,说道:“不瞒程前辈,示敌以强,是我的拿手好戏。不管谁与我过招,赢面都会很大。比如我身边这位齐兄弟。” 第二场战事当中,同样是初一十五、松针咳雷四把飞剑,陈平安应对得愈发轻松惬意,飞剑极快。 只说驾驭飞剑一事,果然还是自己最在行,不用被一个个道理拘束,心意自然更加纯粹,道理是好,多了也会压人,飞剑自然而然会慢上一线,一线之隔,云泥之别。 程荃觉得这小子说话,比那赵个簃有意思多了。 所以这位老元婴竟是直接挪了位置,坐在了陈平安身边,问道:“听闻浩然天下多奇山异水,能让人洗耳亮目,观瞻流连?” 陈平安甚至没有转头与人言语,只是眺望前方,笑道:“就那么回事,看多了,尤其是需要跋涉其中,也会厌烦,处处视野所阻,很难心如飞鸟过终南。家乡那边的修道之人,山中久居,都会静极思动,往山水之外的红尘里边滚走一番,下山只为了上山,也无甚意思。” 程荃有些后悔挪窝坐在这边,方才这家伙说话挺带劲,这会儿又虚头巴脑了,无趣无趣。 陈平安从怀中掏出一本皕剑仙印谱,笑嘻嘻转头,递给程荃,“程前辈,看看有无感兴趣的印章,生意实在太好,几乎都卖出去了,但是程前辈开口讨要,我不但可以再篆刻,还可以打折,哪怕程前辈自己瞧不上,可只需要转手一卖,一两壶酒水钱就挣到了,何乐不为?” 程荃接过了皕剑仙印谱,随手翻开一页,啧啧笑道:“生意之外,谁挑了印章,表面上是眼缘到了,实则是某种心有所属,白白给你这家伙,既挣了钱,又能凭此看了一二人心,二掌柜,好买卖啊。” “看人心,是推敲,是推门好,还是敲门更好?我看都不好。” 然后陈平安折扇摇晃,满脸委屈道:“程前辈可莫要仗着剑术玄妙,在诸多剑仙当中都能够独树一帜,就胡说八道,欺负一个晚辈啊。不过程前辈此刻,喝酒看书出剑,剑气翻书,杀妖佐酒,程前辈极有名士风流啊。” 程荃虽然随意翻 看印谱,出剑却半点不含糊,而陈平安虽然重新当起了包袱斋,出剑也更无半点凝滞。 程荃看到一方印章的边款,稍作停留就要故意翻过一页,不曾想程荃的眼角余光,发现那个臭不要脸的小王八蛋,就直愣愣看着自己,然后后者会心一笑,大概是说我懂,肯定看破不说破,程前辈不用有半点难为情。程荃也就无所谓了,伸手摩挲着那些文字,尤其是末尾的佳人二字,让这位老剑修唏嘘不已。 “蹇驴破帽旧衣,青山绿水老路,朝露晚霞星河,灯火花瓯佳人。” 他程荃与那赵个簃,两人争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谁,她只说谁先跻身了仙人境,她就喜欢谁。 当时是程荃境界更高,资质更好,所以程荃说她肯定是喜欢自己。 赵个簃却一直说当年是她的用心良苦,希望以此激励我赵个簃的道心。 各有各的道理,争了无数年。 曾经剑气长城有一位名叫宋云彩的女子剑仙,风采绝伦。 她与程荃、赵个簃都出身于同一条陋巷,在三人皆是上五境剑修、一起并肩作战多年的岁月里,那条同时涌现出三位剑仙的小巷子,名气大到了连倒悬山、更远的雨龙宗、再远一些的南婆娑洲都曾听闻。 程荃将那本皕剑仙印谱丢还给陈平安,随口说道:“以后当了剑修,就别太入世了。” 陈平安收起印谱,今天两桩包袱斋买卖都没成,还白搭进去两壶仙家酒酿,可既然程荃说了剑修一事,加上事不过三,就是个好兆头,笑道:“借前辈吉言,然后成了剑修再说。” 两两沉默,各自出剑。 齐狩有些羡慕那个二掌柜,真是与谁都能聊。 一个时辰后。 程荃突然说道:“在我看来,撇开什么拳法法宝,你小子颇有急智,这才是最傍身的本领,我若是让你篆刻方才那枚印章,边款不变,只是需要你将那印文换一换,你会刻下什么内容?要我看,皕剑仙印谱加上那些扇面题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文字,读了些书,都能照搬摘抄,大不了就是化用一番。算不得真本事,文圣一脉的弟子,一肚子学问,不该仅限于此。” 这一次轮到程荃大开眼界,那二掌柜竟是直接取出一方素章,笑道:“劳驾程前辈兼顾一下我的战场,当然战功还是算我的啊。” 有那程荃出剑帮忙阻敌,十分稳当。 陈平安大大方方忙里偷闲,收回四把飞剑,其中三把都掠入养剑葫修养片刻,只以飞剑十五作为刻刀,只是不但改了印文,连印章的边款都变了。 交给程荃后,程荃攥在手心,抬起一看,面无表情,点头道:“凑合。” 那方似乎瞧得上眼、却算不得真心喜欢的崭新印章,被程荃收入袖中。 故人更是佳人,慷慨多奇节。 少年心有一峰,忽被云偷去。 印文:不小心。 陈平安不着急重新出剑,依旧由着程荃帮忙清扫战场,自言自语道:“心有大美好,不怕被人看。” 陈平安以那把学生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为自己,也帮程老前辈扇风,笑呵呵道:“为前辈量身打造的印章,材质极佳不说,刀笔之下,更是字字用心,原价不高,一颗谷雨钱,加上程前辈是剑仙,打八折,现在又帮晚辈杀敌,五折,就只需要五颗小暑钱!” 陈平安又低声说道:“换成是我,要什么打折,一颗谷雨钱就一颗。” 程荃没理睬那个年轻人,老剑修神色恍惚,沧桑脸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些笑意,喃喃道:“她当年是我们剑气长城最漂亮的女子,很好看的。” 说到这里,程荃对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比你家宁姚还要出彩些。” 不料读书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平安直接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程荃反而心情大好,熟悉的场景,根本不怵这个,只是喝人的酒水,拿人家的印章,到底是不好回骂过去,笑道:“怎么还骂人呢。” 陈平安问道:“你要是把境界压在三境修士,你看我骂不骂你?” 程荃微笑提醒道:“二掌柜,你再这样不依不饶的,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齐狩有些无奈。 那边一老一小,两个人的吵架,吵出了两百号人打群架的气势。 所幸都没耽误出剑阻敌。 这也正常,一位是久经厮杀的老剑修,一位是锱铢必较的二掌柜。 齐狩唯一没想到的事情,那是双方真能骂啊。 看样子是陈平安占了上风,因为一些个骂人言语,陈平安是用那家乡方言或是别洲雅言骂出口的。 程荃又听不懂,还得去猜对方到底骂了什么,陈平安有些时候眼神怜悯,用那别处方言,夸人骂人夹杂在一起,偶尔再用剑气长城的言语重说一遍,程荃要想针锋相对,就又得猜那话语真假,所以有些处境艰难,一身与赵个簃相互砥砺多年出来的骂架功力,难免大打折扣。 很热闹。 范大澈来给陈平安送酒的时候,头皮发麻。 范大澈只来了一次就不敢再来,让暂时撤出战场休息的董画符来送酒,董画符倒是喜欢这份热闹劲儿,坐在一旁,竖耳聆听,既能养剑,又能看热闹,觉得自己学到了不少新学问。何况董画符的火上浇油,那份拱火功夫,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独有天赋。 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 陈清都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收起“那把”尚未命名的飞剑,心意一动,根本不见任何剑光,所有飞剑直接隐匿于关键气府,最终凝聚合拢为一剑。 这种近乎完全无视光阴长河阻滞的飞剑往返,其实十分没道理。 这要归功于这把本命飞剑,置身于另外一把本命飞剑营造出来的小天地当中,两者神通叠加,才能够拥有这种神出鬼没的效果。 练气士机缘巧合之下炼化的本命物飞剑,终究是其他剑修遗物。与剑修自己的本命飞剑,双方有着形神之别,差距之大,有如天地之隔。 前者哪怕已经大炼,依旧属于半个身外物范畴,后者却是名副其实的性命攸关,拥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本命神通。 松针咳雷是恨剑山仿剑,无需多说,更多是配合符箓之法,被纯粹武夫陈平安用来逃命或是搏命。 初一十五,是实打实的上古剑仙遗物,可哪怕被陈平安大炼之后,依旧无法施展神通,出剑之精妙,只能停滞在极快、坚韧、锋锐这个境界上,所谓的暴殄天物,不过如此。只是穷尽人力心力之后,依旧止步于此,陈平安这么多年也不至于自怨自艾。 陈平安收起了另外一把本命飞剑的玄妙神通,演武场上,这座笼罩陈平安本人与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小天地,消散一空。 白炼霜站在远处廊道那边,老妪确定了心中猜测之后,扭过头,伸出手背,擦了擦眼角。 其实陈平安先前好似梦游一般,离开宁府密室,老嬷嬷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但是当时陈平安浑浑噩噩,并未完全清醒过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不但已经养出了一把本命飞剑,更不清楚这把飞剑已经现世,并且施展出本命神通,开始庇护主人,故而陈平安行走之地,四周便是一座近乎天然的小天地。 白嬷嬷瞧见了那位老人,惊讶程度不亚于自家姑爷终于养出了本命飞剑,她赶紧弯腰抱拳,向老大剑仙恭敬行礼,然后默默离去。去时路上,老妪抬手不停。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先向老大剑仙抱拳,再作揖致礼,却无言语。 尽在不言中。 陈清都双手负后,缓缓登上那座斩龙崖,陈平安紧随其后。 陈清都边走边说道:“她最早有恩于人族,这本老黄历,我还记得住,记了万年之久。你第一次来到剑气长城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三座窍穴,虽然已经没了她那三缕剑气萦绕盘踞,但是那股气息,我最熟悉不过,毕竟我之剑术,正是得自于她的上一任主人,不过我除了担心这是幕后人的谋划之外,也有私心,我陈清都还人情,该怎么还,何时还,我自己说了算。所以假装看不见她那点暗示,既不亲自为你重建长生桥,也不会为你养出本命飞剑出半点力,为的就是还能有一场万年之后的重逢。我是欠她的人情,不是欠你陈平安的。她若不高兴,来剑气长城找我便是。” 陈清都坐在长椅上,坐在那边,面朝南方,可见剑气长城的墙头,老人感慨道:“多少古人,都是我的故人,甚至是晚辈,多少远古神祇、蛮夷大妖,都是我的敌人,甚至是剑下亡魂,此中大寂寥,你不会明白的。” 陈清都笑道:“很多年没有这么远看城头了。记得刚刚建造起来的时候,我曾站在如今的太象街那边,与龙君、观照两位好友笑言,有此高城,可守万年。到底是做到了。” 陈清都转头望向陈平安,欣慰道:“今日之造化,不是你跟人求来的,也不是任何人施舍给你的,只是你自己争来的。” 陈平安起身抱拳说道:“还是要感谢老大剑仙的传道护道。” 陈清都说道:“真要这么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只不过以一个好结果去看过程,处处善意。以一个糟糕结局回头看人生,处处恶意。” 陈平安笑道:“晚辈只是就事论事,挑好话说,许多怨气,没胆子与老大剑仙絮叨罢了。” 这是大实话,依然就事论事的话,如果第一次在剑气长城,就顺利重建了长生桥,更成为一位剑仙胚子的剑修,就没有那么多的意外,不需要背着一把长气剑,去桐叶洲去找东海观道观,可能也就没有了之后的老龙城厮杀,不会有那场境界不够、只能修心来凑的书简湖问心局,骸骨滩被京观城高承与贺小凉联袂布局的命悬一线,以及之后吃力还不讨好的力扛天劫,诸多种种皆无,就会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番风景了,至于是那种人生,更好还是更坏,反正已经没有机会知晓。 还有剑气长城今天的这个困局,真要唠叨,陈平安能够跟老大剑仙掰扯好几天。 陈清都点点头,“你小子别的不说,长辈缘还是有一些的。” 陈平安小声问道:“我那件咫尺物,何时能够重新打开?战事一紧,我肯定要陪着宁姚他们一起离开城头厮杀。” 话只说一半。 还有一半,当然是少了一件咫尺物无法使用,会耽误我捡破烂挣良心钱啊,若是扛着大麻袋东奔西走,顾见龙之流,那还不得公道话一箩筐。 陈清都疑惑道:“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你不去问晏溟,问我做什么?” 陈平安一开始将信将疑,总觉得以晏叔叔的行事风格,能够被老大剑仙钦点,帮着自己偷渡倒悬山敬剑阁,怎么可能会使得一件装有剑仙画卷的咫尺物,出现如此大的纰漏?只是陈平安很快就心领神会,懂了,确实是芝麻大小的小事,回头与财大气粗的晏叔叔借一件咫尺物便是。 陈清都不计较陈平安这点小算盘,估摸着这小子有借,至于有没有还,就很难说了。 不过陈清都所谓的长辈缘不错,十分准确,对独子晏啄给予莫大期望的晏溟,于公于私,都不会吝啬一件咫尺物。 晏溟的剑道造诣不高,但是开源挣钱是一把好手,所以看待陈平安,会格外喜欢。这与岳青对这个年轻外乡人的印象改观,还很不一样,晏溟是从一开始就高看陈平安几眼的大族家长。 陈清都看似万事不管,其实晚辈剑修人人在心头。 陈清都突然说道:“你这两把本命飞剑,不仅仅是一攻一守这么简单,与齐狩、高野侯这些同龄人还不太一样,他们的几把飞剑,杀力不小,门道也不浅,只是越往后,只说自身多把飞剑之间串联出来的可能性,就会不如你多。” 需知儒家圣人坐镇书院,山君水神坐镇山水,可高一境。 至于陈平安那把被老人赞誉一句“好一个笼中雀”的本命飞剑,是否拥有这种拔高一境的至大神通,还有待陈平安自己去发现和挖掘。 只要成了剑修,有了本命飞剑,熬过了最难的“无中生有”这一关,以后的修行之路,便有了去谈天高地远、身心自由的底气。 陈清都站起身,笑道:“总算有了点像样的手段。” 即将返回剑气长城,老人转头望向陈平安,问道:“先前被剑意连同光阴长河一起冲涮肉身魂魄,那种形销骨立的滋味如何?” 陈平安也跟着起身,苦笑道:“比以往在家乡练拳,更难熬无数,绝对不想要再来一次了。” 陈清都微笑道:“巧了。”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板着脸摇头道:“老大剑仙,可以不巧。” 陈清都道:“巧的。” 陈平安认命,无奈道:“前辈说了算。” 陈清都笑呵呵道:“这一次,形销骨立、体魄熔化的过程,会慢上许多许多。” 陈平安颤声问道:“已经是剑修了,为何还要如此?” 陈清都给出一个陈平安打死都想不到的答案:“年轻人的怨气,要不得。” 老人说完之后就消逝不见。 整座宁府斩龙崖和那小凉亭,凭空出现了一座剑仙出剑百年也难破的小天地,陈平安被镇压其中,跌坐在凉亭中间。 从凉亭顶部,剑光如一条流速极其缓慢的古怪大瀑,砸在陈平安头顶,一副金身境武夫体魄,先是整个人如同砸地未破碎的瓷器,将碎未碎,但是出现了无数条龟裂缝隙,尤其是最先“沐浴”在剑意瀑布中的头颅,脸庞,最先遭殃,若是陈平安还能够阴神出窍远游,就会发现自己的真身 ,当下场景,比那桐叶洲飞鹰堡堡主夫人的那张脸庞,更加惨不忍睹,不但是肌肤,就连那一双眼珠子,都开始缓缓崩裂,最煎熬的地方,在于这种演变,是一丝一毫蔓延开来,如草木生长,与那先前宁府密室内陈平安的遭遇,刚好是一快一慢,两种极端。 而那些瀑布流水触地后,并未冲出斩龙崖和凉亭小天地,反而如一口承载天降甘霖的古井,井水渐深,水位逐渐没过陈平安的膝盖。 这何止是托身白刃里,分明是类似天地接壤的寸寸磨杀。 洗剑洗剑,从来只有剑修洗剑,哪有剑修自己肉身体魄作剑,被拿来洗剑炼化的。 老妪在远处又察觉到了那份天地异象,欣慰道:“不曾想姑爷成了剑修,练剑愈发勤勉了。” 剑气长城那边,左右问道:“如何?” 陈清都笑道:“先有手持长剑,剑尖直指蛮荒天下的畜生老祖,再有以本命飞剑拘押陈清都,你这个当师兄的,还想自己师弟如何?” 左右绷着脸,一板一眼道:“是大师兄与小师弟。” 陈清都啧啧道:“求你们文圣一脉要点脸。” 左右心情大好,这一次是真不计较,不过忍不住皱眉,问道:“既然有了本命飞剑,为何不立即赶来战场?” 陈清都说道:“我求他来,那小子成了剑修,架子恁大,不肯来啊。” 左右开怀笑道:“还是老大剑仙要脸。” 陈清都突然说道:“一场战争,终究不是打架,你那小师弟就比你更懂这点,不过他有些话,我会晚一点再告诉你。” ———— 此次妖族大军攻城,很快就造就出一个极其壮观的大意外。 战场之上,直接矗立起了五座巍峨山岳的实体,依次排开,皆是蛮荒天下的极高山头,这是大妖重光倾力出手的移山神通,经此一役,这头飞升境大妖就直接伤及大道根本,等于退出了此后的攻城战,安心在甲子帅帐内休养生息。迁徙五岳,蛮荒天下需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仅限于大妖重光的修为折损。 例如原先坐镇这五岳的山神,俱是蛮荒天下的上五境山君神灵,如今都已连同山岳祠,与金身一起融为五岳气运。 若非如此,蛮荒天下的大妖,即便扛得动五岳,也无法破开那道剑气洪流,绝对搬不到此处战场。 虽说这五座山头,相比剑气长城,好似只在半腰,但是对于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而言,就是天大的麻烦。 妖族不但战场推进更快更安稳,而且凭空出现的五座山岳之上,各有一座宝光流转的护山大阵,大阵当中,皆是早早就在山中布阵的蛮荒天下大修士,亦是等于个个交出去了半条命。大妖重光能够成功将五座大山丢在此处,除了自身修为,还需要第一场揭幕战当中的妖族秘密布局,形成战场地理变化,再加上山上修士的术法、宝物配合,早早就彻底斩断山根水脉,最终合力炼化五山,交付给飞升境大妖重光,才有这等大手笔。 所以代价极大,可只要成了,就该轮到剑气长城的剑修拿性命和飞剑去还债了。 除此之外,那位曾是曳落河水域共主的王座大妖,帝王冠冕的龙袍女子,好像顶替了先前的枯骨大妖白莹,负责最新阶段攻城战。 她化名仰止,在蛮荒天下也不是谁都不清楚她的本命真名,只是有资格清楚此事的,与她俱是相互知根知底的古老存在,知不知道,喊不喊得出真名,意义不大,双方更不会真正搏命,她如今已经将整个连同曳落河在内的所有辖下江河、湖泊,都转赠给了另外一头大妖,但是在交出家底之前,自然有所保留,将数条大江之水截流收入本命物当中。 此刻五岳矗立大地之上,她便亲自坐镇一座山头,她没有现出庞然真身,只是如那游山玩水的大家闺秀,山高人芥子,在其中一座大岳山脚,她笑意盈盈,轻轻弯腰,从龙袍大袖当中,抖搂出了总计五颗碧绿水珠,微笑道:“去吧,山不动水流转,当一回护城河。” 最终五岳山脚皆出现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江水,刚好环绕五山,水性极凶,煞气冲天,许多战场上侥幸得以残存的孤魂野鬼,原本不成气候,早晚会被剑气炼化,只是当它们投身入水之后,直接成为厉鬼,在江河大水之中游曳不定。 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 这一场战事,极为急促短暂,规模之小,死人之快,简直就像是一场边军斥候的狭路相逢。 蛮荒天下并未立即展开下一轮攻势。 显而易见,诸多关键军帐,应该都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意外太多,必须在既定的大框架之下,调整诸多策略的细节。 反而让出了战场上的仅剩三座山岳,居中那座大岳,是被左右与那仰止交手,彻底打碎的。 另外那座,则是被皑皑洲两位外乡剑仙以两条性命的代价,摧毁了山根水运,然后被陆芝硬生生以剑光砍裂。 剩下三座也已是残败不堪,其中一座山岳先前被隐官一脉的洛衫、竹庵剑仙摧破许多,这大概就是这两位叛变剑仙最后的战功了。 将来可能再见面的话,就是相互问剑,与昔年战友,同辈剑仙,分出生死。 那三座山头上,一些个侥幸没死的符一脉妖族修士,只能是束手待毙,就算逃得太远,有何意义。他们的命,早就与山岳存亡挂钩,也不乏有些凶性暴戾和那狠辣果决的,呼朋唤友,指挥调度,重新开启护山大阵,拼了一死,也要让剑气长城的剑仙多递出一剑是一剑。 剑仙赵个找到了程荃,联袂御剑去往一座山岳,赵个要为程荃护阵,尽量炼化山岳,帮着程荃化为己用。 “他娘的老子现在出城,都要觉得自己是个叛徒了!” 程荃御剑途中,悲愤欲绝,“狗日的竹庵,下贱的洛衫,你们今天之前,都是我愿意换命的朋友啊!赵个,你说,以后你是不是也会背后捅我一剑,要是会,给个爽快,等会儿到了山头那边,只求你出剑别再像是磨磨唧唧的娘们,让我死得快些。” 赵个破口大骂道:“宋彩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个废物?!” 程荃黯然失色。 剑气长城这边赢得了这一阶段战事的胜利,但是城头之上,没有任何剑修会感到欣喜。 隐官大人竟然会叛出剑气长城,会带着洛衫竹庵两位剑仙,一起投身蛮荒天下。 隐官大人更是在先前的战场上,一拳重创了孤身陷阵、堪称无敌的左右! 除了剑心足够澄澈的那拨剑仙,几乎所有剑修的心头,尤其是年轻人,心头都有阴霾笼罩,挥之不去。 陈平安别好折扇在腰间,驾驭符舟去往茅屋那边。 那栋原本是风雪庙剑仙魏晋暂居的小茅屋内,左右坐在床边,被一拳洞穿打出个窟窿的腹部,以剑气弥补。 剑气生不出血肉白骨,因为这根本就是第二场凶险厮杀,师兄左右需要以剑气抵御隐官大人那一拳的后遗症。 不然对于一位炼剑本身就是淬炼体魄的上五境剑修而言,身体伤势再重,不至于让一旁董三更都觉得触目惊心,觉得十分不妙。 董三更守在门口,怒道:“陈清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隐官是鬼迷心窍了吗?!” 站在远处墙头那边的陈清都头也不转,说道:“你又不是瞎子,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相。” 董三更暴跳如雷,因为这位老剑仙,对隐官这个晚辈一直印象极好,觉得与自己是少有的同道中人。 而老剑仙那个最器重的孙子,曾被视为下一位刻字剑仙人选的董观瀑,早年与隐官更是十分投缘。 董三更已经看到了飘然落地收起符舟入袖的年轻人,依旧是气不过,继续与陈清都大声道:“那你方才就宰了她啊!” 陈清都冷笑道:“董观瀑投靠蛮荒天下,事迹败露,整个剑气长城都知道了,我知不知道?在你们闹大了之前,我宰了他没有?” 陈平安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当年剑仙齐聚城头之后,老大剑仙亲自出手一剑斩杀董观瀑,是陈平安亲眼所见。 只是那个时候,陈平安想事情还十分粗浅罢了,当时终究不曾真正理解剑气长城。 而最让陈平安觉得疑惑的一句话,是事后宁姚说那小董爷爷是个好人。 身为剑仙,董家子弟,背叛剑气长城,真是。好人,却也是真。 这笔账,怎么算? 兴许对于这位老大剑仙而言,守住剑气长城,就真的只是守住剑气长城而已。 董三更压抑住心中怒火,与陈平安说了句你师兄死不了,然后这位董家老祖就直接离开此地。 陈平安没有走入茅屋,反而轻轻关上门。 见过了这种波澜壮阔、剑仙大妖皆可死的惨烈战争,就会愈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见过了老大剑仙陈清都的种种选择,陈平安就会觉得书简湖的那场问心局,如果重新再走一遭,哪怕是与当年同样的修为境界,真的能够随心所欲。 陈平安没有在茅屋这边久留,去往宁姚他们那边。 宁姚看了眼晏啄,然后对陈平安摇摇头。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晏啄眼眶通红,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家族首席供奉,仙人境剑仙李退密,死了。 这个老头子,曾是晏啄年少时最恨之人,因为许多脍炙人口的糟心言语,都是被最瞧不起他这位晏家大少的李退密亲口道出,才会被大肆渲染,使得当年的晏家小胖子沦为整个剑气长城的笑柄。不然以玄笏街晏家的地位和家底,以晏啄父亲、晏氏家主晏溟的脾气和城府,如果不是自家人率先发难,谁敢这么往死里糟践身为独苗的晏啄? 哪怕晏啄在后来的一场场大战中,靠着一次次搏命才得以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剑修,与宁姚陈三秋他们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可是身为家族供奉的李退密,依旧不愿正眼看他晏啄,晏啄低三下四,求了数次李退密教他剑术,李退密那些年只说自己一把老骨头,穷贱命,哪敢指点晏家大少剑术,这不是误人子弟嘛。 晏啄哪里想得到,等到李退密愿意传授自己剑术了,愿意板着脸、眼中却有些笑意,与自己说几句不是坏话就是天大好话的言语了,老人就这么死了,成了战场上第一个战死的大剑仙。 陈平安坐在晏啄身边,也没劝慰什么,这里是剑气长城,身边人是晏啄,那就不需要。 谁都可以熬过去。 至亲之人,死别一事,谁会陌生?除了已死的李退密,还有那暂时活着的吴承霈,陶文,周澄,等等,哪个不是如此?! 剑仙犹然如此不例外,更何谈那些剑修?以及那么多本命飞剑崩碎、个个生不如死的人? 老大剑仙最后那句话,也亏得只有自己听到。 因为言外之意太多,太大了。 比如当年那隐官大人明知董观瀑是叛徒,偏偏迟迟不定罪。 他陈清都并不会就此多说什么,拖着便拖着,董观瀑那个思虑极多的孩子,哪怕罪该当死,活着便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 如果不是你董三更剑术不够,积攒的战功不够,既无法震慑太象街和玄笏街那些大族剑仙,惹来众怒,又无法凭借战功护住一个叛徒孙子的性命,故而是董三更保不住董观瀑,才使得一群剑仙去往剑气长城兴师问罪,不然隐官一脉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陈清都就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董家拘押不肖子孙董观瀑,或是至多丢往老聋儿那边的牢狱,仅此而已。 宁姚坐在陈平安身边,“还好吧?” 陈平安低声道:“很好。” 宁姚其实有很多的问题,只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平安柔声道:“什么都不用多想,都交给我去想。” 两人一起眺望南方。 晏啄突然问道:“有没有碍着你们俩?” 陈平安打开折扇,却是帮着宁姚扇风,笑眯眯道:“大家都自觉点。” 那个刚要一屁股坐在宁姚那边的董黑炭,停在那边,既不起身,也不落座,姿势清奇。 不曾想陈三秋坐在了晏啄身边,范大澈坐在了董画符身边,叠嶂又坐在了陈三秋旁边。 最后,所有人一起望向远方。 安安静静等待着下一场战事。 庞元济长久的呆滞无言。 被视为剑气长城下一代钦定隐官的年轻剑修,剑心晦暗,心死如灰。 一直待在庞元济身边的剑仙胚子高幼清,呆呆坐在一旁,欲言又止,始终不敢说话。 高野侯来到庞元济身边坐下,只说了两个字:“忍着。” 庞元济眼神恍惚。 高野侯沉默片刻,说道:“真想知道答案,就别这么消沉下去,反而要争取有朝一日,亲自问剑隐官,让她亲口告诉你答案!” 庞元济喃喃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做不到的。” 高野侯嗤笑道:“那行,隐官一脉从今天起,就算真正断了香火。” 不曾想两人身后,有个悄悄来到此地的小姑娘,双手抱胸道:“我来接过香火,就这么说定了啊。” 庞元济惨然一笑,转过头,问道:“绿端,当初为何不离开剑气长城?郭稼剑仙,与那陈平安,其实都希望你离开。” 郭竹酒眼神明亮,摇头道:“再敬重仰慕我爹与我师父,那也是他们的想法啊,身为剑修,难道不该有自己的活法和死法?” 庞元济苦笑不已。 道理都懂啊,又能如何呢。 高野侯竖起大拇指,大笑道:“绿端,这话说得好!” 郭竹酒看着高野侯,无奈道:“夸我作甚,你得夸我师父教徒有方,这就叫一夸夸俩,你不太上道唉。” 高野侯一时间无言以对。 与绿端丫头打交道,能占上风的,估计就只有宁姚和董不得了。 高幼清一个没忍住,破涕为笑。 郭竹酒瞥了眼那个小姑娘,怜悯道:“哭哭笑笑的,脑阔儿坏了吧,原来是个小瓜皮。” 高幼清扯了扯高野侯的袖子,高野侯气笑道:“这会儿知道找哥了?” 郭竹酒摇摇头,学自己师父双手笼袖,走了,自言自语道:“小瓜皮啊小瓜皮,长不大的小姑娘,泼不出去的水,愁哦。” 高幼清满脸涨红。 高野侯觉得自己也愁,摊上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庞元济笑容牵强,继续望向南方,更南方,好像还是希望能够再看一眼师父。 剑气长城上,与那两位剑仙张稍、李定相熟的所有皑皑洲剑修,亦是无限伤感。 在家乡皑皑洲那边最是闲云野鹤的两位挚友剑仙,是公认的与世无争,结果就这么死在了蛮荒天下的战场上。 皑皑洲最重商贾,简单而言,就是生意人多,其实他们这些剑修,三十二人,境界有高有低,都算是皑皑洲的异类了。 境界最高的两位,就是慷慨赴死的张稍和李定,两人都是玉璞境剑仙。 剑气长城这边,看待他们这些人数最少的皑皑洲剑修,从无异样眼 神,但是他们自己内心深处,会不痛快。 北俱芦洲不用去多说什么,那本就是浩然天下最为剑修如云的一个大洲,比不了。南婆娑洲距离倒悬山和剑气长城最近,有数百位剑修,也有理由不用去比。可是除此之外,扶摇洲,流霞洲,金甲洲,这三个洲的剑修人数,都要比皑皑洲多得多。 比皑皑洲剑修人数更少的,就只剩下两个了,浩然天下版图最小的宝瓶洲,但是先有了那位风雪庙剑仙魏晋,一个能够与本土剑仙比拼资质和大道成就的年轻剑仙,然后有了那个不是剑修却能够赢得剑修敬重的陈平安。 最后一个大洲,是那出了名不喜欢与别洲打交道的桐叶洲。 宝瓶洲是内乱纷扰,桐叶洲是大妖作乱。 唯独皑皑洲,始终太平无事,倒是一艘艘去倒悬山的跨洲渡船,生意做得无比兴隆。 如今张稍和李定两位本洲剑仙战死了,照理说,是一件足以让皑皑洲剑修晚辈们挺直腰杆的事情。 但是没有半点扬眉吐气,只能是愈发让人皑皑洲剑修心中郁郁,更不痛快! 城头某地,有一拨身穿儒衫的读书人。 其中陈淳安神色凝重。 陈是与最要好的刘羡阳和秦正修站在一旁,陈是忧愁不已,轻声道:“守,就要死很多人,越死越多。不守,对不起那么多已经死了的,近在眼前的,就有本土剑仙李退密,皑皑洲的张稍和李定。如果换成我是那位老大剑仙,早就道心崩溃了。” 刘羡阳蹲下身,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草根,含糊不清道:“剑仙剑修,都习惯了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实在是太久了,很难有人真正去想象这位前辈的内心,是什么感受。” 秦正修沉声道:“万年以来,加上当下这一场,总计九十六场大战。没输过。” 刘羡阳说道:“战场在南边大地上,也在北边的人心里。所以一直赢,也在一直输。” 陈淳安突然开口道:“我们浩然天下,难辞其咎,错莫大焉。” 这位浩然天下独占醇儒头衔的老人,并非以心声言语,而是直接开口说话。 除了刘羡阳,便是陈是这位陈氏子弟,秦正修这样的儒家君子,都有些变了脸色。 ―――― 隐官大人带着洛衫和竹庵剑仙,大摇大摆走到了那座甲子帅帐。 灰衣老者就站在大帐外,笑道:“不用担心在我们这边没架打,只要是飞升境的,此次攻城又未出过力,都随便你挑,打死了,谁敢发牢骚,继续打死。” 隐官大人点了点头,伸手揪住一根羊角辫儿,轻轻摇晃起来,咧嘴笑道:“到了浩然天下,给我半洲之地,上五境修士,全部交给我打杀。缩头乌龟,龟壳带肉,一并稀烂!” 灰衣老者没有拒绝,为何要拒绝?眼前这个小姑娘,简直就是蛮荒天下最好的大道种子,大道之契合,无与伦比,待在陈清都身边,对她而言,无时不刻都是煎熬,剑气长城从来不是她的修道之地,而是一座拘押本心的大牢笼。隐官大人身为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剑修,岂会没有本命飞剑?但是她每逢大战,几乎从未祭出飞剑,最多就是提一把剑坊长剑,砍断了再换拳。 灰衣老者极少有惋惜之事,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在剑气长城成长起来的隐官大人,不曾诞生在蛮荒天下,不曾早早去往托月山修行。不然那口古井之中的十四个座位,高低位置,全都要变一变。 这位蛮荒天下的老祖,此刻身边只有一人跟随,那个佩刀背剑的大髯汉子。 洛衫望向这个在蛮荒天下都大名鼎鼎的剑仙,问道:“为何既不拔刀,也不出剑,任由董三更救走左右?” 大髯汉子淡然道:“看在你是剑仙和娘们的份上,与你废话一句,我杀谁,不杀谁,都不需要与外人讲理由。” 洛衫刚要说话,已经被竹庵剑仙伸手握住手腕。 灰衣老者笑道:“不用如此拘谨,按照托月山制定的规矩,你们是蛮荒天下的头等贵客,千年之内,不会有半点水分。刘叉如果对你们出剑,就算是问剑托月山了,对不对?” 说到这里,老人望向那个大髯汉子。 刘叉默不作声。 随后灰衣老者轻描淡写说了一番言语,既是对身边名为刘叉的男子所说,也是对洛衫和竹庵剑仙所说,更是对甲子帅帐的诸多大妖说的,“我们蛮荒天下,的的确确就是个没有教化的蛮夷之地,既不是剑气长城,更不是浩然天下,我的规矩,不多,就那么几条,条条管用,忤逆者皆死。” 隐官大人一本正经道:“对了,我那傻徒弟庞元济,就算他自己可劲儿找死,你们都别打死他。我还想着他以后与我问剑一次又一次的。” 灰衣老者无奈笑道:“这种小事,就别与我念叨了,你让洛衫和竹庵分别将甲子帐和戊午帐走一遍,应该就都就有数了。” 隐官大人问道:“那我干嘛?” 灰衣老者说道:“被陈清都笑称为老鼠窝的地儿,井口底下,还剩下些该死却侥幸没死的大妖,你要是闷得慌,就去杀光好了,说不定可以让你更早破境。” 隐官大人眨了眨眼睛,“你是怕我与陈清都里应外合?被我打烂你们的腚儿?” 去了那个老鼠窝,打杀那拨苟延残喘的飞升境大妖,境界稳步提升的同时,其实又是一种与蛮荒天下的玄妙合道,她从此与整座天下性命攸关。 她想要破开飞升境瓶颈,成为与那个老瞎子一个境界的不朽存在,这就是她需要付出的代价。天地是熔炉?修道是行那窃贼勾当?飞升境也难逃这种枷锁,想要真正破开这道关隘,就得有壮举,就要以自身小天地,炼化大天地的一部分!炼化了全部,那就是儒家至圣、佛祖道祖! 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 蛮荒天下暂时还不清楚剑气长城之上,少了一位历史上战力最高的隐官大人,却又多出了一个历史上境界最低的新任隐官。 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当一个天大的笑话看待。 事实上,哪怕是剑气长城这边,也没有太多人如何当真。尤其是剑仙,只觉得是老大剑仙又一个“无所谓”的举动。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平安落座后,不多不少,刚好做了三件事。 隐官一脉拥有两座私宅,都在城外,一名避暑,一名躲寒,所有百年之内存下的秘档,给搬到了走马道这边,层层叠叠,搁放在陈平安身后,堆积如山。 上一任隐官大人,既没有带走那块古篆“隐官”二字的玉牌,也没有毁去隐官一脉传承数千年的档案库房。 除了陈平安背后这座“靠山”,陈平安还让人搬来了一座仙家重宝,剑房。 人手两把剑坊专门为隐官一脉剑修铸造的传讯飞剑,在陈平安的要求之下,再让剑坊铸剑师篆刻上了每个人的名字。 陈平安,米裕,庞元济,董不得,顾见龙,王忻水,郭竹酒。林君璧,邓凉,宋高元,曹衮,玄参。 这就是剑气长城目前隐官一脉的全部剑修了。 只不过属于陈平安的那两把飞剑,都直接篆刻隐官二字,而非陈平安这个名字。 第三件事,则是陈平安与诸位“下属”剑修开门见山,说了一番再敞亮不过的言语,“诸位,连我在内,总计十二人,身在此处的剑修,大家都很聪明,应该心知肚明,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境界不算高,剑术杀力,在当下的攻守战当中,完全就是不值一提,不过我们的脑子,还算好使,我们遇上事情,愿意多想一些,习惯成自然,寻常剑修的念头,打一个转儿的事情,我们可能已经转了好几个圈,这就叫熟能生巧,颁给在座各位隐官一脉的身份,就是对你们的最大认可,但是这不是一只铁饭碗,我们的每一个建议,尤其是每一次最终影响到整座剑阵的策略,会动辄牵扯到数以万计剑修的出剑,甚至是成百上千剑修、乃至于许多剑仙的身家性命,我的要求只有一点,大家一起殚精竭虑,尽你我所能去建言,如果被我发现有人在任何一个环节拖了后腿,脑子看似灵光实则不够用的,我会直接驱逐出隐官一脉。你们的面子再值钱,也比不上剑修的性命,比不上他们的本命飞剑更值钱。” “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们需要对每一个战死之人负责,更大的难题,在于那些生不如死的剑修,或是有那亲朋好友战死的,说不定都会对我们这十二人,对我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剑修,心存怨怼,他们恨我们,是人之常情,我们无法更改,但是我们自己,对此不可心生失望,一点都不许有,若是有人因此而怀恨在心,故意使坏,一旦被我察觉之后,我会让米裕剑仙递出一剑,直接斩杀,我不听辩解,我一旦怀疑谁,谁就要死。所以我最后只有一个问题,谁想要退出隐官一脉?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然与其和我陈平安勾心斗角,比拼城府深浅,还不如干干净净,去那城头出剑杀妖,捞到一点战功是一点,绝对要好过在这里虚度光阴是个死,害人害己。” 其余十一位剑修,沉默不语,人人眼神坚定。 陈平安点头道:“很好,连君璧这样大道可期的少年剑修,都没有任何犹豫,敢将大道和性命一起押注在这里,我觉得人心可用。” 林君璧顿时如坐针毡。 陈平安这厮不会借机公报私仇吧? 陈平安眯起眼,视线游曳过一位位剑修的脸庞,缓缓道:“我们坐在这里,不再是修行,更不是炼剑,就只是做代替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那些畜生做天底下最大的一笔买卖,我们要为剑气长城的数万剑修,做出一桩最一本万利的生意,要用己方最少的性命换取敌方最多的性命!诸位,这样的机会,我们此生再不会有了,任你们将来福缘深厚,得以大道登顶,成了仙人、飞升境,然后兵解转世,再有来生,也注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任你们成为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宗门之内剑修如云,你又能够调用几位剑仙,让其心甘情愿倾力出剑,慷慨赴死?!要珍惜当下,因为这是数座天下,万年以来,万年以后,也唯有你我十二人才能做成的一个壮举!” 郭竹酒坐在案几后,眼神坚毅,猛然抱拳,却无言语。 董不得跟随其后,也是神采飞扬,高高抱拳。 林君璧,顾见龙,王忻水在内所有人,就连那剑仙米裕,也都一一抱拳。 尤其是那些个异乡的别洲年轻剑修,更是一位位心神激荡。 敢来剑气长城练剑之外乡人,尤其是大战之后还敢出剑不愿走的,剑修越是年轻,越是心高且纯粹! 陈平安说道:“不着急对剑气长城发号施令,我们先熟悉双方战场,你们先按照林君璧的既定方案,各司其职,半个时辰后,我另有决断。” 对于陈平安而言,林君璧的那个方案,实在太粗糙了,但这是林君璧临机应变的急智成果,已经无法苛求更多。只是半个时辰之后,或者说此后剑气长城,都是如此应对蛮荒天下那六十军帐的群策群力,陈平安不觉得自己这支隐官一脉,有半点胜算。 陈平安开始翻阅那些旧隐官一脉的秘档,翻书极快,手边还有十多本书页空白的册子,看到关键处,便会抄录一二,与此同时,眼角余光,时不时瞥一眼战场画卷,再打量几眼那十一人,观察他们的细微神色变化。 字迹娟秀的,是那竹庵剑仙的笔迹。 勾画凌厉,反而是那女子剑仙洛衫。 好一个见字如面。 内容清爽,干净,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哪怕三位剑仙叛出了剑气长城,但是如果只说这档案秘录一事,其实仍是可以说是尽心尽责。 极为精准的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手持合拢折扇,并未打开,只是轻轻提起,然后重重一磕桌面,说道:“继续盯着战场,分心听我言语即可,从现在起,每个人都要兼顾三事,第一件,是本职事务,所有人都必须牢牢盯死画卷。第二件,所有人开始提笔记录,方便他人传阅,一有需求,就可以直接与他人索要记录,作为参考。第三件事,是某些时刻的飞剑传讯各处。” 陈平安继续说道:“先从第三件事说起,隐官一脉的剑坊飞剑,速度极快。除了一些大的策略,由我亲自飞剑传讯全部剑修之外,其余一些细微剑阵的调整转变,你们各有任务,其中米裕、董不得、顾见龙负责飞剑传讯所有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将整座剑气长城分出左、中、右三大地盘,郭竹酒、王忻水负责所有飞剑通知全部上五境剑仙。” 听到了这里,米裕皱了皱眉头。因为这似乎不合情理,照理而言,应该由他联系其余剑仙。 陈平安解释道:“米裕剑仙,若是剑仙与剑仙言语,境界修为的高低,在心中就是一道门槛,不够纯粹,容易节外生枝。战场上的诸多机会稍纵即逝,一个凝滞犹豫,说没就没了。这么讲,可以理解吗?” 米裕点了点头。 事实上这位隐官大人还算说得客气了,一些没讲的话,更是理由,比如他米裕在剑气长城其他剑仙心目中的糟糕印象。 相对而言,境界极低的郭竹酒和王忻水飞剑传讯剑仙,确实就是一种更加直来直往的公事公办,若是由他米裕这个出了名的花架子剑仙去发号施令,确实会有极多的剑仙根本不买账。 陈平安继续道:“以后若有这类疑惑,当面提问便是,能够说服我改变主意,那是最好。此外,庞元济负责联系旧隐官一脉的督战官、以及儒家门生的军功记录官,数量较少,所以庞元济再加上负责一个中土神洲的剑修,林君璧负责南婆娑洲的剑修,邓凉联系所有的北俱芦洲剑修,宋高元飞剑传信金甲洲,玄参负责流霞洲,曹衮负责皑皑洲。” 这些莫名其妙就成了隐官一脉的剑修,大多擅长心算、术算,精通弈棋,比如林君璧,玄参,都是名副其实的国手。 米裕还真就有问题便当面询问隐官大人了,“为何不是一洲剑修联系本洲剑修剑仙?岂不是更加没有凝滞?” 陈平安反问道:“邓凉他们这些个外乡剑修,跑来剑气长城这边,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不说,这会儿又被拉来当了隐官一脉的剑修,做着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勾当,还不许他们赚一点额外的香火情了?” 话说得很直接。 摆明了一副在商言商的架势。 林君璧会心一笑。 其余别洲剑修也有些赧颜,当然同时更多还是欣喜,对这位隐官大人,多了几分由衷感激。 若能活,谁愿死?若是能够不死,且活得问心无愧,那么多想一想未来的大道之路,天经地义。 米裕略作思量,想通其中关节,这位剑仙无奈一笑,心中略微别扭地抱了抱拳,算是表示自己理解了,再无疑问。 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负责传讯本土剑修。但是林君璧在内的外乡人,飞剑传讯,其中暗藏玄机,大有讲究。例如林君璧传讯位于中土神洲南边的婆娑洲,正北方的皑皑洲剑修邓凉,负责浩然天下东北方位的北俱芦洲,其他剑修也是如此,一律是飞剑传信相邻的大洲。 这样的香火情,就像是那一艘艘跨洲渡船,渡船主人,不为挣钱半颗铜钱,反而做着天底下最公道的买卖,这样极为诚挚的香火情,当然会极为长久,能够让对方惦念许久。至于所有外乡人的本洲剑修,对于跻身了隐官一脉的这拨年轻剑修,早就高看一眼,自然无需隐官大人陈平安帮着邓凉、玄参他们更多锦上添花了。 林君璧率先想到了,其余那些年纪轻轻的外乡剑修,既然能够被剑气长城选中,成为隐官一脉成员,就像陈平安所说,境界兴许不高,但是就没一个是脑子不灵光的,自然也都很快想到了。 所以需要询问的,其实还真的就只有境界最高的玉璞境米裕。 陈平安提起手边一叠册子,十多本,都只写了一个书名,“接下来的第二件事,才是重中之重。你们都听仔细了。” 陈平安拿出最上边的两本册子,书名分别为“甲本正册”和“甲本副册”,解释道:“这两本书,分别详细记录己方上五境剑仙的姓名,本命飞剑,飞剑的本命神通,正册为剑气长城的剑仙,副册为外乡剑仙。一页只记录一人,书页右下角,会有那页数,你们对于页数和对应剑仙,都要烂熟于心。” 然后陈平安放下这两本册子,一一解释起了其余册子的作用。 乙本,负责记录所有在战场上露过面的蛮荒天下上五境妖族。 也正副两侧,正本,记录在英灵殿拥有十四个王座的巅峰大妖之外,所有飞升境、仙人境的大妖,以及身为玉璞境剑修妖族。 副本,玉璞境剑修之外的所有玉璞境妖族修士。 如果不知姓名,那就随便取个名字,写幻化人形之后的相貌,真身形态,关键法宝,本命神通,以及大致隶属于蛮荒天下哪个阵营,与谁结伴出战,细节越多越好。 丙本,无副册。 记载所有己方的地仙剑修。尤其要注意筛选出那种天生适宜战场的本命飞剑,如何搭配,能否营造出类似那对地仙眷侣“画龙点睛”的效果。 陈平安还举了几个例子,就是元婴境剑修程荃,这种类似玉璞境剑仙吴承霈的特殊地仙剑修,必须着重对待。 丁本,记载同样是地仙境界的妖族。 陈平安在讲述这一本册子的时候,语气极重,说之所以将其单独列出,因为这拨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最该死,而且相较于大妖,相对好杀。以往又很容易被剑气长城这边忽略不计,或者说不够重视,又或者是在以往的战事当中,太过需要顶尖战力之间的捉对厮杀,有心无力,极难分心。但是一旦计较起来,某个阶段的战事,这拨畜生的杀力,兴许不明显,但是如果复盘,回溯整个战局,一场战争越是持久,这拨蛮荒天下的中坚力量,对剑气长城的杀伤之大,兴许要比某些上五境妖族更加可怕。 用陈平安的话说,就是杀这批妖族,最划算。剑仙前辈们的出剑,不用太过吃力,也能捞到手不俗的战功,积少成多,不杀白不杀。 陈平安显然对这一“丁本”极为上心,提在手中许久,始终都不愿意放下,沉声道:“所以这丁本,我们如果能够撰写出一个相对详细的框架后,靠着无比详实的细节,推敲出一个无限接近真相的事实,那么我们就可以重头再翻开甲本正副两侧,去请那些杀力极大、出剑极快的剑仙前辈,在战场上寻找机会,斩杀这本册子上的妖族修士,这在当下,是我们隐官一脉,最为立竿见影的举措,所以各位要好好思量思量,丁本上边,每划掉一个化名一个条目,就是在座各位最实打实的战功!” 玄参问道:“若是前辈剑仙有那各自理由,不愿出剑?我们飞剑传讯过后也没用,当如何?战场之上,双方积怨已久,我只说那万一,万一我们某位剑仙盯上了仇人,执意要与其捉对厮杀,不愿听从我们调令,难道我们要先内讧不成?” 陈平安微笑道:“架子太大,不愿意挪窝,或是以不敢擅离职守的由头婉拒你们,又或者是发生了玄参你所说的这种情形,各位就搬出隐官一脉剑修的身份,这是军令,再不行,那就事不过三,两次飞剑传讯提醒剑仙过后,不用再废话了,我自会请架子更大、杀力更高的剑仙,去求他们出剑。请不动,那就求!” 气氛有些凝重。 这位年纪轻轻的隐官大人,言语玩笑,可事实上,这绝对不是一件如何轻松的事情。 上一任隐官的叛逃,两位剑仙的跟随,尤其是左右的身受重创,如今剑气长城的士气低落,是瞎子都能瞧见的事实。一旦再有意外,无疑是火上浇油。 陈平安放下那本册子,笑道:“一个个看我干什么,堂堂隐官大人,亲自跑腿喊话,像话吗?我丢脸,不算什么,丢了诸位的脸,我良心不安。对不对,顾兄?这是不是一句公道话?” 顾见龙小鸡啄米。 陈平安收敛笑意,“你们大概暂时还不知道‘隐官一脉’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剑气长城,就是这四个字,可定人生死,不用讲道理!” 陈平安说道:“心中怀疑,没关系,大可以拭目以待。我反正是不怕拿一位剑仙的脑袋来证明此事真假的。至于你们,担心这些做什么?天塌下来,只说我们隐官一脉十二人,自然谁是隐官谁来扛。” 陈平安拿起最新的一本空白账本,是紧随丁本之后的“戊本”。 戊本,记载前三场战事,蛮荒天下的攻城策略,事无巨细,悉数记录。兵力分布,蛮荒天下的六十座小战场,兵力调度的转换速度,攻城风格是始终稳重,还是经常灵巧变通,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故而这本册子,定然极厚极重,并且内容会随时添补,越来越多。 己本。 撰写隐官一脉十二位剑修的所有功过得失,一五一十,都会写在这本册子上。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 黄鸾提议双方联袂游历剑气长城,确实很有诱惑力。 剑气长城的剑阵太过衔接紧密,几乎就没有闲着的剑仙。 站在栏杆上的仰止,她甚至已经撤掉了障眼法,显露出帝王冠冕、一袭龙袍的君王风采。 只是仰止没有立即出手,远望城头上那个年轻人,与黄鸾问道:“城头剑仙出剑变阵不定,极有章法,难道是此人的手笔?凭什么,他不就是个游历剑气长城的外乡人吗?什么时候浩然天下文圣一脉的牌面这么大了?据说这陆芝对读书人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先前陈平安与托月山大祖嫡传离真一战,蛮荒天下的山巅大妖,皆是悠哉悠哉做那壁上观的看客,自然都瞧在了眼里。只不过那会儿,类似仰止这类古老存在,依旧没觉得这种稍微大只一点的蝼蚁,能有什么本事可以影响到这场战争的走势,在这种一座天下与剑气长城的对撞过程当中,哪怕是上五境剑修,依旧是谁都谈不上不可或缺,先前剑气长城三位剑仙,说死则死,激起些水花而已。 曾经有位攻上城头的大妖,重伤而返,最终消失在滚滚流逝的光阴长河当中,临终笑言了一番肺腑之言。 剑气长城除了陈清都,谁都不算个东西。蛮荒天下除了那位立地顶了天的灰衣老者,也就只算个东西了。 剑仙,大妖,在此事上,确实谁也别笑话谁。 知道仰止已经没有了出手的念头,黄鸾点头笑道:“这小子一个劲找死,不知道能够活蹦乱跳到几时。” 黄鸾看着那个站在陆芝身边的陈平安,“看来这小子对我怨气颇深啊,多半是怪我在他与离真捉对厮杀的时候,送了份见面礼,如今又将那师兄左右的重伤,迁怒到我身上了。这般礼遇,非但不感恩,还不知好歹,那我就与他打声招呼。” 黄鸾心意微动,天上城池当中,凭空消失了一座红墙绿瓦、香火袅袅的古老宫观,以及一座山巅矗立有一块石碑“秋思之祖”的孤山,山上只有那枯树白草红叶黄花,小山头之上,满是萧索肃杀之意。 宫观去往陆芝、陈平安所站城头,孤山则去往两座茅屋处。 古老宫观被陆芝一剑劈斩为两半,狠狠撞在两人脚下的城墙之上,化作阵阵齑粉。 风雪庙剑仙魏晋则出现在了小孤山之巅那块石碑一旁,下一刻,孤山所有草木石块缝隙之间,便绽放出无数剑光,然后无声无息,荡然一空。 这位继风雷园李抟景之后的宝瓶洲修道天赋第一人,在他刚刚到剑气长城的时候,依旧是玉璞境剑修,短短数年间,住在小茅屋内,不过是参加过一次攻守战,与老大剑仙和左右相邻练剑,就有了几分即将破开瓶颈跻身仙人的气象。 仰止与黄鸾打了声招呼,离去之前,她多看了那个年轻人几眼,记住了。 不曾想那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合拢折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动作缓慢,所以极其扎眼。 黄鸾忍住笑,有点意思。仰止是曳落河旧主,更是飞升境巅峰,她要是冲动行事,铁了心要与那陈平安较劲,一定会兴师动众,黄鸾当然乐见其成。折损的,是仰止的藩属势力,战功却要算在他黄鸾头上,蚊子腿也是肉,而且到了浩然天下,各自跑马圈地,谁的嫡系兵马多,谁更兵强马壮,谁就能够更快站稳脚跟,是要以人和争地利,最后得天时。此事,绝非小事。 只不过黄鸾还不至于说些煽风点火的言语,因为只会适得其反,让仰止脑子清醒几分,更会顺带记恨自己。 蛮荒天下,没有规矩,很舒坦,但其实偶尔也麻烦。 仰止笑道:“黄鸾,如果你能抓住这小子,最终交由我处置,除了补偿你付出的代价之外,我额外拿出浩然天下一座宗字头山门与你换,再加上一座大王朝的京城,如何?” 黄鸾摇头道:“今天陈平安露面之前,我肯定答应这笔买卖,现在嘛,价格低了些。” 仰止脸色阴沉。 黄鸾看也不看这位蛮荒天下的女子君主。 仰止御风离去,只撂下一句话,回荡在黄鸾所坐的栏杆附近,“别后悔。记住,以后你敢染指任何一座山下的王朝京城,都是与我为敌。” 黄鸾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个陈平安,还有仰止透露出来的双方结盟意向。 黄鸾对于仰止的威胁,浑不在意。 数万妖族修士汇聚而成的那条法宝洪流,声势依旧无比宏大。 但是相较于那道井然有序的剑气瀑布,前者就显得略显杂乱无章了。 几乎所有剑仙的出剑,都已经开始放弃快意二字,不再追求个体的杀伤力,不再是天地无拘的那种酣畅淋漓,而是近乎每一剑递出都充满了功利算计的意味,应该如何出剑破阵之余、更多庇护住己方中五境剑修,应该如何与其余位置相隔极远的剑仙配合、合力击毁某件关键重宝,应当如何撤剑出阵的同时,飞剑鬼祟去往法宝洪流的两翼大地之上,割取某些地仙妖族修士的头颅。 黄鸾自然有些心疼,只是谈不上太过头疼,真正需要头疼,务必解决这燃眉之急的,是己方阵营里的那些军帐。 关于他们十四位的出手,灰衣老者私底下订立过一条小规矩,无聊了,可以去城头附近走一遭,但是最好别倾力出手,尤其是本命神通与压箱底的手段,最好留到浩然天下再拿出来。 陆芝手中那把剑坊制式长剑,无法承载陆芝剑意与整座宫观的撞击,收剑之后,瞬间崩散消失,她与陈平安站在墙头上,转头看了眼摇动折扇的年轻人,“隐官大人就这么想死,还是说已经不打算在后续战事当中,出城厮杀了?我听从老大剑仙的吩咐,在此护阵,是整个隐官一脉的剑修,不是陈平安。你想清楚,不要意气用事。” 蛮荒天下的大妖秉性,没什么好说的,先前陈平安打杀离真也好,之后左右一人递剑问剑全部,那些畜生其实都没觉得有什么,因为蛮荒天下从来不计较什么大是大非,但是对于私仇,境界越高的畜生,会记得越清楚,所以陈平安此举,是直接与两头大妖结了死仇。 陈平安以折扇轻轻敲打脑袋,那女子大妖竟然忍住没动手,有些遗憾。 不然陆芝只需要负责阻滞大妖仰止片刻,就会有三位早已被“隐官”飞剑传讯的剑仙出手,岳青,元青蜀,吴承霈,会各施手段神通,断其退路,至于到时候谁来斩杀大妖,当然不是某位大剑仙,而是一大堆茫茫多的剑仙,登上城头之前,陈平安就交待过郭竹酒和王忻水,一旦有大妖靠近城头,就立即飞剑传讯所有本土剑仙,将其围杀。 如今的剑气长城,哪怕看似剑仙人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才营造出了那条剑气瀑布力压法宝洪流的大好形势,但是一旦隐官一脉的飞剑传讯出去,瞬间就会有数十位剑仙必须立即掉转剑尖。哪怕导致剑阵受创,所有剑仙也得听令行事。 陈平安微笑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习惯就好。黄鸾与仰止,只要一个冲动,说不定就要成为一双亡命鸳鸯,不是神仙眷侣神似神仙眷侣。” 有一件事陈平安没有泄露天机,两把“隐官”飞剑,其中更加隐蔽的一把,直接去往老大剑仙那边,一旦有大妖临近,除了一大堆剑仙出剑之外,还要老大剑仙直接向陈熙和齐廷济下令,务必出剑将其斩杀。众目睽睽之下,剑仙已经人人出剑拦截,这两位在墙头上刻过字的家主,不过是顺势捡漏罢了,到时候谁会留力?不敢的。 陈平安除了断定那隐官萧愻是叛徒之外,其实也信不过这两位杀力极高的老剑仙,这原本看似是一桩顶天的坏事。 可事实上,信得过,有那信得过的手段。信不过,就有信不过的安排。 仰止与黄鸾如果觉得如今的剑气长城,还是以往万年的剑气长城,觉得有机会安然无恙往返一趟,那就得付出代价。 不是说万年以来,剑气长城的出剑,不够高。 恰恰相反,正因为之前万年剑仙出剑的慷慨壮烈,才为今天隐官一脉剑修赢得了运筹帷幄的余地。 陆芝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熬到了仰止这种岁数、境界的老畜生,没几个蠢的。” “是我想得浅了。” 陈平安笑呵呵:“好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陆芝摆摆手,“隐官大人继续忙,此处有我镇守。” 对于这位临危受命的隐官大人,陆芝觉得足够尽心尽责,做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好,但如果只说个人喜好,陆芝对陈平安,印象一般。 原因很简单,终究不是剑仙,甚至都不是剑修。 陈平安跳下墙头,回了案几那边落座,笑道:“害大家白忙活一场。既然没成就算了,本就是赌个万一。” 陈平安一边埋头抄录书籍,一边借此机会,为隐官一脉所有剑修复盘,与这些“下属”说了一些自己更多的心路脉络,缓缓道:“蛮荒天下此次攻城,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大妖白莹负责先前的第一场揭幕战,除了改变一定程度的天时地利,更多还是用来勘察、确定剑气长城这边的布防细节,加上某些背叛剑修暗中的飞剑传讯,使得蛮荒天下占尽了先机,这其实是一门极其考验火候的细致活,这与历史上大妖白莹的形象十分契合,在十四头大妖当中,相对而言,白莹从来不喜欢以力杀敌,玩的就是攻心为上。所以如果是白莹坐镇,我根本不会露面。” 陈平安停下笔,略作思量,伸出桌上那把合拢折扇,指了指画卷上先前五座山岳的某处遗址,“然后由那仰止负责守住战场上的五座山头,相较于需要时时刻刻与六十军帐通气的白莹,仰止显然就不需要太多的临阵变化,那五座山头,藏着五头大妖,为的就是截杀我方仙人境剑修,与仰止自身关系不大,是畜生们早早就定好的策略,之后是大妖黄鸾,显而易见,仰止最为直来直往,哪怕是曳落河与那死敌大妖的勾心斗角,在我们看来,所谓的计谋,依旧浅显,所以仰止是最有希望出手的一个,比那黄鸾希望更大。万一成了,无论是黄鸾还是仰止死在城头这边,只要有一头巅峰大妖,直接死了在所有剑修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是剑气长城的大赚特赚,萧愻叛逃一事带来的后遗症,我们这些新的隐官一脉剑修,就可以一鼓作气给它填平。” 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 ,剑来 隐官一脉的剑修,都是当之无愧的修道天才,一等一的天之骄子,暂时境界不高,就只有一个原因,年纪小。 故而对于阴神出窍远游一事,自然不会陌生,只是三境练气士的阴神出窍,是稀罕事。而能够在剑气长城长久出窍,远游这方剑气沛然的天地间,半点不露痕迹,更是怪事。 只不过这类怪事发生在陈平安身上,米裕在内的剑修,甚至懒得深究。 倒是陆芝,看到更多,直接以心声询问,“陈平安,你先前诱使仰止、黄鸾出手,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得逞?” 陈平安在丙本册子里边圈圈画画,帮着王忻水挑选出二十位己方地仙剑修,同时以心声涟漪回复陆芝:“寻常钓鱼的诱饵,入了水,引来大鱼,哪怕大鱼最后被拖拽上岸,那点鱼饵,留得住吗?你自己就说过,活到了仰止这个岁数的老畜生,不会蠢的。阻滞他们撤退的手段,当然还是我先来,不然我方剑仙的围杀之局,稳当不起来。” 陆芝皱眉道:“一旦阴神崩溃,就是大道根本受损的下场,你身为隐官,何必如此?” 陈平安笑道:“一个三境修士的阴神,换一两头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巅峰大妖,很划算的买卖。” 陆芝犹豫了一下,先前陈平安的那种兜圈子言语,陆芝其实并不喜欢,所以直截了当说道:“请你坦诚相待。” 陈平安沉默片刻,“隐官一脉想要立足,光靠那些无形的战功,不够。隐官一脉最大的问题,在于躲在幕后,太过安稳,人人是剑修,却不曾递出一两剑,在战事顺利的阶段,没有问题。但是剑气长城战损一多,隐官一脉就会招来非议,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早早付出一点代价,就能让整个隐官一脉少受一点心境上的影响。而隐官一脉能够心无旁骛,出谋划策,排兵布阵,长远来看,剑气长城收益极大。” 陆芝摇头道:“你说的这些,应该是真话,但我知道你没有说出全部理由。” 陈平安没有否认,“有些心里话,只能先余着。陆大剑仙这会儿就别刨根问底了,没有意义。” 例如师兄左右身受重创,陈平安为何没有悲恸万分?当真就只是城府深,擅隐忍?自然不是。 因为陈平安内心深处,希望师兄左右能够活着,并且活得问心无愧,总之绝对不能是那“左右是个死”。 老大剑仙在宁府演武场那边,曾言若是一个好结果,回望人生,处处善意。 即是此理。 所以陈平安对于老大剑仙当时拘押自己阴神,不许自己与师兄通风报信,要他一定小心那隐官偷袭。 事后陈平安去茅屋那边探望师兄,对老大剑仙并不生气,更无记恨。 世事少谈“如果”二字,没什么如果左右被上任隐官萧愻一拳打杀。 陈平安结束了这场对话,“陆芝,你只管尽心尽力护阵隐官一脉,有剑即可,无需费心其他事。” 陆芝难得开玩笑,“隐官大人好大的官架子啊。” 陈平安只得勉强学那自己的弟子学生,拿出一点落魄山的旁门左道,微笑着多说了一句:“陆大剑仙剑术通神,几可登天,晚辈的官架子大不大,在前辈眼中,可不就是个拿来当佐酒菜的笑话。” 陆芝一笑置之。 陈平安一心三用。 圈画出一位位丙本地仙,与负责丙本撰写的王忻水,双方随时以心声沟通细节。 关注走马道上那两幅长卷的动静,这就是隐官的职责所在,放权不是放任。 还需要仔细观察十一位剑修,聆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交流,就像是一位吏部官员在负责京察大计。 陈平安搁下笔,习惯性揉了揉手腕,没来由想起《真珠船》那本书的卷六,其中列有“幼慧”一条。 举目望去,在座十一位剑修,如果身在浩然天下,以他们的资质和天赋,无论是修行,还是治学,大概都有资格跻身其中。 其中又有几人的特长,尤为出类拔萃,例如那玄参,简直就是一张活地图,他对两幅画卷的关注和记忆,就连陈平安都自愧不如,玄参对战场上的每一处地理形势,例如某一处坑洼,它为何出现、何时出现、此地于双方后续厮杀,会有哪些影响,玄参脑子里都有一本极其精详的账本,其他人想要做到玄参这一步,真要上心,其实也可以,但是可能就需要耗费额外的心神,远远不如玄参这般水到渠成,乐在其中。 所以陈平安专门让玄参多写了一本战场实录,届时作为其余剑修必须浏览的一部参考书籍。 王忻水对于小规模战事的预判,拥有一种惊人的直觉,所以陈平安其实手头事务不紧张的时候,就很喜欢观察王忻水,忙里偷闲如饮酒,王忻水对于画卷上许多关键时刻的剑修出剑,都觉得不够尽善尽美,甚至是瑕疵太多,王忻水就会神色微变,或是敌方法宝的精妙配合,更让王忻水焦急不已,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王忻水为了记住这些细节,往往是眼睛死死盯住画卷,手上写字不停,字迹无比潦草,偶尔王忻水还会心情黯然,似乎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见所想所记所写,到底有无用处,毕竟他身为隐官一脉的剑修,离着战场太远,即便置身战场,他难道还能顶替剑修出剑不成?所以王忻水是表情最丰富复杂的那个人,兴许只是几个眨眼功夫,王忻水脸上就喜怒哀乐齐全了,加上王忻水喜欢自顾自碎嘴嘀咕,很有意思。 林君璧的通盘筹划,是一种类似本命神通的看家本领,只要给他足够的消息、情报去支撑起一场战局,林君璧几乎从不犯错。 郭竹酒对于“意外”,也就是最糟糕的场景设想,她往往快人一步,甚至是想到更远一步。 所以加上董不得与林君璧合力编撰的那本剑仙人心书,陈平安真身落座后,除了已经明言玄参单独写那战场实录,又让王忻水、郭竹酒等人也各自撰写一本“随笔”,先前陈平安提纲挈领的正副十二本书籍,皆以天干命名,接下来这些,好像可以用十二地支取名。 天干地支齐备,剑修居中是人和。也算是讨个好兆头。 董不得突然说道:“怕就怕蛮荒天下的剑修大阵,只用一个最笨的法子向前推进,只讲他们自己的配合,其余什么都不多想,绝不贪图战功,我们的后续算计就都落了空。最头疼的地方,在于我们只要是没赚到什么,就是个亏。一旦如此,何解?” 陈平安抬起头,轻声笑道:“可解。剑气长城攻守战,大开大合和豪杰气概惯了,其实也不太好,战场之上,置身其中,蛮荒天下的畜生们一个个托身白刃里,身边尽是战死的相熟战友,那我们就别把它们真当做没有教化、没有七情六欲的傀儡木偶,十三之争之后,妖族攻城两场,回头来看,皆是有备而来的演武历练,如今蛮荒天下更有了六十军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处战场,都有无数人盯着,人心此物,是有感染力的。” “所以想要防止对方剑阵‘稳中求不输’这个最坏情况的出现,有三事可做,第一,接下来我们的剑阵,多学齐狩,虐杀敌军。第二,可杀不可杀的,重伤而不杀,越生不如死越好,撤出战场后,这拨伤员,便是天然的怨气源泉。第三,我们挑一些吵架厉害又喜欢吵架的,例如那赵个簃与程荃两位前辈,我看就很适合,出剑之余,骂天骂地,尤其是骂那蛮荒天下的剑修,例如骂他们此次攻城问剑,其实就是一场‘认祖归宗’,这些话,剑仙必须骂,嗓门大些的年轻剑修,境界越低越好,更要骂。我们三件事做好了,就容不得蛮荒天下性命最值钱的剑修,不想着多做点什么,对方愿意多做一些,我们就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道:“先前我与离真捉对厮杀,你们真以为我对他的那些言语,不恨不恼?怎么可能,我当时就恨不得生嚼其肉,将那崽子抽筋剥皮。只不过因为是两人对峙而已,容不得我分心丝毫,只 能压着那股情绪。可是此后两军对垒,以数万剑修对峙数万剑修,终究是那人心空闲有余地。记住,我们虽然是盯着近在咫尺的两幅画卷,如今刚刚开始尝试着去了解我方剑仙的人心脉络,但是事实上,我们更需要去设身处地,想一想蛮荒天下到底是怎么看待这场战争、以及所有战场的,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我们就有可能去未卜先知,不但顺势,更可自己造势,成为阳谋之局,由不得蛮荒天下步入局。” 林君璧感触颇深,点头道:“确实如此,战场之上,若是我们隐官一脉,能够将整个战场,变作一座仿佛小天地的存在,那就可以处处占尽先手。” 陈平安说道:“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完全了解那大祖的想法、以及十四王座巅峰大妖的诉求?会是怎样一个场景?” 众人愕然。 陈平安笑道:“当然是做不到的,人力有穷尽时,懂得认命,也是本事。” 郭竹酒突然说道:“有了不薄的乙本正副两册,其实我可以顺藤摸瓜,再翻一翻旧隐官一脉的秘档,多了解些蛮荒天下的秘闻内幕,其实猜一猜那些大妖的想法,是可以试试看的。我肯定不会耽误正事,师父你都不用放一百个心,放一个心就够够的了……” 只是师父这个称呼,刚脱口而出,郭竹酒就立即闭嘴,有些恼火自己的说话不着调,愧疚给师父丢脸了,毕竟隐官一脉的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 陈平安说道:“喊师父不打紧,就像其余人如果喊我陈平安,而不是别别扭扭喊我隐官大人,我觉得更好。” 顾见龙如释重负,笑容灿烂,只是刚要说一句公道话。 陈平安转头望去,笑道:“顾兄,敢情这是承认了自己的‘别扭’?这么容易就上钩了,修心不够啊。隐官大人的客气客气,你们还真就与我不客气啊?如果是在浩然天下,你除了修行,靠天赋吃饭,就休想去官场、文坛和江湖厮混了。” 顾见龙如丧考妣,看架势,是要被穿小鞋了? 陈平安说道:“先前如果不是米剑仙给出了那个答案,我其实都有些后悔抛出那个话题。诸位,我们坐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必须要如此,不光是玄参这些外乡剑修,哪怕是董不得、庞元济这些本土人氏,也不该如此小胳膊细腿偏偏挑重担,一个不小心,是会压垮道心的,比起去城头那边畅快出剑,庞元济,你选择哪个?” 庞元济实诚道:“出剑。” 王忻水刚要说话。 陈平安脸上笑呵呵:“嗯?忻水也有公道话要说?” 王忻水立即见风使舵,“隐官大人,我是想附议庞元济。” 王忻水还真比较特殊,属于念头运转极快、出剑跟不上的那种天才剑修,因为境界不够高,所以战场之上,总是帮倒忙,都不能说是王忻水乱来,事实上王忻水的每一个建议,都恰到好处,但是王忻水自己无法以剑言语,他的朋友,亦是如此,所以王忻水才有了剑气长城最新五绝之一的头衔,上阵之前我可以,打架之后算我的。 所幸一直没有太过惨重的伤亡。可是王忻水对于上阵厮杀一事,心情极为复杂,不是害怕战死,而是会觉得浑身不得劲,自己本心,处处磕碰。 陈平安笑了起来,“客气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可能会时常离开此地,四处走动,若有怨气,记得藏好。再就是以后出城厮杀,你们是肯定没机会了,我却可以,只管羡慕。” 性情沉稳却不失灵性的邓凉问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在剑气长城是一句天大的混账话,但是在我们这边,隐官大人,还是要请你三思后行,就算真要离开城头厮杀,也注意隐蔽行踪。我们隐官一脉,没有隐官大人坐镇,沦落到必须临阵变帅,是兵家大忌。” “好意心领了。这般直言不讳,就该是我们隐官一脉的规矩。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说几句难听话,是好事。” 陈平安说道:“不过能杀我的,如那仰止、黄鸾,尚且不敢涉险出手。其余的畜生,没记性,不信邪,大可以来找我试试看。” 第六百三十章 刺杀隐官 陈平安先找到了晏溟,两人一起散步,米裕远远跟随。 一个是讨要晏家账本,一个是仔细询问晏溟关于剑气长城与倒悬山跨洲渡船的买卖规矩。 真正的问题,是晏家的家底,如果先垫上神仙钱,在一场场买卖当中,大致能亏多久,以及剑气长城这边又该如何弥补晏家的损失。 一个包袱斋,一个大财主,双方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各打算盘。 来的路上,陈平安与米裕说得十分开诚布公,米裕觉得纳兰烧苇那边不好说,晏溟这边肯定问题不大,一来陈平安已经是隐官大人,又是临危受命,权柄极大,再者陈平安与晏家大少关系极好,晏溟于公于私,都该砸锅卖铁,帮着陈平安撑场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陈平安在老大剑仙那边,说话管用。 陈平安与晏溟告辞,去找纳兰烧苇,对外商贸,晏家与纳兰家族是剑气长城的两块金字招牌,董、陈、齐三个顶尖家族掌握的衣坊、剑坊和丹坊,三者自身不过钱,所以晏溟与纳兰烧苇两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财神爷。 米裕问道:“还算顺利?” 陈平安自嘲道:“大方向没问题,细节磕绊极多。本来想着是与两位前辈打交道,先易后难,看来是难上加难才对。” 米裕调侃道:“隐官大人的那几声晏叔叔,岂不是白喊了。” 随即这位喜好持酒玩月、醉卧晚霞的玉璞境剑仙,有了几分恼怒,“这晏溟是不是太不知好歹?半点面子不卖隐官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都想得明白,这晏溟在磨磨唧唧个什么?是不是早年没了两条胳膊,不愿登城,杀妖寥寥,就更怕隐官大人抢了他的财权?” 对于跌了境到元婴的晏溟,米裕是半点不怵的。 神仙钱极多,偏偏用不到本命飞剑之上,这种可怜虫,比那些辛苦杀妖、拼命养剑的剑修,更不堪。 陈平安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晏溟算账极精,既然大方向谈妥了,多磨细节,也不算坏事,我多找他几次便是。话说回来,晏溟如此作为,半点不觉得隐官比神仙钱更值钱,才是对剑气长城真正负责。” 米裕轻声问道:“隐官大人,当真没点怨言?” 陈平安说道:“更多是享受些舒服事,如米剑仙这般神仙中人,境界上,就很难勇猛精进。难熬事,熬过去,一丝一毫,都是裨益。” 米裕哑口无言。 还是有怨气的。只是拿晏溟没辙,就可怜了自己。 不过米裕受得了这些当面言语,受不了的,是某些剑仙的笑意盈盈,客客气气的打招呼,也就只是打招呼了,比如曾经的李退密,或是那种正眼都懒得看他米裕一下,例如与兄长米祜关系莫逆的大剑仙岳青,在米裕这边,就从来不说难听话,因为话都不说。那些好似包裹绸缎的钝刀子,最是磨损剑心。 陈平安笑道:“关起门来说自家难听话,米剑仙别上心。” 到了纳兰烧苇那边,老剑仙与陈平安就说了一句话,我从来不管钱财事,去找纳兰彩焕谈。 陈平安就又去找纳兰彩焕,一位元婴境女子剑修,境界不高,但是持家有道,生财有术。 这下子米裕是真大动肝火了,“这纳兰老儿如此摆谱?!” 陈平安默不作声。 而米裕也就只敢在事后牢骚一句。 先前见着了纳兰烧苇,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找到了纳兰彩焕,是位妆容精致、身段婀娜的美妇人,发髻别有一根白玉簪,玉簪尾端巧雕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蜻蜓。妇人本身容青黛点眉眉细长,薄罗衫子金泥缝,脚踩一双红锦鞋,是剑气长城公认的大美人。 看着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到了城头,出剑却凌厉狠辣,与齐狩是一个路数。 米裕心思复杂,故意一脸冷漠。 纳兰彩焕与米裕是同辈人,别看米裕在剑仙心目中是个绣花枕头的上五境,事实上喜欢米裕的女子,极多,而求而不得的女子们,骂起米裕,比男子更凶。这纳兰彩焕就是其中之一。米裕在成为玉璞境剑仙之前,人生顺遂得不像话,这才有了米裕“自古深情留不住”这句口头禅,事实上,不是他米裕留不住谁,而是一位位剑气长城、浩然天下皆有的深情女子,留不住他米裕罢了。 米裕看人。 陈平安看到的,则是纳兰彩焕和她所在家族的金山银山。 陈平安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米裕绷不住脸色。 “纳兰夫人,你们家主与我谈妥了,老剑仙深明大义,舍了家族利益也要帮助剑气长城渡过难关,但是老剑仙临了,也提醒我,纳兰家族是夫人当家做主,所以要我最好与夫人知会一声。” 在那之后,纳兰彩焕就收敛心神,与得了“老祖圣旨”的隐官大人,开始谈后续,敲细节。 两人返回隐官一脉那边的走马道。 米裕哭笑不得,轻声问道:“回头纳兰彩焕与纳兰烧苇一聊,隐官大人岂不是就露馅了。” 陈平安说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各凭本事。我说话,纳兰烧苇不乐意听,那就让纳兰彩焕说去。” 最后陈平安玩笑道:“若是纳兰夫人兴师问罪,估计米剑仙一人拦阻便足矣。可如果纳兰烧苇亲自提剑砍我,米大哥也一定要护着啊。” 米裕苦笑道:“不还有个陆芝吗?轮不到我去与纳兰老儿掰手腕。” 纳兰烧苇也好,陆芝也罢,可都跻身剑气长城的巅峰十剑仙之列,往常米裕见着了,即便不用绕道而行,但内心深处,还是会自惭形秽,对他们充满敬畏之心。 米裕说得上话的朋友,多是中五境剑修,而且风流胚子居多,上五境剑仙,寥寥无几。 陪着陈平安一路行来,就只有一位玉璞境剑仙与米裕打了声招呼,名为列戟,在修行一事上,与米裕是难兄难弟,属于小时了了大不佳的那种玉璞境,在浩然天下,兴许是剑仙独有的天大遗憾,在剑气长城,反而是个公开的笑话。 据说列戟性不耐静坐,多言笑,曾经有过一个“喜鹊”的绰号。但是剑气长城的年轻人,都没觉得列戟剑仙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绰号。 列戟经常去找米裕喝酒解闷。 这会儿列戟见着了陈平安,还笑着喊了一声隐官大人。 原本笼袖而走的陈平安笑着点头,伸手出袖,抱拳回礼。 走远了之后,陈平安打趣道:“米剑仙交友广泛啊。我算是沾光了。” 米裕瞥了眼南边墙头,与庞元济一样,其实更想出剑杀妖。 接下来几天,陈平安除了坐镇隐官一脉,也会经常喊上米裕,去找人商议事情。 都是大人物。 例如位于剑气长城两端的儒、释两教圣人。 陈平安要问清楚关于“天时之争”的内里门道。 在这期间,米裕发现那宁姚,穿上了那件仙兵品秩的法袍金醴,还新打造了一把剑匣,装有两把长剑,其中一把,正是陈平安用来斩杀离真的“剑仙”,真是个好名字。难怪年轻隐官偶尔在书案那边,与顾见龙、王忻水闲聊,说自己在取名字一事上,天赋极佳,若是取名字就是世间唯一的大道修行,这会儿自己也该是仙人境起步了。 庞元济提了一嘴,说隐官一脉收集了数千年的档案秘录,在避暑、躲寒两座行宫早有分门别类,数量极多,不可能全部搬来走马道,在那边查找、翻阅起来,极为方便,尤其是避暑行宫,更是重中之重,与其临时抱佛脚,让人往返跑,取来所需档案,众人还不如干脆就迁移到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传信飞剑,既然极快,两幅画卷可以搬去其中一座宅邸便是,不然走马道这边,隐官一脉所有剑修齐聚,肯定已经被大妖盯上,我们待在城头之上,本身就意味着折损了大剑仙陆芝的杀力。 隐官一脉剑修,几乎人人附议,赞同庞元济的建言。 唯独陈平安没有答应,说暂时不急,至于何时搬到避暑行宫,他自有计较。 关于此事,庞元济没有继续争论的意思,反而是董不得,邓凉,都对隐官大人的决定,持有异议,先后当面提出。 董不得的侧重点,是隐官一脉太重要,留在走马道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一锅端。 邓凉则更加惋惜大剑仙陆芝的驻守原地,这与隐官一脉宗旨之一的锱铢必较、丝毫必争,完全相悖。 郭竹酒破天荒没有说话,低着头,恨不得将书籍连同书案瞪出两个大窟窿出来,揪心不已。 而小姑娘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对于天大地大师父最大的郭竹酒而言,依旧是破天荒的举动了。 可陈平安依旧没有答应,又多说了些理由,只是无法真正服众,所以这两天,隐官一脉剑修的整体氛围,有些凝重。 在这之后,大剑仙岳青抽空来了一趟此处,在米裕圈画出来的剑气禁制边缘,停步片刻,这位十人候补大剑仙,才继续前行。 陈平安立即起身,主动迎向岳青。 两人并未靠近隐官一脉的其他剑修。 岳青笑道:“陈平安,你不要顾及我这点颜面,我这次来,除了与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道一声歉,也要向不是什么隐官大人的陈平安,道一声谢。” 陈平安点头道:“我不客气,都收下了。” 岳青说道:“当初说你文圣一脉的不是,不曾藏藏掖掖。如今与你致歉道谢,自然也需别扭。说实话,若非如此,换成其他人当这隐官大人,先前谁敢管我出剑如何,我不会那么客气。” 陈平安说道:“十人候补大剑仙,就该有这样的豪迈气概。” 岳青揉了揉下巴,说道:“你小子做事情够爽利,我认,可这说话的德性,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陈平安递过去一壶酒。 岳青爽朗大笑,接了酒壶,御剑离去。 陈平安举目望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大剑仙,当如此,踩住底线,爱憎分明。 回了座位那边,刚刚落座,顾见龙就笑道:“隐官大人,别厚此薄彼啊,送了岳大剑仙一壶酒,咱们自家人,总不能亏待了不是?” 曹衮笑道:“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玄参跟着起哄,“还不曾喝过酒铺的仙酿,人生憾事,希望可以补救补救。” 郭竹酒一巴掌拍在桌上,“给钱先!” 陈平安笑道:“酒水是有,以后再说。杀了几个蛮荒天下的地仙剑修,我到时候就拿出几壶酒庆功。” 嘘声四起。 顾见龙和王忻水最为起劲。 董不得头也不抬,啧啧道:“胆儿肥得很啊。” 顾见龙立即对王忻水说道:“忻水,你怎么回事?” 王忻水一脸无辜道:“学你啊。” 经过这么一场插科打诨,先前的沉闷气氛,略微好转几分。 今天陈平安又起身离开,走了一趟城头别处。 米裕已经认命了,如今自己又多出两个笑话,成为当下隐官一脉境界最高的剑修,然后变成了年轻隐官大人的狗腿跟班。 经常走着走着,就会有半生不熟的剑仙打趣米裕,“有米兄在,哪里需要陆大剑仙为你们隐官一脉护阵?” 还有言下之意连那隐官大人一并调侃的糟心话,“米剑仙,这么空,赏景呐。” 米裕看着始终满脸笑意的陈平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唾面自干? 顾见龙那小王八蛋的某些公道话,确实公允,一语中的。 再一次路过列戟那边。 收剑的间隙,正在抽空饮酒的列戟站起身,看到了两人从墙头附近经过,便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了两壶酒,笑着分别抛给米裕和陈平安,“是二掌柜铺子的酒水。” 米裕伸手接住了酒壶,是一颗雪花钱的竹海洞天酒,这列戟也真是拍马屁也舍不得下血本。 陈平安也伸手去接那壶竹海洞天酒。 刹那之间。 异象横生。 一道鲜红剑光蓦然激射而出,剑气之浓郁,使得剑光色彩,简直就是鲜艳欲滴。 原来是列戟的本命飞剑“燃花”,直指新任隐官大人陈平安的心口。 米裕肝胆欲裂,直接捏碎了酒壶,瞬间祭出本命飞剑“霞满天”,去竭力阻挡列戟那把飞剑。 哪怕无法彻底拦下,也要为陈平安赢得一线应对机会,受再重的伤,总好过就这么被列戟直接戳穿整个心胸,剑仙飞剑,伤人之余,剑气滞留在敌人窍穴当中,更是天大的麻烦,列戟与他米裕再被其余剑仙瞧不起,但是列戟近在咫尺的倾力一击,而那陈平安又毫无防备,伸手去接了那壶足可致命的酒水,米裕也就只能是求一个陈平安的不死! 米裕的本命飞剑霞满天,出剑哪怕晚了一线,依旧能够以剑尖磕碰了一下“燃花”剑尾,导致后者剑尖歪斜,偏移心口几分。 与此同时,米裕一步踏出,拔剑出鞘,要剑斩祭出飞剑的同时便身形前掠的列戟。 米裕佩剑品秩极高,自然是归功于兄长米祜的赠送,而列戟既无道侣,更无师长,佩剑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坊长剑。 列戟的燃花飞剑,被米裕飞剑稍稍改变轨迹之后。 陈平安双指掐诀,没了法袍金醴傍身庇护,此刻身穿宁府的青衫法袍,外加衣坊的制式法袍,尤其是里边那件法袍,宝光流转,涟漪震动,最终凝聚出一张虚无缥缈的金色符箓,正是锁剑符。 只是与那列戟双方距离太近,列戟此次祭出本命剑,毫无保留,飞剑一往无前,两剑一磕,剑光轰然炸开之后,在陈平安身前绽放出一大团刺眼的绚烂光彩,仅是四溅的燃花、霞光,就将陈平安外边那件衣坊法袍瞬间炸得粉碎,飞剑燃花没入那张金色锁剑符当中,符箓出现一丝丝灰烬迹象的裂缝,纵横交错,飞剑分明是要一鼓作气破开符箓。 有那锁剑符帮忙凝滞飞剑攻势些许,陈平安祭出一张缩地符,一退就是十数丈。 能够让陈平安做到的事情,就只是多祭出一张符箓逃命而已。 两把玉璞境剑仙的本命飞剑几乎同时如影随形,只不过霞满天是救人,飞剑燃花只为杀人。 燃花为了追求极致速度,一剑捅穿了陈平安心口往下一寸。 这就是剑仙近身的飞剑一击。 更加狠辣的手段,在于列戟非但没有收起飞剑,反而拼着自己的大道根本,剑修的本命飞剑,直接崩碎开来。 米裕一剑落在列戟肩头,一划而下,将这位玉璞境剑修的坚韧体魄,对半开。 列戟阴神出窍前去,舍了真身不管,只是以剑坊长剑,一剑砍下那位新任隐官大人的头颅。 而本命飞剑在这位年轻隐官体内炸开之后,列戟的阴神也被自己的手段殃及,相对孱弱的远游阴神,仿佛沐浴在列戟此生最后一剑的光彩当中,人与剑,大道与性命,就这样一同烟消云散。 米裕撤回本命飞剑,手中长剑久久没有归鞘。 因为米裕知道,自己算是被这个失心疯的列戟害惨了。 从这一刻起,会不会被丢到老聋儿的那座牢狱,还得看兄长米祜的仙人境,够不够看了。 陆芝匆忙御剑而至,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失魂落魄的米裕,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废物!” 陆芝立即掐剑诀,试图收拢那个年轻隐官的残余魂魄,尽可能为陈平安寻找一线生机。 只是毫无意义。 列戟这一剑,太过果决。 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 倒悬山原本只有一道大门通往剑气长城,如今开辟出更大的一道门,旧门那边就少了许多热闹。 用那抱剑汉子的话说,就是喜新厌旧,伤透人心。 辈分极高的小道童依旧坐在那边看书,在读一本失意文人撰写的闲杂书,便伸手随意拘了一把皎洁月色,笼在人与书旁,如囊萤照书。 上次被那个脑子被门板夹过、再被驴踢过的白衣少年恶心坏了,好好一本才子佳人、清汤寡水的松间集,硬是给那人说成了一部删减版的艳情小说,害得他好几天没缓过劲,看什么书都提不起精神,便只好舍了这个为数不多的乐趣,只能每天发呆。 只是接连忍着个把月不看书,实在无聊透顶,所以重新看书之后,直接拿了一大摞书籍放在身边,不分昼夜,看得十分痴迷。 小道童虽是神仙中人,看书却慢而细致,哪怕过目不忘,依旧喜欢经常翻到前边页数看几眼。 守着大门另外一边的抱剑汉子,怀捧长剑,溜达到了小道童这边,一想到这算怠工,便又跑回去,将长剑搁放在柱子上边,这才拎了壶酒,回到小道童这边蹲着蹭书看,小道童只愿意独乐乐,又厌恶那些酒气,转过身,汉子便跟着挪窝,小道童与他当了好些年的邻居,知道一个无聊的剑修能够无聊到什么地步,便随那汉子去了。 汉子伸手指了指书页上的一句话,“这书中书生有点能耐,‘山清水秀、天地灵气尽付美人,我辈男子来此人间,不过是做些糟践山川、辜负佳人的勾当’,这句话说得多好,圈画起来,可以背诵。” 小道童习惯了这汉子的碎嘴,只管自己看书翻页,汉子也不管小道童看书翻页,只管自己絮叨聒噪。 看完了一本书,汉子叹息道:“没劲,半点荤腥滋味都没有。” 小道童放下手中书本,又拿起一本,是本讲那月黑风高、飞檐走壁江湖演义小说,汉子看到精彩处,便多饮酒,只不过眼睛始终死死盯住书页,一个字都不会错过就是了,啧啧称奇道:“不愧是书外老天爷相中的书中小老天爷,其他武学奇才,一辈子都钻研不透的绝世功法,给他上了手,一晚上就给学会了。真是羡慕,可惜这套功法口诀一笔带过,写得模糊了,不然我也可以试试看……” “看看,被我说中了吧,这种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越是喜欢说疯话怪话,越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如何?被我说中了吧,老人果真对咱们这位小老天爷刮目相看,呦呵,大手笔!以毕生功力的一甲子内力灌顶,帮忙打通了任督二脉不说,还彻底洗髓伐骨了,好家伙,这要是重返江湖,还不得天下无敌?” 书才翻了一半,小道童一板一眼道:“明显暂时还算不得天下无敌,哪怕有了这天上掉来的一甲子内力,再加上他自己的二十年打熬,不过八十年内力,先前有那伏笔,通过书中路人提过一嘴,那个在江湖上掀起血海腥风的大魔头,已经修炼出来了百年功力,内力精纯,深不见底,打不过的。” 汉子揉着下巴,觉得有道理,“那还缺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不过应该不会得手太快,毕竟故事才讲到一半。” 小道童缓缓翻过一页书,难得附和这个汉子:“急什么,肯定会有的,不然根本没法打。” 汉子狠狠灌了一口酒,“青梅竹马的老相好,江湖偶遇的正派女侠,相爱相杀的魔道美人,一个都不能少!” 估计那个不过是想着挣点柴米油盐、纸张笔墨钱的写书人,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书本刊印之后,会有这么两个看书之人。 而且双方看书看得如此“粗浅”,偏偏还算有几分真心的喜欢。 需知一位是师尊名讳都是天下忌讳的道家天君,所求之事,是学那上古真人,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移山倒海,呼吸精气,与天地同存。 一位是剑气长城的大剑仙,参加过那场十三之争,他这辈子所交尽豪雄不说,亦有红颜知己是那女子剑仙。 只不过师承与家世都无比煊赫的小道童,离开家乡的青冥天下,是来这边历练,磨砺道心。 而这汉子,算是刑徒中的刑徒,只能年复一年守着两人身后的这道大门。 小道童合上书,汉子急眼了,“干嘛?” 小道童说道:“缓一缓,这本书不错,看慢些。” 书中有一幅场景,不写山上不写神仙,只写江湖人,寥寥几笔,便让从未真正走过江湖的小道童,如见画卷。 雨后初晴,水上雾生,朦胧与天永,湖心一彩舟,有那豪杰立船头,无蒿破水,渐近亭前,沿途折苇动有声,亭中白衣客,煮酒以待,相约醉后决生死。 汉子哀叹一声,后仰躺去,随口问道:“姜道君,青冥天下到底是怎么个地方?” 小道童随口答道:“习俗规矩也不少,跟这浩然天下差不多吧。” 汉子问道:“道老二还没找齐五百灵官?” 小道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估计还早。换个螺蛳壳继续做道场,并不轻松。” 汉子双手作枕头,换了个舒服姿势,翘起二郎腿,“都很忙啊。” 小道童笑道:“你我就不忙。” 汉子望向那轮明月,“如我们这般熬夜也忙的。” 阿良曾经给剑气长城留下一番脍炙人口的言语,不会熬夜的修道之人,修不出什么大道。 至于如何熬夜? 苦兮兮的炼气炼剑,为下。 喝酒为中,哪怕喝到了囊中羞涩,再无钱买酒,月色入杯不花钱,酒杯永远不空。 至于何为上。 酒鬼赌棍们,大家都是男人,会心一笑。 小道童有些奇怪,转头望向那个汉子,“张禄,你就这么没劲儿?剑气长城战事吃紧,你真要执意返回城头,陈清都也不会拦着你吧?” 名为张禄的汉子开始闭目养神,说道:“心累。” 小道童笑道:“你这心态,很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张禄轻声道:“随便。” 小道童伸手打散那团如一盏书案灯火的皎皎月色,仰头望向天幕,“天地间真滋味,唯静者尝得出。” “你师尊教的?” “杂书上看来的。” “姜云生,你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可忘生死,好不好?” “不晓得,懒得想。”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以后我会想你的,有机会就去你家乡找你耍。” “一个大老爷们对另外一个大老爷们说这话,你恶心谁呢?!” “你只是孩子模样啊,大不到哪里去吧。” “张禄,你找抽?!” 汉子转了个身,竟是酣睡起来。 若是在浩然天下的九大洲,一位大剑仙,混得再落魄,也不至于就只有这么丁点儿大的立身之地。 小道童继续看书。 可怜了那位剑仙邵云岩。 ―――― 做生意,挣银子,不分昼夜。 每一颗神仙钱,都被誉为天底下最精粹的灵气聚拢,但是天底下到底有没有一颗干净的神仙钱,难说。 一艘巨大渡船卸货、换了一大堆剑气长城的丹坊物资后,便离开了倒悬山渡口。 这是西南扶摇洲大宗门山水窟的跨洲渡船,渡船名字十分乡土气,瓦盆。 据说山水窟的开山老祖,起于市井巷弄,只不过发迹之后,一辈子所做之事,就是与过往撇清关系,把山上日子过得宛如人间王侯,唯独在给聚宝盆的跨洲渡船取名字一事上,现出了原形。 一位渡船元婴管事站在渡船顶楼的观景台那边,默默掐指算账,这趟倒悬山往返,最少可以挣七十颗谷雨钱,加上如今扶摇洲山下几大王朝,打得天昏地暗,若是运作得当,找对买家,翻上一番都不是没有可能。 山上也因为那几件应运而生的仙家至宝,光是半仙兵就有三件之多,争了个头破血流,已经死了好些个地仙不说,许多上五境的老王八都逐渐浮出水面,如果不是碍于儒家书院的掣肘,这些老神仙只能站在幕后,不然就不只是利用牵线傀儡去较劲这么和和气气了。 无论是山上山下,这么耗费家底的打来打去,对于山水窟这些首屈一指的商家宗门而言,都是好事。 琼林宗有钱,是因为北俱芦洲剑修如云,使得仙家门派更换极快,大势一动,神仙钱自然而然就跟着滚走起来。 打算盘打算盘,珠子滚动,就是钱了。 至于皑皑洲刘氏,又是异类,与谁都能做买卖,许多桩买卖,根本已经不是钱财这个范畴了,掏了钱,挣来的,是王朝更迭,是宗字头仙家豪阀的换人。 最可怕的地方,还在于皑皑洲刘氏与任何人做买卖,最大的宗旨,是先保证对方能挣钱。更可怕的地方,则是这件事情,还真给皑皑洲刘氏做成了,并且成为一条雷打不动的家规,代代传承下来。 老修士这趟倒悬山之行,收获颇丰。作为山水窟的跨洲渡船管事之人,得了老祖授意后,先前在那灵芝斋的上等房,约了好几位扶摇洲、金甲洲的同道中人,打算互通有无,大家一起合伙挣钱,总计八艘跨洲渡船,在利润一事上下点苦功夫,不然就白白给了剑气长城晏家、纳兰家族货比三家、借机压价的余地,所以大家得商量好,选一处距离倒悬山不远不近的中转渡口,先谈好价格,各自分了货物,每一艘渡船专门专卖几种,再来倒悬山这边与剑气长城磨价格。 这只是第一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异议,主要是山水窟财大气粗,对于促成此事,志在必得,愿意保证下一场交易过后,都赚钱了,皆大欢喜,证明此举可行,以后就按照这个规矩走倒悬山,但是只要亏了谁,山水窟就自己掏钱补偿谁。 第二件事,是如今剑气长城那场仗,打得极其艰难,需要大量的补给,山水窟便带头,抛出了一个建议,除了合力打造几艘新渡船,出钱请那些老祖出山,帮忙开辟出一两条更加顺畅的新路线,打杀掉那些拦路障碍,再帮着坐镇渡船,以前是钱少,不为所动,现在形势有变,谷雨钱够多,这些老祖们哪怕自己瞧不上,可终究人人都有那门派、嫡传和家眷占据其一,只要各自宗主出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有希望说动这些老前辈沾染红尘一二的。 第三件事,比较棘手,晏溟和纳兰彩焕两位元婴剑修,都去了城头那边,家族事务,暂时交予了家族晚辈,虽说远远不如两位剑气长城财神爷精明,但是麻烦在于这拨人咬定价格、死守规矩,不答应,双方那就耗着,虽说谁都清楚剑气长城肯定耗不过跨洲渡船,但是只要在倒悬山多待个十天半个月,交给倒悬山的那笔神仙钱,可不是小钱。所以不光是山水窟,事实上所有的跨洲渡船,都希望打破僵局。 历史上,纳兰家族在剑气长城的大战期间,不是没有过与要价要狠了的几个大洲跨洲渡船撂狠话,爱卖不卖,不卖滚蛋。 就在那几个洲十多艘渡船管事,个个变成热锅上蚂蚁的时候,正打算低头服软之际,事情突然有了转机,有一位在扶摇洲渡船上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合纵连横,竟然说服了七洲宗门渡船的所有管事,拼了不挣钱,所有渡船一夜之间,全部撤出倒悬山,好似游山玩水,去停靠在了雨龙宗的藩属岛屿渡口那边,只留给剑气长城一句话,我们不赚这钱就是了。 而这个名声鹊起、最终成功帮助所有渡船都大赚一笔的年轻人,正是山水窟的开山老祖,当时不过是观海境的修士,就能够一一说服所有做惯了买卖的老狐狸,在那之后短短三十年,年轻人就自己有了山头,有了跨洲渡船。 纳兰家族不是没有想过专门针对后来山水窟的两艘跨洲渡船,只是山水窟一次次都应对得十分轻松,久而久之,还能如何,买卖继续。 后来又有了个晏家,家主晏溟相对好说话些,不像纳兰家族的生意人那么直肠子,更多还是剑修的臭脾气,晏溟则更像是个名副其实的买卖人,此人兢兢业业,尽量帮着剑气长城少花冤枉钱,也让各大跨洲渡船都挣着钱,算是互利互惠。而纳兰彩焕接任家族财权后,与各洲渡船的关系也不算差,而晏溟和纳兰彩焕两个聪明人负责商贸之后,双方关系一般,大体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也会有些大大小小的利益冲突。 一位老修士的嫡传弟子来到观景台这边,欲言又止。 这位老元婴笑道:“有话就说。” 年轻人问道:“师父,以往我们山水窟渡船,都答应剑气长城那边允许赊欠的,大战落幕过后,按照说好的利息结账便是,早还少给,晚还多给。为何此次老祖要我们山水窟联手其余渡船,与剑气长城否决此事?” 老人轻声道:“虽说剑气长城那边消息管得严,不许任何人靠近城头,连我这种老熟人,以往次次能够去剑仙宅邸住几天的,这回进了剑气长城,都去不了城中,只能在城池与那海市蜃楼之间的宅邸中,与那两个家族的人谈买卖,但越是如此遮掩,越证明这一次妖族来势汹汹,剑气长城这场仗会打得极惨,你说晏家和纳兰家族,家底如何?” 年轻人笑道:“晏溟与纳兰彩焕两位剑仙都精于此道,积攒下来的家底,无论是自家的,还是帮着剑气长城,肯定都不薄。” 老人点头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我们可以帮着山水窟多挣很多。不但要将那晏家和纳兰家族的家底挖个底朝天不说,还要让丹坊积蓄,荡然一空。至于不赊欠一说,我们自然是当真的,千真万确不是玩笑,但是事实上呢,又是可以不当真的,如何让我们不当真,就得看晏溟和纳兰彩焕的诚意了嘛。” 年轻人小心翼翼说道:“剑仙的脾气可都太好,千万别惹了狗急跳墙。” 老人讥笑道:“纳兰家族有那老祖纳兰烧苇,剑气长城十大剑仙之一,若是在咱们扶摇洲,谁敢在这种老东西面前,喘个大气儿?纳兰烧苇脾气好?很不好。但是遇到了咱们,不好又能如何?剑仙杀力大,喜欢杀人?随便你杀好了,他们敢吗?接下来咱们还要说服其余渡船师门的老祖出山,所以说,神仙钱才是天底下最结实的拳头。” 年轻人其实真正想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不能稍稍少挣钱,总是这样往死里挣剑气长城的钱,好像没必要。 老人似乎看穿嫡传弟子的心思,笑道:“你啊,修行尚可,做买卖,真是愚不可及没悟性!明明能挣钱,却想着少挣钱的人,你以为这辈子真能挣着大钱?你只要这么想,一辈子就休想成为我们老祖那样的人物了,想都别想,简直就是给老祖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 最后老人说道:“你小子少管闲事,把自己日子过好,已经很了不起。等你成了比师父更重要的山水窟祖师人物,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来谈少挣钱一事,不过师父可以万分肯定,真有了那么一天,你只会比师父更想着挣钱。再回想今天的念头,你自己都觉得可笑!为何?” 老人自问自答道:“因为你的屁股坐在那张山水窟祖师堂的座椅上了。” ―――― 雨龙宗历史上最年轻的金丹地仙,傅恪,他今天离开了雨龙宗所在岛屿祖山,去了一座藩属岛屿,去见好友。 雨龙宗自己并无跨洲渡船,因为不需要,一座宗门,大大小小的藩属岛屿二十多个,处处是渡口,上边全是依附雨龙宗的仙家门派,嫡传、外门弟子加上杂役,数万人之多。 绝大部分的北俱芦洲跨洲渡船,以及一部分南婆娑洲渡船,都需要在此中途停靠。 傅恪没有携美同行,独自驾驭符舟,登上的这座岛屿名为碧玉岛,岛上有仙家树木,质若碧玉,十分金贵,是许多靠岸跨洲渡船的重金购买之物,反正在倒悬山那边挣了个钵满盆盈,不缺这点开销,何况回了家乡,一样有赚,还能锦上添花。 碧玉岛位于雨龙宗东北方位,所以早年经常能够看到那些往返于蛟龙沟和南婆娑洲的布雨老龙,运气好,还能看到奄奄一息的坠海疲龙,只是雨龙宗与蛟龙沟算是近邻,历来善待这些遵循本能行云布雨的龙属之物,一旦有精疲力竭的蛟龙浮海,无法返回老巢,甚至专门会有大修士帮着运转水流,漂往蛟龙沟。 但是近些年,瞧不太见了,因为蛟龙沟那边给一位剑术极高、脾气极差的剑仙,不分青红皂白,为求名声,出剑捣烂了大半巢穴,碧玉岛一些见惯了风雨的老人,都说这种剑仙,光有境界,不懂做人,正是典型的德不配位。 傅恪关于这桩传闻,其实最有资格说上几句真相言语,只是就不去扫半个自家人的兴了。 傅恪的符舟,没有直接落在朋友的私宅那边,规规矩矩落在了碧玉岛的岸边山门,然后缓缓而行,一路上主动与人打招呼,与他傅恪说上话的,哪怕只是些客套话,无论男女,心中皆有受宠若惊,与有荣焉。 对于傅恪而言,这是件小事,却能一举两得。 一个是帮自己加深那种平易近人的形象,二是帮着自己朋友挣点面子,山上山下,其实差不多,面子都是能换钱的。 傅恪的朋友,虞富景,是个在宝瓶洲也半点名声的下五境修士,与傅恪就是旧识好友,早年双方差不多的境界出身,不曾想傅恪这个几乎山穷水尽的穷酸汉,不过是想着这辈子一定要去看一眼倒悬山,便有了这么大的大道福缘落在头上,倒悬山没见着,反而留在了半路上的雨龙宗,更一步登天,成了一个宗字头仙家的乘龙快婿,两位仙子先后投怀送抱。 机缘深厚,真是羡煞旁人。艳福不浅,更足可羡杀旁人。 这个消息,很快随着老龙城桂花岛这艘渡船的返回,被渡船乘客们帮忙传到了宝瓶洲,傅恪立即成为许多野修佩服不已、谱牒仙师都要眼红的存在。 所以虞富景就碰运气来了,先前只是希望能够从好朋友傅恪的指甲缝里,得到些神仙钱,类似几颗小暑钱,救济救济朋友,虞富景便心满意足。不曾想傅恪还真讲义气,虞富景涉险离开渡船后,战战兢兢去往雨龙宗,不敢登岛,只敢报上名号,说自己与那傅恪认识,当时甚至都没脸说是傅恪的朋友。 傅恪不但赶紧离开雨龙宗,碍于宗门规矩,无法带着虞富景登岛,便将虞富景安置在了这座碧玉岛,傅恪说只管放心住下,不着急返回宝瓶洲。傅恪离开后,虞富景既庆幸,又遗憾,因为傅恪并未明言什么,不料一天过后,碧玉岛祖师堂掌律修士就亲自登门,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碧玉岛内门修士,虽未祖师堂嫡传,却已经让虞富景感激涕零,要知道碧玉岛虽是雨龙宗藩属之一,却有一位元婴老神仙坐镇!搁在家乡宝瓶洲,是何等高不可攀的仙家府邸? 而那位掌律修士,也是一位金丹地仙,下五境野修的虞富景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一位金丹地仙会对自己有个笑脸,客气言语半句。 在那之后,虞富景便以碧玉岛谱牒修士的身份,安安稳稳修行起来,得了仙家术法口诀,委实是资质平平,虞富景的修行,始终进展缓慢,连那碧玉岛上根本不算个玩意儿的洞府境,这辈子都希望不大,但是没关系,祖师堂修士依旧对他另眼相看。 傅恪此次登上碧玉岛,显然是拜访他虞富景。 早已从师门得知消息的虞富景,急匆匆离开屋子,还修行炼气个卵,除非是有那额外道缘,或是大把的神仙钱砸下去,就凭他虞富景这般枯坐,简直就是等死。 只是虞富景在大门那边突然停步,磨蹭了许久,这才开了门,稍等片刻,就看到了那位正与碧玉岛老祖道别的傅恪。 虞富景连忙加快步伐,想着好歹与这位元婴神仙说上几句话,那位岛主老元婴还真就停下了脚步。 虞富景快步上前后,重重一巴掌拍在了傅恪肩头,笑骂了一句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的货色,傅恪笑着不说话。 虞富景立即与师门老祖毕恭毕敬行礼。 老元婴与虞富景和颜悦色撂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勤勉修行、大道有望之类的,虞富景屏气凝神,竖耳聆听,老元婴笑着离开后,虞富景拉着傅恪一起进入私宅,不大,但好歹是私宅,碧玉岛等级森严,下五境修士有私宅的,除了祖师堂未来栋梁的年轻天才,就只有虞富景一人了。 虞富景拉了傅恪喝酒。 傅恪从咫尺物里边取出三壶雨龙宗酿造的仙家酒水,与虞富景一人一壶,剩下一壶,傅恪笑道你师父好酒,回头可以送他。 虞富景笑着伸出大拇指:“仗义。” 傅恪笑道:“酒可以喝,记得别喝醉,这壶酒后劲大。喜欢喝的话,我哪怕自己不来,也会让人送到碧玉岛这边。” 虞富景打趣道:“架子这么大?傅恪,是不是成了地仙,便瞧不起我这下五境的朋友了?” 傅恪无奈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因为到了一个小瓶颈,需要闭关一段时日,脱不开身。” 虞富景喝了口酒,一脚踩在椅子上,望向屋外,感慨道:“打死都想不到,我会与傅恪坐在这里喝这死贵死贵的仙家酒酿。” 傅恪笑道:“大道无常,不过如此。喝酒喝酒。” 虞富景喝酒颇快,傅恪也拦不住。 虞富景原本对傅恪充满了感激之情,只是随着傅恪的步步登天,给人的印象,几近完人,心中便有了些想法。 有利可图。 傅恪抛弃糟糠妻,好似从来没有这桩山下因果,登了山,抱得美人归,成了雨龙宗的祖师堂嫡传,便全然抛之脑后。 虞富景当然不是威胁,也不敢威胁一位既是朋友更是地仙的傅恪。 所以在今天的酒桌上,虞富景看似漫不经心,说漏了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已,夹杂在追忆往事当中。 傅恪放下了酒壶。 虞富景便自己给自己了一个耳光,“看我这张破嘴!傅恪你别多想,这件事情,我打死不会在外人那边多嘴。” 傅恪笑了笑。 然后虞富景便当场死绝了。 傅恪拿起酒壶,继续慢慢饮酒,望向大门那边,自言自语道:“虞富景,你来找我,搏一搏富贵,我便离开雨龙宗,撑船见你,给了你一份想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你要是安生一点,识趣些,说不定还有些许机会,未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毕竟境界是境界,脑子是脑子,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结果你自己不惜福,那就怨不得我不念兄弟情分了。” “你只是下五境修士,未曾领略过山巅的风景,我却亲眼见过,面子、名声这些东西,可以的话,我当然都要。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让我觉得你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了,那么与其养在身边,迟早祸害自己,不如早点做个了断。其实我留你在这边,还有个理由,就是每次看到你,我就会警醒几分,好好提醒自己到底是怎么个低贱出身,就可以让自己愈发珍惜当下拥有的每一颗神仙钱,每一张谄媚笑脸,每一句溜须拍马。” 傅恪神色落寞,“你真以为你死了,是什么大事吗?我什么都不做,出了门后,依旧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返回雨龙宗,整个碧玉岛,就会处理得天衣无缝,甚至还要由衷感谢你,帮着碧玉岛与我攀上了一份隐蔽的香火情。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虞富景啊虞富景,你还是眼界不够,怪不得你找死。” 傅恪起身,擦了擦手,转头看了眼那个死人,“早说了,好好喝酒,少说醉话,你偏不听。” 傅恪果真就这样离开了碧玉岛,去了山门那边,才祭出符舟,去往雨龙宗。 傅恪躺在符舟上,闭上眼睛,想了些将来事,比如先成为元婴,再跻身上五境,又当了雨龙宗宗主,将那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的雨龙宗水精宫,收入囊中,成为私人物,再衣锦还乡一趟,去那偏居一隅的小小宝瓶洲,将那些原本自己视为天上神女的仙子们,收几个当那端茶送水的丫鬟,什么正阳山苏稼,哦不对,这位仙子已经从枝头凤凰沦为了浑身泥泞的走地鸡,她就算了,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天底下缺好看的女子吗?不缺,缺的只是傅恪这种志在登顶的天命所归之人。 傅恪高高伸出一只手,轻轻攥拳,微笑道:“剑气长城的女子剑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被我金屋藏娇几个,听说罗真意、司徒蔚然,都年纪不算大,长得很好看,又能打,是一等一的女子剑仙胚子,那么剑气长城若是树倒猢狲散,我是不是就有机可乘了?” 至于万一剑气长城失陷,这么个烂摊子,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儒家圣人们收拾残局,哪里需要他傅恪和雨龙宗出力。 不说中土神洲,只说近一些的,不就有那如今身在城头上的醇儒陈淳安吗? 何况这就只是万一。剑气长城的那些剑修,也真是有趣,浩然天下的练气士,人人怕死,剑气长城那边,反而个个好像怕活,做着求死之事。 想到这里,傅恪睁开眼睛,心中默念道:“可惜蛮荒天下的畜生太废物啊。” 有飞鸟掠过符舟,傅恪瞥了一眼,大笑不已。 诗家说那舟子水鸟两同梦。 我辈神仙客,御舟白云中,与飞鸟同梦才对。 ―――― 芦花岛能够与那以行事强势著称于世的雨龙宗,只是当邻居,而不是成为藩属附庸,没点本事肯定不行。 雨龙宗在最近千年以来,也就在那位剑仙手上吃了点亏,其余过路修士,哪怕是地仙,甚至是上五境神仙,一样给雨龙宗收拾得没脾气,反正下场都不太好,而雨龙宗离着三洲陆地都太过遥远,孤悬海外,天高皇帝远,所以雨龙宗的规矩,很多时候,要比儒家书院的规矩更管用。 芦花岛能够不被雨龙宗吞并,其实与自家修士没关系,只是芦花岛有一处上古遗址,被后世好事者命名为“造化窟”,据说有一位来历不明的道家高人坐镇其中,占尽了气运,不容他人染指分毫,不过关于这本老黄历,就连芦花岛辈分最高的修士,都已经无法确定真伪,实在是太过久远。胆敢去一探究竟的外乡大修士,一个个有去无回,也就渐渐断了念想,仙家机缘再珍贵,总不能为此丢了性命,再者芦花岛自己都没半点非分之想,雨龙宗又不曾吞并此地,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芦花岛只与雨龙宗最西南的一座藩属岛屿,勉强可算近邻,与雨龙宗其实算是远邻。 芦花岛修士不少,只是钱不多,这得怨那个不爱与别洲打交道的桐叶洲,一艘跨洲渡船都不乐意打造,虽说桐叶洲到倒悬山一线,相比老龙城那些渡船航线,确实更加危机四伏,只是桐叶宗和玉圭宗那么大的宗门,如果真的愿意挣这份辛苦钱,凭借两座宗门的惊人底蕴,其实开辟路线,不算太难,也绝对不会亏本,可惜桐叶洲的仙家势力,以庞然大物居多,在浩然天下是出了名的吃穿不愁,与别洲几乎国国有仙府、州郡有仙师,大不相同。只说那玉圭宗,拥有一座云窟福地,根本不稀罕这类跨洲买卖。 用那姜氏家主的话说,就是老子打个喷嚏、放个闷屁都能挣钱,有那闲工夫跑什么倒悬山挣什么钱? “你可以羞辱我姜尚真的境界低微,但是绝对不能侮辱姜尚真的挣钱本事,谁敢这么英雄好汉,我就用钱砸死他。” 可如果桐叶洲真有了几条跨洲渡船,挑选中转渡口,芦花岛就是首选。 芦花岛太过与世隔绝,修行一事,人人按部就班即可,挣钱一事,自有那出海的采珠客修士。 所以这里的修士,反而更喜欢搜罗外边的奇人趣闻,拿来说道说道,不然修行来修行去,给谁看?芦花岛可比不上那雨龙宗,就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修士。 今天有了一场半点不让人奇怪的争执。 两帮修行资质很一般的少年少女,分成两座阵营。 原本是在争吵那雨龙宗的一位天才剑修,到底能不能与剑气长城的最拔尖天才媲美。所谓的天才,就是百岁之前,成为了金丹剑修。 有说不能比的,也有说肯定相差无几。 后来不知不觉,吵架就吵偏了,吵到了剑气长城到底是怎么个地方。 有说那剑气长城个个是英雄豪杰,是天底下剑仙最扎堆的地方,据说走路上,去买壶酒而已,就能随处可见,这么个地方,这辈子不去走一趟、喝点酒,就是对不起自己的修士身份。 自古以来的吵架精髓,就是对方说什么都是错,对了也不认,于是很快就有人说那剑气长城,剑修全是缺心眼,反正从来不会做生意,几乎所有的跨洲渡船,人人都能挣大钱,比如那雨龙宗,为何如此财大气粗,还不是间接从剑气长城挣钱。更有少年冷笑不已,说等到自己长大了,也要去倒悬山挣剑气长城的神仙钱,挣得什么狗屁剑仙的兜里,都不剩下一颗雪花钱。 一个路过的老修士,笑骂了一句一个个只剩下骂架的本事了,都赶紧滚去修行。 晚辈们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双方反而一定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士帮着评评理。 老人在芦花岛是出了名的故事多,加上没架子,与谁都能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送酒喝,管你是不是屁大孩子,一样能喝上酒。 老人是金丹地仙,祖师堂那边有张椅子,在岛上有一座占地极广的豪奢私宅,在倒悬山麋鹿崖山脚那条街上,更与山上朋友合伙开了一间铺子,连那南婆娑洲、宝瓶洲的老龙城,北俱芦洲的骸骨滩,都去过,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个什么风浪都见过的老神仙。 所以芦花岛的晚辈都爱听这位老神仙讲笑话。 一喝高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都能说出口,光是浩然天下的各地乡俗,就能说上几百种,什么立春日买春困,什么青楼里边花魁们会请那穿开裆裤的小崽子跳床驱邪,什么儒家书院不推崇烧纸钱一事,佛道两家也都不认此风俗是自家流传开来,然后就闹哄哄吵了好多年,听得芦花岛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憧憬不已。 光是玉圭宗那个姜尚真的诸多传奇事迹,老修士就能说上很久。 老修士其实最爱讲那姜尚真,因为老修士总说自己与那位大名鼎鼎的桐叶洲山巅人,都能在同一张酒桌上喝过酒嘞。 没人相信便是了。 老修士今天被晚辈们拉着不让离开,便捣浆糊了一通,说了些雨龙宗那位天才剑修的好话,也说了剑气长城的好话,这才得以耳根子清净几分。 老人沿着一条宽阔山道走下山,两侧古木参天,绿意葱茏,老人闲来无事,老人都有那老习惯,便默默数着台阶,一直走到了芦花岛岸边,波涛阵阵,一望无垠,老人心情不错,这两年麋鹿崖生意不坏,挣了不少小暑钱,关键是老人觉得自己这钱,挣得良心,干净,偶尔夜深人静,良心一起,老修士甚至都想要给剑气长城送些神仙钱,只是一想到这种笑话事,就能让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你宋遂算个什么东西,需要你去送这点钱给剑气长城?认识剑仙吗? 老人挠挠头,有些惆怅,一辈子无甚出息的自己,若是真能与那姜尚真喝过酒,倒也好了。 以后与孩子们吹牛的时候,拍胸脯震天响也不心虚。 老人回望山上,希望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只有小烦恼,无那大忧愁。 老人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重新登山,再数一遍登山台阶,脚步慢悠悠,半点不急。 遥想当年,少年身边跟着个脸蛋粉扑扑的少女,少年不英俊,少女其实也不漂亮,但是相互喜欢,修行中人,几步路而已, 走得自然不累,她偏偏次次都要歇脚,少年就会陪着她一起坐在半路台阶上,一起眺望远处,看那海上生明月。 老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海上月。 今人见过昔年月,今月曾经照故人,都曾见过她啊。 老人突然扶住额头,稳了稳心神,瞪大眼睛,凝神望向台阶上的月色,总觉得方才有一瞬间的古怪,只是环顾四周,天地寂静,唯有偶尔松花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 老人心细,虽说不曾与姜尚真真正喝过酒,走过数洲之地、见过奇人异事,却是千真万确,不觉得这是可有可无的小事,立即御风来到一棵古松之巅,依旧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护山大阵没有丝毫动静,老人最后望向一座芦花岛划为禁地的孤峰,是那曾经名声大噪又名声渐无的造化窟。 老人自嘲道:“若真是里边的老神仙出关,是好事才对。” 大海茫茫,比那九洲之地更加广袤,历史上有极多的仙人悄然离开陆地,在海上选择一处风水宝地,隐匿其中,潜心修行,要么悄然破境,要么悄然兵解,都不为人知。 ―――― 玉圭宗位于桐叶洲南端。 峰峦叠翠,深邃幽奇,灵气充沛,是一等一的修行宝地。 其中那座神篆峰,有那峻极于天的美誉。 加上玉圭宗英才辈出,且从无青黄不接的忧虑,忧虑的只有一代一代的天才太多,祖师堂应该如何避免出现厚此薄彼的事情。 从老祖荀渊,再到稍稍年轻的姜尚真,最后是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韦滢。 而与姜尚真、韦滢差不多辈分的天才修士,如果不是被这两人遮掩了太多光彩,其实换做其他宗门,在山上的名气,会大许多。 一座名为九弈峰的山头上,殿阁连绵,仙气缭绕,仙禽盘旋,不是小洞天,胜似小洞天。 而这座时时刻刻都会从玉圭宗祖山之外所有山脉峰头、溪涧江河汲取灵气的山头,之所以如此特殊,就在于玉圭宗历史上所有的宗主,都曾在此峰修道,宗主荀渊便是如此,成为宗主后,才搬了出去。 传闻当年姜尚真正是跻身了金丹境,觉得唾手可得的一座九弈峰,竟然成了煮熟鸭子,鸭子没飞,老子竟然没筷子了,由于没能顺利入住九弈峰,姜尚真这才一气之下,撂了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大摇大摆离开了桐叶洲,直接去了北俱芦洲闹幺蛾子,遍地撒野,害得整个玉圭宗在北俱芦洲那边名声烂大街。 在荀渊搬出九弈峰之后,在韦滢上山之前,因为姜尚真没能成为峰主,所以九弈峰一直空悬无主。 因为谁都清楚,谁能够结丹,在此开峰,就意味着是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 韦滢一生下来,还在襁褓中,就被抱到了玉圭宗,然后在十九岁那年,就又在众望所归之中,合情合理地搬到了九弈峰。 然后韦滢就喜欢时不时站在九弈峰,抬头望向那座神篆峰,并且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打量视线。 反正是自己的下一处修道之地,只要在这期间,别画蛇添足,安心修行,迟早就是他韦滢的,那还有什么好藏掖的。 今天韦滢站在一处楼顶的廊道中,又仰头望向那处神篆峰某个地方,这与早些时候,是不太一样的。 韦滢身边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与他爹不一样,年轻人相貌普通,眉毛很淡,并且有个略显脂粉气的名字,但是他有一双极为狭长的眼眸,这才让他与他父亲总算有了点相似之处。 姜蘅。 但是玉圭宗祖师堂谱牒和姜氏家谱上边,却改成了姜北海。 不过熟悉他的人,还是习惯称呼为姜蘅。 能不能称呼姜北海为姜蘅,也算是玉圭宗年轻一辈修士当中,算不算有出息的一种证明。 因为姜蘅也好,姜北海也罢,都是姜尚真的独子。 如果说韦滢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玉圭宗宗主,那么姜蘅照理而言,比不上韦滢,却怎么也该是下一任云窟福地的主人。 只是最近些年,有些风言风语,说那藕花福地,化名周肥的姜尚真,又折腾出来了个儿子。 这让姜蘅这些年心情始终舒坦不起来,不舒坦也只能忍着,连那派人潜入藕花福地、宰掉那个弟弟的念头,都不敢流露出丝毫。 理由很简单,姜蘅最怕之人,正是父亲姜尚真。 姜尚真的那种可怕,桐叶宗山上山下,路人皆知。但是姜蘅对自己父亲的畏惧,要更深。 姜蘅的母亲,也就是玉圭宗某位辈分极高老祖的嫡女,一辈子都知道姜尚真从未真正喜欢过她。 但是她与年幼姜蘅独处之时,依然会流露出幸福的诚挚神色,与尚且年幼的姜蘅说些心里话,对孩子说,能够陪在你爹身边,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 而她即将离世之际,姜尚真就坐在病榻旁边,神色温柔,轻轻握住枯槁女子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反而是姜蘅的母亲,死死抓紧姜尚真的手,然后笑着说了些让一旁姜蘅如坠冰窟的言语,“那女子,我偷偷去见过她一次,白发苍苍了,便是年轻时候,长得应该也不算好看。姜蘅姜蘅,取名蘅字,我猜了你的心思,遂了你的心愿,你也不与我说声谢谢,我这么些年,只与你生气这一件事。” 姜尚真伸出另外一只手,轻拍女子的手背,柔声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偷偷看她的时候,我在偷偷看你?你当时好像什么都赢了的娇憨模样,傻乎乎的,好看极了。” 女子点了点头,笑着离开人世。 姜蘅坐在床边的一条椅子上,呜咽不已。 然后姜尚真转过头,笑道:“哭死了娘亲,还要把你爹也哭死啊?这可不是孝子所为。” 孩子吓得噤若寒蝉,立即坐好,纹丝不动。 姜尚真当时说了一句让姜蘅只能死死记住、却根本不懂意思的话,“做不了自己,你就先学会骗自己。姜尚真的儿子,没那么好当的。” 不过撇开对父亲那种刻骨铭心的畏惧,姜蘅在玉圭宗其实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除了韦滢在内两三人之外,再无人可以与姜大少爷媲美。 此时此刻,姜蘅顺着韦滢的视线,望向神篆峰那边,笑问道:“就对那个隋右边如此念念不忘?” 韦滢摇摇头,“是也不是,是至今仍然忘不掉,却不是如何痴迷喜欢,她最让我生气的,是宁肯死了,都不来九弈峰做客。” 韦滢斜靠栏杆,不再看那神篆峰,望向姜蘅,轻声笑道:“这些女子心思,还是姜叔叔最知道。” 姜蘅趴在栏杆上,不愿聊这个话题。 他的名字一事,就是玉圭宗许多老祖师的乐子。 再加上雪上加霜的藕花福地一事,玉圭宗有那祖师堂座椅的,斗心斗力都斗不过他爹,所以就喜欢拿他姜蘅撒气。 反正那些人看得更加真切,都清楚姜尚真对姜蘅这个儿子,从来不给予希望,更别提厚望二字了。 姜蘅转移话题,“看神篆峰那边的气象,老宗主肯定能够成为飞升境。” 韦滢笑着点头,“所以我想要成为下任宗主,就愈发遥遥无期了。还好,玉圭宗只能有一位宗主,但是桐叶洲却能拥有两到三位飞升境。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能够成为第三人。我看那太平山黄庭,以及那个离开扶乩宗去往书院的孩子,相对希望比较大些。” 姜蘅由衷佩服韦滢,什么话都能讲,都敢讲,不是进入九弈峰之后才如此,在修行之初,韦滢就已经是这样。 姜尚真就从不掩饰对韦滢的青眼相加,说亲生儿子不像儿子,所幸还有个更像自己儿子的韦滢,住在了九弈峰。 如今玉圭宗形势大好,而且不局限于一洲之地。 除了老宗主荀渊会跻身飞升境。 还有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已经在宝瓶洲书简湖彻底站稳脚跟。 再就是桐叶宗、太平山和扶乩宗的一个个伤筋动骨,如今宗门里边都开始有了那个说法,只要我们玉圭宗自己想要北上,哪怕三宗结盟,也挡不住,一洲之地,山上山下皆是我之藩属。比那宝瓶洲的大骊王朝,一洲之地皆是国土,更加惊世骇俗。 玉圭宗当了好几千年前的桐叶洲老二,然后啥事没做,就成了桐叶宗的执牛耳者,而且再往后看几千年,好像玉圭宗继续什么都不做,一样能够稳坐头把交椅。 估计玉圭宗老宗主荀渊,做梦都能笑开了花吧。 委实是桐叶宗倒了八辈子血霉,怨不得别人幸灾乐祸。 先是飞升境老祖杜懋莫名其妙死了,不但死了,还牵连了一座小洞天,杜懋连那兵解离世的琉璃金身碎块,都没能全部遗留给自家宗门,加上那剑仙左右的出剑,太过缜密,影响深远,伤了桐叶宗几乎全部修士的道心,只有深浅不一的差别。后来便有了玉圭宗姜尚真的在云海上的大摆宴席,就在桐叶宗地盘边缘地带,换成以往杜懋这位中兴之祖还在世,根本无需杜懋亲自出手,姜尚真就给砍得狼狈逃窜了。 然后是一位上五境老祖的叛逃,携带宗门至宝一起投靠了玉圭宗,最后陪着姜尚真去宝瓶洲选址下宗,一起开疆拓土,只是最近些年没了此人的消息,据说是闭关去了。 韦滢突然说道:“先前说到了那个黄庭,其实在我看来,她的福缘比较惋惜,被拘押在了一洲之地,如果桐叶洲的剑修,少些井底之蛙的心态,愿意多走走剑气长城,哪怕桐叶洲注定成为不了北俱芦洲,也该早早拢起一两位仙人境剑仙的气运了。我若是说话管用,从今天起就会让剑修去往倒悬山,山深露重,每一次下山,多少是可以沾露而归的,蚂蚁搬家,桐叶洲的剑道气运,年复一年,积攒家底,自然而然就充沛起来。当然这些游历剑修,必须被蒙在鼓里,因为唯有心诚些,才能成事。” 韦滢无奈道:“她要是留在玉圭宗,我是愿意帮她与黄庭在剑道上,争上一争的。” 姜蘅不知道所谓的气运一事,是韦滢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荀老宗主泄露天机。不过姜蘅自然不会询问。知道了事情,何必多问。 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如何到的玉圭宗,韦滢又为何高看她一眼,姜蘅都不在意。 韦滢最后缓缓道:“否极泰来,月满则亏,不可不察啊。” 姜蘅望向远处,懒洋洋笑道:“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千秋大业,都交由滢哥儿想去。” “边头老马,解下绳便欲眠,绝无筋力可胜鞭。” 韦滢笑了笑,竭尽目力,举目远眺,“好一个暮气沉沉,千坟万茔。” 姜蘅听了这些奇怪言语,也就只是下意识记住而已。 姜蘅思绪飘远,早些年游历倒悬山,桂花岛桂夫人,来自老龙城的云上一剑,倒悬山的梅花园子…… 那一次远游,姜蘅原本志在必得,想要拥有桐叶洲第一条跨洲渡船,算是为姜氏开辟出一条新的财源,钱不多,但是有噱头,怎么也该让那个好像永远云遮雾绕的男人,稍微正眼看自己这个儿子一次。 结果事事不顺,非但这桩密事没成,到了倒悬山,返回玉圭宗没多久,就有了那个恶心至极的传言,他姜蘅不过是出趟远门,才回了家,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个弟弟? 今天姜蘅御风离开九弈峰,回了自己宅邸,依旧是娘亲住过的那栋老宅子。 姜蘅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里边,哽咽道:“娘亲,爹是骗你的啊,当时爹还在云窟福地,如何去看的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最后姜蘅仰起头,喃喃道:“娘亲,你那么聪慧内秀,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一辈子都是这样,心里边最紧着那个薄情寡义的混账,娘亲,你等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亲口与你道歉,一定可以的,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什么姜蘅了,就叫姜北海……” 骤然之间,有个熟悉至极、又让姜蘅畏惧到了骨子里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乖儿子,这么说自己爹,可不孝顺,会死的。” 姜蘅浑身紧绷,僵硬转头,望向那个满脸笑意男子。 那男人唉声叹气道:“好不容易回趟家,就给自己长子一通埋怨,亏得我薄情寡义,铁石心肠,不然得直接道心炸裂,连跌数境。” 姜蘅摇晃起身,面如死灰。 那人看着姜蘅,片刻之后,笑着点头道:“笨是笨了点,毕竟随你娘亲,不过好歹还算是个人,也随她,其实是好事,傻人有傻福,很好。不过该有的家规还得有,今天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你长这么大,我这当爹的,没教过你什么,也不好骂你什么,以后你就牢记一句话,父不慈子要孝,然后争取兄友弟恭,谁都别让我不省心。”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姜蘅,只能是木然点头。 姜尚真转身离去,啧啧道:“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丑崽子,实在是多看一眼都糟心,你也太对不起爹娘了。以后再见到我,低头说话。” 姜蘅这才敢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恍若隔世,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个男人今天这些话,兴许被外人听了去,只会怜悯他姜蘅的境遇,可事实上,比起以往男人所说言语,都算好听的话了。 姜尚真离开了这座宅邸后,直接去往了神篆峰祖师堂,要恭迎老宗主出关,成功跻身飞升境。 韦滢无论是境界还是地位,其实都该在这祖师堂有一席之地,位置还肯定不会靠后,只是九弈峰太特殊,反而没有座椅。 祖上传下来的死板规矩,没道理可讲。而宗字头仙家,祖宗之法从来比天大。 进了门,被姜蘅坏了点心情的姜尚真,心情立即好转几分,就喜欢这些老王八蛋一脸吃了屎还不能说难吃的表情。 见着了一位座椅靠近大门的女修士,驻颜有术,姿色是半点不差的,姜尚真立即凑近笑眯眯道:“刘师姐,这儿风多大,小心着凉,几天没见,瞧把你瘦的,心疼死我了,吃不起肉咋的,真没钱找我啊。别坐这儿,走走走,我那位置靠前,你坐我腿上。” 女子冷冷盯住他。 姜尚真哀叹一声,脸上写满情伤二字,走了。 在这祖师堂有座椅的所有人,都清楚天底下想要将姜尚真剥皮抽筋的,她肯定算一个。 当然,大半椅子的主人,其实与她差不多。 可惜姜尚真依旧活得好好的,每天好像扛着一座粪坑乱逛,他自个儿是开心了,可其他人都恶心啊。 姜尚真落座后,瘫坐在那边,长呼出一口气,“果然还是家里舒服啊,蹲坑都自在些。” 一位坐在对面的掌律老祖冷声道:“姜尚真,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 姜尚真愣了一下,“你谁啊,我爹啊,你教我?要是我今儿认了你爹,你就肯把那件仙兵送我,我立马在这里磕头认爹。以后别说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你都可以管我一管。再说了,只要咱俩认了父子,你那宝贝女儿、乖孙女,还怎么喜欢我?一举三得,我要是你,别说认儿子,认爹都答应!” 那位掌律老祖开始闭目养神。 不能撕破脸皮打打杀杀,骂又骂不过,还能如何。 事实上,其实与姜尚真撕破脸皮过一次了,在那姜氏的云窟福地。 结局对双方而言,都不太好。 所以那次宗主荀渊破天荒震怒。 居中那张椅子附近,涟漪微动,走出一位老人,正是破关而出的荀渊,笑道:“行了,世间所有宗字头仙家的祖师堂,就没像我们玉圭宗这么乌烟瘴气的。” 姜尚真瞪大眼睛,“老荀,看架势,这是连破两境啊?” 反正也没外人,荀渊立即破口大骂道:“死远点。” 姜尚真抬起屁股,四条椅腿一晃一晃,如人瘸腿走路,往后挪了挪。 荀渊收敛神色,“说正事。第一,筹备宗门典礼一事,都停了。第二,商量一下玉圭宗新任宗主的人选。这在浩然天下,不算什么规矩,也不算什么特例。所以你们不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心热就心热,眼馋就眼馋,多学学韦滢那个孩子,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第六百三十二章 相互问剑 陈平安独自走了一趟剑气长城,亲眼目睹了那场问剑。 竟然还有谁,能够与剑气长城问剑? 传到浩然天下那边的大小仙家门派,估计谁都不信,还能让人笑掉大牙。 蛮荒天下的这场问剑,千真万确,起始于一个月色几无的沉沉夜幕。 陈平安只看到南方战场上,先是星星点点的剑光依稀亮起,然后越来越多,就像早年游历浩然天下的山下,看那一盏盏飘入河中的荷花灯,灯火汇聚,星火万点,能与日月争辉。 最终一把把本命飞剑,划出一条条光彩,往剑气长城这边“缓缓”而来,最终汇聚成了一条无比绚烂的星河。 从城头这边俯瞰而去,宛如仙人置身于天上,低头看人间灯火。 若是抛开敌我关系,只谈眼中所见画卷,委实壮观。 陈平安身为隐官大人,无需出剑,也无法出剑,因为很快就要返回城头北边的避暑行宫。 不是愁苗、林君璧两拨人做得不好,只是陈平安依旧很难放心,这是一种利弊皆有的执念,陈平安觉得即便要改,也不是现在。 就像当年拗着心性的去外求,一样需要慢慢适应。 陈平安站在茅屋那边的城头,感慨了一句,“这种相互问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老大剑仙笑道:“后无来者,多半是真,前无古人,算不上,早年人间剑修起剑,问剑于天,天下落剑,就像一场金色的大雨,比这更好看。那时候为人间剑修护阵、压阵的练气士,知道有哪些吗?有至圣先师,有道祖,有佛祖,还有将近半数的诸子百家老祖,人人无私心,人人以死为荣。” 陈平安想起了当年只有自己与崔东山的那场游历,在那趟归途当中,白衣少年郎唠叨了许多怪话。 陈平安轻声道:“据说当时还没有三教百家的说法,各家学问,都只是个雏形,无论是我辈剑修,还是这些练气士,或是那些行云布雨的四海蛟龙,都是并肩作战的盟友,甚至连蛮荒天下,当时都停下了与人族的争斗,没有帮忙,但也没拖后腿。” 陈清都点了点头,流露出一些不常见的缅怀神色,“我,龙君,观照,还有那些早已被历史忘记的同辈剑修,一人又一人,接连出剑飞升。” 陈平安蹲下身,伸手触及剑气长城的微凉地面,仰头望去南方战场,“老大剑仙,那会儿,人人在挣扎求生,不如此,便活不下去。晚辈并非是贬低你们的壮举,不敢,更不愿意。如今过去万年,我走过三洲之地,不是什么世道都没见过,所以我敢说,浩然天下整体上还是好的,稳当的。老大剑仙,你们就像一个大家族的老前辈,晚辈们的对错是非,你们其实都看得真切,事实上,你们也算很宽容了,但我还是很希望,你们不要失望,连你们都彻底失望了,晚辈们连知错改错的机会就会少许多。” 陈清都默不作声。 陈平安欲言又止。 陈清都笑道:“既然当了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就该有直言不讳的胆识。” 陈平安以掌心贴住地面,说道:“我还是觉得世道是越来越好的,是一步步往上走的,我相信如此。老大剑仙,千万别觉得这一万年,就只有寂寞,身后的浩然天下,安稳了一万年,山下炊烟袅袅,山上仙气飘绕,大体上人人都有大大小小的奔头和盼头,就连我,小时候那么想着死也不怕,后来不也当了龙窑学徒,就开始想着挣钱攒钱了,想要好好活下去了?那边人心念头芜杂如野草,可也得有土壤,才能生根发芽不是?只要有了土壤,便会有万千可能。” 陈平安仰起头,道:“老大剑仙,该如何做,就如何做。但是别失望,别伤心,行不行?” 老人蹲下身,伸手按住年轻人的脑袋,笑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见过大世面,哪怕见识过了我教你那一剑,依旧不曾知道真正的剑修剑心。” 老人收起手,“我这般岁数的剑修,都是从最深沉的绝望绝境里,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刑徒?最早的时候,人间大地之上,谁不是那朝生暮死的刑徒?所以谈不上太大的失望,失望当然会有些,可绝对没有你小子想的那么彻底。万年以来,更多看到的,是这里起了一点希望,那里落了一点希望,希望的灰烬里边,来年又可能会生出一棵春草,离离原上草,剑气长城虽然没有这样的景象,但是我就算在城头上待着,好像也能年年闻到浩然天下那边的春草香。” 陈平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打死没想到老大剑仙会说这样的话,很有……诗意!” 陈清都笑道:“再与你说两件有意思的小事情,记得别着急泄露天机。” 陈平安正色道:“老大剑仙请说。” 陈清都却改变了主意,摇头道:“以后再说。” 陈平安就要告辞离去。 陈清都突然说道:“柳筋境,剑修,两把本命飞剑。七境巅峰,纯粹武夫。还是不够看啊。” 陈平安无奈道:“老大剑仙就别苛求我了,同龄人当中,我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武道一途,好歹还能瞧见曹慈的背影。身为下五境练气士,能够为老大剑仙赢得一次出剑机会,当了隐官大人,不敢说功劳,苦劳不过分 吧?更何况这柳筋境,我看不坏,攒人品,攒运气,一个不小心……” 陈清都直接打消了陈平安痴心妄想的念头,摇头道:“你就没那勘破‘留人境玄机的命,休想一举跻身上五境。” 陈平安苦笑道:“老大剑仙就不能等我跻身了第四境,再说此话?” 陈清都说道:“三个剑仙名额,最后一人,想好了没有?” 陈平安摇头道:“难,暂时想不好。” 陈清都挥挥手,“屁大事情都想不好,要你这隐官大人何用,滚去避暑行宫,多动点脑子。争取早点跻身练气士洞府境和武夫远游境。” 陈平安告辞离去,只是询问一事,陈清都答应下来。 是那离开城头杀妖一事,陈清都说无所谓,隐官一脉的剑修,只要自己愿意,又不耽误正事,都无妨。 陈平安祭出符舟之际,瞥了眼茅屋。师兄左右还在闭关养伤,萧愻那一拳,真是心狠手辣,老大剑仙说换成岳青之流,早就死了,便是陆芝和纳兰烧苇,也要直接跌境。 陈平安符舟刚刚离开北边城头,就有人御风落在渡船之上。 陈平安问道:“要走了?” 刘羡阳点头道:“估摸着这两天就得动身,南婆娑洲的沿海布防一事,早就提上议程,事务一大堆。” 陈平安再一次旧事重提,“问剑正阳山一事,一定要等我,千万要小心。” 刘羡阳疑惑道:“若是没有见识过我的出剑,也就罢了,对付一座正阳山,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陈平安点头道:“至于。相信我。” 刘羡阳问道:“一个李抟景就能压制正阳山数百年,当得起你我如此郑重其事?” 陈平安说道:“刘羡阳,早年的风雷园与正阳山之争,与以后你我二人的问剑正阳山,是天壤之别。除了正阳山自身藏掖已久的门派底蕴之外,以后还要加上一份大势,正阳山与清风城许氏,皆是宝瓶洲毫无意外的宗门候补,其中正阳山,更会瓜分掉朱荧王朝的大半剑道气运,这是龙泉剑宗都做不到的,因为大骊宋氏皇帝对阮师傅再尊崇,也绝对不允许龙泉剑宗一家独大,给了旧中岳地界,划入龙泉剑宗地盘,除了阮师傅自身宗门人数太少,是天然限制之外,大骊宋氏此举,更是让正阳山近水楼台,攫取整个朱荧王朝的剑修胚子,一旦跻身宗门,正阳山就要与大骊宋氏国祚相连,这还是早年李抟景与正阳山诸多剑修老祖的那种意气之争吗?” 陈平安叹了口气,自顾自摇头,然后加重语气说道:“更多的,我不能说,反正正阳山是大骊王朝某个大布局的重要环节之一,不可或缺。到时候你我问剑,问的,当真只是一座正阳山的护山大阵和那拨老剑修?” 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 一拨十余人,从夏日炎炎的剑气长城,跨过大门,来到了冬雪纷飞的倒悬山。 都施展了障眼法,拣选了个倒悬山的深夜时分,直接去往四大私宅之一的春幡斋。 队伍当中,就有晏溟和纳兰彩焕两位剑气长城的财神爷。 除了大天君坐镇的居中孤峰之外,都未能察觉到这伙过江龙的突兀现身。 大天君俯瞰大门那边,身边是那位手捧金色拂尘的老真人,后者轻声询问道:“师父,不会闹出事情吧?” 大天君冷笑道:“谁来闹事情?那帮掉钱眼里的商贾?他们敢吗?” 老真人伸手摩挲着那些由蛟龙之须大炼而成的金色丝线,“若只是以势压人,未必成事啊。” 大天君望向那拨人当中的一位男子,点了点头。 后者瞥了眼孤峰之巅的道门大天君,也点了点头。 大天君好像就只是来见此人一眼,打过招呼后,便转身离开,说道:“我闭关之后,你来管事情,很简单,万事不管。” 身为大天君首徒的老真人错愕之后,换了一只手挽拂尘,打了个稽首,轻声道:“领师尊法旨。” 老真人随后忍不住问道:“师父,姜师叔那边?” 师尊一闭关,倒悬山可就没人能管住那位出身于白玉京首脉的“小道童”了。 反正他这位真君,不管是辈分,还是修为,都不敢管的。越是不同道脉,越难讲理。 大天君转头看了眼旧门那边,一个坐在蒲团上翻书的小道童,正与一旁饮酒的剑仙张禄聊那鸡毛蒜皮的书中事,大天君犹豫了一下,说道:“由着他便是,在倒悬山看门的这几百年里,姜云生已经算老实了,换成是在家乡,几座倒悬山都不够他折腾的,我那小师叔,最宠着她,每次去大玄都观闹事,都要带着姜云生。如果不是孙道人对姜云生起了杀机,小师叔又算得远,姜云生原本都不用来这浩然天下避难转福。” 大玄都观,道门剑仙一脉,青冥天下十人之一的孙道人。 老真人感慨道:“姜师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祸相依,换了一座天下,气运倒转,说不定早年师叔祖带着姜师叔去往大玄都观,“撒泼打滚”,惹来孙道人的杀心,其实都是故意为之。 到了孙道人这般境界,一起杀心,只要远离白玉京,尤其是身在自家道观周边,是完全能够大道显化、改天换运的。 三掌教师叔祖此举,大概就是所谓的神仙手笔了。 当然前提是能够护送着姜云生活着离开青冥天下。 大天君已经闭关去了,老真人留在栏杆处,俯瞰整座倒悬山,世人只知倒悬山是最大的山字印,少有人知晓捉放亭、麋鹿崖在内八处景点,加上脚下这座孤峰,便是一座传承自三山九侯一脉的远古阵法,最终打造出来的,是一座类似远古飞升台的存在。 老真人是大天君在浩然天下收取的弟子,家乡就在此,但是老真人与那早年为三掌教陆沉撑蒿出海的老舟子差不多,修道之人,上山之前,生于何处,是第一家乡,上山之后,在何处修行,更是心安处的真正家乡。所以驻守倒悬山的老真君也好,年复一年在海上飘荡游历的老舟子也罢,都无比希望去往青冥天下修个大道,只是大道高,路途远,若是无人带领,境界不够,如何飞升去往别处天下。 老真人看着那些鬼鬼祟祟潜入倒悬山的修士,觉得无甚意思,既然师尊下了法旨,万事不管,老真人也就运转神通,直接现身于夜深人静无游客的捉放亭,又一瞬间,这位捕杀蛟龙无数、用以炼化本命拂尘的真君,就出现了大海之上,闲来无事,便要去遥遥瞧一眼蛟龙沟。 蛟龙沟内所有的真龙后裔之属,若非姜云生说了句话给这位真君,早就应该死绝了,真君只需要守株待兔,将那些布雨老蛟一一拦路截杀即可,那把拂尘,早该是仙兵品秩。 一点一点,将一样山上器物,积少成多,成功炼化为仙兵品秩,这就是这位老真君的本事。 想起那桩古老密事,老真人站在碧波浩渺的海面之上,唏嘘不已。 当年唯一一位能够劝说那位剑仙收剑之人,其实唯有陆沉。 出六极之外,游无何有之乡,处圹埌之野。 与天地精神独往来,那位三掌教真是当之无愧的“至人”。 难怪在这位师叔祖眼中,浩然天下所有的仙家门派,不过是鹪鹩筑巢而已。 仙家术法的搬山倒海,无非是鼹鼠饮水罢了。 关于那位三掌教,老真人思之学问愈深,越是觉得自己的渺小,一时间竟是有些神色恍惚。 小道童咦了一声,转头望向孤峰之巅的高楼栏杆处,掐指一算,妙不可言。 剑仙张禄好奇问道:“怎么了?” 小道童说道:“类似佛家的渐次而悟至顿悟境地吧,类似,还差了一记当头棒喝。” 张禄笑道:“积攒了几百年的情分情谊,你不顺手帮个忙?” 小道童摇摇头,“不是谁都可以棒喝他人的,反正我就没这本事。一棒下去,稍稍打歪了,渐悟不深的,就只是满头包的下场。” 张禄笑道:“看书,继续看书。一般而言,每当书中小老天爷夜宿湖边、深潭水畔,就该有美人脱衣沐浴了。” 小道童没有立即翻书,反而突然说道:“悠着点。对方两次不走此门了。” 张禄笑嘻嘻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念旧情啊,这小子,估计一辈子不会由衷推崇你们道家学问了。” 小道童摇摇头,“只对事不对人。不是这么讲的,至情至性,至真至诚,皆是修道的好苗子。其实我们道门,学问比你想象的要广而深,高而远,你不能因为我道法不济,便对我们道家不以为然。” 张禄打了个哈欠,“你再不翻书,帮我提一提精神,可就熬不住夜了啊。” 小道童开始翻书。 在这之前不久,扶摇洲山水窟的那艘渡船瓦盆,刚刚驶出倒悬山千余里,便突然得到了一把倒悬山宗门私宅的飞剑传讯,老元婴修士沉吟许久,果不其然,渡船剑房那边收到了许多同道中人的飞剑。最终老元婴修士一番权衡利弊,选择悄然离开渡船,重返倒悬山。 不光是山水窟,事实上在灵芝斋客栈商议密事的那几个渡船话事人,也刚刚离开倒悬山没多久,也都得到了各自渠道的飞剑传讯,需要临时赶回倒悬山一趟。 事实上,几乎所有近期在倒悬山、或是离开倒悬山不算太远的各洲渡船,都被邀请到了邵云岩的春幡斋“做客”。 邀请人,既不是晏溟,也不是纳兰彩焕,而是“剑气长城”。 这是剑气长城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怪事。 这就不是什么容得外人拿捏架子、推三阻四的小事了,当然许多大商贾,也好奇剑气长城此次兴师动众,话事人会是谁?谁有这个资格,莫不是当年被仍是籍籍无名的山水窟老祖算计,最后闹了个灰头土脸的老剑仙纳兰烧苇?若是此人,倒也省心省事了。 因此所有得了消息的跨洲渡船,其中又以中土神洲、皑皑洲居多,皆各自有人秘密返回,大半相约在半路碰头,需要与相熟之人一起揣测剑气长城那边的意图,性命之忧,肯定没有,剑气长城不至于失心疯,怕就怕剑气长城那边出昏招,节外生枝,耽误大伙儿稳当挣钱。可若是能够一锤定音,合力打消了剑气长城的气焰,反而是一劳永逸的天大好事。 春幡斋的主人邵云岩亲自在门口迎客,与府上所剩不多的几位心腹老人,领着一拨拨登门的客人下榻于宅邸各处,邵云岩脸色和悦,不少渡船管事颇有些受宠若惊,剑仙邵云岩因为有那串至宝葫芦藤,欠他香火情的,不是浩然天下的大宗门,便是享誉一洲的剑仙,故而春幡斋,绝不是梅花园子、雨龙宗的水精宫可以媲美,到了倒悬山,能住在猿蹂府的,都是当之无愧的有钱人,可是能进春幡斋的,往往都是大道成就、前程似锦的。 春幡斋大致安排了十余处僻静宅院,每一洲渡船话事人,都聚在一起。 所有人进各自庭院之前,剑仙邵云岩都笑言一句,诸位先喝茶片刻,再去春幡斋中堂议事。 西南扶摇洲山水窟元婴修士白溪,不知道邵剑仙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只是当他进了庭院,刚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正屋那边的一个人,正抬头望向自己。 白溪心中一紧,叫苦不迭。 那人正是扶摇洲剑仙谢稚! 此人是正儿八经的野修出身,哪怕以野修根脚成了剑仙,依旧没有开宗立派的意愿,喜欢云游四方,最终来到了剑气长城,与扶摇洲所有仙家山头素无往来,尤其是谢稚早年从不掩饰自己对山水窟的观感极差,与山水窟老祖,更是见了面都没那点头之交。 正屋之内,还有几个与白溪差不多心情的渡船管事,一个个正襟危坐。 另外一处宅邸,一位金甲洲渡船管事进了门,同样见到了正屋主位上,一位闭目养神的女子,背剑在身后。 姿容平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后那把长剑“扶摇”,名动金甲、扶摇两洲,这里边就又牵连出一桩极其精彩的故人故事了。能够以一洲之名命名的长剑,而剑的主人,偏又不是此洲剑修,岂会没有传奇事迹。 女子剑仙宋聘。 曾有扶摇洲的一位大诗家,遥遥一见宋聘,便毕生再难忘却。对宋聘心心念念多年,痴心一片,一生当中,不曾娶妻,光是为她撰写的感怀诗篇,就能够编订成集,其中又以“我曾见卿更梦见,瞳子湛然光可烛”一句,最为传世。不但如此,还有数篇故意以宋聘口吻写就的“唱和诗词”,其实也颇为情致动人,让人可笑又倍感可怜。 屋内几位跨洲渡船的老修士,一个个面带愁色,见着了新来的那位难兄难弟,脸色也没能好转。 他们没那位诗家的闲情逸致,缠绵悱恻。只觉得今日重聚倒悬山,这春幡斋门好进不好出。 宋聘睁开眼睛,伸出双指,拿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都到齐了?那我就托个大,请诸位先喝酒再谈事。” 剑仙亲自请人饮酒,先喝敬酒。 西北流霞洲剑仙蒲禾,是一个面容枯槁的瘦高老者,没有端坐屋内,而是在门口赏雪,几位渡船老修士便只能跟着站在廊道中,看那鹅毛大雪。 蒲禾曾是流霞洲最为性情乖张的剑仙,杀人单凭喜怒,据说是在剑气长城问剑落败后,才留在了剑气长城隐居修行。 蒲禾等到所有人到齐后,“你们都是做生意的,喜欢卖来卖去的,那么既然都是同乡人,卖我一个面子,如何?卖不卖?” 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轻轻抱拳,开口问道:“敢问蒲剑仙是以剑气长城的剑修身份,如此问话晚辈们,还是以流霞洲剑仙的身份,与晚辈们叙旧?” 蒲禾斜瞥了一眼这位“不卖面子”的元婴修士,“滚出去,捎话给你家老祖李训,以后等我回了流霞洲,会携二三好友,一起带剑去你家祖师堂做客。” 不等那元婴修士补救一二,就被蒲禾祭出本命飞剑,剑尖直指这位渡船管事的眉心,好似将其当场拘押,使得对方不敢动弹丝毫,然后蒲禾伸手扯住对方脖子,随手丢到了春幡斋外边的大街上,以心湖涟漪与之言语,“你那条渡船,是叫‘密缀’吧,瞧着不够牢固啊,不如帮你换一条?一个躲躲藏藏的玉璞境剑修泠然,护得住吗?” 那个刚要恨恨离去的元婴修士,呆立当场。 这条跨洲渡船,是宗门的命-根子,以大且牢固著称于世,取名为密缀,正因为法宝累加极多,也正因为如此,宗门专门重金秘密聘请了一位玉璞境剑仙泠然坐镇其中,只是关于此事,除了自己,自家渡船也无人知晓才对,毕竟那位剑仙屈指可数的出手,都极为隐蔽。 这位元婴修士硬着头皮,重新登门春幡斋,打算与蒲禾赔礼道歉。 他不怕剑气长城的任何举措,反正不会死人,更不至于单独针对他 ,但是怕那蒲禾的不依不饶,会连累他与整个宗门,生不如死。 山上四大难缠鬼,以剑修为最。 那么一个打算不要脸了的剑仙,关键还是本洲人氏,一旦黏黏糊糊结了仇,又将是何等难缠,显而易见。 这样的面子,卖不卖? 南婆娑洲渡船数人,在一座庭院内,倒是与那位交友广泛的自家剑仙元青蜀,相谈甚欢。 元青蜀与那蒲禾、谢稚与宋聘,是截然不同的路数,不但带了酒水,和和气气与人饮酒,还笑语不断,说是剑气长城如今最有名气的竹海洞天酒水,只是最后提了一事,说是他的那六位嫡传弟子,可以去往在座诸位朋友的所在仙家洞府,挂名当供奉。至于今日相见的那件正事,不着急,喝过了酒,随后去了中堂那边,会聊的。 皑皑洲那边,人数较多,仅次于中土神洲的渡船商贾。 女子剑仙谢松花。 谢松花是个很奇怪的剑仙,生长于皑皑洲,却发迹、崛起于中土神洲,也从不愿意以皑皑洲剑修自居,说是一个“北”字都守不住的大洲,不配她谢松花自认皑皑洲人氏。一般而言,这样臭脾气的,哪怕是剑仙,在商贸繁华、冠绝天下的皑皑洲也注定混不开,毕竟皑皑洲仙家势力,最不怕那些单枪匹马的单个强者,可是挡不住谢松花在皑皑洲,有那凑巧臭味相投的几个好姐妹,比如其中一人,是个喜好去酷寒北地、狩猎妖族的女子纯粹武夫,而后者刚好与皑皑洲刘氏关系莫逆。 加上谢松花一直以来,对皑皑洲剑修最为唾弃,只是这次到了剑气长城,倒是与邓凉那拨晚辈,破天荒有了些笑脸。 谢松花今天等到七八人落座后,开场白就极有震慑力,“我在剑气长城,先后两次出剑,已经积攒了斩杀一位仙人境大妖的战功。算是功成身退了。” 不至于满堂哗然。 但是人人心中早已悚然。 如今剑气长城戒备森严,消息流通,极为有限,何况谁也不敢擅自打探,但是其中一事,已经是倒悬山路人皆知的事情。 正是谢松花出剑,毁去一位蛮荒天下玉璞境剑修的大道根本,按照剑气长城的规矩,战功等同于半头仙人境大妖。 更是整座剑气长城此次攻守战的个人首功。 说实话,皑皑洲商贾,除了可有可无的那份与有荣焉,眼中看到更多的,心中真正所想的,其实是这里边的商机。 谁若是能够招徕了谢松花担任山门供奉,必然是大赚特赚的一笔买卖! 只是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女子剑仙谢松花是什么脾气,谁都清楚,说这话,就是找上门去触霉头。 为何人人悚然? 就在于谢松花这种不理俗事、居无定所的散淡剑仙,破天荒主动露面“谈生意”,能有什么好事情? 果不其然。 “我欠某人一个人情,所以此次北归皑皑洲,要与你们同行。” 谢松花接下来的一番言语,就使得在座诸位人人肝胆欲裂、揪心至极了,“他说了,做买卖的,就没谁不想往死里挣钱的,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不计较,反而可以体谅诸位,天底下做不成那种你情我愿、皆能赚钱的买卖,怨不得你们,得怨他才对。所以你们不但可以放宽心,还会有意外之喜。等下去中堂那边谈完事情之后,你们当中,谁家钱少,谁最穷酸,谁最需要拼了命不要、都要从剑气长城这边挣钱,那我就明白了,反正顺路,又能还给那人一个人情,出了倒悬山,我亲自护送这条跨洲渡船返回皑皑洲。” 背负一只竹制剑匣的谢松花看着众人,冷笑道:“万一护送不利,算我谢松花本事不够。” 皑皑洲的渡船管事们,所有人聚齐后,见到了跨过门槛的浮萍剑湖宗主郦采。 人人肃然起身,抱拳行礼。 不是一个玉璞境剑仙、一位宗主,便当得起这份发自肺腑的礼遇,而是郦采敢来剑气长城,仅此而已。 郦采没有落座,还礼之后,拿起早就备好的一壶酒,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便是“韩槐子不会回去了,我应该也差不多。说完了,大家喝酒。” 风雪庙剑仙魏晋,见着了老龙城的两条渡船管事,不谈正事,只是问了些宝瓶洲的近况,然后最后说了一句收官之语,“等我跻身仙人境,如果不死在剑气长城的话,将来会走一趟北俱芦洲,再与天君谢实问剑一次。” 本来就有些拘谨的两位老修士,愈发局促不安了。 东宝瓶洲是偏居一隅、版图最小的一个洲,而神仙台魏晋,又是公认宝瓶洲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大剑仙胚子。 谁敢不当回事? 只要给魏晋破境成了仙人境,原先一洲仙家修士执牛耳者的神诰宗祁真,再有那从过江龙变成了地头蛇的真境宗,也该重新掂量一番了吧? 其实前些时候,作为九洲当中消息最为凝滞、不顺畅的老龙城渡船,都得到了一些有鼻子有眼睛的小消息,玉璞境剑修魏晋,已经到了瓶颈。 今夜魏晋,更是当面挑破了这层窗户纸,故而相依为命的两位老龙城管事,愈发战战兢兢。 魏大剑仙,无亲无故,更无冤无仇的,你与我们两个小小管事说这个,要作甚嘛? 魏晋独自饮酒,依旧是那坑人铺子里边最贵的酒水,一颗小暑钱一壶。 今夜所有人的所有言语,都有讲究,想要与家乡人氏叙旧无妨,先将人手一张的纸上内容讲完了再说。 不然魏晋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与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商贾,说什么自己要破境的无聊内容。 不过一心想要问剑天君谢实,倒是千真万确。 春幡斋最大的一座庭院,都是中土神洲跨洲渡船的负责人。 相较于其余几洲庭院的肃杀、诡谲氛围,此处商贾修士,一个个气定神闲,更有两位上了岁数的玉璞境修士,吴虬,唐飞钱,亲自为宗门坐镇跨洲渡船,只是也没顶着什么管事身份,毕竟太掉价。其中吴虬,更是剑修,都是见惯了风雨浪花的,两位老神仙相邻而坐,谈笑风生,嗓音不小。 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 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不是那个传说中扎羊角辫儿的小姑娘吗?传闻她能够单凭双拳,就打得蛮荒天下的大妖真身崩碎,是剑气长城最好战的一位。 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生面孔的年轻男子? 只是再不敢信,这会儿也得信。 这么多剑仙坐着,由不得那个年轻人信口开河。 或者说打死不信,也得假装相信,不然真被本洲剑仙的飞剑,割了脑袋,随手丢出倒悬山,这笔仇怨,算谁的?还能拉帮结派,同仇敌忾,一起找剑气长城算账?别忘了,同行从来是仇家。许多渡船的生意,其实一直相互冲突。 一位皑皑洲老管事掂量一番,起身,再弯腰,缓缓道:“恭贺陈剑仙荣升隐官大人。小的,姓戴命蒿,忝为皑皑洲‘太羹’渡船管事,修为境界更是不值一提,都怕脏了隐官大人的耳朵。晚辈斗胆说一句,今夜议事,隐官大人单独出面,已是我们天大的荣幸,隐官发话,岂敢不从?其实无需劳驾这么多剑仙前辈,晚辈愚钝且眼拙,暂时不清楚剑气长城那边战事的进展,只知道任何一位剑仙前辈,皆是天底下最为杀力巨大的巅峰强者,在倒悬山停留片刻,便要少出剑许多许多,实在可惜。” 吴虬嘴角翘起又压下。 戴蒿这一番言语,说得软话硬话皆有,开了个好头。不愧是修行路上的金丹客,生意场上的上五境。 这么多享誉一洲数洲的剑仙,与其在这边跟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商贾谈买卖,不如去剑气长城出剑杀妖,更合适些。 更符合剑仙气度风采。 吴虬觉得自己得念“太羹”渡船的这份香火情,毕竟戴蒿冒这么大风险开口言语,是在为八洲所有渡船争取利益。 若是真有剑仙暴起杀人,他吴虬肯定是要出手拦阻的。 就坐在皑皑洲渡船管事对面的女子剑仙谢松花,一挑眉头。 好家伙,自己负责的皑皑洲,竟然成了第一个跳出来砸场子的“问剑之人”? 陈平安一直耐心听着这位老金丹说完,眼神始终望向言语绵里藏针的戴蒿,却伸手朝谢松花虚按了两下,示意不打紧,小事。 陈平安朝那老金丹管事点了点头,笑道:“首先,我不是剑仙,是不是剑修都两说,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猜猜看,我是坐过许多次跨洲渡船的,知道跨洲远游,路途遥遥,没点解闷的事情,真不成。其次,在座这些真正的剑仙,比如就坐在你戴蒿对面的谢剑仙,何时出剑,何时收剑,局外人可以苦口婆心劝,好人好心,愿意说些诚挚言语,是好事。戴蒿,你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咱们双方谈事,就该如此,开诚布公,直言不讳。” 这让许多原本以为年轻人要恼羞成怒、当场翻脸的渡船管事们,有些失望。 陈平安略作停顿,伸手轻轻敲击桌面,笑意不减,“但归根结底,管是管不着的,别说是我,便是咱们那位老大剑仙,也从不拘束,为何?很简单,剑仙终究是剑仙,身心飞剑皆自由。不然怎么当那四大山上难缠鬼之首,可不就是因为从来不太在意神仙钱、圣贤道理、宗门规矩之类的。” 扶摇洲山水窟“瓦盆”渡船的管事白溪,对面是那位本洲野修出身的剑仙谢稚。 金甲洲渡船管事对面的,是那先敬酒再上罚酒的女子剑仙宋聘。 流霞洲对面的,是剑仙蒲禾,那个将一位元婴渡船管事拎鸡崽似的丢出春幡斋,还说要携二三好友,去与李训在祖师堂叙旧。 这三洲渡船话事人,对于新任隐官大人的这番话,最是感触颇深啊。 陈平安始终和颜悦色,好似在与熟人拉家常,“戴蒿,你的好意,我虽然心领了,只是这些话,换成了别洲别人来说,似乎更好。你来说,有些许的不妥当,谢剑仙两次出剑,一次毁掉了一头玉璞境妖族剑修的大道根本,一次打烂了一头寻常玉璞境妖族的全部,魂飞魄散,不留半点,至于元婴啊金丹啊,自然也都没了。所以谢剑仙已算功德圆满,不但不会返回剑气长城,反而会与你们一起离开倒悬山,返乡皑皑洲,关于此事,谢剑仙难不成先前忙着与同乡叙旧畅饮,没讲?” 陈平安转头望向谢松花。 谢松花死死盯住那个戴蒿,说道:“讲过。估摸着是戴老神仙忘了。” 陈平安摆摆手,瞥了眼春幡斋中堂外边的鹅毛大雪,说道:“没关系,这会儿就当是再讲一遍了,他乡遇同乡,多难得的事情,怎么都值得多提醒一次。” 戴蒿站了起来,就没敢坐下,估计落座了也会如坐针毡。 “站着作甚?众人皆坐,一人独站,难免有居高临下看待剑仙的嫌疑。” 陈平安敛了笑意,对那位老金丹说道:“坐。” 戴蒿便立即坐下。 吴虬与邻座唐飞钱两位中土玉璞境,快速对视一眼。 看来这位新任隐官大人,很不剑仙啊。 皑皑洲“南箕”渡船那位身份隐蔽的玉璞境修士,江高台,年纪极大,却是年轻容貌,他的座位极其靠前,与唐飞钱相邻,他与“太羹”渡船戴蒿有些香火情,加上直接被剑气长城揪出来,掀开了伪装,在座商贾,哪个不是炼就了火眼金睛的老狐狸,江高台都担心以后蛟龙沟的买卖,会被人从中作梗搅黄了。 这让江高台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该言语几句,不然偌大一个皑皑洲,真要被那谢松花一个娘们掐住脖子不成? 江高台甚至没有起身,直接开口说道:“隐官大人,我们这些人,境界不值一提,要论打杀本事,可能所有人加在一起,两三位剑仙联袂出手,这春幡斋的客人,就要死绝了。” 谢松花眯起眼,抬起一只手掌,手心轻轻摩挲着椅把手。 江高台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擅长之事,既然不是厮杀,自然也就谈不上保命,就只能是做点小本买卖,挣点辛苦钱。若是隐官大人觉得可以谈,那就好好聊,觉得不用与我们好好聊,我们为了活命,再不合适的买卖,也乖乖受着,别洲同道如何想,我也管不着,我江高台与一条破破烂烂的南箕渡船,就带个头,隐官大人只管开价,便是赔本买卖,我也做了,当时庆祝陈剑仙晋升了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吴虬,白溪等人,都对这江高台刮目相看了。 毫不拖泥带水。 极好。 吴虬唯一担心的,暂时反而不是那位笑里藏刀的年轻隐官,而是“自家人”的窝里横,比如有那宿怨死仇的北俱芦洲和皑皑洲。 先前春幡斋邵云岩,亲自安排一洲渡船管事聚在一座庭院,再以本洲剑仙待客,真可谓用心险恶。 北俱芦洲与皑皑洲的不对付,是举世皆知的。 所以一位北俱芦洲跨洲的老元婴剑修管事,就想要立即拆这江高台的“高台”了,哪怕没有与浮萍剑湖宗主郦采喝那酒水,只要是皑皑洲的小崽子在抖搂威风,北俱芦洲就愿意对着干,皑皑洲两位渡船管事先后说话,真当北俱芦洲是死人吗?! 浩然天下,本就是唯有北俱芦洲赶赴倒悬山的跨洲渡船,挣钱最少! 只是老剑修在内的所有渡船管事,却都得了郦采的心声言语提醒,“不用理会这厮,今夜议事,你们只管看戏。” 陈平安笑道:“起来说话,浩然天下最重礼数。” 年轻隐官此言一出,剑仙对面的大多数渡船管事,脸色都变了一变。 让戴蒿坐下,再让江高台起身? 他娘的道理都给你陈平安一个人说完了? 江高台脸色阴沉,他此生大体顺遂,机缘不断,哪怕是与皑皑洲刘氏的大佬做生意,都不曾受过这等侮辱,只有礼遇。 陈平安双手笼袖,就那么笑看着江高台。 戴蒿与剑气长城说不愿耽误剑仙杀妖,年轻隐官便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真正有分量的那句话,其实是谢剑仙打烂了一位玉璞境大妖的元婴金丹,金丹在后,说的就是戴蒿那位老金丹? 江高台以退为进,摆明了既不给剑仙出剑的机会,又能试探剑气长城的底线,结果年轻隐官就来了一句浩然天下的礼数? 许多老管事心中别扭至极,这些事情,不是他们浩然天下最擅长的讲理方式吗? 江高台笑了笑,起身抱拳道:“是我失了礼数,与隐官大人赔罪了。” 吴虬、唐飞钱、白溪等人皆是偷偷松了口气。 还真怕江高台给了那年轻人杀鸡儆猴的机会。 不曾想那个年轻人又笑道:“接受道歉,可以坐下说话了。” 堂堂上五境玉璞修士,江高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若是与那年轻隐官在生意场上捉对厮杀,私底下无论如何难熬,江高台是生意人,倒也不至于如此难堪,真正让江高台担忧的,是自己今夜在春幡斋的脸面,给人剥了皮丢在地上,踩了一脚,结果又给踩一脚,会影响到以后与皑皑洲刘氏的诸多私密买卖。 江高台作势自己不愿被耍猴一般,就要拂袖离去。 谢松花说道:“隐官大人,那我就乘坐就这条‘南箕’归乡了,不用相送。” 不料邵云岩更彻底,站起身,在大门那边,“剑气长城与南箕渡船,买卖不成仁义在,相信隐官大人不会阻拦的,我一个外人,更管不着这些。只是巧了,邵云岩好歹是春幡斋的主人,所以谢剑仙离开之前,容我先陪江船主逛一逛春幡斋。” 邵云岩到底是不希望谢松花行事太过极端,免得影响了她未来的大道成就,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则无所谓。 江高台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转头望向那个面带笑意的年轻人,“隐官大人,当我们是傻子,剑气长城就这么开门迎客做买卖的?我倒要看看靠着强买强卖,半年之后,倒悬山还有几条渡船停岸?!” 陈平安笑道:“江船主是顶聪明的人,不然如何能够成为玉璞境,哪里是不知道礼数,多半是一开始就不太愿意与我们剑气长城做买卖了,无妨,依旧由着江船主出门,让主人邵剑仙陪着赏景便是。免得大家误会,有件事我在这里提一嘴,必须与大家解释一下,邵剑仙与我们没关系,今夜议事,选址风景最佳的春幡斋,我可是替剑气长城,与邵剑仙付了钱的。” 邵云岩微笑道:“剑仙联袂大驾光临,小小春幡斋,蓬荜生辉,所以折扣还是有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有些哀愁神色,对那江高台说道:“强买强卖的这顶大帽子,我可不姓戴,戴不住的。剑气长城与南箕渡船做不成买卖,我这儿哪怕心疼得要死,终究是要怪自己本事不够,只是可惜我连开口出价的机会都没有,江船主是听都不想听我的开价啊,果然是老话说得好,人微言轻,就识趣些,我偏要言轻劝人,人穷入众。让诸位看笑话了。” 陈平安站起身,看着那个依旧没有挪步的江高台,“我不计较江船主耐心不好,江船主也莫误会我诚意不够,反而泼我脏水,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临了临了,咱们争个礼尚往来,好聚好散。” 然后陈平安不再看江高台,将那吴虬、唐飞钱、白溪一个个看过去,“剑气长城待客,还是极有诚意的,戴蒿说话了,江船主也说话了,接下来还有个人,可以在剑气长城之前,再说些话。在那之后,我再来开口谈事,反正宗旨就只有一个,从今天起,若是让诸位船主比以往少挣了钱,这种买卖,别说你们不做,我与剑气长城,也不做。” 说到这里,陈平安转移视线,从那边转移到了剑仙这边,“谢剑仙,不与邵剑仙,一起送送江船主?” 谢松花站起身,望向那个亲手帮助自己积攒两笔战功的年轻隐官,这位最不愿欠人情的女子剑仙,破天荒有些愧疚神色。 陈平安轻轻摇头。 谢松花展颜一笑,也懒得矫情,转头对江高台说道:“出了这大门,谢松花就只是皑皑洲剑修谢松花了,江船主,那就让我与邵云岩,与你同境的两位剑修,陪你逛一逛春幡斋?” 江高台心思急转,问道:“隐官大人,剑气长城不会让我们亏钱一说,当真?” 陈平安走到四仙桌另外一边,伸手按住那块古篆“隐官”二字的玉牌,然后面朝两边双方所有人,笑着不说话。 邵云岩已经走向大门。 谢松花则已经散发出一丝剑意,身后竹制剑匣当中,有剑颤鸣。 唐飞钱站起身,微微侧过身,向那年轻人抱拳说道:“恳请隐官大人留下江船主,不欢而散,终究不美,若是隐官大人,愿意让南箕渡船略尽绵薄之力,岂不更好。” 唐飞钱不是帮那江高台活命,帮的其实是自己,是今夜所有与剑气长城战战兢兢做生意的人。 诸多恼恨,得先藏好。 只要离开了春幡斋,远离了倒悬山,都好说了。 陈平安问道:“浩然天下的山上风光,弯弯绕绕,你们熟悉,我也不陌生,不谈买卖,只说江船主走出大门,什么下场,你唐飞钱不知道?还是当江船主自己不知道?怎么个留下?为何要留下?你作为第三个开口与我言语的人,好好说道说道,我暂且耐着性子,听听看。” 陈平安以手指轻轻敲击玉牌,笑眯眯道:“在这厅堂当中,谈买卖就有谈买卖的规矩,这个规矩,只会比我这隐官更大。总之都是生意往来,都可以在神仙钱一物上泯恩仇。与我稍稍相处久了,你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我是剑气长城做生意最公道的一个,最少也该有个‘之一’。” 剑仙谢稚笑道:“对头。” 陈平安立即说道:“自家人帮自己人说话,只会帮倒忙。” 谢稚瞥了眼山扶摇洲那帮渡船管事,道:“隐官大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谢稚是扶摇洲出身,与眼前这帮个个腰缠万贯的谱牒仙师,才是同乡的穷亲戚。” 风雪庙魏晋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此处,有些无奈。 野修剑仙谢稚这番话,总不至于是陈平安事先就教了的吧?应该是临时起意的真心话。 唐飞钱酝酿了一番措辞,谨慎说道:“只要隐官大人愿意江船主留下议事,我愿意破例擅自行事一回,下次渡船靠岸倒悬山,降价一成。” 陈平安取了那块玉牌挂在腰间,然后坐回原位,说道:“我凭什么让一个有钱不挣的上五境傻子,继续坐在这里恶心自己?你们真当我这隐官头衔,还不如一条只会在蛟龙沟偷些龙气的‘南箕’值钱?一成?皑皑洲刘氏转手卖给你唐飞钱背后靠山的那些龙气,就只配你掏出一成收益?你已经瞧不起我了,还要连江高台的大道性命,也一并瞧不起?!” 唐飞钱皱了皱眉头。 这等密事,剑气长城是如何洞悉知晓的? 陈平安沉声道:“苦夏剑仙。” 苦夏剑仙准备起身,“在。” 若说谢松花欠了陈平安一个天大人情。 那么苦夏剑仙所在的邵元王朝,就是欠了一个还要比天大的人情。 作为邵元王朝未来砥柱的林君璧,少年未来大道,一片光明! 苦夏剑仙没那么多弯弯肠子,有一还一,就这么简单。 若是自己还不上,既然身为周神芝的师侄,一辈子没求过师伯什么,也是可以让林君璧返回中土神洲之后,去捎上几句话的。 至于师伯周神芝听了师侄依旧无甚出息的几句临终遗言,愿不愿意搭理,会不会出手,苦夏剑仙不去想了。 白溪心知只要在座剑仙当中,最好说话的这个苦夏剑仙,一旦此人都要撂狠话,对于自己这一方而言,就会是又一场人心震动的不小劫难。 所以白溪哪怕硬着头皮,也要以扶摇洲山水窟瓦盆渡船管事的身份,拦下苦夏剑仙,自己率先开口! 白溪算是看透了,与这个比浩然天下更浩然天下的年轻隐官做买卖,就不能玩那勾心斗角的一套了。 白溪站起身,神色淡然道:“若是隐官大人执意江船主离开,那就算我山水窟白溪一个。” 白溪甚至笑了笑,毫不遮掩自己的讥讽之意,“只希望谢剑仙与邵剑仙,别觉得我境界低微,不配同行。” 谢松花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随口道:“不配是不配,也没关系,我竹匣剑气多。” 邵云岩则站在大门口那边。 剑仙苦夏转头望向年轻隐官。 陈平安笑着伸手虚按,示意不用起身言语。 有了白溪出人意料地愿意以死破局,不至于沦为被剑气长城步步牵着鼻子走,很快就有那与白溪相熟的同洲修士,也站起身,“算我一个。” 就连那个最早被蒲禾丢出春幡斋的元婴船主,哪怕先前与剑仙认错得像一条狗,这会儿依旧毅然决然跟随白溪起身,“‘凫钟’船主刘禹,也想要领略一番春幡斋的胜景,顺便领略一番谢剑仙的剑气。” 不但如此,还有个不过是年轻金丹的不知名小船主,是位女子,身份特殊,是一座浩然天下的西南海上仙家,她的座椅极其靠后,故而距离邵云岩不远,也起身说道:“‘霓裳’船主柳深,不知道有无幸运,能够再让谢剑仙、邵剑仙之外,多出一位剑仙同游春幡斋。” 境界最低,还是女修。 这个死法,大有讲究。 最后一个起身的,正是那个先前与米裕心声言语的中土元婴女修,她缓缓起身,笑望向米裕,“米大剑仙,幸会,不知道多年未见,米大剑仙的剑术是否又精进了。” 米裕微笑道:“不舍得。” 那女子元婴冷笑不已。 一直纹丝不动的吴虬,心中快意至极。 这就对了! 这才是各洲渡船与剑气长城做买卖,该有的“小天地气象”。 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 一时间,屋内只有翻书声,一位位船主,做生意算账本,还是极为擅长的,毕竟是拿手好戏,看家本领。 得了隐官大人的授意,剑仙走了大半。 郦采,苦夏,元青蜀,谢稚,宋聘,蒲禾,都已经重返剑气长城。 米裕,高魁倒是留下了。 邵云岩依旧坐在大门口那边。堂堂剑仙,自家地盘,当起了门神,也不多见了。 谢松花还要亲自“护送”一条皑皑洲跨洲渡船离开倒悬山,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春幡斋。 一位剑仙的言语,岂可只拿来吓唬人? 晏溟和纳兰彩焕当然也需要留下。将来具体的商贸往来,自然还是需要这两位,联手邵云岩,在这春幡斋,一起与八洲渡船对接生意。 今夜春幡斋的这桩买卖,真不算小了。 浩然天下八洲版图,大大小小的数百座王朝、山上宗门、仙家豪阀,都会因为今夜的这场对话,在未来随之而动。 陈平安一直坐在主位上,喝着米裕送来的酒,并不催促任何一位船主。 一手持酒壶,一手轻轻握拳又松开。 纳兰彩焕兴许才是屋内,对陈平安恨意最深的那个人。 高魁此行,竟然就只为了一件事,杀她纳兰彩焕! 恨意多,又不能做什么,往往是恐惧比恨意更多的缘故。 纳兰彩焕的更大恐惧,在于年轻隐官与她心声言语,“这些外人,我都能捏着鼻子与他们做买卖,一个手握实权的自家人,偏就忍不了?没这样的道理,纳兰彩焕,我与你保证,亏不了纳兰家族太多家底。运气好,还有赚。只是运气一事,我就不保证什么了。” 纳兰彩焕也保证了一些事情。纳兰彩焕觉得自己与年轻隐官真正谈妥了,交心交底了。 只是非但没有改变她当下的困局,反而迎来了一个最大的恐惧,高魁却依旧没有离开春幡斋,依旧安安静静坐在不远处喝酒,不是春幡斋的仙家酒酿,而是竹海洞天酒。 纳兰彩焕静了静心,开始推敲今夜议事,从头到尾的所有细节,争取了解年轻人更多。 她先前与陈平安、二掌柜都没有真正打过交道,只是他成了隐官大人后,双方才谈了一次事情,不算如何愉快。 纳兰彩焕想到了一句年轻隐官类似盖棺定论的收官言语。 读书人的咬文嚼字,真是太可怕。 按照浩然天下的习惯,本该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先前陈平安却偏要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情,是香火情。是九洲渡船生意人都忘记了的,反而是剑气长城依然没有忘记的念旧。 理,更简单了。是剑气长城的剑仙,剑修,飞剑取头颅。 在这之后,才是最市侩俗气的财帛动人心,大家坐下来,都好好说话,好好做买卖。 只是在这之前,其实陈平安最心狠手辣的威胁,不是剑仙随时会杀人的阵仗,而是做了一份切割,直指某些船主的切身利益。 撇开了任何的道义、买卖规矩、师门经营,都不去说,陈平安选择与对手直接捉对厮杀,例如吴虬、唐飞钱在北俱芦洲砥砺山一带的私人宅邸、以及两位上五境修士的声誉。 生不如死。 当然也有“南箕”江高台、“霓裳”渡船管事柳深的性命。 说死则死。 别跟我谈什么宗门底蕴,谈什么掀了桌子不做买卖的后遗症,只要谁从座位上起了身,那么剑气长城随后针对的,对症下药的,就只是年轻隐官眼前的某一个人。 与浩然天下许多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祖师堂嫡传,尤其是些心傲气高的豪阀子弟,谈这些,兴许谈不拢不说,还会彻底撕破脸。 但是与在座这些早已不算是纯粹修道之人的商贾,聊这个,最管用。 真正的那道分水岭,当然还是米裕取出的那些册子。 没有这个,任他陈平安百般算计,等到几十个船主,出了春幡斋和倒悬山,陈平安除了连累整座剑气长城被一起记恨上,毫无裨益。兴许隐官继续可以当,但是剑气长城的财权,就要重新落入她和晏溟之手。 纳兰彩焕恢复了几分神采,觉得终于知道该如何与年轻隐官相处了。 只说姿容气度,纳兰彩焕确实是一位大美人。 所以米裕便看了她一眼。 然后米裕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怜悯和不屑,不再看纳兰彩焕,继续闭目养神。 若说那纳兰彩焕是光靠姿容就能让男子心动的女子,那么米裕更是仅靠皮囊便能让女子赏心悦目的男子。 那位心中愤恨、悲苦至极的元婴女子,“无意间”瞧见了这一幕后,心中阴霾,便稍稍少了些。 这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负心汉,在说出那句应该遭天谴的混账话后,就再没有看她一眼,多次往对面座椅的游曳视线,次次都故意绕过了她。 若是米裕心中没有她,岂会如此刻意? 何况都说纳兰彩焕当年便曾经倾心于米裕,不也一样没能近水楼台,成为剑气长城的一双神仙道侣? 如此一想,这位女子便觉得自己胜了那纳兰彩焕一筹。 再看那米裕,神色萧索,有些落寞,他转头望向门外的大雪美景,怔怔无言。 与那之前狗腿兮兮为年轻隐官送酒的故作潇洒,判若两人。 她便没来由有些心酸,如今都是上五境剑仙了,米裕你还算是在家乡啊,也要受此窝囊气吗。 陈平安始终单手托腮,就这么一直瞧着所有人情百态的蛛丝马迹,在察觉到米裕那些极有火候的细微变化后,不得不有些佩服,痴心人只以痴情动人,米裕这种天赋惊人的负心汉,如果修道修道,只修男女之情,咱们这位米裕大剑仙应该是飞升境的水平了,与那姜尚真,估摸着可以切磋道法,一比高下。 陈平安打算找个机会,替这些痴情女子出口恶气,揍一顿米裕,剑仙不能还手的那种。 谢松花有些犯愁,江高台那条“南箕”想要乘坐,戴蒿那条“太羹”也不能错过,这位女子剑仙,视线游曳不定,背后竹匣剑意牵扯起来的涟漪,就没停过片刻。春幡斋事情了了,可她如今多出的这几桩个人恩怨,事情没完!皑皑洲这帮家伙,第一个冒头,起身说话不谈,到最后,好像求死之人,又是皑皑洲最多,这是打她的脸两次了。看看那魏晋和元青蜀,再看看他们对面的宝瓶洲和南婆娑洲修士,不就一个个很给两人面子? 怎的,老娘是个娘们,便不是剑仙了?! 戴蒿胆战心惊,不得不主动开口,以心声询问那个缓缓饮酒的年轻人,小心翼翼问道:“隐官大人,谢剑仙这边?” 戴蒿都没敢抬头望向主位那边,礼数不礼数了,真没辙了,暂时顾不上,不然他一个抬头,就谢松花那种连玉璞境妖族剑修说宰掉就宰掉的可怕剑仙,岂会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陈平安笑道:“还记得今夜第一次见到谢剑仙后,她当时与你们这些同乡说了什么,你好好回忆回忆。” 皑皑洲所有渡船当中,谁最缺钱,她谢松花就亲自护送渡船,护送不利,可以怨她。 戴蒿松了口气,“谢过隐官大人的提点。” 魏晋是有意无意,没有与郦采他们结伴而行,而是最后一个,选择单独离开。 陈平安站起身,“我先送一送魏剑仙。米裕,你负责为客人解答疑惑。谈妥谈不妥的,都先记下。我还是那句良心话,落了座,大家就都是生意人,入乡随俗,挣多挣少,各凭道法。我也不例外,今夜这春幡斋大堂,挣钱的规矩,只会比隐官头衔更大。” 陈平安望向那个“霓裳”渡船的船主柳深,再有那个流霞洲“凫钟”渡船的刘禹,点了名后,笑道:“有劳两位船主,帮着记录双方的议事内容。” 陈平安将这位风雪庙剑仙一路送到了春幡斋大门口。 魏晋说道:“我不太爱管闲事,只是有些疑惑,能问?” “没什么你不能问、我不能说的。” 陈平安笑道:“很高兴能够在剑气长城,遇到一位来自家乡的宝瓶洲剑仙,并且还能够半点不输其他剑仙前辈。” 陈平安说道:“这可是真话,如假包换,信不信由你。” 魏晋笑道:“你要不说这句多余话,我还真就信了。” 陈平安说道:“只管问。” 魏晋便问道:“谢稚在内所有外乡剑仙,都不想要因为今夜此事,额外得到什么,你为何执意要来到春幡斋之前,非要先做一笔买卖,会不会……画蛇添足?算了,应该不会如此,算账,你擅长,那么我就换一个问题,你当时只说不会让任何一位剑仙,白走一趟倒悬山,在春幡斋白当一回恶人,但是你又没说具体回报为何,却敢说肯定不会让诸位剑仙失望,你所谓的回报,是什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论心呢,是想着尽量好人有好报,论事呢,就是不想为剑气长城再欠人情,清清爽爽,就事论事,与这些外乡剑仙们做一桩问心无愧的生意,至于你询问的回报,因人而异吧,具体不与你多说了,涉及诸位剑仙的隐私。” 此外,陈平安没有藏藏掖掖,“不过一条底线,可以直说,那就是将来,每一位还有那机会回家乡去的外乡剑仙,可以从剑气长城带走最少一位的下五境剑仙胚子。不愿带人离开的,到时候就又另有报答了。愿意多带一两位的,只要剑气长城有这样的下五境好苗子,只管带走。” 魏晋苦笑摇头。 这都什么脑子啊。 外乡剑仙,跨洲渡船,剑气长城尚未成长起来的剑仙胚子,以前,现在,将来,总之都被算计进去了。 而这些如果真有机会“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幼、年少先天剑胚,又能够在浩然天下各大洲开枝散叶,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而那拨担任传道之人的外乡剑仙,无论各自性情如何,都是敢来剑气长城、敢死在城头之上的剑仙,又岂会不对这些嫡传弟子倾心传授,格外青睐? 这拨孩子一旦成长起来,最终崛起于各洲版图,相互间又岂会不抱团?他们抱团,已经离开剑气长城的返乡剑仙,又岂会不会随之抱团? 退一万步说,将来剑气长城就算不在了,这些未来剑仙的碰头聚首处,算不算是一处别样的剑气长城? 魏晋笑了起来。 他很期待那个场景。 这是魏晋在往后看,若是往回看。 遥想当年,双方第一次见面,魏晋印象中,身边这个年轻人,当时就是个傻乎乎、怯生生的泥腿子少年啊。 而且当年那少年,眼神还十分清澈明亮。 魏晋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那个习惯性搓手取暖的陈平安,“你一个外乡人,至于为剑气长城想这么多、这么远吗?” 陈平安笑道:“我有媳妇在这边,你没有,怎么跟我比?” 魏晋摇摇头,又想喝酒了,不想聊这个。 关于他以后的去向,陈平安开诚布公与他聊过,当时老大剑仙也在场。 魏晋没打算拒绝。 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不比皑皑洲谢松花逊色,在剑气长城先立下一桩对得起“神仙台”的战功,再去扶摇洲做那件事。 魏晋对于风雪庙,没什么念想,师父一走,早就看淡了,但是师父既然把“神仙台”传到了自己手上,总得做点什么。 师父这些老一辈的修道之人,老人最好面子,魏晋这当徒弟的,就得帮师父挣了,以后上坟敬酒的时候,有了佐酒菜,才能不沉默。 陈平安说道:“与你说一件从未与人提及的事情?” 魏晋说道:“没算计的话,我就听听看。” 风雪庙魏晋,剑开夜幕,人未至剑已到。 那种剑仙气概。 梳水国宋雨烧,一人一骑,对阵大军。以一敌国。 那种武夫气魄。 藕花福地魔头丁婴,真正问拳的对象,其实是大道。 那种与天争胜的至大心性。 这就是陈平安心目中嚼出余味最多的几场战事。 魏晋听过了陈平安大致言语,笑道:“听着与境界高低,反而关系不大。” 陈平安点头道:“关系是不大。” 魏晋离开春幡斋。 陈平安独自转身,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在一处大院天井旁边蹲着,捧起积雪,胡乱擦拭脸颊一番,深呼吸一口气,搓出了个结结实实的雪球。 邵云岩站在年轻隐官身后,轻声笑道:“剑仙杀人不见血,隐官大人今夜举措,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平安摇头笑道:“妙不到哪里去,就像一个家族底子厚,晚辈借势做事,成了,自家本事,是有的,但没想象中那么大。” 随手将雪球丢到屋脊上去,提了提腰间那块玉牌的金色绳索,“换成晏溟或是纳兰彩焕,坐在了我这个位置上,也能做成此事。他们比我少的,不是心力和算计,其实就只是这块玉牌。” 邵云岩摇头道:“我看未必。” 陈平安笑道:“如果人人都像邵先生这般,分得清真心话客气话,听得出言外意,就省心省力了。” 邵云岩说道:“万一真要有赔礼一事,有孙巨源与米裕了,至于垫钱赔钱一事,先晏溟再纳兰彩焕再我春幡斋,还是其它顺序,其实差别不大,隐官大人唯一需要注意的,无非是需要垫钱到什么个份上,是赔光了家底,一了百了,还是三方先掏出一半?” 陈平安说道:“先垫一半吧,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财政运转一事,没有任何好转,或是出现意外,让晏家和纳兰家族注定赔本,就只能让邵剑仙转手贱卖掉整座春幡斋了。” 邵云岩笑道:“可以。其实我不怕意外,就怕做事没个章程。” 陈平安说道:“想要让那些船主离了春幡斋,依旧无法抱团取暖,再没办法像当年冒出一个山水窟老祖的年轻人,跑出来搅局,将人心拧成一条绳。想要做成这点,就得让他们自己先寒了心,对原先的盟友彻底不信任,貌合神离。先前我那些云遮雾绕半真半假的言语,终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里边那些老狐狸,许多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不吃一棍子苦,便不晓得一颗枣子的甜。所以接下来我会做点腌臜事,其中不少,可能就需要邵剑仙出手代劳了。在这期间,需要我帮忙调用任何一位剑仙,只管开口。” 邵云岩笑问道:“隐官大人,不谈人心、愿景如何,只说你这种做事风格,也配被老大剑仙另眼相看、寄予厚望?” 陈平安哑然失笑,抬起头问道:“邵剑仙,说话不用这么耿直吧?” 邵云岩笑道:“朋友言语无忌讳。” 陈平安又掬水一般捞起积雪,双手轻轻一拍,瞬间雪屑纷飞,缓缓道:“做事情,并且还想要做好,总是比讲道理,当好人,更难的。” 外人看来,一个太不讲道理的人,其实他会有许多的道理来支撑这个“不讲理”。一个喜欢挣钱又能挣到钱的人,其实他付出了很多自以为不是代价的代价。 啊?竟然有这种人? 哦。原来是这种人。 视野所及,天地昏暗,四处碰壁,无非是听天由命。 视线清晰,天地明亮,反而会看到许多不美好。 一个遭罪。 一个糟心。 邵云岩说道:“以自身一人之苦难,否定整个世道全部善意。以大愿景,否定所有他人的悲欢离合。确实都不好。” 陈平安起身笑道:“洞悉人心,真知灼见,邵剑仙真乃高人也。” 邵云岩笑道:“不如隐官多矣。” “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 一见如故,把臂言欢。 “邵兄,那串葫芦藤,当真一枚养剑葫都不曾留在春幡斋?我就看一眼,见见世面而已,邵兄不用防贼似的看我。” “确实没有留下一枚养剑葫,都让卢穗那小丫头带去了北俱芦洲,隐官大人若是不信,只管搜寻,找到了一枚,我再附赠一枚。” “好的,麻烦邵兄将春幡斋形势图送我一份,我以后说不定要常来这边做客,宅子太大,免得迷路。” 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 甲申帐,不是剑修却是领袖的木屐。 刘叉的唯一弟子,背箧。托月山关门弟子离真。雨四。滩。女子剑修流白。 一行人出现在了那场双方问剑的战场最南端,雨四蹲在地上,双指捻起一小撮土壤,轻轻将其碾成碎末,拍了拍手掌,起身道:“两边剑意的此消彼长,转换程度,跟预期差不多,也就只剩下这么点好事了。” 流白皱眉道:“为何明明是个圈套,还要往里边跳,再说了,又不光是我们甲申帐觉得不妥,甲子帅帐那边依旧不理睬,这算怎么回事?我方地仙剑修明白着是被针对了的,已经战死了几个?昨天为止,已经有九个了吧,接下来,还要送多少战功给剑气长城?这是打仗,哪有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打法!木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了后,也不愿多说半句。要真是在那边挨了白眼委屈,我,离真,背箧,都可以与各自师父言语一声。” 她是周密的嫡传弟子之一,跟随那位被誉为“学海”的先生,熟读兵书,习惯了斤斤计较,环环相扣。 雨四也跟着说道:“木屐,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在我们这边,没什么不能讲的。” 木屐说道:“甲子帐那边,也没说具体缘由,只说问剑过后,包括仰止、黄鸾两位将功补过的前辈在内,会拎着一颗颗在后方截杀而来的剑仙头颅,丢往剑气长城,作为问剑之后的回礼。” 流白怒道:“还什么礼?!难不成地仙剑修不白白死,便没有那些隐匿剑仙的头颅了吗?根本就是两回事!” 木屐感慨道:“是啊。我也不懂。不懂为何要在这里,就有这么多我方剑修死在这里,好像一定要死。” 滩笑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我们大不了就这么干瞪眼,瞧着喽。” 前边远处的战场上。 有那蛮荒天下的剑仙现出百丈真身,单独位于战场上,双手持剑,一剑落地。 剑气长城的剑阵瀑布之上,天幕顿时落下数百条鲜红闪电,如神灵震怒,手持雷鞭,胡乱砸向大地。 剑气长城的剑仙也随之应对,以剑气云海拦截雷电,防止落在剑阵之上,殃及那些中五境剑修。 有一位身姿纤细的己方女子剑仙,并无携带佩剑,只是大袖飞旋,方圆数里的大地之上,便有剑气凝聚,化作千百飞剑,激射向那座好似从天而落的剑气长城磅礴剑阵。 城头之上的大剑仙岳青,以两把本命飞剑之一的云雀在天,与之对峙。 在妖族修士的法宝洪流与这场问剑,两场大战当中,蛮荒天下有数位原本籍籍无名的修士,好似应运而生。 一位原本不是剑修的妖族修士,不过是洞府境练气士,在出剑之后,原先相对己方剑阵,就只是凑数而已,不曾想竟然无意间得到了两道剑气长城远古剑意,并且品秩极高。少年注定会以此跻身百剑仙之列,大把资源倾斜在他身上。说不定到了浩然天下,就是有望开宗立派的剑道种子。 一位金丹境剑修,原本属于鸡肋的那把本命飞剑,立下了匪夷所思的战功,先后两次让敌方两位剑仙的倾力出剑,不但救下了两位地仙剑修,还使得对方剑仙的飞剑神通,莫名其妙砸在了剑气长城的剑阵之上,剑气长城那边光是金丹剑修,就先后瞬间折损各两人,地仙之下的中五境剑修,本命飞剑,更是被重创一大片,直接撤出了战场。 这位金丹剑修立即被下令撤出了战场,此后被飞升境前辈施展了障眼法,数次重新置身战场,专门针对对方大剑仙的倾力一击。 至于一位金丹剑修,为何能够未卜先知到剑仙出剑,除了甲子帐知晓真相,甲申帐这些军帐,都无权过问。 此外,一双元婴境剑修道侣,在大战中先后破境跻身上五境。 若是没有这些“光彩照人的点缀”,蛮荒天下的剑修问剑,就是个笑话。 因为剑气长城的剑修折损速度,与诸多军帐的推演结果,出入不小,比预期要慢上许多。 木屐说道:“打仗,打得不过是人、钱两物。对方剑修折损比预期少,只是少,又不是没有死人。接下来就看神仙钱一事了,其实这个比剑修更关键,如今剑气长城的剑修灵气,陆陆续续的,大多数已经开始出现干涸迹象,剑气长城战场上的灵气,如此浑浊,双方都别想汲取了,我们却背靠整座蛮荒天下,又被两位前辈以大神通牵引,两股灵气聚拢,好似江河,正在源源不断往这边涌来,可那堵城头背后,才多大的地盘,能够积蓄多少灵气?战事越往后推移,能支撑起剑仙的多少倾力出手?关于此事,乙戊军帐,是早早有过一场精准计算的。只要此事没有意外,剑气长城如今的剑修,不过是晚死,到时候就会死得极快极多。” 雨四笑道:“甚至极有可能是自己熬死自己,死得悄无声息,哪怕祭出了飞剑,都收不回去。” 流白沉声说道:“前提是没有意外!剑气长城没有预料之外的灵气来源!但是这场仗打下来,带给我们的意外,少吗?!” 木屐点头道:“那就粗略计算一下,浩然天下的八洲渡船,北俱芦洲不去说它,把自己半洲物产掏出来,都有可能,所幸这种事情,也就北俱芦洲做得出来了。桐叶洲没有渡船,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就是南婆娑洲和西南扶摇洲,扶摇洲渡船以山水窟为首,有旧怨,不会好说话的。当下说不定又在帮我们大忙了。婆娑洲,则是不敢太好说话,即便船主们失心疯了,愿意竭力帮助剑气长城,也得看他们的宗门山头敢不敢答应。” 木屐说到这里,笑了起来,“还好,剑气长城从来不擅长与浩然天下打交道。” 流白习惯了说反话唱反调,“万一呢?万一剑气长城有人,能够说服八洲渡船,大肆补给剑气长城?!” 滩抬头望向剑气长城,冷笑道:“靠什么说服?是靠剑仙的面子?能挣大钱不挣的好心人,怎么当上的渡船话事人,如何做的倒悬山买卖?难道要靠剑仙亲自送神仙钱给人?巧了,剑气长城其实最缺灵气最为纯粹的神仙钱。” 木屐仰头望向那座城头,说道:“有机会的话,很想见一见那个人,就坐在城头之上,与他复盘一番。” 离真说道:“那也得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流白灵光乍现,刚要说话。 木屐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摇摇头说道:“意外自然要用意外来纠错。倒悬山那边,有些存在,不会一直作壁上观的。” ———— 米裕堆过了雪人,还偷偷摘了园圃花叶,为那雪人儿姑娘穿上了花衣裳,色彩样式,皆是当年初见时她的模样。 来到了大堂这边,瞧见了那个蹲在地上看桌子的年轻隐官,米裕跨过门槛,斜靠一张小桌案,好奇问道:“隐官大人,这张四仙桌,其实是件暗藏玄机的值钱宝物?打算搬到避暑行宫?” 陈平安站起身,“出门走走。” 米裕站直身,又瞥了眼四仙桌,看来不那么值钱。 春幡斋作为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占地极大,穿廊过道,古木参天,尤其以假山奇石著称于世,飞瀑流泉,与花木扶疏相得益彰,陈平安和米裕走在一条石磴道上,水气弥漫,灵气盎然。 米裕问道:“隐官大人,容我再废话两句,死死捂住自家饭碗,再从他人饭碗里抢饭吃,味道特别好,可那帮人不是寻常人,只给好处,依旧不长记性的。” 陈平安笑道:“是怪我兴师动众,喊了那么多剑仙撑场子,最后竟然没死人?” 米裕说道:“这哪敢。” 陈平安解释道:“十一位剑仙驾临倒悬山,杀意那么重,作不得伪,说句难听的,剑仙需要假装想杀人吗?可是到最后,依旧一剑未出,你信?” 米裕说道:“不信。” 陈平安点头道:“所以吴虬、白溪这帮人,更不会相信。别看后来谈正事,一个个商贾好像重返账本算盘小天地了,其实还是在忧心生死一事。许多细节,你要是多打量打量,而不是光顾着那几位女子船主哪里好看了,哪里瑕疵了,其实不难发现我说的这个真相。” 米裕有些悻悻然。 习惯成自然,这也算是他的小天地,只是比不得隐官大人的深谋远虑,他米裕的对手,只有世间好看女子。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水榭楼阁,“要么多杀几个,来自中土神洲的吴虬,修为实力最强的江高台,与剑气长城结仇最多的白溪,境界最低、身世最不值一提的柳深,都得杀了。杀得对方觉得最不会死的一撮人,全死了,才能够将对方逼到墙角那边去,再无退路,处境与人心皆如此。” 假山之上,透漏瘦皱的山石,缝隙之间,生长着一棵棵绿意葱葱的小松小柏。 陈平安坐在一级台阶上,“如果局面不至于如此,那就一个都别杀,余着。会杀谁,让他们自己瞎琢磨去,你等着吧,只要稍稍给点暗示,自有聪明人,帮我挑人杀,反过来暗示我,谁死了最没有代价,不需要晏溟、纳兰彩焕赔多少钱,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剑仙孙巨源赔礼道歉。既然觉得剑气长城肯定要杀人立威,渡船总归要死人几个才对‘隐官’和剑仙有份交待,那就死道友不死贫道。” 陈平安指了指那些虬曲似病的松柏,“在山野大泽能活,在这里不也一样好好活着。” 米裕豁然开朗,心中那点积郁,随之烟消云散。 陈平安却说道:“杀人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只谈心中感受,大堂上那一排船主,杀光了才快意。可如果多计较一番,单独拎出来,你说谁真正该死?白溪?他终究不是那个山水窟老祖。吴虬?怎么就该死了?江高台,若非被我一顿胡搅蛮缠,他又太过想着帮助自己和八洲渡船占尽便宜,需要沦落到身陷死地的地步吗?” 米裕沉默片刻,坐在陈平安身边,沉声道:“发死人财更不好玩,不也玩得一个个很起劲,很开心?换成我是隐官大人,早动手了。当然,后果会很糟糕。” 陈平安难得与米裕说了一番宽慰言语,“剑仙自然只做剑仙该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在我这个岁数,已经是金丹剑修了,然后六十四岁跻身的元婴境,一百九十六岁破的元婴瓶颈。事实上,你的资质在众多剑仙当中,真不算垫底的,反而可以算靠前。极好的资质,保证米裕能够跻身他人梦寐以求的上五境,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你转去做了一件练剑之外的熟悉事情,你真心喜欢的。得到的结果,在外人眼中,不算好,但是你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最多就是对兄长米祜心怀愧疚。” 米裕有些尴尬,“隐官大人直说无妨的,米裕无非就是对谈情说爱更感兴趣,与女子们卿卿我我,比练剑杀敌,也更擅长。” 陈平安笑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浩然天下出不了这么多剑修,但代价就是得有个熟悉外乡规矩的外人,来当这个隐官。可如果我也因此分心,道心越来越远离纯粹二字,那么一直在这条路走下去,就算在算计人心一事上建功精进,一旦心思过多倾斜在此事上,我未来的修行瓶颈,就会越来越大。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没有大的意外,比米剑仙的大道成就,尤其是厮杀本事,应该还是我要高些。” 米裕点头道:“境界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但是可以解决许多事情。” 陈平安说道:“境界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但是境界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米裕赞叹道:“隐官大人之所以是隐官大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没接这一茬,笑道:“先前邵云岩与我顺水推舟说了一番话,算是换了一种法子,表明了他的态度,大致上与你刚好相反,是要劝我不要意气用事,滥杀一通。话说得很委婉,但是我如果不听劝,以后再有议事,估计地址就要换到水精宫或是灵芝斋了。你以为邵云岩,坐在大门口,就真的只是为咱们剑气长城当门神了?一位剑仙,心气不会低的。” 米裕皱紧眉头。 陈平安摆摆手,“无需因此迁怒邵云岩,只要说得有道理,那我们就听个劝。何况在这之后,邵云岩是不介意我们做点狠辣手段的,我试探过,他接受了,不但如此,他还愿意亲自出马,并且答应帮我找回那位精通做假账的商家天才。所以说兜兜转转,弯来绕去,终究还是我想要的那个结果。” 米裕轻声道:“有些辛苦。” 没有敬称一声隐官大人的言语,一般而言,就是米剑仙的肺腑之言了。 陈平安站起身,“不能光敲棍子把人打蒙,该给点真正的实惠了。不然等他们回过神,还是会有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我能应付,但是耗不起。” 返回春幡斋中堂那边,众人都已落座。 陈平安坐在主位上,微笑道:“不争不吵不朋友,既然是朋友了,那我还真件小礼物,要送给诸位。” 不曾想没有任何人觉得轻松,一个个屏气凝神,不少老船主甚至都已经双收藏袖,准备一言不合便要……逃命。 当下没了对面那排剑仙坐镇,这位隐官大人,反而终于要杀人了? 这位年轻隐官的脑子,好像与常人大不相同,真做得出来! 陈平安笑道:“人手一件的小礼物而已,大家不用这么正襟危坐。” 米裕缓缓站起身。 对面几个胆子较小的船主,差点就要下意识跟着起身,只是屁股刚刚抬起,就发现不妥当,又悄悄坐回椅子。 米裕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抖了抖法袍袖子,掠出一块块宝光流转、剑气萦绕的古怪玉牌,一一悬停在五十四位八洲船主身前。 米裕心意微动,全无涟漪牵动,所有玉牌便瞬间竖立起来,缓缓旋转,好让对面那些家伙瞪大狗眼,仔细看清楚。 众人已经顾不得一位玉璞境剑仙的这份神通。 吴虬凝神望去,是浩然天下最寻常的无事牌样式,谈不上正反面,一面篆刻有“剑气长城”,另外一面刻有“浩然天下”,只是在剑气长城四字一侧,又有小篆“隐官”二字,以及字体更加细微的蝇头小楷,是一个数字,九。 吴虬迅速望向别处,唐飞钱那边数字为“十二”,江高台为十六。 扶摇洲“瓦盆”渡船管事白溪,身前那块玉牌的数字为十三。 最靠近大门那边的“霓裳”船主柳深,是九十六。 陈平安斜靠四仙桌。 米裕开口说道:“别管数字的大小,总之谁都是独一份了。这玉牌,是隐官大人亲手画符且篆刻,每一枚玉牌,皆有两到三位剑仙的剑气在里头,至于是哪些剑仙青睐了哪枚玉牌,除了隐官大人,谁都不清楚,如何推敲出来答案,各位只管各凭手段,去探究一二。总之,放眼整个浩然天下,谁也仿造不出来。要说值钱,谈不上,诸位都是做大买卖的,什么好玩意没见过。可要说不值钱,可终究是只此一件的稀罕物。” 米裕说到这里,加重语气说道:“以后其他人,再想要得到这么一枚玉牌,就看有没有机会见着咱们隐官大人的面,有没有资格成为春幡斋的贵客了,我可以肯定,极难。而且这类玉牌,总共就只有九十九枚,不会打造更多。故而最大的数字就是九十九。所以将来若是谁见到了数字为一百的玉牌,就当个笑话看好了。” 邵云岩突然开口笑道:“我也是客人,为何独独我没有玉牌?我看是数字越小,越贵客,那我就要那枚小楷刻字九十九的玉牌好了。” 米裕不敢擅自行事,便转头望向陈平安。 江高台突然起身抱拳,郑重其事道:“隐官大人,我这玉牌,能否换成数字为九十九的那枚?” 这一次,还真不是那年轻隐官与他说了什么,而是江高台自己真真切切,希望将眼前玉牌换成那枚数字最大的。 小赌怡情? 未必是小赌。 江高台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修行路上的很多关键时刻,江高台正是靠这点无理可讲的虚无缥缈,才挣了如今的丰厚家当。 邵云岩微笑道:“江船主,这也与我抢?是不是太过不厚道了?何况数字越小,说不得两三位浇筑剑气在玉牌的剑仙,境界便更高,何必如此计较数字的大小?” 江高台笑着转身再抱拳,“恳请邵剑仙割爱。” 邵云岩摇摇头,“这事儿,没得谈。” 陈平安说道:“玉牌此物,就当是诸位小赌怡情了,赌一赌是哪些剑仙的剑气蕴藉其中,愿意相互交换,还是眼前这一枚便是有眼缘的,都随意,你们可以私底下商量,不过事后需要在我这边记录在册,是谁得了哪枚玉牌,我虽然是送礼之人,好歹心里得有个数,离开春幡斋之前,记得与咱们米剑仙打声招呼。至于诸位得了玉牌,是送给宗门、山头,还是自己保留,或是转手卖出,只将玉牌当玉牌卖了,反正不值钱,也都可以随意。现在我们不聊这种小事,继续谈正事。”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 陈平安之所以敢现身,除了身边站着剑气长城巅峰十大剑仙之一的陆芝,更重要的,还是陈淳安会到场。 假设是差不多境界的厮杀,大剑仙擅长杀人,却未必擅长救人。 先前城头之上,那场袭杀,米裕拦阻等同境界、修为的剑仙列戟,已经竭尽全力,米裕依旧慢了一线。 但是陈淳安在,便定然无忧。 陈淳安言语过后,根本不给那头飞升境大妖废话半句的机会,天地已经变换。 陈平安一瞬间心神震动,整个人好像显出了无穷大的法相,骤然间“飞升”,到了天幕最高处,足可俯瞰整座浩然天下的版图,只是不等陈平安稍稍打量一番,就又在刹那之间,巨相又被迫凝聚为一粒比尘埃还小的心神芥子,返回大地不说,遁入了仿佛手掌纹路即山河的极小之地。 等到陈平安彻底回过神,转头回看了一眼,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句道诀,“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杳杳冥冥,合真空,太虚是了。” 原来陈平安身后是悬停着一颗巨大圆球,雪白皎洁,莹莹生辉,依稀可见亭台阁楼,还有一棵桂花大树,原来是那明月中间种桂花。 陈平安与身后此物相比,双方大小犹如米粒之于白碗。 陈平安收回视线,举目望去,视野所及,唯有大日悬空,更为庞大,通体金黄色,再无别物。 这日不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生灭无常,速度极快。 又有一粒黑点,与一块墨渍,游曳不定。 不断有那一道道雪白纤细光芒,一闪而逝,竟是能够当场斩断那些金色丝线。 应该就是陆芝与那飞升境大妖“边境”的捉对厮杀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打算盘腿而坐,心神沉浸其中,然后祭出自己那把尚未想好名字的本命飞剑,以小天地对峙小天地,凭此多感受几分这座小天地的大道运转契机。 不曾想肩头被一人按住,笑道:“有些学问,太早接触,反而不美。不是怕你偷学了去,只是因为你本命飞剑之一的神通,与我这门术法,大道不近。” 陈平安便打消了念头,转身与那位儒衫老者恭谨作揖行礼。 陈淳安点了点头,笑道:“我就只当是儒生晚辈拜见前辈,不是什么文圣一脉关门弟子,与我亚圣一脉问道学问,便不与你作揖还礼了。” 陈平安起身后,汗颜道:“只敢求教,不敢问道。” 陈淳安摆摆手,“你我既然皆姓陈,就是同源不同流,姓氏是如此,学问文脉更是如此。何况骊珠洞天那棵楷树一事,婆娑洲颍阴陈氏,是欠了你人情的。所以我才拉你进来远远观战,能够领略几分剑仙风采,都是你的本事。我不提防大骊龙泉郡的陈平安,但是提防那老秀才,以及他教出来的得意弟子。是不是‘果不其然’?” 陈平安愈发惭愧。 陈淳安伸手一抓,将那天地之外的玉璞境剑仙米裕,拽入了天地之中。 陈平安随后提醒道:“看不真切?你不妨心中念叨念叨你家先生的学问宗旨,说不定视野会明朗几分。” 陈平安开始心中默念。 陈平安心无旁骛,下意识的,不知不觉就已经是盘腿而坐,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盖上。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日升月落之中来。 陈淳安正襟危坐于虚空当中,听到老秀才的学问会心处,便微微一笑。 别说是陈平安的心声言语,陈淳安想听就听,便是陈平安的想法念头,只要陈淳安想要拎出来见一见,也随便可见。 在那之后,又有得了飞剑传讯的谢松花和邵云岩,御剑极快,风驰电掣,破开无数水波云海,找到了那艘山水窟“瓦盆”渡船,陆续被陈淳安“请入”这座日月天地。 三位先后赶到的玉璞境剑仙,如出一辙,根本没有出剑的意思,如今只是各站一方,为陆芝压阵。 米裕比较规规矩矩,死死盯住战场,不帮忙是为了不帮倒忙,只要陆芝不落下风,就打死不出手。 第二个到场的邵云岩,不愧是春幡斋主人,竟是直接以充沛于天地间的日精月魄,开始炼剑了。 最后进入这座日月天地的谢松花,相较于米裕和邵云岩,她明显闲情逸致,一进来,瞥了眼战场,觉得不用自己帮忙,就开始御剑闲逛起来。 见微知著,这就是大不相同的剑仙性情,米裕看似为人散漫,实则最拘束,邵云岩最事功,擅长算计,谢松花心性最纯粹自由。 陈淳安说道:“已经水落石出了,那头飞升境大妖失了真身,边境此人的体魄,被当做了阳神身外身用来栖息,大妖阴神隐匿其中的手段,是一门独门神通,所以才敢去剑气长城,只要此人不站到城头上,便是陈清都也无法察觉。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平安轻声道:“我接连赌了三次。先赌要不要离开避暑行宫,尾随某条渡船离开倒悬山。再赌了那些渡船当中,到底哪条可能性较大,最后赌老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儿戏,愿不愿意不辞辛苦,从南婆娑洲亲自赶来。若是老先生不来,便是被我赌中了前两场,还是会白跑一趟。” 陈淳安笑道:“那就详细说来。不用觉得与‘赌’字沾边,便不好意思开口。世间学问,说得好说得对,是一难,能够让外人学来容易,见之可亲,思之可行,更是难上加难。” 陈平安正要开口。 那头飞升境大妖硬抗陆芝一剑,竟是破空而至,朝陈淳安和陈平安这边一冲而来。 法相之大,如山岳压顶。 却被天地圣人的陈淳安看也不看一眼,伸出一手,便将那头连真身不知在何处的半吊子飞升境,一巴掌拍回战场,不但如此,那副庞然身躯直接给砸得凹陷进了金色大日当中,置身于金色岩浆大熔炉当中,哪怕大妖怒喝一声,拔地而起,掠出数千丈,依旧被那些金色丝线缠绕在身,再次狠狠拽回“大地”。 陆芝也没有趁机出剑,就只是冷眼旁观,任由那头大妖脱困之后,再来厮杀。 陈淳安对此更是不计较。 老儒士只是面带微笑,听着年轻人细细说来三场赌的妙处。 回了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丢掷了一颗小暑钱,猜正反面。来决定要不要跟随“瓦盆”渡船离开倒悬山。 正面就做此事,反面就待在避暑行宫,等待对方先出手。 在这之前,陈平安阴神出窍,同时用上了一门止观神通,十分粗浅,但是可以摒弃某个念头,结果那颗小暑钱,丢出了正面。 按照陈平安的原先计划,应该留在避暑行宫。 犹豫了一番,伸手按住那颗小暑钱,让郭竹酒猜测正反面。最终陈平安选择离开剑气长城。 听到这里,陈淳安微笑道:“你最先是想要以此来断定自己的运气好坏?若是运道好,那今后就要小心月满则亏了,若是运道不济,猜不中赌不对,反而有希望否极泰来?” 陈平安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还是不太喜欢做赔本买卖,不赚可以,真不能亏。” 陈淳安笑道:“继续说。” 陈平安依旧是找了一次倒悬山如今的话事人,曾经打过照面一次的那位道门真君,大师兄左右离开之前,曾经说过,当年他在蛟龙沟出剑过后,此人收拢了不少蛟龙之须,收益最大,师弟你去找他办一件事情,不难。若是不答应,你就直接让他等着师兄转身赶赴倒悬山,与他讲理。 再加上剑气长城与崔东山双方安插在倒悬山的谍子,在春幡斋最后一艘跨洲渡船离开之时,陈平安就拿到了所有出入乘客登船的详细记录册子。 在悄然返回倒悬山春幡斋之前,陈平安先喊上了林君璧、玄参在内,数位隐官一脉擅长布局、破局的“弈棋国手”,帮忙 筛选出最有可能造成意外的十条渡船,吴虬,唐飞钱,以及皑皑洲“南箕”江高台,扶摇洲“瓦盆”白溪,皑皑洲“太羹”戴蒿,仙家岛屿“霓裳”柳深,流霞洲“凫钟”刘禹,南婆娑洲、北俱芦洲各一条,还要加上老龙城丁家那艘渡船。 最大的嫌疑,反而也有可能是就是最没有嫌疑。 其实一开始,陈平安与林君璧等人,都没觉得山水窟瓦盆渡船,就一定是蛮荒天下藏在浩然天下的内应。 除了选出这十条渡船之外,还有三十二位有嫌疑的渡船客人。 陈淳安问道:“边境此人,小心谨慎,应该不在当中才对。” 陈平安笑道:“确实事先并无此人,按照原先档案记载,中土神洲邵元王朝,剑修边境,离开剑气长城后,在梅花园子暂住一段时日,便已经离开了倒悬山,却不是与严律、蒋观澄他们一起,而是选择独自一人,去往扶摇洲游历。我与剑仙陆芝其实最先赶上的渡船,是米裕那条‘霓裳’,一番查探过后,并无结果。这才跟上了瓦盆渡船,中途登船之后,就用了一个最笨的法子,四处走动,计算人数,发现多出一人。只是哪怕如此,依旧不敢断言,渡船上一定有大妖隐藏,更不敢断言山水窟就一定早早勾结蛮荒天下。” 陈淳安点了点头,随即笑问道:“不去沿着谢剑仙那个方向登船,是对宝瓶洲和北俱芦洲很放心?” 陈平安摇头,答道:“是相信一头大妖的脑子,足够聪明,不至于去打草惊蛇,将那用两头大妖性命换来的桐叶洲大好形势,画蛇添足。” 陈淳安又说道:“原来丝毫不担心我白跑一趟会生气,就是要与我说桐叶洲?果然是做生意从来不亏。” 陈平安说道:“恳请老先生,相信一次宝瓶洲的眼光。真正豪赌,是我宝瓶洲最先最大!” 陈淳安沉默片刻,欣慰笑道:“善。” 米裕依旧装模作样为陆芝压阵,大日悬空,关键是好似近在咫尺,光是那份炙烤,就已经让米裕心烦意乱。 邵云岩“得寸进尺”,借机掬了一把四溅而出的金色岩浆在手,不敢真正接触肌肤,只能是虚托在手心,然后手掌倾斜,小心翼翼浇在本命飞剑之上。 背负竹匣的谢松花大声问道:“陈老先生,能否送我些日精月魄?不还的那种!” 陈淳安抬头笑道:“谢剑仙,但取无妨。” 陈淳安看了眼无所事事的米裕,笑道:“米剑仙,能否借你佩剑一用。” 米裕立即摘下佩剑。 陈淳安伸手一招,握剑在手,拔剑出鞘,抬了抬袖子,抖搂出一道浓稠似水的月光,“这份月魄,本就得自于蛮荒天下。” 老人双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抹过,出现了一道细微不可见的凹糟,那道浓郁月光顺着手指,浇筑其中。 米裕心神摇曳,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而且绝对真挚。 自己佩剑的品秩,注定会骤然拔高且不谈,关键是醇儒陈淳安竟然亲自出手,帮助自己炼剑!那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偷偷摸摸炼剑的邵云岩,能比?光明正大讨要日精月魄的谢松花,能比? 陈平安瞥了眼米裕。 后者立即心领神会,我懂我懂。 这一切,皆是拜隐官大人所赐,我米裕最感恩念旧,天地良心! 陈淳安以月色帮助米裕炼剑完毕,收剑入鞘。 佩剑转瞬即逝,回到了米裕身边。 米裕作揖抱拳,“米裕谢过醇儒老圣人。” 陈淳安点头而笑,然后对陈平安说道:“这件事情做得极好,终究不是君子所为啊。” 陈平安说道:“晚辈如今连贤人都不是,就更不是君子了。” 陈淳安笑道:“与你家先生差不多,最喜欢拿头衔说事,什么‘我这辈子可没当过贤人,没当过君子’,‘只是你们强塞给我的圣人身份,问过我乐意不乐意了吗,当了圣人,我惶恐得要死啊,你们还要咋样’。” 陈平安一言不发。 既然认了先生,就更该为尊者讳。 陈淳安感慨道:“儒家治学,中正平和,方可明德。” 老人望向远方,沉默许久,缓缓道:“贤人思虑,应当缜密。君子立言,尤贵精详。” 陈平安有感而发,脱口而出道:“修力,一拳一剑,皆不落空,占个理字。修心,只管往虚高处求大,于细微处问本心。” 老人对此言论,不置可否。 下一刻,陈平安回到了渡船房间当中。 被陈淳安丢到了天地之外。 白溪依旧站在原地。 天大地大,他一个小小元婴修士,又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没有拦阻,容得他弃了渡船,去往茫茫大海躲藏?还是拼了命赶赴扶摇洲山水窟? 一位隐官,四位剑仙,尤其是还要加上南婆娑洲第一人陈淳安。 白溪觉得自己就算自己身在剑气长城,已经跑到了蛮荒天下的大军当中,也未必能活。 陈平安笑问道:“白船主,过去多长时间了?” 白溪答非所问,见到了年轻隐官的第一句话,便是“隐官大人,我愿意将功补过!只要能活,万事可做!我家老祖勾结妖族一事,我来为隐官大人作证!山水窟有多少家底,我最知晓,全部可以拿来资助剑气长城……” 陈平安轻轻落座,打断对方言语,笑着招手道:“万事可在神仙钱一物上泯恩仇,坐下聊,急什么。如何补救,不着急,想着是不是要涉险抓我当人质,赌那万一隐官境界不高,其实也不着急的。” 白溪大汗淋漓,动作僵硬,神色恍惚,跌坐在椅子上。 “白船主,这就过犹不及了啊。” 陈平安笑道:“要说装模作样,你我是同道中人,可惜你虚长年岁,道行不高。比心黑,比境界,比家当,比什么都可以,你唯独不要跟我比这个。” 白溪突然站起身,椅子倒飞出去,堂堂元婴,后退数步,跪倒在地,开始磕头,“隐官大人救我!” 因为那位年轻隐官不再单独一人,身后站着那位凭空现身的玉璞境剑仙米裕了。 陈平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笑问道:“方寸物,咫尺物,私人的,山门的,都拿出来吧,记得帮忙打开。如果诚意足够了,我不介意让你因祸得福,坐一坐山水窟第一把交椅。我境界如何,来历如何,你估计现在都还迷糊着,但我是怎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最喜欢追求利益最大化。最后一次机会,好好珍惜。” 半盏茶功夫过后。 年轻隐官身前桌上,搁放着一方海屋添筹样式的古朴砚台,是山水窟的咫尺物,还有一把脂粉气颇重的团扇,是这位渡船管事的私人方寸物,都搁放了不少好东西和神仙钱。 一些个山水窟密事,也被白溪抖落得七七八八,当然不会竹筒倒豆子,真的全部说出来。 白溪不蠢。 陈平安更不傻。 陈平安掏出一把玉竹折扇,轻轻扇动,同时让那米裕收起了咫尺物和方寸物,真要藏着杀机,米大剑仙上扛得住,就算不是那么扛得住,总不能让一位下五境修士的隐官来扛。 然后陈平安身体后仰,转头问道:“愣着做什么?做掉他啊。留着佐酒还是下饭啊?” 白溪与米裕皆是一愣。 然后天地又是悄然一变。 米裕一剑砍下,竟是极为顺畅,与身在剑气长城差不多,半点没有小天地的压胜气息,反观那位老元婴修士就要凝滞些许。 这一快一慢,加上玉璞境剑仙与元婴练气士的天壤之别,就毫无悬念了。 米裕那一剑,直接将元婴白溪身躯一分为二,不但如此,还将对方一颗金丹、与那元婴皆砍成两半。 只是当米裕要再递出一剑,年轻隐官却出手,以当年与书简湖刘志茂做买卖换来的一桩秘术,拘押了对方的残余魂魄,聚拢起来,攥在手心,微笑道:“求我救你,我便救你,开心不开心?如何谢我?” 痛苦不已的那团魂魄,忍住不去哀嚎,颤声道:“隐官大人只管说,只管提要求……” 陈平安微笑道:“说了让你诚意些,不听?结果如何,不太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与我说一说山水窟真正见不得光的事情,就可活。你境界太高了,让你当那山水窟下任宗主,我不放心,现在正好,境界稀烂,将来次次见我,就只能靠着神仙钱来凑。” 那魂魄再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些山水窟老祖的隐秘事迹,以及山水窟出了名的“狡兔三窟,财宝四散”。 “以死谢我。” 陈平安点了点头,五指一握,将那孱弱至极的魂魄,以拳罡悉数碾杀,然后合拢折扇,轻轻挥动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魂魄灰烬,以折扇抵住心口,笑眯眯道:“意外不意外?” 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 陈平安与隐官一脉剑修讲了那压胜一事,此中道理,剑修们都懂,只是陈平安举了个例子,让愁苗剑仙都觉得有嚼头。 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陆沉,曾经到过年轻隐官的家乡,在那骊珠洞天,隐藏身份,摆摊子算命,待了十多年之久。 被浩然天下的大道压制,一直就是飞升境。 王忻水有些埋怨隐官大人,这种惊世骇俗的故事,早不说?早说了,他对隐官大人的敬仰,早就得有飞升境了,哪里会是现在的元婴境瓶颈。 在最向年轻隐官靠拢的最新六人小山头当中,郭竹酒境界最高,高不可攀,所以有资格按照悟性、成就来评点众人,顾见龙的某些公道话,连郭竹酒都觉得别开生面,让人意外,所以境界不低,有了仙人境,仅次于她。玄参因为下棋的缘故,有了一份撒手锏,就像那大宗子弟得了一部绝世秘籍,直通上五境,得了玉璞境,大道可期。曹衮上此山学此道,太晚,又不够勤勉,只有金丹境。王忻水是元婴瓶颈,至于那个米裕剑仙,资质差,没诚心,地仙都不是。 今天陈平安又出门散步,郭竹酒忙完了手头事务,挪了挪桌上小雪人的位置,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背起小竹箱飞奔出去。 被她美其名曰来自“小郭竹酒”的凝视与督促,小雪人看着谁,是关怀勉励,小雪人手中竹枝所指,是督促,谁敢不用心做事,竹枝作飞剑,小心狗头不保。 师父今天还是这般走得慢,郭竹酒没跑几步路就追上了。 郭竹酒问道:“师父,你最近走路为什么这么慢?是在修行吗?” 陈平安笑道:“是的啊,在修心。” 郭竹酒在一旁转圆圈,始终面朝师父,“这一门通天大的学问,弟子不用学吧?学也学不来吧?” 陈平安说道:“谁都学得来,但是不用学。” 小姑娘既开心又犯愁。 陈平安在一处僻静院落,捻出横江水符和撮壤土符各一张,“师父给你画一幅浩然天下的形势图。” 地面上每起一洲,便与小姑娘大致说些风土人情,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书上记载,道听途说。 有一座观道观的东南桐叶洲,师父家乡的东宝瓶洲,最多剑修游历剑气长城的北俱芦洲,天下雪花钱出产地的皑皑洲,佛家昌盛的西北流霞洲,有一座远古战场遗址的西金甲洲,如今动乱不已的西南扶摇洲,醇儒陈氏所在的南婆娑洲。 林君璧的家乡,中土神洲。 郭竹酒蹲在廊道中,看着那幅地图,感叹道:“天圆地方唉。咋个不是天圆地圆,那么师父在家乡宝瓶洲,想要去游历那金甲洲便近了,哪里需要绕这么远的路。” 陈平安笑道:“因为所有的天下,以及所有的洞天福地,都是破碎之后的新版图,若是都找到了,再加上如今儒家圣人们新发现的第五座天下,一起拼凑出来,兴许就是天大圆地小圆,好似圆套圆、月中月的场景了。” 在那去往大隋山崖书院的游学途中,曾经小宝瓶就有此问,只是当时回答此问的,是近乎无所不知的崔东山。 然后崔东山取出了一只水碗,一根刚刚攀折下来的翠绿树枝,以及手里随便捡来的一块石子,崔东山故作神秘,询问众人,关于天地,有何感想。 可惜当时米饭煮熟了,炖鱼也香气弥漫,便没人搭理他。 崔东山便丢了石子,将那树枝斜插在后衣领当中,倒了碗中水,与陈平安求了一碗米饭。 陈平安说要去找不知藏在哪里发呆的庞元济,郭竹酒便跳起身,喊了声得令,飞奔离开。 郭竹酒回了大堂,气氛依旧有些沉闷凝重。 师父在的时候,还好。 只要师父不在的时候,就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郭竹酒摘了竹箱,放在脚边。 在那件事情发生后,林君璧询问隐官大人,是否可以将飞升境大妖边境被斩杀于倒悬山之外的事迹,告知剑气长城所有的剑修。 不然长久以往,人心起伏涌动,万一如洪水决堤,很容易影响整个战局走势。 陈平安却只说没必要,可以再等等。 沸沸扬扬的议论,针对的,只是他这个隐官大人,不是隐官一脉所有剑修,那就暂时关系不大。 ———— 庞元济坐在一处廊道栏杆上,怔怔无言。 心事重重,无话可说。 听到了脚步声,庞元济转头望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结果庞元济等了许久,才等到那家伙坐在身边。 好像陈平安最近每次离开大堂,就只是散步,步伐依旧,就是个慢字。 陈平安坐在一旁,递过去一壶酒,“是春幡斋的仙家酒酿,很贵的,滋味不比竹海洞天酒差了。” 庞元济摇摇头,“算了,不喝酒很久了。” 陈平安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的家伙,说道:“说些让心里痛快些的言语,不用顾忌什么,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怨气的,只是自己觉得没道理,便只好忍着,其实没必要如此。当自己是酒缸里呢,攒着伤心事,能酿出美酒来?” 庞元济说道:“你应该逛过避暑行宫和躲寒行宫两处的角角落落了吧?”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可惜没什么隐秘机关,找不到什么意外之财。” 庞元济轻声道:“但是你一定不会有我的那种感受,不是如今我才如此觉得,是我进入旧隐官一脉没多久,就发现了的。” “什么感受?说说看。” 陈平安揭开那坛酒泥封,喝了口酒,说道:“我只管喝酒,听你的牢骚。不用讲道理,有些时候,发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道理。” 庞元济神色恍惚,喃喃道:“两处宅子,有一件多余之物吗?有任何零零碎碎的装饰物件吗?什么都没有,我师父离开剑气长城的时候,‘隐官’玉牌留下了,所有的秘录档案留下了,然后我独自留在这边,就只有一个感觉,好像师父这辈子就没来过这座避暑行宫。我这段时间,就一直想,师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什么,做什么呢?她会不会也有伤心失望了又不能与人说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师父,就该是一直强大无敌,一次次杀妖,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说到这里,庞元济看了眼城头,说起了师父萧愻,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位老大剑仙。 两处隐官行宫是如此寂寥,那么唯有一座茅屋的老大剑仙,更是如此吧。 好像剑气长城这边,也极少有人细究深思过老大剑仙在想什么,有怎样的感受。 陈平安环顾四周,点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宅子确实空荡荡的,这说明你师父萧愻,很厉害。只有一个内心极其强大且自我的人,才会全然不在意身外物。你做不到,当然我也做不到。” 事实上,陈平安对于一个陌生环境的感受,要对某个陌生人,感触更早,更多。 只是话不能这么聊。 庞元济眼眶泛红,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惨然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师父破口大骂,最少也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毕竟他庞元济的师父,在战场上,差点一拳打杀了这位年轻隐官的师兄左右。 而且还是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方式出手偷袭。 一个人在最伤心处的自嘲,便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陈平安摇摇头,喝着酒,“要讲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几箩筐都不够我说的,怎么骂你们这对师徒都不过分。没意思。总要容得下别人有私心,不然到最后,心累的还是自己,何苦来哉。” 陈平安继续说道:“不谈萧愻最后叛变一事,她替剑气长城做了多少事情,你清楚,我也清楚。至于她为何叛变,说不定我比你更理解,因为我是旁观人。只不过当下与以后,剑气长城许多剑仙、剑修,大多选择忘记,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无心的,极少数是理解却不接受的。所以我估计这才是你最憋屈的地方?” 庞元济默不作声。 陈平安灌了一大口酒,笑道:“的确有那私心的庞元济,依旧做着新隐官一脉的剑修事情,半点不比别人差。论事,你又没亏欠剑气长城半点,论心,你更没有愧对师徒情分,还要奢望庞元济如何,才算做得好?” 所以陈平安并不觉得庞元济的修行之路,因为剑心不稳,好似鬼打墙,就这么走到断头路了。 庞元济苦笑道:“就算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好受半点啊。” 陈平安说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庞元济都不太想听这个问题,定然揪心不舒心。 陈平安问道:“如果在萧愻递出那一拳之后,假设你可以立即杀掉她,庞元济会怎么做?” 庞元济下意识学那师徒双手笼袖,垮着双肩与精神气,庞元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平安笑道:“反正横竖都是难受,干脆让你更难受点。” 庞元济很想说问过了,隐官大人你可以继续忙碌去了。 不曾想那人又道:“不如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庞元济问道:“是不是我不给出答案,你就能够一直问下去?” 陈平安喝着酒,只管自己询问,“听说了那林君璧的师兄边境,竟然是一头飞升境大妖,你内心深处,会不会稍稍好受一点?又会不会因为与林君璧是朋友了,然后发现竟然会如此认为,便更加难受?” 庞元济满脸苦涩。 陈平安拍了拍庞元济的肩膀,“你啊,就熬着吧,逃是逃不掉的。关了门可以不见人,本心呢,如何能够不见面?” 谁还没几个道理挂嘴边?天底下就数骗自己最容易。 陈平安没有得寸进尺,喝了一大口酒,准备由着庞元济一个人清净独处。 庞元济转头问道:“陈平安,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 陈平安惊讶道:“这也看得出来?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藏私,功力那是极其深厚的。庞兄,好眼力啊。” 庞元济疑惑道:“真有?” 陈平安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在这种事情上,咱俩是难兄难弟。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找你喝酒,让你心里不得劲儿,我心里就得劲了。” 庞元济叹了口气,病恹恹道:“我求你滚吧。” 陈平安跳下栏杆,笑道:“与隐官大人这么讲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欺负老实人好说话,要不得。” 庞元济突然说道:“陈平安,我就不下城头厮杀了。” 廊道中陈平安转过身,笑道:“只要你自己不怕外边的骂声和腹诽更多,那么在我这边,你用不担心什么。新隐官一脉,没有规矩要求剑修必须出城杀妖。” 庞元济脸色悲苦,惨然道:“果然是难兄难弟。” 陈平安笑道:“什么时候你能够学一学林君璧,自己消受,苦中作乐,便是修心有成了。” 庞元济留在原地发呆。 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的问剑,还在持续。 但是在这期间,蛮荒天下做了一件问剑之外的事情,巅峰大妖仰止,那位帝王冠冕的龙袍女子,重返战场,悬停高空,手中拎着一个半死之人,是一位在蛮荒天下腹地阻滞一支大军北上的剑仙。仰止与辈分相当的黄鸾各有斩获,只是黄鸾截杀的两位剑仙,皆已尸骨无存,魂魄消散,仰止却生擒了一位剑仙。 那天战场上,仰止五指攥住那位濒死剑仙的头颅,站在两道剑气洪流不远处,先将这位剑仙的身世根脚、在蛮荒天下做了哪些事情,一一道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仰止将那剑仙血肉剥离殆尽,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先去血肉,再碎筋骨,紧接着剐出一颗金丹,寸寸消磨,又将那元婴一点点绞杀,最后才是一一抽取、震散剑仙魂魄。 在仰止现身之后。 隐官一脉的飞剑便传讯剑气长城各处,并且是那把篆刻“隐官”的飞剑。 不许任何剑仙、剑修擅自问剑仰止。 后来数位大剑仙私底下飞剑传讯避暑行宫,询问能否剑阵依旧,但是准许他们合力打断那仰止的举动。 隐官一脉的飞剑回信,依旧是不准大剑仙私自出手,小心黄鸾在内的巅峰大妖,都在守株待兔,这场手段更加明显的埋伏,极有可能比先前五山之中藏匿大妖,更加致命。那仰止站立位置,太有讲究了,稍稍靠后,这个稍稍靠后,极有可能就可以赚取一两位剑气长城大剑仙的性命。 一旦战事蔓延开来,双方最顶尖的战力纷纷入场,无论双方折损如何,都会极快推进这场战事的进程。 纳兰烧苇,岳青,姚连云在内,都忍住了不出剑,但是人人心中积郁,注定不会少。 连岳青都骂了一句娘。 姚连云更是脸色阴沉。 在这之前,这位姚氏家主可是每天神清气爽的,次次出剑,极其酣畅淋漓,可谓神完气足。 最大的问题,在于剑仙们听从隐官一脉调令。 但是有一拨年轻剑修却悲愤欲绝,反而比剑仙率先出剑,一时间数十把飞剑,问剑大妖仰止。 如果不是数位大剑仙立即出手拦阻,说不定立即就会有一百多把本命飞剑,齐齐掠向那头大妖,一旦如此,只会有更多飞剑跟上,到时候整座剑阵,极有可能就会随之出现分流。 而那仰止的应对,更是充满了意外,见那几位大剑仙阻断了后续问剑后,非但没有打烂任何一把近身飞剑,然后随手驾驭那些失去控制的城头剑修飞剑,近了那位下场惨绝人寰的剑仙,好似故意让这位临终剑仙与那些年轻剑修打个照面,最后她再将那三十九把飞剑一一抛还给城头,任由它们安然返回剑阵当中。 仰止最后震碎手中剑仙残余魂魄,大笑道:“好一个剑气长城,好一个杀力通天的剑仙,人人见死不救,轮到一群小小剑修,拼了性命不要,都愿意出剑来救。前者惜命我理解,后者愚蠢我敬重!” 在那之后,剑气长城的人心,比那上任隐官萧愻叛逃剑气长城,出拳重伤左右,似乎更加复杂。 隐官一脉对于城头之上,原本已经愈发顺畅的指挥调度,逐渐出现了这里一点、那边一处的稍稍凝滞。 剑气长城之上,私底下出现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悲愤说法。 “又不用你隐官大人涉险,不用你死,为何不救?!我们剑修自己愿死,为何不肯?” 随后便演化出更多的言论。 “今日那剑仙拼了大道性命不顾,也要在蛮荒天下腹地出剑杀敌,尚且不救,以后蛮荒天下蚁附攻城,只要有可能是个陷阱,隐官大人又会救哪个剑修?” “连那头大妖尚且敬重出剑赴死之人,不曾想倒是我们的自家人,如此冷酷无情,处处算计事事算计,这样的隐官,当真有益于剑气长城?当真比得上前任隐官的所作所为,最少后者在叛变之前,还敢亲身陷阵,一场场大战,斩杀妖族,不计其数!” 有了这些浮出水面的说法,便意味着肯定藏着更多的念头与想法,藏在人心水深处。 陈平安走回大堂外,刚好宋高元、曹衮和玄参三人从城头收剑返回,接下去就该轮到罗真意、徐凝和常太清三位本土剑修,去城头出剑。 宋高元和曹衮都脸色郁郁。 玄参相对年纪最小,反而是最看得开的一个剑修,还有点笑脸,说道:“隐官大人,我劝罗真意三人暂时别去城头了,一来会被孤立,很多时候,反而会被其他剑修争抢战场,咱们出剑效果几乎没有,再者他们虽然没说我们三人如何,可是提及隐官大人,可没什么好话,也没有半点需要忌讳的意思。” 最早两拨去往城头杀妖的隐官一脉剑修,大多负伤而返,此次玄参三人却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罗真意三人站在门口那边,眼神询问年轻隐官。 去不去,还是隐官大人说了算。 陈平安转头说道:“去还是要去的。” 罗真意点了点头,与其余两位剑修御剑离去。 陈平安笑道:“辛苦了。” 曹衮神色萎靡,“我们半点不辛苦。” 陈平安安慰道:“如此才是真心辛苦。” 曹衮笑容牵强,欲言又止。 一起返回了大堂各自落座。 林君璧无奈道:“又不能敞开了与所有人说,如今浩然天下八洲渡船,与我们的买卖,已经大不相同,我们有希望将这场战事拉长,足可让蛮荒天下耗费更多的家底,便是那些巅峰大妖都要个个肉疼。我们推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第一次看到了一点点胜利希望,岂可因为仰止的那点下作伎俩,就功亏一篑。” 玄参闷闷不乐道:“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 曹衮点头附和道:“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林君璧苦笑道:“你们这是乱用圣人言语,何况又不是什么宽慰人心的话。” 陈平安笑道:“不谈圣人本义,只说用在此时此地,别有韵味。” 极少说话的愁苗剑仙竟然也有了些心得,“眼中事实是事实,终究却非真相,如此一来最难讲理。” 许多争执不休的吵架,不在于一方极端无理一方极端占理,而在于各有其理,各有多少与对错。 林君璧问道:“此局能解?”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 “何解?” “先认定其无解。” 众人皆哑然。 唯有林君璧似有所悟。 等到庞元济返回落座后。 陈平安就以心声与三人言语,愁苗剑仙,林君璧,庞元济。 愁苗剑仙直接拒绝了。 庞元济则郁闷不已,懒得多说一个字。 林君璧问道:“隐官大人,明明是你揪出了那头飞升境大妖,为何要将这桩天大奇功,分摊到我们三人头上?” 陈平安微笑道:“破局啊。若是功劳在我一人,如今谁信?即便信了,又能如何?对了,等到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们,人心落到了谷底,比如成群结队,来避暑行宫外边嚷嚷的时候,境界最高的愁苗剑仙,负责登城,拎出那颗大妖头颅,还礼蛮荒天下。” 庞元济说道:“早知道我就应该答应喝酒,醉死在外边了。” 郭竹酒不知道师父与谁在嘀咕些什么。 应该是在商量事情。 郭竹酒最后低头看着桌上归她保管的两件咫尺物方寸物,都是扶摇洲山水窟的孝敬。 那件古砚咫尺物,是一方夔龙纹虫蛀砚台。刻有鉴藏印:云垂水立,文字缘深。 至于那把宝光流转的团扇,上边字写得也挺秀气:金涟涟,玉团团。老痴顽,梦游月宫,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夜最团圆,灯火百万家。 师父私底下偷偷与她说了,只要攒了些战功,这两件宝物,咱们师徒自己留下珍藏。 董不得突然抬头说道:“绿端,那方寸物扇子,我可是早早相中了的。” 郭竹酒问道:“如果是陈三秋怀里揣过的,董姐姐你要不要?” 董不得冷笑道:“陈三秋想要见着这扇子的面,你得先把避暑行宫的墙壁撞烂,以此开路。” 郭竹酒伸手一拍额头,得意洋洋道:“我这铁头功,可了不得,师父都比不了。” 陈平安笑道:“不想比这个,记住,这不是什么师门绝学,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郭竹酒点头道:“大师姐的那套疯魔剑法,加上我这门绝学,以后都可以发扬光大!” 陈平安摆摆手,继续凝视着地上那幅画卷。 郭竹酒摸了摸小雪人的小脑阔儿,越来越小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陆芝是不是应该快要返回倒悬山了?” 林君璧点头道:“不出意外,应该与邵云岩在今天返回。” 陈平安起身道:“愁苗,陪我去一趟倒悬山。” ———— 春幡斋。 米裕对待翻账查账一事,一丝不苟,十分专注。 这其实不是米裕所擅长的,说句难听的,经过晏溟、纳兰彩焕之手的账本,如果他们俩真想要假公济私,米裕能够找出纰漏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年轻隐官看过了,然后让死记硬背了的米裕过来捎话。所以纳兰彩焕与晏溟,才是相互合作又能够相互掣肘,米裕不过是那位年轻隐官安插在春幡斋的钉子,做做样子罢了,纳兰彩焕看待米裕,无非是第二个故意喝那竹海洞天酒的剑仙高魁,与那年轻隐官沾了关系的,对她都没安好心。 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梅花园子是倒悬山四大私宅当中,最为回廊曲折的一座,当然最出名的,还是梅树,只不过梅花园子里边栽种的梅树,皆自然生发,不作那夭梅病梅状,疏密自然,曲直随意。即便如此,还能够享誉四方,自然还是因为梅花园子向那八洲渡船,重金收购了许多仙家梅树,移植园中。梅花园子赏景最佳处,是那悬挂匾额“不争春”的凉亭。酡颜夫人跪坐在一张青神山青竹材质的凉席之上,双手叠放膝盖上,姿容妩媚,面带笑意。她望向那三位缓缓走上凉亭台阶的剑修,微笑道:“既然已经事情败露,愿受责罚,只是恳请陆芝大剑仙,出剑利落些。”陈平安席地而坐,与那酡颜夫人面对面,问道:“不补救一二?上五境的草木精魅,修行何其不易。”整个宝瓶洲的历史上,至今还没有出现一位上五境草木精魅。酡颜夫人摇头道:“连那边境都找得出来,宰得掉,我注定活不了,就不惺惺作态了。”陈平安问道:“那头飞升境大妖的真身,难不成就埋在梅花园子?不然你如何得知边境已死?”酡颜夫人笑而不语,朝那高瘦女子伸出一只手掌,“有人曾说剑气长城的女子,以剑仙陆芝姿容最佳,最是倾国倾城,人与剑最相宜,今日一见,名副其实。”陆芝皱了皱眉头。愁苗剑仙却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种话,是谁说的。陈平安说道:“那我就只问你一件事,你明明生长于浩然天下,为何如此向往蛮荒天下?”酡颜夫人笑道:“礼圣老爷订立的规矩是好,可惜后世修道之人,做得都不太好。上了山,修成了道,神仙人物万万千,又有几个拿咱们这些侥幸化了人形的草木精怪,当个人?我自身饱受其苦不谈,侥幸脱离苦海之后,举目望去,千百年来,人世间几无例外。故而心中怨怼久矣。”她扭头看了眼邻近梅花园子的一座大门方向,收回视线后,微笑道:“倒也不是真的如何喜欢蛮荒天下,一帮未开化的畜生当家做主,那么座偏远天下,比起浩然天下,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就只是想要亲眼见一见浩然天下,山上山下人皆死,其中修道之人又会先死绝,唯有草木照旧,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这个理由,够了吗?隐官大人!”陈平安说道:“你说够了就够了。”愁苗剑仙觉得这趟梅花园子之行,出人意料地顺利。陆芝突然说道:“我攒下的那些战功,不用白不用,换她一条性命,以后我将她带在身边。隐官大人,如何?”愁苗有些意外。酡颜夫人更是愕然。她方才的的确确,心存死志。早先千算万算,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既然如此,运气不算最差,剑仙当中好歹还有个女子,所幸不是只有那些腌男人,还不如干脆些。酡颜夫人怎么都想不到陆芝会如此言语。陆芝对酡颜夫人说道:“以后你就跟随我修行,不用当奴做婢。”然后陆芝望向陈平安,想要知道那个答案。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可以。”酡颜夫人瘫软在地,泫然欲泪。整座梅花园子,一树树梅花绽放无数,这是酡颜夫人与整座小天地,性命相通,牵引天地异象。陆芝皱眉道:“酡颜,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再有生死关头,只要有男人在你眼前,就别这般模样。当然,他人要你死,并不容易。”酡颜夫人朝陆芝伏地而拜,“酡颜谢过道友陆芝!”酡颜夫人站起身,姗姗而走,站在了陆芝身旁。便是愁苗都不得不承认,酡颜夫人,是一位天生尤物。而那个年轻隐官,已经蹲地上,在卷那价值连城的青神山竹凉席。比自家那竹海洞天酒,是要货真价实一些。愁苗剑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酡颜夫人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个卷一些竹席挪一步的年轻人,忍不住以心声询问陆芝:“这是?”陆芝笑道:“咱们隐官大人不好意思在春幡斋那边搜刮地皮,无主的梅花园子,便要难逃一劫了。”愁苗便愈发疑惑了。听大剑仙陆芝的口气,好像对于这位隐官大人,如今印象不算差?陈平安卷好了凉席,夹在腋下,站起身,“陆芝,事先说好,梅花园子能够扎根倒悬山,不是只靠酡颜夫人的境界,而心机手腕,又恰好是你不擅长的。”陆芝瞥了眼酡颜夫人,“没关系,只要不惜命,修道之人也好,草木精魅也罢,都是一剑的事情。”说到这里,陆芝又说道:“陈平安,你擅长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以后也帮我盯着点她。”陆芝再对酡颜夫人说道:“与你实话实话,我暂时信不过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千年之后,你就恢复自由身。如果我大道夭折,在千年之内便死,就交由陈平安处置。酡颜,你要是觉得千年太久,可以与我讨价还价,我不答应就是了。”酡颜夫人嫣然而笑,向陆芝施了个万福,婀娜多姿。到了陆芝这个境界的剑修,剑心尤为清澈,加上陆芝的那么多传闻事迹,酡颜夫人还真就愿意相信陆芝。愁苗朝隐官大人伸出大拇指。果然女人与女人讲道理,比较合适。陈平安将那竹席收入咫尺物当中,再让陆芝、愁苗离开片刻,说是要与酡颜夫人问些事情。两位剑仙离开凉亭。酡颜夫人咦了一声,环顾四周,“隐官大人,竟然如此深藏不露,几年不见,便是剑修了?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还如此罕见。”陆芝在不在身边,天壤之别。陈平安半点不奇怪,问道:“玉圭宗姜蘅当年来了一次倒悬山,下榻于梅花园子,这位姜氏嫡长子,所求何事?”酡颜夫人反问道:“为何不直接问一问老龙城桂花岛的事情?是不忍心问,却不得不问,还是不打算问,因为不敢问?”陈平安皱眉道:“此事无需过问。”酡颜夫人又笑道:“敢问隐官大人,若是如今去了桂花岛,不知是喊那桂姨,还是桂夫人?”陈平安答非所问,“以后你跟在陆芝身边,多替她考虑些,剑仙修心,太过纯粹,可若是无此剑心,陆芝也不会是今天的陆芝,只是以后她到了浩然天下,未必能够事事顺心。”酡颜夫人眼睛一亮,“我不用一直留在剑气长城?”陈平安点头道:“你将来会陪着陆芝,一起去往南婆娑洲。”酡颜夫人微笑道:“既然不但能活,还后顾无忧了,那我就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说那姜蘅,委实是志大才疏,比那边境差了十万八千里,姜蘅最早是看中了范家桂花岛,桂夫人没有答应。便又痴心妄想,想要说服我这梅花园子,帮着玉圭宗,开辟出一条崭新航道,中转渡口,是那练气士以采珠为业的芦花岛。”陈平安问道:“为何不是雨龙宗?”酡颜夫人斜了一眼,“隐官大人是真不知情,还是假装糊涂?”陈平安说道:“请说。”酡颜夫人笑道:“雨龙宗有位女子祖师,早年曾经游历桐叶洲,被那姜尚真搅碎了心肝一般,竟是直接跌境而返,好好一位仙人境胚子,数百年之后的今天,才堪堪跻身了玉璞境。那姜蘅作为姜尚真的儿子,敢去雨龙宗登门找死吗?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会儿姜蘅若是再去雨龙宗,便是诚心找死,也很难死了。”陈平安坐在长椅上,揉了揉眉心。只要摊上姜尚真,就全他娘是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外。天底下有几个供奉,上杆子送钱给山头开销的?不过最大的意外,还是姜尚真如今竟然成为了玉圭宗的一宗之主!荀渊此人,实在可怕。在陈平安心目中,姜尚真能有今天的一切,荀渊功不可没。撇开个人恩怨,在陈平安看来,只说当宗主一事,荀渊是当得最厉害的一个。荀渊当年算计自己一事,至今让陈平安心有余悸。酡颜夫人一个掐诀,凉亭中出现了一副老者模样的皮囊,也被陈平安收入咫尺物。凉亭内随后的一问一答,都不拖泥带水。最终一行人离开梅花园子。按照酡颜夫人先前泄露的天机,梅花园子还真会长脚跑路,只是如今又能跑到哪里去,何况酡颜夫人还跟在了陆芝身边。陆芝直接带着她去了剑气长城。陆芝在那城池以南,有座私宅,酡颜夫人暂时就住在那边。陈平安则与愁苗一起去往春幡斋,酡颜夫人答应会将梅花园子的所有珍藏记录在册,册子应该会比较厚,到时候送往避暑行宫。梅花园子名义上的主人,只不过是酡颜夫人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其中故事之多之曲折,若是酡颜夫人愿意讲,年轻隐官又有那闲情逸致愿意记录,估计都能编出一本百转千回的神怪志异小说。陈平安到了春幡斋,米裕三人都去了大堂议事,邵云岩要比陆芝更晚到倒悬山,至今未归。不是邵剑仙不想与陆芝一起返回,实在是御剑根本赶不上陆芝。为了求快,不去乘坐渡船,想要从扶摇洲一路御剑赶往倒悬山,并不轻松。今夜登门春幡斋的十二艘渡船管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带走一枚玉牌,但是只要相互间关系没好到那份上,这些见惯了江湖险恶的船主,得了玉牌的,就都不会轻易言说此事。没得到手的,估计也恨不得他人以为玉牌收入囊中了。陈平安没有去大堂,在账房找到了那个韦文龙。愁苗没想着去跟一堆账本打照面,在避暑行宫,愁苗也没少翻书算账,用曹衮的话说,就是老子只要出了避暑行宫,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页书了。但是陈平安硬拉着愁苗一起落座。韦文龙见着了年轻隐官和剑仙愁苗,愈发惶恐。韦文龙搬了些杂书来这边,陈平安捡起一本,翻开一看,十分惊喜,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个韦文龙如果是个花架子,陈平安觉得自己都能把手上那本书吃下去。因为韦文龙用来打发光阴的这本“杂书”,竟然是宝瓶洲旧卢氏王朝的户部秘档案卷,应该是老龙城跨洲渡船的功劳了。韦文龙有些局促不安,硬着头皮轻声解释道:“隐官大人,只要闲来无事,无需算账,我便看这些各大洲覆灭王朝的户部记录,价格不贵,都是一麻袋一麻袋买的,相较于那些珍稀物件,花不了几颗雪花钱,而且靠着我师父的关系,老龙城六艘渡船都很客气,都是半卖半送。”陈平安一拍韦文龙肩膀,笑容灿烂道:“遇见高人了!”韦文龙一个踉跄,其实更多是吓的。韦文龙笑容牵强,心中惴惴,不愧是大剑仙隐官大人,手劲之大,堪称恐怖。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在韦文龙附近,便开始询问一些关于大骊王朝的历年赋税情况。韦文龙对答如流,还说了些早些年户部官员的小手脚,不过也说大骊王朝的户部财税,最近百年以来,一年比一年云遮雾绕,何况对于这种大王朝而言,账本上的数目往来,都是虚的,关键还是要看那秘密珍藏的山水秘档账簿,不然都不用提那座大骊京城的仿造白玉京了,只说墨家机关师为大骊打造的那种山岳渡船与剑舟,就需要耗费多少神仙钱?韦文龙猜测除了墨家,定然有那商家在幕后支撑着大骊财政运转,不然早就从山上神仙钱、到山下金银铜钱,早该悉数崩溃,糜烂不堪。韦文龙显然为了能够真正掌握财税一事,就必要要深入了解与之相关的一系列规矩。陈平安多是抛出一个切入口极小的问题,就让韦文龙敞开了说去。一说到钱财一事,韦文龙便是另外一个韦文龙了。文理明通,精熟律例,工于写算。陈平安听得聚精会神。这门学问,当真值钱。愁苗剑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采奕奕的年轻隐官。陈平安突然说道:“务完物,无息币。”韦文龙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何为治国之道也?”陈平安微笑道:“农末俱利,平粜各物,关市不乏。”韦文龙又问:“宗旨为何?”陈平安答道:“财币欲其行如流水!”韦文龙咧嘴笑了起来,情难自禁,双手按住书案,兴高采烈道:“道友,真是道友!”然后韦文龙无比尴尬,悻悻然收起手,使劲收敛起脸上神色,让自己尽量恭谨些,轻声道:“隐官大人,多有得罪。”陈平安笑道:“同道中人,得罪他个大爷的得罪。以后喊我陈道友便是!好人兄也是可以的。”愁苗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在谈论商家学问?”陈平安摆摆手,“是有很大的关系,但是绝不可混为一谈。”韦文龙瞥了眼那个呆坐着像个木头人似的愁苗剑仙,韦文龙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一开口就知道是个门外汉雏儿,外行得一塌糊涂,呵,还是个剑仙呢。难怪当不成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陈平安看了眼窗外天色,留下了一壶桂花小酿在桌上,起身笑道:“欢迎以后来我们避暑行宫做客,若是愿意久住,更好,我直接帮你空出一座宅子。不过最早也得等到八洲渡船商贸一事步入正轨,不然难免耽误正事,不着急不着急。我回了避暑行宫,先帮你帮独门独栋的宅子清理出来。”韦文龙起身,慌张道:“隐官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陈平安挥挥手,“就这么说定了。”离开了屋子,冬末时分,陈平安习惯性搓手取暖。愁苗剑仙笑道:“心情不错?”陈平安笑道:“心情大好。”如果有机会的话,将来一定要将韦文龙拐去落魄山。大可以拿那座莲藕福地给韦文龙练练手。愁苗剑仙看着傻乐呵的年轻隐官,笑问道:“这韦文龙,真有那么厉害?”陈平安点头道:“拿一座春幡斋跟我换,都不换。”愁苗问道:“那再加上一座梅花园子呢?”陈平安埋怨道:“愁苗大剑仙,这么聊天就没劲了啊。”愁苗突然以心声说道:“隐官一脉这么多谋划,效果是有的,能够多拖延半年。若是八洲渡船商贸一事,也无大意外,大概又多出一年。所以还差一年半。”愁苗能够被视为下一任隐官的最佳人选,或者说之一,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陈平安骂了一句娘。愁苗笑问道:“骂谁呢?”陈平安说道:“反正不是老大剑仙。”愁苗微笑道:“奉劝隐官大人,别把我当米裕大剑仙。”陈平安道:“下不为例,事不过三也行。”愁苗说道:“方才那韦文龙最后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陈平安说道:“怎么可能,韦文龙看你,满眼仰慕,只差没把愁苗大剑仙当绝色女子看了。”愁苗笑问道:“隐官大人,你这是想鼻青脸肿返回避暑行宫,还是想韦文龙被我砍个半死?”陈平安笑道:“事不过三。”成为新任隐官之前。在茅屋那边,陈平安与老大剑仙有过一番对话。“你当这隐官大人,只要能够为剑气长城额外拖延个三年,便可以了。”“只要?”“不然让你拖个三十年?你要觉得做得到,现在就答应下来,我这就帮你去宁府、姚家提亲去。”“好的,没问题。”“滚。”在山崖书院与宝瓶姐姐道别后,裴钱与崔东山一起离开了大隋京城。一路跋山涉水,即将走到了那昔年大隋的藩属黄庭国边境,用大白鹅的话说就是“优哉游哉,与大道从。”这一路上,手持行山杖背着小竹箱的裴钱,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抄书,就是耍那套疯魔剑法,对阵崔东山,至今从无败绩。不然就是对着那一团金丝发呆,是那剑气长城荡秋千的女子剑仙,周澄赠送给裴钱的数缕精粹剑意。裴钱询问大白鹅多次,这玩意儿真不能吃?宝瓶姐姐和李槐喜欢看的江湖演义小说上边,都讲这些长辈馈赠的宝物,吃了就能增长内力的。崔东山说真不能吃,吃了就等着开肠破肚吧,哗啦啦一大堆肠子,双手兜都兜不住,难不成放在小书箱里边去?多渗人啊。今天两人在河边,崔东山在钓鱼,裴钱在旁边蹲着抄书,将小书箱当做了小案几。是崔东山亲手做的一只绿竹小书箱,裴钱勉强收下了,比较嫌弃,也不直说自己觉得小书箱颜色不正,只问崔东山晓不晓得啥叫“青翠欲滴”。崔东山也假装没听见那些层出不穷的暗示。崔东山一边钓鱼,一边絮叨起了些裴钱只会左耳进右耳出的花俏学问。什么练字一途,摹古之法,如鬼享祭,但吸其气,不食其质。师古贵神遇,算是过了一门槛。什么稚子初学提笔,但求间架森严,点画清朗,断勿高语神妙。切记不贵多写,无间断最妙。还有那什么作小楷,宜清宜腴。裴钱抄书的时候,极为用心,停笔间隙,也不爱听大白鹅胡说八道。大白鹅你的字,比得上师父吗?你看看师父有这么多乌烟瘴气的说法吗?看把你瞎显摆的,欺负我抄书不多是吧?崔东山转过头,看了眼一抄书写字就心无旁骛的大师姐,笑了笑。自己的字行不行?入不入流?看三两巴掌大小的一幅字帖,卖出多少颗谷雨钱,就知道了。只可惜不太好说这个,不然估计这位大师姐能立即上山,劈砍打造出七八只大竹箱来,让他写满装满,不然不让走。再者也不是所有提笔写字,就可以称得上是一幅字帖的。抄完了书,裴钱蹲在地上,背靠小竹箱,安安静静,等着鱼儿上钩,炖鱼这种事情,她可是得了师父真传的。崔东山突然问裴钱想不想独自闯荡江湖,一个人晃悠悠返回家乡落魄山。裴钱当然不敢,大白鹅脑子该不会是被行山杖打傻了吧?问这问题,大煞风景。裴钱连就说不成不成,得师父同意了,她这个开山大弟子才可以独自下山,再有那一头小毛驴做伴儿,一起游历山河。崔东山就说再往前走,黄庭国那条御江,是陈灵均的发家地。还有那曹氏芝兰楼,更是暖树丫头的半个家乡。真不去走一走,看一看?裴钱背好竹箱,站起身,开始在大白鹅身边散步,一手抓住小竹箱的绳子,一手攥紧行山杖,“恁多废话,游历事小,赶紧回家事大,没我在那边盯着,老厨子一身好厨艺岂不是白瞎,再说了压岁铺子的生意,我不盯着,石柔姐姐可喜欢偷偷买那胭脂水粉,假公济私了怎么办。”崔东山笑道:“石柔买那胭脂水粉?干嘛,抹脸上,先把人吓死,再吓唬鬼啊?”裴钱皱眉道:“大白鹅,不许你这么说石柔姐姐啊。好不容易偷偷买了胭脂水粉,还得仔细藏好,免得让我瞧见,生怕我笑话她……”崔东山笑呵呵道:“那你笑话她了没有?”裴钱绷住脸,憋着笑。崔东山说道:“先生又没在。”裴钱哈哈大笑起来,“那会儿我年纪小,个儿更小,不懂事哩,所以差点没把我笑死,笑得我肚儿疼,差点没把柜台拍出几个窟窿。”裴钱很快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只是笑,可没说半句混账话啊,一个字都没说。天地良心!”崔东山笑道:“是光顾着笑,说不出话来了吧?”裴钱一巴掌拍在崔东山脑袋上,眉开眼笑,“还是小师兄懂我!瞧把你机灵的,钓起了鱼,炖它一大锅,吃饱喝足,咱俩还要一起赶路啊。”随即裴钱有些小小的伤心,“石柔姐姐,挺可怜的,以后你就别欺负她了,讲道理嘛,学师父,好好讲呗,石柔姐姐又不笨,听得进去。当然了,我就是这么不是随口的这么一说……”裴钱轻声道:“小师兄与师父,都是会想好多好多再去做事情的人,我就不管太多喽,书都抄不过喽。”崔东山盯着水面,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啧啧道:“先生比你年纪还小的时候,可就敢一个人离开大隋,走回家乡了。”裴钱疑惑道:“弟子不如师父,有嘛好稀奇的?”崔东山道:“弟子不必不如师,是书上黑纸白字的圣人教诲。”裴钱撇嘴道:“我只听师父的。”崔东山无奈道:“我是真有着急的事情,得立即去趟大骊京城,坐渡船都嫌太慢的那种,再拖下去,估计下次与大师姐见面,都会比较难,不知道牛年马月了。”裴钱想了想,点头道:“行吧,早这么苦兮兮求我,不就完事了,去吧。我一个人走回落魄山,米粒儿大的小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倒也没有立即贴在额头上,又小心翼翼藏入袖子。她曾与师父走过千山万水,那么这张符,陪伴她的光阴,也差不离了。有它在,万事不怕。崔东山笑问道:“那我可真走了啊?”裴钱不耐烦道:“废话恁多!你当我的那套疯魔剑法是吃素的?”崔东山哀叹一声,“算了算了,还是再陪着大师姐走上一段路程吧。不然先生以后知道了,会怪罪。”裴钱站在大白鹅身边,说道:“去吧去吧,不用管我,我连剑修那么多的剑气长城都不怕,还怕一个黄庭国?”崔东山收起鱼竿。“稍微送送你,瞧见那边的石崖没,把你送到那儿就成。”裴钱与崔东山走在河畔,轻声说道:“大白鹅,与你说句心里话?”“行啊。”“其实师父担心以后我不懂事,这个我理解啊,可是师父还要担心我以后像他,我就怎么都想不明白啦,像了师父,有什么不好呢?”“怎么不与师父直接说?”“师父本来就担心,我这么一说,师父估计就要更担心了,师父更担心,我就更更担心,最喜欢我这个开山大弟子的师父跟着再再再担心,然后我就又又又又担心……”崔东山望向远处青山,微笑道:“心湛静,笑白云多事,等闲为雨出山来。”裴钱皱起眉头,“拐弯抹角笑话我?”“夸你呢。”“天地良心?”“天地良心!”最后裴钱停下脚步,沉声道:“小师兄,一路小心!”崔东山微笑点头道:“如果没有遇到先生,我哪来这么好的大师姐呢?”崔东山拔地而起,如一抹白云归乡去。只是崔东山却没有就此离去,施展了障眼法,俯瞰那河边。只见裴钱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舍得挪步,甩开双手,每一步都想要迈出极大,就是慢了些,就这么速度,想要走到棋墩山,都得一百年吧。崔东山揉了揉眉心,闹哪样嘛。就这么看了老半天,大师姐似乎开窍了,深呼吸一口气,一脚重重踏地,瞬间前冲,一闪而逝,快若奔雷。崔东山更愁了。就大师姐这米粒儿大小的胆子,真要遇见了那些山精鬼魅,还不得你吓我的,我吓你的,互不耽误,一起吓死对方啊。崔东山环顾四周,御风远游,更是风驰电掣,却悄无声息,去了一条更大些江河,一跺脚,将那河水正神直接震出老巢,一把抓住对方头颅,拧转手腕,让其面门朝向远处那个背着竹箱的娇小身影,崔东山淡然道:“瞧见没,我大师姐,你一路护送去往红烛镇,不许现身,不许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然后你就可以打道回府,算你一桩功劳,事后可以得到一块大骊无事牌,大骊礼部自会送你,在家等着便是。可要是稍有差错,我打烂你金身。”说到这里,崔东山五指微微加重力道,一位水神的金身直接爆竹炸裂般,当场崩出无数裂缝,收了手后,“我总觉得你这厮做事不靠谱啊,怕你不当回事,先碎了你一半金身,事成之后,你就去找铁符江水神杨花,让她帮你修缮金身,再取那无事牌。”水神又听到那个白衣少年自顾自嘀咕道:“碎了一半金身,歪心思是没了,只是本事愈发不济,岂不是更不牢靠?”那水神差点自个儿就彻底金身崩溃了。这位术法通天、口气更比天大的老神仙,你到底要咋整嘛。从头到尾,小神我可是一句话没说、半件事没做啊。崔东山松了五指,轻轻一拍那水神的头颅,纵横交错的无数条金身缝隙,竟是瞬间合拢,恢复如常。崔东山抖了抖袖子,看着那个一脸痴呆的水神,问道:“愣着干嘛,金身碎了又补全,滋味太好,那就再来一遭?”那水神咽了口唾沫,就要御风去追那个所谓的“大师姐”。结果被白衣少年一巴掌甩到河水当中,溅起无数浪花,怒道:“就这么去?说了让你不露痕迹!”崔东山一拍脑袋,“得找山神才对,怪我。对不住啊,你哪来哪去。”不曾想那水神倒也不算太过蠢笨,竟是忍着金身变故、以及外加一脚带来的剧痛,在那水面上,跪地磕头,“小神拜见仙师。”崔东山笑道:“不愧是当年初为小小河伯,便敢持戟画地,与相邻山神放话‘柳公界境、无一人敢犯者’的柳将军,起来说话吧,瞧把你机灵的,不错不错,相信你虽是水神,即便入了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谨慎起见,我送你一张水神越山符。”崔东山双指并拢,凭空浮现一枚金色材质的符,轻轻丢下,被那水神双手接住。再抬头一看,已经不见了那位白衣少年的身影。这尊柳姓水神得了听也没听过的那张“水神越山符”,发现稍稍运转灵气,便与金身融为一体。小心翼翼上了岸之后,竟是比在那辖境水域当中,更加行动自如。水神只觉得做梦一般。立即匿了气息,去追赶那位小姑娘。水神刚刚松了口气,心湖便有涟漪大震,宛如惊涛骇浪,水神只得停下脚步,才能竭力与之抗衡,又是那白衣少年的嗓音,“记住,别轻易靠近我家大师姐百丈之内,不然你有符在身,依旧会被发现的,后果自己掂量。到时候这张符,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可就不好说了。”水神立即弯腰抱拳领命。在那之后,远远跟着那个一路飞奔的小姑娘,水神只有一个感受。小姑娘瞧着年纪不大,那是真能跑啊。若是饿了,便一边跑一边摘下小竹箱,打开竹箱,掏出干粮,背好小竹箱,囫囵吃了,继续跑。水神一开始以为小姑娘是在躲什么。可是不管水神如何寻觅,并无任何迹象。不过水神也愈发纳闷起来,这么个小姑娘,偏不是那修习道法的神仙中人,怎么就成了最打熬体魄的武学宗师?这一路,小姑娘遇到了遮风避雨的洞窟,不去,荒废了的破败寺庙,不去,灵气稍多的地儿,更不去。她好不容易跑累了,歇个脚儿,也故意拣选那大白天,还要用那根行山杖画出一个大圆圈,念念叨叨,然后眯一会儿,打个盹,很快就立即起身,重新赶路。等到小姑娘一次跃上高枝,遥遥瞧见了一座城池轮廓,小姑娘使劲皱起脸,像是哭鼻子了。水神刚可怜小姑娘来着。就看到那小姑娘落在了地面,大摇大摆,晃悠悠走路起来,行山杖甩得飞起,哼唱着吃臭豆腐呦,臭豆腐好吃呦。水神自然不知道。一处高枝,白衣少年就静悄悄站在那边,神色柔和,远远看着裴钱。只有崔东山清楚为何如此。先生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或是她不在先生家的时候。那么她单独走过的所有地方,就都像是她小时候的藕花福地,如出一辙。所有她单独遇到的人,都会是藕花福地那些大街小巷遇到的人,没什么两样。崔东山环顾四周,青山又青山。一人喃喃,群山回响。希望如此。崔东山叹了口气。终于舍得离开了。他还得替老王八蛋,去见一个大人物。一袭白衣冲霄而起,撞烂整座云海,天上闷雷炸起一大串,轰隆隆作响,好似道别。走在山林中的裴钱,原本开心念叨着走路嚣张妖魔慌张,愣了愣,赶紧转过身,抬起头,蹦跳着使劲挥手作别。水神发现小姑娘即便到了郡县小镇,也从不住客栈。顶多就是买些碎嘴吃食,有些放在兜里,更多放在小竹箱里边。再就是会去大大小小的山水祠庙拜一拜,遇见了道观寺庙,也会去烧个香。在那之外,几乎不与人言语,无非是比行走山林水泽,脚步慢许多,不用那么埋头飞奔。唯一一次长久逗留原地,是蹲在一处黄土矮墙上,远远看着一群骑马远游的江湖豪侠,小姑娘好像有些眼馋。却不是那些看似威风八面的江湖人,而是他们的坐骑。黄庭国御江那边,小姑娘看了眼就撒腿跑,到了曹氏芝兰楼附近,也差不多,走大街上鬼鬼祟祟瞥了两眼,就跑。终于到了那座红烛镇地界。水神如释重负,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就小姑娘这么谨慎小心,哪里需要他一路护驾?难道自己就这么白得了一张珍稀符,真还有那大骊无事牌可以拿?水神不敢相信,无所谓了,就按照那位白衣仙师的吩咐,在此停步,打道回府!水神转身离去。这一路行来,除了极少数偶遇的中五境练气士,无人知晓他这尊大河正神的上岸远游,那拨修道之人,瞧见了,也根本不敢多看。一位江河正神,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违例上岸,岂会简单?大骊的山水律法,如今是何等严酷?水神突然转过头。发现那个小姑娘一路飞奔过来,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脚步,将那行山杖往地上重重一戳,然后朝他抱拳一笑,再鞠躬致礼。水神在小姑娘起身后,只是笑着抱拳还礼。作揖还礼就算了。小姑娘咧嘴笑道:“我师父是落魄山山主,欢迎水神大人以后来我家做客!”水神愣了半天,点点头。这小丫头,忘记自报名号了?小姑娘却已经拔起行山杖,转身走了,蹦蹦跳跳,晃悠着背后的小竹箱。 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 落魄山,晚来天欲雪。 朱敛拽文极多。 才雨又晴晴又雨,不晴不雨雪再来,吾乡风物最清奇。 今天朱敛和郑大风一边下棋,一边相互埋怨,朱敛埋怨大风兄弟眼神太过正直,吓跑了黄庭仙子,郑大风埋怨老厨子手艺不精,没能留住仙子,害得落魄山白白少了一位元婴剑修的记名供奉,罪过大了去,必须拿出几本珍藏神仙书,交由他郑大风代为保管。 魏檗坐在一旁,不明白都过了这么久,两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再一想,便想通了,是那女冠黄庭,足够好看? 朱敛望向魏檗,笑问道:“听说马上要赶去京城觐见皇帝老爷,看能不能蹭些龙气回来,好丢到福地里边去。这才算游必有方啊。” 郑大风附和道:“确实,山君不能总这么蹭着看棋不出力。” 魏檗无可奈何,如今北岳山君的名号,都传到北俱芦洲那边去了。过路的野鸡不下个蛋儿都不能走的那种。 只不过没白忙活一场,最新的莲藕福地里边,在砸那那几千颗谷雨钱之后,跻身了中等福地不说,气象一新,应运而生的山水精怪,孤魂野鬼,以及人杰地灵的英灵神祇雏形,多如雨后春笋,不过总体数量上,会有个瓶颈。 可只要砸下的神仙钱够多,天更高地更阔,气数一事,就愈发浓厚,先前的瓶颈,就会被自然而然打破。 最让郑大风感兴趣的,还是一本在南苑国脍炙人口的才子佳人小说,书中那位女子,以精魅之身现世,竟然属于感应而生,只是如今灵智未开,还有些浑浑噩噩,喜欢飘来荡去,在那些书籍、画卷当中,悄悄看着那座陌生的人间。 她的出现,在浩然天下都是稀罕事。 她与小丫头陈暖树的现世,还不太一样。 这位从未女子的诞生,纯粹是各朝各代、天南地北、四面八方、丝丝缕缕的人心凝聚而成,算是一种比较不入流的“大道显化”。 只是再不入流,也是大道显化,沾了丁点儿“道”的边,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搁在其它福地,一经发现,保证会被拘捕起来,根本不愁买家,随随便便就能够卖出个匪夷所思的天价。 只是所幸生在了莲藕福地,摊上了那么个讲规矩的年轻山主,估计以后运道,差不到哪里去了。 郑大风抹了一把嘴,“人杰地灵,值得一逛!娇娇怯怯小娘子,怜香惜玉大豪杰,缺一不可。免得遭了那些孤魂厉鬼的毒手。” 朱敛却说道:“就这么留在山上,我看就不错。” 朱敛心中一直藏有大隐忧,昔年的藕花福地,如今的莲藕福地,朱敛始终依稀觉得那位老观主的算计,会很深远。 只要入了福地当中,不管是谁,都不轻松。 魏檗也说道:“既然选择了悠哉日子,那就干脆把这份散淡生活,一鼓作气过到老。” 郑大风笑道:“想什么呢,咱们这落魄山英才荟萃,哪里需要我出力,就真的只是去逛荡逛荡,散散心。” 郑大风棋力,其实是要比朱敛和魏檗都要胜出一筹的,所以下棋一事,十分轻松,这会儿朱敛陷入长考,郑大风便拎起桌上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扇风,不像话。做个样子就成,归一握藏袖中,这般风雅之物,被自己这种俊俏汉子拎手中,实在是绝了,女子只要不眼瞎,没有不喜欢的,真有那不喜欢的,也是假装不喜欢。 当下的落魄山,除了裴钱还在外边逛荡,种老夫子带着曹晴朗去了南婆娑洲游历,其实挺热闹,因为元来元宝近期就留在山上修行,郑大风倒是想要诚心指点元宝小姑娘的拳法,可惜小姑娘太羞赧,脸皮子薄,与那岑鸳机一般,只好去与一个糟老头子学拳,少年元来想要与郑大风学拳,郑大风又不太乐意教拳,只是教了些杂七杂八的书上学问,少年私底下被姐姐说了许多次。 除此之外,落魄山拜剑台那边,又多出了三个不记名弟子,在那儿隐居。 是三个名副其实的外乡人,来自剑气长城。 金丹剑修崔嵬。 以及据说是某铺子的俩伙计,张嘉贞,蒋去。 三人并未通过披麻宗那艘从老龙城北归北俱芦洲的渡船,直接来到牛角山渡口,而是通过一条短途渡船北上,然后沿着那条相传是真龙凿出的地下河道,怀揣着三本通关文牒,以及一块大骊太平无事牌,一路向北游历,最后过了红烛镇,棋墩山,进入落魄山地界。 最后在朱敛的安排下,在拜剑台那边落脚,无声无息的。 因为三人只算是落魄山记名弟子,所以暂时不用去烧香拜挂像。 有了供奉周肥的一掷千金,落魄山所有藩属山头的府邸打造,大兴土木,用周供奉的话说,就是怎么贵怎么来,别替我省钱,山上的仙气怎么来的?就是靠铜臭气最重的神仙钱,一颗一颗堆出来的! 崔嵬尤其隐匿身份,先前那一路远游,对于一位金丹瓶颈剑修,在浩然天下的金贵程度,崔嵬已经心中大致有数。一位金丹练气士,就可以举办开峰仪式,并且都是浩然天下宗字头仙家都会无比重视的典礼,更何况是一位板上钉钉会成为元婴的剑修?但是崔嵬比那张嘉贞和蒋去还要收敛得近乎怯弱了。 崔嵬此人离开剑气长城,除了自身本命飞剑,就只带了两件东西,一件衣坊法袍,一把剑坊制式长剑。 张嘉贞得了陈先生亲笔撰写的一幅字帖,晴耕雨读。为首、居中钤印了两方印章。 蒋去得了陈先生赠送的一摞符箓,其中夹杂有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箓。 郑大风问道:“老厨子,那两少年就丢在拜剑台不管了?我看这样不好,不如送到压岁铺子那边去,沾些人气儿。” 魏檗笑道:“还真不能这么说,张嘉贞和蒋去本就是市井出身,不缺这个。” 郑大风笑道:“我这不是觉得那张嘉贞瞧着不错,想要撮合撮合他和小酒儿嘛。咱仨夜夜被窝凉飕飕,舒坦?难道还要这些晚辈们步咱们的后尘?我看不行,万万不行。” 压岁铺子石柔,草头铺子那边住着三位记名供奉,目盲老道贾晟,瘸腿年轻人赵登高,小姑娘田酒儿。 朱敛笑道:“拜剑台那俩外乡少年,应该都会有出息的,不过比较大器晚成,需要我们耐心等待。” 魏檗说道:“就算他们想要没出息,也得问过周肥供奉的神仙钱,答应不答应啊。” 朱敛和郑大风一起点头,“有理。” 郑大风说道:“回头让暖树丫头将此事记下,下次祖师堂议事,翻出来,给周肥兄弟瞧一瞧。” 陈暖树忙完了手头事情,跑来看下棋。 陈灵均打着哈欠,走入院子,瞧见了陈暖树,笑嘻嘻道:“小蠢瓜子,你那只龙王篓还没炼化成功呢?” 当年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将得自北俱芦洲仙府遗址的那对龙王篓,分别送给了陈暖树和陈灵均,让他们炼化了,作落魄山藩属山头黄湖山的压胜之物。陈灵均早已大炼成功,陈暖树却进展缓慢,只是这个缓慢,只是相对陈灵均而言。一个差点被陆沉带去青冥天下修行的家伙,资质自然不会差。 陈暖树神色黯然,默不作声,两只小手攥紧衣袖。 魏檗伸手按住陈灵均的脑袋,弯腰笑问道:“什么?” 陈灵均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道:“暖树,修行一事,勤勉就够够的了,不要急,急了反而容易坏事。要学咱们老爷,走桩慢,出拳才能快。” 魏檗拍了拍陈灵均的脑袋,“再这么嘴巴没个把门的,等裴钱回了落魄山,你自己看着办。” 陈灵均差点没给魏大山君下跪,陈灵均立即踮起脚跟,双手搭在魏檗肩膀上,笑容谄媚,让站着的魏檗坐下说话,他好帮着山君老爷揉揉肩膀。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首屈一指的宗字头豪阀!剑仙齐景龙的嫡传弟子白首,厉害吧? 被裴钱一脚下去,就躺地上抽搐了。 关键最可怕的事情,是裴钱记仇啊。 岑鸳机,元宝元来姐弟,练拳间隙,三人也一起来到院子散心。 他们一到就发现那个陈灵均,一边帮着魏檗揉肩敲背,一边称赞大风兄弟真是好雅兴,这扇子若是有了灵性开了窍,都得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庆幸自己上辈子积了德,才能在这辈子落到大风兄弟手中。 陈暖树让出位置来,岑鸳机和少年元来都没坐,元宝道了声谢,坐下了。 陈灵均使劲翻白眼。 这个卢白象捡来的丫头片子,最他娘的没眼力劲儿。 瞧瞧自己老爷捡来的,以自己为首,哪个不是天纵奇才? 就说那小米粒儿,这会儿还蹲在棋墩山那边眼巴巴等着裴钱吧?还揣着一大袋子的瓜子。米粒儿小姑娘的良心,比碗都大了。 元宝也就是运气好,来落魄山来得晚了,所有的奇人异士,都给他陈大爷拼了性命大道不要,硬是给摸底了一遍,什么陆沉啊阮邛啊杨老头啊,都是他亲自过过招的,不然就元宝这脾气,走路上,小脑袋瓜子早给人一巴掌打了个稀巴烂。 朱敛微笑道:“元宝,有话说?” 元宝点点头,“可以等朱老先生下完棋。” 少女虽然锋芒毕露,其实礼数还是有的。 何况元宝对朱敛老前辈,印象极好,不好的,是那个郑大风,一般的,是那个有事没事就来落魄山逛荡的堂堂大山君。 先前朱老先生走了趟莲藕福地,只带出了一幅藏在秘处的画卷,极长,是早年老先生家乡一位丹青圣手的得意之作。 富庶,繁华,熙熙攘攘,盛世气象。 当时裴钱眼尖,发现画卷上少马,多黄牛、驴骡,便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小驴儿,我要是咬咬牙,掏出一颗雪花钱,能不能买他个一百头? 元宝元来姐弟二人也在场,元来在画卷上找那书肆去看,元宝瞥了几眼画卷后,便冷笑一句,衰败迹象,尽显无疑。 朱敛点了点头,是有道理的。 事实上画卷所绘,正是朱敛所在的京城,不到一甲子,一切风花雪月,富贵气象,便都被马蹄碾得粉碎。 哪怕朱敛竭尽心力,依旧未能力挽狂澜,最后才离开庙堂沙场,重返江湖,从贵公子变成儒将,最终变成了那个武疯子。 在那一世,过往人生,最得意事,朱敛有三。 编书。朱敛的小楷,便是崔东山都觉得极好。 首创复式簿记。 随便写了一本武学秘籍,门槛不高,破境极快,唯独登顶极难,一口气写了九十九本,见人就送,再让江湖中人争抢去。 读书人,老百姓,江湖。 回顾一生,贵公子朱敛也好,武疯子朱敛也罢,都算有了个交待。 朱敛将手中即将落子的白棋放回棋盒,笑问道:“元宝,棋局一时间难分胜负,要等我们下完这局棋,就有的等了,你先说。” 郑大风嗑起了瓜子。 魏檗也没多什么,棋局上,只要朱敛不去故意长考,郑大风三两手落子就结束了。 元宝说道:“有些关于莲藕福地的想法,我有什么说什么,若有不对之处,朱老先生恕罪个。” 朱敛笑道:“但说无妨,对错与否,也未必是我可以说了算的,都可以争,可以论,可以相互讲道理。” 元宝就喜欢这位老前辈的豁达,敞亮,故而与之相处,从无拘束。 元宝沉声道:“将一些个粗浅的仙家术法,直接刊印成书籍,再让四国皇帝直接颁布圣旨下去,必须人人修习。再将武学秘籍,也这般推广开来,没有门槛,即便资质糟糕,修不成半点仙家术法,还有这武道可走,成不成,反正机会已经给了,凭本事往上爬,不然咱们砸了那么多颗谷雨钱下去,难道就为了看些热闹不成?总得有赚,是吧?” 元来轻声道:“侠以武乱禁,对于朝廷官府而言,会很麻烦的。整个莲藕福地的天下,都会极难约束。一个不小心,官府就会沦为摆设。官府和朝廷一旦失去了威严,那么整个山水体系的运转,就会大有麻烦。曹晴朗曾经说过,一座天下,再小,也还是要求一个稳字。” 元宝冷笑道:“那些皇帝老儿,官老爷们不肯做事,或是做不好,那就直接换上一拨听话的傀儡,敢杀人,能杀人,镇得住山上练气士,宰得掉江湖宗师。退一步说,真怕那地方小,小池塘养不住蛟龙,也简单,一有那好苗子,直接从福地里边抓出来,养在落魄山便是,那么多山头,那么多仙家府邸,空着也是空着,例如有望跻身洞府境的练气士,已经是六境了的武夫,就可以成为咱们落魄山的不记名弟子,攒够了功劳,就能有位置,有更好的拳法秘籍,更高的仙家术法可学。” 元来嗓音愈发小了,“人心怎么办?哪有这么简单,姐姐,光是师父山头那边,便有那么多的复杂的人情往来。” 元宝瞪了眼这个书呆子弟弟,半点不省心!难怪与那曹晴朗最聊得来。 朱敛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小姑娘的言语,不能说全对,也不能说全错。 只是有些事情,环环相扣,不是简单那术家的增增减减,反而如那搭建屋舍,一梁歪斜,时日稍久,一屋倒塌。 不过能多想多说,便是好事,所以朱敛不着急反驳、或是认可什么,就只是笑望向小姑娘,示意她胆大些,继续直说心中想法。 元宝双臂环胸,眯眼说道:“师父那边之所以束手束脚,是形势太乱,莲藕福地与落魄山不同,在这儿,咱们落魄山就是整个福地的老天爷!是个人,谁不怕死,谁不惜命!咱们浩然天下,术法神通何其玄妙。大势之下,人心算什么?说不定依附我们落魄山还来不及。” 郑大风笑眯眯道:“儿时只怕读书难,少时总觉为人易。” 少年元来立即默默记在心中,郑叔叔的学问,其实真不小。 朱敛挠挠头,唏嘘道:“昨天少年骑竹马,今夜怎是白头翁。” 魏檗笑问道:“元宝,我有一问,这拨人到了浩然天下,养在了落魄山那些个藩属山头上边,以后做什么?” 元宝早有腹稿,脱口而出道:“继续修行啊,或是督促他们练武啊,只要练气士成了龙门境修士,或是当了七境武夫宗师,直接卖给宝瓶洲各方势力,结善缘,挣大钱,心气高的,不甘心沦为货物,那就与咱们落魄山签订契约,离开落魄山之后,几十年一百年,随便约定个年限便是,让这帮人,拿钱来买性命自由!” 魏檗又问,“这拨人里边,若是有人为恶一方,祸乱一方,这笔糊涂账,算谁的?” 元宝皱眉道:“管这些做什么?人在江湖,生死自负,咎由自取,本事不济被人踩,拳头大者道理多,山上山下的世道,历来如此!凭什么算在我们落魄山头上?” 朱敛依旧神色如常。 郑大风翻白眼。 魏檗伸出双指,捻动那枚金色耳环,也有些犯愁。 卢白象教徒弟,还真是省心省力。 元宝双拳紧握,沉声道:“在莲藕福地,咱们是老天爷,处处管着他们,顺者昌逆者亡!以后走出了落魄山,与我们落魄山再无半点关系,就只剩下买卖。什么天地生养,这可是咱们落魄山用几千颗谷雨钱,硬生生砸出来的大好世道!以后还要继续砸钱,砸下更多的谷雨钱,凭什么?” 元宝有些恼火,“那些天材地宝的形成,太慢了,灵气汇聚成为修行宝地,又能快到哪里去?难道我们就一直这么亏钱?我师父挣钱不容易,很辛苦!不比某些人,坐在山头上晒太阳,下下棋,赏赏雪。” 朱敛笑着摆手道:“元宝,我们落魄山,不说当下你我议论,哪怕是以后吵架,也需要谨记‘就事论事’四个字,不然有理也算你没理。” 元宝点了点头,“我听朱老先生的。” 郑大风嗑着瓜子,还真被小姑娘说得有点良心难安了。 元宝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坚毅,瞥向那郑大风与魏檗,“你们谁要是瞧他们不顺眼了,可以,以后我来负责出拳打杀,清理门户,就当白养了个不成材的废物。” 岑鸳机希望这个好姐妹少说些,所以一个劲使眼色,已经老半天了,这会儿已经使唤不动眼皮子了,泛酸。 岑鸳机这会儿开始揉眼睛。 元宝轻轻捏了捏岑鸳机的手臂,示意自己心领了。 整个落魄山,也就岑鸳机最顺眼,是朋友。 其余的,不是混饭吃的,就是坑人的,要不然就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还有那脑子拎不清、一天到晚不知道想些什么的。 嗯,暖树那丫头例外,勤勤恳恳,与世无争,还是很讨巧喜人的。 朱敛说道:“元宝,你的想法,我大致清楚了,也记下了,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故意晾着,说不定下一次祖师堂议事,你的这个思路,会拿出来单独说一说。祖师堂议事,不是儿戏,每句话都是要记录在册的,所以你近期最好再想得缜密些,免得到时候被人找出漏洞,我给你一个建议,听不听?” 元宝笑道:“朱老先生请说!” 朱敛看了眼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元来,说道:“元来不是颇有异议吗?那你回头就先放一放姐姐的架子,尝试着心平气和些,先说服了元来,你想若是连元来都说服不了,就算我愿意将此事放入祖师堂议程,你觉得自己真有底气吗?是不是这个理儿?” 元宝想了想,点头道:“好的!” 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 ,剑来 裴钱到了红烛镇,还有些奇怪,这小米粒竟敢没露面,光顾着在山上嗑瓜子,把良心都磕没啦?到了落魄山,一定要带周米粒去祖师堂罚站,罚站完毕,再帮暖树洒扫庭院。 只是很快裴钱就发现不对劲,远处有街巷闹哄哄的,议论纷纷,裴钱耳朵尖,飞奔过去,一听,便攥紧了手中行山杖。 仍是拗着性子,没有立即动身赶路,多听了片刻,她这才脚尖一点,掠上了屋脊,举目张望,最后循着路人所说的大致路线,蜻蜓点水,跨越屋脊,转瞬即逝。 红烛镇边缘地带,有一座月牙状河湾,漂着一种脂粉气冲天的精致画舫,住着些身世可怜的船家女。 裴钱约莫四五次踩在画舫之上,每一条画舫都是稳稳下坠些许,便骤然抬升,船身倒也不至于太过摇晃。 裴钱过了河湾,继续往前,瞧见了一个黑衣小姑娘,离开了水边,一个人往山上走。 这一路,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引来某些修道之人、或是那山精-水怪的视线。 总要先见着了小米粒才能放心。 一个没心没肺的黑衣小姑娘,晃晃悠悠,哼着小曲儿,走在山林里边。 裴钱轻轻落在了一棵树枝上,并没有立即现身,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假装不知,大致掂量了一番,应该问题不大,毕竟隐匿在八十丈外的那头小精怪,修为道行,比那好心水神差得有点远。裴钱原本又着急又恼火,结果瞧见了那个东逛逛西晃晃的小米粒,还有那闲情逸致随手抓一把翠绿叶子往嘴里塞,嚼那叶子之前,先看看四周,没人,那就是一大口。 裴钱当下着急是不着急了,却更加恼火。 听先前那些人议论,事情真不算小,按照路人的说法,是米粒一个人在红烛镇附近一带,瞎逛了很久,然后今天趴在一条江畔不知道做些什么,给那玉液江水神娘娘的水府巡狩精怪给瞧见了,当做了一头不在谱牒之列的水泽小精怪,便想要招徕一番,去那玉液江当差,周米粒没答应,一来二去,就起了冲突,水神府那边好像便扯了些大骊山水律例,乱七八糟的,把小米粒吓得不轻,反正最后就挨了顿揍。 裴钱知道更多些缘由,按照山君魏檗的说法,小米粒是北俱芦洲哑巴湖出身,根脚终究是属于别洲水精身份,与这大骊三江水性其实略有相冲,好在如今得了落魄山供奉身份,影响几无,多逛逛,沾沾各方水气,也就入乡随俗,双方水性是可以融洽的。所以裴钱才会有事没事就带着小米粒,离开落魄山,来到红烛镇棋墩山那边玩耍,却也不太过靠近三江水畔,总觉得慢慢来,次数多些,以后便是米粒一个人来冲澹、绣花、玉液三江水边,也无妨了。 裴钱颠了颠背后小竹箱,叹了口气,喊了声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转过头,瞧见了飘落在地的裴钱,笑得合不拢嘴,挠了挠脸颊,然后微微侧过身,尽量以那张没红肿的脸颊对着裴钱。 裴钱何等眼力,一下子瞧着周米粒脸颊另外那边的淤青,好嘛,回家走路这么慢,乱嚼树叶,敢情就是为了不泄露自己在这边挨了揍? 裴钱没说话。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 这位小姑娘一手紧攥着,开始一手挠头。 疏淡微黄的两条小眉毛,小姑娘都不敢使劲皱起来,怕裴钱觉得自己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在北俱芦洲一起游山玩水的时候,那人曾经说过,小时候的每一个小忧愁,都是一颗小米粒儿,老了以后想来,就有一大碗,老大一碗! 裴钱问道:“咋回事。” 周米粒想了想,“我贪玩,去了江边,把脑袋钻水里去,瞅瞅有没有鱼虾,过过眼瘾,不敢吃了解馋的。然后遇见了玉液江水神府好大一个官儿,我解释了好久,才相信了我住在槐黄县小镇上边,我可没说落魄山,跟没讲泥瓶巷,随便糊弄了个别处的小巷名字,养了那些鸡啊鸭啊,我门儿清,那大官儿便信了我,放我回家嘞……” 裴钱怒道:“周米粒!都这么给人欺负了,干嘛不报上我师父的名号?!你的家是落魄山,你是落魄山的右护法!” 黑衣小姑娘怯生生道:“怕给他惹麻烦,又不是多大事,米粒米粒小的。” 如今裴钱个儿又高了些,她便觉得又矮了些。 周米粒摊开手,是仅剩的一把瓜子,先前带了一大袋子的,就剩下这么点儿了,小姑娘轻声道:“裴钱,回家不,咱们可以边嗑瓜子边赶路。” 裴钱一瞪眼。 周米粒皱着脸,这下子是真要哭了。 裴钱离开家乡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结果一见面就凶自己,这个才让小姑娘觉得真正委屈。 她把棋墩山、红烛镇逛了那么多遍,就为了等裴钱回家,能够先见着自己,还有瓜子可以磕。 裴钱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柔声道:“莫哭莫哭。” 然后裴钱让周米粒把事情经过,说得详细些。 根本不记事的黑衣小姑娘,好不容易才掰扯清楚。 裴钱然后说道:“周米粒,听令!” 周米粒立即挺起胸膛,踮起脚跟。 裴钱大手一挥,“你先回家,跑快点,不许磨蹭,不许瞎逛,回家见着了老厨子,若是魏山君在咱们山上,你就私底下与老厨子说,我在红烛镇这边买些东西再回家,年关了,我得备些年货,如果回去晚了,那就是东西太多,你让老厨子来搭把手。” 周米粒蹲下身,“我又不傻,今儿不听令。要回咱们一起回。” 裴钱说道:“落魄山上,谁官儿更大?是谁举荐你当的右护法?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蹲地上装傻,伸出手指拨弄着泥土枯叶。 裴钱蹲下身,问道:“我有师父的法旨在身,怕什么。” 周米粒抬起头,“啥?” 裴钱从袖子里边掏出那团金色丝线,“瞧见没?” 周米粒张大嘴巴,又双手捂住嘴巴,含糊不清道:“瞧着可厉害可值钱。” 裴钱站起身,“赶紧回落魄山,与老厨子说事情,这叫传递军情,职责极重,办不办得到?!有没有这份担当?” 周米粒立即站起身,大声道:“右护法得令!立即动身!” 裴钱收起了那团金色剑意,却又从袖子里边掏出那张珍藏多年的心爱符箓,往周米粒额头一拍,“符箓当头,妖魔避让。走你!” 周米粒飞奔离去,临走之前,没忘记摊开手。 裴钱气笑道:“你自个儿路上磕。” 裴钱转过身,攥紧行山杖,深呼吸一口气,直奔玉液江远处那座水神府。 人在江湖,得讲道义! 成了山水神祇,更该庇护一方水土才对。 欺负一个小米粒,算什么本事? 那水神祠庙在对岸,裴钱飞奔下山之后,一个纵身飞跃,期间一拳砸在江水之上,下坠身形顿时拔高几分,最终一步便跨过了浩渺大江。 一位在红烛镇开书铺的黑衣年轻人,坐在屋顶上,年轻掌柜看到这一幕后,笑道:“好玩了。” 他如今是冲澹江的江水正神,与那绣花江、玉液江算是同僚。 三江水性各异,绣花江水面宽阔,水性最柔,自家冲澹江水流湍急,故而水性最烈,玉液江相对河道最短,水性无常,灵气分布不定,玉液江水府所在,灵气最盛,那位水神娘娘,是出了名的会“做人”,与各方关系笼络得妥妥帖帖。 水神祠香火鼎盛。 不等裴钱进门去讲理。 祠庙便走出了一位庙祝老妪,和一位施展了拙劣障眼法的水府官吏,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男子。 那老妪刚刚得了消息,一头先前负责追踪那小姑娘的水府得力精怪,火急火燎入水返回,告知了一个极其不妙的消息。 那个黑衣小姑娘,竟是落魄山上的精怪,好像还是什么供奉护法来着。 老妪没当真,护法供奉?别说是那座谁都不敢擅自查探的落魄山,便是自家水神府,供奉不得是金丹起步?那么能够让魏大山君那么庇护的落魄山,境界能低? 在旧骊珠洞天地界,落魄山是一个云遮雾绕的古怪存在,年轻山主陈平安,据说早年只是个泥瓶巷的贫贱孤儿,但是机缘太好,先认识了圣人阮邛的心爱独女,后来又结识了正值落难之际、只是担任棋墩山土地爷的魏檗,遇到了这么两位大贵人,这才有了如今坐拥十数座风水宝地的吓人光景。 但是那小姑娘,拥有落魄山的谱牒身份,估计不假。 外人只是依稀知道,落魄山似乎对于精怪之属,对于武夫、修士境界一事,不太计较。 有那魏大山君护着落魄山,谁敢吃饱了撑着去一探究竟,一洲山君,唯有五尊,魏檗如今更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神祇!是那皇帝陛下都十分亲近的自家人,不光是大骊宋氏的龙兴之地,就连整个旧大骊版图,可都算是北岳地界辖境! 那位水神府官吏男子,抱拳作揖,说道:“先前是我误会了那位小姑娘,误以为她是闯入市井的山水精怪,就想着职责所在,便盘问了一番,后来起了争执,确实是我无礼,我愿与落魄山赔礼道歉。” 老妪也笑着说道:“光是赔礼道歉怎么够,回头我们玉液江水神祠,还会有所表示,老婆子我一定亲自携礼登门。” 裴钱手中攥紧行山杖,一言不发。 怎么办?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若是师父在身边就好了。 就算师父不在,小师兄在也好啊。 老妪笑容镇定。 那男子更是偷偷扯了扯嘴角。自己落一顿责罚,事后还要掏腰包购置礼物,是肯定的了,但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真当玉液江水神祠庙的面子如此不值钱吗?水神府忌惮的,是那个狗屎运极好的年轻山主,以及那个年轻人后边的阮秀,魏檗。眼前这么个滑稽可笑的小武夫,怎的,还要靠一双拳头,一根行山杖,砸咱们祠庙不成?砸了也好,先由着你砸了门,到时候又该轮到谁道歉谁赔礼,就不好说了。 裴钱眼尖,瞧见了。 气得她只得深呼吸一口气。 手中行山杖微微颤动,一只袖子里边,更是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因为并非练气士运转神通术法的那种灵气牵扯,所以连那道行最高的庙祝老妪也没发现。 “赔你娘的礼,道你娘的歉!” 一抹青色身形气势如虹,直接落在水神祠门外,站在了裴钱身边。 正是彻底炼化了一只龙王篓的陈灵均。 陈灵均二话不说,伸手托起那只被北俱芦洲火龙真人亲自修缮如初的龙王篓,龙王篓蓦然大如山峰,笼罩住整座水神祠。 世间龙王篓,连那蛟龙都可肆意拘捕,而陈灵均眼前老妪与水神府官吏,本身就是水仙水精出身,那份先天压胜,老妪还能支撑身形不动摇,而水神府官吏男子立即就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只是被那老妪伸手抓住肩头,这才没有丢尽颜面。 陈灵均说道:“赔礼道歉是吧,老子就学一学你,先打了你,再与你赔礼道歉!” 老妪微笑道:“打了小姑娘,自然千错万错,只是有了错,赔礼道歉,又有何错?这位仙师,莫不是要仗势欺人,今天想要以这件仙家法宝镇压水神祠?” 陈灵均脸色阴沉,点头道:“是的,打完了这座破烂水神祠,老子就直接去北俱芦洲了,我家老爷想骂我也骂不着。” 裴钱突然说道:“陈灵均,我被师父骂习惯了,还是我来吧。” 陈灵均愕然。 自家老爷哪里舍得骂这小姑娘嘛。 陈灵均笑道:“裴钱,你如今境界……” 不等陈灵均说完。 裴钱手中行山杖重重一敲地面,袖中那团连裴钱也压抑不住气象的金色丝线,瞬间散开,如瀑布倾斜,丝丝缕缕,缠绕住行山杖。 如同一把金色长剑。 被裴钱以剑拄地。 刹那之间,天地之间,剑意森森。 便是先天体魄坚韧异常的陈灵均,都忍不住挪开了数步。 女子剑仙周澄那一脉老祖大剑仙,曾言心中有大不快意,当出剑。 那老妪仓皇失措,再也无法维持先前的镇定气派,觉得小事一桩。 眼前这个背竹箱的小姑娘,分明是剑修。 甚至极有可能是那传说中的剑仙胚子! 庙祝老妪已经管不着那个水府品秩一般的官吏男子,连忙运转水仙本命神通,以心声涟漪通知大江水府当中的水神娘娘。 只是毫无反应。 因为水府上空的江面之上,有个从落魄御风远游的佝偻老人,悬停空中,双手负后,低头望向水中,笑眯眯道:“会死的。” 裴钱提起一道道金色剑意萦绕裹缠的那根行山杖,一双眼眸熠熠生辉。 她说道:“我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了!道歉首要诚心,而不在赔礼之多寡。此事不对,顺序就不对。何谓诚心?你们不是要对落魄山道歉,是要与周米粒道歉。” 那冲澹江水神收起手掌,一脸无奈,总不能真这么由着玉液江水神祠作死下去,便赶紧御风赶去,热闹看多了,光顾着乐呵,容易惹祸上身,迟早被他人乐呵乐呵。 不曾想刚刚靠近那座水府所在,那老人便笑道:“拉偏架,讲歪理,也会死的。” 黑衣水神只得落下身形,坐在玉液江水面上。 一位宫装雍容的婀娜女子,浮出水面,冷笑道:“落魄山恃武寻衅玉液江,我定与要大骊礼部参你们一本。” 朱敛掏出一枚大骊太平无事牌,还是那第一等无事牌,放在腰间,点头笑道:“好的。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免得让你那冲澹江同僚,觉得你这婆姨是在虚张声势。” 那位水神娘娘瞧见了那枚千真万确的头等无事牌后,脸色剧变,正犹豫不定,便要咬咬牙,先低个头,再做定夺谋划……不曾想一拳已至。 她直接被一拳打到玉液江水底深处。 金身颤动不说,七窍流淌出山水正神的金色血丝。 而那矮小消瘦的老头,一身磅礴拳意炸开,竟是如那仙人辟水神通,直直落在了水底不远处。 那老人笑呵呵道:“落魄山管事,朱敛,今天问拳玉液江水神府,多有得罪。” 老人一步后撤,一步步轻轻踏出,佝偻身形愈发弯腰,缓缓道:“老夫出拳,只分生死,不讲道理。” 水底战场远处的江面上,冲澹江水神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水底那位武学宗师,不仅仅是远游境那么简单了。 老者拳意之大,蓦然间压过了玉液江水运。 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压胜意味! 一拳过后。 江水粉碎。 老人伸手拽着一位宫装女子的脖颈,后者全身流淌着金色鲜血,坠入那滚滚江水当中。 老人瞥了眼冲澹江水神,后者起身抱拳道:“前辈只管去往玉液江水神庙。” 老人笑道:“与水神大人的买书卖书情分,可不是一次两次,落魄山都记着呢,先前是我虚张声势罢了,水神大人莫要记恨啊。” 冲澹江水神苦笑点头。 在祠庙那边,庙祝远远瞧见了一眼那副场景,老者御风远游而来,手中拽着自家重伤至极的水神娘娘。 老妪魂飞魄散,连忙运转那点微薄神通术法,施展障眼法,并且立即关闭祠庙大门,免得里边的善男信女,瞧见了这一幕。 先前水神祠庙早就闹哄哄了,毕竟不是瞎子,都能瞧见那只悬空的龙王篓,老妪故意没关门,只是拦阻了香客们不得出门,故意让他们拥簇在门口看热闹。 朱敛落地后,将那水神娘娘随手丢在老妪脚边,走到裴钱和陈灵均之间,伸出双手,按住两人的脑袋,笑道:“很好。” 裴钱一巴掌拍掉老厨子的手。 陈灵均收起了那只遮天蔽日的龙王篓。 朱敛向前走去,一脚踩在那奄奄一息的水神娘娘脑袋上,望向大门那边,对那庙祝老妪笑道:“你这老婆姨,人丑心坏,怎么不继续拉上老百姓帮你分摊危险了,是不是还想着要败坏一下咱们落魄山的名声?没用啊。” 朱敛那只脚加重力道,直接将那水神大半头颅踩得凹陷进地面,“行了,就这样吧,记得赔礼道歉啊,人到不到没关系,还省了几碗茶水钱,但是玉液江水府的神仙钱,一定得到。咱们落魄山是小山头,穷得揭不开锅啊。” 朱敛转头问道:“是想更舒心些,还是想着做人留一线,以后好相见?” 裴钱晃了晃行山杖,疑惑道:“啥意思?” 朱敛笑道:“等你秀秀姐一回来,就知道了。” 裴钱哦了一声,“那就道个歉完事啦。” 朱敛低头看了眼快死了还乐意装死的水神娘娘,聚音成线,与之笑道:“运道真是不错,遇上了咱们落魄山,你就偷着乐吧,不然别说这祠庙,以后有没有玉液江都两说了。救命之法,已经传授给你,自己琢磨去。” 朱敛最后带着裴钱和陈灵均一起离开,沿江而走,悠哉悠哉的。 朱敛揉了揉手腕,感慨道:“终究不够痛快。若都是这般秉性的山水神灵,元宝的路数,才是对的。亏得不全是如此。” 裴钱埋怨道:“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老厨子,那傻憨憨的元宝又说了啥?她个儿挺高啊,脑子怎么从来迷糊糊的。” 朱敛笑道:“回了家再说。” 裴钱一棍子砸在闷闷不乐的陈灵均脑袋上,哪怕只是些许剑意遗留,便打得陈灵均差点倒地不起,抽搐起来。 陈灵均打摆子似的,晃了半天,最后抱住脑袋嚷嚷道:“裴钱,嘛呢嘛呢!” 裴钱也愣了一下,赶紧道歉一番,说这行山杖今儿可古怪,见那陈灵均也没生气,大气!裴钱便哈哈笑道:“陈灵均,今儿办事,真爽利。我那小账本上,把你抢瓜子的那些七十二条账目,都给划掉,全部划掉!” 记账了七十二次…… 就为了嗑瓜子这么一件事。 陈灵均呲牙咧嘴,挨了一棍,竟然也有了笑脸,“我谢谢你啊。” 裴钱蹦跳起来,“找米粒儿吃瓜子去喽。” 朱敛说道:“裴钱,别忘了。” 裴钱耍着那套疯魔剑法,时不时吓唬一下陈灵均,“晓得了,我会叮嘱小米粒儿的。” 陈灵均说道:“老厨子,我打算去北俱芦洲了。” 朱敛点点头,“早去早回。” ———— 阮邛从大骊京城回了龙泉剑宗,依旧是倾心于铸剑一事。 御书房议事一事,人人签订了山盟,谁泄露出去,遭了誓约反扑,大骊朝廷获悉之后,一律诛九族。 阮邛更无所谓这些,他与大骊朝廷本就是盟友。 龙泉剑宗事务,阮邛依旧万事不管,宗门大小具体事务,都交由董谷、徐小桥这些嫡传弟子打理。 与那大骊朝廷和其余山上的人情往来,也早就逐步交出去,女儿阮秀在龙脊山修行数年之后,就悄然下山北游,去往龙泉剑宗的新辖境。还好,总算没打架,与那尊旧中岳山神和和气气谈妥了事情。这让阮邛放心不少。 地盘有了,没人打理,这就是龙泉剑宗最尴尬的地方。 对于一位宗字头门派而言,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嫡传子弟,太少了。 哪怕陆陆续续收了三拨弟子,因为每一拨人数都不多,还是显得香火凋零。 所以大骊宋氏,将旧朱荧王朝版图,交予正阳山,阮邛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埋怨的,自家本事不够,兜不住肥肉,然后落在了别人碗里,那就老老实实啃着自己碗里的腌菜。 何况先前旧中岳地界,大骊划出一大块地盘给龙泉剑宗,算是做过了铺垫。 靠近京畿之地,是年轻皇帝的一种姿态,免得朝廷官员多想,误以为龙泉剑宗已经靠边,正阳山才是未来宝瓶洲剑道第一宗。 当然大骊宋氏也会少去一份过河拆桥的嫌疑。 大骊朝廷,从先帝到当今陛下,从阮邛坐镇骊珠洞天到现在,方方面面,对他阮邛,都算极为厚道了。 主要还是阮邛自己不愿意滥收弟子,心性不过关的,任你是先天剑胚,自有其他去处收留,去了那座有望成为下一座剑宗的正阳山都无所谓。 先前十二位记名弟子当中,就走了半数,其中就有那位先天剑胚,如今便去了正阳山,已经是那边的祖师堂嫡传弟子了,据说还被某座山峰老祖收为了关门弟子。 当然阮邛的人缘好,那真是让年轻皇帝宋和都长了见识。 先前御书房议事之前,神诰宗祁真,风雪庙老祖,真武山掌律剑修,真境宗刘老成,连同魏檗、晋青在内的四位山君,再有那清风城许氏家主,都与阮邛聊得来,还都是主动开的口,与之攀谈,至少也会主动打声招呼,给足了礼数。 独一份。 阮邛不善言辞不假,但是某位山上修道之人,为人如何,时间久了,很难藏得住。 认识阮邛的,挑不出阮邛半点毛病,大多愿意倾心相交,不认识的,只要顺嘴提及阮邛,无论是以前的风雪庙阮邛,还是如今的阮宗主,也都愿意为这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说一句好话。 阮邛今天难得露面,喊了所有首代弟子同桌吃饭。 龙泉剑宗祖师堂谱牒上的开山大弟子,董谷。早年跻身金丹后,已经开峰。但董谷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他不是剑修,以及他的出身根脚,更是难以启齿。如今大骊朝廷那边,以及一些仙家山头,都已经有了些闲言碎语。 徐小桥最早便是风雪庙剑修,犯下大错被驱逐出师门后,找到了阮邛,自己砍掉了持剑右手的大拇指,才成了阮邛嫡传弟子。 谢灵早已是孕育出一口本命飞剑的剑修,不但如此,除了陆沉赠送的那件仙兵,老祖谢实,也先后赠送这位桃叶巷子孙,两件重宝,一把名为“桃叶”的北俱芦洲剑仙遗物,被谢灵大炼为本命物之一,还有一枚品秩极高、名为“满月”的养剑葫。 师徒四人,刚好一人坐一张长凳。 阮秀还在旧中岳地界,阮邛想要夹菜给谁,都没机会。 虽说闺女不在,可只要想到那个王八蛋如今不在落魄山,阮邛便心里舒服些。 阮邛说道:“董谷,先前你与我说过,是争取百年之内跻身元婴?” 董谷赶紧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正色道:“是的师父。” 阮邛说道:“那就别因为别人修行路上的快慢,影响到自己的心境,逼着自己提前跻身元婴,修行证道,全是自家功夫。身在龙泉剑宗,不是剑修又如何,外人非议笑话又如何,哪怕是以后被徐小桥、谢灵超过了境界,又能如何?你就不是我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了?什么时候龙泉剑宗需要靠拳头论资排辈了,是我没教过?还是你没记住?” 阮邛看了眼董谷,“继续吃饭。” 董谷立即拿起筷子。 阮邛转头说道:“徐小桥,谢灵,你们俩吃过了饭,就去大骊旧中岳地界,秀秀如果不愿意回来,劝了没用,就随她。” 徐小桥点了点头。 阮邛突然说道:“记得去那骑龙巷压岁铺子,多买些糕点。” 性情寡淡的徐小桥难得露出一份笑容。 谢灵更是难掩开心,总算能够见着秀姐姐了。 两位龙泉剑宗嫡传剑修,御剑去往那座槐黄县小镇,到了骑龙巷铺子外边,徐小桥在压岁铺子每样糕点,都挑选了些,以桃花糕最多,足足两大油纸包。 掌柜是那石柔。 见着了徐小桥,尤其是那师门、家世都很显赫的谢灵,石柔难免有些拘谨。 听说是给阮秀买糕点后,石柔便想要不收钱。 毕竟秀秀姑娘,石柔是极亲近的,只是好些年没见到了。 谢灵微笑道:“石掌柜,谢了啊,钱还是要付的。” 石柔便不敢多事。 毕竟自己如今是这幅尊容,真要计较起来,确实不妥。 然后两人御剑去往龙泉剑宗的新地盘。 云海之上,谢灵笑问道:“二师姐,听说秀秀姐身边多了个小精魅?” 徐小桥嗯了一声。 谢灵便不再多问。 在那积雪厚重的山野之中,两人走在下山路上,一个怀抱油纸伞的小姑娘一个飞扑出去,然后满地打滚,浑身白雪,一路往下滚去。 身后那个年轻女子缓缓跟着。 小姑娘起身后,将手中油纸伞当那铁锤,念叨着:“老君抡锤儿,荧惑添炭屑,哎呦哎呦!雨师风伯在助阵唉,雷公电母来搭把手唉,噼里啪啦!” 年轻女子说道:“铸剑口诀,不是这么背的。” 小姑娘停了手中抡锤子的动作,抬头看了眼远处大山,压低嗓音问道:“秀姐姐,那可是山神唉,以前咱们大骊王朝的山君!放个屁儿,都好像打雷,能把我这种小家伙炸死。为啥见着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客气呢?瞧着都不是客气了,是怕秀姐姐呢。” 阮秀说道:“你这么聪明,知道答案,还问什么。多说话,容易饿。”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秀姐姐,那你岂不是比我更聪明?” 阮秀摇头道:“我不爱想事情,比较笨。” 小姑娘故意害怕起来,“秀姐姐,你那么容易饿,不会饿坏了,就把我吃掉吧。” 阮秀点头道:“会的。” 小姑娘屁颠屁颠跑到阮秀身边,这下子是真担惊受怕了,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秀姐姐,莫吃我。” 阮秀不太愿意说话。 小姑娘捧着那把昵称撑花的油纸伞,“秀姐姐,小心我告状哦……” 结果小姑娘被阮秀轻轻一巴掌,打得旋转了数十圈,重重摔在远处积雪当中,一路滚去,压断了无数枯木树枝。 只是小姑娘很快就飞奔回阮秀身边,浑然不当回事,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 ,剑来 朱敛到了压岁铺子,嫌弃铺子太久没开火,灶台成了摆设,便让裴钱去买些菜回来,说是做顿饭,热闹热闹。 裴钱忧心着去往玉液江的秀姐姐,不愿意挪窝,想着等秀姐姐回了再说。就说隔壁草头铺子,每天都开伙,咱们去那边蹭顿饭吃不就得了,酒儿小姐姐手艺还是不错的,整条骑龙巷都闻得着饭菜香。朱敛没答应,说一间铺子有一间铺子的人气风水,饭菜可以蹭,人气儿可带不回,人气哪里来,无非就是饮食起居,有炊烟,有那被褥翻晒,最好有点读书声,光有打算盘的声响,不成事,天底下财运本就难留下,得靠一份人气儿,帮着收拢在家中。 裴钱没辙,就数老厨子的规矩多、讲究怪,道理还说不过他,裴钱只好带上右护法小米粒,打算去不远处街巷铺子,去买些野味、蔬菜回来,石柔心中愧且怕,总觉得朱敛是在敲打自己,嫌弃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既没能帮着落魄山挣着大钱,又坏了铺子风水,石柔便偷偷拿出了私房钱塞给裴钱,当时裴钱嘴上说这哪成这哪成,记在铺子账上比较合适,不等石柔收回钱袋子,裴钱便将一袋子铜钱收入袖中,一跺脚,埋怨一句石柔姐姐你真是见外,下不为例啊,然后带着周米粒一起吆喝着呼啸远去,瞬间没影了。 小镇如今成了槐黄县县城,大街小巷,商铺林立,许多铺子开始贩卖古董,多是牛角山包袱斋瞧不上眼的,但是只要卖出一件,动辄几颗神仙钱,在新郡城那边都能买下一栋宅子,其实骑龙巷的草头铺子,如今名气不小,铺子里边摆放的那些物件,除了贵,至少东西是真的,就是贵了点,所以买的人不多,看得人不少。 因为来此游历的大骊学子,络绎不绝,拜祭老瓷山、神仙坟的文武庙,游历西边的众多仙家山头,去往披云山,拜访林鹿书院,至于那些乘坐仙家渡船,在牛角山渡口下山的修道之人,无非是与负笈游学的读书人,将赏景路线反一下,桃叶巷的桃树,杏花巷附近的铁锁井,骑龙巷卖糕点、果脯的压岁铺子、看似贩卖杂货、实则与仙气沾边的草头铺子,龙尾溪陈氏开设的新学塾,这些个地方,外乡人往往都是必须要顺路逛一遍的。 人来人往,不大的小镇,熙熙攘攘。 朱敛去了灶房那边,水缸里没水,便寻了根扁担,肩挑两只水桶,如今汲水,铁锁井是不成了,给圈禁了起来,大骊朝廷在小镇新凿井数口,免得老百姓喝水都成麻烦,只是上了岁数的当地老人,总念叨着味儿不对,不如锁龙井那边挑出来的水甘甜。日子得过水得喝,就是不耽误碎碎念叨,就像没了那棵遮荫纳凉的老槐树,老人们伤透了心,可如今那群脸上挂鼻涕、穿开裆裤的孙子辈孩子们,不也过得十分欢快无忧? 压岁铺子一下子没了人,石柔独自坐在柜台后边,有些不适应,便想着裴钱会买什么菜回家,再想着朱敛稍后系上围裙、手持锅铲的下厨情景,石柔就忍不住想笑,瞥了眼门外的黄昏余晖,也像是脚步悠悠,一点一点回了家,忙碌了一天,收工休歇去了。 隔壁同样是落魄山名下的草头铺子,生意进账,比起看似账本更厚更琐碎繁多的自家铺子,其实要好太多太多,随便卖出一件,便顶得上压岁铺子好多年。目盲老道人贾晟,如今也不爱抛头露面了,修行到了瓶颈,把铺子生意交给了两个弟子,不苟言笑的瘸子年轻人赵登高,乖巧伶俐的田酒儿。 贾老道人一年有大半年,都在最新成为落魄山藩属的黄湖山那边修行,不问世事。 修道之人,大多如此。 凡夫俗子,半生在床,练气士更是大半生都在静坐修行,远离人烟,断绝红尘,所谓的下山历练,不过是他人人心,砥砺自家道心。按照朱敛以前随口与裴钱闲聊所说的,只在山上道场修行,无非是以道心探究天心,枯坐而已,能够有所成,但是极难大成,所以才有了静极思动,主动走入红尘中。 这样远离人间的山上神仙,听惯了山风松子落的云中客,按照朱敛的说法,心性如何?不如何。只说拳头大小,境界高低,只说那心路长远,山上光阴数百年,也未必比得上山下老百姓的短短一辈子,走得更远。心路远不远,就得跟人多打交道。山上终究人少。 石柔觉得这番话,说得好没道理,细究之下,又有些道理。 至于自家那位年轻山主就比较另类了,从来没闲着,放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打理,一年到头当甩手掌柜,在外边游历的时日,远远多于在自家山头待着享福、修行。 据说那座水运极佳的大山头,之所以能够被收入囊中,陈灵均是立了大功的,落魄山与黄湖山,双方一手交钱一手给地契,龙州刺史府、朝廷礼部和户部记录在册,黄湖山就悄悄成为了年轻山主名下的产业。对于一门心思想着有那么座山头的贾老道人,石柔不太亲近,总觉得过于市侩了。 黄湖山的风水,可不简单,也是你贾晟能够觊觎的? 成为落魄山记名供奉的前后,贾老道就是两个人,之前,对石柔那是百般客气,串门殷勤,没话聊,也要在这边坐上许久,拐弯抹角套近乎,让石柔都要头疼,师徒三人皆成了记名供奉之后,贾老道便一次不来压岁铺子了,石柔清楚,这是在跟自己摆架子呢,想着自己主动去隔壁那边坐坐,说几句捧场话,石柔偏不。 以前忙着担惊受怕,万事不多想,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些年的安稳日子,终于让石柔嚼出许多余味来。 年轻山主买山头,真是精明得一塌糊涂,从来大赚,还是那种闷头挣钱不外露的那种,一个泥瓶巷出身的贫寒少年,也没读过一天的书,发迹过后,竟然从来没有半点炫耀心思,实在难得,可要说山主小气吝啬,又万万不是,哪怕是在半点功劳都算不上的石柔这边,也算极为大方了。那么些山头,都是年轻山主以极低价格收入,不但如此,黄湖山有现成的一座座仙家府邸,一并转手交予落魄山祖师堂,朱砂山也差不多,牛角山更是有现成的一座大渡口不说,连那包袱斋那些砸下许多神仙钱打造出来的仙家铺子,一样落入了落魄山口袋。 朱敛挑水而返,前脚到,各挽一只竹篮的裴钱和周米粒就后脚到了。 周米粒帮着生火,鼓起腮帮对付那吹火筒,裴钱一边择菜,一边打趣小米粒悠着点,小心把整个灶台都给吹飞掉,小米粒一笑,就吸了好些草木灰烬在嘴里,裴钱捧腹大笑,周米粒哈哈笑着,说差点吃饱喽。老厨子系了围裙,用井水仔细清洗过了砧板,早已磨过了菜刀,准备大展手脚了。 石柔想帮忙也帮不上,站在灶房门口那边,显得有些多余,又不好走开,就那么杵在门口当门神。 其实石柔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反正自己从来如此,她看着灶房里边的热闹劲儿,只是年关尚未过节,便好像已经有了年味儿。 朱敛以刀切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裴钱站在一旁,赞赏道:“好刀法,老厨子你咋个不使刀对敌?” 朱敛头也不抬,笑道:“菜刀啊?非要兵器傍身的话,仗剑远游,不是更好看些。” 裴钱无奈道:“我就奇了怪了,老厨子你年轻时候也肯定俊不到哪里去,哪来这么多花头经。” 朱敛说道:“就因为不俊,所以才要瞎讲究啊,不然破罐子破摔,岂不是更找不着媳妇?” 裴钱说道:“那你到底找着没?咱俩在那个江湖上,辈分隔着太远太远,你名气又不大,关于你的江湖事迹,我听得不多。” 朱敛随口道:“金团儿枣泥糕,你在南苑国京城那边,不早就听说过了?” 裴钱立即瞪眼轻声道:“隔墙有耳,还是老江湖哩,这么不谨慎!前边我这小江湖,说了这啥国啥京城的,就悔青了肠子,你当时不纠错就已经错了,怎么这会儿自己还来?” 朱敛点头笑道:“有道理有道理,以后我一定注意。” 裴钱问道:“不知道种夫子和曹木头今年敢不敢的回来?” 朱敛摇头道:“难,读书人到了那婆娑洲,就跟女子到了倒悬山麋鹿崖山脚铺子差不多,有的逛。” 裴钱又问道:“那今年春联谁来写?师父的祖宅,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竹楼,加上那些宅子,还要加上别处那么多的山头,好像要写好多啊。” 朱敛笑道:“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和大风兄弟都可以帮忙。” 裴钱皱眉道:“老厨子你帮忙,我勉强可以答应,但是郑大风写字,真能看?我怕他的字,太辟邪,山精鬼魅是要吓得不敢进,可是别把那福气财运都一并吓跑了。” 朱敛说道:“大风兄弟其实内秀,除了下棋,写字学问,都很好的。” 不过朱敛突然说道:“算了,还是不让大风兄弟出力了。” 裴钱乐呵起来。 坐灶台旁小板凳上的周米粒,一直拿着那根竹制吹火筒,一脸疑惑,裴钱坐在一旁嗑瓜子,小声解释道:“夸人内秀,其实就骂人长得丑。” 周米粒看了眼老厨子,再看了眼石柔,想了想郑大风的模样,咧嘴笑了起来。落魄山家里,如今好像也就魏山君的模样,比较对得起山上景色? 朱敛让那石柔也炒两个小菜。 石柔倒是想要拒绝,只是哪敢。 朱敛便拢了拢围裙,坐在灶房门槛那边。 裴钱嗑完了瓜子,开始掰手指,“我师父,魏山君,大白鹅,供奉周肥,其实落魄山,好看的人,还是很多的。” 周米粒伸手挡在嘴边,凑到裴钱耳边,小声道:“山上门派,镜花水月能挣钱嘞,他说过,其实天底下最容易挣钱的,是挣那些仙子的神仙钱。” 裴钱一把扯住周米粒的耳朵,“想啥?我师父能挣这种钱?” 周米粒改口道:“不能,绝对不能!” 裴钱松开手,嬉笑道:“但是可以让大白鹅,魏山君和周肥三人,出卖色相,挣这钱,说不定真可以财源滚滚。” 周米粒赶紧做了一个翻书抄书的动作。 裴钱点头道:“可以,在账本上再记你一功。” 朱敛有些幸灾乐祸,“此时可行,下次祖师堂议事,可以说一说。” 裴钱聚音成线,与老厨子说道:“在剑气长城,瞧见个玉璞境剑仙,叫米裕,长得也还行,就是傻了吧唧的,瞧着心境吧,漫山遍野的花朵儿,可花心,笑死个人,惹了咱们,师父和大白鹅都还没出手,那米裕就差点挨了大师伯一剑,其实也可以将功补过嘛,来咱们落魄山当个外门的首席杂役弟子,与大白鹅他们一起凑成四个人,帮着落魄山挣够了钱,就可以回家。” 朱敛点头道:“咱们落魄山,是需要个剑仙镇场子,花架子的也成。” 然后朱敛蓦然大笑起来,也不与裴钱、小米粒说缘由。 崔东山,上五境了。 魏檗老弟,上五境的北岳山君。 供奉周肥,或者说姜尚真,更是仙人境,如今的玉圭宗宗主。 若是再加上一个玉璞境剑仙米裕。 这四位,反正也都不把脸皮当回事,挣这镜花水月的神仙钱,肯定一个个谁都不别扭。 朱敛身体后仰,瞥了正屋那边的老旧春联,风吹日晒雨淋挂了一年,默默护了门院一年,很快便要换了。 朱敛说道:“请春联,在我家乡那边还不太一样,有两请,春节时分,请春联上梁,是一请。少爷家乡这边,就是如此。只不过我家乡那边还有一请,在二月二前一天,请春联下梁,就是把春联请下来,请到敬字炉里边走一遭,算是功德圆满了,按照老话说,这些春联,是请给各路神仙的另外一种香火,然后得再写再请一次春联,这才是护着家家户户风水的,还有那福字倒贴,得贴家里边,大门那边是不贴的,福到家门口,终究还不算入了门,有些人家,祖上积德,家风醇正,自然留得住,不过有些是留不住的,所以最好得贴家里边。” 裴钱白眼道:“我小小年纪就游荡江湖,四海为家,晓得这些闹啥子嘛。” 说到这里,裴钱与周米粒小声道:“其实就是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 周米粒使劲点头,“都这样都这样,游荡,这个游字用得好,中意,可中意。我也是个小江湖,也喜欢游荡哑巴湖。” 周米粒抬起双手,比划起来,游来晃去。 裴钱就喜欢跟周米粒聊天,因为说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儿,也不怕出糗。因为小米粒根本不懂风光和寒酸的分别嘛。 裴钱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晃了一圈。 黑衣小姑娘十分配合。 朱敛说道:“拳不在重。” 裴钱问道:“有说法?” 朱敛笑道:“你觉得我对那玉液江水神娘娘,下手重不重?” 裴钱点头道:“不算轻了。” 朱敛又问:“那么出拳为何?” 裴钱想了想,答道:“讲理,挣钱,救她。” 谁都不了解秀秀姐,裴钱了解。 朱敛又问:“祸端在何处?” 裴钱答道:“作为水神,身在江湖,风气不正,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一门心思着想着结交豪杰神仙,对于辖境百姓,一地风水,做事也做,可其实全然不上心。” 朱敛点头道:“很好。你可以独自出门走江湖了。” 裴钱白眼道:“没有师父的允许,我才不下山出远门。” 周米粒点头道:“外边的江湖,可凶可凶!” 随后端菜上桌,不算太丰盛,米饭没少做。 有裴钱在桌上的时候,主位那都是需要空着的,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要摆上碗筷。 今天四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刚要下筷子,阮秀便从压岁铺子前堂走到了后院,站在门槛那边,说道:“吃饭了啊。” 裴钱起身道:“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秀秀姐,一起吃一起吃,我跟你坐一张凳子。” 阮秀笑道:“好啊。” 石柔赶紧起身,拎了碗筷,去与周米粒坐在一起。 周米粒给阮秀盛了一大碗米饭,用饭勺压得结结实实,端到了阮秀桌前。 阮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坐下身,拿起筷子,看到所有人都没动筷子的意思,笑道:“吃饭啊。” 裴钱欲言又止,瞥了眼压岁铺子前堂那边。 那边来了个一身水运稀薄、金身不稳的玉液江水神娘娘。 阮秀说道:“要是嫌弃那个家伙,我让她先回了玉液江水府?或是去落魄山门口那边跪着去?” 裴钱使劲摇头道:“不用不用。” 朱敛跟着笑道:“吃饭,先吃饭。” 祖山落魄山,祖师堂所在,落魄山霁色峰。 位于群山最东边的真珠山,因为太小的缘故,从未动土。 宝箓山,彩云峰,仙草山,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 距离落魄山最近的北边灰蒙山,拥有仙家渡口的牛角山,朱砂山,螯鱼背,蔚霞峰,位于群山最西的拜剑台,再加上新收入的黄湖山。 落魄山,其实已经拥有总计十一座藩属山头。 落魄山,有些树大招风了。 尤其是那个清风城许氏,与落魄山有新仇旧怨,不太消停。毕竟当初清风城看不清形势,就与大骊划清界线,转手出售朱砂山,根本不介意价格高低,落到了落魄山手中。在与上柱国袁氏联姻之前,清风城也顾不上这点,只是当形势安稳之后,就开始挠心挠肝了,毕竟一座朱砂山,不是一份什么可有可无的利益,更担心朱砂山,会成为年轻皇帝心目中的一根心中刺,就很想要收回去,所以许氏与龙州新刺史魏礼打过招呼,与礼部左侍郎也通过气,地方官府的封疆大吏,朝廷中枢的清贵京官,先后都找过落魄山,可惜都在朱敛这边碰了一软一硬的两颗钉子。 朱敛对于黄庭国郡守出身的新任刺史魏礼,面对对方的主动登山拜访,十分客气,可对于借着祭祀一事顺路来落魄山谈事情的礼部官吏,就没那么热络了。 毕竟魏礼只是公事公办,关于朱砂山一事,并无偏袒,哪怕碍于颜面,其实只需要让郡守登山,就算礼数足够,可魏礼仍是亲自登门,反而是那位官位不高、架子不小的礼部员外郎,不过是郎中辅官,一部一司的次官,到了落魄山上,一开口就说想要去霁色峰祖师堂看看,朱敛也就没给什么好脸色了。郑大风因为这个,笑话了魏檗整整个把月,把魏檗给恶心得不行。 魏檗一怒之下,就要让那个礼部员外郎挪位置,真当一洲 山君,没点门路? 不过朱敛劝阻下来,说有这样傻子当对手,是好事,得好好养着。 其实那位大勇若怯的外乡剑修崔嵬,金丹境瓶颈,照理来说,崔嵬问剑玉液江,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朱敛觉得这么一个可用之才,太早就拿出来用,太可惜,一个清风城许氏,还不至于落魄山应付得手忙脚乱。 将来崔嵬出剑,必须得是元婴瓶颈、甚至是玉璞境修为才行,务必一剑功成,必须要让对手死得不明就里,崔嵬便已经悄然返回。 当然这里边有个前提,崔嵬得真心认可落魄山。 至于小姑娘元宝的那个说法,最大的错,错在何处?错在还是低估了人心与心气,真正的一山栋梁,乱世当中的中流砥柱,皆是重生死,又可忘生死。 对又对在何处?对在了小姑娘自己尚未自知,如果不将落魄山当做了自家山头,断然说不出那些话,不会想那些事。 朱敛知人心,深也远也。 落魄山只要有朱敛管家,山主陈平安便可放心远游,不怕晚归。 压岁铺子前堂那边。 玉液江水神娘娘惶恐不安地站在原地。 赔礼道歉一事,水府是做了的,只不过不是她亲自出面去往落魄山,而是水府二把手,并且给了落魄山一件水府珍藏法宝,她觉得这已经足够诚意。 至于先前那个老人所谓给了她一门救命之法,她根本就没有当真。 不但如此,她已经写好了一道可以直达礼部尚书手上的秘密折子。 落魄山有一头黄庭国御江出身的水怪,竟然公然祭出一只龙王篓,试图镇压玉液江水神祠,威慑百姓,差点酿成一祠百姓皆枉死的惨祸。 落魄山管事朱敛,更是一见面便蛮横不讲理,直接出拳重伤了一位有功于地方的江水正神。 其实在送出那道折子之前,冲澹江同僚水神,奉劝过她一句,忍一时风平浪静,对于你我水神而言,最是恰当了。 但是她如何听得进去,更何况那头精怪出身、骤得神位的冲澹江同僚,她何曾真正瞧得上眼。 至于某些拐弯抹角的内幕,他更是个局外人。 阮秀出自龙泉剑宗,是那圣人阮邛的独女不假,可那阮邛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当真愿意为了这种事情,等于是与整个大骊山水律例掰手腕? 当意外临头之前,一切都有道理。 等到自己被拘押到了这条小镇骑龙巷,玉液江水神娘娘更是欲哭无泪。 委实是生不如死。 那一桌人,好像一家人融融恰恰吃着家常饭。 这位水神娘娘就像捧着一只碗断头饭,还是空碗,饭都不给吃的那种。 那边吃过了饭,除了石柔收拾碗筷桌子,其余人都走到了铺子那边。 阮秀在挑选糕点。 裴钱带着周米粒站在柜台后边,一起站在了小板凳上,不然周米粒个儿太矮,脑阔儿都见不着。 朱敛坐在一条长凳上,笑着开口道:“市井斗殴,一拳打在谁身上,有多少疼。与那仙家斗法,谁挨了一记法宝。其实道理是一个道理,真要计较,道理没什么大小之分,贵贱之别。水神夫人,懂不懂?” 水神娘娘点了点头。 不懂装懂,懂了其实她也不认可,但是形势所迫,还能如何。 如果那周米粒不是落魄山谱牒子弟,若是落魄山没有那个“她”帮你们出手教训自己,哪有现在的事情。 终究双方都是一路人,都在以势压人。 背对众人的阮秀皱了皱眉头。 朱敛笑道:“裴钱,带着小米粒去后边。” 裴钱哦了一声,拍了拍小米粒脑袋。 那水神娘娘立即跪倒在地,面朝柜台,“我知错了。” 裴钱挠挠头,无奈道:“咋个这么费劲呢,不就是诚心诚意认个错嘛,有那么难吗?!凭什么觉得礼数够了,表面功夫做足了,就啥都够了。” 然后裴钱病恹恹趴在桌上,“我不喜欢这样。本来多简单一事,那水神府官吏与小米粒道个歉,说句对不起,不就行了吗?结果那老妪也好,官吏也罢,腌臜算计那么多,不认错也罢了,一个个歹意念头横生,跟一团黑乎乎的水草似的吓唬人,这是干嘛呢。” 朱敛笑道:“错了,这还真就是咱们最强人所难的地方。要是给旁人看了去听了去,也会觉得咱们是得理不饶人,小题大做,咄咄逼人。而让你更加生闷气的事情,是这些旁人的恻隐之心,也不全是坏事,恰恰相反,是世道不至于太糟糕的底线所在。” 裴钱听得头疼,闷闷不乐道:“可总不能就这么闹大了吧,打杀了一位水神娘娘,外人怎么看待我们落魄山?你都说了外人都会帮着玉液江了。何况我也觉得哪怕这位水神娘娘说不认错,不至于打死她啊。师父在的话,如怎么处置呢。” 朱敛想了想,说道:“大概少爷能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帮着整座玉液江水神府一一捋顺吧。对错是非,不多一点,不少一点。” 只是有些事情,朱敛就先不与裴钱说了。 例如牵扯到了清风城许氏、正阳山甚至更远的一些内幕。 迷迷糊糊的周米粒,已经悄悄弯下膝盖,偷偷把脑袋躲在了柜台后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在铺子里边,你们谁都看不见我…… 朱敛不着急。 这一切,也能帮着裴钱修心。 不然朱敛早就随着阮姑娘行事了。 就像裴钱都心中了然的,玉液江水神府真正大敌,其实是裴钱的这位秀秀姐。 可能是直接将那位水神娘娘打烂金身,或者是炼化掉整条玉液江,只留下水神独活,不是喜欢觉得小事大事都不是事吗,那就用自己的道理与大骊朝廷讲去。 换一个更加尽心尽责的江水正神,对于如今的大骊朝廷而言,还不简单? 至于一些可能性,寻常人是不去想的,例如小精怪被掳走,被参了一本,一座山头就此覆灭,反正只要事情没有发生,就不是道理。论心论事自古难两全。 裴钱试探性问道:“老厨子,不然就算了吧,我想不明白,以后师父回家了,我再问师父。” 朱敛笑着点头,望向阮秀。 阮秀捻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嘴中,转过头,含糊不清道:“我随便啊。” 阮秀望向那个跪地不起的水神娘娘,“还不走?” 水神娘娘仓皇而走。 她心中恨死了那个清风城许氏供奉,更加恨死了那个招惹祸事的下属官吏。 至于落魄山,丝毫不敢恨。 至于那“阮秀”,想都不敢想。 朱敛对裴钱说道:“修行一事,不是为了可以不讲理,而是为了更好讲理,力所能及的,帮弱者去把道理讲清楚。这与修行有成,境界够高,拳头便是道理。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然后朱敛又笑道:“慢慢来就是了,每个人的行善之事,兴许有大小,可善心就只是善心,并无分别。” 阮秀继续挑选着糕点,说道:“其实没那么复杂啊。” 裴钱问道:“秀秀姐,怎么说?” 阮秀说道:“好好修行。” 朱敛如释重负,他还真怕这位阮姑娘说出些惊世骇俗的“纯粹”道理来。 阮秀捻起一块糕点,笑道:“新鲜糕点,是好吃些。” 裴钱有些犯愁,“我修行,乌龟爬爬嘞。” 周米粒探出脑袋,说道:“其实乌龟凫水,上岸跑路,贼快贼快的!在哑巴湖那边,我追过它们很多次!” 裴钱伸手按住周米粒的脑袋,“怎么回事?” 周米粒晃着脑袋,突然晃出了一个她经常想起又忘掉的小问题,“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欺负别人?” 朱敛哑然失笑。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阮秀说道:“人饿了,吃万物。” 周米粒笑哈哈道:“还是秀姐姐好,只喜欢吃糕点。” 朱敛不说话。 裴钱眨了眨眼睛。 阮秀笑了笑。 ———— 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 宝瓶洲东南地带,一位白衣少年郎,在深山野林停步,那是一条已经废弃数年的砚台河床,开凿取石痕迹明显,只是算不得什么老坑名石,溪水干涸,崔东山跳入河床,使劲扒拉着石头泥土,最后给他挖出了一块石板,可以勉强打造一块板砚,屈指轻轻一扣,侧耳聆听,音质还不错,便拂去泥土,越看越喜欢,偶遇之物最可人,花钱买不着的,崔东山呵了口气,吹平石纹褶皱、细微缝隙,然后用脸颊摩挲了半天,砚石纹路愈发细腻,被崔东山拎在手中,那个孩子蹲在岸上,眼神呆滞,似乎不理解崔东山在做什么,崔东山爬上岸的时候,一砚板砸孩子脑袋上,最后崔东山上了岸,让孩子顶着石板走路,双手不许去扶。 回望一眼河床,崔东山啧啧道:“下得水,上得岸,真乃豪杰。” 一路逛荡,夜宿荒郊野岭一处乱葬岗,趴在地上,以一根纤细小草,篆刻砚铭。 然后出现了一位年轻书生,蹲在一旁,笑道:“人见过了,不错,是个好胚子,我那师兄,说不定真能相中,愿意收为嫡传。” 崔东山只是手持小草,盯着石板,问道:“帮你重返白帝城,你不得谢谢我?” 年轻书生,正是去过一趟书简湖云楼城的柳赤诚。 柳赤诚笑道:“我本该是在此搅乱宝瓶洲形势的,如今什么事情都不做,咱俩就当扯平了吧?” 崔东山嗤笑道:“你可拉倒吧,给关了千年,怎么破阵而出,你心里没点数?你这副皮囊,不是我精心挑选,再帮他开路,能误打误撞,把你放出来?还扯平,不如我把你关回去,再来谈扯平不扯平?” 柳赤诚一屁股坐地上,好奇问道:“我离开白帝城太久了,你与我师兄下棋,感受如何?他的棋力,相较以往,是高了,还是低了?” 崔东山坐起身,抖了抖袖子,用胳膊擦了擦石板,砚铭为十六字,沐日浴月,形体健全,精神饱满,反以相天。 崔东山问道:“当年是谁让你来宝瓶洲避难的?” 柳赤诚笑呵呵道:“这个不能讲,出来混,义字当头。” 崔东山点了点头,用手指抹过十六字砚铭,顿时一笔一划皆如河床,有金色溪水在其中流淌,“佩服佩服。” 柳赤诚立即说道:“救命之恩,更是大义,那个名字,可以讲可以讲。” 在宝瓶洲,眼前少年是无敌手的,这与境界关系不大。 只跟脑子有关系。 ———— 落魄山竹楼一楼。 裴钱今天抄完书之后,就去放脚边的小竹箱底部,一大摞文字、条目密密麻麻的册子里边,好不容易掏出一本空白册子,轻轻抖了抖,摊开放在桌上,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准备开工记账了,都与玉液江水神府有关。 周米粒扛着一根小小的金扁担,一溜烟儿跑进屋子,裴钱赶紧伸手挡住其实空白的账本,皱眉道:“放肆了啊,这里是咱们落魄山的一等一重地,你进门都不晓得敲门?” 周米粒赶紧转身跑到门外,敲了敲门,裴钱说了句进来,黑衣小姑娘这才屁颠屁颠跨过门槛,跑到书案对面,轻声禀报军情:“老厨子的那个大风兄弟,去了趟红烛镇,买了一麻袋的书回来,开销可大!” 裴钱点头道:“等会儿我们就去查账,这是公事,万一伤了老厨子的心,也是么得法子。” 周米粒踮起脚跟,伸长脖子,想要看看裴钱做什么,“写啥嘞?” 裴钱一挥手,“去门口站着护法,除了暖树,谁都不许进来。” 周米粒哦了一声,突然又转身趴桌子,皱着疏淡微黄的小眉毛,欲言又止。 裴钱疑惑道:“干嘛?” 周米粒压低嗓音说道:“州城城隍阁老爷的那个香火小人儿,咱们都认识的,还是朋友,对吧,想要顶替我先前那个骑龙巷右护法的位置,中不中?” 裴钱想了想,摇头道:“中个锤儿的中,不中不中。虽说骑龙巷左右护法两个职务,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定夺的,但是不能那个小家伙一问,咱们就点头答应,先晾一晾,考验一番再说。” 周米粒哭丧着脸,先前她还拍胸脯与对方保证来着。 裴钱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去与他说,我答应了,但是职责重大,不许他玩忽职守,每个月都要来我这边点卯一次。至于孝敬什么的,就算了,那也是个小穷光蛋。” 周米粒直腰挺身,“领命!” ———— 一骑离开大隋京城,南下远游。 年轻女子身穿红衣,腰间悬挂一把狭刀,一枚银色养剑葫。 她抬头看了眼天上云海。 记得小时候,随便看一眼云朵,便会觉得那些是爱妆扮的仙子们,她们换着穿的衣裳。 她在小时候,好像每天都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成群结队的闹哄哄,就像一群调皮捣蛋的小人儿,她管都管不过来,拦也拦不住。 她这会儿,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 李宝瓶有些小小的伤感。 小师叔,长大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那些念头了。好像它们不打声招呼,就一个个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找她。 ———— 双方剑修问剑过后,一支支妖族北迁大军,陆续赶到战场。 这一次坐镇大军的大妖,是荷花庵主,与那尊金甲神灵。 这是战场之上,首次出现了两头王座大妖共同住持一场战事。 荷花庵主,炼化了蛮荒天下其中一轮月的半数月魄精华,先前在战场上,与游历剑气长城的婆娑洲醇儒陈淳安,过招一次,谈不上胜负,不过荷花庵主小亏些许,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与双方都未竭尽全力有关,或者说与战场形势复杂至极,根本容不得双方全力出手。 先前四场战事,都只有一头大妖负责,分别是那枯骨大妖白莹,旧曳落河共主仰止,喜好炼化建筑打造天上城池的黄鸾,以及负责蛮荒天下问剑剑气长城的大髯汉子,与那阿良亦敌亦友的豪侠刘叉,背剑佩刀,只是刘叉比白莹这些大妖更加做做样子,不过是在战场后方,瞧了几眼双方剑阵,不过大战落幕后,挑选了十数位年轻剑修,作为自己的记名弟子。 刘叉的开山大弟子,如今的唯一嫡传,只有剑修竹箧。 这些个个如同做梦一般的年轻剑修,其实距离成为刘叉的嫡传弟子,还有两道大门槛,先入门,再入室。 记名之后,若是弟子学道有成,通过考验,便可入门。此后才是登堂入室,成为师父亲传,即为嫡传,可以得其恩师正法、正统。 即便大道依旧遥远,十余人,仍然人人心情激荡,瞬间抱团,形成一座小山头。 毕竟半个师父的剑客刘叉,是蛮荒天下剑道的那座最高峰,能够成为他的弟子,哪怕暂时只是记名,也足够自傲。 至于关门弟子,更是半点不比那开山大弟子简单,往往是传道之人,认为此生技艺、学问托付无忧,可以至此休歇,弟子关门,外人止步,即为关门弟子。 投师如投胎,选徒如生子,对于双方而言,皆是大事。 大战开幕之前,齐狩就已经跻身了元婴境,高野侯如今也瓶颈松动,即将成为一位元婴剑修,资质要好于高野侯、最终大道成就被视为比齐狩更高一筹的庞元济,反而剑心蒙尘,境界不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道无常了。 大战波澜壮阔,一个个小小龙门境的范大澈,更进一步,得以跻身金丹,其实是一件小事,无非是大战间隙,叠嶂他们几个朋友,与范大澈各自喝了一壶庆功酒。 那拨妖族修士,重新赶赴战场,继续以法宝洪流对撞剑阵。 妖族剑修却没有参与其中,实在是太过金贵,不愿意太多消耗在攻城战当中。 如果说那些尚未化作人形的蛮荒天下妖族,就是性命最不值钱的市井铜钱,那么开了窍修了道的妖族散修,便是雪花钱,修心有成了,便是那些坐拥灵器、法宝的小暑钱,妖族剑修才是那最被呵护的谷雨钱,不是说继续问剑剑气长城无意义,而是能够用源源不断的铜钱,堆积出同样的战果,何必消耗那些用掉一颗便极难出现第二颗的剑修谷雨钱? 若是在浩然天下,这般攻城,军帐胆敢如此调兵遣将,无视蝼蚁性命,动辄让其数以十万计去送死,尸骨堆积城下战场,注定会遗臭万年,但是在蛮荒天下,毫无问题。 蛮荒天下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蚁附攻城。 为此专门有号角声悠扬响起,响彻云霄,蛮荒天下军心大振。 纯粹武夫郁狷夫,苦等已久,一身拳意昂然,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出拳杀妖。 隐官一脉的剑修,依旧是三人一拨,轮番上阵,去往城头出剑。 每天的双方战损,都会详细记录在册,郭竹酒负责汇总,避暑行宫的大堂,气氛越来越凝重,人人忙碌得焦头烂额,便是郭竹酒都会一天到晚死守着书案。 倒悬山那边,几乎所有做倒悬山买卖的八洲渡船管事,都已经去过一次春幡斋。 晏溟、纳兰彩焕和米裕,再加上邵云岩和嫡传弟子韦文龙,也没闲着。 打仗一事,厮杀搏命的战场之外,战场其实也在账本上。 这是剑气长城与八洲渡船,双方尝试着以一种崭新方式进行贸易,小摩擦极多。而且皑皑洲渡船的收集雪花钱一事,进展也不是特别顺利。主要是还是皑皑洲刘氏一直对此没有表态,而刘氏又掌握着天下雪花钱的所有矿脉与分成,刘氏不开口,不愿给折扣,再者光凭那几艘跨洲渡船,哪怕能收到雪花钱,也不敢大摇大摆跨洲远游,一船的雪花钱,便是上五境修士,也要眼红心动了,呼朋唤友,三五个,隐匿海上,截杀渡船,那就是天大的祸事。皑皑洲渡船不敢如此涉险,剑气长城同样不愿看到这种结果,所以皑皑洲渡船那边,第一次返回再赶赴倒悬山后,并未携带雪花钱,只是当初春幡斋那本册子上的其它物资,江高台在内的皑皑洲船主,与春幡斋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剑气长城这边能够调动剑仙,帮着渡船保驾护航,而且必须是往返皆有剑仙坐镇。 晏溟和纳兰彩焕都觉得此事不可行,还是希望渡船这边能够自己出钱雇佣上一两位五境修士,毕竟这种雪花钱生意,只要做成了一笔,皑皑洲渡船就挣得足够多了,不该奢望春幡斋这边调用剑仙护阵。不然一趟往返,加上中途滞留皑皑洲,往往大半年甚至是一年光阴,一位剑仙就这么远离剑气长城了。 邵云岩给了个折中建议,每一艘渡船,不用全部押注雪花钱买卖,皑皑洲物资丰富,有大利可图。 这些大生意之下的小意外,都需要双方去磨,只要一个环节出错,一桩买卖其实就算是黄了。 春幡斋那边已是酷暑,天地大窑,万物陶镕,剑气长城这边今年冬无雪。 这让郭竹酒有些遗憾,原本早早与师父谈妥了,大雪时分,堆他娘的十七八个雪人,隐官一脉的剑修,人人有份。 隐官一脉剑修,唯一心中好受点的事情,便是年轻隐官当初以飞剑“隐官”传讯城头,带来的极大非议,自己消散了。或者非议还在心头留着,只是顾不上言语什么了。 大战惨烈,死人太多。 以至于愁苗剑仙和庞元济、林君璧,就只是拖着那具飞升境大妖的真身,拣选了一个大战间隙,三人去城头走了一遭,说了这头大妖隐藏在倒悬山,试图作乱,被他们三人循着蛛丝马迹,发现根脚,果断联手陆芝在内数位剑仙,将其合围斩杀于海上。 斩杀飞升境大妖。 这件事当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事,剑气长城,喧哗一片。有无数的大声叫好。 到最后林君璧没舍得割下头颅,还礼蛮荒天下,便硬着头皮擅作主张,保留了这头飞升境大妖的全部真身,拖回避暑行宫。 回去后,年轻隐官瞧见了头颅还在的大妖真身,笑得合不拢嘴,嘴上骂着林君璧不大气,抠搜抠搜的,坠了隐官一脉的名头,却立即将那真身收入咫尺物,重重拍打林君璧的肩膀,笑得像个路上捡了钱赶紧揣兜里的鸡贼孩子。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 芦花岛上,那座传闻有道门高真修炼仙法的造化窟,一位有望跻身飞升境的仙人境瓶颈大妖,被左右先问一剑,试探出虚实,再出一剑,逼迫其远遁离开芦花岛,最终还是在海上被左右斩杀。 左右和王师子御剑登岸后,扶乩宗有两把飞剑,先后传信倒悬山春幡斋。 与左右一同赶赴桐叶洲的金丹剑修,尽量在传信飞剑上将事情经过说得详细。 在左右与那头大妖交手后,王师子这金丹剑修,就只敢也只能远远观战,王师子境界不高,眼界却足够,毕竟在剑气长城战场上,见识过许多大妖惊天动地的出手,依稀辨认出那头造化窟中大妖的境界,绝对不是一般的仙人境。 当时王师子隔着战场将近三百里之遥,脚下依旧大浪滔天,潮水震动如雷鸣,还能够清晰感知到左右剑意激荡而出的剑气涟漪。 左右收剑后,找到王师子,只说事了,两人便继续赶路。 王师子实在忍不住,好奇询问身边一路沉默的“同龄人”剑仙“老前辈”。 当然是问那头大妖是否已经飞升境,左右摇头,说还差了一线,若是晚到芦花岛,短则几年,至多十数年,造化窟里边跑出来的,就会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会很麻烦。 然后左右又说了一句,如果是三五年后再遇到,自己无伤在身,其实也不算太麻烦。 左右话本就不多,只要是开口言语,从来有一说一,绝不会夸大其词,也懒得刻意谦虚。 至于左右事后那把扶乩宗传讯飞剑,很简单,就一句话:此行去往桐叶洲,顺路斩杀一头仙人境妖族,剑下尸骨无存,功劳记在师弟陈平安头上。 如果春幡斋和剑气长城,只是收到左右一个人的传信飞剑,估计真就当做一头寻常仙人境的大妖了。 春幡斋账房那边。 晏溟与纳兰彩焕先是惊愕,然后相视一笑,不愧是左右。 韦文龙反正是听天书。 米裕笑呵呵道:“文龙啊。” 韦文龙头皮发麻,抬起头,“敢问米剑仙,有何指教?” 米裕问道:“知不知道左右前辈的小师弟是谁啊?” 韦文龙猜测道:“应该是隐官大人。” 境界不高,脑子好使。 说的就是韦文龙了。 米裕看着这个把话聊死的家伙。 韦文龙赶紧亡羊补牢道:“吧?” 米裕笑着点头,“猜得还挺准,不愧是隐官大人相中的人才。文龙,可有心仪女子却求而不得?需不需要我教你些诀窍?放心,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绝对真心诚意。” 韦文龙赶紧摇头。 就算有,也绝不敢让米裕认识。 米裕手持折扇,笑问道:“若是与你相互心生欢喜的女子,会转去喜欢我,还值得你去喜欢吗?” 韦文龙有些糟心。 纳兰彩焕烦死了这个花花肠子,怒道:“空有一副臭皮囊,显摆什么。” 米裕潇洒合拢折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让世间女子遇见了米裕,觉得有那半点碍眼,便是我米裕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纳兰彩焕冷笑道:“我可觉得碍眼至极。” 米裕又打开折扇,遮掩面容,“愿为纳兰姑娘多做些事情。” 韦文龙大开眼界。 扶乩宗祖山的垂裳山上。 原本宗主嵇海已经拒绝了钟魁的提议,毕竟那门独家秘术,是他嵇海的大道根本,只会代代单传给宗主继承人,更何况嵇海其实已经相中了扶乩宗下任宗主,正是当年那个无意间揭穿隐伏大妖的年轻人,这个孩子与扶乩宗有缘,山上修道,道缘最重。 只等那孩子从大伏书院求学归来,嵇海就打算正式收其为关门弟子,先前并未在祖师堂敬香拜挂像,算不得嵇海真正的关门弟子。 钟魁也知道只靠书院先生和太平山老天君的两封密信,很难让嵇海破例,再者于情于理,也确实是不该如此,钟魁如果不是被自家先生赶着过来,必须完成这桩任务,钟魁自己也不愿如此强人所难,只是师命难违,钟魁便赖着不走了,隔三岔五就去与嵇宗主喝茶谈心,嵇海被纠缠得只能借口闭关,结果钟魁就在那处扶乩宗禁地的仙家洞府门口,摆上了几案,堆满了书籍,说是要为嵇宗主守关压阵,每天在那边读书。 嵇海不予理睬。 其他事,都可以谈,唯独此事,别说是太平山和大伏书院说话不管用,就是玉圭宗老宗主荀渊、新宗主姜尚真一起来求情,也一样不成。 黄庭没钟魁那脸皮,独自下山远游去了。 不知为何,先前一直着急她修行关隘的师父宋茅与老天君祖师,如今反而让她不用着急打破元婴瓶颈,慢慢来,修道之人,最讲究自然而然,着急什么。尤其是老天君,更是语重心长说了一大通乱七八糟的理由,最后连那“女子境界太高,不好找男人啊”的混账说法,都来了。 在钟魁与嵇海比拼耐心的时候,左右与王师子一路远游,从海上到了扶乩宗,嵇海这才不得不出关。 然后嵇海便听那本洲金丹剑修王师子的那番言语,左右前辈于海上斩杀大妖,需要飞剑传信倒悬山。 嵇海作为一宗宗主,原本对于这位一人问剑过后、导致桐叶宗半死不活的罪魁祸首,印象就极好,甚至可以说此人,被嵇海视为恩人。 如今桐叶洲最恨大妖之人,嵇海肯定算一个,因为他的道侣,当年便死在大妖手上,而那头大妖,疯狂逃遁,远离陆地,嵇海当时身受重伤,无法远游追杀,桐叶洲另有三人追杀大妖,分别是太平山山主宋茅,当时的桐叶洲宗掌律老祖,玉圭宗姜尚真,好巧不巧,那头仙人境大妖在海上遇到了左右,用姜尚真的说法,就是大妖莫名其妙见那左右前辈不顺眼,不肯绕道,便一头撞了上去,于是莫名其妙挨了一剑,然后就死翘翘了。 如今左右登岸,第一个消息,便是又在芦花岛那边斩杀一头仙人境瓶颈大妖。 何况看那剑修王师子欲言又止、又不敢说太多的模样,左右明显在剑气长城这些年,经历也绝对不简单。 嵇海如何能够不开怀? 只是左右却不太搭理这个过分热情的宗主。 对于桐叶洲,印象稍好,也就那座太平山了。 所以下山之前,左右主动与钟魁说了句话,“我小师弟借给你的那支小雪锥,你是想着稀里糊涂蒙混过关,不打算还了?” 钟魁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还不还的,可以暂且不提,关键是与这位剑仙前辈,是自家人啊。 陈平安这小子可以啊,竟然成了这位前辈的小师弟,那么我钟魁与陈平安是好兄弟,左右就等于是我的师兄了。 天底下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钟魁便委委屈屈,与自家师兄半点不客气,下山路上,与左右开始说起了自己在扶乩宗的惨淡遭遇,不受人待见,吃闭门羹,挨白眼…… 把扶乩宗宗主嵇海给气得脸色铁青,原本心中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左右思量片刻,先后以心声询问了钟魁和嵇海,最后说道:“嵇海,你可以让钟魁发誓,那桩秘术不传外人,既然他已经不是儒家门生,可以同时担任扶乩宗供奉。不过我只是外人,随口一提。” 嵇海叹了口气,竟是点头答应下来。 钟魁也无异议。 嵇海将左右一路送到了山门口,钟魁再想到自己与黄庭先前登山的光景,真是比不了。 左右刚好与钟魁同行,要去趟太平山。 钟魁问道:“前辈,如何成了陈平安的师兄?” 左右笑道:“先生强塞给我的小师弟,勉强认了。” 钟魁哑然。 ———— 便是那市井灶房砧板旁边的菜刀,剁多了菜蔬鱼肉,年月一久,也会刀刃翻卷,越来越钝。 钝刀需磨。 可蛮荒天下一场紧接着一场的连绵攻势,除了用堆积成山的妖族尸骸,换取剑气长城剑修的飞剑和性命,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不给城头剑仙任何磨剑的机会,若想养剑些许,撤出战场片刻,那就需要拿中五境剑修的性命和飞剑来换。 以往蛮荒天下的攻城战,不成章法,断断续续,意外极多,战场上的调兵谴将,后续兵力的赶赴战场,以及各自攻城、擅自离场,经常断了衔接,所以才会动辄休歇个把月甚至是小半年的光景,一方晒完了日头,就轮到一方看月色,战事爆发期间,战场也会惨烈异常,血肉横飞,飞剑崩碎,尤其是那些大妖与剑仙突然爆发的捉对厮杀,更是光彩夺目,双方的胜负生死,甚至可以决定一处战场甚至是整个战争的走势。 但是绝对没有如今这一场大战,来得让双方都感到沉闷且窒息。 好像没有任何人能够最终决定什么,大妖各展神通,剑仙凌厉出剑,谁都未能一锤定音,生生死死,胜胜负负,都最终被战场淹没。 最大的一场战役,最为惊心动魄的那场厮杀,当属大妖重光搬移五岳到战场上,王座大妖仰止,坐镇其一,李退密三位剑仙先后拼死破局,左右随后入场,各方隐匿大妖现身围杀,老剑仙董三更离开城头,增援左右,左右最终被隐官萧愻一拳偷袭重创,以此落幕。 蛮荒天下六十军帐,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攻城,衔接紧密,滴水不漏,蛮荒天下摆明了不给剑气长城半点休养机会,尤其不愿意给上五境剑仙半点喘气机会。在这种形势严峻、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原本最初让剑仙倍感束手束脚的出剑,那种依循隐官一脉的规矩,不够痛快的出剑,效果就逐渐显露出来。 在这之前,城头之上,个体杀力的强大无匹,个体剑仙的卓绝风采,作为一种必须的代价,都被无形中淡化了,换来的结果,就是整体剑阵的杀力更强一筹。 如今当某位剑仙的撤离战场,养剑休歇,弊端也就随之被缩减。 因为隐官一脉对剑阵的钻研、渗透,不断下沉,别说是上五境剑仙,隐官一脉不但熟悉每一位元婴、金丹剑修的飞剑与本命神通,如今对于其余三境剑修的本命飞剑,也到了一种烂熟于心的夸张地步。 水无常势,兵无常法,城头剑修不断变阵,更换驻守位置,与许多原本甚至都没有打过照面的陌生剑修,不断相互磨合, 以三三两两飞剑,相互配合,甚至是数十把飞剑结阵,叠加本命神通,只要熬得过初期的磨合,便可以威力骤增。 光是五行之属的飞剑与神通,结为一阵,剑气长城之上,如今就有三十一座剑阵之多。 以前剑气长城,就像是一个大户人家,家底之丰厚,到底有多少金银、良田,可能自己都不清楚。 如今的剑气长城,就是墙角缝里的一颗铜钱,都要捡起来,记在账本上。 能够有此局面,隐官一脉,人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这之中,又以愁苗剑仙对飞剑、神通的了解,林君璧的大局观,统筹谋划,郭竹酒某些灵光乍现的奇怪想法,三人最为建功。 但是在此期间,隐官一脉的排兵布阵,不是没有出现纰漏,甚至有些过错,是需要战场上的剑修,拿飞剑与身家性命去弥补的致命错误。 隐官一脉的剑修之间,也不是没有大伤和气的争吵,相互怨怼,毕竟同一座小战场上,往往会出现存在分歧的两种方案,在结果出现之前,两种方案,谁都不敢说胜算更大,更加稳妥。若是战场走势按照预期发展,还好说,一旦出现问题,就很麻烦,错的一方,愧疚难当,对的一方,也憋闷。 最激烈的一场争执,发生在徐凝与曹衮之间,争得面红耳赤,双方差点就要问剑一场。 避暑行宫制定出来一个方案,导致剑气长城两位地仙剑修战死,连带中五境剑修三十一人,悉数人死剑毁。 人人痛心,玄参负责制定具体方案,更是悔恨异常,徐凝的言语,虽然起先也只是牢骚一句,可到底是火上浇油,玄参神色黯然,心中有愧,没有反驳什么,与玄参关系极好的曹衮忍不了,直接开骂,让徐凝嘴巴干净点,少当事后聪明人。 徐凝直接把玄参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玄参棋力高,不然也不会经常与林君璧对弈,还能够互有胜负,骂人更是一绝,骂得徐凝脸色铁青,就要问剑。 当时大堂气氛凝重至极,一旦问剑,无论结果,对于隐官一脉,其实没有赢家。 罗真意便说了句,先前徐凝方案,若是选用,岂会如此折损严重,如果没记错,就是被你们驳回的,徐凝怎么就是事后聪明了。 常太清与徐凝、罗真意本就是一个山头的,与徐凝更是生死好友,便说了句更重的言语,事前蠢,事后犯错不认,更是蠢。 外乡剑修宋高元,虽然平时与罗真意他们走得近,但是在此事上,显然是站在曹衮、玄参这边,便直接与常太清争锋相对,大吵起来。 林君璧试图劝架,结果两边不讨好,董不得不好骂徐凝与玄参,骂一骂林君璧是没负担的。 郭竹酒没见过这种阵仗,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个错。 如果不是陈平安与愁苗沉得住气,本土剑修与外乡剑修这两座作为隐蔽的山头,几乎就要因此出现裂痕。 愁苗与陈平安对视一眼后,愁苗剑仙便先让徐凝先闭嘴。 然后陈平安开口,询问他们到底是想讲理,还是发泄情绪?如果讲理,根本不用讲,战损如此之大,是整个隐官一脉的失策,人人有责,又以我这隐官过失最大,因为规矩是我订立的,每一个方案取舍,都是照规矩行事,事后追责,不是不可以,还是必须,但绝不是针对某人,上纲上线,来一场秋后算账,敢这么算账的,隐官一脉庙太小,伺候不起,恕不供奉。 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 年轻剑修见了这一幕后,还来不及震惊,那老剑修便已经收了拳架,潇洒站定,一手负后,抬手抚须而笑,沾沾自得道:“一身剑气真无敌。” 年轻剑修愣了半天,这一处战场,已经空空荡荡,远处一些个见机不妙的妖族,哪怕多是灵智未开,却也知晓利害,纷纷绕路奔走去往别处。 老剑修一眼扫过战场,其中几位境界不高的妖族修士,兵器物件都已连同身躯魂魄,一并粉碎,半点没剩下,有些可惜了。 下一次出手得稍微悠着点,蚊子腿也是肉。 年轻剑修飞掠到老剑修身边,“老前辈?” 老剑修嗓音沙哑,抚须微笑道:“喊我剑仙前辈即可,我年纪不大,老这个字,当不起当不起。” 年轻剑修错愕无语。 老剑修已经御剑远游,长剑贴地,飞快凿阵,如鱼游曳水草中,只对那些妖族修士祭出飞剑,能杀便杀,能伤则伤。 而且拣选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不会耽误剑气长城的剑修出剑。 年轻剑修瞥了眼那位“剑仙前辈”的身影与出剑,也瞧不出境界高低、修为深浅,便按下心中疑惑,持剑往南,赶赴下一处战场。 这一次出城厮杀,剑气长城有六千余位中五境剑修,听上去数量极多,实则相较于千里战场,依旧会是人人身陷妖族大军的险峻境地,加上数量众多的洞府、观海境剑修,更多是为了砥砺剑锋,熟悉战场,必须兼顾杀妖与练剑两事,就难免需要境界更高的同行剑修照顾一二,按照隐官一脉的规矩,这两境剑修,先求活命,再求破境,最后才是追求杀妖更多,至于境界相对最高、杀力最大的地仙剑修,杀妖立功第一,护住洞府、观海两境剑修性命为第二。 城头有剑修镇守,只要南北一线上不至于太过崩溃,不用担心妖族绕过剑修,去往城头。 介于两者之间的龙门境剑修,相对最为清爽直接,单独一人,仗剑破阵杀妖也可,与同境好友成群结队,亦是无妨,并无太多规矩拘束。 在这期间,还有许多三三五五的剑修队伍,比较特殊,是相互间飞剑的本命神通可以叠加的剑修,此次出城迎敌,争取在沙场之上,飞剑配合娴熟。为这拨剑修护阵的某位金丹、元婴剑修,往往是庇护前者为第一要务,杀妖立功,反而在其次。一旦前者剑修的性命大道、飞剑受损,这些地仙剑修就要承担极大责罚,若想以战功弥补,属于极其不划算的那种。 一旦出城,隐官一脉制定出来的临阵规矩,其实不多,所以每一条都格外让剑修上心。 老剑修路过一处远离城头的战场,厮杀尤为惨烈。 能够将临近城头的妖族斩杀干净,一路往南方推进十数里,本身就说明了这拨剑修的杀力不小,杀心更大。 只是时下那七位剑修,已经身陷重围,妖族修士多达数十位,麾下兵马更是数以千计,光是金丹“大妖”便有三头之多。 老剑修见着了两位熟人,龙门境剑修任毅,金丹剑修溥瑜,都是当初大街上守三关的剑修,老剑修看了眼溥瑜,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是那副额头写欠揍二字的扎眼装扮。 也亏得这位英俊公子哥不是自家人,不然早就被老剑修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袭白衣飘飘,在城池里边喝酒、与人切磋剑术也就罢了,到了战场上,非要这么显露谪仙人风采,不妥当啊,那衣坊法袍又不收你半颗雪花钱,披上一件又如何,如果不是规定只能白给剑修一件,老剑修都能披上个七八件,再扛个七八把剑坊佩剑,这才赶赴战场。 这位让人喊他“剑仙前辈”的老剑修,自然就是如今声名狼藉的隐官大人了。 在继“买卖公道二掌柜”,“一拳撂倒陈平安”之后,如今又多了个绰号,“见死不救真隐官”。 城头之上,先前隐官大人被叛变剑仙列戟“袭杀”之后。 隐官一脉剑修迁往隐官一脉,隐官空悬多时,等到篆刻“隐官”二字的飞剑传信城头,其实剑气长城的剑修,几乎都已经心里有数。毕竟在妖族祭出一条法宝洪流、以及蛮荒天下剑修问剑两场大战之中,城头那道剑气瀑布,期间变阵极多,击杀元婴妖族修士颇多,这些个路数,一连串过后,剑修们稍稍咀嚼,也就嚼出了那座酒铺的滋味来。 如果不是巅峰大妖仰止虐杀剑仙、隐官飞剑阻拦剑修相救一事,那位当了二掌柜再当隐官的年轻外乡人,如今在剑气长城的名声,其实已经从极差变作了极好。 陈平安没有着急出手,溥瑜作为金丹剑修,应该就是这拨年轻剑修的护阵剑师,而任毅身为战场上来去随意的龙门境,应该是想要与相熟的溥瑜联手破阵,既有个照应,也能杀妖更多,因为溥瑜的本命飞剑“雨幕”,极具障眼法,飞剑幻化极多,战场之上,很容易蒙蔽对手,何况真假飞剑,转换迅速,杀力也不算小。 陈平安仔细看过了战场,便更不着急,摆出了一副想要上前解围又没把握的姿态,还几次绕路,截杀一些试图绕过整座战场,往北冲向城头的妖族,毕竟妖族修士,只要能够攀援城头,便是一桩功劳,若是能够登上城头,又是一大功,哪怕最终身死,毫无斩获,两桩大小战功,一样会被蛮荒天下军帐记录在册,封赏给部族或是嫡传、亲眷。 陈平安盯住的,是一头不起眼的妖族修士,不是对方泄露了大妖气息,就只是一种直觉上的“碍眼”,以及那种小战场上的胜券在握、进可攻退可守的生死无忧,却有着绝对不合常理的必死之心,那头暂时不知境界有多高的妖族修士,出手看似咋咋呼呼,不遗余力,一件攻伐灵器耍得十分花俏,但是碰到了“老剑修”这位同道中人,也算它运气不好。 一位坐镇战场的金丹妖族修士,也觉得那个绕来绕去就是不近身的老剑修,十分碍眼,便让三位麾下修士去探探虚实。 陈平安在意的,不是那三位脱离战场的妖族修士,甚至不是那个金丹“大妖”的指挥调度,一直就是那位深藏不露、极有可能在隐匿修为的妖族修士,所以愈发确定是这位,提醒了金丹妖族修士,来摆平自己这个小意外,免得坏了大事,例如绞杀溥瑜和任毅这两位年轻天才。 因为溥瑜和任毅毕竟境界不低,也完整参加过先前两次攻守战,如果他们真要舍了其余年轻剑修性命不顾,是有极大希望撤出战场的。 溥瑜与任毅,是剑气长城两位毋庸置疑的年轻天才,不能因为他们所在小山头,有那光彩夺目的齐狩、高野侯,便觉得溥瑜、任毅是什么小人物。 虽然董黑炭曾经私底下点评过守关两剑修,对于境界低一层的任毅,反而是好话,说任毅是龙门境剑修里边,年纪小的,飞剑快的。反而对溥瑜评价不高,说成了金丹境里边最花架子的。但这种评价,是捉对厮杀、剑修问剑而言,是事实,却并不全面。隐官一脉对溥瑜和本命飞剑的评价,极高,因为他的本命飞剑,在战场上,有奇效,所以被评为丙等,论品秩,仅次于齐狩那把被隐官一脉评为“乙等”的本命飞剑“跳珠”,至于甲等,则是吴承霈的“甘霖”,另外乙等,还有岳青的百丈泉、云雀在天,婆娑洲剑仙元青蜀的本命飞剑,也在此列。许多剑仙的本命飞剑,杀力极大,反而在避暑行宫那边等级不高。 当然这种划分,是隐官一脉剑修只考虑战场,一种极其功利“市侩”的评点。 既然确定了对方的真正后手,陈平安便不再犹豫,不再兜转逛荡,脚踩剑坊那把长剑,以正儿八经的剑修御剑,冲向那三位尝试着一探虚实的妖族修士,御剑贴地画出一个大弧,“老剑修”刚好躲过一道攻伐本命物的灵器流光,脚尖一点长剑,长剑继续冲向前方一头妖族修士,脚下那把剑坊制式长剑,去势快宛一把飞剑。 老剑修自己则已经离开长剑,祭出那“一把”被命名为“账簿”的本命飞剑,针对另外一头妖族观海境修士,飞剑洞穿对方头颅,伸手“扶住”尸体,防止对方炸开本命窍穴,顺手牵羊,扯下对方腰间一件铜铃铛,收入袖中,再扯住毙命了的妖族修士身躯,砸向第三位妖族修士的一道绚烂术法。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好一个唯手熟尔。 伸手一抓,将那剑坊长剑驾驭返回,一步踏出,踩在长剑之上,舍了两位境界不高的妖族修士不去管,直奔那头躲躲藏藏的死士大妖,脚尖一点,避开几道术法和攻伐灵器轰砸,将那衣坊长剑一脚踩入地面,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指掐诀,那把账簿飞剑,如那溥瑜“雨幕”如出一辙,瞬间分出十数把,只是不同飞剑之上,剑气剑意各有厚薄,剑尖直指那头死士妖族,转瞬即逝。 陈平安以心声提醒溥瑜和任毅,嗓音苍老沙哑,“别贪战功,小心埋伏。” 那位一场厮杀下来,看似撑死不过了是观海境的妖族修士,眼见着躲藏无用,摇身一变,不但成了剑修,最少也该是一位金丹瓶颈剑修。 眉心处剑光一闪,本命飞剑,神通玄妙,金光点点,漂浮不定,刚好护住了周身,一阵清脆响声过后,竟是全部击退了剑气长城那位不知名老剑修的十数把飞剑。 这头藏头藏尾的死士妖族剑修,同样以心声提醒三位金丹妖族:“金丹剑修起步,飞剑古怪,把把飞剑皆真,与那溥瑜‘雨幕’飞剑还不一样。你们不用留力了,争取杀任毅、伤溥瑜,好引诱此人滞留于此,我们再将其围困斩杀。” 这头剑修妖族,本命飞剑散发出来的一点点金光迅速聚拢,最终凝聚为一小粒,光彩愈发璀璨,一线直去,取敌头颅。 那位眼光毒辣揭穿大妖身份的老剑修,一个急急坠地,身形灵巧,换了路线,继续前冲。 妖族死士随手一抓,将 战场上遗落在地的一把剑坊长剑,握在手心,微微侧身,一剑劈出。 老剑修双膝微曲,骤然发力,脚下尘土飞扬,大地响起一阵沉闷震动,老剑修身影快如一缕烟雾,躲过一把飞剑,再躲长剑剑光,欺身而近。 那妖族死士剑修心中大定,对方飞剑够多够古怪,驾驭得也火候足够,但是杀力一般,算不得出类拔萃,飞剑多半还藏着暂时未知的本命神通,其实这才是最棘手的,但是眼瞧着对方竟然胆敢近身搏杀,这位妖族剑修便不会束手束脚了,这老头儿,不知死活,与我比拼肉身坚韧,体魄浑厚?! 转瞬之间,双方飞剑,再次狭路相逢,又是一个变化出十数把,一个一粒金光凝聚又散开,双方十数丈距离,火光四溅。 等到双方距离不足五丈,各自本命飞剑再次撞击在一起,这一次星火点点,剑气涟漪轰然炸开,灵气紊乱,许多沾有残余剑气的火光飞溅开来,看似芥子大小的火光,许多妖族只要被触及,就是一阵刺骨疼痛,再一看,碗大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妖族剑修心中愈发镇定,双方飞剑对峙,自己犹有余力,对方却多半是倾力而出,五丈距离,双方面容,皆清晰可见,那老剑修果不其然,眼见着够快够多的本命飞剑无法得逞,就已经心生退意,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慌张,下一个前冲步伐,骤然放慢一线,却还要故作镇定,然后一个停步,后掠出去,与此同时,竭力运转飞剑,压箱底的本事都用上了,因为飞剑终于舍得祭出本命神通,再不藏掖丝毫,是一座相互牵连的剑阵,刚好挡在了两位剑修之间。 妖族剑修再无半点顾虑,眼前老剑修,虽非册子上所载人物,但是多杀一个剑气长城的金丹剑修,也算意外之喜,大功一件! 以本命飞剑破开对方剑阵,妖族剑修不给对方撤退远离的机会,一掠而去,跟上那个神色焦急的老剑修,一剑当头劈砍而下。 敢救人,就得搭上一条命才行! 那老剑修慌乱之下,只得歪过脑袋,伸出一只手,去拦阻长剑,不然还是难逃被一剑劈成两半的下场。 片刻之后。 死士妖族剑修有些神色恍惚,低头望去,魂魄震颤,心绞不已。 对方那近在咫尺的老剑修,面容依旧惶恐不安,但是对手左手,却稳稳握住了长剑,不但如此,右手如铁骑凿阵,凿开了对手的胸膛,却又未曾透后背而出,拳头虚握,刚好攥住了一颗虚无缥缈的金丹,在这之前,就已经以轰然炸开的沛然拳意,搅烂了本命窍穴的邻近气府,就像彻底隔绝出了一座小天地,半点不给死士剑修炸裂金丹的机会。 毙命之前,死士妖族剑修,见到那老剑修还他娘的有心情在那边演戏,一脸诚挚的心有余悸,然后展颜一笑,心虚愧疚道:“小胜小胜,侥幸侥幸。” ———— 蛮荒天下的攻城大军,被三教圣人合力打造出来的那条金色河流一分为二。 剑仙仗剑,据守长河,剑仙们身后的妖族,只能做那困兽之斗,再无后援,必须要与那些离开城头的中五境剑修,乱战厮杀。 不过剑气长城这拨剑仙想要守住长河,将战阵拦腰截断,长久阻滞后续大军前移,绝非易事。 每一位剑仙都需要承受汹涌前冲的妖族大军。 战场之外。 甲申帐。 这座军帐之中,虽然都是些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却是六十军帐当中的大帐,戒备森严,规矩极多。外来访者,除非有重要军务在身,即便身为剑仙大妖,胆敢擅自近帐,一律斩立决。 今天甲申帐来了两位身份极其显赫的贵客。 一位身穿大红衣袍的魁梧老者,身上那件鲜红法袍,灿若烟霞,红光流溢,生生灭灭,倏忽不定,这是一件仙兵品秩的法袍,传闻最早得那条自大渊入口之一的曳落河,曾是大河根本压胜之物,老人辈分极高,与那仰止、黄鸾辈分相当,只是各有恩怨,关系极其复杂。 老者是蛮荒天下的英灵殿王座候补大妖之一,比那大妖重光战力更高,只是一直独来独往,名声才不如重光。最近一次公开露面,便是当年被流传途中的阿良,事后所谓的“一个手痒没忍住”,一剑砍塌了老人的巢穴大半,老人这才与重光联手,气势汹汹追杀阿良数十万里,一直将那个阿良追杀到剑气长城才止步,也“顺便”领教了董三更出城一剑。 老人身边,站着一位身后背了足足五把长剑的年轻大妖,身穿一件同样大名鼎鼎的翠绿法袍“束蕉炼”,容貌英俊且年轻,只是一颗眼珠,呈现出毫无生机的枯白色,年轻大剑仙也未刻意遮掩,甚至连障眼法都懒得施展。若非被这颗眼珠子破坏了容貌,估计都可以与那剑气长城的剑仙米裕,比拼皮囊之出彩。 只是与那玉璞境剑修米裕最不一样的地方,还是这位剑仙大妖,剑术极高,是上五境剑仙妖族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在那十三之争当中,堂堂正正,赢过了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剑仙张禄,使得后者身败名裂,以戴罪之身,去看管倒悬山那道大门,只能与那喜好坐蒲团看书的小道童朝夕相处,传闻这位张禄,与宁府剑仙夫妇关系极好,只是好像朋友三人,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两个战死,一个活了下来,却沦为笑柄。 第六百四十六章 开阵 剑气长城的天幕云海之上,道家圣人起身,向那位来者恭谨行礼,打了个稽首,然后笑道:“难得难得。” 陈清都笑道:“居高望远,是要比我那小破茅屋所见,风景更好。” 大概客气话聊完,便无话可说了。 这位难得大驾光临云海之上的老大剑仙,便只是望向南方的喧嚣战场。 这位道门老神仙突然问道:“为何那位年轻隐官,似乎对贫道有些成见?” 陈清都说道:“他对整个道家都有些意见,并非针对你一个人。其实他也知道如此不妥,只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更改。” 总有那么些怪人,针对自身的言语事情,往往放得下,唯独针对身旁人的某些言行,反而长长久久,难以释怀。 这样的人,其实老大剑仙见过不少。远的不去说,近的就有左右,当然还有庞元济。 道家圣人抬了抬袖子,开始掐指算卦,道人不愿私底下如此作为,只是既然老大剑仙露了面,便再无拘束,掐指一算,片刻之后,“不曾想还有这么一桩天大恩怨缠身,难怪难怪。” 这位道家圣人是整座剑气长城,最为远离红尘的那个人,真真正正做到了清净修为,别说是剑气长城的事务,便是自家道门的起起伏伏,也不去理睬。 没人会来此地找他,他也不去主动找人。 这位负责替道门坐镇剑气长城的老神仙,是道祖座下大弟子那一脉的得道高人,若是回了那座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一楼,极高,便是他的仙家洞府,修道之地。 陈清都说道:“这么多年,害你虚度光阴,难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辛苦了。” 道人赶紧打了个稽首,“惶恐惶恐。” 陈清都无奈道:“那小子若是见了你的面,估计你俩还真聊得来。” 道人又是掐指心算,摇头道:“未必未必。” 陈清都已经不愿意多说什么,只是来了就走,又不太好,便站在原地,俯瞰南方战场。 道人突然咦了一声,“咱们这位年轻隐官,竟然与那玄都观的孙道长,还有些牵扯?” 玄都观观主,孙怀中,早已剑术通神。 又被誉为青冥天下雷打不动的第五人。 道人感慨道:“更不曾想这位孙道长,竟然会离开自家天下,走了一趟浩然天下。” 不算则已,一算十算千百算,近乎天算。 陈清都笑道:“那道门剑仙一脉,还是有点东西的。那位孙道长,为人也是有点意思的。” 只要是提及剑一事,能够被老大剑仙说一句“有点东西”,那自然是很有东西了。 不然陈清都岂会吃饱了撑着,隔三岔五就逮住左右一人,说那你剑术不够高?左右只说剑术,其实早已是当之无愧的浩然天下第一人。 四把仙剑,最早便代表着天下剑道的四脉“显学”。 龙虎山天师府一把,中土神洲那位最得意的读书人一把,道老二拥有一把,加上浩然天下一直对外宣称,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剑楼,镇压着最后一把。 事实上中土神洲读书人的那把仙剑,本该属于道门剑仙这一脉,于情于理,都该在玄都观祖师堂供奉起来,只是这牵扯到一条极其复杂的渊源脉络,加上玄都观孙怀中又是那种侠气多于仙气的修道之人,始终不愿仗势将其取回青冥天下玄都观。 这才有了后来读书人一剑破开黄河洞天的壮举,再有了那句传遍天下的“白也诗无敌,人间最得意”。 道人感慨道:“突然想起那玄都观,桃花开时,若是花上还有黄鹂,尤为动人,眼不敢动,心魄动也。” 陈清都笑道:“不是‘极美极美’?” 道人摇头道:“这便俗了。” ———— 有了三间店面的酒铺那边,生意冷清,其实不光是这座铺子,城里边所有的酒楼酒肆,多是如此。 老幼妇孺,或是那些毁了本命飞剑、算不得剑修的男子,才会留在城中,何况城头那边大战惨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花钱喝酒。 铺子两个同龄人伙计,少年丘垅,与少女刘娥,都有些奇怪,因为铺子里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同行,孩子桃板,先前给冯康乐一路飞奔过来,窃窃私语了一番,就一起跑远了,等到再回来,两个孩子已经鼻青脸肿,浑身尘土,落了座,冯康乐让自己爹做了两大碗阳春面,与桃板两人就光吃面,个子太小,双脚离地,俩孩子还得直腰趴桌上吃面,没那酱菜,因为桃板说不买酒水便没那酱菜可吃,是铺子的规矩。 刘娥坐到桌旁,笑问道:“怎么回事?” 冯康乐闷闷不乐,埋头吃面。 桃板愤愤道:“一帮小王八蛋骂咱们二掌柜没良心,不是好人,反正说了好些难听话,欠揍不是?我和康乐就揍了他们一顿。” 少女打趣道:“到底是谁揍谁?” 冯康乐嗤笑道:“他们人多好不好,就咱们俩怎么打,好汉走江湖,双拳难敌四手,书上都这么讲,你这都不晓得?” 桃板越说越生气,“最可气的,是那些躲旁边看戏的,一个个听了二掌柜那么多不收钱的故事,也不知道帮咱们搭把手。这伙人,更没良心。” 刘娥忍住笑,“我去那两个鸡蛋,你们自己拿着散瘀。” 桃板点点头,“康乐,再让你爹做两碗阳春面,咱们刚好一人一碗阳春面,加个煎蛋,香得很。” 冯康乐凑过脑袋,小声道:“别别别,咱们受了伤,晚点好,让二掌柜瞧见了才最好。” 桃板问道:“干嘛?二掌柜那么抠搜一人,又不会送你钱。” 冯康乐嘿嘿一笑,“我多听个故事呗。” 桃板白眼道:“然后说给那小丫头片子听?你啊,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些好看的小姑娘,也精着呢,家里有钱没钱,才重要。” 冯康乐笑道:“我家如今有钱。” 桃板默默吃着阳春面。 冯康乐挠挠头,轻声说道:“桃板,你以后要是缺钱花,记得一定要先找我借啊,我那陶罐里边全是铜钱,如今沉得很呐,我都快要拎不动了!不过那些都是我的媳妇本,你等我什么时候讨媳妇了,记得还我啊。” 冯康乐与桃板什么话都聊,有次聊到了自己的委屈,大半夜起床去门外撒尿,结果迷迷糊糊就坐在门口扫帚旁睡着了,睡得比较死,结果爹娘找了他大半夜,好不容易把他找着了,娘亲就打得他屁股开花,那叫一个嗷嗷哭啊。只是桃板听到这个事情后,便低着脑袋,竟然哭鼻子了,后来冯康乐才知道,桃板祖祖辈辈,再到他的爹娘,都是衣坊劳役,桃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爹娘的面。 桃板突然笑道:“其实我也挺中意那小丫头的。” 冯康乐目瞪口呆。 桃板哈哈大笑,“逗你呢,姑娘唉,有啥好喜欢的。” 冯康乐跟着笑起来。 少年丘垅拿了两鸡蛋过来,笑道:“记我账上。” 桃板学那二掌柜竖起大拇指,“大气。” 冯康乐点头道:“我与二掌柜是铁哥们,感情好得很,回头让他做个媒,把刘娥送你了。” 少年无言以对。 少女满脸通红,一张脸庞羞恼得像是红了的桃花。 ——— 隐官一脉的躲寒行宫,一直空空荡荡,今天却多出了十余人。 除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皆是孩子,小则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男女皆有,出身着有云泥之别,既有太象街、玉笏街锦衣玉食的豪阀子弟,也有市井巷弄里摸爬滚打的小泥腿子。 老妪说道:“你们都是武夫胚子,以前咱们剑气长城,武学宗师也有些,只是大多命不长久,很难活过百岁,武道一途,靠天赋,更靠后天勤勉,所以活得短了,境界自然也就高不到哪里去。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个,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位出身太象街的孩子,年纪小,胆子大,稚声稚气道:“宁府的白嬷嬷,拳头很硬的一个老婆娘。” “对,我叫白炼霜,出身宁府,是女子武夫,拳法尚可。”老妪笑着点头,一脚踹在了这个孩子的腹部,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满地打滚,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痛得孩子眼泪鼻涕一大把。 老妪又问道:“知道为什么要把你们聚在此地吗?” 一个玉笏街出身的小女孩脸色发白,颤声道:“白嬷嬷,我想成为剑修,不想学武,练武没出息的。” 老妪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轻轻一按,后者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妪瞥了眼地上那个比较娇气的孩子,稍稍掂量一番,只能说根骨尚可,微笑道:“想不想成为剑修,与能不能成为剑修,是两回事。早年我也与你是差不多的想法,只是成为不了剑修,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强求不得。” 小女孩刚想要说话,老妪笑道:“不着急,一个月过后,想学武的,未必能够留下,不想学的,说不定反而就留下了。” 老妪转头望向那拨神色拘谨、却眼神炙热的孩子,“习武的资质,比起学剑是没那么重要,但只是相对而言。但是行不行,你们得吃过了大苦头,才知道,对不对?” 这拨孩子先后点头。 老妪说道:“先与我学两个拳桩。拳无桩屋无柱,万万不成。先教你们一站一走两桩,入门很简单,纯熟不容易。练拳千招,一熟为先。” 老妪教了八个孩子立桩和走桩之后,缓缓而行,打量着那些孩子别别扭扭、东倒西歪的立桩,缓缓道:“拳打千遍,身法自然。这个说法,信也别信,要 相信的是此中道理,拳要多练,不信的是千遍拳就能得自然。任你是根骨、资质、性情皆好的武道天才,只出一千拳,依旧难以让拳意上身。” 那个在地上打完滚的孩子坐在地上,还真是个犟种,咬牙切齿道:“那个中土神洲的天才武夫曹慈呢,同样一招拳法,他需要练习一千拳吗?!肯定不用!” 老妪也不生气,看着那个孩子,笑道:“浩然天下武学盛大,纯粹武夫,能够拳不讲理,却也讲究一个未曾学艺先学礼,未曾习武先习德。” 孩子双臂环胸,冷笑道:“我与你说拳法,你就与我讲道理?白老嬷嬷,我看你的拳法,其实未必有多高啊。” 老妪愈发神色和蔼,绕过那排已经有人率先身姿摇晃起来的八个孩子,“心正拳正,心邪拳邪。所以教拳就是教人。” 那个孩子看着笑容越来越多的老妪,心知不妙,灵犀一动,大声道:“你是个老婆娘,与你学拳,还不如跟那二掌柜学拳,他就是高手,我亲眼瞧见过出手的!虽说早些时候输了曹慈三场,可后来不也赢了郁狷夫三场?” 老妪哈哈大笑,“小崽儿倒是伶俐,行了行了,起来吧,与其他人一起立桩,站得好,就能少挨打。方才教你们的六步走桩,就是从陈先生那边传出来的。” 那孩子站起身,揉了揉肚子,呲牙咧嘴,是真疼啊。 老妪笑了笑,这孩子的疼,是真疼,皮肉而已,而且很快就会熬过去。 孩子嘀嘀咕咕道:“家有抓把粮,不吃这一行。” 老妪瞥了眼他。 孩子立即哀嚎道:“我学,我学还不成嘛。” 老妪心中有些无奈。 与孩子打交道,确实还是自家姑爷比较在行。 其实连这教拳一事,也不是她擅长的。 哪怕白炼霜曾经是剑气长城唯一一位十境武夫。 哪怕是在宁府给姑爷喂拳,连老妪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委实是下不了狠心,出不了重拳。 只是自家姑爷说了,剑气长城的武夫种子,在剑气长城是不起眼,未来会如何,便说不准了。退一万步说,有个一技之长傍身,终归是好事。 ———— 陈平安找了一处僻静地带,瞬间更换了一张面皮,以少年面容示人。 偷偷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把借来的剑坊长剑,再将背后在鞘的断折长剑,收入咫尺物,到时候还是要还给庞元济的。 重新御剑,整个人的气息,也瞬间从迟暮沉沉的沧桑老者,变成了一位朝气勃勃的少年郎,眉眼飞扬,眼神清澈。 大炼飞剑初一、十五,恨剑山仿剑松针、咳雷,若非紧急情形,必须一剑不出。 皆是仙兵品秩的佩剑“剑仙”与法袍金醴,都已经交给宁姚。 所以陈平安的御剑远游,再加上祭出一两把“账簿”的本命飞剑,以千真万确的剑修身份,投身战场,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伪装。 至于朱敛打造的那几张脸上面皮,反而是其次的。 反正技多不压身,多多益善。 陈平安心意微动,御剑迅速去往高处,看了眼战场形势,很快就重新贴地御剑。 战场上,数千位剑修纷纷凿阵南下,不断将妖族大军往南方压缩。 战事最为惨烈的,还是那条金色长河一线,更南方的妖族大军,蜂拥冲撞剑仙据守的那条长河,往往剑仙一剑递出后的间隙,妖族大军就能够瞬间堆积出一座倾斜山坡,挤压长河小天地的那道无形屏障,被那一层层浪头激荡而起的金色长河,拍打得鲜血四溅,大浪一去一返,便留下不计其数的累累白骨,白骨又被后方妖族覆盖,层层叠叠,不断销蚀金色长河南岸的文字堤岸。 剑仙就只能稍稍收剑几分,出剑清扫近在眼前战场,免得那些白骨血肉,在原地堆积太多,不断消磨金色长河。 一个个金色如同蝇头小篆的圣贤文字,以及长河当中摇曳生姿的一株株金色荷花,无时不刻在消逝,只是三教圣人不断遥遥加持长河,才不至于使得这座小天地消散太快。 那处战场上,已经出现了数位亲自破阵的大妖。 更有那搬山、徙水这两种本命神通的妖族修士,不断往金色长河和那些剑仙头顶砸下山峰,或是降下一场场阴气、污秽极重的滂沱大雨。 有那大妖直接施展术法,翻裂大地,凿空地面,或是驾驭天生庞然大物的妖族,破土深入地底,一个轰然翻拱,撕裂地面,硬扛着剑仙一剑劈斩而下,也要试图要将那条坚不可摧的金色长河,变成一条无土可依的悬空河流,能够使得南方战场上的妖族大军,迅速与北方战场大军衔接在一起。 坐在城头两端的两位圣人,几乎同时施展大神通,不但整条长河之水,水势暴涨,如瀑布倾泻而下,还有那一棵棵金色莲花蓦然根须,随长河大水一起下垂,扎根更深处的大地,金色莲花之上,更有一行行细细密密的金色文字缠绕其上,文字内容,皆是世间文豪、诗词大家称赞莲花的著名诗篇。 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 武夫曹慈之于拳。 剑修宁姚之于剑。 仿佛天生就拥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天地大气象。 这与陈平安的第一把本命飞剑“笼中雀”,齐景龙的那把自称读书读出来的飞剑“规矩”,两人皆可以飞剑的本命神通,造就出一种小天地,与前两者,不是一回事。 所以当宁姚率先走出队伍,手持那把剑仙,即将破阵之时。 原本就已经阻滞不前的妖族大军,竟是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这导致大军第一线兵力,愈发密集簇拥,臃肿不堪。 这兴许就是天生万物,万物对待天地变化,皆有本能,如人之感应四季流转冷暖变化。 陈平安其实也很期待宁姚毫无顾忌的出剑,一直以来,他就没见过战场上的真正宁姚。 至于那把陈平安历经千辛万苦才稍稍驯服的剑仙,在自己手上,脾气差得跟个大爷似的,结果落在了宁姚手中,便乖巧得像个小丫头,陈平安是半点不介意的。 宁姚缓缓走向前,并不着急递出第一剑。 她手中那把剑仙,金光流转,加上那件战场上本就引人瞩目的金色法袍,衬托得宁姚此刻在战场上,恍如一尊行走人间的至高神灵。 借此机会,陈平安以心声言语,与陈三秋和晏琢询问了一些先前破阵的战场细节。比如一些境界够高、又未曾重伤的龙门境、金丹境妖族修士,大致数量、各自容貌和术法神通、本命物。先前撤退途中,陈平安更多心思,还是在搜寻那些隐匿剑修死士一事上,难免会有大量遗漏。 若是问那叠嶂或是董画符,问了也是白问,一路砍杀,飞剑乱撞,这两位估计连个大致战功都记不住。 陈平安以极快的言语心声涟漪,提醒所有人:“接下来破阵,你们不用太过考虑当场毙敌,我与范大澈,会补上几剑,除了宁姚开阵,什么都不用多想,三秋你们四人,出剑最重要的,还是凭借大范围的‘误伤’,逼迫那拨死士露出马脚,我会一一点明身份、位置,若是时机适合,你们自行出剑解决,我与范大澈,还是会见机行事,后手跟上。真有那顾不过来,再听我提醒,因时、地制宜,争取合力击杀。” 范大澈其实有些紧张,终究是还是担心自己沦为这些朋友的累赘,这会儿,听过了陈平安详细的排兵布阵,略微心安几分。 “大澈啊。” 陈平安只与范大澈言语:“脑子一热,假装出来的英雄气概,怎么就不是英雄气概了?” 范大澈深呼吸一口气,笑道:“也对。” 如今董画符的模样,介于少年与年轻男子之间,只有爹娘取错的名字,没有江湖朋友给错的绰号,董黑炭,确实是有点黑。估计这辈子都甩不掉这个绰号了,一掷千金董黑炭,从不赊账董画符。 他偏拿了那把名字最脂粉气、样式也十分“婉约”的红妆,剑身纤细如柳条。 叠嶂手持镇嶽,独臂女子大掌柜,其实身姿婀娜,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佩剑偏是一把剑身宽广的大剑。 杀心最重的董画符与叠嶂,会紧随宁姚身后,一左一右,尽可能帮助率先凿阵的宁姚,将妖族大军撕裂出一道更大的口子。 如果说为首宁姚的出剑,会决定他们这拨剑修的破阵速度,那么叠嶂和董画符却也职责不轻,若是七人剑阵的整体杀力不够巨大,即便成功凿阵,以最快速度,南下接近那条剑仙坐镇的金色长河,其实对于整个战场形势,意义不大。 大致位置,处于董画符和叠嶂身后的陈三秋和晏琢,就需要负责帮助前两人稳固战线,斩杀更多横向战场上的妖族。 即将开阵。 陈平安也敛了敛神色,心神沉浸,始终御剑贴地几尺高而已,自己的身份,兴许骗不过某些死士剑修,但是会有个隐蔽用处,一旦那些剑修为了求稳,巩固战场形势,以心声告知某些死士之外的重要妖族修士,那么只要有一两个眼神,不小心望向“少年剑修”,陈平安就可以借机多找出一两位关键敌人。 要做大买卖,就得锱铢必较。 随着六位剑修各自前行。 司职殿后的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位于战场最后方,突然笑了起来。 果然宁姚穿那件法袍金醴,才是最好看的。 至于先前嫌弃那公子哥溥瑜身穿雪白法袍,那是半点没记忆了。 当然宁姚身在战场,任何障眼法,其实都没有半点用处,一来她身边剑修好友,皆是大年份里的同龄人年轻天才,更重要的还是宁姚本身出剑,太过明显。 毕竟像陈平安这种推崇技多不压身的人,能用四两气力杀敌绝不用半斤,一个心狠起来,还愿意覆盖女子面皮,甚至是假装妖族内应的,确实不多见。 宁姚一闪而逝,瞬间前掠数十丈,一剑横扫。 妖族大军第一线之上,宽达百余丈的战场上,悉数被那道金色剑光拦腰斩断。 一位负责督战的元婴妖族修士,在后方发号施令,以一道术法,砸死了前方战场上数十头临阵怯战的撤退妖族。 宁姚飘然前行,笔直一线,递出一剑后,根本不屑再次出剑,以那剑光斫杀妖族,只以一身磅礴剑气开道,隐约之间,竟是与那剑术最高的左右,十分相似,剑气太多,气势太盛,简直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小天地剑阵,想要她针对谁出剑,也得看有没有资格值得她出手。 妖族修士不愿也更不敢束手待毙,数十件灵器、数件本命法宝,疯狂砸向那团剑气,至于会不会殃及那条战线上的妖族大军,已经根本无法顾及。只求尽早消磨掉那座锋芒无匹的剑气天地,不然由着宁姚如此破阵,战损更大,而且兵力消耗,必然极快,一场裹挟大势、浩浩荡荡的战争,是可以拿命去堆出战果的,可是在某些具体战场上,则未必。 面对宁姚,更无可能。 反正只需将宁姚视为一位剑仙便是了,莫管她的境界。 她是金丹还是元婴剑修,根本不重要。 这是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一个都公认的事实。 刹那之间,宁姚就直接掠过了满地尸骸的战场上,一线之上,被剑气触及,妖族粉碎,连那魂魄一并搅烂,先前法宝、灵器或折损或崩碎,根本就无法阻拦她的推进速度,宁姚一人仗剑,转瞬间便已经独自来到妖族大军腹地,一手轻轻加重力道,握住金光缠绕的那把剑仙,一手双指并拢,随意掐剑诀,剑仙剑上的那些金色光线,瞬间四散出去,方圆数里之地的战场上,除了逃遁及时的金丹修士,以及拼了一件护身本命物的修士,皆死。 陈平安远远看着那幅画卷,就像在心中,开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 又一个瞬间,宁姚身形远去数百丈,却是对准远处一位金丹妖族,一剑劈下,同时抬头看了远处,轻声道:“过来。” 那位正在慌张指挥麾下兵马的妖族金丹修士,不曾想自己“运气如此之好”,能够单独承受一剑,立即祭出一件本命法宝,是一把类似枪戟的古朴兵器,篆刻有金光符箓,被金丹妖族双手握住兵器,旋转一圈,竟是变幻出一座类似护山大阵的淡金色符箓大圆盘,不但如此,枪戟之上的一大串淡金色云篆文字,如水倒流,布满全身,有那祭出兵家甲丸披挂在身的效果。 以符阵死死护在自己身前,再披挂一件仿佛兵家神人承露甲,妖族本身体魄又足够坚韧。 那件法宝,攻守兼备,绝对是一件品秩极其不俗的仙家重宝。 在浩然天下,估计便是元婴修士见着了,也会眼馋心热。 只可惜一条金色长线当头落下之后,符阵、金甲与金丹妖族修士,皆分为两半。 大地之上,更被那去势犹然惊人的金色长线,划出一道极长的沟壑。 破符阵、破金甲、破身躯,就只是宁姚的随手一剑。 在宁姚稍稍停步,现身那处战场之时,其实四周妖族大军就已经疯狂后撤,只是当她轻描淡写说出“过来”两字后,异象横生。 宁姚四周,四个方向,各有一条游荡在天地间的远古纯粹剑意,如被敕令,纷纷笔直落地,原本丝丝缕缕的剑意,如获性命通灵犀,不但首次被一位剑气长城后世剑修晚辈,敕令现身,更能够汲取天地间的充沛剑气,四条上达云海、下入大地极深处的精粹剑意,不断扩大,如同大屋廊柱。 最终在那天地四方,立起四大天地相通的剑意砥柱。 然后在瞬间,分化出无数条极其细微的剑意,纵横交错,涵盖整座天地。 这一次,宁姚四周,无一人存活在战场上,并且所有妖族大军,皆是身躯、魂魄与那修士本命物、兵器,一起稀烂。 宁姚再一次身形前掠,与身后剑修再次拉开一大段距离。 那四缕剑意再次各自收敛为一线,如影随形,萦绕在宁姚身边。 故而宁姚在剑气大阵之外,又有剑意。 手中那把金色长剑,用武之地,确实不多。 范大澈哪怕是自己人,远远瞧见了这一幕后,也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林君璧有机会能够看到这一幕,大概就会告诉自己虽败犹荣了,绝对不会有半点的伤感失落,反而只会挺开心。 剑道一途,输给宁姚,有什么丢人的? 不信去问问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有那本事请宁姚亲自出手吗? 回头再看。 宁姚成为金丹剑修之前,兴许置身战场,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的练剑且杀敌,同时尽可能兼顾朋友们的安危。 但是当宁姚走过一趟浩然天下,再返回剑气长城,先后三场战事,好像就只是帮着叠嶂、陈三秋他们练剑了。 她好像就已无剑可练。 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 先前宁姚一人出阵,打算率先破阵之时,前线妖族阻滞不前,等到宁姚杀穿阵型,带领六位剑修,来到金色长河附近,两边战场的妖族大军又纷纷加快冲阵,尽量远离这位出剑太过凌厉的女子“剑仙”。 这一刻的宁姚好像是“帮忙压阵”的督战官,妖族大军拼了命前冲。 所以范大澈率先御剑离开两人之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位金丹剑修,独自一人,追杀茫茫妖族大军的奇怪形势。 范大澈觉得只凭此事,回头就该喝上一壶最贵的青神山酒水,战功足够,终于可以不用与陈三秋借钱买酒了。 陈平安看了眼战场前方,妖族大军后方阵型愈发厚重紧密,以极快速度簇拥向前,而且越是境界高的妖族修士,越是远离后方他们三人,当然事实上,只是为了远离宁姚一人,他和范大澈。 说道:“两边剑修,因为我们的关系,压力会大上不少。” 宁姚说道:“那就争取早点与最前边的剑修碰头。具体的,怎么讲?” 陈平安踩在那把剑坊长剑之上,越来越习惯御剑贴地,迅速卷起双手袖管,“这次换我开阵,你殿后。一旦有那金丹、元婴妖族现身,就交给你处置。” 宁姚问道:“不打算祭出飞剑?” “只出拳。刚好能够打磨一下武道瓶颈。” 陈平安说道:“放心,开阵速度,跟你肯定不好比,但是相较于别处战场,不会慢。” 宁姚点头道:“那就只管出拳。”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御剑如虹,跟上范大澈后,以心声与之言语:“大澈,你居中出剑,我在前方开阵,期间不管出现任何情况,你都不用计较,只管御剑向前。我兴许无法太分心照顾你,不过有宁姚殿后,问题应该不大。” 范大澈沉声道:“好的!” 其实当二掌柜没来那句“大澈啊”的时候,范大澈就知道需要自己多加小心了。 一瞬间,身穿两件衣坊法袍的陈平安御剑骤然加快,笔直一线,呼啸而去。 御剑途中,距离前方妖族大军犹有百余丈距离,陈平安便已经拉开拳架,一脚踩踏,脚下长剑一个倾斜下坠,竟是不堪重负,成了名副其实的贴地飞掠,在身后范大澈眼中,陈平安身形在原地瞬间消失,明明没有用上那缩地成寸的方寸符,就已经有了方寸符的效果,莫不是跻身了武夫金身境才一年多,便又破瓶颈,成为一位远游境宗师了? 宁姚这一次选择御剑,与范大澈解释道:“他目前还只是金身境,并未远游境。穿了三件法袍,如今已经不是保命了,就只是为了压制拳意,再加上某种程度上的剑气压胜,三者相互砥砺,也算是一种历练。跟那江湖武把式一天到晚脚上绑沙袋差不多。” 宁姚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 当然因为是跟陈平安有关。 以及范大澈是她和陈平安的共同朋友,并且陈平安对范大澈照顾最多,不单单因为范大澈境界不够而已,好像在范大澈身上,陈平安可以看到很多自己往昔岁月的影子,细细碎碎,拼凑起来,便会自然而然,格外亲近。 只是这里边的具体缘由,宁姚想不明白,相信以后陈平安得空了,或是隐官大人好不容易忙里偷闲。 他自然会说给她听的。 宁姚又说道:“他早年在家乡刚开始学拳的时候,腿上就绑了装满碎石子的袋子,第一次出门游历,就用上了半斤符、八两符,他早就习惯了如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全力出拳,到底会如何,既然他都不知道出拳有多重,有多快,那么对手就更不清楚了。” 言语之间,宁姚一剑劈出,是别处战场上一头金丹妖族修士,远远瞥了她一眼,宁姚心生感应,手中剑仙,一剑过后,一线之上,如同刀切豆腐,尤其是那头被针对的妖族修士,身躯对半开,向两侧砰然分尸,一颗金丹被炸开,殃及池鱼无数。 宁姚没来由想起一件小事。 记得当年还是少年的陈平安,背着槐木剑匣,装着两把剑,第一次来剑气长城找她的时候,两人独处时分,他喜欢没话找话说,说了许多乡野市井的事情,比如那木匠弹墨线,手艺精湛的木匠老师傅,弹线很准。 宁姚难得多看了眼一剑过后的战场,挺像那么回事。 范大澈根本不知道如何搭话。 其实站在宁姚身边,压力之大,大到无法想象。 好朋友陈三秋,私底下就曾与范大澈说过,当他和叠嶂这些朋友,如果境界比宁姚低一层的时候,其实还好,可一旦双方是相同境界,那就真会怀疑人生的。我真的也是剑修吗?我这个境界不是假的吧? 只不过范大澈当时看着陈三秋悠悠然喝着酒,说着牢骚话,陈三秋却满脸笑意。 二掌柜曾经说过,酒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杆鱼竿,能把酒鬼的心底话钩到嘴边,尤其是我家的竹海洞天酒,更了不得。 大概能够与宁姚成为朋友,便是陈三秋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觉得既有压力,却又值得快意饮酒。 范大澈一边小心翼翼注意着战场四周,其实空荡荡,看似毫无危机,只是范大澈依旧担心大地之下,藏着些鬼祟妖族修士,会戳他一剑,或是砸来一件法宝。 战场上,这样的事情很多。 范大澈曾经亲眼见过一位资质极好的同龄人剑修,一着不慎,被一位藏身于地底的搬山妖族修士,早早算准了御剑轨迹,破土而出,扯住剑修两只脚踝,将后者直接撕成了两半。战场上,真正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是那种瓶颈境界、杀力碾压某处战场的强悍妖族,与之对峙,除非必死之地,大可以避其锋芒,更加让人忌惮的,是妖族修士当中那些初衷不为战功、只求砥砺道行的,出手阴险,擅长伪装,永远追求一击毙命,杀人于无形,一击不中便果断远遁,这类妖族修士,在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活得长久,偷偷摸摸游曳于各处战场,一桩桩战功累加,其实十分可观。 据说蛮荒天下年龄最小的上五境剑仙,那个叫绶臣的大妖,当年就是凭借这个阴险路数,一步步崛起。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绶臣哪怕成为了上五境剑仙,依旧喜欢如此鬼祟行事,隐匿大妖气息,刻意压制剑仙气象,一直以金丹妖族修士,投身战场,伺机而动。 就因为这个,以至于阿良当年在一场战事中,亲自寻觅绶臣的动向,最终被阿良找出,遥遥递出一剑,只是绶臣本身就是剑仙,当时又用上了传道恩师的一道护身符箓,最终得以逃离战场。 范大澈突然愣了一下。 自家那位二掌柜,不正是如此吗?并且可以算是这一行当的祖师爷水准? 只是可惜成了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不然二掌柜哪怕不担任他范大澈的护阵剑师,由着陈平安一个人,肆意出没各处战场,加上成了剑修,本身又是纯粹武夫,再有陈平安那种对于战场细微的把控能力,以及对某处战场敌我战力的精准计算,相信无论是战功积攒,还是成长速度,都不会比那绶臣大妖逊色半点。 宁姚的那种剑仙风采,当然惊心动魄,让人心神往之。 但是无论如何敬畏、仰慕,宁姚就只是宁姚,整个剑气长城的同龄人,谁都学不来宁姚。 可是二掌柜的对敌风格,其实就连范大澈都可以学,只要有心,亲眼目睹,多听多看多记,就能够化为己用,精进修为,在战场上只要多出一丝的胜算,往往就能够帮助剑修打杀某个意外。 前方战场上,陈平安不再御剑后,主动身陷重围,落在了一处妖族结阵厚重的包围圈当中。 拳架大开,一身磅礴拳意如江河流泻,与那宁姚先前以剑气结阵小天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小心、或是胆敢近身者,先与我拳意为敌。 一头身躯天生大如凉亭的妖族,既是开窍成了修士,两件本命物又是专门用来叠加护身神通,凭借天生强横体魄,横行战场。 结果直接被陈平安以拳开路,整个人如一把长剑,当场将其切割为两半,汹涌鲜血又被拳意震散打退。 打人千下,不如一扎。 陈平安对敌,就只一拳。 一人陷阵,四面八方皆是敌寇环绕。 依旧力争一拳毙敌,伤其根本,碎其魂魄。 每一拳看似都是在节省气力,但是每一拳事实上又都极其势大力沉,一往无前,拳意之纯粹,隐隐约约,竟是可以让四周剑气主动避让开来。 一位躲之不及的妖族修士,身材魁梧,身高两丈,抡起大锤朝那砸下。 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宁姚,兴许不过是等死而已,但是与眼前这个没有飞剑、唯有拳法极高的“少年郎”,好歹不缺那一战之心。 陈平安伸出一手,抵住那当头劈下的大锤,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其中,陈平安脚腕稍挪寸余,将那股巨大劲道卸至地面,即便如此,依旧被砸得双膝没入大地。 能躲开却没躲开,硬扛一记重锤,并且故意身形凝滞些许,为的就是让四周隐匿妖族修士,觉得有机可乘。 一位披挂精铁符甲的妖族兵家修士,双手持刀近身陈平安,气势如虹,劈砍而至。 还有一位金丹修士一手出袖,丢出两张分别绘有五岳真形图、江河蜿蜒的金色符箓,再伸出一掌,重重一抬起。 陈平安脚下四周大地,先是被那金丹修士以术法结冰,封禁了方圆数十丈之地。 金色材质的山岳符箓,显化出五座色彩各异、只有拳头大小的山岳,其中四座,悬在那少年武夫身边,唯有符箓中岳砸向对方头颅。 一手撑住那大锤的陈平安,抬起左手,直接攥住那把秽气浓稠如墨汁的漆黑法刀,手掌心的纯澈拳意,与黑色刀光摩擦,火光四溅。 手腕一拧,将那死活不愿脱手丢刀的兵家修士拽到身前,去撞击金符造就而成的那座袖珍山头。 已经完成诱敌职责的砸锤妖族,手中大锤再无法砸下丝毫,便暂时收回兵器,高高抡起手臂,想要再来一次。 兵家妖族修士一个见机不妙,既不想要挨上那中岳撞击,也不愿意被随后大锤误伤砸中,果断弃刀而退,一脚踹在那少年胸口,借势后撤。 下一刻,原本一直以朱敛所传猿猴拳架的陈平安,蓦然变作种秋的顶峰拳架,稍显肩头松垮、腰背佝偻的修长“少年”,立即恢复正常身架,拳意一变,愈发浑厚,直接碎开四周术法封禁,一拳砸在那座袖珍中岳之上,拳与小山头触及之时,激荡起一阵疯狂四散的拳意涟漪,将那山岳碎成一团溅射开来的金色光亮。 左手还握住那把法刀邻近刀尖处的陈平安,整个人倒滑出去,躲过了魁梧妖族的第二记重锤砸落。 左手持刀收回些许,右拳松开作掌刀状,一刀砍下,将那把法刀硬生生剁成两截,使得原本想要主动炸毁这件攻伐本命物的兵家妖族,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一口心头精血鲜血喷出,瞥了眼那个依旧被四岳围困阵法中的少年,这位兵家修士竟是直接御风远离这处战场。 金色材质符箓显化凝聚而成的四座山岳,虽小,此刻悬停空中,依旧有那山岳矗立大地之上的不俗气象。 将那黑衣少年和持锤一并围在阵法当中,只是缺了那座中枢山岳,稍有不足。 好在另外一张金色符箓,已经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水蛟,终究还是形成了山定水流转的格局。 那个被连累得只能与那少年搏命的魁梧妖族,也不再惜命,战场之上,浑然不怕死必死,只是也有那怕死更死。 第六百四十九章 同道中人 ,剑来 甲子帐那边没有回应,陈清都有些遗憾神色,几乎整座蛮荒天下都是这老家伙的,自己不过是占据一座剑气长城而已,这都不敢登城一战? 果然男人不是剑修,就都不行嘛。 陈清都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玉璞境瓶颈就这么难以破开吗?” 魏晋实话实说道:“对我来说,很难。当年偶遇阿良前辈,破开元婴瓶颈,已是侥幸,贪天之功为己有,晚辈一直心有愧疚。” 本以为老大剑仙又该挖苦自己几句,不曾想陈清都点了点头,“跻身仙人境,是不简单。其实剑修破境,境境都难。” 魏晋问道:“老大剑仙,能否指点晚辈几句?” 陈清都转头这位宝瓶洲剑道第一人,一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至于魏晋在剑道气运相对稀薄的浩然天下,能够在四十岁就跻身上五境剑仙,搁在剑气长城,都算一件很了不起的大成就。 魏晋如何做到的?除了自身资质足够好,还要归功于阿良那个王八蛋传授了锦囊妙计,剑气长城的那本老黄历,随便翻翻,对于浩然天下的剑修,都是金科玉律,当然前提是翻得动这本老黄历,阿良当然没问题,几乎翻完了的那种,美其名曰读书人偷书,那也是雅贼。 阿良帮着魏晋以寅吃卯粮和强取横夺两种路数叠加,涉险提前破境,抢先成为宝瓶洲剑道的执牛耳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手段并不光彩,也不算太过高明,陈清都活了万年之久,自然一眼看穿魏晋的修行根脚,强者强运这种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魏晋只要跻身了上五境,然后留在宝瓶洲,大可以盘踞一洲,位居山巅,八面风雨自来,可以肆意攫取宝瓶洲的剑运底蕴,魏晋只需要按部就班,反正本身资质就足够好,此后百年缓缓精进,不出意外,一个仙人境是跑不掉的。 魏晋此人,妙就妙在一个见好就收,不过是与北俱芦洲天君谢实问剑一场,稍稍巩固了玉璞境修为,就立即舍弃了这份唾手可得大道台阶不走,反而跑来了剑气长城,如果不是新任隐官的横空出世,魏晋极有可能就会战死在这异乡,到最后,至多就是留给宝瓶洲一桩遥远、模糊的剑仙事迹。 陈清都一直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敢争大势,也舍得死! 反观某个小王八蛋,就很舍不得死。不过宁愿生不如死,也不死,在陈清都看来,是可以接受的,像自己嘛。 陈清都听到了魏晋的恳请后,并不着急给出答案,笑道:“为何直到今天才有此问?你魏晋聪明得很,让你住在后边那座小茅屋,你应该很清楚,这就是我的一种默认。先是曹慈,后有陈平安,加上你,不是每个人都能与陈清都当邻居的。” 魏晋眺望南方战场,轻声道:“作为唯一一位宝瓶洲剑仙,我希望心无私欲来到剑气长城,最后也能堂堂正正离开剑气长城。这是其一,再就是我希望靠出剑,来换取老大剑仙的指点。当年阿良前辈指点迷津,我不希望下一次重逢,让阿良前辈觉得当年帮了个废物,那个废物不成气候,沦为一个安心躺在境界簿上混吃等死的剑仙。” 魏晋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阿良前辈曾经与他喝酒的时候,调侃过自己,说那天底下的痴情种,其实都很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毕竟如今的月老红线乱牵连,又不能硬绑着姑娘上花轿,那就退一步,先让自己活得出息些,让自己错过的姑娘,因为早年的擦肩而过,在未来岁月里,在她心底,会生出一个小小遗憾,说不定将来与丈夫争执时,她就好说一句早年那谁谁谁也是我的爱慕者。 陈清都喜欢魏晋的敞亮,于是笑道:“以后隔三岔五,每次你积攒够了一点小战功,我就传授你一部剑诀,品秩不低,是我早年某位老友的大道根本所在。” 魏晋抱拳致礼,并无言语。 在魏晋看来,剑修之心性,与欲说言语,皆在出剑。 陈清都摇摇头,“不太上道啊。” 老人揉了揉下巴,啧啧道:“先有那阿良磨了百年耳根子,他一走,再有二掌柜顶上。看来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魏晋无奈道:“晚辈学不来。” 老人笑道:“不用学,何况也学不来。” 魏晋问道:“阿良前辈会不会返回剑气长城?” 陈清都反问道:“有没有想过阿良为何要教你闭关破关之法?” 魏晋答道:“晚辈想过,只是没想明白。” “阿良不是与你偶遇,是故意找到的你,然后教了你剑术,不是对你有所算计,觉得你一定会赶赴剑气长城,更不是觉得你成就不高,随手给予施舍,好让你这位未来一洲剑道气运的集大成者,对他感恩戴德,而是由衷希望你魏晋,将来能够与他阿良并肩而立。对魏晋是如此,对所有走在身后的同道中人,阿良皆一视同仁。” 陈清都说道:“这个答案所在,这就是我教你那部剑诀的开宗之义所在,剑修需要与弱者为伍,与强者问剑。视他人为蝼蚁者,本身就是蝼蚁。遥想当年,大地之上,哪个不是脚下蝼蚁?” 魏晋似有所悟。 老人双手负后,瞥了眼天幕,收回视线,望向南方大地。 剑客剑客,天上剑术,做客大地。 当一位剑修,明明是剑仙,却愿意发自肺腑以剑客自居,便有点意思了。 在陈清都看来,魏晋就是差了这么点意思,哪怕这位年轻剑仙,一直身在江湖,但事实上,魏晋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江湖,是整个人间的过客,最终还是要去山上当神仙的,带剑一起登山,与一切世俗红尘,竭力撇清关系,最怕那纷纷扰扰的因果牵扯。 可是。 陈清都举目远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幅画卷。 剑修登高,问剑于天,境界最高之人,与人间牵连越多,最终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凭借着那些人心牵连的复杂丝线,好像是在拖拽着整个世道在往上走。 这才是最早的剑修,这才是真正的剑心纯粹。 以大毅力大愿望,挑起大负担,承受大磨难,定要让整座人间去往更高处。 现在的剑修也好,其他练气士也罢,哪个不是想着清心寡欲,断绝红尘,当那不惹丝毫尘埃的山上神仙? 即便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绝大多数如此心性,其实依旧没有问题,可一旦人人皆如此,那就大麻烦了。 陈清都双手负后,以手掌轻轻敲击手心,自言自语道:“前者可以多些,后者可以稍微少点,两种人都得有,缺一不可。” 南方战场上。 那位玉璞境剑仙死士,与宁姚互换一剑后,受了点小伤,依旧绝不恋战,立即以诡谲秘法远遁,战场上某些鲜血流淌处,先后出现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显然是那位妖族剑仙死士的魂魄所在,而且逃跑轨迹,并非直线,似乎用上了一种阵法。 宁姚第二剑,竟是直接落空,不但如此,宁姚身后六十丈外的一处鲜血洼地当中,涟漪微漾,对于剑修而言,这点距离,可谓近在咫尺,剑仙死士竟然想要搏命一击,宁姚更加心狠,打定主意要以伤换命,可以及时躲避,她依然故意凝滞丝毫,给那妖族剑仙一个机会。 只是那位死士也随之放弃机会,彻底打消刺杀念头,选择远离战场。 宁姚身上那件金色法袍,按照甲子帐那本册子上的记载,是当之无愧的仙兵品秩,对于他这种追击一击功成的顶尖刺客而言,极为克制。 宁姚搜寻不不到对方的踪迹,环顾四周,附近战场也无对方身影,便就此作罢。 不过已经记住了那位剑仙死士的逃跑路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番。 如果还有机会再次交手,宁姚出剑会更有分寸。 真正让宁姚恼火的地方,在于那位针对陈平安的元婴剑修,同样一击不成,便果断撤退,妖族大军担任天然屏障,宁姚第三剑递出,便被那位元婴剑修堪堪躲过,一个双手掐剑诀,剑修竟是直接化作千百道剑光,四散飞掠,去势极快,宁姚一抬手,大地之上遗留、舍弃的千百件破碎兵器,如同飞剑,一一追杀剑光。 战场天空像是下了一场布满细碎飞剑的滂沱大雨。 与此同时,宁姚横掠出去十数丈,绕开远处陈平安,一剑劈向前方。 只是元婴剑修那一把飞剑,先前袭杀陈平安,所谓的不成,也就只是并未击杀陈平安,陈平安身陷大阵,一位元婴剑修的骤然出剑,根本无处可躲,能做的,就只是避免遭受致命伤,所以整个肩头都被飞剑洞穿,炸烂了大半肩头,剑修以飞剑伤人,不单单在锋锐,更在剑气遗留,以受伤之人的人身小天地,作为战场,细密复杂的剑气,丝丝缕缕的剑意,宛如无数条过江龙,剑气如同洪水决堤,冲撞窍穴气府。 被剑修飞剑伤及,养伤最难痊愈,这是公认的事实,剑修能够成为山上四大难缠鬼的榜首,更是当之无愧。 战场上,范大澈已经完全看不见陈平安的身影。 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聚拢过来,铺天盖地,明摆着是要一起围杀那个年轻人。 最先有妖族修士认出了年轻隐官的面容,道破身份后,那种大军退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既是因为年轻隐官,在与托月山闭关弟子离真的捉对厮杀当中,不但一战胜之,并且打得离真这位蛮荒天下的头等天才,魂飞魄散。这桩事迹,早已传遍妖族大军,并且这个消息注定会一直往南缓缓蔓延,成为整个蛮荒天下大野山泽、高城雄镇、街头小巷的热议,年复一年,如同离离原上草,处处枯荣生发,甚至百年之后,都有可能被记得住事的有心人,在那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更因为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有太多太多年,就完全等同于那个名叫萧愻的羊角辫“小姑娘”。 等到妖族大军记起此隐官非彼隐官之后,加上陈平安独自一人,太过孤军深入,而那宁姚好像又完全没有增援新任隐官的意思,如此一来,有那被年轻武夫击杀了至交好友的妖族修士,也已心存死志,要报仇,愿以一条性命换那年轻人的伤势,有那觉得对方不过一人,己方大军却是结阵厚重,趁机偷偷丢出一道术法、砸出一件本命物,绝对安稳,更有那各怀心思的金丹妖族、剑修死士,出手极其精准狠辣,不奢望一击毙命,只求钝刀子割肉。 战场厮杀,是拥有一种巨大感染力的,个体置身其中,往往会跟随大势而走,溃败,哗变,奋发忘死,慷慨赴死,皆是如此。 最后再加上那位元婴剑修的一剑伤及年轻隐官。 杀机四伏,铺天盖地。 远处范大澈喃喃道:“不该这么开阵啊,太凶险了。这种战场之上,哪里不是意外。终究不是武夫问拳啊。” 如果不是宁姚压阵,二掌柜如此出拳,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宁姚说道:“正因为有我在,他才会如此出拳。这是先后顺序,道理得这么讲。” 宁姚也知道范大澈为何如此心神不定,说到底还是担心陈平安的安危。 宁姚没有细说,范大澈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剑修道路,与纯粹武夫的渐次登高,问拳于最高处,看似殊途同归,实则大不相同。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问拳,与人争强斗勇,只是武学小道,以一己之力,单凭双拳,与天地争胜,才是大道风光。 远处那座包围圈的中心地带,几乎变作了一座缓缓移动的小山头。 范大澈在收剑间隙,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下去,真没事?” 说道:“对方有事。” 范大澈无言以对。 他只得继续在战场边缘地带出剑,尽可能为陈平安分担些压力。 其实意义不大,但是总得做点什么。 为人处世,力所未逮,那就尽量求个心安,是好习惯。 宁姚驾驭那把剑仙,肆意穿梭战场,一条金色长线,在妖族大军当中,金光凝聚长久不散,既有纵横交错的笔直长线,也有那歪歪扭扭的金色轨迹,长达数千丈,所到之处,皆是被金色长剑割裂开来的残肢断骸,而那金光本身就像一座天然符阵,剑意蕴藉极重,加上四周剑气流溢,让妖族大军苦不堪言,不少中五境修士干脆就趴地不起,好躲避那些位置较高、并且越来越攒聚密集的金色长线。 不少龙门境、金丹修士妖族都已经迅速离开这座悬空的金色剑阵。 宁姚瞥了眼战场上的金线,差不多聚拢足够的剑气之后,双指掐诀,轻轻向下一划。 如同一场大雨悬停空中,近乎一座离地不过的巨大池塘,然后骤然间坠落大地。 陈平安那处战场,大地震动,拳罡大如雷鸣。 近身妖族,四溅飞散,一座妖族大军堆积而成的小山头,就像从中崩碎开来。 范大澈松了口气,总算瞅见了陈平安的身影,样子有些狼狈,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拳意之浓厚,近乎肉眼可见,流淌陈平安全身,如那神灵庇护身躯。 大概这就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实的武夫金身境了。 范大澈虽是剑修,做梦都想成为剑仙,但是目睹这幅场景之后,不得不承认,武夫陷阵,金身不破,实在是蛮横至极。 陈平安被一道绚烂术法砸中后背,踉跄一步而已,便借势前冲,笔直向前十数丈,以拳开路。 第六百五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 宁姚让陈平安先行返回城头,提醒了一句路上小心。 董画符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了。 有话直说,一直是董画符的风格。 陈三秋笑道:“男女之间,如果没有几句多余话,便麻烦了。” 董画符点头表示认可,然后问道:“你有那说多余话的机会吗?” 陈三秋学那二掌柜报以微笑。 董画符怕那二掌柜记仇算账,还真不怕做梦都想当自己姐夫的陈三秋,所以来了一些雪上加霜的言语,“我姐之所以成为隐官一脉剑修,不会是故意躲着你吧?要真是这样,就过了,回头我帮你说道说道,这点朋友义气,还是有的。” 陈三秋摇头道:“不至于。你姐是爽快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如何刻意。” 喜欢一个人,总是万般好。 何况陈三秋从穿开裆裤起,就觉得邻居家的小董姐姐,不是入了自己的眼睛,才变得好,她是真的好。 就像陈三秋第一次从书上看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便觉得那是一个天底下最动人的说法,什么大湖平如镜,秋山红若火,都得靠边站了。 要说董不得有多漂亮,其实不算。 只是这么多年,陈三秋酒喝得越多就越喜欢。 在陈平安还没来到剑气长城的时候,以往几次下城厮杀,陈三秋在自己战场上那边只要提前收剑,都会跑去董不得那边遥遥观战,一次形势严峻,陈三秋出手帮忙,董不得事后道了声谢后,结果跟了一句直截了当的剐心言语,是董不得第二次明确告诉陈三秋,大家都是剑修,还是熟人,朋友,战场上帮忙可以,只是奉劝陈三秋莫要有那山上道侣的念头,她董不得一想到这个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一次,陈三秋回了城池,喝了酒回家路上,就又去推墙撞树了。 陈平安受伤不轻,不单单是皮肉筋骨,惨不忍睹,最麻烦的是那些剑修飞剑遗留下来的剑气,以及诸多妖族修士攻伐本命物带来的创伤。 不过整个人的精神气不减反增,宁姚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眼神明亮的陈平安。 当下整个人的人身小天地,气机混乱不堪,不全是坏事,有弊有利,李二曾经说过,师弟郑大风早年观看那座螃蟹坊匾额,有些心得,回来后与他提过一嘴,大致意思,人身就是一处古战场遗址,所以莫向外求四个字,不全是蹈虚修心之言。 所以当下陈平安自身便是一座演武场,抽丝剥茧一事,以及用纯粹真气压胜修士灵气一途,刚好陈平安都还算擅长。 捡了把来历不明的受损长剑,长剑本身没有太过玄妙,就是有入手极沉,估计铸剑材质不错,值点神仙钱。 估计在宝瓶洲那些藩属小国的江湖上,这就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神兵利器了,连那些地方上的山水神祇都要忌惮几分。 陈平安率先御剑北去,拣选妖族大军的战阵单薄处,一路上稍稍出拳而已。 没有直接去往城头,而是御剑去了城墙上那个猛字的最高“一横”处,盘腿而坐,拿出养剑葫,喝了几口桂花酿,近距离多看几眼战场走势。一边静心调养气息,一边娴熟包扎伤口。 墙头刻下的每个大字,所有横向笔画,几乎皆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但是到了蚁附攻城的战事阶段,这些天然剑修道场,往往又是必死之地。 所以能够在此修道动辄数百年的老剑修,必然杀力极大,且极其擅长保命。 陈平安身旁不远处,就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年老剑修,对方没有起身迎客,陈平安便没有出声打搅对方的清修养剑。 看老者模样,应该是丙本第六页的元婴剑修殷沉,岁数已高,但是瓶颈难破,一直停滞在元婴境,性情桀骜,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剑气长城的剑修,几乎都会有至交好友,要么还活着,要么已经战死了,总之都会有那么几个,但是殷沉却从来没有,只要投身战场,杀心极大,并且一旦出剑,喜欢不分敌我,所以杀妖极多,积攒下来的战功一直不大,还不如许多年轻金丹剑修,因为许多战功都被抹掉了,老剑修殷沉的名声更不好,毕竟没有人愿意接近一个连己方剑修也会杀的怪物。 甲本、丙本上的每一位本土剑修,每一页,皆写有隐官一脉剑修的不同注解,如果避暑行宫的剑修见解太多,就夹杂几张额外的纸张。 关于丙本名册排名极高的殷沉,反而见解寥寥,只有愁苗与林君璧写了几笔,皆与剑气长城的普遍看法,截然不同。 若说战场误伤,几乎任何一位剑仙皆有,那种伤及无辜,到底谈不上背负骂名,但是殷沉不一样,很多时候老人的凌厉出剑,就是算准了会死掉几位剑修。 按照隐官一脉的职责划分,老剑修殷沉只需要镇守原地,不用出城厮杀。 陈平安包扎完大大小小的伤口,祭出一张祛秽符清,迅速除掉血迹,到底是客人,哪怕主人没个笑脸,不是客人不讲半点礼数的理由。 老人睁开眼睛,沙哑开口道:“你这娃儿也真是好玩,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我还是见过一些的。别人出拳,是被飞剑、法宝克制,你倒好,自己压着自己。” 陈平安转头笑道:“殷前辈好眼力。” 老人问道:“没喊你一声隐官大人,心里边没点疙瘩?” 陈平安说道:“没有。” 殷沉望向战场前线,金色长河以北,有帮忙的宁姚,南边有职责所在的开阵剑修,殷沉讥笑道:“每次见着这些所谓的年轻天才,真是难免让人意志消沉几分。人比人,怎么比。” 陈平安笑道:“更多剑修见着了殷前辈,也会如此。” 事实上殷沉也曾是年轻天才之一,并且极为出类拔萃,当年在剑气长城的风光,大致相当于如今的高野侯、司徒蔚然。 练剑一事,极为顺畅,一路破境势如破竹,直到元婴才停步,不曾想这一停步,就是虚度光阴数百年。 殷沉冷笑道:“废物除了仰头看人,偷偷流哈喇子,还能做什么有用事?比如我,一年到头在这里枯坐,就从年轻废物坐出了个老废物。” 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的人,如果只说吵架,基本上是无敌手的。 陈平安问道:“先前那位持剑男子,殷前辈可曾看破根脚?” 殷沉嗤笑道:“隐官一代不如一代啊,你这外乡小娃儿,都已经境界不高了,靠着些虚头巴脑的关系,鸠占鹊巢,得了萧愻前辈的那座避暑行宫,档案秘录无数,结果连这点情报都不知道?即便认不得,不会猜吗?” 陈平安不介意这些言语,你骂你的,我问我的,继续试探性说道:“是那托月山百剑仙前列的天之骄子?与竹箧、离真排名差不多?” 殷沉则是你问你的,我骂我的,“现在我估摸着整座剑气长城,说那萧愻前辈的言语,什么难听话都有吧?真是一帮有娘生没爹教的玩意儿。我要是萧愻前辈,攻破了剑气长城,之前骂过的剑修,一个一个找出来,敢当面骂,就能活,不敢骂的,去死。如此才痛快。对了,先前大妖仰止在阵上虐杀那位南游剑仙,你小子为了大局考虑,也没少挨骂吧,滋味如何?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由着那些找死剑修,死了拉倒?” 陈平安说道:“阿良曾经与我说过,一个人能别死,千万别死。如果挨几句骂,就能救不少人,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我看很少。” 殷沉立即闭上嘴巴。 不是年轻人的道理有多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年轻隐官,是什么文圣一脉的闭关弟子,左右的小师弟,甚至与老大剑仙关系不错,殷沉都根本不当回事,唯独与那阿良扯上了关系,殷沉就要头大如簸箕。 委实是上个百余年,殷沉被那个狗日的王八蛋坑惨了,那真是逮住了一头肥羊,往死里薅毛啊,薅完了肥羊,换瘦羊,瘦羊没了,肥羊估摸着也该恢复几分家底了,很好,那就再薅一茬。如果阿良只是如此手段,殷沉大不了不搭理,但是那个家伙真能蹲在他身边,自言自语,絮叨个好几个时辰,就为了“能够与殷老神仙说上一句,剑气长城才算不虚此行”,殷沉当时忍不住骂了一个滚字,结果对方直接翻脸,被按在地上饱以老拳,痛打了一顿。 阿良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耍出那个招牌动作,双手捋着头发,撂下一句“爽了爽了,吵架打架,大大小小八百多场啊,依旧是全胜战绩”。 殷沉当时躺地上,懵了半天。 在那之后阿良就经常来找殷老神仙,美其名曰闲聊谈心,顺便把胜场增加一两次。 记起那个阿良,殷沉倒也不全是怨怼,毕竟双方其实从未切磋问剑,更多就是那个男人在吹嘘自己在浩然天下,是如何的被好姑娘们喜欢,只是从头到尾,也没能与殷沉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可阿良偶尔蹦出的几句正经话,都是奔着他殷沉的元婴瓶颈去的。 殷沉不管脾气如何糟糕,到底还是要念这份情。 殷沉可能不会做人,但是好人坏人,还是拎得清楚。 有些时候兴许正因为太拎得清楚,反而懒得会做人。 两个人不认识,加上双方性情相差太多,其实没什么好聊的,何况殷沉也不爱喝酒,不然陈平安倒是可以赠送一壶竹海洞天酒。 殷沉突然说道:“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都是这般练拳的?” 陈平安摇头道:“练拳路数,其实大同小异,逃不过一个学拳先挨打,只是力道有大小。” 殷沉又问 道:“当着宁丫头的面,捡了那么多破烂,你也好意思?” 这就有得聊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一身臭毛病,好在宁姚都不介意。” 殷沉问道:“我看你长得也一般,凑合而已,怎么勾搭上的?我只听说宁丫头走过一趟浩然天下,不曾想就这么遭了毒手。要我看,你比那曹慈差远了,那小子我专程去城头那边看过一眼,模样也好,拳法也罢,你根本没法比嘛。” 这么聊就得劲了,老前辈这是夸人呢。 陈平安赶紧起身,与那位殷老神仙凑近些坐下,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拳法没法比,我认,要说这模样,差距不大,不大的。” 不曾想殷沉突然翻脸,“我要养剑了,劳烦隐官大人让让,少在这边碍眼,不讨喜的。” 陈平安悻悻然起身,御剑离开。 殷沉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笑了笑,浩然天下的读书人,都他娘的一个欠揍德行。 陈平安去了城头茅屋那边,先跟撑起酒铺小半边天的魏大剑仙,笑着打了声招呼。 魏晋笑道:“好一通王八拳,反正瞧着是很厉害的,有那无敌神拳帮老帮主的风采,就是凿阵慢了些。” 硬生生以双拳捶杀了一位蛮荒天下的远游境武夫,这份战功,相较于剑仙出剑,自然不算大,但是比较稀罕。 会是一碟子滋味不错的佐酒菜。 陈平安笑呵呵道:“下次去铺子,多送你一碗阳春面解酒,可以少说醉话。” 魏晋指了指身后茅屋,“老大剑仙心情不太好,你会说话就多说点。” 陈平安与魏晋分别,刚落下城头,老大剑仙便走出了茅屋,习惯性双手负后,“呦,陈武神驾临,小小寒舍,蓬荜生辉。” 陈平安就奇了怪了,以前老大剑仙说话,没这么“客气”啊,印象中的老大剑仙,还是很德高望重、惜字如金的。 陈清都瞥了眼陈平安,伤势尚可,收获不小,以心声说道:“先前欠了你两个秘密,现在可以说给你听了。” 陈平安收敛神色。 结果老大剑仙两个所谓的小秘密,一个比一个比天大。 一个是关于剑气长城所有刑徒剑修的家乡。 最早那拨远古刑徒,家乡竟然半数来自蛮荒天下,半数来自如今开辟出来的第五座天下。 陈平安愕然。 那么就是说,半数刑徒与后世子孙,其实从一开始就身在家乡? 所以是生在剑气长城,死在剑气长城,皆在家乡? 那么剩余半数刑徒的子孙,若是想要叶落归根,就与第五座天下有关了?只要能够活下来,最少还有返乡的机会? 第二个秘密,更大。 老大剑仙的说法,十分惊世骇俗,纯粹武夫的登天之路,其实正是一条成神之路,其中又会牵扯到兵家修士。 陈平安虽然之前有些猜测,但是等到老大剑仙亲口说出,就一下捋清楚许多脉络了,比如不再奇怪为何武学道路上,会有个金身境?而世间山水神祇,皆以塑造出一尊金身,为大道根本所在。不谈那鬼魅英灵成神,只说活人立地成神,类似铁符江水神杨花的经历,“形销骨立”,是必经之路,这其实与武夫淬炼体魄,打熬筋骨,确实是差不多的路数。 陈清都并没有把话说透,反正这小子喜欢想,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琢磨这部老黄历最前边的那些书页。 带着陈平安缓缓而行,既然都开始散步了,总不能没走几步路就回头,于是老人稍微多说了点,“自古神仙有别。先神后仙,为何?按照如今的说法,人之魂魄,死而不散,即为神。享受人间香火祭祀,根本无需修行,便能够稳固金身。” “不死为仙,便是如今那些在山上趴窝的练气士了。读书人撰写史书,总是删删减减,久而久之,距离真相就越来越远,你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去三大学宫逛一逛,当了那个老秀才的闭关弟子,翻几本不值钱的旧书而已,这点门面还是有的。” 这些说法,陈平安就只是听着记着而已,暂时意义不大,若是再务实些,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只是接下来的一个说法,就让陈平安乖乖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了。 “先远游再山巅,接着是那武道第十境,其中又分三层,气盛,归真,神到。何谓神到?我记得你家乡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 “到门!”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如果一个人手艺足够好,无论是庄稼把式,还是烧造瓷器,别人都喜欢称赞为‘到门了’。” 陈清都点了点头,“到门了,到什么门?路怎么走?谁来看门?答案都在你家乡小镇上……又怎么说来着?” 陈平安说道:“余着。” 陈清都笑着点头,又详细说了些十境三层的门道。 只是老人破天荒有些缅怀神色。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 牛角山渡口,如今不再只是大骊军方渡船往来而已,越来越多的商贸渡船起起落落。 看得裴钱两眼放光,都是哗啦啦滚进师父兜里的神仙钱啊。 这趟“出远门”,因为是自家地盘,所以裴钱一旁的黑衣小姑娘,肩扛小扁担,手持行山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威风了。 周米粒还有一点点的惋惜,自己无法在额头贴上两张纸,一张写那落魄山右护法,一张写哑巴湖大水怪。 陈暖树在不远处,与即将动身去往北俱芦洲的陈灵均说些琐碎事情,听得陈灵均一直打哈欠。 裴钱双臂环胸,环顾四周,看着师父的大好河山,轻轻点头,很满意。 周米粒轻声问道:“陈灵均就要离开了,咱俩不说两句?再挤出些泪花儿,好像比较有诚意。” 裴钱白眼道:“落魄山那几条宗旨,给你当碗里米饭吃掉啦?” 裴钱腾出手来,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师父说过,道理就是那大白碗,其它的身外物,才是往里边装的饭菜,只要碗不丢,总能吃上饭。那么道理是啥呢,我是想不出来的,米粒你这迷糊脑阔儿,更不行了嘛,所以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规,就不会有错。” 周米粒皱着眉头,很快眉头舒展,懂了,轻声说道:“与陈灵均一说话,咱们就得送临别礼物,不中!反正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就别整那虚的!” 裴钱扯了扯小米粒的脸颊,笑哈哈道:“啥跟啥啊。” 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来。 裴钱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出拳距离极短极慢,自顾自念叨道:“指撮一根针,拳扫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如飞剑……” 周米粒问道:“嘛呢?” 裴钱依旧缓缓出拳,一本正经道:“继疯魔剑法之后,我又自创了一套绝世拳法,口诀都是我自个儿编撰的,厉害得一塌糊涂。” 然后裴钱开始胡说八道,“世间拳法,除了我师父的拳法最强,两种也很强,一是自学成才的王八拳,一是偷师于天桥派。” 周米粒觉得自己又不傻,只是将信将疑,“你这拳法,怎么个厉害法子?练了拳,能飞来飞去不?” 裴钱没好气道:“那是远游境武夫才能做到的,我还早,没个几年功夫,万万不成。” 周米粒一跺脚,懊恼道:“这么久!得嗑多少瓜子才成!” 裴钱无奈道:“你以为八境武夫很容易啊。” 周米粒愣了愣,怀抱行山杖,伸手挠了挠脸颊,“可你是裴钱啊。” 裴钱眉开眼笑,收了拳,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晃来晃去,“你这小脑阔儿,瞧着不大,咋个这么开窍嘞。” 周米粒晃荡了半天脑袋,突然叹了口气,“山主咋个还不回家啊。” 裴钱笑了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剑气长城那边,因为师父帮你大肆宣扬,如今都有了哑巴湖大水怪的好多故事在流传,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你啊,就偷着乐吧。” 周米粒又开始挠脸颊,“可我宁愿他不说故事了,早点回啊。” 裴钱做了鬼脸,“我师父回了家,你请他吃酸菜鱼啊?” 周米粒皱着脸,怯生生道:“不吃大盆,吃个小盆的?” 裴钱乐了,又有些伤感。 长大之后,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小小的忧愁,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门拜访的客人,来也快,可去也快。 以前裴钱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和宝瓶姐姐,快快长大。 现在看着小米粒,裴钱就理解了。 陈灵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裴钱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走,道个别。记住了,师父说过,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远游,咱们不能讲那一路顺风的。” 周米粒使劲点头,“晓得晓得!” 一个蠢瓜子暖树,加上裴钱和小米粒,都与他道别。 陈灵均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小小别扭的同时,还是有些高兴,只是不愿意把心情放在脸上。 在陈灵均离开后。 裴钱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过云海,这才返回落魄山。 陈暖树转头看了眼云海。 裴钱轻声说道:“放心吧,没事的。陈灵均别看平时没个正行,其实机灵着呢。” 陈暖树展颜一笑,裴钱一手牵起一个小姑娘。 如今裴钱的身高,已经超出她们很多。 终于像个少女了。 陈灵均在渡船房间里边,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发呆。 其实在牛角山渡口,陈灵均走上那条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就后悔了。很想要一个跳下渡船,偷溜回去,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业大地盘多,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估计魏檗见他也烦,都未必乐意与老厨子、裴钱他们念叨此事,过些天,再去落魄山露个面,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忘了翻黄历挑个黄道吉日,放心不下黄湖山,忘记去御江与江湖朋友们道个别,在家潜心、努力、勤勉修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桌上放着一只大竹箱,其实魏大山君难得大方一次,还借了他一件咫尺物。 竹箱里边,放着许多的北俱芦洲形势图,既有山上仙家绘制,也有许多朝廷官府的秘藏,加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志,还有陈平安亲手撰写的几本册子,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用老厨子的话说,就是只差没在哪儿撒尿拉屎都给写上了,这要是还无法走江成功,把自个儿淹死拉倒。 陈灵均其实还是怕。 以前在黄庭国御江那边,其实就不喜欢挪窝,认了御江水神当兄弟,一起作威作福,到了落魄山,照样不挪窝,裴钱和小米粒都还会偶尔去红烛镇那边逛荡,陈灵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头的周边,游山玩水,与邻居老仙师们瞎扯些有的没的,带着那条黑蛇,大摇大摆巡视各地,逍遥自在。 自从那个名叫贾晟的目盲老道人,从骑龙巷搬到了黄湖山结茅修行,陈灵均就常去做客,很投缘,如果吹牛真管用,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俩的私人园子了。 不过陈灵均如今也清楚,对方这么捧着自己, 还是因为陈平安的缘故。 陈灵均没有不喜欢这种事儿,挺喜欢的。 落魄山风气再好,也还是难免有个远近亲疏,分那先来后到。 他和暖树那个小蠢瓜子,毕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老人”。 后来才有了老厨子、裴钱、石柔他们,傻乎乎的岑鸳机,憨妞儿元宝,二呆子元来,因为大呆子是曹晴朗, 再后来,又被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拐来了个小米粒。 有些时候陈灵均自己都觉得,魏檗老厨子这些个家伙,瞧不起自己,怨不得他们眼高,真得怪自己不上进,喜欢混吃等死,吹牛打屁。 人多,热闹,多好。 孤苦伶仃的,大老远跑去北俱芦洲,修行个锤子嘛。 什么骸骨滩,披麻宗,壁画城,宗主竺泉,还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什么哑巴湖,柳质清,春露圃,云上城,什么那条济渎,中部龙宫洞天,最西边的什么山来着,再加上狮子峰,李二夫妇,李槐他姐李柳。小宝瓶她哥李希圣。 老爷他朋友,一座火神庙,太徽剑宗的刘景龙,他弟子小白头。 老子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吗?是去走门串户登门送礼好不好。 不跳个渡船是不行了! 陈灵均收拾行李,从二楼溜去往渡船一层,结果魏檗凭空出现在渡船栏杆附近。 陈灵均哈哈笑道:“魏大山君,这么客气干嘛,不用送不用送。” 魏檗笑道:“一洲北岳地界,都是我的辖境,忘了?” 陈灵均屁颠屁颠跑去给山君大人揉胳膊:“这哪敢忘,哪怕有尿也憋着,就怕玷污了北岳的大好河山!” 魏檗说道:“北岳储君之山,位于宝瓶洲最北端,我会与那位山神打声招呼,目送渡船去海上。到时候你再跳不迟,我就管不着了。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赶,至于是在东岳地界上岸,甘州山,你看心情就行。” 陈灵均傻眼。 商贸繁华的清风城,百年复百年,一直歌舞升平,王朝更迭,山河变色,建造在山下的这座清风城,始终岿然不动,一位位皇帝君主,对许氏始终礼敬有加。 许氏因为老祖结下一桩天大善缘,得以坐拥一座狐国,抵得上半座福地。 传闻当年许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就已经是七条尾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 清风城许氏盛产的狐皮美人,价格昂贵,胜在珍稀,供不应求。 是宝瓶洲一绝,随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往来更加频繁,清风城许氏家底愈发雄厚,尤其是前些年,许氏家主一改祖法,让狐国开启镜花水月,使得一张狐皮符,直接价格翻番。 许氏聘请丹青圣手,绘制四美图,十八仕女图,或精心版刻、或临摹,加上零零散散的文房四侯,折扇,一经推出,皆被抢购一空。 有些与清风城不对付的山上仙家,有些泛酸言语,这许家就只差没卖春宫图了,他许浑如果敢卖这个,才算真豪杰。 故意将那许浑贬低评价为一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男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确实实打实的元婴境兵家修士,拥有了那件古怪瘊子甲后,更是如虎添翼,战力卓绝,是宝瓶洲上五境之下,屈指可数的杀力出众。 清风城闹市的一座酒楼雅间,一个年轻人继续吃饭,一位青衫书生早已放下筷子,起身去靠窗而立,看着外边大街上熙攘人流,好看的女子,确实多。 柳赤诚摇晃折扇,微笑道:“清风城这对夫妇,一个潜心修行,一个持家挣钱,真是绝配。” 年轻人只是埋头吃饭,柳赤诚动筷子极少,却点了一大桌子菜肴,桌上饭菜剩下不少。 柳赤诚转头看了眼年轻人,笑问道:“顾璨,你一直没说为什么要来这边逛,还要故意撇开曾掖和马笃宜,现在可以讲了吧?” 顾璨要与人言语,便停下筷子,咽下饭菜,抬头说道:“我有个朋友,当年被一个叫卢正醇的人差点打死,这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如今好像在清风城许氏混得还行。”” 骊珠洞天,大姓四族十大姓,宋,李,赵,卢,都是头等门户。 只是小镇卢氏与那覆灭王朝牵扯太多,所以下场是最为惨淡的一个,骊珠洞天坠落大地后,唯有小镇卢氏毫无建树可言。 只有一个卢正醇早年跟随清风城许氏妇人,一起离开小镇,许家也算对其厚待,给了不少修道资源,还给了个祖师堂嫡传身份当做护身符,面子里子都是给了卢氏的。 柳赤诚对那个卢正醇没兴趣,只是好奇问道:“你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顾璨点头道:“有还是有的。” 柳赤诚笑道:“其实就只有一个陈平安吧?” 顾璨摇摇头,“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差着太多岁数,我也一样,算是半个亲人吧,不一样的。至于那个心比天宽的刘羡阳,只是因为陈平安,才与我亲近些,不然我跟他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不过勉强算是朋友。” 等到刘羡阳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返回,应该会成为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当年刘羡阳本就是因为祖上是陈氏守墓人的缘故,才会被带着远走他乡。 刘羡阳有一点,最让顾璨佩服,天生就擅长入乡随俗,从来不会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状况发生。 至于自己,到了书简湖之后,竟然连那个最大的长处,耐心,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顾璨回顾那段看似风光的青峡岛岁月,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年纪小,根本不是借口。 顾璨看着桌上的菜碟,便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柳赤诚突然说道:“以后去了白帝城,这些关系,能断就断吧。” 顾璨神色如常,只是吃饭,没说话。 柳赤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更改顾璨的性情,恐怕还得看师兄的传道手段,便转移话题,“先前你所谓‘混得还行’,是多行?既然是与你同乡的同龄人,那就是金丹剑修?还是元婴练气士?” 顾璨说道:“如今是四境练气士,十年之内,有希望跻身洞府境。帮着许氏管着狐国的一小部分买卖,修行不快,可以用神仙钱堆出来。” 柳赤诚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脑袋,笑道:“未来的小师弟,你是在逗我玩呢,还是在讲笑话呢?” 顾璨神色沉稳,不喝酒,下筷慢,还喜欢细嚼慢咽,“如果杀个人就得跑路,这辈子真能有个安稳踏实的落脚地儿?” 柳赤诚哑然失笑,摇摇头,“一个修行如此不堪的废物,也值得你杀人跑路?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点个头,我帮你解决了。一个许浑而已,连上五境都不是,小事。” 顾璨反问道:“万一呢?何必呢?” 柳赤诚无言以对。 顾璨放下筷子,微笑道:“不过真要对死敌出手了,就得让对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再就是,让旁人挑不出错。 至于旁人,只分两种,一个陈平安,再加上所有其他人,一定要作取舍的话,就不用管后者。 总之陈平安这辈子都别想与自己彻彻底底,撇清关系。 柳赤诚笑容灿烂。 这小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自己当这护道人,可真是黄花闺女上花轿头一回的事情,只是心甘情愿,当得很舒心。 这让柳赤诚都起了收徒的心思。 顾璨问道:“如果真的成了你的师弟,我能不能学到最顶尖的术法神通?” 柳赤诚忍俊不禁,“白帝城收藏极丰,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当然可以学,随便你挑,只是能否学成,就不好说了。” 顾璨说道:“我都要学。” 柳赤诚用折扇点了点顾璨,笑道:“你啊,年少无知,痴人说梦。” 不是不清楚顾璨极佳的修道资质,不然根本没有将其带往中土神洲的念头,作为重返白帝城的敲门砖,但是师兄创立的白帝城,可不是世间寻常道场。 柳赤诚对师兄怨怼极深,不假,但是不提这些陈年旧怨,师兄的的确确是柳赤诚此生最敬畏之人。 然后才是龙虎山大天师,再是与师兄下出过彩云棋局的崔。 就这三个了。 柳赤诚忍不住提醒道:“我那师兄性情难测,你说不定就是一步登天,也说不定就此沦为凡夫俗子,更惨的,是赔上好几辈子,你别想得太过轻巧。师兄曾经为了雕琢一位潜在的闭关弟子候补,盯了那个可怜虫足足六百年,对于可怜虫本身而言,整整八辈子,其实都是在为最后一世的白帝城关门弟子作嫁衣裳,结果到最后,那人到了第九世,不知为何,依旧被师兄舍弃了。师兄最擅长分心行事,修行,下棋,经营白帝城,炼器,收徒……几乎没有师兄不擅长的事情,并且事事从容,滴水不漏。” 顾璨点头道:“那我找了个好师父。” 柳赤诚大笑不已。 顾璨起身结账。 柳赤诚突然讶异说道:“好俊的姑娘。” 顾璨没在意。 柳赤诚啧啧称奇道:“不常见不常见。大有来头啊。那枚银白葫芦,如果我没看错,是品秩最高的七枚养剑葫之一。” 顾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窗口那边,望向那个牵马缓行的年轻女子,红衣裳,腰悬酒葫芦和一把狭刀。 是李宝瓶。 她怎么来清风城了。 顾璨说道:“我们不着急离开,等她离开清风城再说。不管在这期间有没有风波,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柳赤诚疑惑道:“这女子,你认识?” 顾璨默不作声。 柳赤诚掐指一算,突然骂了一句娘,赶紧捂住鼻子,依旧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柳赤诚神色凝重,难得收敛那份玩世不恭,沉声道:“别掺和!就当是师兄对你这个未来小师弟的建议!” 顾璨凝望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远去身影,说道:“要掺和。如果真出了事情,你救她,我自顾。” 柳赤诚怒容道:“图什么?!” 顾璨闭上眼睛,开始心算一切关于清风城的谍报内幕。 柳赤诚哎呦喂一声,斜靠窗口,自嘲道:“我这劳碌命唉。” 郑大风去杨家铺子之前,去了趟酒肆,与那位沽酒妇人是老相熟了,离着老相好,还是差些火候的。 妇人泼辣,小镇百姓都称呼她为黄二娘,真名早忘了。 早年有那醉酒汉子,夜敲寡妇门,妇人开了门,一记菜刀劈头盖脸摔过去,差点砍死人,事后赔了一大笔钱,只是在那之后,蹲墙头说荤话、翻墙偷衣裳的男人,也没了,为了老二搭上老大的命,终究不值当。 何况在酒铺里边说荤话,黄二娘可是半点不介意,有来有回的,多是男子求饶,她端菜上酒的时候,给酒鬼们摸把小手儿,不过是挨她一脚踹,笑骂几句而已,这买卖,划算,若是那俊俏些的年轻后生登门喝酒,待遇就不同了,胆子大些的,连个白眼都落不着,到底谁揩谁的油,都两说。 酒铺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早些年从铁匠变成神仙的阮师傅,也常来这边买酒,一来二去,黄二娘家的酒水,就成了小镇的金字招牌,许多外乡人,都愿意来这边,蹭一蹭大骊首席供奉阮圣人的仙气,这里与那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糕点,如今生意都很好。 郑大风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犯愁,有这么多邋遢汉子盯着,估摸着黄二娘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调戏自己了。而且如今铺子大了,招了两个打杂伙计,郑大风便觉得喝酒滋味不如以前了。 哪像当年铺子生意冷清的时候,自己可是这儿的大主顾,黄二娘趴在柜台那边,瞧见了自己,就跟瞧见了自家男人回家差不多,次次都会摇晃腰肢,绕过柜台,一口一个大风哥,或是拧一下胳膊,低声骂一句没良心的死鬼,喊得他都要酥成了一块桃花糕。 她还非要高高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入铺子,天底下竟有如此沉重的暗器?很是伤人啊,郑大风都怕伤到了胳膊,每次落座,都要揉好久,才举得起酒碗。 七八张酒桌都坐满了人,郑大风就打算挑个人少的时候再来,不曾想有一桌人,都是当地汉子,其中一位招手道:“呦呦呦,这不是大风兄弟吗?来这边坐,话先说好,今儿你请客,次次红白喜事,给你蹭走了多少酒水,如今帮着山上神仙看大门,多阔气,果然这男人啊,兜里有钱,才能腰杆挺直。” 身形佝偻的郑大风一路小跑过去,与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笑道:“我请啥客,攒媳妇本呢,不比你刘大眼珠子,卖了两栋祖宅,在州城那边一口气买了两栋大宅子外加好些店铺,多大的派头,我请客?这不是打你刘大眼珠子的这张富贵老爷脸吗?” 大眼珠子,是一个市井土话,寓意看不见人。 姓刘的汉子倒也不生气,是跟郑大风斗嘴惯了的人,相互间这点夹枪带棒的言语,毛毛雨,谁生气谁输。 汉子近些年不常来小镇,两座占地不小的祖宅都早早卖了,也不念旧,早先上坟的时候还会路过,后来连坟头都懒得上了,路太远,清明时节在州城大宅外的路边,多烧些黄纸,就算尽到孝心了。 汉子压低嗓音道:“你知不知道泥瓶巷那寡妇,如今可了不得,那才是当真大富大贵了。” 汉子竖起大拇指,“论家底,如今那俏寡妇能算这个。” 汉子随即后悔道:“早知道当年便多,不然如今在州城那边别说几座宅子铺子,两三条街都得随我姓!” 郑大风自己倒了一碗酒,不是黄二娘亲手端到嘴边的酒水,滋味好不到哪里去,郑大风先举起酒碗,敬了一桌子人一碗酒,一饮而尽,在座几个,都是跟刘大眼珠子差不多岁数的昔年街坊邻居,如今在州城那边都有了一份家业,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享福日子,先进家门的黄脸婆,和后进家门的狐媚小妾之间,一年到头鸡飞狗跳的,再加上那些有些念想的伶俐丫鬟,寻常日子,热闹得比以往过年还热闹。 郑大风敬酒,除了一个相对憨厚的熟人,回敬了一碗,其余都没动,假装没看见。 郑大风不管这些,老子就是蹭酒喝来了,要脸干嘛? 赶紧又倒了一碗酒,郑大风这才抹嘴笑道:“不太清楚。当年就与顾家娘子不太熟,你是知道的。” 刘大眼珠子打趣道:“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俏寡妇,泥瓶巷顾家娘子,性子还软绵,你怎就不去勾搭,咋的,就好黄二娘这一口?” 郑大风笑了笑。 另外一条长凳上的汉子,满脸的精明市侩,当年就出了名的抠门吝啬,看似漫不经心,随口笑问道:“大风,听说你如今跟着泥瓶巷那个孩子厮混?看把你出息的,越混越回去了,早年看大门,好歹天不管地不管的,如今给一个差了辈分的后生打下手,不臊得慌?再说了,瞧你如今这样子,也不像是跟着发了大财的。不如我帮你一把,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在小镇东边不还有个小破屋子吗,我在州城那边,帮你找个有钱的买家?” 郑大风又开始倒酒了,摆手道:“别,我那小窝儿,就老老实实趴那儿吧,屁大地儿,老子屁股朝东边放个屁,西边窗户纸都要震一震,不值钱不值钱。” 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 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与一位姿容出彩的女子,一起进入了大骊王朝的龙州地界,昔年骊珠洞天破碎扎根大地后的风水宝地。 这里山水故事极多,更是宝瓶洲一等一的修行道场。 只是一切的山水人事,好像都沾着山风水雾,让人看不真切。 当两人沿着铁符江一路去往槐黄县城,途径一座香火鼎盛的水神娘娘祠庙,两位碍于身份和修行根脚,都没敢进门烧香,当他们好不容易看见了县城东大门,年轻人如释重负,感慨道“总算到了。马姑娘,我们是先去陈先生山头拜访,还是去州城顾璨家里做客?落魄山可能难找些,州城那边相对更好认路。” 这对男女这趟北行游历龙州,走得并不轻松,主要是还是顾璨突然要他们自己往北走,他和那个名叫柳赤诚的古怪书生,要去趟清风城许氏,这让性情怯懦的曾掖十分忐忑,早年被青峡岛管事章靥,从茅月岛那个大火坑拽出,带到了山门口的茅屋那边,见着了那位账房先生,曾掖的人生便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又认识了顾璨,从畏惧到亲近,到如今的依赖,其实也就几年的功夫,对于喜好静坐的修道之人而言,仿佛弹指瞬间。 不知何时,被顾璨随便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曾掖,如今没了顾璨待在身边,反而处处不自在,游山玩水,步步不踏实。 事实上,天生就适宜鬼道修行的曾掖,这些年修行破境不慢,甚至可以说极快,只是身边有个顾璨,才不显眼。 曾掖当下已是名副其实的观海境练气士,在寻常藩属小国的江湖和山上,都能够被视为“中五境神仙老爷”了。 因为修行了旁门左道的术法,阴气较重,所以曾掖此次北游,顾璨同行的时候,还能靠近那些山水祠庙、仙家山头,等到与顾璨分道,就没这胆子了,加上身边马笃宜更是鬼魅,她只是靠着那件狐皮符箓才得以行走于人间,在那些道法高深的山上仙师眼中,曾掖也好,马笃宜也罢,都很容易被视为大逆不道的污秽存在。 马笃宜腰间悬挂了一块玉牌,正是顾璨留给他们作为护身符的太平无事牌,她想了想,笑道“先去落魄山,咱们与陈先生那么熟悉,应该不至于吃闭门羹,即便陈先生不在那边,与人讨杯茶喝,总不难吧?” 曾掖咧嘴笑道“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到了便会安心些。 过了槐黄县城,与当地百姓问路,结果言语不通,鸡同鸭讲,好不容易找到个会讲大骊官话的店铺掌柜,只是掌柜对那落魄山具体地址也讲不清楚,只说了个大概,过了小镇,先找到那座真珠山,就一小山包,到时候再找机会与山中神仙问个路。 进了灵气盎然的连绵大山,让两人好一顿找,才只找到了那座落魄山藩属之地的灰蒙山,南下之后,结果到了落魄山悬崖峭壁那侧的山脚,离着正南边的山门不算太远,不过曾掖和马笃宜就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先是瞧见个黑衣小姑娘,背对他们,正仰头望向云海悬停如系雪白腰带的山崖高处,小姑娘一肩扛了根金色小扁担,一肩扛着根绿竹行山杖,大声嚷嚷道“裴钱裴钱,这次可莫要跳歪了,填坑好麻烦嘞。” 曾掖瞥了眼小姑娘四周,地面上坑坑洼洼。 小姑娘肩头上的绿竹行山杖,很熟悉! 那个黑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遥遥看着两位停步不前的外乡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溜。 曾掖猛然抬头望去。 一粒黑点破开云海,带着呼啸声,骤然坠落,刹那之间,一个不高的消瘦身影,重重砸在地上,一阵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曾掖聚精会神,凝望远处。 只见那大坑当中,有一个皮肤微黑、身材消瘦的少女,双膝微蹲,缓缓起身,转头望向那个抱头蹲在大坑边缘的黑衣小姑娘,埋怨道“小米粒,咋回事,如果不是我眼尖,换了路线落地,你可就要掉坑里了,伤着了你怎么办,不是要你原地不动吗……” 言语之间,举止惊世骇俗的少女看似随意几步,就走到了小姑娘身边,然后有意无意,挡在了周米粒和两个外乡人之间。 马笃宜发现那个少女脚上一双编织马虎的草鞋,鲜血流淌。 马笃宜忍不住瞥了眼山崖,再看了眼那少女。 这到底是在跳崖自杀呢,还是在闹着玩啊? 曾掖和马笃宜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并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诸多精妙处。 问拳! 少女是在以人身与大地问拳。 必须收敛所有宛如神灵庇护的拳意,以纯粹肉身,借助下坠之势,好似从天上向人间,“递出最重一拳”。 用少女的话说,就是要给地面的小脑阔狠狠一锤儿! 这是少女自己想出来的练拳法子,暖树当然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了,裴钱如今才五境瓶颈,肉身体魄还不够坚韧,小米粒觉得可行,二对一,所以可以做。陈暖树就想要问一声老厨子,结果裴钱脚踩竹楼外的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砖,以六步走桩开路,纵身一跃,直接没了身影。 周米粒撅屁股趴在悬崖那边,陈暖树着急得不行,老厨子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崖畔,瞥了眼地面,啧啧啧。 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没大事。 后来裴钱很快就攀援崖壁而上,然后一瘸一拐,双眼熠熠生辉,大笑道“得劲得劲!” 朱敛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于是大地之上,就多出了一个个大坑。 周米粒对裴钱悄悄做了个扎猛子的姿势,给难得生气的陈暖树骂了一顿。 于是就有了曾掖和马笃宜今天看到的这幅画面。 如果这是落魄山的待客之道,也算别开生面了。 裴钱多看了几眼两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问道“算盘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曾掖一头雾水。 马笃宜答道“面朝山门,左边账房。” 裴钱这才笑着抱拳道“落魄山开山大弟子,裴钱见过曾道友和马姐姐!” 马笃宜心中唏嘘,好伶俐一丫头。眼光更好!要知道顾璨私底下说过,柳赤诚在他们俩身上都施展了障眼法,可以帮助遮掩阴物气息,只是顾璨也说此事不用与曾掖泄露,在外游历,由着曾掖小心些走路就是了。马笃宜当时就笑骂了一句,是担心我瞎逛荡惹祸才对吧?顾璨笑着不说话,只是递出了那块价值连城的太平无事牌。 马笃宜这才不与顾璨计较。其实说到底,还是顾璨多思虑,更老江湖。有些时候与曾掖两人相处,没有顾璨在旁,也会感慨,顾璨学东西实在太快太快了,不管是学什么,修行一事不用多说,各地官话方言,与偶遇的江湖豪侠策马游历,与踏春的官宦人物相谈甚欢,与乡野樵夫、市井百姓拉家常,好像顾璨时时处处都能够入乡随俗,将马笃宜和曾掖随便就拉开一大截。 这会儿周米粒站在裴钱身边,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然后故作恍然,轻轻点头,假装自己是走惯了江湖的,什么都听懂了。 既然是待客,就不好走山崖这条回家路了,裴钱带着两位客人绕路去往山门那边。 当然没忘记介绍落魄山右护法的小米粒。 周米粒小声提醒道“是落魄山右护法,以前还是骑龙巷右护法,如今让贤给了……” 裴钱咳嗽一声。 周米粒立即闭嘴,踮起脚跟,伸出手掌,挡在嘴边,“莫要记账莫要记账,我这不是还没说漏嘴嘛。” 裴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说什么。记什么账。小米粒和暖树其实都只有功劳簿,根本就没那小账本的。只是这种事情,不能讲,不然小米粒容易翘尾巴。 马笃宜听到后,脸色如常,其实愣了半天,曾掖反而还好,陈先生看待世间人事,只要无碍道理,一向心平气和。 到了山门那边,郑大风已经不在。 如今少年元来就暂住那边,负责看大门。 岑鸳机刚好练拳从山顶到山脚,如今是四境武夫,只是三境瓶颈破得有些跌跌撞撞,好也不算太好,老厨子说很不错了,但是岑鸳机自己不太满意,与同龄人元宝关系再好,但是双方都是纯粹武夫,较劲肯定会有,女子往往如此,哪怕再好的关系,也会在可爱眉眼间、嫣然笑容里偷藏着小小的较劲,这些只是人之常情,比那男人的争强斗胜,其实更加婉约动人。 何况元宝元来姐弟的师父是卢白象,而岑鸳机一直将朱老先生视为自己的传道恩师,朱老先生与卢白象在落魄山好像算一个辈分的,他们两位前辈不争什么,她与元宝身为两人的弟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青衫少年元来正在趁着姐姐不在,坐在墙根下看书,等到岑鸳机六步走桩到了山脚,便无心看书了,看岑姑娘。 郑叔叔远游之前,在宅子书房那边留了不少书给元来,并且语重心长告诉少年,等到岁数大了,就可以去老厨子的私人藏书楼了,那里的书籍,书上学问才大。少年有些神往。 见着了裴钱一行人,少年只好从岑姑娘的那双漂亮眼眸里,将自己的心神拽出来,赶紧走向山门牌坊那边,听了裴钱的介绍后,向两位与年轻山主是故交的外乡客人作揖行礼,少年突然发现这是读书人的讲究,若是给姐姐知道了,又得挨骂,元来赶紧抱拳一笑。 岑鸳机打过招呼后,继续独自练拳登山。 朱老先生曾经叮嘱过,脚下路子走对了,勤才能补拙,练拳不能练得僵死,欲想拳意上身,必须在拳法当中,找到一处源头活水,这就是所谓的武夫练拳登高,心中先立一意。最后朱老先生让岑鸳机好好思量一番,练拳到底所求为何,若是想明白了,练拳就不再是什么辛苦事。 到了山上,裴钱发现老厨子竟然不在家。 还好有陈暖树,就不用担心会怠慢了两位客人。 只要是落魄山的客人,就没有身份的高下之分。 ———— 朱敛是去了拜剑台。 剑修崔嵬,少年张嘉贞和蒋去,如今都住在这边。 魏檗站在山脚那边,与被自己临时喊来的朱敛一起缓缓登高。 魏檗笑道“亏得如今龙泉剑宗管事的,不是阮师傅,而是秀秀姑娘,不然就算是我,也未必遮掩得住全部。” 朱敛神色并不轻松,“那女子身份确定了?” 魏檗点头道“正是陈平安让我们寻找的那位渡船女子,打醮山渡船春水。” 当年跨洲那条渡船坠毁在朱荧王朝境内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化名石湫,在一座仙家小山头,通过镜花水月揭露了天君谢实与大骊宋氏勾结,嫁祸给朱荧王朝。 关于这件事,其实大骊皇帝御书房都专门商议过,如果不是国师崔瀺觉得这点泄密,所谓的事情败露,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崔瀺正是希冀着凭借此事,勾引大鱼咬饵,不然哪怕那位渡船婢女被人悄悄带走,以如今大骊谍报的交织成网,一个下五境女子修士,就算有高人营救,一样难逃一死。 朱敛问道“事情很麻烦啊。” 魏檗笑道“这是当然,不麻烦我能喊你来?这种事情,看似可大可小,终究最犯忌讳。” 朱敛说道“也不麻烦,我确定一事即可。” 魏檗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行,我反正名声烂大街了,不怕这一桩。” 朱敛摇头道“没这么轻巧,行了,我认识路,自己走就是了,你回披云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魏檗皱了皱眉头。 朱敛说道“香火情想要长远,就别糟践了。魏兄,咱们朋友归朋友,事情归事情,既然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魏檗笑道“那我先盯着拜剑台周边,一有风吹草动,到时候我们商议出个章程就行。” 朱敛点了点头。 朋友为人厚道,得以厚道还之。 这就是江湖道义。 早先将那一行人从北岳地界边缘“拘押”到拜剑台的魏檗,身形消散。 朱敛见到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剑气长城的金丹瓶颈剑修崔嵬,一头雾水,只是守着那拨莫名其妙出现在山头的人。 一位复姓独孤的公子哥,婢女蒙珑,以及一位名叫石湫的女子。 朱敛到了之后,与崔嵬点点头,后者御剑离去。 朱敛望向那个真名春水的女子,问道“春水姑娘,我就两个问题,请你坦诚相告。” 那个婢女蒙珑有些神色不悦。 脸色惨白的公子哥却神色自若。 春水点点头。 朱敛神色和善,笑问道“第一,是春水姑娘自己想来找我家少爷?第二,是何时才有这么个念头的?是渡船坠毁之后,便想要在异乡找到唯一信得过的人,还是如今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为之?” 春水眼神清澈,说道“之前从来没想过要找陈平安,现在之所以反悔了,是因为连累独孤公子被追杀,我只希望独孤公子能够活下去,陈平安可以将我交给大骊王朝。” 春水略作停顿,笑容真诚,“可能很幼稚,却是真心话。” 朱敛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信得过春水姑娘。” 然后佝偻老人笑眯眯转头,“朱荧王朝流亡四方的天潢贵胄,对吧?” 独孤公子点头道“确实如此,不敢蒙骗前辈。我真名独孤端顺,如今化名邵坡仙,亡国之人,实在是暂时还不想死,才出此下策,以恩情要挟石湫姑娘,带我来这落魄山寻求庇护。” 朱敛问道“是觉得到了落魄山一定能活,还是病急乱投医?” 独孤公子说道“后者。” 他们三人这一路逃难,先后经过了两场截杀,一场是意外的狭路相逢,一场是大骊随军修士有备而来。 朱敛笑了,“你之于春水姑娘,有何恩情?说说看,我只是落魄山上管些琐碎事的,读书少,见识浅,真要好好请教独孤公子了。” 孤独端顺哑然。 之所以涉险救走“石湫”,他当然动机不纯,绝非什么光风霁月的侠义之举。 婢女蒙珑面容凄苦。 怎的自己公子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朱敛沉默片刻,问道“最后一场厮杀,发生在何处?” 独孤端顺说道“南涧国周边,距离大骊龙州极远,之所以被截杀,是大骊随军修士当中,有人持有朱荧王朝的传国玉玺,能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我,厮杀过后,我先佯装南下,中途我自行打断人身小天地当中的龙脉,再悄然北上,应该没有被大骊盯梢。” 年轻人的言语,可谓简明扼要。 至于其中的凶险万分,以及付出的代价,不足为外人道也。 朱敛问道“邵坡仙,你是愿意在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还是慷慨殉国?” 独孤端顺笑道“老前辈此问多余了。” 朱敛点点头,望向那个身世惨淡的北俱芦洲女子修士,笑道“春水姑娘,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给我家少爷惹来很大的问题?” 春水刚要说话。 朱敛就已经笑道“你是怎么想的,之前说过了,我记性不错,听过就知道了,所以我现在只是说个事实。” 春水点点头,咬紧嘴唇,渗出血丝。 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紧一物,胳膊轻轻颤抖。 除了与孤独公子报答救命之恩,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能够将一件东西,送到落魄山。在那之后,就算落魄山拿她与大骊宋氏邀功,都无所谓了。 朱敛笑了起来,环顾四周。 拜剑台多有野生的柿子树,入冬时分,一颗颗挂在高枝上,红彤彤得可爱。 在藕花福地的家乡那边,柿子有个别称,十分别致,凌霜侯。 朱敛最后对那个神色恍惚的年轻女子说道“如果我家少爷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能够与春水姑娘久别重逢。” 朱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拜剑台。 婢女蒙珑轻声问道“公子,这是?” 孤独端顺豁达笑道“寄人篱下,讨口饭吃,也是不错的。” 朱敛走下拜剑台后,魏檗随之出现。 朱敛气笑道“有你这么上杆子触霉头的大山君?” 魏檗笑道“反正闲得慌。” 朱敛双手负后,缓缓说道“那位‘石湫’姑娘,是肯定要救的,至于其余两位,其实还是弄明白一件事就行了。” 魏檗说道“那就是谁告诉了他,来到这座名声不显的落魄山,就都能活。” 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 李宝瓶牵马而行,寻访之人,是同乡长辈,是她爷爷的棋友,一个自称打遍福禄街棋道无敌手,一个号称桃叶巷第一高手,双方对弈,每次都很郑重其事,好像赌上了各自街巷的名声,不过李宝瓶不爱下棋,两位长辈下棋功夫高不高,不好说,倒是悔棋的借口理由,每次都换花样,与齐先生没法比。 当年老人家的祖宅就在桃叶巷的尾巴上,离着福禄街不远,当然对于那时候的红棉袄小姑娘来说,小镇就没有远的地方,去神仙坟找蟋蟀、纺织娘,去老瓷山吭哧吭哧捡碎片,去龙尾溪抓鱼虾、螃蟹,去某家某户大门看那高高挂的镜子,去骑龙巷跳台阶,远远就能闻着桃花糕的香味,听哪家突然有了一窝燕子叽叽喳喳得特别大声。 李宝瓶小时候的每一个明天,都好像有做不完的好玩事情,每天的行程,都满满当当,所以需要小姑娘一直跑得飞快,车轱辘转动似的不停歇,仿佛跑得太快,一下子把童年岁月落在了身后,人长大了,童年就会留在原地,偶尔回头望去,愈行愈远,模糊不真切。 茅屋那边走出一位高冠博带的清癯老人,大笑着喊了声瓶妮子,赶紧开了柴门,老人满脸欣慰。 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小宝瓶就长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而且娴静了许多。 这还是那个喜欢跳墙崴脚、不知道是她抓了螃蟹回家、还是螃蟹抓了她顺便搬家的活泼小姑娘吗? 不过即便如此,老人依旧由衷喜欢这个晚辈,有些孩子,总是长辈缘特别好,福禄街的小宝瓶,还有那个曾经担任齐先生书童的赵繇,其实都是这类孩子。 李宝瓶牵马快步走到了门口,鞠躬行礼,直腰后笑道:“魏爷爷。” 老人姓魏名本源,是昔年小镇四族十姓之一的魏氏老家主,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之前,与外边有过书信往来,当时的送信人,就是个眼神清澈的草鞋少年,魏本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记忆深刻,果不其然,那陋巷少年长大后,这还没到二十年,如今已经闯下偌大一份家业,还成了宝瓶丫头的小师叔,缘分一物,妙不可言。 魏本源见着了李宝瓶后,笑容就没少,道:“不用拴马,随便放了便是。” 李宝瓶便放了缰绳,轻轻一拍马背,那头神异骏马去了溪涧那边饮水。 李宝瓶问道:“桃芽姐姐呢?” 魏本源说道:“不凑巧,前些年去狐国里边历练,得了一桩小福缘,需要磨砺道心,真要成了观海境练气士,回头让她陪你一起游历山水。” 李宝瓶没说什么客气话,当然是不太愿意与桃叶姐姐一起走江湖,亲近桃芽姐姐,又不需要非要朝夕相处。 当好人,不是当老好人,次次点头说好,事事不去拒绝,其实很难当个照顾好自己、又能照顾好他人的好人。 而且从小到大,李宝瓶就不太喜欢被拘束,不然当年去学塾念书,她就不会是最晚上学、最早离开的一个了。 可这同样不妨碍李宝瓶对齐先生的敬重。 两人一起走入院子,有经得起雨淋日晒的石桌石凳,自然是仙家材质,老人打开方寸物,开始煮茶。茶具多瓷器,色泽明亮,哪怕不懂行的,也会见之心喜,都是魏家当年在小镇通过窑务督造衙门关系,截下的一些御用“次品”,所谓瑕疵,其实也就是某位真正管事官员的一句话而已,挑点小错,还不容易,督造官大人再随便点个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与大族大姓的老家主们,白拿一份人情,何乐不为。 魏本源与李宝瓶那个元婴境界的爷爷一样,都是早年小镇极为稀少的修道之人,不过李宝瓶爷爷偏符箓一道,造诣极高,只是不知为何,婉拒了宋氏先帝的招徕,没有成为大骊朝廷供奉。魏本源则擅长炼丹,早早就离开了家乡,魏氏除了祖宅留在小镇闲置着,魏氏子弟也都去往各地开枝散叶,魏家风水不错,子孙品性、资质都还不错,读书种子,修道胚子,都有。 魏本源自己则拣选了清风城郊外的这处风水宝地,桃林与溪水皆有讲究,适宜铸造丹炉,魏本源希望能够打破金丹瓶颈,这处世外桃源,是魏本源与清风城许氏以地换地,当年大骊先帝厚待小镇大姓,可以用极低价格购买西边的仙家山头,魏本源却嫌在那边修行,太吵闹,不清净,难免给人局促之感,就从许氏手上换来了这块珍藏千年的祖业福田,不过魏本源没答应成为许氏供奉,许氏妇人纠缠了几次,家主许浑都亲自跑了一趟,魏本源始终没松口。 魏本源有些忧心,李宝瓶那匹马,还有腰间那把刀鞘雪白的佩刀,都太扎眼了。 老人忍不住问道:“这次一个人游历,有没有意外?” 不等小宝瓶答话,老人就气呼呼道:“他李老儿也真敢放这么大一个心?臭棋篓子棋术差,肚子里半桶墨汁瞎晃荡,这都算了,如今脑子也老糊涂啦?” 李宝瓶笑道:“魏爷爷,我如今年纪不小了。” 魏本源说道:“我不管李老儿怎么个章法,如果有人欺负你,与魏爷爷说,魏爷爷境界不高,但是乱七八糟的香火情一大堆,不用白不用,好些都是留给子孙都接不住的,总不能一起带进棺材……” 李宝瓶摇头道:“魏爷爷,真不用,这一路没什么结仇结怨的。” 魏本源打趣道:“色胚子都瞎了眼?一个个瞧不见我们瓶妮子出落得如此好看?” 李宝瓶无奈道:“魏爷爷,劳烦拿出一点长辈风范。” 魏本源笑道:“我那孙子,真瞧不上?” 李宝瓶摇摇头。 魏本源突然大笑起来,“我家瓶妮子瞧得上那小子才怪了。” 老人其实在自家子孙那边,虽然从来不是那种板着脸、端架子的严厉长辈,却也不会这般笑声不断。 老人愣了一下,听到了李宝瓶的心声,老人点点头,以心声回答,示意此地无碍,并无清风城许氏的眼线,那座桃园,本身就是一座护山大阵,寻常元婴造访,都未必能够悄无声息,即便许浑不是寻常元婴,但是那位许氏家主体魄蛮横,精通攻伐术法,又有瘊子甲傍身,只以搏杀著称于一洲,所以茅屋这边,不用担心有人运转掌观山河神通。 李宝瓶这才取出两张青色符箓,交给老人,解释道:“这是我哥从北俱芦洲寄来的,信上没多说,只说了两张符箓的名字,一张是结丹符,一张是泥丸符,本来应该是我爷爷亲自送过来,刚好我要出门远游,爷爷就让我带在了身边。” 魏本源接过了符箓,听到了符箓名称之后,就放在了桌上,摇头道:“瓶妮子,你虽然也是修行人了,但是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两张符的价值连城,我不能收,收下之后,注定这辈子无以回报,修行事,境界高是天大好事,可让我做人别扭,两相权衡,仍是舍了境界留本心。” 魏本源微笑道:“是我自己闹别扭,你大哥的好心好意,我还是很领情的,不愧是我打小就教棋的希圣,真不是故意客气,魏爷爷是怎么样的人,瓶妮子你还不清楚?” 桌上那两张青色材质的道门符箓,结丹符,符胆如小小宅门福地,金光流溢,霞光满室。 那张泥丸符,绘有莲花符箓图案,好似一处法脉道场的宝座高台,四周紫气萦绕,气象极大。 李宝瓶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笑道:“我哥说了,要是不收下两张符箓,让我以后就再不来找魏爷爷,我听我哥的。” 魏本源摆了摆手。 大道修行,尤其涉及根本,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这么儿戏的。 李宝瓶说道:“我真听我哥的。” 魏本源皱眉问道:“希圣一个人在别洲闯荡,肯定不会轻松,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大的福缘,为何要送出手?” 魏本源舍不得骂远游北俱芦洲的李希圣和近在眼前的李宝瓶,都是最好的晚辈了,哪里舍得说句重话,所以老人就又开始大骂李老儿,“老糊涂,真是老糊涂!浆糊脑袋,难怪棋术那么臭,棋品那么差!”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我哥做事情,有分寸的。” 魏本源想了想,“我先收下,以后除非希圣与我说清楚,不然就当是魏爷爷替他暂且保管了。” 李宝瓶笑道:“这个我就管不着了。” 魏本源提醒道:“清风城是鱼龙混杂之地,你若是接下来还要去狐国那边游历,魏爷爷实在不放心。聪明人有坏水,当然要仔细提防,可是那些又蠢又坏的山上人,其实才是最惹人烦的,见利忘义,见色起意,发家立业全靠一个赌字,乌烟瘴气,世道一团糟。” 李宝瓶点头道:“好的,就让魏爷爷护送一程。不然我也怕去狐国找了桃芽姐姐,会因为自己惹来是非。” 魏本源苦笑道:“给你这么一说,魏爷爷倒像是在耍小心机了。” 桃芽那丫头,虽是魏氏婢女,魏本源却一直视为自家晚辈,李宝瓶更是不是亲孙女胜似生孙女。 李宝瓶笑着没说话。 自己爷爷曾经说过一番很奇怪的言语,那位魏老弟之所以一直无法破开金丹瓶颈,不是资质不够,而是在于心肠太软,心太好。一位修道之人,太过锐意进取、力求大道争先,未必妥当,可半点也无,就更不妥当了。 魏本源问道:“陪我下盘棋?” 下棋,垂钓,镜花水月,被誉为山上三大乐事,修行闲余,最能消磨光阴, 李宝瓶婉拒道:“魏爷爷,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不爱下棋,那会儿看你们下棋,已经是我最大的耐心了。” 魏本源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抬头望向青山之巅,冷笑道:“鬼鬼祟祟,就这么见不得人?!” 若是李宝瓶没来,魏本源兴许会与那位不速之客,好脾气言语。 山巅那边,站着一位云雾缭绕遮掩身影的修道之人。 那人俯瞰山坳茅屋,微笑道:“丹灶初开火,仙桃正落花。炼丹手法不高,挑地方,倒是一把好手。许氏待你不薄,可惜你自己找死,连个挂名供奉都不乐意当,这人啊,” 他故意被魏本源发现踪迹后,光明正大现身,显得好整以暇,不急不躁。 自然不是仗着境界,一味托大。 而是在山坳阵法之外,他也精心布置了一道围困整座山坳的阵法。 破解魏本源的山水阵法,需要抽丝剥茧,先找到破绽,然后一锤定音,以蛮力破阵,只是一旦开始破阵,藏藏掖掖就没了意义。 魏本源袖中掐诀,山风水雾凝聚成朵朵白云,试图以此遮掩那人的视线。 不曾想那位以宝瓶洲雅言开口说话的练气士,似乎道法极为高深,视线所及,与山坳阵法衔接的白云,竟然自行散去。 魏本源环顾四周,这厮好手段,溪涧之水已经泛起了阵阵幽绿莹光,分明是有法宝隐匿其中。 那些莹光很快就蔓延上岸,如蚁群铺散开来。 炼丹最讲究一个水火交融,魏本源之所以选择此地筑炉炼丹,这条先天水运阴沉的溪水,至关重要,魏本源毫不犹豫,默念口诀,竟是想要以鳌鱼翻背之法,直接将那条溪涧的山根水运一并打碎,拼了炼丹不成,也要打断对方法宝对山水阵法的渗透。 那人根本无所谓魏本源的那点拙劣手段,自身的看家法宝、独门秘术,岂是一个连阵师都不算的金丹可以破解。 只是略作思量,担心魏本源是要折腾出一些动静,好与清风城寻求救援,他便默诵口诀,那些上了岸的幽幽莹光,立即遁地,魏本源的那道“翻山”术法,竟是无法撼动溪涧分毫,那人笑道:“术法极好,可惜被你用得稀烂,拿下了你,定要拘押魂魄,拷问一番,又是意外之喜,果然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人视线偏移,此人望向李宝瓶,说道:“小姑娘的家底,真是丰厚得吓人了,害我早先都没敢动手,只得跟了你一路,顺便帮你打杀了两拨山泽野修,如何谢我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以身相许,以后当我的贴身丫鬟,如此人财两得,我是不介意的。一枚养剑葫,那把祥符刀,外加两张意外之喜的符箓,我都要了,饶你不死。” 李宝瓶拍了拍腰间小巧酒葫芦,“来抢便是,恁多废话。” 那人嗤笑道:“一个不善攻伐的破烂金丹,只会烧些丹药,四处结交人情,事到临头,可护不住你这小丫头片子。” 魏本源心中惊骇。 一来是他只觉得宝瓶丫头的那把狭刀,才是件山上法宝,根本不曾看破那银色酒葫芦的障眼法,反观那山巅修士,却十分了然,并且一口道破狭刀名称,跟了李宝瓶一路,显然是把握极大,才会现身,对方境界最少也该是金丹瓶颈,万一是那蛟龙蛰伏无数年的元婴老神仙,更是棘手万分。 魏本源后悔不已,若是答应清风城许氏成为供奉,有那勾连城池阵法的传讯手段,能够喊来许浑助阵,兴许对方还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曾想此处隔绝外界窥探的山水阵法,反而成了画地为牢。 魏本源深呼吸一口气,稳住道心,让自己尽量语气平静,以心声与李宝瓶说道:“瓶丫头,莫怕,魏爷爷肯定护着你离开,打烂了丹炉,声势极大,清风城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你离开桃园之后,切莫回头,只管去清风城,魏爷爷打架本事不大,凭借天时地利,护着性命绝对不难。” 那人摇头道:“我看很难啊。金丹瓶颈都这么难破开,活着意思不大。” 魏本源顿时如坠冰窟,定然是那修为深厚的元婴境了。 大骊铁骑踏破一洲山河,处处支离破碎,这就导致了许多隐匿身形的山泽野修,开始纷纷离山入世,浑水摸鱼,大有人在。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早知道就将符箓寄给你了。” 魏本源气笑道:“说什么混话!” 李宝瓶没有解释什么,心湖涟漪,一样会听了去,有些事情,就先不聊。 那修士视线更多还是停留在李宝瓶的那把狭刀之上。 人间美色,相较于长生大道,小如芥子,不值一提。 那把狭刀,他刚好认识,名为祥符,是远古蜀国地界神水国的压胜之物,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至宝,能够镇压和聚拢武运,这种法宝,已经可以被划入“山河至宝”的范畴,虽是法宝品秩,可其实完全是一件半仙兵了。 那枚养剑葫,只看出品秩极高,品相到底怎么个好法,暂时不好说。 反正得手之后,小心起见,干脆远游别洲就是了,反正如今的宝瓶洲,也不像是个适宜野修快活的地盘了。 李宝瓶轻声说道:“魏爷爷,等下如果打起架来,我可赔不起这块修道之地,没事,回头让我哥赔你。” 魏本源苦笑不已,现在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吗? 山巅那位修士,已经找到了完全破阵之法,依旧小心掂量一番,觉得所有意外都被算计在内。 谱牒仙师,下山历练,都喜好先拜山头,既然这个小丫头的靠山、背景,就是魏本源之流,连成为清风城许浑座上宾的资格都没有,就很稳妥了。 实在是由不得一位堂堂元婴野修不小心谨慎。 山泽野修境界再高,命只有一条。 那些躺在祖师堂功德簿上享福的谱牒仙师,哪怕境界再低,都等于有两条! 那就果断出手。 此人身形蓦然飘渺不定,大如山峰,竟是一尊宛如古老山君的法相,不但如此,金身法相,双臂缠绕青色的蛟龙之属,手持大戟,法相周身之山水灵气,无比紊乱,这尊同时兼具山水气象的巨大“神灵”,从山顶那边落向溪畔茅屋,有山岳压顶之势。 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 清风城外,一处荒郊野岭的小山坡,一棵孤零零的山野桃树下,大眼瞪小眼。 柳赤诚狠狠瞪眼,不耽误伸手擦拭脸上的血迹。 柳赤诚身上那件粉色道袍,能与桃花争艳。 被拘押至此的元婴野修,显露真容后,竟是个身材矮小的“少年”,不过白发苍苍,面容略显老态。 出奇之处,在于他那条螭龙纹白玉腰带上边,悬挂了一长串古朴玉佩和小瓶小罐。 此人身形摇摇欲坠,依旧竭力维持站姿,生怕一个歪头晃腿,就被眼前这个粉袍道人给一掌拍死。 他这会儿的心情,就像面对一座菜肴丰盛的美食,即将大快朵颐,桌子突然给人掀了,一筷子没递出去不说,那张桌子还砸了他满头包。 他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的境!从元婴瓶颈一路跌到了刚结金丹时的惨淡气象。 更奇怪为何对方如此神通广大,好像也重伤了?问题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出手吧? 他也曾是雄踞一方的豪雄,数个小国幕后当之无愧的太上皇,喜好遮掩身份四处寻宝,在整个宝瓶洲都有不小气的名气,与风雷园李抟景交过手,挨过几剑,侥幸没死,被神诰宗一位道门老神仙追杀过万里之遥,依旧没死,早年与书简湖刘老成亦敌亦友,曾经一起闯荡过古蜀国秘境的仙府遗址,分账不均,被同境的刘老成打掉半条命,后来哪怕刘老成一步登天,他依旧硬是袭杀了数位宫柳岛出门游历的嫡传弟子,刘老成寻他不得,只能作罢。他这一生可谓精彩纷呈,什么古怪事情没经历过,但是都没有今天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对方是谁,怎么出的手,为何要来这里,自己会不会就此身死道消…… 柳赤诚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微笑道:“我谢你啊。” 那“少年”容貌的山泽野修,瞧着前辈是道门神仙,便投其所好,打了个稽首,轻声道:“晚辈柴伯符,道号龙伯,相信前辈应该有所耳闻。” 数步缩山河,呵吸结巨云。 说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山泽野修龙伯,极其擅长刺杀和逃遁,并且精通水法攻伐,传闻与那书简湖刘志茂有些大道之争,还争抢过一部可通天的仙家秘笈,传闻双方出手狠辣,不遗余力,差点打得脑浆四溅。 柳赤诚咬牙切齿道:“耳闻你大爷。老子叫柳赤诚,白水国人氏,你听过没?” 柴伯符硬着头皮说道:“晚辈浅薄无知,竟是不曾听闻前辈大名。” 柳赤诚跌坐在地,背靠桃树,神色颓然,“石头缝里捡鸡屎,烂泥旁边刨狗粪,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修为,一巴掌打没,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 柴伯符纹丝不动,还不至于故作神色惶恐,更不会说几句忠心诚意言语,面对这类修为极高、偏又名声不显的闲云野鹤,打交道最忌讳自作聪明,画蛇添足。 柳赤诚开始闭目养神,用脑袋一次次轻磕着桃树,嘀嘀咕咕道:“把桃树斫断,煞他风景。” 然后柳赤诚一巴掌狠狠摔在自己脸上,好像被打清醒了,笑逐颜开,“应该高兴才对,世间哪我这般大难不死人,必有后福,必有厚福!” 柳赤诚站起身,从萎靡不振,瞬间变成了意气风发,挺直腰杆,抖了抖袖子,捻出三炷香,然后看着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的野修,又开始大眼瞪小眼,“还不滚远点,耽误我烧香拜神仙?” 柳赤诚突然深呼吸一口气,“不行不行,要与人为善,要以礼待人,要讲读书人的道理。” 柴伯符一步一步挪开,到了五六丈外才敢站定。 半点不憋屈,山泽野修出身的练气士,能够走到柴伯符这个位置的,哪个没点城府。 风雷园李抟景曾经笑言,天底下修心最深,不是谱牒仙师,是野修,只可惜不得不走旁门偏门,不然大道最可期。 柳赤诚敛了敛思绪,摒弃杂念,开始念念有词,然后手指一搓香头,缓缓点燃,柳赤诚看似三拜天地。 实则一拜对自己有传道之恩的白帝城祖师堂。 二拜古庙那位递出一剑的青衫儒士,剑术之高,浩然正气之醇正,生平仅见。 三拜方才那位天威浩荡的“中年道人”。 顾璨谨小慎微,御风之时,见到了并未刻意遮掩气息的柳赤诚,便落在山野桃树附近,等到柳赤诚三拜之后,才说道:“万一呢,何必呢。” 柳赤诚默不作声,等到手中香火燃烧殆尽,这才恢复平时神态,笑嘻嘻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我这会儿心肝疼。” 顾璨根本没有正眼去看那野修,但是第二句话便可见本心本性,“留着做什么?” 柳赤诚笑问道:“顾璨,你是想成为我的师弟,还是成为师侄?” 顾璨说道:“这不是我可以挑的,说他作甚。” 这些年中的顾璨,如果是陌生人与之初次见面,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良恭谨的读书人,是个有家教的年轻人。 只是顾璨与柳赤诚此次携手北游,朝夕相处,各自是什么德行,对方都心知肚明。 顾璨说自己不记今日仇,那是侮辱柳赤诚。 顾璨直截了当说道:“你自己说过,齐先生曾经有大恩于你,赠你一句金玉良言,指点迷津破屏障,才让你顺利跻身了上五境,你对齐先生还有过承诺,以后陈平安拜访白帝城,齐先生那个人情,你算是欠在了陈平安身上,所以你一定会给予善意。现在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你今日行事,一是忘恩负义,二是与我结仇,你柳赤诚真不愧是白帝城高人,行事随心所欲,我对白帝城愈发期待了,这大概是你今天唯一做对的事情。” 顾璨没有以心声与柳赤诚秘密言语。 柳赤诚斜眼看着那个心生死志的野修柴伯符,收回视线,无奈道:“你就这么想要龙伯兄弟死翘翘啊?” 顾璨没有言语。 柳赤诚耐着性子解释道:“第一,昨日事是昨日事,明天事是明天事,比如陈平安到时候要与我掰扯掰扯,我就搬出师兄,陈平安会死,那我就顺水推舟,再搬出齐先生的恩情,等于救了陈平安一命,不是还上了人情?” “第二,不谈如今结果,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与你结仇,比起帮助师兄再走出一条大道登顶,顾璨,你自己算计算计,你如果是我,会怎么选?” “最后,我敬重且畏惧师兄,但是我喜爱且怀念白帝城,不希望它只是一块踏脚石,需要有人出现,给师兄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顾璨除了柳赤诚最后一句话,都听得明白。 不管柳赤诚的道理,在顾璨看来歪不歪,绕不绕,都是柳赤诚真心认可的道理,柳赤诚都是在与顾璨掏心窝说肺腑之言。 顾璨可以不认可,可就得拿出不认可的“道理”,拳头、道法、嘴把式,都可以。 归根结底,柳赤诚一直在俯瞰顾璨,心中所想,视野所及,是白帝城最高处,是师兄,以及那些与柳赤诚一个辈分的其他同门。 柳赤诚欲想代师收徒,最大的敌人,或者说关隘,其实是那些同门。 柴伯符听得背脊发凉,修行路上,历经坎坷,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绝望。 白帝城三个字,就像一座山岳压在心湖,镇压得柴伯符喘不过气来。 天下九洲,山泽野修千千万,心中圣地道场唯有一处,那就是中土神洲白帝城,城主是公认的魔道巨擘第一人。 结果这位粉袍道人,与一个年轻人,一口一个白帝城、师兄师弟。 所以柴伯符等到两人沉默下来,开口问道:“柳前辈,顾璨,我如何才能够不死?” 真正询问之人,其实只有那个境界不高的青衫年轻人。 柳赤诚既然把他拘押至此,最少性命无忧,但是顾璨这个家伙,与自己却是很有些新仇旧恨。 顾璨这个名字,柴伯符听说过,主要还是因为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关系,传闻前些年顾璨作为刘志茂嫡传,一个屁大孩子,拥有一条元婴境的水蛟,在书简湖杀得兴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沉寂,水蛟失踪,顾璨也随之销声匿迹,然后整个书简湖被外乡修士鸠占鹊巢,成了桐叶洲玉圭宗的下宗辖境,顺昌逆亡,桀骜不驯的,估计都被真境宗喂了鱼,认清大势的,好似在书简湖里洗了个神仙澡,把野修污垢都清洗干净,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宗字头仙家的谱牒仙师。 柴伯符觉得自己最近的运道,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怎么就遇上了这个小魔头?顾璨又是如何与柳赤诚这种过江龙,与白帝城攀扯上的关系? 柳赤诚指了指顾璨,“生死如何,问我这位未来小师弟。” 顾璨大道成就越高,柳赤诚重返白帝城就会越顺利。 顾璨说道:“死了,就不用死了。” 柳赤诚哑然失笑。 这个说法,挺有新意。 柴伯符沉声道:“顾璨,你为何要咄咄逼人?执意杀我?我就算与你师父有些旧怨,你是野修,我更是,这点过节,算什么?” 柳赤诚玩味道:“龙伯老弟,你与刘志茂?” 柴伯符说道:“为了争抢一部截江真经……” 说到这里,柴伯符恍然道:“顾璨,难道刘志茂真将你当做了继承香火的人?也学了那部真经,怕我在你身边,处处大道相冲,坏你气数?” 柴伯符自言自语道:“刘志茂最是小肚鸡肠,恨不得打杀所有天下同道修士,岂会舍得传你大道根本之法?” 顾璨自然不会道破内幕,当年刘志茂对于闭关破境一事,把握不大,极有可能兵解离世,不然刘志茂哪里愿意交给顾璨那部水法真经,顾璨又岂会被真经的真正主人柳赤诚找上门。 柳赤诚被崔瀺算计,脱困之后,曾经收了个记名弟子,那少年曾是米老魔的弟子,名叫元田地,只可惜柳赤诚花了些心思,却效果不佳,都不好意思带在身边,将他丢在了一处小山头,由着少年自生自灭去了,少年身边还有那头小狐魅,柳赤诚与他们离别之时,对记名弟子没有任何施舍,倒是赠送了那头小狐魅一门修道之法,两件护身器物,不过估计她以后的修行,也勤勉不到哪里去,至于元田地能不能从她手上学到那门道法,双方最终又有怎样的恩怨情仇,柳赤诚无所谓,修行路上,但看造化。 柳赤诚不介意当好看女子的野男人,但是不愿意给谁当野爹,早年对于那头小狐魅的搭把手,不是柳赤诚怜悯她的际遇,而是柳赤诚在可怜自己。 柳赤诚撇下元田地之后,独自游历,不曾想自己那部截江真经,落在了野修刘志茂手上,出息还不小,混出个截江真君的头衔。 人生路上,总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顾璨看了一眼柴伯符,突然笑道:“算了,以后大道同行,可以切磋道法。” 既然柳赤诚不愿杀人,顾璨自己出手又把握不大,那就留在身边好了。 柳赤诚其实看不上柴伯符那点境界,即便重返元婴境,又能如何,就算给他柳赤诚当牛做马,到了白帝城,意义何在?在白帝城修行,根本不是寻常仙家门派的修行路数,从不讲究什么抱团取暖,同气连枝。 柳赤诚不杀此人的真正原因,是希望大师兄凭借柴伯符与李宝瓶的那点因果关系,天算推衍,帮着大师兄以后与那位“中年道士”下棋,哪怕白帝城只是多出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是天大的好事。 相信自己的这份小算盘,其实早被那“中年道人”计算在内了,没事,到时候都让大师兄头疼去。 师弟尽师弟的本分,师兄下师兄的棋。 三人随后都没有御风,一起徒步走向清风城。 柳赤诚随口说道:“龙伯老弟,你这六件本命物,花里胡哨的,其中两件品秩只有灵器水准,怎么回事?” 柴伯符苦笑道:“山泽野修,起步最难,下五境野修,能有一两件灵器成功炼化为本命物,已经是天大幸事,等到境界足够,手边法宝够多,再想强行更换那几件根深蒂固、与大道性命牵连的本命物,行倒是也行,就是太过伤筋动骨,最怕那仇家获知消息,这等闭关,不是自己找死吗?哪怕不死,只是被那些个吃饱了撑着的谱牒仙师循着蛛丝马迹,偷偷来上一手,打断闭关,也要得不偿失。” 柴伯符喟叹道:“若是结金丹之前,招惹仇家境界不高,更换本命物,问题不大,可惜我们野修能够结丹,哪能不招惹些金丹同辈,与一些个被打了就哭爹喊娘找祖宗的谱牒仙师,有些时候,举目四望,真觉得四周全是麻烦和仇敌。” 仙家“串门”,寻仇也好,走亲戚也罢,可不比那百余里路便是出远门的市井百姓,一洲之地再大,可一旦去谈开辟道场,便很小了,灵气稍微好一点的风水宝地,处处地头蛇,名山大水深泽,哪个不被仙家山头占据经营多年?不是谱牒山头,就是山水神祇,野修之所以难成气候,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没优势。 柳赤诚点点头,表示理解。 顾璨微微一笑。 柴伯符一个愣神,就被柳赤诚按住脑袋,随手打碎金丹,后者瘫倒在地,浑身浴血,抽搐不已。 先前从元婴跌境到金丹,太过玄乎,柴伯符并没有遭罪太多,这次从金丹跌到龙门境,就是实打实的下油锅煎熬了。 柳赤诚笑道:“行了,现在可以安心更换本命物了,不然你这元婴瓶颈难打破啊。龙伯老弟,莫要谢我。” 柳赤诚旋转一根手指,随手结阵,帮着龙伯老弟遮掩气息。 白帝城所传术法驳杂,柳赤诚曾经有一位资质堪称惊才绝艳的师姐,立下宏愿,要学成十二种大道术法才罢休。 结果每过百年,那位师姐便脸色难看一分,到最后就成了白帝城脾气最差的人。 柴伯符盘腿而坐,人身小天地气象大乱,今天元婴、金丹接连消失、崩碎,已经不谈什么大道根本受损,先活命再谈其它。 顾璨蹲在柴伯符身边,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何没有假装成许浑,这点栽赃嫁祸的想法都没有?怎么当的野修?其中隐情是什么?” 顾璨伸手按住柴伯符的脑袋,“你是修习水法的,我恰巧学了截江真经,如果借此机会,截取你的本命元气和水运,再提炼你的金丹碎片,大补道行,是水到渠成之美事。说吧,你与清风城或是狐国,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渊源,能让你此次杀人夺宝,如此讲道义。” 少年模样的柴伯符脸色惨然,先前那一头白发,虽然瞧着老态,但是发丝光泽,熠熠生辉,是生机旺盛的迹象,如今大半发丝生机枯死,被顾璨不过是随手按住头颅,便有头发簌簌而落,不等飘落在地,在半空就纷纷化作灰烬。 顾璨微微加重力道,以那部截江真经的压箱底术法之一,开始大肆攫取柴伯符的水运,柴伯符人身小天地本就混乱不堪,如同洪水倾泻,顾璨的手法,就像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凿开一个大窟窿,只取水运,收入囊中,至于那股洪水会不会顺势撞开所有堤坝,使得柴伯符的修行之路,愈发雪上加霜,此生是否还有机会重返金丹、元婴,顾璨半点不管。 柴伯符立即竹筒倒豆子,开始泄露内幕,“我与那许浑妻子,早年曾是同门师兄妹!所以我既想要狠狠坑许浑这位城主一把,又不愿意让整座清风城岌岌可危,以至于整个许家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那小姑娘在此遭殃,许浑作为一城之主,庇护不力,难辞其咎,更多罪责却也没有,可若是我假扮许浑出手夺宝,再故意一个不小心,留下了小姑娘或是魏本源的半条性命,清风城就要断送宗门候补的大好前程,我不愿那师妹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提及那位师妹的时候,柴伯符百感交集,脸色眼神,颇有沧海难为水之遗憾。 柳赤诚笑道:“痴情,真是痴情,我喜欢,难怪与龙伯老弟一见投缘,舍不得杀了。” 顾璨想了想,笑问道:“许浑那儿子?” 柴伯符怒道:“许浑又不是个痴子,岂会帮我养儿子!我与师妹,清清白白,你小子休要含沙射影,满嘴喷粪!” 顾璨这才收起手,说道:“可惜了。” 顾璨突然又伸出手,继续拦截水运、撷取金丹碎片,问道:“你不当许浑是痴子,当我是傻子?说吧,你那师妹,是境界比你高,还是拿捏着你的把柄?不然你这份真情实意,过了。野修破例行事,都有理由,既然那小子不是你儿子,那你理由就不够了,男女情爱?你要真念念不忘,清风城大难临头,覆灭之际,许浑抢你师妹,你夺他妻儿再养之,当真会做不出来?” 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 裴钱打开院门,周米粒手持行山杖,肩挑小扁担,扁担上一头挑一麻袋瓜子,黑衣小姑娘在跟门口石狮子聊天呢,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无言,很投缘。 周米粒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赶紧转头望向裴钱,刚要询问,裴钱却示意周米粒先别说话,然后转头望向远处一处屋脊。 那位正值壮年的武学宗师,站在一座歇山顶华美建筑的正脊之上,既然当下已经被发现踪迹,他便想要离开此地,返回皇宫与年轻皇帝禀报此地情况,事实上他也所知不多,皇帝陛下无非是忌惮那位登天出拳、震散云海的少女,匆忙下令,让他赶来一探究竟,他来得晚了,只见那女子如箭矢钉入大地一般返回,只是相较于之前的京城震颤、龙脉大动,少女落地之时,截然相反,无声无息,如羽毛落地,这又让武夫宗师感到悚然,登峰造极,可谓化境。 在大魔头丁婴毙命后,先是转去修习仙法的俞真意不知所踪,传闻已经秘密飞升天外,春潮宫周肥、国师种秋都已经先后远游,鸟瞰峰陆舫等众多顶尖高手,尤其是那个横空出世,不到十年就一统魔教势力、最终约战俞真意的陆台,也都销声匿迹,在那之后,天下江湖,已无绝顶高手现身多年矣。 眼前“少女”,莫不是一位传说中驻颜有术的得道之人? 是那从天而降、来此游历的谪仙人? 如今江湖气短,但是山上仙气却越来越浓郁,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不曾想那位少女几步而已,先跃墙头,再掠屋脊,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这位中年宗师的对面屋顶一处垂脊,两两对峙,裴钱所站位置稍矮几分,少女收了拳架,抱拳行礼,以醇正的南苑国官话言语道:“南苑国人氏,落魄山弟子,裴钱,不知有何指教?” 那位腰间悬刀的中年武夫,收敛尴尬神色,抱拳还礼,“在下董仲夏,如今忝为魏氏供奉,御林军武刀法教头。” 董仲夏笑道:“不敢指教,只是奉命来此巡查,既然是裴姑娘在此修行,那我就可以安心返回复命了。” 皇帝陛下有过一道密令,无论在何处,只要遇上落魄山修士,南苑国一律礼敬。 魏氏先帝魏良正值壮年,却出人意料地退位给长子,新帝魏衍登基之后,大兴科举,将三姓渔户、西陕乐户、渝州丐户等大赦,取消“贱籍”,准许其子弟参加科举。再设武举,边关、军营子弟,祖上三代身份清白的江湖子弟,皆可参加选拔,诏书上明言,武举之立,在于提拔干将心腹之士,以为国用。第三事则是兴建山水祠庙,让礼部着手翻阅各州县地方志,拣选生前忠臣贤良,为其塑造金身,希望死后化为英灵,继续庇护一方风土。此外,南苑国魏氏皇帝,开始秘密扶植、拉拢修道之人,帮助压胜各地涌现的鬼魅精怪,防止后者为害一方,不然各地江湖豪杰,即便拳脚高明,可是面对这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古怪存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吃亏极多。 不过董仲夏却是江湖上最新一流宗师的佼佼者,不惑之年,前些年又破开了武道瓶颈,出门远游之后,一路上镇压了几头凶名赫赫的妖魔鬼祟,名声鹊起,才被新帝魏衍相中,担任南苑国武供奉之一。董仲夏如今却知道,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武学宗师,造诣极深。 裴钱笑问道:“董前辈不是南苑国人氏?” 不然她方才故意显露出来的顶峰拳架,源自南苑国旧国师种夫子,对方就该认得出来。 不过由此可见,这董仲夏未必是南苑国皇帝的真正心腹。 董仲夏点头道:“董某是松籁国人氏,才到南苑国没多久。” 裴钱转头望向别处,皱了皱眉头,这还藏藏掖掖的,有意思吗?先前出拳,动静是大了点,南苑国高人前来窥探,担着朝廷身份,是职责所在,裴钱也就以礼相待了,只是董仲舒之外的那个,在她现身之后,误以为她没有察觉,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得寸进尺,悄悄动用了一门术法,在裴钱和董仲舒四周凝聚出几粒极小水珠,似乎是以此偷听对话。 裴钱与董仲夏告辞一声。 董仲夏微微讶异,看来真不是那来自更大天地的谪仙人。 裴钱四周瓦片几乎纹丝不动,但是屋瓦之上的那层尘土砰然散开,下一刻那董仲舒已经不见裴钱身形。 裴钱已经蹲在董仲夏远处一座屋脊的翘檐旁边,盯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正盘腿而坐,双手掐诀,身上穿了件莲藕福地暂时还不多见的法袍,头戴碧玉高冠,腰间别有一把白玉短剑。 年轻人笑着站起身,“亲王府客卿,王光景,见过裴姑娘。” 裴钱问道:“亲王府上的王仙师?你不是与其他两位得道高人,奉诏离京,重开龙潭水岩老坑吗?” 如今南苑国京城鱼龙混杂,沽名钓誉的仙师道长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踏足修行的仙家人,也有些,要么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先到先得,赶紧抓住大势,“开宗立派”,要么纷纷依附三国之地的皇帝君主,白拿那人人都是头回见着的神仙钱。这些事情,落魄山那边都有详细记载,暖树隔三岔五就抄录一份,送往霁色峰祖师堂存档,原稿则存放在老厨子那边。落魄山在莲藕福地,秘密打造了两条收集消息的渠道,一条是种夫子亲自打造,老皇帝魏良、新帝魏衍都一清二楚,因为属于落魄山和南苑国签订契约的条款之一,另外一条远在松籁国境内,由朱敛经手经营。 裴钱虽然不太理解这些庙堂事,但是也知道新老皇帝的父子之间,并没有表面那么融洽,不然老皇帝就不会与次子魏蕴走得那么近,新帝魏衍更不会让皇弟魏蕴担任京城府尹,还要让早年就看好皇子魏蕴的一位权贵老臣,担任一国计相,如果不是以后会管着山水神祇的礼部尚书,是年轻皇帝的心腹,裴钱都要以为这南苑国还是老皇帝当家做主了。 王光景心中微微讶异,面有愧色道:“临行之前,着急破关,修行有误,出了不小的纰漏,不得不在京休养。” 董仲夏离去之时,远远看了这边一眼,心情沉重。 那个亲王魏蕴,绝不是什么省油灯,这些年又有太上皇撑腰,吸纳了一大拨修道之人。 若是那裴姓女子武夫,此次被亲王府攀了关系,招徕为供奉,岂不是连累南苑国京城愈发暗流涌动? 董仲舒速速赶回毗邻皇宫的一处隐蔽宅邸,曾是国师种秋的修行之地,董仲舒见着了那位微服私访的男子,心中一惊,赶紧落下身形,抱拳轻声道:“陛下。” 皇帝魏衍仔细听过了董仲舒的言语,微笑道:“山野蛇鼠,也敢在蛟龙之属跟前,妄言招徕一事?” 亲王魏蕴府上那一座小小池塘,经得起一条见惯了江河的过江龙,几口汲水?那么更何谈待客之道? 魏衍身边还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婀娜女子,妹妹魏真。 魏真轻声问道:“那少女既然是来自落魄山,与那位陈剑仙是什么关系?皇兄,不如问一问?” 魏衍提醒道:“这等军国大事,你不许胡闹。” 魏真有些遗憾。 她如今亦是半个修道之人,对于落魄山所在的那座天下,十分向往。这些年翻检皇宫秘档,愈发憧憬。 裴钱那边,听了王光景一番弯弯肠子的言语,脸上神色如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裴钱虽然以前心智与身体被她自己刻意“压胜”,一直个儿不高,是个黑炭丫头,可如果只谈人心,即便是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裴钱就真不算什么孩子了,不然大泉王朝边境小镇的两个捕快老江湖,也不至于被她的胡说八道耍得团团转,一路把她礼遇恭送回九娘的客栈,后来连李槐和两个书院朋友,至今都还觉得裴钱是那“落难民间的公主殿下”。 裴钱婉拒了那个王光景的邀请,想要返回宅子那边与小米粒碰头。 不料王光景依旧犹不死心,纠缠不休,搬出了亲王魏蕴,说自家亲王最为礼贤高人,尤其厚待武夫,即便裴钱不愿多走几步去那王府,无妨,亲王可以亲自登门拜访,只要裴钱点个头,亲王一定拨冗莅临。 裴钱听得脑阔儿疼,话也不好好说,不是搬靠山吓唬人,就是拽酸文,魏蕴怎么找了这么个傻了吧唧的客卿,到底是帮着亲王府招人还是赶人? 裴钱随即一想,这王光景虽然满嘴假话,闭关不是有误,而是大功告成,成功跻身了洞府境,算是莲藕福地最早一拨中五境练气士,确实算是半个神仙老爷了,当下福地,灵气越来越充沛,登山修道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可以跻身中五境的得道之士,还是为数不多,个个金贵,关键是一步快步步快,资质最好的练气士,下一次停步,就该是莲藕福地遇到中等福地瓶颈之时。 关于莲藕福地何时能够跻身上等福地,老厨子说过一句话,即便拿得出那笔谷雨钱,也不着急,何况落魄山真没这钱。 当时小院里边,所有视线,陈灵均尚未远游北俱芦洲,郑大风还在看大门,大伙儿齐刷刷望向大山君魏檗。 郑大风当时调侃道:“话要慢慢说,钱得快快挣。” 魏檗微笑道:“你们再这样,我要掀棋盘了啊。” 此时裴钱突然记起临行前老厨子的一句提醒,不要处处学师父为人,你有自己的江湖要走,太像师父了,你师父就会一直放心不下你,你在师父眼中,会永远是个需要他搀扶的孩子。 裴钱眉毛一挑,觉得有道理,再看那王光景,裴钱便摇身一变,再不像与董仲夏言语之时的气势,直截了当说道:“少在这里打我落魄山的主意,我不会掺和那魏氏的家事,你这王府客卿,速速离去,好好修你的道。记住了,我的道理,只说一遍,别人说好话,就好好听,以后心怀不轨,想要用鬼蜮伎俩试探我……” 裴钱扬起一拳,轻轻一晃,“我这一拳下去,怕你接不住。” 王光景故作无奈道:“听闻那位陈剑仙,生平最是讲理。裴小姐作为半个家乡人半个谪仙人……” “师父说过,拿大义恶心好人,与那以势欺人,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 裴钱脚下一蹬,刹那之间就来到王光景身前,后者躲避不及,心中大骇,少女一拳已经贴近王光景额头,只差寸余距离。 裴钱说道:“还不走?喜欢躺着享福,被人抬走?” 王光景那把好似文案镇纸之物的白玉短剑,莹光流转。 裴钱看也不看,“真要问剑于拳?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剑修,多少剑仙?!” 王光景后退一步,笑道:“既然裴小姐不愿接受王府好意,那就算了,山高水远,皆是修道之人,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成为朋友。” 裴钱收回拳头,瞥了眼王光景的心湖景象,气势又变,沉声道:“崔爷爷说过,武夫若是出拳,能够将坏人的一肚子坏水打浅了,将一颗恶人胆打小了,就该果断出拳。” 王光景苦笑道:“裴小姐何苦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要我磕头认错不成?从头到尾,可有半点不敬?” 裴钱有些纠结,怕自己想得没错,看得也没错,但是出拳没轻重,事情做错。 与那玉液江水神祠庙前,裴钱的为难,如出一辙。 反而不如陈灵均来得干脆利落。 骤然之间,裴钱仰头望去。 一袭灰色长衫御风而至,飘然而落,按住王光景的脑袋,手腕一个拧转,使得后者一路旋转去往大街之上。 朱敛背朝大街王光景,抬起一手,向后随便一挥,还没站稳身形的王光景,脑袋如遭重锤,倒飞出去,在大街上滑出去十数丈,两眼一翻,当场晕厥。 朱敛笑呵呵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嘛,保不齐一颗老鼠屎就要坏了一锅粥。” 朱敛身体微微后倾,望向别处,有潜伏在暗处的修道之人,准备救回王光景,朱敛问道:“亲王府的人,都喜欢捡鸡屎狗粪回家?” 那个魏蕴,不消停很久了。 至于老皇帝魏良,更是帝王心性,即便有心问道修仙,终究不曾真正见过浩然天下的风景,当了太上皇,龙袍已经脱去,却又暂时修道未成,更是小动作不断。当然,也有凭此与落魄山讨价还价的念头。 如果不是当今天子魏衍还算厚道,这座莲藕福地,很快就会乌烟瘴气一团糟,到时候最糟心的,只会是夫子种秋和曹晴朗。 裴钱聚音成线,疑惑道:“老厨子,怎的换了一副面孔?” 朱敛无奈道:“山上风大,给吹没了。” 朱敛转身望向那个躺在大街上打瞌睡的年轻神仙,默不作声。 裴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厨子,在落魄山,会不会不自由。” 朱敛感慨道:“果然是长大了,才能问出这种问题。原本以为只有少爷回了家,才会如此问我。” 裴钱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回头自己告诉师父答案。” 朱敛缓缓道:“出拳的自由,兴许是不大。但是人生在世,言语无忌的自由,烧饭做菜的自由,如何挣钱如何花钱的自由,低头翻书、抬头赏景的自由,与好友下棋不求胜负的自由,看着晚辈一天一天成长的自由,哪个不是自由。” 裴钱不太习惯不是老厨子的老人,所以很快转移话题,问道:“那个装死的王光景怎么办?” 朱敛说道:“于禄和谢谢两人已经与书院茅山主告假,最近两年,会一起游历莲藕福地,到时候跟魏蕴借人,让王光景带路就是了。有于禄在,修心就不是大问题。” 裴钱好奇道:“李槐没凑这个热闹?” 朱敛摇头道:“按照大风兄弟的说法,李槐要是出马,估计莲藕福地的修道之人,就别想有什么大机缘了。” 裴钱有个想法,但是没敢说。 朱敛问道:“是想要去北俱芦洲狮子峰,找李槐他父亲?” 裴钱点点头,“顾前辈已经不在世上,但是李叔叔拳法一样很高,又教过师父,我就想去那边练拳。刚好李槐也想去那边看他爹娘和姐姐。” 朱敛想了想,“可以。” 裴钱坐在屋檐边缘,有些失落,“只是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师父点头答应才行的。” 朱敛蹲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如果少爷在这边,肯定会答应你。” 大街之上,跑来一个小扁担挑起两袋瓜子的小姑娘,朱敛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想把瓜子当饭吃啊。” 裴钱向前一跃,落在大街上。 周米粒跑来的路上,小心翼翼绕过那个躺在地上的王光景,她一直让自己背对着昏死过去的王光景,我没瞅你你也没看见我,大家都是闯荡江湖的,井水不犯河水,走过了那个瞌睡汉,周米粒立即加快步伐,小扁担晃荡着两只小麻袋,一个站定,伸手扶住两袋子,轻声问道:“老厨子,我远远瞧见裴钱跟人家唠嗑呢,你咋个动手了,偷袭啊,不讲究嘞,下次打声招呼再打,不然传到江湖上不好听。我先磕把瓜子,壮胆儿嚷嚷几嗓子,把那人喊醒,你再来过?” 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 一到炎炎夏日就像撑起一把荫凉大伞的老槐树,没了,铁锁井被私家圈禁起来,让老人们心心念念的甘甜的井水,喝不着了,神仙坟少了好多的蛐蛐声,一脚下去吱呀作响的老瓷山再也爬不上去,所幸春天里犹有桃叶巷的一树树桃花,深红可爱,浅红也可爱。 人生有聚终有散,所幸有散又有聚。 今天的旧学塾那边,聚拢了许多离乡之后的返乡人。 李槐,林守一,董水井,石春嘉,在返回书院之前,约好了今天一起重返学塾,也没太多说头,就是去那边看看,坐坐。 董水井托人找县衙户房那边的胥吏,取来钥匙帮忙开了门,寻常不知道董水井的能耐,不知道董半城的那个称呼,可是董水井贩卖的糯米酒酿,早已远销大骊京城,据说连那如鸟雀往来白云中的仙家渡船,都会搁放此酒,这是谁都瞧得见的滚滚财源。 四位曾经在此求学的同窗好友,李槐和董水井一路挑水而来,扁担水桶抹布这些物什,都是从李槐祖宅里边拿来的,石嘉春手挽篮子,都装在里边了。林守一当年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衣穿不愁,不太有机会做这些活计,今天也想要挑水,结果董水井笑道李槐家附近汲水处,那边我更熟悉些。 所以两手空空的林守一,就跟凑近了身边的石春嘉一路闲聊。 两人的家族都迁往了大骊京城,林守一的父亲属于升迁为京官,石家却不过是有钱而已,落在京城本土人氏眼中,就是外乡来的土财主,浑身的泥腥味,石家早些年做生意,并不顺利,被人坑了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石春嘉有些话,先前那次在骑龙巷铺子人多,便是开玩笑,也不好多说,这会儿只有林守一在,石春嘉便敞开了挖苦、埋怨林守一,说家里人在京城磕磕碰碰,提了猪头都找不着庙,便去了找了林守一的父亲,不曾想吃闭门羹不至于,只是进了宅子喝了茶叙过旧,也就算是完事了,林守一的父亲,摆明了不乐意帮忙。 石春嘉嫁为人妇,不再是早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羊角辫小丫头,但是之所以愿意开门见山聊这些,还是愿意将林守一当朋友。父辈怎么打交道,那是父辈的事情,石春嘉离开了学塾和书院,变成了一个相夫教子的妇道人家,就愈发珍惜那段蒙学岁月了。 能够与人当面牢骚的言语,那就是没在心底怨怼的缘故。 林守一也没有为自己父亲和家族遮掩什么,说道:“我爹是什么性情,我家是怎么个光景,你还不清楚?当年同窗,谁敢去我家玩耍?宝瓶当年胆子大不大,你看她去过我家几次?” 林家门风,早年在小镇一直就很古怪,不太喜欢与外人讲人情,林守一的父亲,更奇怪,在督造衙门做事,清清爽爽,是一个人,回了家,沉默寡言,是一个人,面对庶子林守一,近乎苛刻,又是另外一个人,那个男人几乎与任何人相处,都处处拎得太清楚,因为做事得力的缘故,在督造衙署口碑极好,与几任督造官都处得很好,所以除了衙门同僚的交口称赞之外,林守一身为家主,或是父亲,就显得有些刻薄寡情了。 当年远游大隋书院,寄给林守一的家书,内容从来简明扼要,好似算账一般。 不管林守一如今在大隋朝野,是如何的名动四方,连大骊官场那边都有了偌大名声,可那个男人,一直好像没这么个儿子,从未写信与林守一说半句得空便回家看看的言语。 石春嘉记起一事,打趣道:“林守一,连我几个朋友都听说你了,多大的能耐啊,事迹才能传到那大骊京城,说你定然可以成为书院贤人,便是君子也是敢想一想的,还是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了,相貌又好……” 说到这里,石春嘉侧过身,打量着一袭青衫的林守一,“呦,还真俊,以前真是半点瞧不出,成天板着个脸,跟小夫子似的,可不讨喜。” 林守一说道:“这种话,有本事当着边文茂的面说。” 石春嘉笑道:“我也没说你比我夫君好看啊。” 林守一摇摇头,没说什么。 石春嘉有些感慨,“那会儿吧,学塾就数你和李槐的书籍最新,翻了一年都没两样,李槐是不爱翻书,一看书就犯困,你是翻书最小心。” 林守一笑道:“这种小事,你还记得?” 石春嘉反问道:“不记这些,记什么呢?” 林守一点头道:“是个好习惯。”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后若是京城有事,我会找边文茂帮忙的。” 石春嘉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伸手指了指林守一,“从小就你说话最少,念头最绕。” 林守一哪里需要有求于边文茂? 这种帮人还会垫台阶、搭梯子的事情,大概就是林守一独有的温柔和善意了。 在学塾那边,李槐一边打扫,一边大声朗诵着一篇家训文章的开头,“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遥想当年,每个清晨时分,齐先生就会早早开始打扫学塾,这些事情,从来亲力亲为,不用书童赵繇去做。 董水井笑着接话道:“要内外整洁。” 石春嘉抹着桌案,闻言后扬了扬手中抹布,跟着说道:“即昏便息,关锁门户。” 不远处林守一微笑道:“必亲自检点。” 林守一仔细擦拭着窗栏,山下求学,山上修道,修身修心,何尝不是如此? 石春嘉的夫君边文茂,也回到了这座槐黄县城,小镇属于县府郡府同在,边文茂投了名帖,需要拜访一趟宝溪郡守傅玉。 傅玉亦是位身份不俗的京城世家子,边家与傅家,有些香火情,都属于大骊清流,只是边家比起傅家,还是要逊色很多。不过傅家没曹、袁两姓那那般钟鸣鼎食,终究不属于上柱国姓氏,傅玉此人曾是龙泉首任县令吴鸢的文秘书郎,很深藏不露。 龙泉郡升为龙州后,辖下青瓷、宝溪、三江和香火四郡,袁郡守属于就地升迁的青瓷郡主官,其余三郡太守都是京官出身,世族寒族皆有,宝溪郡则被傅玉收入囊中。 边文茂愿意投贴宝溪郡守府,却不敢去青瓷郡衙门拜访,这就是上柱国姓氏积威深重使然了。 事实上傅玉虽然如今与袁家嫡孙品秩相当,都是一郡太守,但是每次去往州城刺史官邸议事,别说傅玉,便是刺史魏礼,面对那位袁郡守,都不轻松。 不光光是袁郡守的出身,袁郡守自身操守、治政手段,更是关键。 于禄和谢谢先去了趟袁氏祖宅,然后赶来学塾这边,挑了两个无人的座位。 他们两个都曾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外乡学子,只是不比李槐他们这么跟齐先生亲近。他们作为卢氏遗民流徙至此,只见到了崔东山,没能见到创办山崖书院和这座小镇学塾的齐先生。 很凑巧,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也是今天故地重游,他们没有去学塾课堂落座,宋集薪在学塾那边除了赵繇,跟林守一他们几乎不打交道,宋集薪带着稚圭去了后院,他坐在在石桌那边,是齐先生指点他和赵繇下棋的地方,稚圭像往常那样,站在北边柴门外边。 宋集薪神色落寞,伸手拂过桌面。 不知道那个下棋总算输给自己的赵繇,如今远游异乡,是否还算安稳。 宋集薪转过头,望向那个闲来无事正在掰弯一枝柳条的稚圭。 她踮起脚尖,轻轻摇晃树枝。 宋集薪看着她那张百看不厌更喜欢的侧脸,恨不起来,不愿意,舍不得。 她转过头,好似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开诚布公,又变成了与宋集薪相依为命的婢女,松了手,嫣然笑道:“公子,想下棋了?” 宋集薪微微摇头。 除了李槐、宋集薪这两拨人之外,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官场大人物,大驾光临。 勤政务实的袁郡守,风流不羁的曹督造。 都没有携带扈从,一个是故意不带,一个是根本没有。 事实上,这两位皆出身上柱国姓氏的同龄人,都曾是大骊京城旧山崖书院的学生。 不过与亡国太子于禄差不多,都不曾经亲眼见过齐先生,更没办法亲耳聆听齐先生的教诲。 曹督造斜靠窗户,腰间系挂着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是寻常材质,只是来小镇多少年,小酒葫芦就陪伴了多少年,摩挲得光亮,包浆可人,是曹督造的心爱之物,千金不换。 见着了那位脱了官袍穿上青衫的郡守大人,曹督造惊讶道:“袁郡守可是大忙人,每天陀螺滴溜溜转,脚不离地,屁股不贴椅凳,袁大人自己不晕头,看得旁人都好似喝醉酒。这槐黄县往返一趟,得耽误多少正事啊。” 袁郡守神色淡漠,“与你言语,比较耽误事。” 大骊袁曹两姓,如今在整个宝瓶洲,都是名气最大的上柱国姓氏,理由很简单,一洲版图,张贴的门神,半数是两人的老祖宗,槐黄县境内的老瓷山文庙,神仙坟武庙,两家老祖亦是被塑造金身,以陪祀神祇的身份享受香火。 曹督造摘下腰间酒壶,抿了一小口,眯起眼,仿佛每当喝酒,便是人生圆满时分。 袁郡守站姿笔挺,与那惫懒的曹督造是一个天一个地,这位在大骊官场上口碑极好的袁氏子弟,说道:“不知道袁督造每次醉醺醺出门,晃悠悠回家,瞧见那门上的老祖宗画像,会不会醒酒几分。” 曹督造是出了名的没架子,嗜酒如命,不喜豪饮,就是小口慢饮,所以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喝,人生路就是去买酒的路,半路停步,与谁都能聊天打屁。 所幸地址就在小镇上的那座窑务督造署,就是个清净衙门,天不管地不管的,名义上属于礼部直辖,京城吏部那边也无权过问。事实上礼部能不能管得着龙泉窑务督造,大骊京城官场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 杨家铺子,李二,郑大风,苏店,石灵山,这些弟子都已经陆陆续续出远门,杨老头乐得清闲,在前边守着铺子的杨暑,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杨老头懒得多说一个字。当然杨暑也不愿意与那个糟老头扯上关系,老王八趴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杨家祖上念旧,就铺子这冷清生意,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换成他杨暑当家做主,早就该好好算算账。 魏檗,阮邛,几乎同时登门拜访。 一位北岳山君,一位坐镇圣人,悄然而来。 阮邛比较随意,坐在檐下长凳上喝酒,秀秀这次回家,带了些好酒,平时其实不太舍得喝。 魏檗站在长凳一旁,神色凝重。 身边这条长凳,坐过很多位圣人。 杨老头坐在对面正屋外边的台阶上,白雾茫茫。 阮邛收起了酒壶,开门见山道:“如果秀秀没去学塾那边,我不会来。” 杨老头笑道:“我可管不了她。阮邛,这得怨你自己。” 阮邛点点头,有了这么个答案,只要不是杨老头的算计,就足够了。 魏檗却愈发心情沉重,少了阮邛这么个天然盟友,他这小小山君,压力就大了。 说实话,与这位老前辈打交道,任谁都不会轻松。 杨老头往台阶上敲了敲旱烟杆,说道:“白帝城城主就在大骊京城,正瞧着这边呢,说不定眨眼功夫,就会造访此地。” 阮邛皱紧眉头。 魏檗问道:“国师那边?” 杨老头笑了,“猜中了那头绣虎的心思,你这山君以后做事情,就真能轻松了?我看未必吧。既然如此,多想什么呢。” 当初骊珠洞天破碎之际,一桩桩机缘,流散不定,随人而走。 就像一件瓷器从桌案上边,摔砸在地面,大大小小的碎瓷片,落在了四面八方。 最大的五份大道福缘,分别是圣人阮邛独女,阮秀手腕上的那枚火龙手镯。 顾璨早年从陈平安那边要来的小泥鳅,养在了自家水缸当中,被刘志茂带离小镇后,小泥鳅在书简湖大肆进补,化为人形,被取名为炭雪。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身边,那条额头生出犄角的四脚蛇。 大隋皇子高煊,从李二手中买下了金色鲤鱼,买一送一,附赠一只品秩极高的龙王篓。 以及早早骑乘牛车离开小镇的赵繇,齐静春的书童,当年除了那木龙,少年身上还偷藏一枚自家先生作为临别赠礼的春字印。 表面上看,只差一个赵繇没在家乡了。 不过崔瀺布局,注定不会有此遗漏。 大隋高氏与大骊宋氏签订山盟,是一棋局,高煊作为质子,在戈阳高氏老祖的庇护下,已经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那条金色鲤鱼,这些年一直放养在群山溪涧中,大骊朝廷明显暗中叮嘱过龙须河与铁符江,和宋煜章在内的三位山神,不许对外泄露此事。 书简湖又是一个棋局,顾璨身在局中,阮秀跟随大骊粘杆郎修士,一路南下,追杀一位武运昌隆、却被人带离大骊武的少年,阮秀也差点入局。书简湖风波过后,顾璨娘亲吓破了胆,选择搬回家乡,最终在州城扎根,再次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理由有三,陈平安的提议,顾璨的附议,妇人自己亦是心有余悸,怕了书简湖的风土人情。第二,顾璨父亲的死后为神,先是在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积攒功劳,后来又升任为大骊旧山岳的一尊煊赫山神,一旦返乡,便可安稳许多。第三,顾璨希望自己娘亲远离是非之地,顾璨从心底,信不过自己师父刘志茂,真境宗首席供奉刘老成。 至于宋集薪,从头到尾,什么时候离开过棋盘,什么时候不是棋子? 而赵繇,又岂能是例外,真正逃过崔瀺的算计? 阮邛离去。 魏檗却依旧不愿意就这么返回披云山。 这场聚会,来得太过突兀和诡谲,如今年轻山主远游剑气长城,郑大风又不在落魄山,魏檗怕就怕郑大风的改变主意,不去莲藕福地,都是这位老前辈的刻意安排,如今落魄山的主心骨,其实就只剩下朱敛一人了,他魏檗在那霁色峰祖师堂终究永远只是客人,没有座位。 杨老头笑道:“魏山君,早年那份造化之恩,报恩何至于此?” 魏檗苦笑道:“劳烦老前辈与我诚心说一句,此事并非针对落魄山,那我就绝不再叨扰前辈的清净。” 杨老头想了想,“有些牵连,但不是矛头直指落魄山,崔瀺没这个必要,何况你信不过崔瀺,总该信得过崔东山。” 魏檗神色无奈,他还真信不过那个言行举止稀奇古怪的白衣少年。 杨老头最后说道:“那总该信得过霁色峰祖师堂悬挂的那三幅画像吧。” 魏檗仿佛蓦然之间吃了一颗定心丸,豁然开朗,作揖致谢。 杨老头说道:“久居山水白云中,看似逍遥神仙客,实则云水皆障眼,魏山君不可不察啊。” 魏檗再次抱拳而笑,“人间美景,既是障眼,也能养眼,不去得了便宜再卖乖。” 杨老头笑道:“魏山君好-性情,散淡得很呐。” 魏檗稍稍心安,告辞离去。 杨老头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所有的一切,崔瀺的谋划,都是帮助稚圭用一种“天经地义”的方式,不逾矩地获得一份完整的真龙气运。必须让三教一家的各方圣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集薪对这位相依为命的婢女,情根深种,一条四脚蛇的那点机缘,宋集薪肯定愿意付出,说不定还嫌给得少了。 阮秀根本不会在意一条火龙的得失。若是能够为龙泉剑宗做点什么,阮秀会毫不犹豫。 顾璨在书简湖迅速成长之后,认识了规矩二字的真正力量,也就自然而然学会了做买卖。更何况,爹娘未来之生死际遇,终究还是顾璨的软肋。 皇子高煊,在大骊林鹿书院求学多年,为了高氏的山河社稷,即便交出一条金色鲤鱼,会心如刀割,同样义不容辞。 至于赵繇,当年既然连那枚春字印都守不住,如今就能守住那条木龙了?难。 小镇这些晚辈当中,唯一一个真正远离棋盘的人,其实只有陈平安,不单单是人远在剑气长城那么简单。 只不过崔瀺一样有本事将陈平安拽回棋局,前提是陈平安还有机会返回家乡。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陈平安是棋子,还是下棋之人。 又或者,干脆顶替了他崔瀺? 药铺前边,杨暑看到一位老儒士跨过门槛,杨暑笑问道:“老先生是要看病,还是买些药材?可曾带了药方?” 这么会说话,杨家铺子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 那老人倒是不介意,笑道:“自身有病能自救,随便看看而已。” 杨暑便有些不乐意了,随口说道:“药材本就金贵,如今进山采药愈发困难了,客人看看就好,莫要乱翻。” 老儒士点点头。 老儒士四处看看,便要往后院走去。 杨暑急眼了,老家伙还真不见外啊。 不曾想一个晃眼,老儒士掀了帘子就已经去往后院,杨暑犹豫了一下,心中腹诽几句,与那杨老头打起来才好,两个老东西,一个不会挣钱,一个不愿意掏钱,老胳膊老腿的,最好伤筋动骨一百天。 杨老头笑道:“稀客。” 崔瀺站在那条长凳附近,没有落座,笑道:“既然反客为主,能做的,就只是少来这边碍眼了。” 杨老头说道:“你这是认定陈平安暂时回不来宝瓶洲,无法为那女子画龙点睛,大骊只得退而求其次,使出后手?” 崔瀺点头道:“这是小事。” 当年王朱与陈平安签订的契约,十分不稳当,陈平安若是自己运道不济,中途死了,王朱虽然失去了束缚,可以转去与宋集薪重新签订契约,但是在这之间,她会损耗掉诸多气数。所以在那些年里,灵智未曾全开的王朱,对待陈平安的生死,王朱的许多举动,一直自相矛盾。为大局考虑,既希望陈平安茁壮成长,主仆双方,一荣俱荣,只是在泥瓶巷那边,双方身为邻居,朝夕相处,蛟龙本性使然,她又希望陈平安夭折,好让她早早下定决心,专心攫取大骊龙脉和宋氏国运。 她就这样别别扭扭过了很多年,既不敢妄动,坏了规矩打杀陈平安,毕竟怕那圣人镇压,又不愿陪着一个本命瓷都碎了的可怜虫虚度光阴,她更不愿祈求天地怜悯,宋集薪和陈平安这两个同龄人的关系,也随之变得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在陈平安长生桥被打断的那一刻起,王朱其实已经起了杀心,故而宋集薪与苻南华的那桩买卖,就暗藏杀机。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势汹涌,让王朱立即收敛许多,再不敢轻举妄动。 让一条真龙心肠慈悲,怜悯他人,就像让大骊皇帝必须去做那道德完人。 只不过先前造访此地的阮邛也好,魏檗也罢,所看所想,并不深远。 大势已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崔瀺必须提前让王朱凝聚真龙气运,尽量恢复巅峰。 只是崔瀺此次安排众人齐聚小镇学塾,又绝非仅限于此。 杨老头笑道:“身为客人,登门讲究。作为主人,待客厚道。这样的邻居,确实多多益善。” 崔瀺说道:“按照约定,只要我在世一天,就不会让水火之争,在浩然天下重蹈覆辙。” 杨老头问道:“你死了呢?崔东山算不算是你?你我约定会不会照旧?” 崔瀺笑了起来,“前辈就要问他去了。” 杨老头啧啧道:“读书人全心全意做起买卖来,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崔瀺说道:“希望前辈也要信守约定。” 杨老头点点头,“当然,买卖公道,是我一直以来的立身之本。” 阮秀出生于风雪庙,却跟随父亲来到了骊珠洞天修行。 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 顾璨到了州城宅邸大门口,门口蹲着两尊出自仙家之手的白玉狮子,气势威严,便是饿极了的乞丐见着了,应该再没有那靠近大门乞讨的胆子。 顾璨没有着急敲门。 柳赤诚与柴伯符就只好跟着站在街上喝西北风。 顾璨走上纤尘不染的台阶,伸手去扯兽首门环,停下手指,动作凝滞片刻,是那公侯府门才能够使用的金漆椒图铺首,顾璨心中叹息,不该如此僭越的,哪怕家中有一块太平无事牌镇宅,问题不大,州城刺史官邸应该是得了窑务督造署那边的秘档消息,才没有与这栋宅子计较此事,只是这种事情,还是要与娘亲说一声,没必要在门面上如此大手大脚,容易节外生枝。 顾璨叩响门环,后退一步,一个衣衫贵气的门房开了门,见着了穿着普通的顾璨,神色不悦,皱眉问道:“城里哪家的子弟,还是衙门当差的?” 顾璨愣了一下,才记起如今自己这副模样,变化有点大了,对方又不是青峡岛老人,认不得自己也正常。当年娘亲带着一起离开书简湖的贴身婢女,这些年也都修行顺遂,先后成为了中五境练气士,境界不高,却也不太会掺和府上杂事。关于她们的修行,顾璨早年与娘亲的书信往来上,都有过详细提点,还帮着挑选了数件山上宝物,她们只需要按部就班修行、炼化本命物、破境即可。 门房迅速瞥了眼年轻男子身后台阶下的两人,一位文弱书生,一个少年白头的孩子,瞬间便自认为掂量出三人的家底了。 门房男子是位遮掩了实力的纯粹武夫,五境,在寻常江湖上,也确实是好把式,在任何一个藩属小国,开创个门派都绰绰有余,当门房当护院,屈尊了,估计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缘故,要么就是个惹了祸的躲门户,来此避难,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对方心怀叵测,放长线钓大鱼,与山泽野修勾连,贪图这栋豪宅的丰厚家产,顾璨这些年走惯了江湖,见过不少环环相扣的江湖骗局,还故意远远旁观,从头到尾目睹了两场蜂、雀局,一户为富不仁的人家,就此家破人亡,顾璨在那伙匪人得手分赃的时候现身,与他们请教了些门道,对方藏藏掖掖,言语不爽快,顾璨就让曾掖施展了术法,鸠占鹊巢,自取了学问。另外一户门风瞧着不错的,顾璨就随手帮忙解了围。 顾璨笑道:“我叫顾璨,这是我家。” 门房男子立即变了一副嘴脸,低头弯腰让出道路,“见过少东家,小的这就去与夫人禀报。” 顾璨跨过门槛,摆手道:“不用,就几步路,不劳烦你通报。” 那门房男子笑容谄媚,“小的方才乍一看,都要误以为少东家是书院君子贤人了。” 门房男子早已摸清楚这户人家的家底,家主是位修道中人,远游多年未归,此事府上说得语焉不详,估计是见不得光,少东家是个在外求学的读书种子,所以只剩下个穿金戴玉、极有钱财的妇道人家,那位夫人每次提起儿子,倒是十分得意,如果不是妇人身边的两位贴身丫鬟,竟是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他们早就动手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几辈子都花不完。所以这一年来,他们专门拉了一位道上朋友入伙,让他在其中一位婢女身上花心思。 顾璨笑道:“好眼光。” 柳赤诚点头道:“真是极好。” 柴伯符瞥了眼那个纯粹武夫,可怜,真是可怜,那么多条发财路,偏偏一头撞入这户人家。一窝自以为精明的狐狸,闯入龙潭虎穴瞎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 柳赤诚一巴掌按住柴伯符脑袋,“龙伯老弟,怎么回事?一声不吭,是觉得咱们顾少爷不配君子贤人?” 柴伯符如同五雷轰顶,各大关键气府震颤起来,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龙门境,岌岌可危!柴伯符连忙说道:“顾少爷配得起,配得上。” 寻常歹人,出手之前都是先咋呼几句吓唬人,可身边这位性情乖张的前辈,都是先动手再讲理的。 不过相处久了,柴伯符的向道之心愈发坚定,自己一定要成为中土神洲白帝城的谱牒弟子。 门房男子关了门,蓦然觉得脖颈后边一凉,原来是身材修长的顾璨伸手攥住了此人脖子,将后者脑袋抵住大门,顾璨五指之间,已经渗出血丝,足可见下手之狠辣,轻声问道:“关起门来,就不担心给外人看笑话了。说吧,里里外外,总共几个人?境界最高的,是何方神圣?” 顾璨突然收起手,直接转过身,笑望向远处,就那么将后背让给那个纯粹武夫。 一位妇人快步跑来,几次踩到了拖曳在地的裙摆,见着了多年未见的顾璨,她一下子便热泪盈眶。 吃苦活命,享福挣钱,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这个没良心只会往家里寄家书的小王八蛋。 顾璨快步走去,夫人抱住儿子,哽咽起来,顾璨轻轻拍打着娘亲的后背,神色如常,笑望向那两个一切荣华富贵且来自他顾璨的婢女。 那两个年轻女子,只是与顾璨对视一眼,便立即低下头去,手脚发凉,如坠冰窟。 妇人松开了顾璨,擦了擦眼泪,开始仔细打量起自己儿子,先是欣慰,只是不知是否想起了顾璨一人在外,得吃多少苦头?妇人便又捂嘴呜咽起来,心中埋怨自己,埋怨那个莫名其妙就当了大山神的死鬼男人,埋怨那个陈平安撇下了顾璨一人,打杀了那个炭雪,埋怨老天爷不长眼,为何要让顾璨这么遭灾受苦。 顾璨与娘亲到了厅堂那边叙旧之后,第一次踏足了属于自己的那座书房,柳赤诚带着龙伯老弟在宅邸四处闲逛,顾璨喊来了两位婢女,还有那个一直不敢动手拼死的门房。 顾璨搬了条椅子背靠窗户,手肘抵在椅把手上,单手托腮,问道:“树大招风,在所难免。我不在此事上苛求你们两个,毕竟我娘亲也有不妥的地方。只是做人忘本,就不太好了。我娘亲可知道外人潜入府邸设局一事?” 两位婢女早已跪在地上。 一位婢女满脸茫然。 另外一位婢女点头道:“我与夫人说过,夫人说就当是无聊解闷了。” 顾璨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爹有没有安排后手?” 婢女沉声道:“老爷十分担心夫人的安危,不但与本地城隍阁老爷打过招呼,还在一处院门的门神上边施展了神通。府上有一位上了岁数的七境武夫,曾是边军出身,家乡在大骊旧山岳地界,故而与老爷相识,被老爷邀请到了这边,如今隐姓埋名,担任护院,一直盯着门房这伙人。” 那个门房男子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能够与龙州城隍爷攀上交情、能够让七境宗师担任护院的“修道之人”? 为何会被那个小肚鸡肠的妇人,口口声声骂成是一个没用的死鬼? 顾璨无奈,什么香火情,大骊七境武夫,个个记录在案,朝廷那边盯得很紧,多半是与那落魄山山神宋煜章差不多的存在了,庇护顾府是真,不过更多还是一种光明正大的监视。那个顾璨已经毫无印象的山神父亲,自然不会将这等内幕说破,害她白白担心。 顾璨看着那个还想着如何活命的纯粹武夫,没来由说了一句,“幕后人兴许真是高人,至于你,就算了,估计到底是谁布局,有没有布局,到现在仍是不清楚。” 顾璨自言自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的傻子怎么就这么多呢。” 有个微笑嗓音响起,“这难道不是好事?棋局之上,胡乱丢掷棋子,何谈先手。年轻些的聪明人,才能出人头地,后来者居上。” 顾璨肃然起身,屋内无人,顾璨依旧恭恭敬敬,抱拳作揖。 一位白衣男子出现在顾璨身边,“收拾一下,随我去白帝城。动身之前,你先与柳赤诚一起去趟黄湖山,见见那位这一世名为贾晟的老道人。他老人家要是愿意现身,你便是我的小师弟,要是不愿意见你,你就安心当我的记名弟子。” 白衣男子手中持有一幅卷轴,是幅破旧的《搜山图》,交给顾璨,“你带着此物,去往黄湖山。” 来这府邸之前,男子从林守一那边取回这副搜山图,作为回礼,帮助林守一补齐了那部本就出自白帝城的《云上琅琅书》,赠送了中下两卷。林守一虽是书院学子,但是在修行路上,十分迅猛,早年跻身洞府境极快,专攻下五境的《云上书》上卷,功莫大焉,秘籍中所载雷法,是正宗的五雷正法,但这并不是《云上书》的最大精妙,开辟大道,修行无碍,才是《云上琅琅书》的根本宗旨。撰写此书之人,正是领略过龙虎山雷法的白帝城城主,亲笔删减、完善,裁减掉了许多繁复枝叶。 世间何处最云上? 自然是那白帝城。 至于那部上卷道书,为何会辗转落入林守一手中,当然是阿良的手笔,读书人借书、有借无还的那种,所以说当时林守一一眼相中此书,可谓道缘极佳。 既然是阿良的馈赠,白帝城也就不计较林守一那点“无心之举,偷师之实”的山上犯忌了。 不过那个林守一,竟然在他报出名号之后,依旧不愿多说关于搜山图来源的半个字。 这才是白帝城城主愿意赠送《云上书》最后一卷的原因,本来给个中卷,林守一就该沦为棋子,遭受一劫。 顾璨闻言后面无表情,心中却震动不已,他知道那贾晟! 落魄山记名供奉,一个运道好才能在骑龙巷混吃混喝的目盲老道士,收了两个安分守己的弟子,瘸腿年轻人,赵登高,是个妖族,田酒儿,鲜血是最好的符箓材质。据说贾晟前些年搬去了黄湖山结茅修行。 落魄山竟然有此人蛰伏,那朱敛、魏檗就都不曾认出此人的半点蛛丝马迹? “如果我不来此地,落魄山所有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那贾晟到死就都会只是贾晟,可能在那贾晟的修道中途,会顺理成章地去往第五座天下。哪天兵解离世,哪天再换皮囊,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白衣男子笑道:“不用多想,是他一贯的游戏人间罢了。早年收剑之后,就彻底变了个人。擅长自欺,不喜欺人。死于山上山下的横祸灾殃很多次,也不见他出手自保一次。浩然天下九洲,每洲都会待上几百年。再者我虽是他名义上的弟子,白帝城却是我一手创建,与他无关。” 顾璨突然说道:“那我便不用拜访黄湖山了,不打搅老前辈的清修,只管跟随城主去往中土神洲。” 白衣男子笑道:“能这么讲,那就真该去见见了。” 顾璨问道:“屋内三人,如何处置?” 两位婢女,一个门房,三人纹丝不动。 白衣男子看了眼三人,伸出一只手掌,三人连那纯粹武夫在内,都被迫阴神远游,浑浑噩噩,痴痴呆呆,双脚离地,缓缓晃荡到白衣男子身前停步,他伸手在三人眉心处随便指点了两下,三尊阴神先后退回身躯,顾璨凝神望去,发现那三人各自的眉心处作为起始点,皆有丝线开始蔓延开来。 然后三人蓦然“清醒”过来,身为纯粹武夫的门房突然热泪盈眶,跪地不起,“少主!” 一位婢女使劲磕头,“奴婢拜见宗主!” 另外一位婢女则伏地不起,伤心欲绝道:“老爷恕罪。” 白衣男子一拂袖,三人当场晕厥过去,笑着解释道:“仿佛酣睡已久,梦醒时分,人还是那般人,既删减又增补了些人生阅历罢了。” 顾璨额头渗出汗水。 这就是白帝城的魔道手段!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每次柳赤诚提及此人,都会那么敬畏。 对方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人不再是原来之人,却又深信不疑是自己。 那么所有的恩怨情仇,所谓的大道修行,又能是算什么? 白衣男子笑道:“生死事最大?那么到底何谓生死?我就是明白了此事,有人便不太希望我走出白帝城。” 他最后说道:“那老头儿,来此骊珠洞天,竟然不是为彻底了断因果,就只是闲逛?师父总算有点师父的风范了,终于让我意外一次。” 黄湖山一座茅屋旁边。 大山深处水潆回。 目盲老道士在修道间隙,走出茅屋,唏嘘不已,好兄弟陈灵均远游之后,就再没人陪着自己侃大山,真是十分寂寞啊。 所谓的潜心修道,其实不过是为搬家找个由头罢了,不再窝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好歹离着落魄山近些,以后再返回骑龙巷,这一来一返,自己这记名供奉的身份便愈发坐实了。隔壁那压岁铺子的同行掌柜,以后再见着自己,还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得矮自己一头? 贾晟突然有些惊恐。 身前依稀察觉到涟漪微动,似乎有客登门。 贾晟立即硬着头皮朗声道:“两位客人,不请自来,登门又不打招呼,不太妥当啊。” 柳赤诚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有些时候看人,皮囊、魂魄、气象什么的,都可以遮人耳目,使得旁人近在咫尺不相认。 唯独某些细微处,只要是深究,便会痕迹明显,比如这位目盲老道士的站姿,掐诀时的手指弯曲幅度,等等。 再加上大师兄也不说缘由,就将自己和顾璨一起丢到这边,柳赤诚便立即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的“万一”,匍匐在地,颤声道:“徒儿拜见师父!” 贾晟有些心虚,哪里跑出来的野徒弟? 柳赤诚脑袋贴地,无比委屈道:“师父,大师兄把我欺负得惨了,先是因为一件小事,便将我驱逐出白帝城,再眼睁睁由着我被龙虎山大天师提剑追杀,以至于可怜徒儿在这小小宝瓶洲,被困千年,无人问津,师兄根本就不念半点同门情谊,师父你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还真不是柳赤诚胡来,师父对待他这位关门弟子,向来最为疼爱宠溺,许多师兄师姐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敌视,便来源于此。 老道士差点跳脚骂娘,什么白帝城,什么龙虎山大天师,天底下有你这么行骗的同道中人吗?诓人言语如此不靠谱,我贾晟要真是你师父,瞎了眼才找你这弟子……贾晟突然愣住,贫道还真是个瞎子啊。 顾璨有些佩服这个柳赤诚的脸皮,真是遇到了高人,就搬出白帝城城主这位师兄,真遇到了大师兄,这会儿就开始搬出师父? 顾璨抬起手中那幅《搜山图》,沉声道:“老前辈,物归原主。” 贾晟自然而然睁开眼睛,瞧见了那卷轴,喟叹道:“收了这么个大弟子,真是没翻老黄历。” 然后贾晟又愣住,轻轻晃了晃脑子,什么古怪念头?老道人使劲眨眼,天地清明,万物在眼。当年修行自家山头的古怪雷法,是那旁门左道的路数,代价极大,先是伤了脏腑,再瞎眼睛,不见事物已经很多年。 一个恍惚过后,老道士贾晟退缩,心神凝如芥子,陷入昏睡中,另外一人占据所有灵智。 老人低下头,扯了扯身上道袍,然后转过头,瞥了眼那座槐黄县城的大学士坊,再视线偏移,将那真珠山与所有龙窑收入眼底,老人神色复杂,然后就那样既不理会柳赤诚,也不看那顾璨,开始陷入沉思。 老人摊开手掌,凝视掌心纹路片刻,最后喃喃道:“此生小梦,一觉醒来,陆沉误我多矣。”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中武夫 刘羡阳就真的只是回乡看一趟,看完之后,就乘坐落魄山那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无法直达老龙城,需要在宝瓶洲中部一处梳水国附近的仙家渡口中转,沿着那条走龙道南下。 珠钗岛所有祖师堂嫡传修士,早已从书简湖搬迁到了螯鱼背,算是与落魄山最早缔结盟约的一座仙家势力。 昔年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殿下,如今的岛主刘重润,亲自暂任渡船管事,一条渡船没有地仙修士坐镇其中,终究难以让人放心。 阮秀在牛角山渡口,为刘羡阳送行。 龙舟巨大,本身就是一座金山银山,看得刘羡阳感慨万分,早年三人,最想挣钱的,其实不是顾璨,是陈平安才对。不过与顾璨那种想挣钱早早想好如何花钱,不太一样,陈平安就是穷怕了,只有每天可以挣着钱,无论多少,家底哪怕只是比昨天多出一颗铜钱,才能让不安稳的日子变得安稳,让安稳的日子变得更安稳。 这次回乡,刘羡阳多是在走门串户,与那些留在小镇上了岁数的街坊邻居拉家常,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去,穿开裆裤的孩子们,一年一年长大成人,各有婚嫁,见着了刘羡阳也未必认识,那些个昔年的同龄人,忙着在州城那边做生意,所以刘羡阳真正能够与人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了,而且以后注定会越来越少。 如今与老人闲聊,杏花巷成了山上神仙的马苦玄,在家乡买下许多山头的大地主陈平安,莫名其妙成了龙子龙孙的宋集薪,还有在州城那边与官老爷们一起做大买卖的董水井,都是小镇百姓聊得最多的话题人物。 而且这些把苦日子熬出头的老人,好像都特别喜欢称赞杏花巷和泥瓶巷的风水,说半点不比那福禄街和桃叶巷差了。 刘羡阳喜欢听老人们念叨这些家长里短,尤其是一些个早先与泥瓶巷不熟的老人,说起那个陈平安,好像就是每天看着长大的自家晚辈似的,让刘羡阳听得很乐呵,确实,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尤其是与长辈打交道,陈平安从小就比较擅长,平时话不多,可在路上见着了人,都会主动招呼,从不会乱了辈分,哪怕对方不理睬,斜眼都不给,下次见了面,泥瓶巷少年还是会规规矩矩称呼一声。 有些发迹,骤然富贵,是靠命好,羡慕不来。可有些成事,是靠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好像可以随便学,又好像学不来。 刘羡阳等待龙舟渡船的停岸,还需要卸货装货,如今龙舟的买卖,与北俱芦洲的披麻宗和春露圃都有关系,这是许多小镇百姓都无法想象的天边事了。 刘羡阳突然笑问道:“山上那个叫谢灵的孩子,相貌挺清奇。” 话里有话,从来是小镇风俗。 阮秀嗯了一声,说道:“就是个孩子。” 刘羡阳有些幸灾乐祸。 阮秀说道:“你管不住顾璨的。” 刘羡阳点头道:“撑死了就是我打他一顿,顾璨不还手,改不了小鼻涕虫的根本心性,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没想着怎么管他。这小王八蛋总算剩下点良心,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 阮秀与刘羡阳是旧识,刘羡阳其实比陈平安更早进入那座龙须河畔的铸剑铺子,而且担任的是学徒,还不是陈平安后来那种帮忙的短工。烧造瓷器也好,铸剑打铁也罢,好像刘羡阳都要比陈平安更快入乡随俗,刘羡阳如同铺路,有了条路子可走,他都喜欢拉上身后的陈平安。 人生路上,许多人都愿意自己朋友过得好,只是却未必愿意朋友过得比自己更好,尤其是好太多。 刘羡阳不是这样,陈平安也不是,这大概就是两个性情大不相同的人,为何能够成为真正的朋友,并且在双方人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反而更是朋友。 阮秀一手捧绣帕,捻起一块桃花糕,问道:“没去泥瓶巷与她打声招呼,聊几句?” 刘羡阳感慨道:“少年时的爱慕欣欣焉,回头再看,就是美好的怀念。” 等到刘羡阳感慨完毕,阮秀已经吃完一块糕点,又捻起一块杏仁酥,说道:“你与我爹聊了什么,我爹好像挺高兴的。” 刘羡阳笑呵呵道:“阮师傅喝酒,我骂陈平安。” 阮秀哦了一声。 刘羡阳倒也不算骗人,只不过还有件正事,不好与阮秀说。陈淳安当年出海一趟,返回之后,就找到刘羡阳,要他回了家乡,帮着捎话给宝瓶洲大骊宋氏。刘羡阳觉得让阮邛这位大骊首席供奉、兼自己的未来师父去与年轻皇帝掰扯,更合时宜。那件事不算小,是关于醇儒陈氏会支持大隋山崖书院,重返七十二书院之列,但是大骊建造在披云山的那座林鹿书院,醇儒陈氏不熟悉,不会在文庙那边说多一字。 刘羡阳当时有些疑惑,便坦然询问,不知亚圣一脉的醇儒陈氏,为何要做这件事情,就不担心亚圣一脉内部有非议吗? 刘羡阳的这份隐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中土文庙的一位副教主,无论是境界,还是辈分,都与陈淳安不相上下,简而言之,陈淳安是名动天下的醇儒,是亚圣一脉的顶梁柱,但陈淳安在亚圣一脉的文脉道统当中,言行还是会有很多的束缚。 陈淳安当时好像心情不错,与刘羡阳说这是自己与陈平安做的一桩读书人买卖,若是陈平安只靠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身份,敢这么与他陈淳安说大话空话,那就有些不善了。最后在那脚下便是大河滔滔的石崖之上,陈淳安拍了拍刘羡阳的肩膀,老先生与年轻人说了一句新鲜言语,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必耻于谈利益,心中务虚要高远,手头务实要厚重,读书人要走出书斋,走在老百姓身边,讲些没读过书的人也都听得懂的道理。 刘羡阳当时脱口而出一句话,说我们读书人的同道中人,不该只是读书人。 老人大为欣慰,抚须而笑,说我们醇儒陈氏的家风学风,还是相当不错啊。 阮秀突然说道:“说了已经不挂念太多,那还走那条地下河道?直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又不是没有。” 刘羡阳双手搓脸颊,说道:“当年小镇就那么点大,福禄街桃叶巷的好看姑娘,看了也不敢多想什么,她不一样,是陈平安的邻居,就住在泥瓶巷,连我家祖宅都不如,她还是宋搬柴的婢女,每天做着挑水做饭的活计,便觉得自己怎么都配得上她,要真说有多少喜欢,好吧,也有,还是很喜欢的,但是没到那寤寐思服、抓心挠肝那份上,一切随缘,在不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阮秀问道:“剑气长城,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刘羡阳想了想,“是一个什么都少、唯独剑修很多的地方,修行,生死,在剑气长城那边,好像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所以在那边,酒鬼也多,剑修和剑仙都毕竟喜欢喝酒。甚至可以说,印象中,剑气长城是我家乡之外,高人最不像高人的一个地儿。” 阮秀点了点头。 刘羡阳脸色别扭,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阮秀,我与你认识很早,对吧?我们关系也很好,对不对?只是有些话,我真不好多说什么,陈平安,你,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只能在某件事上,尽量不说那些你可能比较想听见的言语。” 阮秀抬起头,望向刘羡阳,摇摇头,“我不想听那些你觉得我想听的言语,比如什么阮秀比宁姚好,你与我是比宁姚更好的朋友。” 刘羡阳如释重负,笑了起来,“阮姑娘毕竟是阮姑娘。” 阮秀说道:“我方才这么问,除了好奇如今剑气长城是怎么个样子之外,也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要是因为有宁姚在的缘故,他过得很好,我与他是朋友,当然也会很高兴。” 刘羡阳刚要顺着阮秀的言语多聊几句,说陈平安那小子在剑气长城是如何的如鱼得水,刘羡阳突然打住,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千万别多嘴。 刘羡阳再过几年,下一次重返家乡,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嫡传,关于此事,在刘羡阳登山后,阮邛与嫡传和记名弟子都讲明白了,只是刘羡阳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次,是在开山大弟子董谷之后,还是直接丢到谢灵之后,阮邛没说,刘羡阳没问,就成了如今龙泉剑宗许多记名弟子茶余饭后的一桩趣谈,宗门上下,如今也都熟悉宗主的脾气,只要练剑心诚,言语忌讳不多,关于刘羡阳的修行境界,更是猜测颇多。毕竟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剑修不多。 阮秀好奇问道:“为什么还是愿意回到这里,在龙泉剑宗练剑修道?我爹其实教不了你什么。” 刘羡阳无奈道:“陈平安太会照顾别人,不太擅长照顾自己,我离得远了,不放心。” “‘我不放心陈平安。” 阮秀轻声念叨了一句刘羡阳的肺腑之言,她笑了起来,收起了绣帕放入袖中,沾着些糕点碎屑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袖口衣角,“刘羡阳,不是谁都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可能以前还好,以后就很难很难了。” 刘羡阳笑呵呵道:“我不放心陈平安。” 阮秀笑眯起眼,装傻。 ———— 老龙城藩王府邸,书房。 书案上摆了一些不同朝代的正统史书,文豪诗集,书画册子,没有搁放任何一件仙家用物作为装饰。 书案后边摆放着四条屏,一幅旧大骊地图,一幅宝瓶洲版图,其余两幅,分别绘有桐叶洲、北俱芦洲仙家门派分布图。 从北方家乡刚刚返回南边藩地的宋集薪,独自坐在书房,挪动椅子方向,面朝四条屏而坐。 宋集薪双手环住一把小巧玲珑的养心壶,轻轻旋转,小壶地款为“山魈”二字。 宋集薪轻轻拧转着手中小壶,此物失而复得,算是物归原主,只是手段不太光彩,不过宋集薪根本无所谓苻南华会怎么想。 当年苻南华进入骊珠洞天,以一袋子金精铜钱和一枚老龙布雨佩,从宋集薪手中买下了这把小壶,这笔买卖,其实还算公道,当然苻南华还是凭本事捡到了个不小的漏,不同于许多山上法宝,空有品秩,对于地仙修士却是鸡肋之物,这把养心湖是品秩极高的珍稀法宝,最是适宜地仙修养道心、润泽气府,不但如此,壶中别有小洞天,还是件方寸物,所以苻南华得手之后,请高人勘验一番,喜出望外,十分珍爱。 昨天苻南华与年轻藩王“叙旧”,宋集薪便提及了这把小壶,今天苻南华就托人送来。 宋集薪并不是真正贪图一把养心壶,而是此次回乡游历,让一直看似勤勉为政、实则得过且过的年轻藩王,从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泥瓶巷宋集薪,不知不觉提起了一份心气,终于开始以大骊藩王“宋睦”自居,那么这把重新落入手中的小壶,宋集薪松开一手,轻轻掂量,这就是山下权势的分量。 自古仙家轻王侯。 但是如今的大骊王朝不一样,早已是将一洲所有山上势力打压、掣肘、威慑得喘不过气来,任你是神诰宗、真境宗这样既是宗字头、更有别洲大靠山的庞然大物又如何,到了大骊皇帝“宋和”的御书房小朝会之上,依旧要以半个臣子自居,需要看人脸色行事,乖乖落座,乖乖起身。 宋集薪随意抛着那把价值连城的小壶,双手轮换接住。 身后桌上有两份秘档,都是宋集薪要求铜人捧露台收集的情报,宋集薪完全信不过绿波亭谍子,因为绿波亭最早的主人,毕竟是那位大骊娘娘,如今的太后娘娘,更是宋集薪的亲生母亲,虽说如今绿波亭与牛马栏一并属于国师大人,但是宋集薪很清楚,绿波亭许多没被剔除出去的老人,都知道如何做,在皇帝宋和、太后,与势单力薄的藩王宋睦之间,如何取舍,傻子都清楚。 而捧露台却是大骊军方独有的谍报机构,只会听令于皇叔宋长镜一人,一直以来连国师崔瀺都不会插手。 宋集薪转过头,瞥了眼那两份档案,一份是北俱芦洲上五境修士的名单,十分详细,一份是关于“少年崔东山”的档案,十分简略。 趴地峰火龙真人,太霞一脉的李妤已经兵解离世,指玄峰袁灵殿,此外还有白云桃山两脉,所幸其中一人只是元婴境,不然火龙真人这一脉,实在是太可怕了。 天君谢实。 骸骨滩披麻宗,宗主竺泉,两位老祖师。 鬼蜮谷京观城,高承。 桃林之中有道观、寺庙,藏藏掖掖,具体底蕴如何,暂时未知。 浮萍剑湖,女子剑仙郦采。已经远游剑气长城。 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老祖师黄童,新玉璞境剑仙刘景龙。韩槐子也身在剑气长城多年。 北地第一剑仙白裳,徐铉的恩师。 猿啼山嵇岳,已战死,与十境武夫顾祐互换性命,这对于整个北俱芦洲而言,是莫大的损失。 水龙宗,北宗孙结,南宗邵敬芝。 琼林宗宗主。 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杨氏家主。 清凉宗贺小凉。 暂时不知生死的仙人境野修,黄居然。 此外还有许多与那桃林道观、寺庙差不多的存在,以及那些现世不多、悄然隐居闭关的高人,大骊王朝的谍报很难真正渗透到北俱芦洲腹地,去探究那些尘封已久的真相。还有一些秘史,是所有在世、已死剑仙的剑气长城之行。 至于那个崔东山,捧露台只给了一张白纸。 不过有两张从刑部辗转到此地书房的纸张,一张简略阐述了此人曾经在何处现身、滞留、言行举止,以书院求学生涯最多,首次现身于尚未破碎坠地的骊珠洞天,之后将卢氏亡国太子的少年于禄、改名谢谢的少女,一起带往大隋书院,在那边,与大隋高氏供奉蔡京神,起了冲突,在京城下了一场无比绚烂的法宝大雨,后来与阮秀一起追杀朱荧王朝一位元婴瓶颈剑修,成功将其斩杀于朱荧王朝的边境之上。 刑部档案第一页纸张的结尾语,是此人破境极快,法宝极多,性情极怪。 第二页纸张,密密麻麻,全是那些法宝的介绍。 宋集薪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凝视着那四条屏,如今出入藩王府邸的山上修道之人,鱼龙混杂,许多隐蔽身份,对方不主动说破,宋集薪打破脑袋都猜不到,有那桐叶宗潜伏在宝瓶洲多年的祖师堂秘密供奉,还有那北俱芦洲琼林宗在宝瓶洲的生意管事人。 宋集薪起先就像个傻子,只能尽量说些得体的言语,但是事后复盘,宋集薪蓦然发现,自认得体的言语,竟是最不得体的,估计会让不少不惜泄露身份的世外高人,觉得与自己这个年轻藩王聊天,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 因为宋集薪一直以来,根本就没有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换回宋和那个本名?与弟弟争一争龙椅?宋集薪没兴趣,或者说宋集薪很怕重蹈覆辙,但凡是个看过几本史书的人,都知道帝王之家的兄弟阋墙,会死很多人的。当今天子也好,太后娘娘也罢,终究都是他的至亲。宋集薪发现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这么拖泥带水,爱谁都很难纯粹,恨谁都不彻底,到最后自己就都一一还债,督造官宋煜章,邻居陈平安,婢女稚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集薪攥紧手中那把养心壶,猛然起身。 书房门口的稚圭,其实悄然站立许久,这会儿才开口说道:“公子,有人求见,等候已久。是云林姜氏嫡女,苻南华名义上的妻子,嗯,那女子瞧着有些富态。不过是高人施展了障眼法,真实容貌,还行吧。” 宋集薪笑着走向门口。 与她并肩行走的时候,宋集薪轻声问道:“蛇胆石,金精铜钱,需要多少?” 稚圭眼睛一亮,笑道:“公子,当然是与早年银两一般,多多益善,只是如今这些物资,朝廷管得可严,京城皇库那边不会随便拿出来的。” 宋集薪笑道:“放心吧,随便找个由头的小事。我可以与南岳山君做笔买卖,拿那范峻茂当幌子,争取截取半数送给你。” 稚圭好似意外,偷偷看了眼宋集薪,公子如今是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继续视线游曳,只是没有泄露天机。 如今宝瓶洲能够让她心生忌惮的人物,屈指可数,那边刚好就有一个,而且是最不愿意去招惹的。 在宋集薪远离书房之后。 从四条屏后边绕出一个白衣少年郎,墙角根还蹲着个从头到尾不用呼吸的木讷孩子。 崔东山一手持折扇,轻轻敲打后背,一手翻转手腕,变出一支毛笔,在一道屏风上圈圈画画,北俱芦洲的底蕴,在上边帮着多写了些上五境修士的名字,然后趴在桌上,翻看关于自己的那三页纸张,先在刑部档案的两页纸上,在许多名称不详的法宝条目上,一一增补,最后在牛马栏那张空白页上,写下一句崔瀺是个老王八蛋,不信去问他。 写完之后,比较满意。 招了招手,让高老弟走到自己身边,崔东山弯腰,在孩子脸上提笔作画。 然后头也不抬,微笑道:“马苦玄,享受惯了不讲规矩的好,总有一天,你会吃大苦头的。” 马苦玄现出身形,斜靠书房门口,“多大的苦头?身死道消?因果纠缠?国师大人,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井底之蛙,攒簇浅水中。但是你岂会不清楚,我最不怕这个?” 崔东山依旧在高老弟脸上画乌龟,“来的路上,我瞧见了一个大义凛然的读书人,看待人心和大势,还是有些本事的,面对一队大骊铁骑的刀枪所指,假装慷慨赴死,愿意就此殉国,还真就差点给他骗了一份清誉名望去。我便让人收刀入鞘,只以刀柄打烂了那个读书人的一根手指头,与那官老爷只说了几句话,人生在世,又不只有生死两件事,在生死之间,劫难重重。只要熬过了十指稀烂之痛,只管放心,我保管他此生可以在那藩属小国,生前当那文坛领袖,死后还能谥号文贞。结果你猜怎么着?” 马苦玄皱了皱眉头。 崔东山作画完毕,点了点头,处处神来之笔,不愧是毕生功力的显化,这才转头笑道:“你说自己不怕身死道消,我是信的,只是你连因果纠缠的厉害都不明白,井底之蛙,哪来的资格与我说自己怕不怕?只说马兰花一事,是谁的安排?不是我吓唬你,光靠境界高便是本事大,多少人能杀我?即便你将来有了通天的境界,我依旧让你揪心千百年,随手为之罢了。所以啊,聪明点,让我省点心。不然到时候你有了真怕了的那一天,于我而言,有何益处?事功学说,根本宗旨之一,就是尽量不让人犯蠢,务必让你求利益者,可得利益。” 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 陈平安一路独自往南凿阵,所到之处,术法、灵器倾泻而下,下起了一阵阵的滂沱大雨。 然后陈平安终于碰到了一个硬茬,是一位披挂鲜红锁子甲的矮小汉子,偏戴了一顶凤翅紫金冠,插有两根长尾雉的极长翎子,好似浩然天下那些市井戏台上的花俏装束。 敢在剑气长城战场上这么招摇过市的,除了不怕死,肯定还有不怕死的资格,这位妖族修士身形极快,近乎缩地符,转瞬之间就从数里地之外,来到了陈平安身侧,一拳直接破开陈平安庇护周身的浑厚拳意,砸在陈平安太阳穴上,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数十丈。 陈平安一掌拍地,飘然旋转,起身站定,后者如影随形,与陈平安互换一拳。 双方几乎同时倒滑出去,在大地之上犁出一条没过膝盖的沟壑,后者抖了抖出拳的右手手腕,左手双指扯下一根翎子,开口言语,竟是剑气长城的方言,“你就是新任隐官?武夫远游境了?拳头不轻,难怪能先输曹慈三场,再赢郁狷夫三场。” 他抬起右手,示意围杀而至的妖族大军都退后,将战场让给自己与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抹去嘴角血丝,再以手心揉了揉一侧太阳穴,力道真不小,对手应该是位山巅境,妖族的武夫境界,靠着先天体魄坚韧的优势,所以都比较不纸糊。只是九境武夫,身负武运,不该这么送死才对,穿着也好,出拳也罢,对手都过于“无所谓”了。 陈平安很快了然,便难得在战场上与敌人言语,“你是蛮荒天下的最强八境武夫?要找机会破境,获得武运?” 那身材矮小的汉子松开手中那根翎子,砰然弹起,点头笑道:“如何?你我问拳一场?我要说不会有谁掺和,你肯定不信,我估计也管不住一些个鬼鬼祟祟的剑修死士,没关系,只要你点头,接下来这场武夫问拳,妨碍我出拳的,连你在内皆是我敌,一并杀了。” 陈平安伸出一手,指了指剑气长城那边,笑道:“城池里边,有位教我拳法的九境前辈,你可以去那边问拳。” 那矮小汉子眼神阴沉,自己极有诚意,这位如今声名显赫的年轻隐官,却很不上道啊。 陈平安说道:“最后陪你聊几句,一位武夫,不管输给谁,哪怕他是曹慈,都谈不上虽败犹荣,输了就是输了。以此可见,蛮荒天下的最强远游境武夫,不谈拳头硬不硬,只说武夫气魄心胸,确实很不咋的。你要是得了‘最强二字,跻身九境,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双方对话,其实都无甚意思。 只是各自算计都不小,那矮小汉子故作豪迈,要单独问拳陈平安,不过是要以年轻隐官作为武道踏脚石,一旦就此破境,除了蛮荒天下的武运馈赠,还可以攫取剑气长城的一份武运底蕴。 至于陈平安,当然是在暗中寻找那位蛮荒天下的百剑仙第一人,先前三教圣人两次造就金色长河,陈平安两场出城厮杀,与对方都打过交道,交手看似点到即止,都未出全力,但是细微处环环相扣,谁率先在某个环节出现纰漏,谁也就死了,而且死法注定不会如何慷慨壮烈,只会让境界不高的观战剑修觉得莫名其妙。 那矮小汉子好像也没了勾心斗角的兴致,以靴子轻轻拨弄地面砂砾,“站着聊完了,等下我给你躺下说话的机会。对了,我叫侯夔门。” 陈平安一手负后,微微转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示意有本事朝这边再来一拳。 突然有了个想法,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的前提,就是先让对方试试看。 侯夔门自然不会客气。 侯夔门一拳递出之后,稍作犹豫,没有趁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拳打飞出去的年轻人。 根本没有躲避更没有还手的年轻人一脚重重踏地,止住身形,笑望向侯夔门,神色之中,略有讥讽。 侯夔门方才担心有诈,便收力几分。 一个以算计著称于六十军帐的年轻隐官,总不至于傻到站着被自己打死才对。 所以一拳功成之后,便有一丝后悔,如果这一拳不是试探,而是倾力递出,这会儿那个年轻人还能站着? 只是为何对方到底硬挨自己一拳?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再来一拳。” 侯夔门抬起双臂,双指分别捻住翎子,他这身装束,鲜红锁子甲,与那紫金冠和两根熠熠生辉的翎子,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山上器物,而是一整套的上古兵家重宝,只不过炼化之后改变了相貌而已。半仙兵品秩,攻守兼备,名为剑笼,能够拘押剑仙飞剑片刻,没了本命飞剑的剑仙,一旦被他近身,那就要乖乖与他侯夔门比拼体魄了。 侯夔门松开两根翎子,身形一闪,来到那个一心求死的同辈武夫身前,一拳递出,随后年轻隐官整个人摔在了远处。 陈平安站起身,吐了一口血水,瞥了眼侯夔门,用家乡小镇方言骂了一句娘。 原本是打算让这位八境巅峰武夫帮助自己打破七境瓶颈,不曾想这个侯夔门两次出拳,都磨磨蹭蹭,这让在北俱芦洲狮子峰习惯了李二拳头分量的陈平安,简直就像是白挨了两记妇人挠脸。 如今的剑气长城,流传着一句公道话,看年轻隐 官打人,或是看他被打,都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那侯夔门神色复杂。 陈平安以蛮荒天下的大雅言问道:“你到底是要杀隐官立功,还是要与武夫问拳破境?!” 侯夔门深呼吸一口气,双拳轻轻敲击一次,沉声道:“最后一拳,你要不死,就算我输。陈平安,我知道你一样有所求,没关系,就看谁拳法更高!这一拳,你只管还手。”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隐约之间,侯夔门的磅礴拳意,在他四周凝聚出一份模糊气象,类似圣人坐镇小天地。 早年在书简湖,当初与青峡岛章靥同行远游,陈平安就发现自己能够依稀瞧出些迹象了。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卷起双袖轻轻舒展铺开。 一瞬间。 年轻隐官和侯夔门所处战场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漫天风沙里夹杂着向四面八方迸射的细密拳意,乱如万千极小飞剑溅射。 刹那之后,大地震颤,风沙四散,只见那侯夔门一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手握拳,环顾四周。 最后侯夔门看到了一位妖族修士身后,那个年轻隐官左手短刀刺入剑修死士后背心,再以右手短刀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侯夔门已经无法顺畅言语,含糊不清道:“陈平安,你作为隐官,我亲身领教了你的本事,只是身为纯粹武夫,真是让人失望,太让我失望了。” 原来先前问拳,年轻隐官硬扛侯夔门一拳,却袖中出刀,直接由下往上,刺入后者脖颈,不但如此,左手一拍刀柄,侯夔门如果不是重重踏地,拔高身形,然后撤退数步,差点就要被锋刃搅烂唇舌,再被刀尖当场捅穿头颅。 若是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没有天生坚韧体魄支撑,受此重伤,断然是无法言语半个字了。 陈平安将自己身前剑修死士的那具尸体轻轻推开,聚音成线,与侯夔门微笑道:“你先后三次出拳,哪一次符合纯粹武夫的身份。你要是第一拳就足够纯粹,我根本不介意与你互换三拳,说不定还能各自破境,那才是真正的谁生谁死,只看拳高低。” 当陈平安现身之后,战场又自行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年轻隐官,双手反持短刀,轻轻松开,又轻轻握住。 这是与于禄学来的一个小习惯。 至于持刀姿势,则是脱胎于梳水国剑水山庄瞧见的一种佩刀姿势。其实在山下江湖上,刺客刀客也有此举,但是在陈平安眼中,意思不够,是个死架子。 侯夔门到底是只知道年轻隐官,太不清楚陈平安的厮杀习惯。 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流白一直在关注四周战场形势,以心声迅速言语道:“事出突然,暂时并无剑仙救援,我们还是要速战速决。” 这位与剑仙绶臣一起出自周密文脉的女子剑修,在甲申帐便一直担任主官木屐的副手,至今不曾出剑。 少年滩第一个祭出本命飞剑,贴地而飞,围绕着大坑边缘划出一道经久不散的剑光流萤。 “必须逼迫对方现身!” 滩腰间悬佩双剑,双手分别按住剑柄,凝神俯瞰尘土弥漫的大坑底部,些许尘沙,遮掩不住一位剑修的视野,只是不知对方施展了什么高明障眼法,竟是找寻不见那位年轻隐官的身影,但是陈平安绝对不曾离开此地,滩以心声与好友们交流:“不管了,既然眼睛瞧不见,那我就直接去大坑内一探究竟,不给他养伤的机会,竹箧,注意地底山根的动静,流白,注意出剑截杀陈平安。” 滩一跃而下,以本命飞剑“甲骑”开道,整座大坑边缘地带,剑光散去,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具装铁骑,密密麻麻攒簇结阵,虽然每一骑不过巴掌大小,看似滑稽,实则每一骑如飞剑,一时间无数袖珍铁骑,从大坑顶部沿着斜坡,往下冲锋,好似潮水倾泻一处洼地。 飞剑“甲骑”率先以大军突进姿态开阵,最适宜勘探那位年轻隐官的陷阱细微处。 滩若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光凭这把飞剑最适宜沙场破阵的本命神通,就可以最少被隐官一脉评为乙等,与岳青的百丈泉、云雀在天,齐狩的跳珠并列。若有这把本命飞剑拥有更多玄妙,兴许都足可与吴承霈的那把“甘霖”同列。 竹箧作为刘叉的开山大弟子,如果不是刘叉在此次战役当中收取了一拨记名弟子,便是唯一的嫡传。 只是大战以来,竹箧始终没有出手,比那同一军帐的女子剑修流白,要更加云遮雾绕,竹箧除了一个天下皆知的师承,其余飞剑有几把,本命神通,练剑路数,都是未知。他身后背负巨大剑架,此刻其中六把长剑纷纷离开,围绕大坑,最终掉转剑尖,一把把长剑瞬间没入大地,在地底极深处结阵,不给已经负伤的年轻隐官逃脱包围圈的机会,即便犹有余力破开剑阵,也会露出蛛丝马迹,到时候等待年轻隐官的,必然是凌厉飞剑的拦截,并且绝对不止一把。 雨四身穿一袭黑袍,只以一截雪白绸缎系挽头发,风流倜傥贵公子。 他心意微动,附近地面上几件破碎兵器,立即以不同方向向远处掠去,最终坠落在地,所过之处,并无半点涟漪震动,这就意味着并无阵法陷阱,照理而言,从陈平安与担任鱼饵的侯夔门交手,到最后侯夔门被“手持鱼竿”的王座大妖附身,挟武运大势,不惜与陈平安玉石俱焚,陈平安都处于一个个意外当中,哪怕身穿仙兵品秩的法袍金醴,这会儿都不死也要掉好几层皮。 只是雨四依旧觉得不妥。 离真已经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壤,轻轻捻动,尘土四散而飞,都粘连着丝毫剑意,离真环顾四周,微笑道:“果然有古怪,是一座类似小天地的禁忌之地。上次与我厮杀,都没有拿出这份本事来,好,很好,我总算可以输得服气了。” 原来那些尘土飘荡到了十丈之外的时候,如灯芯瞬间点燃,随即化作灰烬。 雨四再次驾驭一些坠毁在地的破碎器械,以及妖族的残肢断骸,一并飞向远处。 果不其然,如撞墙头,纷纷落地。 那个年轻隐官既是剑修,又是纯粹武夫,斩杀起来尤为麻烦,对方哪怕耗竭一口纯粹真气,就能够转去御剑杀人,一旦灵气需要补给,就转为武夫出拳,武夫真气,与剑修灵气,相互轮换,生生不息,故而先前剑修第二场出城厮杀,事后甲申帐统计双方战功,靠着从头到尾参加了一整场战事,积少成多,年轻隐官的军功,高居剑气长城出城剑修的榜首。当然这与剑仙需要镇守金色长河有关,而城头驻守的剑仙,要么据守一方,要么为年轻剑修压阵,剑仙真正出剑的机会,不会太多。 那一场厮杀,年轻隐官一直在隐藏身份、更换气息,手段层出不穷,与第一次出城厮杀,有那宁姚护阵,他便能够以纯粹武夫光明正大的开阵,截然不同,第二次赶赴战场,更像是一位四处捡漏的刺客,只有迫不得已,才以拳剑杀敌。所以在蛮荒天下各大军帐,这位剑气长城的外乡人,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新鲜说法:南绶臣北隐官。 将陈平安从战场上找出来,已经很难,找到了,将其打伤更难,哪怕愿意与陈平安以伤换伤、甚至是不惜以死换伤,对方的撤离逃遁,更是果断异常,关键是陈平安持续作战的实力,太过惊人,所以比起剑气长城那些堂堂正正出剑、杀力极大可通天的剑仙,战场上年轻隐官这种对手,最恶心人。 “好家伙,差点着了道。各位,对不住,先前是我的失误。” 雨四心中恼火不已,伸手按住佩剑,剑意凝聚为实质,丝丝缕缕雪白剑气,萦绕于手臂和剑柄四周,剑气森森,整个剑鞘都被一层薄薄冰霜蔓延覆盖,“不过由此可见,受伤不轻,不然离真此举,咱们这位隐官大人肯定会继续藏藏掖掖,不至于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作为赔罪,我最后一个出剑便是!” 不是甲申帐的成员,肯定会觉得雨四最后这个说法,太过莫名其妙。 竹箧皱眉问道:“离真,这座小天地,到底如何而来?是与圣人借?小天地也能借吗?” 众人当中,只说对于小天地的熟悉,离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离真早已开始散步,一如首次与陈平安捉对厮杀的闲庭信步,每走几步,就丢出一件山上重宝,没办法,身为托月山的关门弟子,不缺法宝。 而离真的布阵之法,造诣极高。 竹箧的地底剑阵,离真信不过,还得亲自再布一座阵法才能放心,既能防止陈平安破阵而出,还可以稍稍拦截剑仙营救。 离真笑道:“天晓得怎么来的,当务之急,是确定这座小天地的玄妙,到底是能够帮助陈平安拔高一境,还是一处刻意针对练气士的无法之地,或者就只是个拖延战况的障眼法,好让剑仙及时赶来与陈平安汇合。” 雨四早已在勘验此事,身边四周,残肢断骸悬空飞掠,在那堵无形墙壁附近磕磕碰碰,雨四看了眼大坑之中,尘土早已被自己驱散,只是坑底景象依旧白雾茫茫,“除了隔绝天地的禁制,坑底那边依旧不好确定,我们四周好像什么古怪都没有。要不然我们干脆出剑,破开这座小天地?” 离真摇了摇头,蹲下身,将最后一件法宝压胜于大地之中,同时以心声答道:“意义不大,陈平安并不介意我们就此离开,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围杀陈平安。先前我以飞沙试探,已经有答案了。如你所料,陈平安确实受伤不轻,以小天地故弄玄虚,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赢得喘息时间。我们先看看滩的出剑结果吧。” 雨四颇为无奈。 有了围困之局,竟然找不到人,有些憋屈。 大坑之中的甲骑大军,枪矟皆附有小幡,五彩缤纷。 枪矟所附彩色帜、彩穗,便是滩飞剑本命神通之二。 炼剑所需天材地宝繁多,其中最重要的根本之物,就是来自蛮荒天下各大五岳的山根土壤,可不是为飞剑显化而出的“铁骑大军”装装样子那么简单。 滩一个心神不稳,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悬停于一处云海之上,隐约有数座山峰,高出云海如岛屿。 天地极大。 滩立即停下御风,悬停空中,低头望去,大地之上,好似一处战场,一支支铁骑冲阵,竟是都如无头苍蝇一般,地理形势,根本不按常理,许多原本间距极远的铁骑,最终刹那之间就相互冲撞在一起。 视野所及,恰好有一支碧绿纷纷的铁骑大军,与彩帜绯红的大军相互碾压而过。 滩却没有收取本命飞剑“甲骑”,只要铁骑踩踏在大地之上,哪怕是在虚幻的小天地当中,所有枪矟附幡的甲骑大军,便不损丝毫,事实上战场也是这般,铁骑不断粉碎,又不断生成如初,不知疲倦,一次次展开冲锋。滩很快就发现了那处战场的玄妙之处,仿佛是一张张薄如白纸的书页,被幕后人一次次他人肉眼不可及的精巧折叠,故而一支支铁骑的行军路线,尽在对手掌控之中。 滩发现自己的言语心声,已经无法与竹箧他们交流,身陷困境,少年依旧剑心澄澈,拔出双剑,一闪而逝。 一剑消逝之后,一处天幕电光交织成网,疯狂涌动,不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画卷。 一剑化虹远游,往最远处急急而去,想要摸索出这座小天地的版图大小。 滩伸手一抓,本该远去千丈外的第二把佩剑,竟然往自己后背心直刺而来,被少年握在手心。 滩冷笑道:“鬼鬼祟祟,就靠着些花哨伎俩,这么与我耗下去?” 一座山峰之巅,一粒芥子身影,蓦然大如山岳,那庞然巍峨的青衫客,背负剑匣。 法相屹立于山峰。 就好似一人站在路边石子之上。 陈平安笑着低头俯瞰那持剑少年,抬起一手,多出了一把学生赠送的玉竹折扇,迅猛拍下,四周云海被那股磅礴气象扯动,滚动如沸,隐约有雷鸣声。 滩竟是纹丝不动,任由大扇当头一拍而下,最终一穿而过。 滩冷笑道:“你的真身,果然受伤极重,就只能靠些假象一味拖延了。” 陈平安又抬起一手,掌心托有一枚法印,翻转手掌,大印如山,再次迎向那滩。 滩挥出一剑,将那枚山字印一斩为二,没有半点气机涟漪,唯有剑光。 又是那心意显化而成的虚假之物。 滩抖了抖长剑,朝那装神弄鬼的年轻隐官,勾了勾手指。 那“陈平安”微微一笑,又捻出一张金色符箓,因为法相所持符箓,在少年滩眼中过于庞然大物的缘故,一张符胆如金色雷池,蕴含雷池的金色符箓,气势汹汹,飘荡向少年剑修。 与此同时,陈平安法相左手轻轻一抬,大地之上,一条山脉直接被拔断山根,从下往上,配合当头笼罩滩的金色符箓,掠空砸向后者。 滩手指一抹长剑剑身,手指抵住剑尖处,剑尖处绽放出一粒璀璨光亮,最终以少年剑修为圆心,生出一个剑光大圆,与那符箓和山脉撞在一起。 此次年轻隐官出手,果然皆是真物! 滩一个福至心灵的猛然后仰,双指掐诀,身上那件法袍,焕发出光彩夺目的七彩之色,浮现出一位位彩带飘摇的诸天乐伎,身姿极其小巧可爱,立即护住少年所有本命窍穴。 滩御剑远离原地,下一刻悬停之时,少年身后亦是出现了一尊金身法相,是一位姿容绝美的天女,微微弯腰倾身,双手刚好捧住少年身形。 滩脖颈之间,缓缓渗出一长串鲜血珠子。 少年脚下长剑缓缓颤抖,好似被天地大道所压制。 护住少年的那尊女子神祇金身法相,也开始出现一寸寸剥落迹象,原本无瑕的璀璨金身,被腐蚀极快。 滩驭剑在手,另外一手轻轻抹去脖子上的血迹。 分明是一处针对世间所有练气士的“无法之地”。 还差点被那家伙一刀割走头颅。 少年终于切身体会到那些与年轻隐官对敌之人的感受。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全是问心,皆是算计。 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魏晋与老大剑仙问道:“真不需要我去解围?” 陈清都笑道:“解围?解谁的围,陈平安,还是你魏晋?你以为对方没有藏着后手?只说那五个极好的剑仙胚子,谁来负责接引离开?死了其中任何一个,甲子帐都要心肝疼。” 魏晋说道:“有陆芝帮忙压阵,我可以试试看。” 陈清都摇摇头,“等着就是了。谁后出手,谁就占优。” 陈清都眺望南方众多妖族军帐,十四头王座大妖,哪怕是周密出手都还好说,唯独那个刘叉,如果让他有了出剑的理由,剑气长城这边就会有点麻烦。 比如死了个被刘叉寄予厚望的嫡传弟子。 到时候他陈清都,是不方便出剑。 那么由谁来拦阻?董三更被牵制在金色长河那边。陆芝?远远不够。便是加上那个随之也有了出剑理由的牢头老聋儿,也还是不够的。 ———— 距离滩极远处的一座山岳山脚,转瞬之间便一去一返的陈平安,此刻站在相对纤细的“一条山脉”之上。 陈平安脚下,正是那具侯夔门死后现出妖族真身的尸体,至于那黑甲、紫金冠和两根翎子,先前对撞之后,破损却未崩碎,按照常理,早就被捡了破烂,被隐官大人收入囊中,只是这次却没有被陈平安全部收入囊中,只是将那翎子收入了晏溟以一换一、“暂借”给他的咫尺物,不但如此,咫尺物先前储藏之物,也已搬空。 至于侯夔门的甲胄与紫金冠都被陈平安以搬山术法,放置在远离侯夔门尸体的地带。 陈平安这会儿受伤极重,脸色惨白,以至于右手整条胳膊,已经不受控制,一直在轻轻颤抖,这对于陈平安来说,是极其稀罕的事情。 先前侯夔门那一手,太过歹毒,陈平安相当于挨了十境武夫的倾力一拳,如果不是稍稍避开,早就给侯夔门一拳当场洞穿了心窍。 若是搁在演武场上,挨了十境巅峰一拳而不死,那就是滋味极好。但是此刻看似玩弄少年剑修于鼓掌之中,事实上陈平安还是难逃围杀之局,那就滋味极其不好了。 方才对那少年剑修一击不中,也让陈平安极其无奈,若是自己体魄巅峰之时,那位天才剑修的那颗头颅,此时就该搁放在方寸物当中。 不过这个少年在这里束手束脚越久,无法强行破开小天地,陈平安就可以恢复越多。 陈平安望向那少年被神灵呵护手中的姿态,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滩不去看那尊装模作样、好似闭目养神的山巅法相。 少年死死盯住一缕气息残余的远处,虽然看不真切那处山脚景象,但是少年可以确定那个年轻隐官的真身就藏在那边。 山巅巍峨法相睁开眼睛,双指掐剑诀,背后剑匣掠出一把把巨大飞剑,朝滩破空而去。 以双手护住少年身形的乐伎法相,旋转身形,背对那些大如仙家渡船的飞剑。 滩一咬牙,呕血鲜血。 那把交织电光的佩剑,突然悬停天地间,在剑尖和剑柄首尾之间,绽放出一丝剑光,分别往天幕和大地直直激射而去。 陈平安便以肆意折叠天地山河的神通,尽量改变两条剑光的轨迹,一旦稍稍更改路线,剑光不再是笔直一线之上,陈平安就能够让那少年剑修无法以此勘验天地界线。 不曾想那少年竟是直接炸开了那把佩剑,剑光蓦然扩大,天地之间如同撑开了一根栋梁。 那把佩剑,其实便是滩的第二把本命飞剑。 与此同时,本命飞剑“甲骑”,从铁骑大军凝为一剑,返回滩一处窍穴当中。 天女法相,双手并拢,护住不惜毁掉一把飞剑的主人滩,风驰电掣掠向那道剑光,显然是打算以开道之剑光作为退路。 山巅法相一手举起,掌心指向天幕处被滩少年剑光破开的窟窿,一手手心贴在山巅,弥补远处大地之上被少年破开的大坑。 陈平安的法相双手手心,虽未真正触及剑光,却被不断消磨。 小天地被陈平安分出三层,由里向外,分别庇护真身体魄,再就是打开大门禁制,以半吊子的法相现世,专门针对第一个陷阵的少年剑修,最后一层最为稀薄,负责障眼法其余四位天才剑修。 所求之事,便是尽可能更多休养生息的同时,将对方各个击破,能伤则伤,能杀则杀,总之能杀一个都是赚。 只是目前看来,光是斩杀那少年,便不轻松,极有可能要收起最外围的第三层天地,巩固第二层,才有可能击杀少年。 陈平安依旧不愿意太早拿出两把本命飞剑的全部神通。 不过因时而异,少年的选择,让人意外,陈平安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杀一人再说。 当滩以毁去一把本命飞剑作为代价,也要强行离开此地之际。 一道剑光已经破开第二层小天地的天幕。 陈平安双手持短刀,就要截杀少年,突然心意微动,停下了身形。 就在此时,陈平安袖中那件咫尺物砰然震动,毫无征兆。 不但如此,被陈平安丢掷在远处的甲胄、紫金冠,都同时轰然炸碎。 一道如弧月悬空的外来剑光,切开了两层天地的屏障,刚好劈在了那处宝甲粉碎之地。 陈平安却望向了另外一处,紫金冠自行销毁处,出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飞剑痕迹,没有任何瞩目剑光,没有一丝剑气,没有任何涟漪波动。 如果不是位于自己坐镇的小天地当中,陈平安根本无从察觉。 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 男人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轻轻晃了两下。 久别重逢,示意剑气长城的自家人,尤其是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好姑娘们,给点表示。 原本陷入沉寂的整座剑气长城,城头之上,顿时口哨、嘘声四起。 女子大剑仙陆芝低下眉眼,懒得看那男人,她真是没眼看。 背对城墙的男人点了点头,很满意,自己还是这么受欢迎。 战场之外,剑气长城就是个路边孩子,遇见了酒鬼赌客外加大光棍的汉子,都会喊一声狗日的阿良。 战场之上,那个男人,就是阿良,只是阿良。 阿良视线游移,瞥了几眼那些散落各处的军帐,朗声道:“不要犹豫,来几个能打的!” 一位大髯汉子转过身,盯住那个家伙,沉声道:“我来。” 阿良没转身只转过头,望向单独站在金色长河那一侧的刘叉,昔年十分投缘,双方亦敌亦友,阿良慢悠悠转身,搓手笑道:“好兄弟打个商量?先来几个不那么能打的,帮我热热手?你这样的高手,我打不了几个啊。” 背剑佩刀的刘叉面无表情,“等你已久。为何还是没能找到一把趁手的剑?” 阿良双手手心贴紧,轻轻拧转手腕,既然一上场就是硬仗,那就只能自己先热热手了。 刘叉拇指轻轻抵住刀柄,轻轻一推,刹那之间,刘叉就已经掠过金色长河,来到阿良身前,一刀劈下。 战场之上,此后根本不见两人身影,只是激荡起一圈圈好似山岳砸入大湖的惊人涟漪,每一层涟漪瞬间向四周扩散,皆如墨家剑舟展开一轮齐射,飞剑细密,不计其数。 阿良毫从天而降之后,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族大军,没死的,都在紧急撤出,各大军帐的督战官都没有任何阻拦。 大地之上,伴随着一声声炸雷声响,出现一处处间距极远的巨大坑洼。 所有坑洼出现蓦然凹陷之后,四周全无生机,妖族修士的身躯、魂魄,坠地后化作齑粉兵器、山上重宝,与那黄沙尘土一起,皆被凝聚不散的剑气笼罩,如同凭空出现一座座凝聚的天然剑阵,剑意森森,绞杀万物。 皆是两位剑修交手瞬间带来的剑气余韵使然。 各自屹立于一座天下剑道之巅的剑修,硬生生打出了一番天地异象。 某座相对接近两人战场的军帐,被一条长线瞬间割裂开来,避之不及的数位修士,怎么死都不知道。 刘叉站在被一分为二的军帐顶部,脚下军帐并未倒塌,帐内修士已经作鸟兽散。 数里地之外,阿良停下身形,伸手一抓,将一把上五境剑修的飞剑握在手心,先是攥紧,然后以双指抵住飞剑的剑尖和剑柄,加重力道,将其挤压出一个夸张弧度。 这把飞剑细如牛毛,极其幽微,关键是能够循着光阴长河隐蔽长掠,看样子是位极其擅长刺杀的剑仙。 电光火石之间,飞剑竟是被阿良双指压得几乎如满月,飞剑到底不是大弓,在就要绷断之际,远处响起不易察觉的一声闷哼,付出巨大代价,以某种秘术强行收走了那把被阿良双指禁锢的本命飞剑,然后气息瞬间远遁,一击不成就要远离战场,不曾想在退路之上,一个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剑意如水浇灌头颅,阿良一个后拽,让其身体后仰,阿良低头看了眼那具剑仙尸体的面容,“我就说不会是绶臣那小王八蛋,只要战场上有我,那他这辈子就都没出剑的胆子。” 那具尸体被阿良轻轻推开,摔在数十丈外,重重坠地。 另外一个方向,大地之上蓦然飞升出一道雪白光柱,弃了皮囊不要的妖族剑仙魂魄,连同被魂魄严密包裹的金丹、元婴,被那道蕴含无穷剑道真意的光柱,一冲而过,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在这短暂的停歇期间,阿良环顾四周,白雾茫茫,显然已经身陷某位大妖的小天地当中。 “小把戏,吓唬我啊?你怎么知道我胆子小的?也对,我是见着个姑娘就会脸红的人。”阿良仿佛呵手取暖,以他为圆心,白雾自行退散。 天地间唯有黑白两色的战场之上,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的大妖真身,雄踞一方,坐镇天地,正在俯瞰那个小如一粒黑点的渺小剑客。 阿良抬头望去,愣了一下,好大一只啊。 他就问了一个很真诚的问题,“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敢来?” 道理很简单,除了那些在英灵殿拥有古井王座的存在,其余与他阿良没打过照面、交过手的妖族,那么在蛮荒天下,就没资格被称呼为大妖。既然都不是大妖了,在他阿良眼中,“够看”吗? 那头被阿良认定为“不知名”妖族的庞然大物,刚要驾驭天地神通,试图碾杀那个在蛮荒天下久负盛名的阿良。 不曾想妖族真身从头顶处,从上往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白线,就像被人以长剑一剑劈为两半。 终究是在这头仙人境妖族修士的小天地当中,虽然瞬间受伤伤及根本,转移战场不难,只是真身刚刚止住声势,堪堪抵御那道光亮长线带来的汹涌剑意,便出现在了小天地边缘地带,尽量与那个阿良拉开最远距离,只是它如何都没有想到整座天地之间,不但是小天地界线之上,连那小天地之外,都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光线,贯穿天地,仿佛整座小天地,都变成了那人的小天地。 一座万剑插地的剑林。 最终被数十条剑光死死钉住真身的大妖,别说挪动身躯,便是稍稍心念微动,就有绞心之痛,它惊骇发现在自己小天地当中,亦是逃无可逃的凄惨处境。 阿良根本没有理睬这位仙人境妖物。 对方这座小天地脆如瓷器,好像被剑修以剑尖轻轻一磕,就是支离破碎的下场。 天地恢复清明之后,阿良所占之地作为起始,无数条剑光,纷纷涌现,就像一个不断扩展的巨大圆圈,方圆数十里之内,一举荡空。 先前站在军帐顶部的刘叉,抵挡那些剑光并不难,此刻变成了悬停空中,再次成为战场上唯一与阿良对峙的存在。 他淡然说道:“奉劝一句,谁都别掺和。” 就算愿意送死,好歹也要给那个阿良带来一点伤势。 刘叉收刀入鞘,伸手绕后,拔剑出鞘,握剑在手。 在蛮荒天下,行走四方,出剑机会近乎没有,所以刘叉才会期待与阿良的重逢,本以为会是在浩然天下,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连破两座大天下的禁制,直接返回剑气长城。 阿良伸手,从金色长河以北的战场上,远远驾驭了一把剑坊制式长剑返回,被他握在手中后,掂量了一下,轻巧了些许,叹了口气,竟然连剑坊都要被迫偷工减料,这场仗确实打得有些惨烈了。 先前刘叉见面就是朝他脸上一刀,太不讲江湖道义。 阿良便还了那大髯汉子一剑。 相互一剑过后。 阿良倒退撞入云霄中,剑气长城上空的整座云海被搅烂,如破絮纷飞。 阿良一脚后撤,重重凌空踩踏,止住身形。 刘叉后背撞烂整座大地,身陷地底极深,不见踪迹,地下响起一连串沉闷雷声。 两人分别以更快速度递出第二剑,阿良从云海那边倾斜落地而去,刘叉现身大地之上。 皆是一线直去与一剑递出。 这一次双方倒退身形更远。 阿良竟是直接被一剑击退到了剑气长城最高处的那片云海,抖出一个剑花,随意震散刘叉滞留在剑身上的残余剑意,与那坐镇天幕的老道人笑道:“老伙计,二十年不见,咱们剑气长城那些早年挂鼻涕的丫头片子,都一个个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吧?晓不晓得她们还有个出远门的阿良叔叔啊?” 手挽着那把麈尾的老道士,换了一条胳膊,搭住那把折损严重的拂子,面带微笑,以青冥天下的方言骂了一句。 双方一番“礼数周到”的寒暄客套之后,阿良便一闪而逝。 整座云海被剑意牵扯,随之剧烈晃动起来,盘腿而坐的道门圣人有些无奈,伸出一手,轻轻按住云海,这才止住云海的震动翻涌。 阿良高高举起手臂,好似不曾学剑的稚童,一记抡剑劈砍而已。 打得刘叉连人带剑再次身形消逝,退往地底深处。 阿良这一次却半步没退,只是手中长剑却也粉碎消散。 这种战场,哪怕只有两人对峙。 依旧谁都不愿近身。 除非那个站在甲子帐外观战的灰衣老者,一声令下,让数位王座大妖对那个男人展开围杀。 只是灰衣老者却只是冷眼旁观。 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王座大妖,便各自打消了率先出手的念头。 毕竟那个刘叉还未出全力。 手中无剑的阿良双手各自掐诀,战场之上,两股剑气洪流疯狂涌入刘叉的撤退方位,分别蕴含着剑气长河和蛮荒天下的剑道真意,浑厚无匹,两道剑气,就像两条走江的蛟龙,撞入底下。 方圆百里的大地,轰然塌陷。 原本离地不过数丈高的阿良,变成了悬在高空。 上五境妖族皆俯瞰而去。 刘叉站在低于战场百丈的“大地”之上,一手负后,一手双指掐诀,大髯汉子当下手中并无持剑,身前却有佩剑显化而出的一个雪白玉盘,纤薄莹澈,光线璀璨迸射,如一轮人间冉冉升起的明月,挡住了那两条剑气洪流的天上星河。 两道剑气瀑布倾泻而下,撞击在那轮莹白圆月之上。 已是大地之下的刘叉身后,山根土壤依旧在不断崩裂稀碎。 剑气四散,远处许多境界不高的妖族地仙修士,竟是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看了片刻,便觉得双眼生疼,如凡夫俗子直视日光,只得撤掉神通,再不敢继续凝视那处被双方硬生生打出来的“小天地”。 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 那位施展袖里乾坤,硬生生从剑气长城墙根那边卷走竹箧一行人的王座大妖,正是将无数座仙家遗址炼化自家庭院的黄鸾。 陆芝仗剑离开城头,亲自截杀这位被誉为蛮荒天下最有仙气的巅峰大妖,加上金色长河那边也有剑仙米祜出剑拦截,依旧被黄鸾毁去右边半截袖袍、一座袖中天地的代价,加上大妖仰止亲自接应黄鸾,得以成功逃回甲申帐。 陆芝站在那条剑仙越来越稀少的金色长河之上,没有返回剑气长城,留在原地,据守一方。 先前她的出剑,太过束手束脚,因为战场位于长河与城头之间,己方剑修太多。 老剑修殷沉盘腿坐在大字笔画当中,摇摇头,神色间颇不以为然,嗤笑一声,腹诽道:“若是我有此境界,那黄鸾逃不掉。这场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知道如何算账才赚,你陆芝怎么当的大剑仙,娘们就是娘们,妇人心肠。” 殷沉在剑气长城,那份人敬人爱的口碑,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在那甲申帐外,黄鸾抖了抖右手袖子,如撒豆在地,芥子大小的几位年轻剑修,纷纷现身。 竹箧收剑道谢,离真脸色阴沉,雨四狼狈不堪,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滩。 至于流白,折损最为严重,所幸魂魄已经被滩收拢起来。 不是剑修,却是甲申帐领袖的少年木屐,在得知流白的处境之后,虽然心急如焚,依旧与这位前辈弯腰致谢。 黄鸾微笑道:“木屐,你们都是我们天下的气运所在,大道长远,救命之恩,总有报答的机会。” 木屐神色坚毅,说道:“晚辈绝不敢忘记今日大恩。” 一旦甲申帐真正战死一位剑仙胚子,那他木屐作为甲申帐领袖,就不光是账本上的功过得失了,所以黄鸾此举,之于少年木屐,同样无异于救命之恩。 仰止一挥手,将那雨四直接拘押再打退,她站在了雨四原先位置,将少年轻轻抱在怀中,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滩眉心处,一道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水运,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浇灌少年各大气府,与此同时,她一搓双指,凝聚出一把莹白短剑,是她珍藏多年的一件上古遗物,被她按住滩眉心处,少年毁去一把本命飞剑,那她就再给一把。 片刻之后,滩悠悠然醒来,见着了帝王冠冕、一袭黑色龙袍的女子那熟悉面容,少年蓦然红了眼睛,颤声道:“师父。” 仰止柔声道:“些许挫折,莫挂心头。” 滩到底是少年心性,遭此劫难,身受重创,虽然道心无损,可谓极为不易,但伤心是真伤透了心,少年哽咽道:“那家伙太阴险了,我们五人,好像就一直在与他捉对厮杀。流白姐姐以后怎么办?” 说到底,少年还是心疼那位流白姐姐。 仰止笑道:“那流白,师父本来就嫌弃她模样不够俊俏,配不上你,如今好了,让周先生干脆更换一副好皮囊,你俩再结成道侣。” 少年赶紧摇头,他并非这般心意。 仰止揉了揉少年脑袋,“都随你。” 黄鸾大为意外,仰止这婆娘什么时候收取的嫡传弟子? 剑仙绶臣匆忙赶来甲申帐,从滩那边收走了自己师妹的魂魄,确定流白的金丹与元婴皆无大碍之后,绶臣松了口气,仍是与诸人道谢一声,然后小心翼翼以术法拢着流白魂魄,赶紧绕路去往师父那边。 至于为何绕路,当然是那个阿良的缘故。 黄鸾御风离去,返回那些琼楼玉宇当中,选择了僻静处开始呼吸吐纳,将充沛灵气一口鲸吞殆尽。 此次出手,其实数他损失最大,将自己精心栽培出来的侯夔门,在战场上作为牵线傀儡,作为针对年轻隐官的先手,结果没了一颗重要棋子不说,还挨了陆芝和米祜各自一剑,碎了半截法袍袖子,外加一座小天地,关键是白白折损了他三百年道行。 黄鸾心意一动,只见不远处凭空多出了一座众多蛟龙尸骸作为栋梁、廊道的阁楼,黄鸾立即打开禁制,收入自家天地。 黄鸾微笑道:“谢过老祖赏赐。” 木屐已经返回军帐。 竹箧和离真并肩而立,在遥遥观战。 先前围杀隐官一役,他们两人因为始终没机会倾尽全力,甚至都没有受伤,只是比起流白、滩和雨四这三人,估计他们两人,才是最憋屈的。 离真与竹箧心声言语道:“想不到输在了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之上,如果不是这样,就算给陈平安再多出两把本命飞剑,一样得死!” 竹箧说道:“抱怨可以,但是希望你不要迁怒滩和雨四。” 离真讥笑道:“你不提醒,我都要忘了原来还有他们参战。三个废物,除了拖后腿,还做了什么?” 竹箧皱眉说道:“离真,我敢断言,再过百年,就算是受伤最重的流白,她的剑道成就,都会比你更高。” 离真沉默片刻,自嘲道:“你确定我能活过百年?” 竹箧反问道:“是不是离真,有那么重要吗?你确定自己是一位剑修?你到底能不能为自己递出一剑。” 竹箧心中大为疑惑,先前的托月山离真,虽然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但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意气风发,竹箧不觉得有什么错。 只是不知为何,离真在“死”了一次之后,性情好像越来越极端,甚至可以说是灰心丧气。 离真双手揉着脸颊,喃喃道:“你亲身走过光阴长河吗?可能没有,可能走过,但是你肯定不曾见过光阴长河的河床,我走过,那就是命运。” 竹箧听着离真的小声呢喃,紧皱眉头。 雨四孤苦伶仃一人站在那边,比神色黯然的离真,更加失魂落魄。 独处容易让人生出孤单之感,孤独却往往生起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道身形凭空出现在他身边,是个年轻女子,双眼猩红,她身上那件法袍,交织着一根根细密的幽绿“丝线”,是一条条被她在漫长岁月里一一炼化的江河溪涧。 她轻声安慰道:“公子,没事,有我在。” 然后她死死盯住那身材婀娜的仰止,对峙双方,是新旧两位曳落河之主。 雨四伸手撇开年轻女子的手,率先挪步,淡然道:“走吧。” 那女子尾随其后。 滩看到这一幕后,顿时愕然。 坐在军帐内的木屐抬起头,又低下头。 木屐一直清楚离真、竹箧和流白三人的师门,却是今天才知道滩和雨四的真正靠山。 少年挠挠头,不知道自己以后什么才能收取弟子,然后成为他们的靠山? ———— 陈平安猛然惊醒过来,从床榻上坐起身,还好,是许久未归的宁府小宅,不是剑气长城的墙角根。 陈平安伸手抵住额头,头疼欲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这么个小动作,就让整座人身小天地翻江倒海起来,应该不是梦境才对,山上神仙术法万千,世间古怪事太多,不得不防。 陈平安怔怔望向门口那边。 门槛那边坐着个男人,正拎着酒壶仰头喝酒。 一屋子的浓郁药味,都没能遮掩住那股酒香。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两位剑客 阿良站起身,听到战场上遥遥响起一声号角,蛮荒天下收兵了。 双方会各自清理战场,下一场大战的落幕,可能就不需要号角声了。 阿良来到斩龙崖凉亭处,松开手中那只那空酒壶,身体旋转一圈,嚎了一嗓子,将酒壶一脚踢出凉亭,摔在演武场上。 大战告一段落,一时间城头上的剑修,如那候鸟北归,纷纷返家,一条条剑光,风景如画。 闭关,养伤,炼剑,饮酒。 逝者已逝,生还者的那些伤心,都会在酒碗里,或豪饮或小酌,在酒桌上一一消解。 阿良忘记是哪位高人在酒桌上说过,人的肚子,便是世间最好的酒缸,故人故事,就是最好的原浆,加上那颗苦胆,再勾兑了悲欢离合,就能酿造出最好的酒水,滋味无穷。 一番思索,一拍大腿,这个高人正是自己啊。 做人太过妄自菲薄真不好,得改。 很快就有一行人御剑从城头返回宁府,宁姚突然一个急急下坠,落在了大门口,与老妪言语。 其余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范大澈,依旧直奔凉亭,飘然而落,收剑在鞘。 阿良一手撑在亭柱上,一脚脚尖抵地,看着那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感慨道:“叠嶂是个大姑娘了。” 叠嶂笑着喊了声阿良。 在她小时候,叠嶂经常陪着阿良一起蹲在街头巷尾犯愁,男人是犯愁怎么捣鼓出酒水钱,小姑娘是犯愁怎么还不让自己去买酒,每次买酒,都能挣些跑路费的铜钱、碎银子。铜钱与铜钱在破布钱袋子里边的“打架”,若是再加上一两粒碎银子,那就是天底下最悦耳动听的声响了,可惜阿良赊账次数太多,好些酒楼酒肆的掌柜,见着了她也怕。 董画符问道:“哪里大了?” 阿良笑眯眯道:“问你娘去。” 董画符呵呵一笑,“重峦叠嶂,我娘亲说你帮叠嶂取这个名字,不安好心。” 阿良无奈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让你娘亲少看些浩然天下的脂粉本,就你家那么多藏书,不知道养活了南婆娑洲多少家的黑心书商,版刻又不好,内容写得也粗鄙,十本里边,就没一本能让人看第二遍的,你姐更是个昧良心的丫头,那么多关键书页,撕了作甚,当厕纸啊?” 董画符不说话,这件事情,他也有份,他姐哗啦啦翻书,杀气腾腾,他只负责帮着撕书,然后他姐偷偷装订成册。 陈三秋踢了靴子,盘腿而坐,意态闲适,背靠栏杆。 他喜欢董不得,董不得喜欢阿良,可这不是陈三秋不喜欢阿良的理由。 恰恰相反,陈三秋很仰慕阿良的那份洒脱,也很感激阿良当年的一些作为。 比如为了自己,阿良曾经私底下与老大剑仙大吵一架,大骂了陈氏家主陈熙一通,却从头到尾没有告诉陈三秋,陈三秋是事后才知晓这些内幕,只是知道的时候,阿良已经离开剑气长城,头戴斗笠,悬佩竹刀,就那么悄悄返回了家乡。 有些剑仙,剑术很高,却不自由,人生天地间,始终不自在。 好像最自由的阿良,却总说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了无牵挂。 晏胖子在给男人揉肩敲背,低声问道:“阿良阿良,我如今剑法如何,去了浩然天下,能不能让仙子心如撞鹿?你可说过,只要是剑仙,哪怕模样没那么俊俏,出了剑,就是女子最好的胭脂,瞧见了高明的剑术,她们就像抹了腮红一般,到底作不作数?” 阿良点头道:“作数,怎么可能不作数,浩然天下我很熟,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那边游历,我就给你一张地图,将那些有仙子的山头全部标注出来,你也别傻乎乎去问剑,只需去了山脚,御剑而起,绕着山头走上一圈,耍上一套剑术,打完收工,在这期间什么话都别说,摘下酒壶,留给仙子们一个仰头喝酒的背影就成,直到这一刻,你再高声吟诗一首,潇洒远去……” 晏琢头大如簸箕,“阿良,我不会吟诗啊。” 阿良说道:“我有啊,一本册子三百多句,全部是为我们这些剑仙量身打造的诗词,友情价卖你?” 董画符问道:“册子上的诗句,早就都被你用烂了吧?” 阿良有些悻悻然。 范大澈最为拘谨。 他与阿良前辈不熟。 哪怕阿良前辈平易近人,可对于范大澈而言,依旧高高在上,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这就像许多年轻剑修遇见董三更、陆芝这些老剑仙、大剑仙,前辈们兴许不会看不起晚辈什么,但是晚辈们却往往会不由自主地看不起自己。 阿良笑道:“你叫范大澈吧?” 范大澈赶紧点头,受宠若惊。 阿良说道:“你跻身金丹境,比我和老大剑仙的原先预期要早些。” 范大澈不敢置信。 自己都能入阿良前辈和老大剑仙的法眼? 阿良笑道:“其实每个孩子的成长,都被老大剑仙看在眼里。只是老大剑仙性情腼腆,不喜欢与人客套。” 这话不好接。 毕竟不是待人以诚二掌柜。 宁姚与白嬷嬷分开后,走上斩龙崖石道,宁姚到了凉亭之后,阿良已经跟众人各自落座。 宁姚有些倦容,问道:“阿良,他有无大碍?” “那小子一直睡不踏实,被我打晕,这会儿呼声如雷,好多了。” 阿良有一说一,“陈平安在短期内应该很难再出城厮杀了,你该拦着他打先前那场架的,太险,不能养成赌命这种习惯。” 宁姚摇头道:“大事由他,我劝不动。” 阿良啧啧称奇,“宁丫头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宁丫头吗?” 宁姚默不作声坐下,肩靠亭柱。 她背负剑匣,身穿一袭雪白法袍。 凉亭之内,随便闲聊。 多是董画符在询问阿良关于青冥天下的事迹,阿良就在那边吹嘘自己在那边如何了得,拳打道老二算不得本事,毕竟没能分出胜负,可他不出一剑,就能以风采倾倒白玉京,可就不是谁都能做成的壮举了。 故作轻松语,定有难以释怀事。 阿良最后为这些年轻人指点了一番剑术,点破他们各自修行的瓶颈、关隘,便起身告辞,“我去找熟人要酒喝,你们也赶紧各回各家。” 宁姚起身目送阿良和所有朋友先后御剑远去。 她独自走下斩龙崖,去了那栋小宅子,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跨过门槛,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陈平安那只不知何时探出被窝外的左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这是魂魄颤栗、气机犹然未稳的外显,宁姚动作轻柔,将陈平安那只手放回被褥,她低头弯腰,伸手抹去陈平安额头的汗水,以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平安喜欢自己,宁姚很开心。 可陈平安喜欢她,便要这么累,宁姚对自己有些生气。 所以熟睡中的陈平安眉头才刚刚舒展,她自己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呢,也不能不喜欢他,也舍不得他不喜欢自己啊。 这些情愁,未下眉头,又上心头。 ———— 阿良直接回了城头,却不是去往茅屋那边,而是坐在了依旧在勤勉炼剑的吴承霈身边。 吴承霈眺望战场,那条金色长河已经被三教圣人收起,大地之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厮杀。 面无半点悲苦色,人有不堪言之苦。 对于很多初来驾到的外乡游历的剑修,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仙,几乎个个脾气古怪,难以亲近。 阿良也没说话。 吴承霈终于开口道:“听米祜说,周澄死前,说了句‘活着也无甚意思,那就死死看’,陶文则说痛快一死,难得轻松。我很羡慕他们。” 阿良说道:“确实不是谁都可以选择怎么个活法,就只能选择怎么个死法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 吴承霈说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所有的外乡剑修,无论如今是死是活,不谈境界是高是低,都让人刮目相看,我对浩然天下,已经没有任何怨气了。” 阿良取出一壶仙家酒酿,揭了泥封,轻轻晃荡,酒香扑鼻,低头嗅了嗅,笑道:“酒中又过一年秋,酒味年年赢过桂子香。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的酒水,确实都不如剑气长城。”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 两个异乡人,喝着他乡酒。 阿良率先开口,打趣道:“恢复得这么快,纯粹武夫的体魄,确实了不得。” 筋骨血肉的痊愈,紊乱魂魄的趋于安稳,本命飞剑的修缮温养,三者速度之快,确实都有些出乎阿良的想象。 陈平安无奈道:“命悬一线,还是有些后怕。” 不仅仅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会因为各种理由,选择秘密传信给蛮荒天下的军帐,妖族大军当中也会有修士,将情报泄露给剑气长城。 经此一役,甲申帐那五位天才剑修,避暑行宫这边已经给出一份详实的战力评估。 当然年轻隐官拥有两把本命飞剑的压箱底手段,如今肯定也都已经被蛮荒天下的诸多军帐所熟知。 阿良玩笑道:“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道理我懂。” 任何一位外乡人,想要在剑气长城有立足之地,很不容易。 阿良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 阿良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走,带你去城池那边四处逛逛。一个人的心弦,不能总是紧绷着。” 一旁的陈平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自采药起,从小到大,都在“讲规矩”。 人有呼吸是为活,这是头等大事,几乎所有修道之人的入门,既然一辈子都在致力于长生久视,自然都会从吐纳二字起手,下苦功夫。 骊珠洞天杨家铺子,那个辈分奇高的老头子,早年传授给陈平安的吐纳法门,并不高明,品秩一般,但是中正平和,井然有序,故而是一种食补,不是药补。虽然习惯成自然,不会给陈平安造成什么体魄上的负担,反而只有长久的裨益,如那一条潺潺流淌的源头活水,滋润心田,可修行是修行,做人是做人,心田之间,田垄分明,行走有路,仿佛每一步都不逾越规矩,每天都能够守着庄稼收成,如此约束人心,好事自然是好事,却会让一个人显得无趣,所以当年的泥瓶巷草鞋少年,潜移默化,总会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印象。 陈平安学拳之后,每次独自游历江湖,总喜欢刻意控制呼吸和脚步,以高境界伪装低境界,总能信手拈来,比老江湖还老江湖,并非纯粹是天赋使然。 陈平安跟着起身,笑问道:“能带个小跟班吗?” 阿良点头道:“那就一人带一个。” 陈平安喊上了郭竹酒,她至今仍算是陈平安的小弟子,不过就陈平安这个岁数,才三十而立,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年龄宛若市井稚童罢了,郭竹酒成为落魄山关门弟子的可能性,极小。 郭竹酒重新背起书箱,手持行山杖。 阿良则喊了那个扶摇洲鹿角宫的年轻剑修宋高元,鹿角宫是扶摇洲第一流的仙家门派,几位在世的祖师爷都是女子,所以女子修士众多,所以鹿角宫的男子修士,最是羡煞旁人。鹿角宫以水法神通著称一洲,占据着一条入海大渎的小半水域,其中鹿角宫辖下的妒妇渡和胭脂津,更是名动四方的游览胜地,一处需要过渡的妇人女子卸去妆容,换上布裙木钗,不然水神娘娘就要兴风作浪,另外一处则恰恰相反,需要女子涂抹胭脂,妆扮得娇艳欲滴,行人才可安然涉水而过。鹿角宫对此从不过问,只要津渡两处不伤人性命,都由着两位任性的水神娘娘单凭个人喜好,订立古怪规矩。 妒妇渡和胭脂津,在扶摇洲游历了好几年的阿良,当然都去过,还与两位水神娘娘聊得很投缘,一个活泼,一个羞赧,都是好姑娘。 至于那鹿角宫的一场偶遇,那是在一个月光皎皎的大晚上,阿良当时答应为妒妇渡的水神娘娘,补上一份见面礼,帮那个可怜女子恢复破碎的容颜,便去了鹿角宫禁地的祖传荷花池,那里的每一张荷叶皆大有妙用,不知有多少对自己容貌不满意的女子修士,心心念念,苦求鹿角宫一张荷叶而不得,有价无市,买不着。鹿角宫的山水禁制很有意思,当时阿良只能一路匍匐前行,扭来扭去,才偷溜到了荷花池畔,撅着屁股,卧剥莲蓬摘莲叶,不曾想远处大如碧绿床褥的一张莲叶上,突然坐在一个姑娘,她瞪大一双眼眸,看着那个怀里乱揣着几张小莲叶的邋遢汉子,正趴地上剥莲蓬啃莲子,见着了她,阿良便递出手去,问她要不要尝尝看。 女子待客周到,一道漂亮至极的水法当头砸下。 往事可追可忆。 四人徒步离开避暑行宫,陈平安一贯心细,发现先前屋内众人当中,董不得和庞元济,好像有些微妙的心境变化。就是不知道在自己来到之前,阿良与他们分别聊了什么。 出了大门,宋高元壮起胆子,满脸涨红,轻声问道:“阿良前辈,以后还会去我们鹿角宫吗?” 阿良笑问道:“说吧,是你的哪位师门前辈,这么多年了,还对我念念不忘。去不去鹿角宫,我现在不敢保证。” 为尊者讳,宋高元便以心声与阿良前辈悄悄言语,“是蓉官祖师经常提及前辈。” 事实上,那位远离红尘百多年的祖师爷,每次出关,都会去那荷花池,经常念叨着一句莲子味道清苦,可以养心。 果然果然。阿良叹了口气,“是她啊。” 宋高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蓉官祖师在我远游之前,叮嘱晚辈,如果在剑气长城见到了阿良前辈,就与阿良前辈说一句话。” 阿良默不作声。 宋高元说道:“蓉官祖师想要与前辈说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阿良挠挠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高元也不敢为难阿良前辈。 何况有些事情,不可讲道理,为难了只会更为难。 一路随便逛荡向城池,期间路过了两座剑仙私宅,阿良介绍说一座宅子的地基,是一块被剑仙炼化了的芝亭作白玉雕明月飞仙诗文牌,另一座宅子的主人,喜好收集浩然天下的古砚台。只是两座宅子的老主人,都不在了,一座彻底空了,无人居住,还有一座,如今在其中修行练剑的三人,是某位剑仙收取的子弟,年纪都不大,得了剑仙师父临终前的一道严令,嫡传弟子三人,只要一天不跻身元婴境剑修,就一天不许出门半步,阿良遥望那处私宅的墙头,感慨了一句用心良苦啊。 陈平安神sè古怪。 那栋宅子里边的三位金丹剑修,皆是男子,不但无法离开私宅,据说还会身穿妇人装束,是剑气长城的一桩怪事。曾以飞剑传信避暑行宫,希望能够出门厮杀,但是隐官一脉去翻阅档案,发现逝世剑仙早早与避暑行宫有过一份白纸黑字的约定,有老剑仙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巴掌印,应该是上任隐官萧愻的“手笔”。 陈平安只好作罢,婉拒了三位金丹剑修的请求。 在剑气长城,战死剑仙的托付之事,规矩最大,只要落在了纸面上,就要遵守,没得商量。 墙头那边,只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年轻容貌的剑修,不过留着络腮胡子,开始对阿良破口大骂。 阿良开始回骂,说我不过是与你们师父说了个典故,你们师父要依葫芦画瓢,关我阿良屁事。 那年轻剑修怒道,狗日的,敢不敢进来干一架。 阿良跳起来朝那边吐唾沫。 陈平安伸手揉着额头,没眼看。 他怀疑城头程荃和赵个簃两位老剑修骂架的压轴手段,就是跟阿良学的。 然后男人发现一旁瞪大眼睛的郭竹酒,与如被施展定身术的宋高元,赶紧捋了捋头发,念叨着失态了失态了,不应该不应该。 陈平安一问,才终于解开了那桩剑气长城悬案的谜底,原来那位老剑仙有一门古怪神通,最擅长找寻剑道种子,事实上,如今剑气长城这个大年份里边的年轻一辈天才,约莫有半数都是被老剑仙一眼相中的,太象街、玉笏街这样的高门豪阀还好,可是类似灵犀巷、蓑笠巷这样的市井巷弄,一旦出现了有希望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剑修胚子,难免有所遗漏,而天底下不光是剑修,事实上所有的练气士,自然是越早步入修行之路,未来成就越高,像叠嶂,其实就是阿良凭借那位剑仙传授的术法,找寻出来的好苗子,许多未来成为剑仙的剑修,在年幼时,资质并不明显,反而极为隐蔽,不显山不露水。 阿良一次与身受重创、命不久矣的老剑仙喝酒,与后者随口聊了聊浩然天下一个书香门第的故事,先祖屡次科举不第,被金榜题名的同窗羞辱,愤懑返乡,亲自教书授业,让家族所有男丁皆穿妇人衣裳,寒窗苦读,只要没有考取功名,四十岁之前就只能一直穿着女子,一开始沦为朝野笑谈,可最后竟然还真有了一门六进士、三人得美谥的盛况。 阿良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儿戏?害得三个年轻天才被笑话了几十年,以至于那三人觉得只要能够出门出剑,都愿意死在战场上,才得解脱。” 阿良又说道:“老人那一脉的剑术,一直是杀敌伤己的路数,所以容易命不长久,成为剑仙很快,成为了剑仙再死,也最快。老人在世的时候,还能护着些门下弟子,老人一走,别说是三名弟子,就是收了三十个,就这么个打仗法子,跟前边宅子一样的光景,早就没人了。收了弟子,视若儿女,就是牵挂,每个当师父、做传道人的,总要对弟子的人生负些责任。” 阿良摘下酒壶,喝了口酒,笑道:“顺便再与你们说件陈年旧事,早年有位老剑仙找到老人,询问那道术法能否公开,以便剑气长城更多挖掘出年少天才,老人没答应,说此法不外传,就是陈清都亲自离开城头求他开口,都没用。最后用一句话将那位出于公心的老剑仙给顶了回去,‘谁他娘的说一定要成为剑修,才算好事,你齐廷济规定的?’” 说到这里,阿良笑了起来, 开心多于伤感了,“我私底下问他,是不是真的老大剑仙开口相求,一样不行。老人说怎么可能,若是老大剑仙开口,多大面儿,没啥好藏私的,聊完事情,再邀请老大剑仙喝个小酒儿,这辈子便算圆满了。我再问若是董三更登门呢,老人说那我就装死啊。” 阿良最后感慨道,“在浩然天下,这样的剑仙有也有,不过太少。” 宋高元点点头,深以为然。 阿良此后言语不多。 其实以前的阿良不太喜欢与晚辈们聊正经事,年纪小,忧愁也该不大,剑气长城的大事,让剑术高者去扛就是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会是一个万年未有的崭新局面,几乎每一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人,哪怕是孩子,都已经与之戚戚相关,一个个都要快速成长起来,大势汹涌,忧虑来时,不问岁数。 一行人到了玉笏街郭府大门口,陈平安让郭竹酒回家,再让主动告辞返回避暑行宫的宋高元,与隐官一脉所有剑修都打声招呼,这两天都可以随便走走,散散心。 宋高元回望一眼两人的背影。 那个阿良前辈,在鹿角宫名气很大,当年被蓉官祖师带着师妹一起追杀的时候,男人始终没有还手,只是嚷嚷着自己与扶摇洲大剑仙徐颠是至交好友,请求鹿角宫仙师们给那位徐剑仙一个面子。徐颠是出身扶摇洲第二大宗门的谱牒仙师,也算是扶摇洲一位声名显著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就是元婴境剑修了,只是鹿角宫修士,向来我行我素,徐颠哪怕大道可期,终究还不是真正的剑仙,何况辈分又不高,再者鹿角宫的宫主,自身便是扶摇洲十人之列,德高望重,水法通天,对师妹蓉官更是疼爱有加,所以男人逃命路上的临时抱佛脚,搬出这么座小靠山,根本没用。到最后,男人成功溜之大吉,也没留下姓名,倒是没有少吟诗。 鹿角宫事后飞剑传信徐颠所在宗门,连同一幅男子画像,向徐颠兴师问罪,追问此人根脚与下落。 徐颠一头雾水,遭了一场无妄之灾的剑道天才,赶紧回信鹿角宫,说自己根本不认识画上男子。 结果徐颠所在宗门一位经常嬉戏人间的老祖师,虽说貌若稚童,一身修为早已返璞归真,事实上比鹿角宫宫主的修为还要高些,他得知此事后,风驰电掣,亲自御剑跑了一趟鹿角宫,说徐颠不认识,我认识啊,我与阿良老弟那是换命的好哥们。 外人只知这位远道而来的老前辈下山之时,一手覆红肿脸颊,骂骂咧咧,一直在碎嘴着妈了个巴子的,在离开鹿角宫山门后,高声喊了一句,阿良你欠我一顿酒。 在郭竹酒和宋高元离开后,陈平安与阿良说了一些自己的山水故事,零零散散的,想到了什么就聊什么。 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乘坐老龙城渡船桂花岛,途径蛟龙沟,差点死了,是大师兄左右出剑破了死局。 与同龄人曹慈的三场问拳,连输三场,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桐叶洲误入藕花福地,走了一场结结实实的江湖,收了曹晴朗和裴钱当学生弟子,可其实不知道如何传授学问给曹晴朗,也担心裴钱太着急长大。 前些年与叠嶂一起经营了一家酒铺,卖那竹海洞天酒,生意不错,比坐庄来钱慢,但是细水长流。谁都不信那些酒水与青神山当真有关,所以阿良你得帮着铺子说几句良心话。你与青神山夫人是熟人,我们又是朋友,我这酒水怎么就与竹海洞天没关系了? 倒悬山那座捉放亭,被道老二捉了又放的那头大妖,依附在一个名叫边境的年轻剑修身上,被隐官一脉揪了出来,斩杀于海上。 如今的落魄山,不但有了竹楼,按照约定取的名字,还在霁sè峰有了一座开山立派的祖师堂,阿良你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两人走过一条条大街小巷。 阿良每一处都熟门熟路,听着年轻人的故事,阿良多是在听,偶尔问些好感兴趣的问题,比如那个太平山女冠黄庭,与那个大泉王朝的姚近之,哪个更好看些。 陈平安笑着说,都好看,可在我眼中,她们加在一起,都不如宁姚好看。 阿良说宁丫头又不在这里,你小子与我说句男人言语,陈平安环顾四周,不过思量一番,嘿嘿一笑,还是没说什么。 战事停歇,城内酒铺生意就好。 这一路上,遇到了阿良与年轻隐官,与他们双方各自相熟的某些剑修,都没怎么打招呼,最多就是点个头意思意思。 认识阿良的,未必愿意与年轻隐官打交道,是陈平安酒铺老主顾的,却未必敢与阿良言语。 虽然两个外乡人,共同点很多,但是在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眼中,狗日的阿良与狗日的二掌柜,像也不像 阿良没有去叠嶂酒铺那边喝酒,却带着陈平安在一处街角酒肆落座。 人满为患。 因为沽酒妇人美姿容。 是位本命飞剑早早毁坏了的妇人。 见着了阿良,妇人十分热络,亲自端酒上桌,狠狠剐了眼男人,埋怨了一句死没良心的。 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 月明无贵贫,月色登门做客不敲门,玉笏街也去,妍媸巷也去。 大日驱邪祟,尤其冬日温暖如棉袄,妍媸巷也穿,玉笏街也穿。 陈平安独自一人,在斩龙崖凉亭坐了一宿,晚上到底是没胆子去敲宁姚的院门,去他娘的酒壮怂人胆,屁用没有。 日上三竿时分,陈平安又御剑出城,去往避暑行宫,愁苗和董不得这些本土剑修,除了庞元济都已经不在,邓凉这些外乡剑修,除了林君璧,也都去拜会各自家乡的剑仙前辈,或是与相熟朋友叙旧,所以到最后只剩下林君璧和庞元济在手谈,陈平安观棋不语,林君璧棋术要比庞元济高出一筹,胜负没有悬念,陈平安看了一会儿,就去档案库翻翻捡捡,结果林君璧跑来说大剑仙米祜指名道姓要见隐官大人,不过这位大剑仙还算讲规矩,没有进门的意思。 陈平安让林君璧继续下棋便是,自己去了大门口那边,见到了米祜,是自家隐官一脉扛把子米裕的兄长,剑气长城最新、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仙人境。 陈平安抱拳笑道:“稀客。” 米祜没怎么客套寒暄,说道:“边走边聊。” 两人并肩而行,米祜开门见山说道:“陈平安,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既是公事,也算私事。”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 米祜说道:“我希望靠着我的那点战功,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如今身在倒悬山的弟弟,他能够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比如你们浩然天下。” 陈平安说道:“战功应该够了。不过米裕毕竟是玉璞境剑仙,每一位剑仙的去留,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都需要老大剑仙点个头,过个场,我们隐官一脉才好画押作准,这件事才算板上钉钉,到时候外人谁都说不了闲话。” 米祜说道:“老大剑仙点头了。” 陈平安笑道:“既然老大剑仙都答应了,米大剑仙其实无需与我商量,米裕退路无忧。在浩然天下,一位异常金贵的剑仙,处处都去得,只要自己愿意,山上仙家祖师堂,山下王朝金銮殿,到了哪里,都是座上宾。” 米祜说道:“我那弟弟,在那外乡若是没人照应,我不还是不放心。浩然天下的山上修道,到底不比我们剑气长城的练剑,具体怎么个德行,我虽未亲身去过,却一清二楚,勾心斗角,乌烟瘴气,整一个骗子窝。米裕与女子打交道,本事还行,一旦与修道之人起了狗屁的大道之争,我弟弟心思单纯,会吃大亏。” 陈平安知道这位仙人境大剑仙的意思,是要自己这个浩然天下的外乡人,多上点心。 只是有些事情,比如与老大剑仙的约定,未来自己的处境,陈平安不好提前泄露天机,所以只能先酝酿一番措辞。 至于米祜的言语之中,有无含沙射影自己这位隐官大人,陈平安大人有大量,就当耳边风了。 米祜说道:“只要你肯点个头,我必有重谢。说做买卖,我相信二掌柜。” 给人误会了。 陈平安却没有解释什么,“重谢就算了,米裕在隐官一脉这两年,也积攒了不少战功,你不用额外付出什么。只是这种事情,成与不成,除了你我私底下的约定,其实米裕自己怎么想,才是关键。” 米祜皱眉道:“就凭隐官大人在剑气长城的香火情,就算我那弟弟不肯走,你随便找几个剑仙将他打晕了,带去浩然天下。” 陈平安问道:“到了浩然天下,米裕如果解开不心结?修行路上,会很麻烦。在那边修行,担着个剑气长城的剑仙身份,意外不会多,但只要有,就会很大。” 米祜斩钉截铁道:“活着比天大。能够多活一天是一天。何况你别小觑了我弟弟的道心,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陈平安点头道:“倒也是。” 陈平安说道:“那就让米裕去北俱芦洲,太徽剑宗,或是郦采剑仙的那座浮萍剑湖,两地都需要一位剑仙供奉,又不用米祜如何厮杀。将来具体去哪里,让米裕自己挑选。” 米祜疑惑道:“为何不是去你的山头?” 陈平安摇头道:“我有一大堆旧账在身,米裕就算离开了倒悬山,到了落魄山,还是没几天安稳日子的,没必要。” 米祜却说道:“那就让米裕去你那落魄山担任供奉,敬香拜挂像上谱牒的那种。” 陈平安无奈道:“米大剑仙你是敞亮人,那我就与你说些敞亮话了,若只是买卖,傻子才会拒绝一位剑仙供奉,我正是将你弟弟当做了朋友,才不让他去宝瓶洲趟浑水,在那与剑气长城香火情最多的北俱芦洲,米裕的身份,就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其余八洲,都无此好处。” 米祜说道:“唧唧歪歪像个娘们,米裕就去宝瓶洲落魄山,少废话,你我说定!” 好好与你米祜大剑仙讲理,还骂人是吧? 陈平安刚要说几句“中正平和”的言语,不曾想米祜这位大剑仙,神色郁郁,已经低声开口道:“我那弟弟,总觉得是他丢了我这兄长的脸面,那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这兄长,侥幸练剑资质不错,此生唯一擅长事,就是练剑,那么他都已经成为一位玉璞境剑仙,又岂会丢脸?岂会被整座剑气长城看笑话?所以到底是谁亏欠谁,还想不明白吗?我米祜,此生唯恨剑道境界不高,跻身仙人境都要磕磕碰碰,一直无法让人不笑话米裕。” 陈平安摘下腰间养剑葫,喝了口酒,轻声劝道:“这些心里话,与米裕当面说更好啊。” 米祜摇头道:“算了。心里话就搁心里,真要见了面,反而说不出口。” 话已至此,陈平安就不再劝什么。 米祜突然开始大骂:“一帮连娘们到底是啥个滋味都不晓得的酒鬼老光棍,也好意思笑话我弟弟,笑他个大爷,一个个长得跟被车轱辘碾过似的,能跟我弟弟比?这帮光棍,瞧见了娘们的大胸脯大腚儿,就挪不开眼睛的可怜玩意儿……” 陈平安转头望向米祜。 你米祜好意思说别人? 米祜到底是大剑仙,一下子明白了年轻隐官的眼神意思,改口道:“有些人,不是光棍胜似光棍。我来之前,听说有人与阿良在谢姑娘的酒肆喝酒,没花钱。还听说谢姑娘今儿生意开张后,眉眼含笑,容光焕发,好像变了个人。” 陈平安报以微笑,假装听不懂,在心中默默掏出一部小账簿,把这笔账记在了这位米大剑仙的弟弟米裕头上。他娘的一定要寄信回落魄山,让米裕在落魄山折腾一整年的镜花水月,不赚够一大笔谷雨钱就一直扣押在山头。 两人走到了一座剑仙私宅附近,名为种榆仙馆,正是那座地基不寻常的宅子,旧主人剑仙,炼化了一块明月飞仙诗文牌。只是私宅已经荒废多年,剑气长城不在城内的剑仙宅邸,大多如此,剑仙身死,若是嫡传弟子也都一并战死,彻底断了香火之后,就沦为无主之地,会被隐官一脉按例收回,租赁或是转赠给新的剑仙。 比如太徽剑宗的私宅甲仗库,就是凭借战功换来的,而女子剑仙郦采到了剑气长城,先是租下了剑仙遗留的私宅万壑居,结果她眼馋周边那座通体由一块仙家碧玉雕琢而成的停云馆,愿意以一个天价花钱购买下来,但是避暑行宫一开始没点头,毕竟不合规矩,把郦采气得不行,直接飞剑传讯年轻隐官,把陈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战事吃紧,神仙钱急缺,陈平安就让董不得去通知万壑居,只要价格再翻一番,就可以买下整座停云馆。 后来桂花岛渡船到达倒悬山,其中就有玉圭宗姜氏托运而来的一箱箱雪花钱。 米祜停步,因为远处有人御剑而落,看样子是来找身边的年轻隐官。 那那个面容苦相的中土剑仙,苦夏。 米祜便以心声言语道:“陈平安,今日托付之事,有劳了。” 陈平安答道:“我会尽力而为。” 米祜得了承诺,瞥了眼那个苦夏剑仙,便丢出一枚养剑葫给陈平安,说了句“古法炼制,品秩还行”,就直接御剑升空,远去城头。 陈平安拿着那枚质地冰糯的养剑葫,暂且收下,以后转交给米裕就是了。 苦夏剑仙来到陈平安身边,面有为难神色,便显得更加苦相。 陈平安将两枚养剑葫都悬挂腰间,好事成双,与这位邵元王朝的剑仙笑问道:“是要林君璧离开了?” 苦夏点头道:“自知不合时宜。所以不出半个月,中土神洲一艘跨洲渡船之上,就会与避暑行宫有些表示,是我们邵元王朝的一点心意。” 陈平安有些无奈。 剑仙苦夏,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 说实话,林君璧如果不是自己选择留在隐官一脉,早就可以离开剑气长城。 林君璧要走,避暑行宫任何一位剑修,都觉得理所应当。 结果被剑仙苦夏这么一说,好像林君璧的离去,就会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以至于邵元王朝那位国师,林君璧的传道之人,必须破财消灾,与剑气长城换取林君璧的返回家乡。 不过来自邵元王朝的天材地宝神仙钱,陈平安赚得很心安,多多益善。 所以陈平安没怎么欺负老实人,直接说去避暑行宫那边,把林君璧喊出来与苦夏剑仙见面。 苦夏却没挪步,望向种榆仙馆的大门,问道:“隐官大人,可知这栋宅子的名字由来?” 陈平安说道:“不太清楚。” 其实陈平安担任隐官这些年,喜好翻阅检索避暑行宫的众多尘封秘档,作为一件忙里偷闲的散心事。 将私宅更换名字为种榆仙馆的上任主人,是位女子,还是剑气长城难得有些文人习气的本土剑仙,与郭稼一样,喜好种植仙家花卉,曾经托付倒悬山,从扶摇洲购买了一株榆树,移植小庭,忽发一花,高迈屋脊。让剑仙心生欢喜,就改了宅邸名字。只是剑仙一死,又无弟子,宅子多年无人打理,种榆仙馆又有一层仙家禁制,外人不会擅闯,所以如今宅子里边的光景,是枯死还是繁茂,是花开还是花落,已经无人知晓了。 苦夏说道:“我与好友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好友爱慕这位剑仙的一位弟子,只是规矩不可更改,两人无法成为神仙道侣。” 陈平安说道:“你那朋友若是留下了,不就可以成为一对眷侣?” 苦夏苦相更苦,感慨道:“我们浩然天下的剑修,能有几个是无牵无挂的山泽野修?就算一开始是,就像那皑皑洲的邓凉,最终还是会被大宗门祖师堂收纳的。何况我那好友,自幼便是被寄予厚望的谱牒仙师,师门恩重,如何是说割舍就割舍的?师门当中,又有好友极其敬畏的长辈。” 陈平安说道:“难两全。” 苦夏剑仙转头说道:“所以我与好友,都很佩服隐官大人。” 陈平安笑道:“苦夏剑仙,既然不会撒谎就别撒谎了。” 没什么好友,也不是什么剑仙的弟子。 分明就是苦夏本人,就是那位女子剑仙。 苦夏剑仙无奈道:“先前那趟送行至南婆娑洲,一路上人人劝我,郁狷夫和金真梦、朱枚这些晚辈都劝我,好像我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壮举,我实在是心中愧疚,当不起她们的那份敬佩。” 陈平安说道:“若是苦夏剑仙说开了,信不信郁狷夫与朱枚只会更加敬重前辈?” 苦夏剑仙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最后有些释然,“不说开好,还是不说开好。身为长辈,与晚辈说这些儿女情长,不合适。”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种榆仙馆的主人,当年是为了积攒战功,反而战死,你就不怨恨老大剑仙,不怨恨这座剑气长城?” 苦夏剑仙摇头道:“没有剑气长城的水土,我能遇到这样的她吗?” 这是苦夏剑仙的真心话。不恨剑气长城,恨什么,要恨之人,也是自己的窝囊。 陈平安点点头。 先有林君璧,再有苦夏剑仙,陈平安对那个邵元王朝的印象,好转几分。 阿良昨天揭开一个谜底,今天苦夏剑仙又解开一个谜团。 苦夏剑仙突然问道:“隐官大人,你不是说自己对这里半点不熟悉吗?”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先前说‘不太清楚’。对于就在避暑行宫眼皮底下的种榆仙馆,身为隐官,职责所在,多少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苦夏剑仙无可奈何。 若是跟亚圣一脉的读书人打交道,肯定不会如此。 带着苦夏剑仙返回避暑行宫,陈平安喊了一嗓子,白衣少年林君璧,飘然走出大门,仙气十足。 见着了苦夏剑仙,林君璧立即知道了来意,便与陈平安抱拳无言。 此时离开避暑行宫和剑气长城,卸去隐官一脉剑修的担子,终究会有一丝临阵脱逃的嫌疑,比如邓凉、曹衮诸人就会有此心理负担,不过林君璧却绝对不会有此想法。 陈平安拍了拍林君璧的肩膀,“好聚好散,不是容易事。珍重。” 林君璧直腰而立,还是抱拳,“在隐官大人身边的这些岁月里,学到了很多,受益匪浅,君璧铭记在心,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陈平安笑道:“客气话少说,实惠事多做。至于早年那桩约定,我肯定帮你做到。” 林君璧立即心领神会,满脸诚挚道:“隐官大人精通弈棋,那棋盘棋盒就留在避暑行宫。” 陈平安一巴掌重重拍在林君璧肩头,微笑道:“看来君璧是学到几分真本事了的。” 苦夏剑仙如释重负。 他先前还担心因为邵元王朝国师、以及那帮年轻剑修的关系,年轻隐官会故意刁难林君璧。 看来是自己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苦夏剑仙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林君璧,与少年说道:“君璧,不出意外,你明天就应该离开,刚好乘坐南婆娑洲一艘返程的跨洲渡船。这封信,你先生刚刚飞剑传信倒悬山春幡斋没多久,托我交给你。” 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 演武场上,孩子们再次悉数趴在地上,个个鼻青脸肿,学武之初的打熬筋骨,肯定不会舒坦。该吃苦的时候享福,该享福的时候就要吃苦了。 既然生在了剑气长城,进了这座躲寒行宫,学了拳习了武,就得适应吃苦一事,学得一技之长。 天底下不是所有吃苦之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纯粹武夫的那颗武胆,就只能是从苦胆之中熬出真滋味。 一袭青衫长袍的隐官大人,依旧气定神闲,说道:“休歇两炷香。”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手叠放,掌心朝上,开始闭目养神。所有孩子都挣扎着起身,围成一圈,坐姿与年轻隐官如出一辙,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陈平安睁开眼睛,评点每个人的出拳,好坏优劣都说,不会因为姜匀出身太象街豪阀,武学根骨最重,就格外青睐,哪一拳递出得疲了,就骂。不会因为铜钱巷张磐的先天体魄最孱弱,学拳最慢,就对张磐冷落半点,哪一拳打得好了,就称赞。更不会因为玉笏街的孙蕖和假小子是小姑娘,出拳就故意轻了力道。 总而言之,陈平安要让所有孩子牢牢记住一个道理,拳在当下,纯粹武夫,必须先与己为敌。 学拳先做人,传道授业之人,无论有无师父先生之名,一样需要先教人,教人不是空讲道理,哪怕是一个乡野学塾的教书匠,可能与富家翁低头哈腰的一句谄媚话,对贫寒孩子的某个斜眼、冷笑,然后被孩子们默默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结果就打杀了书上的千百句圣贤教诲。 书里书外都有道理,人人皆是夫子先生。 陈平安不再言语。 按照规矩,就该轮到孩子们提问。 暮蒙巷那个叫许恭的孩子率先问道:“陈先生,拳走一线,肯定最快,如果说练习走桩立桩,是为了坚韧筋骨,淬炼体魄,可是为何还会有那么多的拳招?” 陈平安抬起一手,一拳递出,骤然出拳,骤然悬停,“许恭,你的意思是说拳走直线,最快触敌,对不对?” 许恭有些怀疑自己了。 姜匀笑呵呵道:“一拳就倒。” 剑气长城谁不知道年轻隐官最“怜香惜玉”,不然能有一拳就倒二掌柜的绰号? 至于为何对蛮荒天下的流白就那么辣手摧花,一定是那女子剑修不如郁狷夫长得好看。 不过姜匀突然想起郁狷夫被按住脑袋撞墙的那一幕,哀叹一声,觉得自己可能是冤枉二掌柜了。 许恭神色慌张,他可没有这个意思,打死都不敢对陈先生有半点不敬,不敢,更不愿意。 在许恭心目中,陈先生的形象,神人一般,毫无瑕疵。孩子私底下与两个好朋友闲聊,都仰慕得一塌糊涂。所以先前郭竹酒在那边说书,就数他们三个最坚信不疑。 出身暮蒙巷的许恭,自知自己不是姜匀这样的大族子弟,既然没有姜匀那样的天赋和身世,所以他与张磐、唐趣三个好朋友,经常晚上偷偷练习走桩立桩,往往可以碰到那个假小子元造化。只是过犹不及,这些家伙一味苦练,差点伤了体魄元气。 陈平安始终保持那个出拳姿势,再抬起左手,以出拳右臂作为一条道路,指指点点,从右手拳头起始,手腕,小臂,肩头,再到背脊,腰膂,将一处处窍穴点明,详细解释了这直线一拳递出的纯粹真气流转“道路”,每一条筋、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的细微变化,全无遗漏,与孩子们娓娓道来,在这期间,再配合拳掌变化,将后肘前叠、顶心肘、肩撞在内的所有招式,各自拆解,阐述其中玄妙,如何发力,为何发力,都有一番深入浅出的详实解释。 陈平安收拳之后,双手撑在膝盖上,笑道:“所以说,拳招为下,拳意在中,拳法在天。” 姜匀破天荒没有拆台,皱眉道:“拳招最次?可我觉得拳桩拳架都要从拳招中来啊,很重要的。” 陈平安笑了笑,抬起一拳,手腕拧转,变拳作掌,掌心离地不过寸余,瞬间落地,迅猛一拍演武场的地面。 大地震动,所有孩子几乎同时一弹而起,离地高度,各有不同,身形七歪八倒。 然后好像被压胜一般,砰然落地,一个个呼吸不顺畅起来,只觉得近乎窒息,背脊弯曲,谁都无法挺直腰杆。 “拳招为下,只是说位置,某个顺序,不是说不重要,恰恰相反,一切拳法都从低处起,层层拳架层层高,最终才能让我们的拳法高高在天。” 陈平安收了起那股无形的拳法真意,所有孩子立即如释重负,陈平安对元造化和张磐说道:“学拳要时时用心,处处小心,这就是拳理所谓的师傅领进门,徒弟要留神。元造化,张磐,方才你们俩做得不错,说明休歇之时,也在练习立桩,虽然离地不低,但是坐姿最稳。姜匀虽然离地最低,坐姿却散。” 姜匀翻了个白眼,老子早就习惯狗日的隐官大人说风凉话了。 性格腼腆的张磐神色激动。 假小子眼神坚毅,紧抿起嘴唇。学拳之后,小姑娘变化极大。前些年在剑气长城,她与尚未成为隐官的二掌柜初次相逢,是个孩子王的小姑娘,性格其实要开朗许多。 陈平安视线扫过众人,身体微微前倾,与所有人缓缓道:“学拳一事,不只是在演武场上出拳这么简单的,呼吸,步伐,饮食,偶见飞鸟,你们可能一开始觉得很累,但是习惯成自然,人身一座小天地,宝藏无数,全是你们自己的,除了将来某天需要与人分生死,那么谁都抢不走。” 陈平安眯眼道:“那么问题来了,当你们拳高之后,一旦决定要出拳了,要与人正大光明分出胜负生死,当如何?” 姜匀大声道:“一拳干倒!” 陈平安微笑道:“你小子还没玩没了了是吧?” 姜匀双臂环胸,一本正经道:“隐官大人,这次可不是说什么玩笑话,武夫出拳,就得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反正我追求的武道境界,就是与我为敌之人,我一拳将出未出,对方就先被吓个半死了。” 陈平安笑着起身,“行啊,那我教教你。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记起了一场问拳。我当时是以六境对峙十境,你现在就用三境对付我的七境。都是相差四境,别说我欺负你。” 姜匀立即起身。 陈平安指了指演武场靠墙处,“你先去墙角根那边站着。” 姜匀大摇大摆走过去,背对众人,孩子其实在呲牙咧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能默默告诉自己输人不输阵,输拳不输面。 陈平安走向演武场另外一边,突然改变主意,“所有人都一起过去,并排站着,不许背靠墙壁,离墙三步。” 这些孩子们以后的人生,不会按部就班,只遇到境界相当或是只高出一二境的敌人。 自己也好,白嬷嬷也罢,压境教拳,能够帮着孩子们一点点打熬筋骨,一步步磨砺武道,但是修行路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没人愿意当谁的磨刀石,多是想着踩下一颗颗的垫脚石,步步登天,去往山巅。 三境到七境的巅峰出拳,到底是怎么个气势、拳架和精气神,陈平安曾经为他们一一演示过。 八境,九境和十境的出拳,白嬷嬷也亲身演练过。 只是姜匀在内的孩子,都觉得从十境跌到九境的白嬷嬷,当下境界是更高些,但是只论出拳那点模模糊糊的“意思”,总觉得还是年轻隐官更让人神往。 只是先前的演武,就真的只是演练,孩子们只是旁观。 今天陈平安想要让孩子们站在与自己为敌的立场上,亲身感受那一拳。 当年在北俱芦洲,前辈顾佑,拦住去路。 曾问拳于自己。 出拳毫无征兆,接拳毫无准备,顾佑那突兀一拳,倏忽而至,当时陈平安几乎只能束手待毙。 陈平安停步后,静心凝气,浑然忘我,身前无人。 与陈平安遥遥对峙的姜匀,额头渗出细密汗水,下意识就与所有人提醒道:“咱们都咬牙站稳了,谁都不能后退,谁都不要背贴墙壁,就算吓得尿裤子,也要站着不动!” 那个玉笏街的小姑娘孙蕖颤声道:“我现在就怕了。” 孙蕖最初与姜匀一样,是最不希望学拳的孩子,因为她有个妹妹,名叫孙藻,是剑修。 元造化低声道:“那你就一心立桩,什么都不要想!” 陈平安没有着急出拳。 这对于那些站在墙根下的孩子而言,更是煎熬。既然早晚挨刀,不如给个痛快,总好过对方慢悠悠磨刀吓唬人。 阿良说道:“郭竹酒,你师父在给人教拳,其实他自己也在练拳,顺便修心。这是个好习惯,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全是贬义的说法。” 陈平安先前所学拳法太杂,需要借此机会,好好反省一番,熔铸一炉。或者偶尔什么都不想,就跟平常人用睡觉作为休歇差不多,来这里静静心。教拳,练拳,修心,隔三岔五的躲寒行宫之行,看似一件事,其实是在做三件事。 为剑气长城的这拨武夫胚子教拳喂拳,更重要的,还要尽量给所有孩子一条相对安稳的修行路,原本对于一位需要为战局走势负责的隐官而言,就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分心事。可到最后,结果还是没亏。 郭竹酒早早摘下书箱搁在脚边,然后一直在模仿师父出拳,从头到尾就没闲着,听见了阿良前辈的言语,一个收拳站定,说道:“师父那么多学问,我一样一样学。” 白嬷嬷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姑爷这一拳下去,估计不少孩子会当场崩溃。” 阿良笑道:“能够真真切切知道拳高何处,是好事。” 当时顾佑前辈,作为撼山拳谱的老祖宗,看到了自己这位来自别洲的纯粹武夫,恰好武道根基就在撼山拳之上,顾佑便以十境武夫递出九境巅峰一拳。 陈平安一步跨出,悄无声息。 以六步走桩前行,转瞬之间,快若奔雷,整座演武场都开始震动起阵阵涟漪,四面八方皆是充沛拳意。 孙蕖这样希冀着以立桩来抵御心中畏惧的孩子,演武场震动之后,就立即被打回原形,立桩不稳,心境更乱,满脸惊骇。 姜匀感受到那股遮天蔽日的拳意之后,轻喝一声,一脚重重踩踏而出,拉开拳架,以自身拳意抵御天地拳意。眼见着身旁孙蕖就要跌倒在地,姜匀一咬牙,挪步横移,满脸痛苦之色,依然挡在了孙蕖身前。毕竟是个小娘们,他这个大老爷们得护着点。 许恭和元造化几乎同时喊道:“六步走桩!” 所有孩子竟是心有灵犀,几乎同时不退反进,要以走桩对走桩。 罡风铺面,拳意压身。 哪里是他们想要以退为进就能成的,至多踏出两步,所有人便踉跄后退。 那孙蕖不知如何生出的一点胆识,竟是绕开了身前姜匀,选择自己面对那一拳。 转瞬过后。 连同姜匀在内,所有人都背靠墙壁,个个脸色惨白,汗流浃背,还有些体魄孱弱的孩子,早已靠墙跌坐在地。 陈平安站在演武场中央地带,一手负后,一手握拳贴在腹部,悠悠然吐出一口浊气。 赶紧转过头,抹了一下鼻子流淌出的鲜血,以当下的体魄递出这形似神似一拳,哪怕最终只是出了半拳,还是很不轻松。 陈平安转头笑道:“都起来吧,今天练拳到此为止。” 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 林君璧没有想到庞元济也是个大嘴巴,自己要走的事情,隐官一脉其他剑修都知道了。 这天拂晓时分,林君璧简简单单收拾了包裹,先逛了一遍避暑行宫,最后回到了大堂那边,将一张张桌案望去。 对于不知山下寒暑的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几年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林君璧却感觉在这里做了好大的一场梦,竟是有些舍不得梦醒。 林君璧摇摇头,收敛思绪,只觉得就这样不告而别,也不错。 不曾想一位位剑修御剑而至,除了年轻隐官,都到齐了,就连郭竹酒都拎了个锣鼓过来。 林君璧正了正衣襟,向众人作揖致谢。 剑气长城为朋友送行需饮酒,是规矩,一行人去了二掌柜的酒铺饮酒,大清早,犹有座位,人人都是小酌,送别酒,往往不会豪饮,点到为止,林君璧与大掌柜叠嶂讨要了一块无事牌,已是金丹剑修的白衣少年,写了一句“林君璧饮过此酒,三年破三境而已”,亲自挂在墙上。 木牌与木牌,仿佛与剑修同伍。 顾见龙说了句公道话,“君璧这番话,深得隐官风采。‘而已’二字,妙不可言。” 林君璧最后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微笑道:“与诸君相处,久在芝兰室。” 林君璧对郭竹酒说道:“以后我回了家乡,如果再有出门游历,一定也要有竹箱竹杖。” 最后所有人起身抱拳,并未远送林君璧,郭竹酒有些遗憾,锣鼓没派上用场。 只是斜挎了一只小包裹的白衣少年,独自离开酒铺,去往通往倒悬山的大门,位于城池和海市蜃楼之间,比那师刀房女冠镇守的旧门,要更加远离城池,也要更加热闹,如今春幡斋和浩然天下八洲渡船的商贸往来,越来越顺畅。南婆娑洲的陈淳安,郁狷夫所在郁家,苦夏剑仙的师伯周神芝,桐叶洲玉圭宗新任宗主姜尚真,北俱芦洲的几个大宗门,加上许多外乡剑仙在各自大洲结下的香火情,显然都有或明或暗的出力。所以年轻隐官和愁苗剑仙担忧的那个最坏结果,并没有出现,中土文庙对于八洲渡船营造出来的新格局,不支持,却也未曾明确反对。 林君璧的随身包裹当中,都是些寻常物,一本版刻精良的皕剑仙印谱,一把从晏家铺子买来的玉竹折扇,以及庞元济这些朋友赠送的小礼物,礼轻情意重,林君璧由衷开怀,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才会在礼物礼节上过多客气,真是朋友了,反而随意。 一路上戒备森严,在大门那边,林君璧看到了没有覆盖面皮的年轻隐官,还站着一位中人之姿的妇人,她身边,似有天然的草木清香萦绕,女子应该是施展了障眼法,遮蔽了真实面容,在剑气长城需要如此作为的,屈指可数,剑仙不屑,剑修没必要,当然隐官大人是例外,狠起来,他连女子面皮都往脸上覆,按照顾见龙的说法,上了战场的年轻隐官,假扮女子出剑,身姿还挺婀娜,这话给郭竹酒听了去,也就等于给隐官大人听了去,所以顾见龙瘸腿了个把月。 林君璧很容易便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梅花园子的幕后主人,酡颜夫人。 师兄边境一事,酡颜夫人非但没被殃及,不知怎么转投了陆芝门下,这位在浩然天下可谓艳名远播的上五境精魅,将功补过,梅花园子的所有家底,事后都充公给了避暑行宫。要说是美人计,对谁都可以管用,唯独对年轻隐官那是没有半颗铜钱的用处。至于梅花园子变故的内幕曲折,年轻隐官没细说,也没人愿意追问。 陈平安说刚好要去趟春幡斋,顺路。 林君璧当然没意见。 如今的隐官大人,往来于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已经不太需要刻意遮掩。该知道的,都会假装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最好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如今剑气长城的戒备,谁有心,知道了,就是天大的麻烦。隐官一脉的权柄极大,飞剑杀人,根本无需说个为什么、凭什么。哪怕是太象街和玉笏街的豪门大宅,只要有嫌疑,被避暑行宫盯上了,隐官一脉的御剑,一样如入无人之境。 最近两年,依循许多只有隐官一人掌握的谍报,顺藤摸瓜,有过许多搜捕截杀,林君璧就亲身参与过两场围剿,都是针对海市蜃楼那边的“商贾”,滴水不漏,砍瓜切菜一般。其中一场风波,涉及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元婴,后者在海市蜃楼经营多年,伪装极好,人缘更好,隐官一脉又不愿阐明道理,半座海市蜃楼差点当场哗变,结果城池内高魁在内的六位剑仙,一起御剑悬空,年轻隐官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众目睽睽之下,双手笼袖站在楼外,等到愁苗拖拽尸体出门,才转身离去,当天海市蜃楼的大小店铺就关了二十三家,剑气长城根本没有拦阻,任由他们搬迁去往倒悬山,不过第二天铺子就全部换上了新掌柜。 隐官一脉的剑修出剑,从愁苗到董不得,再到明明还是个小姑娘的郭竹酒,都很干脆利落。 不过许多腌臜事,不是痛快出剑就可以解决的,林君璧记得年轻隐官在剑坊那边待了一旬之久,回到避暑行宫之后,破天荒没有与剑修坦言事情经过,只说解决了个不小的隐患。 有些时候林君璧也会胡思乱想,若是我们隐官一脉,我们这座避暑行宫,是在浩然天下扎根的一座门派,会如何? 年轻隐官是山主,愁苗剑仙是掌律,剑仙米裕负责谱牒,韦文龙管钱,其余剑修安心练剑,同时各掌一峰一脉,分别开枝散叶,各凭喜好,收取弟子。 一定会很壮观。至多不出百年,整个浩然天下都要侧目相看。可惜是他林君璧的痴心妄想。 酡颜夫人一路沉默,只是多打量了几眼少年,那个“边境”曾经提及过这个小师弟,十分看重。 到了倒悬山,林君璧按照自家先生密信的叮嘱,去往猿蹂府见一位先生故友,然后今晚就要乘坐跨洲一艘返回中土神洲。 在那猿蹂府大门口,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只木盒,说道:“装了些去过酒铺喝过酒的故人遗物,你好好珍惜,以后可能用得着。我只希望你对得起里边的遗物,不要让我看走眼,送错了人。” 林君璧双手接过木盒,猜出里边应该都是从酒铺墙壁上摘下的一块块无事牌,这份临别赠礼,极重。 只要林君璧有心,一回到中土神洲,他就可以立即折算成一笔笔香火情,朝野清誉,山上名声,甚至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林君璧沉声道:“隐官大人只管放心,君璧以后做事,只会更有分寸。” 陈平安轻声道:“一事归一事,对事不对人。回到了邵元王朝,希望你读书修 行两不误。一入人众,清者易浊,君璧你要多多思量。” 林君璧后退一步,作揖行礼,“君璧拜别隐官。” 陈平安抱拳还礼。 陈平安和酡颜夫人去往春幡斋,林君璧望向两人背影,突然喊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璧不曾在买卖一事上,见过陈先生这般清爽人。” 陈平安没有转身,挥挥手。 林君璧目送两人离去。 临近春幡斋。 酡颜夫人嫣然而笑,以心声与年轻隐官言语道:“林君璧走了,隐官一脉其余的外乡剑修,何去何从?也要跑路了?” 陈平安笑呵呵反问道:“跑路?” 酡颜夫人转头望向年轻隐官,满脸歉意神色,却说着死不悔改的言语:“兴许措辞有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只要是活着离开剑气长城的人,不还是跑路?当然陆先生除外。” 称呼女子为先生,在浩然天下是一种莫大的敬称。 陈平安说道:“酡颜夫人,连整座梅花园子都能长脚跑路,好意思说我们隐官一脉的外乡人?” 酡颜夫人换了一种语气,“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这些年轻人的手段气魄,以后回了浩然天下,应该都会是雄踞一方的豪杰,了不起的大人物。之所以说些风凉话,还是羡慕,年轻人,是剑修,还大道可期,教人每看一眼,都要嫉妒一分。” 进了春幡斋,陈平安说道:“知道为何我要让你走这趟倒悬山吗?” 酡颜夫人眼神幽怨,咬了咬嘴唇,道:“这我哪里猜得到,隐官大人位高权重,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找个人少时分,你将整座梅花园子迁徙去往剑气长城,有用处,避暑行宫会记你一功。” 酡颜夫人埋怨道:“隐官大人竟是连一座空壳子的梅花园子都不放过?可劲儿欺负一个妇道人家,不合适吧?就不能让我留个念想?将来到了南婆娑洲,我总得略尽绵薄之力,让陆先生有个清清静静的修道之地吧?” 陈平安说道:“有没有那座扎眼的梅花园子,以陆芝的性情,都会主动帮你斩断过往恩怨,让你安心修行,你就别多此一举了。只要你能够跻身仙人境,在浩然天下就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哪怕陆芝不在身边,谁都不敢小觑酡颜夫人,各处书院也会对你以礼相待。” 酡颜夫人哀怨道:“再无花前月下,只有柴米油盐,我这身世可怜的人间惆怅客呦。” 陈平安说道:“自知者不怨人。” 酡颜夫人白了一眼,妩媚天然,风情流淌,“陈先生讲道理的时候,最不解风情了。” 陈平安皱眉道:“我跟你很熟吗?” 酡颜夫人故作可怜兮兮状,“城内酒肆的谢夫人,就与陈先生很熟吗?” 陈平安哑然失笑,被阿良和谢掌柜坑惨了。 酡颜夫人敛容,转为好奇,道:“我只听说那位谢夫人曾是位元婴剑修,后来大道断绝,飞剑断折,剑心崩碎,为何独独对你刮目相看,这里边有说头?陈先生的容貌,总不至于让那位谢夫人一见钟情才对。陈先生若是愿意说道说道,迁徙梅花园子一事,我便心甘情愿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就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上五境精魅。 在屋子那边见只着了韦文龙,其余邵云岩,米裕和晏溟、纳兰彩焕四人,正在议事堂那边与一拨渡船管事谈生意。 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 陈平安在街角酒肆找到了阿良。 阿良正在与一位剑修男子勾肩搭背,说你伤心什么,纳兰彩焕得到你的心,又如何,她能得到你的身子吗?不可能的,她纳兰彩焕没这本事。那个男人没觉得心里好受些,只是愈发想要喝酒了,晃晃悠悠伸手,拎起桌上酒壶,空了,阿良赶紧又要了一壶酒,听到嘘声四起,只见谢夫人拧着腰肢,绕出柜台,眉眼带春,笑望向酒肆外边,阿良转头一看,是陈平安来了,在剑气长城,还是咱们这些读书人金贵啊,走哪儿都受欢迎。 陈平安落座后,笑道:“阿良,邀请你去宁府吃顿饭,我亲自下厨。” 谢夫人将一壶酒搁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阿良点头答应了陈平安的邀请,这会儿仰头望向妇人,阿良醉眼朦胧,左看右看一番,“谢妹子,咋个回事,我都要瞧不见你的脸了。” 妇人嗤笑道:“是不是又要念叨每次醉酒,都能瞅见两座倒悬山?也没个新鲜说法,阿良,你老了。多翻翻二掌柜的剑仙印谱,那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说头。” 谢妹子的喜新厌旧,阿良有些伤心。 两人离去,陈平安走出一段距离后,说道:“以前在避暑行宫翻阅旧档案,只说谢鸳受了重伤,在那以后这位谢夫人就卖酒为生。” 阿良震散酒气,伸手拍打着脸颊,“喊她谢夫人是不对的,又不曾婚嫁。谢鸳是杨柳巷出身,练剑资质极好,小小年纪就脱颖而出了,比岳青、米祜要年纪小些,与纳兰彩焕是一个辈分的剑修,再加上程荃赵个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她们就是当年剑气长城最出挑的年轻姑娘。” 阿良感慨道:“小雨淅沥,天地朦胧,英俊书生忽见一女子,撑伞而行,青罗之衣,撑伞如花开陌上,人如杨柳依依春雨中,绝美。” 陈平安说道:“将‘英俊书生’去掉,只余女子一人,那幅画卷就真的很美好了。” 阿良笑道:“没有那位英俊书生的亲眼所见,你能知道这番美人美景?” 阿良继续道:“谢鸳在战场上与剑仙绶臣的一个师妹,互换了一把本命飞剑,各自崩碎,然后身受重伤的她来不及撤离,就被绶臣赶到,又补了一剑。如果没有遭此一劫,谢鸳跻身上五境,很轻松。所以谢鸳与‘文海’周密一脉,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将那甲申帐流白打了个半死,谢鸳对你自然心怀感激。” 阿良幸灾乐祸道:“这种事情,见了面,至多道声谢就行了,何必破例不收钱。” 陈平安这才心中了然,阿良不会无缘无故喊自己去酒肆喝一顿酒。 原来是为谢鸳解开一心结,当然阿良也白喝了一顿酒。 到了宁府,陈平安果真去灶房下厨,白嬷嬷帮忙,两人闲聊些琐碎事。 阿良在陈平安所住宅子的厢房里边,翻看那本如雷贯耳的剑仙印谱,桌上还有不少空白扇面和材质平平的素章,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动笔下刀了。 宁姚坐在一旁,问道:“天外天的化外天魔,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座白玉京,都无法完全将其镇压?” 化外天魔的由来,浩然天下一直没有个确切说法。至于剑气长城的剑修,是根本不在意。 阿良只说了个大概:“还不是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惹来的祸事,自个儿擦不干净屁股,只能自欺欺人,放任自流。年复一年,洪灾泛滥,青冥天下就只能用最笨的法子,筑造堤坝去堵,筑堤束水,越拉越高,久而久之,就成了‘头顶洪水,高悬在天’的凶险光景,也不能全怪白玉京的臭牛鼻子治标不治本,推本溯源,每个练气士都有责任。据说道老二的那位大师兄,一直致力于寻求治本之法。道老二和陆沉,其实也有各自的对应之策,只是一个太刻意,手段酷烈,很容易,陆沉那个法子又太随意,估摸着道祖都是不太中意的,更多希望,还是寄托在了大弟子身上。” 白玉京三位掌教,在青冥天下,便是道祖座下三位教祖,只不过道门教祖的头衔,是道家自封的,诸子百家当然不会认。 阿良笑道:“别怪我说得含糊,不是故意与你卖关子,实在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修道之人一有心,往往就是大障碍,尤其是这化外天魔,对付起来,越是天才越无力。当然事无绝对,总有些例外,宁丫头你就是例外。可一旦与你说了,反而不妥,不如顺其自然。” 宁姚点点头。 之所以询问化外天魔,她还是担心陈平安未来的结金丹、生元婴。 至于她自己,好像没什么任何隐忧,跻身金丹和元婴,甚至是咫尺之隔的玉璞境,宁姚只要想破境,就不难。 阿良又多泄露了一个天机,“青冥天下的道士,忙忙碌碌,并不轻松,与剑气长城是不一样的战场,惨烈程度却相仿。西方佛国也差不多,九泉之下,冤魂厉鬼,汇聚如海,你说怪谁?” 宁姚说道:“人?” 阿良说道:“人生识字始忧患。那么人一修道,当然忧虑更多,隐患更多。” 宁姚疑惑道:“阿良,这些话,你该与陈平安聊,他接得上话。” 阿良笑道:“就不给他加担子了。宁丫头你听过了就忘,所以与你聊才是对的。” 阿良双手手心拧转着一枚似玉实石的素章,并无文字雕琢,缓缓道:“修行一事,终究被天地大道所压胜,加上修行路上,习惯了只得不失,只取不给,只收不放,当然后患无穷。先贤们登山修行,饮鸩止渴,是不喝不行。我们这些后辈,只是贪杯,所思所想,古人今人,就真的已经是两个人了。所以才会有了那么一句,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这可是老人们真生气了,才会忍不住骂出口的肺腑之言。不过老人们,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以后的年轻人,能够证明他们的气话是错的。” 阿良收起素章,放回原位,笑呵呵道:“不管如何,字是要认的,书是要读的,道是要修的,路是要走的,饭更是要吃的!” 宁姚说道:“你别劝陈平安喝酒。” 阿良起身道:“小酌小酌,保证不多喝,但是得喝。卖酒之人不喝酒,肯定是掌柜 黑心,我得帮着二掌柜证明清白。” 今天的宁府,一桌四人,一起吃饭,都是家常菜。 陈平安只能喝一碗酒。 阿良没客气,坐在了主位上,笑问道:“左右是你师兄,就没来过宁府?” 陈平安无奈道:“提过,师兄说先生都没有做客宁府,他这个当学生的先登门摆架子,算怎么回事。一问一答之后,当时城头那场练剑,师兄出剑就比较重,应该是责怪我不明事理。” 阿良抿了一口酒,摇头道:“你也是傻,就不知道与左右说,到时候你会为老秀才空出主位?老秀才等于预先落座了,他这个当学生的,敢不落座陪着?先生哪怕不在身边,要在心中啊。” 陈平安觉得有道理,深感遗憾。就大师兄那脾气,相信自己只要搬出了先生,在与不在,都管用。 阿良不愧是老江湖,自己还是差了好多道行。 白嬷嬷埋怨道:“姑爷是实诚人,没你阿良那么多弯弯肠子。” 阿良赶紧举起酒碗,“白姑娘,我自罚一杯,你陪阿良哥哥喝一碗。” 白炼霜瞪了眼阿良,没搭理,只是帮着宁姚和陈平安分别夹了一筷子菜。 她一个糟老婆子,给人喊姑娘,还是当着小姐姑爷的面,像话吗? 阿良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妪,难免有些伤感。 记得自己刚刚认识白炼霜那会儿,好像还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来着,女子纯粹武夫,到底不比女子练气士,很吃亏的。 剑气长城的剑修女子,光看容貌,很难辨认出真实年龄。 担任宁府管事的纳兰夜行,在初次见到少女白炼霜的时候,其实相貌并不苍老,瞧着就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只是再后来,先是白炼霜从少女变成年轻女子,变成头有白发,而纳兰夜行也从仙人境跌境为玉璞,容貌就一下子就显老了。其实纳兰夜行在中年男子相貌的时候,用阿良的话说,纳兰老哥你是有几分姿色的,到了浩然天下,一等一的紧俏货! 而年轻时候姿容极佳的白炼霜,虽是姚家婢女出身,但是在剑修众多、武夫稀罕的剑气长城,早先更是很不愁婚嫁的。 只是白炼霜眼界高,武道资质极好,也没瞧上哪位剑仙男子,年复一年,小姑娘就变成了老姑娘,老姑娘不小心就成了老嬷嬷。 阿良笑道:“白姑娘,你可能不知道吧,纳兰夜行,还有姜匀那小子的爷爷,就是叫姜础绰号石子的那个,他与你差不多岁数,再有好几个现如今还是打光棍的酒鬼,早年见着了你,别看他们一个个怕得要死,都不怎么敢说话,回头相互间私底下碰头了,一个个相互骂对方不要脸,姜础尤其喜欢骂纳兰夜行老不羞,多大岁数了,前辈就乖乖当前辈,纳兰夜行骂架本事那是真稀烂,惨不忍睹,好在打架在行啊,我曾经亲眼看到他大半夜的,趁着姜础睡着了,就潜入姜家府邸,去打闷棍,一棍子下去先打晕,再几棍子打脸,一气呵成,棍子不碎人不走,姜础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鼻青脸肿的,后来还与我买了好几张驱邪符来着。” 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有纸鸢高高飞。 纸鸢掠过。 赵个簃和程荃破天荒没有相对而坐,两位生死之交,一起并肩坐在北边城头上,眺望城池的某条小巷。 赵个簃转头瞥了眼天上纸鸢,会在城头上这么瞎折腾的,只有那个狗日的阿良。 以前那个男人身边还会跟着一堆的拖油瓶,上一拨孩子里边,会有陈三秋,董不得董画符,叠嶂,再上一两拨,是愁苗,高野侯,罗真意他们。 赵个簃收回视线,继续埋怨程荃资质不行,炼化山岳一事太慢,白瞎了当初他的护阵搬山。 程荃手心攥着一枚印文为柳叶篆“不小心”三字的印章,再双手握拳,好像需要小心翼翼护着那个“不小心”,程荃没有与老友争锋相对,反而问道:“浩然天下的剑仙,是不是没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赵个簃笑道:“也未必,你看那风雪庙魏晋,不就是个伤过心的情种,听那小道消息,好像与陈平安还有些关系。不过如此拖泥带水的剑仙还是少数,更多还是蒲禾、谢稚这样的,对待男欢女爱,不甚上心。” 程荃沉默片刻,以心声言语道:“我们俩若是战功累加,估计也够一人离开了。我与二掌柜比较熟,很聊得来,我跟他打声招呼?” 赵个簃嗤笑道:“那小子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至于这么掏心掏肺吗?程荃除了骂人,什么时候还学会求人了?” 剑气长城有很多让人失望的剑修。 比如资质比岳青还要好的米祜,哪怕如今是大剑仙了,依旧充满了遗憾,米祜本该是最有希望跻身十人之列的剑仙。 还有米祜那个死活破不开瓶颈的弟弟,玉璞境米裕,再就是赵个簃身边这位跌境到元婴的程荃,以及一直没能跻身上五境的殷沉,断了双臂就转去当个满身铜臭气商贾的晏溟,这样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有很多,年轻人里边,如今又有了个庞元济。 程荃说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 赵个簃笑道:“你觉得是一位定海神针的玉璞境剑仙离开,容易些,还是一个废物元婴境灰溜溜去往浩然天下,更简单?” 剑修积攒战功,多用于养剑一途,为了添补这么个无底洞,在隐官一脉的功劳簿上,一直增增减减,往往盈余极少,剑仙也不例外,剑仙战功大,飞剑品秩高,消耗也大,比如大剑仙岳青,战功所剩几无。米祜则是为了弟弟米裕,战功挥霍一空,以至于耽误了自己的修行,至于像陆芝这样的,战功只增不减,终究是极少数。 程荃说道:“你争取去浩然天下吧,收几个弟子,找个投缘的山上道侣,在那边开山立派,你要是大方些,祖师堂就挂上一幅我的画像。”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蹲在他们身后,城头风大,那只纸鸢在三人头顶飘荡晃去。 阿良笑道:“挂程荃的画像干啥,两个大老爷们紧挨着,容易让人误会,要挂就挂彩云的,多好看一姑娘啊,赵老哥可以每天都对徒子徒孙们说,这就是师娘、祖师婆婆,剑气长城早年还有个叫程荃的王八蛋,练剑稀烂,长得还歪瓜裂枣,竟敢垂涎你们祖师婆婆的美色许多年……” 程荃大骂道:“放你娘的屁,赵个簃上次出城助我搬山,他说漏了嘴,自己都承认了,彩云喜欢的人,是……” 说到这里,程荃止住话头,说不下去了。 阿良说道:“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说完这句话,阿良就站起身,继续放飞纸鸢。 路过一处,空荡荡的,阿良却驻足许久,松开纸鸢,瞬间飘荡远去云海中。 阿良一路散步,驻守城头的剑仙,反正大多是熟人,阿良都能聊上几句。 其中一处,人挺多,都是外乡剑修,三位剑仙在为三位晚辈剑修指点剑术,皆盘腿而坐,相谈甚欢。 阿良一路搓手小跑过去,其中一位女子剑仙就要起身离去,阿良最受不得这些,见着了阿良哥哥,羞赧个什么,就赶紧要与那位剑仙姐姐一起散步,城头极高,许多云海在脚下聚散,晚霞成绮水天间,多好的风景,适合才子佳人谈心,不是神仙眷侣,胜似神仙眷侣。 那女子眼见着是逃不掉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便坐回原地,反正她如何都不愿意与这个男人单独相处。 三位剑仙,扶摇洲谢稚,野修出身,这辈子始终孑然一身,连个徒弟都不愿意收,不过刚刚改变了主意,打算在剑气长城收一两个嫡传弟子,传承香火,却不是挑选那些资质堪称惊才绝艳的孩子,而是对自己胃口的,有大毅力的,以后天性情和韧性见长的,因为剑仙谢稚本身就不是多好的剑仙胚子。 金甲洲女子剑仙宋聘,佩剑“扶摇”,妆容极美,戴在面容前的挑心、分心,皆是一等一的仙家手笔,巧夺天工,女子练气士,向来极少如市井妇人那般喜好金银簪钗,宋聘却反其道行之,偏以满池娇金分心,夺人眼目,非但不给人俗艳之感,反而别有韵味。 流霞洲,剑仙蒲禾,是个面容枯槁的高瘦老者,在流霞洲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张,虽是个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却比身旁那个山泽野修的剑仙谢稚,行事更加随心所欲。蒲禾在剑气长城问剑落败,才留在了这边,常年借住在城外的剑仙宅邸“翠郁亭”。 蒲禾见到了阿良,脸色难看至极。 理由很简单,蒲禾刚到剑气长城游历那会儿,当初就是这个狗日的撺掇自己问剑米祜,说那米祜境界不高,名气却大,打赢了米祜再回浩然天下,腰杆得多硬!关键是打赢了米祜,就等于是买一送一,一并打赢了那个名气更大的米裕,这种便宜不占,天打雷劈。结果等到蒲禾一问剑,才知道那米祜的战力,是可以等同于仙人境的。 三位年轻剑修,刚好分别来自三位剑仙的家乡,分别是鹿角宫剑修宋高元,流霞洲龙门境曹衮,金甲洲金丹境玄参。 三人在避暑行宫那边,与阿良都见过,尤其是宋高元,更是完成了自家蓉官祖师交待的任务,给阿良捎了话,此行游历,宋高元已经无所求。 而宋聘这三位剑仙,当初都曾跟随年轻隐官做客倒悬山春幡斋,所以与三个隐官一脉的年轻剑修,算是有了些额外香火情的。 不然谢稚三人,今天都不会相约碰头,然后喊来三个年轻人指点剑术,根本犯不着。哪怕是同洲同乡又如何?他们这些在一洲之地高在山巅的前辈剑仙,哪里需要这点所谓的山上情谊。说句难听的,如果“会做人”,三人根本就不会来这剑气长城,置身于险地,早早在浩然天下各自家乡开宗立派了。 成为上五境修士,与辛辛苦苦当那一宗之主,是两回事,山上公认后者更难。 阿良坐在了宋聘身边,唏嘘道:“宋姑娘,那么一桩文字姻缘,怎么舍得别后不相见。” 扶摇洲曾有诗家文豪,羁旅途中,偶见来自金甲洲的女子剑仙,一见倾心,写下了诸多缠绵悱恻的动人诗篇,只可惜未能打动心上人。 剑仙谢稚与阿良不算太熟,所以还有心情开玩笑,“阿良前辈,那句脍炙人口的‘我曾见卿更梦见,瞳子湛然光可烛,以及与之诗词唱和的‘半缘修道半缘君,确实绝配。” 宋聘微微愠怒,“谢稚,慎言。” 谢稚立即闭嘴不言。 能够跻身上五境的女子,尤其是剑仙,没有省油的灯,气概往往比男子更豪杰。宋聘,还有皑皑洲谢松花,北俱芦洲郦采,战场厮杀,一个比一个出剑凌厉,一往无前。本土元婴剑修,纳兰彩焕的对敌出剑,也算心狠手辣,只是剑心还不够纯粹,比起三位外乡女子剑仙,还是逊色一筹。 谢稚没来由想起那个已逝的女子剑仙,周澄,不是喜欢,却也难忘。 那般女子,如麋鹿在山林间倏忽而没,浩然天下不常见。 宋高元三人都倍感好奇。 这些山上前辈们的恩怨情仇,不听白不听。 尤其宋高元,更是竖起耳朵,宋聘曾经在鹿角宫的一次开峰仪式上露过面,风姿卓绝,她与蓉官祖师关系极好。大概因此宋聘对阿良前辈,印象才会如此糟糕。 不曾想阿良却转移话题,问起了扶摇洲的山下近况,然后托付一事,让谢稚三位剑仙帮个忙,若是将来联袂还乡,劳烦绕路,帮着捎话给扶摇洲鹿鸣书院的一位儒家圣人。 离去之前,阿良以心声传授了剑气十八停给三个年轻人,与他们约定,这门剑气运转之法,将来可以传授他人,但是必须小心甄选。 三人皆起身,弯腰抱拳与这位前辈致谢。 阿良起身后,单单与宋聘道别,境界高、脸皮薄的女子剑仙根本没有反应,阿良善解人意地一闪而逝,直接来到了剑气长城的一端,见到了那位坐镇城头的儒家圣人。 儒家圣人抬头望向天幕,依稀可见蛮荒天下三轮月,缓缓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阿良说道:“不以身相见如来。” 曾是佛子的儒家圣人所言,来自于浩然天下的文豪诗篇,阿良所答,却是佛家语。 如今身为亚圣一脉的儒家圣人,微笑道:“恍惚间,如游故道,如见故人。” 阿良沉默不语,后仰躺去。 先前在宁府酒桌上,最后那个小故事,阿良只说了一半。 但是陈平安肯定听得懂后半个没说出口的故事,因为年轻人一样是读书人,一样走过不少的江湖。 一个谱牒仙师,跋山涉水,随手斩妖除魔,误杀无辜,他阿良与谁报仇?怎么报仇?如果出剑,应该递 出多重的剑,才算讲理。如果不讲理,只管意气用事,又该如何确定那人所在师门,没有同样的某个小姑娘瞪大着眼睛,问个为什么……如果处处讲理了,我之心中郁郁不得言,喝酒无用,如何能平? 阿良当时之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就是怕陈平安刨根问底,追问一个结局如何。 所以啊,每个伤透心的故事,都有个暖人心的开头。 ———— 北边的城池里,晏溟难得返回府邸,坐在书房闭目养神,那个精通算账的小精魅,掀开一页页账本,在与男人发牢骚,说家族入不敷出,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一定要与那个年轻隐官诉诉苦,不然整个晏家就要变成穷光蛋了。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屁股坐在账本上,抬头问道:“那件咫尺物,当真讨要不回来了吗?咫尺物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那隐官大人好歹给咱们晏家一个说法。” 晏溟睁开眼睛,笑道:“难。” 先前在春幡斋议事堂,陈平安倒是主动说过此事,身陷甲申帐五位剑修的围杀之局,被那头王座大妖算计得惨了,连累咫尺物有些折损,得修缮一番,才好归还,不然太不讲道义。 晏溟自然懒得计较。 晏琢敲门而入,进了屋子又不知道如何言语,还是怕这个父亲。 事实上晏溟也不擅长与儿子言语,而不说话时的晏家家主,确实极有威严,小精魅咳嗽连连使眼色。 晏溟这才说道:“少听阿良胡说八道,其实你打小模样就一直随我,只要稍微瘦些,不差的。” 晏琢刚坐到椅子上,椅子立即吱呀作响。 小精魅在账本上捧腹大笑。 晏溟起先绷着脸色,只是一个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晏琢挠挠头,不知所措。这样的父亲,让他不太适应。 一条小巷当中,歪斜的石碑旁,蹲着两个忙碌的孩子,正是担任酒铺伙计的冯康乐和桃板,二掌柜传授了他们拓碑之法,拓碑所需物件,都一并交给他们,让两个孩子跑腿挣钱,事后按字数结账,只要腿脚勤快,手脚伶俐,能挣不少铜钱,吃了阳春面,可以随便加那荷包蛋。 冯康乐说要学陈平安当包袱斋,行走四方捡破烂换钱,到时候他的那个钱罐子可就不够用了,得换个大的。 桃板说以后自己也要开一家生意很好的酒铺,不当伙计,当掌柜,每天不干活,只收钱。 两个孩子,一边忙碌,一边嘀嘀咕咕,各自说着远在天边的梦想。 剑气长城面朝战场的城墙大字当中,老剑修殷沉坐在一块磨损厉害的蒲团上。这辈子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老剑修都不知道活着到底是图个啥。 剑仙孙巨源脱靴,坐在自家廊道中,斜倚熏笼,手持酒杯,自饮自酌,衣袖曳地,有身姿婀娜的符纸美人,在庭院中翩然,姗姗可爱。 剑仙郭稼看着一旁女儿低头扒饭,妻子念叨着吃慢些,没人争没人抢的,饿死鬼投胎一般,就没点姑娘模样,以后还怎么嫁人。难不成要变成董不得那样的老姑娘才开心? 郭竹酒抬起头,咧嘴一笑,赶紧闭嘴,腮帮鼓鼓的。 买下了那座停云馆的郦采,出门散心,走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甲仗库门外。 太徽剑宗的那些剑修,在宗主韩槐子战死之后,就撤出了这座属于宅邸,返回浩然天下。 郦采站在原地,某次做客甲仗库,前辈韩槐子生前曾经对她笑言,浮萍剑湖多女子剑修,太徽剑宗却是男子太多愁道侣,以后双方可以多联姻。当时太徽剑宗的祖师堂剑修们,皆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俊彦,一个个眼巴巴望向她这位浮萍剑湖宗主,郦采便应承下来,说以后会撮合两座宗门的年轻男女,多给些结伴游历的机会,到时候只要男女双方你情我愿,她郦采就愿意当这个月老。 身材瘦高的陆芝,其实姿容相当平平,不过因为阿良的缘故,结果莫名其妙被誉为了剑气长城的绝色。 在陆芝的私宅,那个酡颜夫人正在煮茶,这位刚刚一座梅花园子交予避暑行宫的上五境精魅,陆芝与她以道友平辈论,只是酡颜夫人私底下的言行举止,仍是一直以奴婢自居,此刻跪坐在竹席上,双手为陆先生递上一杯茶水。 酡颜夫人轻声问道:“先前老大剑仙召集陆先生在内的诸多剑仙?” 陆芝摇摇头。 酡颜夫人便识趣不再多问。 酡颜夫人忍不住以心声说道:“陆先生,剑修战死越多,剑气长城的剑道气运遗留越多,一旦城破,换了主人,谁得利最多?当然是那蛮荒天下的剑修。那个年轻隐官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竭尽全力,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新任隐官,确实值得钦佩,若是心知肚明,岂不是那沽名钓誉的……帮凶?这等人物,与浩然天下的纵横家何异?如何当得起陆先生的青眼相看?” 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 老大剑仙的茅屋,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什么访客,但是三教圣人,却经常会有剑修拜访。 比如愁苗就经常与儒家圣人谈论经济之策,那些儒家礼圣、亚圣两脉的君子贤人,担任剑气长城的督战官、记录官,与愁苗剑仙也都不陌生。 庞元济早些年,则经常去与佛门圣人谈论佛法,了解那些禅门公案的大义所在。 不光是愁苗、庞元济这些天之骄子,寻常剑修,也愿意去城头两端,与圣人们闲聊几句。用阿良的话说,就是要多与圣人们沾沾仙佛气、浩然气,在其它天下,这些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唯有坐镇天幕最高处的那位道家圣人,修的是个清净,故而访客相对最少,一般都是剑仙闲来无事,御剑而去,问些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 今天云海之上,老道人膝上横放麈尾,拂秽清暑,用以虚心。只是如今这拂子只剩白玉长柄了。 既是仙兵,更是本命物。 其余两教圣人,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三次造就金色长河,帮助剑气长城分割战场,不付出点代价,真当蛮荒天下那些王座大妖是饭桶不成。 老道人睁眼望去,阿良来了。 老道人只得强打起几分精神。 那家伙瞧着心情不佳,估计是在老大剑仙那边没讨到便宜。 阿良趴在云海上,轻轻一拳,将云海打出个小窟窿,刚好可以看见城池轮廓,然后掏出一大把不知何处捡来的寻常石子,一颗一颗轻轻丢下去,力道各异,皆是讲究。 正躺在廊道打盹的剑仙孙巨源,听见了屋脊上的石子敲击声。 一位正在对镜梳妆的女子剑修,也听见了一粒石子磕碰卷帘声。 一个正在院中练剑的玉笏街少年剑修,剑尖被石子一撞,吓了一大跳。 一座酒肆的酒桌上,一个正在唾沫四溅骂人的老剑修,酒碗里多出一颗石子,立即从骂人转为夸人,圆转如意,毫无凝滞。 老道人对此见怪不怪,早个百年,更过分的事情,多了去。 曾经有一对神仙眷侣,正值春宵一刻值千金,结果屋顶小有动静,瓦上涟漪微漾,下一刻是别处再有微妙动静,好似有人察觉自己行踪败露,立即远遁,男子大怒,披衣光脚,提剑而出,纵身一跃到了院墙之上,只发现一处宅院有着残余涟漪,男子提剑追上,不曾想那边,刚好也有道侣正要卿卿我我,男子一出门,见着了那个莫名其妙脑子抽筋的家伙,二话不说,先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双方大打出手了一场。 当时云海之上,有个男人就像现在这样,撅屁股看热闹。 阿良拍了拍手掌,手掌一翻,抚平了云海。 老道人问了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阿良,如贫道这般的修行中人也好,此处剑仙也罢,岁数大了,对于修行之外的世俗事,几无兴致,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够一直这么……无聊?” 越是找寻见一条大道可走的修道之人,越是愿意潜心修道,何况心无旁骛修行神仙法,本就理所应当。 阿良后仰倒去,躺在云海上,翘起腿,“辛辛苦苦修道长生,长生之后,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门槛极高的问题。 与寻常练气士不能聊这个,跟这里的本土剑仙更不能聊这个。 不过与老道人聊此事,还是有的聊。 毕竟这位道门高真,是青冥天下大掌教的首徒,还是白玉京一城之主。倒悬山那位大天君,辈分与之相当,但是道法修为,还是逊色一筹。 老道人笑道:“贫道命不久矣。” 阿良坐起身,向老道人抛出一件咫尺物,道家令牌样式,陈平安托付阿良帮着转交给老道人。 形状若长木镇纸,入手极轻,绘有日月星辰、古箓,篆刻有一行字:元帅有令,赐尺伐精,随心所指,山岳摧折,急急如律令。 老道人接过了令牌,掐指一算,点头道:“明白明白,应该应该。” 阿良笑道:“真能算出来?” 老道人点点头,“大概意思已经明了。” 阿良便再以心声告知详细细节,老道人一一记住,“回头贫道与倒悬山知会一声。” 这位道家老神仙,除了看家本领的算卦推演,还精通墨家思辨术,擅长佛家因明学。 老道人面有难色,“阿良,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良笑道:“小事小事。” 老道人起身,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礼数不小,阿良只好跟着起身抱拳还礼。 老道人环顾四周,不再刻意拘着云海之上的气机涟漪,感慨道:“毕竟几人得真鹿,不知终日梦为鱼。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佛家圣人微笑道:“夜静水寒鱼不食,为何空欢喜。满船空载月明归,如何不欢喜。” 儒家圣人点头道:“尘中振衣,一样见华枝春满。泥里立足,不也是天心月圆。” 阿良故作了然,轻轻点头,然后绞尽脑汁,硬憋出一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老大剑仙嗤笑道:“阿良你就给读书人留点脸吧。” 阿良大笑,老大剑仙咋个又表扬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剑气长城脸皮最薄之人吗? ———— 愁苗剑仙突然主动揽权在身,说隐官不在避暑行宫的这段时间,隐官一脉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愁苗全权处置。 避暑行宫所有剑修,都没有什么异议,愁苗剑仙值得信任,境界,品行,手段,都出类拔萃,是公认的隐官一脉第二把交椅,陈平安不在,就只能是愁苗来挑担子。 顾见龙和王忻水,曹衮和玄参,这四个被董不得敕封为隐官座下四大狗腿的家伙,难免有些忧心。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还是习惯了隐官大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战场形势如何险峻,哪怕陈平安不说话,也能让人心安几分。看架势,年轻隐官短期内不太会重返避暑行宫。 作为陈平安的嫡传弟子,郭竹酒反而只是与愁苗剑仙询问,她师父是不是又去偷偷斩杀飞升境大妖了。 愁苗只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陈平你去了老聋儿的牢狱那边。 愁苗还说要请客喝酒,不醉不归。 隐官一脉,除了已经率先返乡的林君璧,还有那个擅离职守的隐官大人,所有的剑修,都去了叠嶂的那座酒铺。 邓凉这拨外乡剑修心知肚明,愁苗剑仙这是将那场送别酒提前了,大战一起,剑修越来越少的隐官一脉,只会忙得愈发陀螺转,再想为他们四人喝酒送行就是奢望。 巧了。 宁姚,陈三秋,晏琢,董画符,范大澈,也在铺子那边喝酒。 其实除了董不得和郭竹酒,隐官一脉与那座小山头,双方剑修,没怎么打过交道。 见着了董不得,原本正在与邻座酒客高声言语的陈家大少,便半点不风流了,拘谨得像是个头次偷喝酒的少年郎。 董画符欲言又止,憋得厉害。 董不得瞥了眼那个想要仗义执言的弟弟,董画符只得乖乖闭嘴,再看那个差点把脸藏在酒碗里的陈三秋,便破天荒有些愧疚,今天酒钱,就不让陈三秋掏腰包了,还是让范大澈结账吧。 酣眠云霞间的米裕,枯坐城头上的吴承霈,喝酒至多微醺的庞元济,饮酒推墙的陈三秋,他们都是剑气长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愁苗剑仙领衔的隐官一脉剑修落座后,酒铺氛围一时间有些诡异,少了许多喧哗。 一来愁苗名头不小,是剑气长城最年轻的上五境剑仙,战功彪炳,早早跟随阿良去往蛮荒天下腹地游历。 再者罗真意、徐凝这拨“捡钱”剑修,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他们在剑气长城,身份类似世俗王朝的边军斥候,隐约间高出寻常剑修一头。 而如今的隐官一脉,比剑气长城历史上任何一拨隐官剑修,都要权柄更重,更知晓内幕。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大小秘密,被写在纸上给人随便翻阅。 最后还有个关键原因,便是庞元济的存在。 上任隐官,也就是庞元济的师父,萧愻选择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方式离开剑气长城,还带走了两位剑仙,洛衫,竹庵。 萧愻留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庞元济,就好像她留下了那块隐官玉牌一样随意。 而庞元济出城厮杀的时候,次次有惊无险,作为一等一的天才,却无任何大妖刻意针对,更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隐官一脉剑修人有点多,叠嶂便亲自帮忙拼了两张桌子。 两人一条长凳。 罗真意有意无意,看了眼那个宁姚。 宁姚心意微动,便看了罗真意一眼。 郭竹酒要了份烧酒,叠嶂专门拿来了一小壶米酒酿给小姑娘。 郭竹酒嫌弃喝这种被戏称为“小娘子酒”的酒水,半点不豪迈,要喝就喝那“只管饮酒不言语”的烧酒,叠嶂笑着说这是你师父的意思,在这边喝酒,你只能喝这个。 郭竹酒立马改了主意。 酒铺生意做大之后,除了既有的竹海洞天酒水,也卖烧酒,后来还推出了一种米酒酿。被二掌柜取名为“哑巴湖酒”的烧酒,不愁销路,有钱没钱的,都挺中意,价格低,滋味重,不愧是烧刀子酒。只是那软绵的米酒酿,卖不出高价不说,叠嶂更愁全然卖不出去,剑气长城的女子,只要喝酒,不输男子,一贯喜欢喝烈酒,酒铺若是为了招徕女子酒客,肯定要失望了,当时陈平安也没说具体缘由,只说这米酒酿,就是个锦上添花的小本买卖,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他与老龙城的桂花岛渡船相熟,请人帮忙捎带些来自家乡的米酒酿,花不了几个神仙钱。 事实证明二掌柜做买卖,亏钱是不可能的,那些不是光棍的酒客,都会在醉酒归家之前,拎上几壶米酒酿,与家眷说这是来自浩然天下宝瓶洲的酒水,来自年轻隐官的家乡,还信誓旦旦说二掌柜拍胸脯保证,女子饮此酒,最是滋养容颜!或有女子笑问你信吗?男子悻悻然,二掌柜的鬼话下不了酒桌,这是剑气长城公认的,只是女子却也笑颜喝酒。 以至于经常来此喝酒的女子剑修,后来就只喝米酒酿了。 郭竹酒去师娘酒桌那边敬酒,一圈下来,一壶糯米酒酿就没了,宁姚挡都挡不住,郭竹酒晃悠悠回自己酒桌,如打醉拳。 宁姚他们那座喝得差不多了,一起离开,范大澈结的账,如今手头宽裕多了,早已不用与陈三秋借钱。宁姚让叠嶂看着点郭竹酒。 郭竹酒还是喝多了,趴在桌上睡去。酒量不行酒品来凑,小姑娘喝多了就是睡觉,不闹腾,安安静静的。 愁苗笑道:“有些话,以前不适合在避暑行宫说的,现在都可以说了。” 曹衮摇摇晃晃起身,率先举起酒碗,开口道:“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都已经先后跻身元婴境,如果将来跻身上五境这件事上,你还是不如他们,我要骂你。” 庞元济饮酒不多,笑着起身,酒碗磕碰之后,“先骂了再说,如果是你骂错了,以后有机会重逢,我再回骂。” 曹衮看着庞元济,使劲晃了晃脑袋,“庞元济,在我心中,你与隐官大人一样大道可期,我希望很多年以后,抬个头,就能看到天下最高处,既有青衫剑客陈平安,也有白衣剑仙庞元济。” 庞元济无奈而笑,“我不如隐官多矣。” 双方一饮而尽。 徐凝与玄参说道:“对事不对人。” 玄参随之饮酒,眉眼飞扬,“好说。” 宋高元自顾自畅饮一碗,翘起一脚,踩在长凳上,“可惜没法子以隐官一脉的剑修身份,替剑气长城守关一次,不然一定极有意思!回头看来,我们这些外乡人,年纪轻轻的狗屁天才,真是一个比一个欠揍。” 顾见龙说道:“容我说句公道话,最欠揍的,还是年纪最小、破境最快的林君璧。” 王忻水点头道:“容我也说句良心话,其实就数林君璧在隐官大人那边最狗腿。” 顾见龙遗憾道:“林君璧若是覆了女子面皮,其实比咱们隐官大人出彩多了。” 董不得笑眯眯道:“错了,林君璧哪里需要更换容貌,换身女子衣裳就成。” 众人深以为然。 董不得又道:“若是君璧醉酒,小脸蛋红扑扑,再小鸟依人于隐官大人,啧啧啧,美不胜收。” 常太清打了个激灵,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夹了一筷子咸菜,结果又打了个激灵,“压压惊,压压惊。” 愁苗笑道:“你们这是欺负隐官和林君璧不在这里?” 邓凉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一大桌人,沉默片刻,瞬间哄然大笑。 当然是那回了趟剑气长城又赶去倒悬山的大剑仙米裕。 庞元济喝酒含蓄,却没少喝。 年轻人有些神色恍惚,没来由觉得如今的隐官一脉真热闹,也不坏。 这顿酒喝了许久,同归避暑行宫。 罗真意背着郭竹酒,与董不得并肩而行。 邓凉放缓脚步,来到她们身边。 罗真意识趣,想要离开,却被董不得留下。 邓凉也不计较,开门见山道:“董姑娘,我喜欢你。” 董不得眼神澄澈,说道:“我不喜欢你。” 邓凉点头道:“我知道。” 邓凉略作停顿,神色洒脱,眼神诚挚,笑道:“我知道董不得不喜欢邓凉,但是邓凉就怕董不得不知道邓凉喜欢董不得。” 董不得有些无奈,弯来绕去的,不过既然你邓凉这么不客气,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反正忍你邓凉不是一天两天了,“避暑行宫议事堂,巴掌大小的地方,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不但如此,还知道你这家伙总是管不住眼睛,不敢偷瞄罗真意的脸蛋,便使劲盯着罗真意的背影。” 邓凉破罐子破摔,“看罗真意的,又不止我一个,王忻水没看?常太清没瞧?” 罗真意是个神色极冷的漂亮女子,这会儿愈发脸若冰霜,只是蓦然而笑,假装生气有点难。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 董不得私底下与她言语,两个女子什么话不能讲?什么话不敢讲? 董不得说那愁苗的身材其实是极好的,穿衣瞧着消瘦,其实一身腱子肉,董不得问罗真意,摸过么?没摸过,总见过吧? 罗真意对愁苗剑仙十分敬重,视若兄长,不许董不得随便拿愁苗打趣。 董不得还说那曹衮虽然还是个少年郎,小脸蛋其实挺俊,以后定然是个翩翩公子哥,尤其是他那一洲雅言,天然软糯,真真悦耳,被曹衮说来,偏又清脆了几分,经常会蹦出些乡音乡语,有讲无讲,嚼嚼碎,大清老早……以后与他那神仙道侣,在那花前月下,若是亲昵称呼女子的名字,手指挑起女子颌,定然是旖旎得很。说到这里,董不得就要去挑起罗真意的下巴,却学那徐凝的嗓音说话,称呼真意真意,羞恼得罗真意俏脸微红,益增其媚。 罗真意起先没在意曹衮的嗓音,给董不得提醒过后,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每次看着董不得一手托腮帮,与那曹衮没话找话,罗真意便觉得好笑。 董不得还给她看了本册子,尽是些风月窝里、姻缘簿上的文字,女子皆是那些狐仙艳鬼花神,男子多是那些落魄读书人。好些语句,实在不堪入目,什么小身腰,瞅得男子似那折脚鹭鸶立在沙滩上,若还搂抱,不死也魂销。罗真意只看了一页便没脸翻页了,只觉得烫手,捻着册子一角,狠狠丢还给董不得。 罗真意突然有些羡慕邓凉。 这会儿,被董不得这么一打岔,邓凉就没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英雄气概。 何况就如邓凉自己所说,今日言语,就只是让董不得知道而已。 邓凉抱拳道:“董姑娘以后成亲,一定要给我寄婚贴,那男子若是剑修,我要问剑一场。” 董不得只是笑着不说话。 邓凉转身大步离去,跟上了顾见龙他们,结果挨了王忻水和常太清各一手肘。 罗真意轻声打趣道:“邓凉其实还行啊。” 董不得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邓凉行不行的?” 罗真意无可奈何,她缓缓而行,背着郭竹酒,小姑娘背着形影不离的小竹箱。 董不得知道为什么罗真意要抢先背起郭竹酒。 有些话,可以当玩笑说,百无禁忌。可有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提。 范大澈独自回家,脚步踉跄,一边饮酒一边思念着心上人。 董画符在闲逛,一路上瞧见了喜欢物件、吃食,就记账在陈大少、晏胖子头上。 太象街那边,陈三秋蹲在街边墙根,脑袋抵住墙壁,轻轻磕碰,呢喃着让开让开,不然我可就要发酒疯了…… 叠嶂去了柜台那边坐着休息,少年丘垅和少女刘娥在忙碌,桃板和冯康乐两个孩子也在帮忙。 屋子外边喧闹嘈杂,叠嶂抬头望去,墙上的一块块无事牌,寂静无声,像一排排的小哑巴。 “喝得酒,杀得妖,作得诗,才情不输二掌柜,相貌惜败吴承霈,我这一生很圆满,就缺个媳妇了。” “兜里有钱,喝垮酒铺。” “剑术尚可。” “老子与阿良联手,可杀飞升境大妖。” “纳兰彩焕,我去去就来。” “牧笛,驼铃,皆是风过声。”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好娘们都被拐走了。” “这辈子未曾醉过,怨酒。”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陈李,佩剑晦暝,飞剑寤寐。百岁剑仙,唾手可得。” “世间无好喝之酒,狗日的还我酒钱。” “陆芝确实好看。” “人生苦短,练剑太难。” ———— 老聋儿打开禁制后,如主人开门迎客,陈平安置身其中,视野豁然开朗,天地茫茫,景物不多,只有一块巍峨石碑,上书“鹧鸪天”三字。 陈平安稳住身形和心神,迅速调整呼吸,将那些滚滚涌来的沛然灵气,一一阻挡在外。 老聋儿掌管的这座牢狱,是一处破碎的洞天,类似倒悬山的黄粱酒铺,灵气尤其盎然,并无丝毫剑气压胜。 此地没有其他剑仙坐镇,甚至连剑修都没有一个,自老聋儿接手之后,就只有这位妖族出身的飞升境看着。 老聋儿,不是真聋,一位飞升境,能耳背到哪里去?只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对老聋儿向来鄙夷唾弃,老聋儿又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而且极少抛头露面,倒也没惹出什么大的是非。 加上董家手握剑坊,齐家管着衣坊,陈家负责丹坊,就是剑气长城真正意义上的四处禁地。 避暑行宫的档案,关于牢狱,文字记载不多,只是粗略记录了历代关押妖物的身份、渊源,死了的,无非是一笔勾去。 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 陈平安不是被捻芯的惊言怪语给吓到,而是这个缝衣人炙热且专注的眼神,让陈平安很不适应。 自己当包袱斋捡破烂的时候,在地上瞧见了钱财法宝,可能就是她这种眼神? 捻芯说道:“等你跻身远游境再说,我不想帮你收尸。” 至于这位年轻隐官能不能破境,用什么法子破境,捻芯无所谓。 陈平安点点头,缓行途中,已经自有打算。 捻芯飘然离去,转瞬即逝,果然不受任何拘束。 陈平安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捻芯什么岁数,什么境界,什么根脚?” 老聋儿笑呵呵不说话。 陈平安说道:“我可以不对那水牢少年动手脚。” 老聋儿笑道:“身为读书人,怎可如此不讲究?” 陈平安置若罔闻,蹲下身,弯曲手指轻轻敲击道路,铿锵有金石声,再摊开手掌,以手心覆地。 不愧是一副远古神灵尸骸,大有古怪。 显而易见,老聋儿对那少年最为器重,押注最多。当然不排除有障眼法的可能,可最终能活下来的妖族,就只有三个,老聋儿又能障眼到哪里去。 陈平安在脑海中重新仔细检索了一番避暑行宫的隐秘档案,发现老聋儿选中的三人,隐晦处颇多,陈平安可以确定上任隐官萧愻,定然与老聋儿是有些交易的,隐官一脉才会帮忙遮掩了些关键消息。这些吃灰已久的陈年旧事,陈平安没打算去翻旧账,何况也未必翻得动,身边老聋儿,是飞升境,惹恼了老聋儿,后者只需要信守与老大剑仙的约定即可,说到底,老聋儿之所以愿意处处卖面子给自己,还是看在老大剑仙的份上,一块隐官玉牌,被一个连剑仙都不是的自己攥在手里,不济事。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可其实生意还是能做的,毕竟陈平安与老聋儿,无冤无仇的,真要撕破了脸皮,年纪小的,官身大的,到底还是占便宜。 所以陈平安的生意路数很简单,就等于是直白告诉老聋儿,你在这里调教出三位弟子,已是剑气长城养虎为患,可既然这是老大剑仙的授意,不好更改,可在我这个隐官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牢狱,更是避暑行宫的放虎归山,是可以运作的,三位弟子的活着离开,有很多种活法。 你老聋儿与老大剑仙的约定,与避暑行宫的最终决定,并不冲突。 大概是老聋儿在剑气长城给人拿捏惯了,虽然吃了点小亏,可好歹得了年轻隐官的承诺,所以也不恼。 事实上,关于三个弟子,老聋儿迟早都是要与这个年轻人说点敞亮话的,不然真不放心。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一掌重重拍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难怪这一具被剑仙炼化为小天地牢笼的尸骸,能够困住那些大妖。 如今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也都以金身不朽著称于世,只是谈不上修炼之法,一般都是被善男信女的香火,年复一年浸染熏陶,如那“贴金”。山水神灵的寿命,确实要比修道之人还要悠久。相传许多地仙修士,大道瓶颈不可破,为了强行续命,不惜以违禁秘术自我兵解,在那之前就已经勾结朝廷和地方官府,帮忙一起隐瞒儒家书院,在地方上偷偷建造淫祠,运气不好,熬不过形销骨立、魂飞魄散那两道关隘,自然万事皆休,若是运气好,侥幸撑过去,此后修行之路,从仙转神,得以享受人间香火。 魏檗应该是例外。 只是关于这位旧神水国山岳府君的许多隐秘事,陈平安从来不会过问,朱敛与郑大风更是老江湖,所以披云山与落魄山,心有灵犀,互有默契。 老聋儿终于开口说道:“捻芯如今估摸着七八百岁吧,跌跌撞撞熬到了上五境,资质是极好的,但是接连几次破境伤了元气,当下这个玉璞境,就只能靠偏门手段,加上神仙钱、法宝胡乱堆积出来的境界,她这辈子的大道高度,不出大意外,就止步于此了。捻芯没有明确的师承,多半是个捞着了偏门才登山的山泽野修,不然不至于如此坎坷。” “不过她反正志不在登顶,在金甲洲大仇得报,她本来觉得死就死了,不曾想听到了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白帝城城主对她有些兴趣,捻芯不想落得个生不如死,就逃到了倒悬山。本来是想偷渡去往蛮荒天下的,那边世道更乱,她那身本事,英雄便有了用武之地,真要瞎猫撞见死耗子,说不得也能破境。不曾想给一位剑仙截了下来,丢到了这里。” “在这边,也没闲着,好些大妖的身躯皮囊,都是她拆解了送去丹坊,手法精妙,省去丹坊修士好多麻烦。” 许多内幕,老聋儿都是从那白发童子那边听来的。 老聋儿自己对这些七弯八拐的他人之故事,从来不上心,不知道,不会少几斤肉,知道了,不会多出一壶酒。 陈平安收了手,起身好奇说道:“白帝城城主会对一个缝衣人感兴趣?” 不是陈平安对捻芯或是缝衣人有成见,旁门歪道,世间学问多有野狐禅,修行之法有高下优劣之分,修道之人,却未必。 只是那位魔道巨擘,太过高出云海。身为公认的魔道中人,却能够享誉天下,陈平安早年私底下有过一些想法,其中就有以后游历中土神洲的时候,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座黄河洞天的倾泻之水,看一看白帝城的那杆“奉饶天下先”的旗招子。 崔瀺与之下出过彩云谱,即便崔东山每每提及那位城主,也难掩佩服。 齐先生也曾游历过大江之畔,那位城主还破天荒离开彩云间的白帝城,亲自邀请齐先生手谈一局。 这样一位眼光极好的魔道巨擘,由衷称呼一声前辈,陈平安是很愿意的,当然陈平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见到那位城主。 老聋儿摇摇头,解释道:“隐官大人这就真是小觑了捻芯,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缝衣人,早年不过跻身金丹客,就有了玉璞境的手段,几种术法神通,一旦被她全力施展开来,能让着了道的玉璞境,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北俱芦洲的峡谷一役,设伏拦截自己的那拨割鹿山刺客。 那场看似实力悬殊的厮杀,只说凶险程度,在陈平安心中,却丝毫不逊色离真雨四等人的围杀。 老聋儿笑道:“不然单凭捻芯的元婴境修为,独自一人,就搞垮掉一座金甲洲的宗字头仙家?换成是隐官大人,也做不到吧?” 陈平安大感意外,有些不敢置信,问道:“一个元婴修士,单枪匹马就能够让一整座宗门覆灭?” 老聋儿云淡风轻道:“半年之内,上上下下七百人,连同整个祖师堂,全部死绝。挺大一座宗门,香火彻底断绝。” 陈平安眯起眼,“捻芯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怎么逃到的倒悬山?” 老聋儿摇摇头,“我管这些作甚。” 陈平安笑了起来,“也对,管这些作甚。不过有机会的话,要与捻芯前辈好好请教一番。” 老聋儿来了兴致,“隐官大人作为儒家门生,也有私仇?” 陈平安说道:“有那么几个。” 老聋儿笑道:“想来是他们烧香不够。” 陈平安不愿掰扯这个,皱眉问道:“那头化外天魔又是怎么回事?” 老聋儿摇头道:“说不得。不是买卖事,隐官大人就不要为难我了。” 陈平安转而问道:“一头化外天魔,为何珥青蛇,穿法袍,悬短剑?” 在陈平安眼中,那白发童子,根本与人无异,对方也没有施展什么障眼法。 老聋儿神色玩味,“喜欢摆阔不行啊。” 陈平安摇头道:“太不谨慎。” 老聋儿哑然失笑。 在这牢狱,谨慎给谁看? 陈平安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换了个问题,“除了捻芯和化外天魔,前辈府上可还有客人?” 老聋儿点头道:“还有个嗜酒烂赌的伤心人。” 当然还很有钱。 老聋儿问道:“年轻隐官与我索要妖族的修道之法,是家乡那边有妖物,值得栽培?”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什么栽培,多一样自保之法总是好的。” 落魄山上,草木生长皆自然。 老聋儿招了招手,一头玉璞境大妖挪动庞然身躯,靠近剑光栅栏,老聋儿探出手臂,撕扯下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肉,放入嘴中慢慢嚼着,好歹身边还有个年轻隐官,便伸手遮掩在嘴边,算是待客之道了。 一起走出牢狱,陈平安开始游历那座尸骸遍地的古战场,老聋儿作为东道主,只好作陪。 老聋儿问道:“隐官大人,剑气长城大战在即,咱俩就这么晃悠悠逛荡下去,就不想着早早收工,返回避暑行宫住持事务?” 陈平安眼帘低垂,“急不来。” 年轻人缓缓抬起视线,“其实也不太想去那边。” 坐在那边的每一天,隐官一脉的每位剑修都不轻松,不快意,陈平安当然不会例外。 老大剑仙先前提过一嘴,接下来的战事,避暑行宫就不要插手太多了。 要给剑气长城所有剑修,一个无拘无束的出剑机会。 他陈清都不会约束,隐官一脉也要少管。 陈平安没有异议。 望向前方一座巍峨如山的大妖尸骨,骸骨颜色过于惨白,没有鬼蜮谷的莹白尸骨的那种“生气”,如果是被挪到了浩然天下的荒郊野岭,风吹日晒,估计撑不了几年就会风化消逝。简单来说,这就是这些大妖尸骸,不值钱了。倒是那些神灵残余金身,看似坚固依旧,依稀给人一种不可摧败之感,金身熠熠,只有一些相较于庞然身躯可以忽略不计的窟窿,只可惜也是假象,所以还是变不成避暑行宫的神仙钱,算不得剑气长城的家底。 老聋儿说这些古老神灵,虽然曾经也算位尊权重,却是大道走至尽头的可怜虫,金身一旦出现腐朽,哪怕仅有一丝一点的瑕疵,就意味着一位神灵正式走向消亡,再无半点逆转的希望。 陈平安说了一个词语,功德。 老聋儿点头道:“这就是三教圣人对后世神灵的补救之法,也是几座天下江山稳固的关键所在。” 先由朝廷敕封、再被儒家书院认可的山水神灵,一直是浩然天下勾连山上山下的重要桥梁,让凡俗夫子与修道之人,不至于时刻处于直面冲突的处境当中。数目众多的地方淫祠,朝廷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去追究,儒家书院也少有过问,自然是看中了那些淫祠神祇对一地民俗风情的缝补、劝善之功。 行至一处,神灵极为高大,半截身躯没入云海,不可见全部。 陈平安双膝微曲,骤然发力,拔地而起,去往云海中。 双手笼袖,双休飘摇,跃出云海,终于得见那尊面容肃穆的神祇,陈平安脚踩松针、咳雷两飞剑之上,悬在云海上。 陈平安心情凝重起来,“那剑修雨四?” 这尊神灵四周的云海之上,悬浮着一粒粒天然孕育而生的碧绿水珠,凝聚了百余颗之多,水运之浓郁,匪夷所思,分明未曾被炼化,品秩就已经近乎一般水府祠庙出产的水丹,当然无法媲美火龙真人赠送的那瓶蜃泽水丹,但是水珠此物,对于世间任何水神、河婆,以及修行水法的练气士而言,都可谓至宝,关键是得之容易,源源不断,任何宗门,都会垂涎。 只说那毗邻蛟龙沟的雨龙宗,若是能够搬去这尊神像,打造为山水大阵的根本枢纽,宗门势力就可以直接拔高一个大台阶。 陈平安之所以对这尊神祇心生感应,是觉得与那年轻剑修雨四的气息有些熟悉。 老聋儿站在一旁,点头道:“很有来历。隐官不愧是隐官,剑下不斩无名之敌。” 陈平安无奈道:“小小甲申帐,卧虎藏龙啊。” 老聋儿幸灾乐祸道:“” 陈平安问道:“那少年的水牢,就是这些水珠积攒而成?” 老聋儿懒得遮掩这些细枝末节,大大方方承认了。 养龙一事,门槛高,先要找到值得栽培的蛟龙之属,再有一门养龙之术,还得有营造龙湫之法。 刚好老聋儿都不缺。 世间每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的修行之路,确实都可以出一本极其精彩的志怪小说。 陈平安转头问道:“如果是前辈出手,那些妖族修士,是怎么个死法?” 老聋儿随口答道:“捻指之事。” 以神气圆满的飞升境修为,对付那些最高不过仙人境的囚犯,老聋儿坐镇小天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还真就是一根手指头捻死的事情。 老人再补充了一句,“若有聒噪,骂人求饶之类的,估计会死得慢些,闲来无事,与那个小姑娘学了些掀皮缠筋的手段。”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在剑气长城待久了,都快忘记剑仙是剑仙,大妖是大妖了。” 犹然记得当年游历北俱芦洲,第一次遇到猿啼山剑仙嵇岳的情景,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更早些,还有在那艘打醮山渡船上,通过镜花水月观战风雷园和正阳山的三场问剑,元婴李抟景的收官一剑,风采绝伦。 再早一些,是大雨夜借宿古宅,遇到了那头古榆国的中五境“大妖”。 好一个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陈平安说道:“前辈只管收取这份水运,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聋儿当着陈平安的面,撷取了数十粒幽幽碧绿的水珠,以袖中乾坤之法收入囊中,应该都是水运最为饱满充盈的那部分。 然后陈平安就开口讨要了半数水珠,绝大部分都放入养剑葫,只余下三粒水珠,盘腿而坐,正大光明地炼化起来,是埋河水神祠庙外的祈雨碑所载道诀。 这份天地造化,双方对半分账。 老聋儿可以接受,所以没有任何犹豫。 老聋儿瞥了眼年轻人这门炼水诀的大致运转路数,赞叹道:“隐官大人仅凭这门道法,哪天真要被逼得狗急跳墙了,大可以舍了皮囊不要,拣选一处挨着大渎的江河,转去当个江水正神。” 陈平安依旧闭目凝神,炼化那三粒品秩等同于一般水丹的水珠,速度极快,水府那边如久旱逢甘霖,绿衣童子们忙碌起来,修缮那枚水字印本命物的瑕疵,为几乎沦为白描图案的水府壁画重新添加色彩,干涸见底的小水塘也有了一缕缕源头活水可以补充。 陈平安稍稍分心言语:“奉劝前辈别去浩然天下了。” 老聋儿问道:“为何?” 陈平安默不作声。 那白发童子出现在神灵肩头,嗤笑道:“老聋儿你太会夸人,肯定会被人大卸八块再剁成肉泥的。” 然后那白发童子又讥笑道:“你这年轻人脑子不够灵光,那老聋儿故意选了些灵气稀薄的水珠,算准了你会开口讨要。云海之上,水珠一直涌现,水运最为充沛的那拨珠子,老聋儿肯定故意次次错过。这么个小傻子,怎么当的隐官,比那萧愻差了十万八千里,难怪剑气长城守不住。” 陈平安置若罔闻。 老聋儿更是无动于衷,没解释什么。 反正那头化外天魔一旦有隙可乘,动了年轻隐官的心魄,老聋儿不会袖手旁观。 那头来历不明的化外天魔喜怒无常,勃然大怒,愤懑道:“浩然天下的儒家子弟尚且如此奸诈,活该被蛮荒天下的妖族搜刮攫取,好好移风换俗一番!” 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卷起裤管,脱了靴子,放入白玉咫尺物当中。 其余两件咫尺物,晏溟暂借给自己的那件,已经被送往丹坊请高人修缮,剩下一件道家令牌咫尺物,是用藻井与彩雀府府主孙清换来的,当时还额外挣了三十颗谷雨钱,天底下的生意人如果都如彩雀府这么爽利,别说是背着一座藻井跑路,陈平安就算背栋宅子都没怨言,当然宅子能像春幡斋、梅花园子这般被炼化为盆景,更是多多益善。 那件与青冥天下孙道人有些渊源的咫尺物,已经托付阿良转交给了道家圣人。 当下陈平安身上这件咫尺物,走过一趟敬剑阁,收拢所有剑仙挂像之后,咫尺物就被老大剑仙讨要了过去,等到归还之时,已经设置了一道隐秘禁制,连身为主人的陈平安都无法打开,不知道老大剑仙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陈平安沿着脚下这条名副其实的“神道”,独自去往牢狱底部,轻轻卷起袖子。 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 这个说法,确实不可以简单以道家笼统语视之。 这座连个名字都没有的牢狱,连同六头上五境大妖,关押着总计七十头妖族修士,撇开水牢少年在内的三位下五境不谈,地仙修士居多,皆是凶悍之辈,搁在蛮荒天下或是浩然天下,想必都是雄踞一方的豪杰角色,它们无一例外,都在战场上杀过剑修,甚至大多不止毁掉一把本命飞剑。 陈平安一路行去,大概是没了老聋儿压阵,几头原先沉寂躲避的上五境大妖,纷纷从牢笼雾障中现出身形,靠近剑光栅栏,或真身或人形,打量起了这个青衫光脚卷袖、还会说蛮荒天下大雅言的年轻人。 有一头化作人形的大妖站在牢笼栅栏附近,中年男子模样,施展了障眼法,青衫长褂,相貌十分清雅,宛如书生,腰间别有一支竹笛,皎皎然,似有千古月色盘桓不愿离去。他以手指轻轻叩击一条剑光,肌肤与剑光相抵触,瞬间血肉模糊,呲呲作响,泛起一股绝无荤腥的古怪清香,他笑问道:“年轻人,剑气长城是不是守不住了?” 陈平安停下脚步,隔着剑光栅栏与大妖对视,点头道:“对于我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按照避暑行宫的记载,这位大妖化名云卿,真身是一头彩鸾,其羽是炼制道家羽衣的绝佳之物,故而大妖跻身上五境之时,天然拥有一件相当于半仙兵品秩的法袍。只是大妖云卿的羽毛,孕育极慢,在此被关押七百年,丹坊不过收集了七根,陆陆续续都卖给了三座道家宗门。 大妖云卿笑问道:“岳青死了没有?绶臣可曾跻身上五境?” 陈平安如实答道:“岳青没死。绶臣已是你们蛮荒天下最年轻的剑仙。” 云卿点点头,道了一声谢,身形重新没入浓郁雾障,似有一声叹息。 经过下一座牢笼,那头现出真身的大妖疯狂撞击剑光栅栏,后者坚固不可摧,牢内云雾翻摇,大妖徒劳无功,只是掀起了一股皮开肉绽的腥风血雨。 大鳅在泥,以蛟龙之属为食,以求化龙。 陈平安问道:“你们水族化龙一途,有无捷径诀窍?就像那天狐证道,只要天师府天师钤印狐皮上,就可躲开天劫。” 许多鬼魅阴物过江、上山,就需要与阴德庇护之人结伴而行,就有机会躲过各地辖境的神灵追责。世间不知多少鬼物阴灵,被山水阻隔归途、去路。不但如此,传闻还有许多蛟龙之属,走江一事,功亏一篑,就会手段迭出,寻找各种庇护之地,印章玉玺,甚至隐匿于某本圣贤书籍的两行文字当中。只是有些事情,陈平安亲眼相见,亲临其境,更多好似志怪传闻的说法,不曾有机会验证。 大妖骤然安静下来,缓缓化作人形,是个面目枯槁的老叟,“小崽子,拿一斤鲜血来换!” 陈平安说道:“半斤。” 大妖本以为就是个逗乐解闷,不曾想这个年轻人脑子进水,还真讨价还价起来了? 老叟双手攥紧剑光栅栏,双眼神采奕奕,放声大笑道:“看你这小崽子,年纪不大,也是个气血不俗的,心头精血,只需三钱。五脏六腑粘连着魂魄道路的鲜血,八钱。寻常鲜血,最少一斤!痛痛快快给了,爷爷我就传你一道价值连城的仙家口诀,莫说是蛟龙后裔,只需水族精怪,皆可化龙无碍。” 陈平安始终安静无言,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到那头大妖流露出些许惊讶神色,这才说道:“曳落河秘传的那道开门术,就这么小打小闹吗?我见识过你家主子的手段,可不止这点本事。” 眼前这头只隔着一道栅栏的大妖,其实已经悄然施展了神通,算是一门极为上乘的水鬼拖曳之法,精怪鬼魅以视线推敲心扉,心稍稍动,则五脏六腑皆摇,魂魄被摄,沦为傀儡。那条曳落河,是蛮荒天下当之无愧的大水之域,水族精怪势大。 大泽江河的某些水鬼、水仙之流,喜好施展阴毒的“替代换命之法”,拖人下水,颠倒阴阳,多用此道蛊惑人心。所以世上多有临水之人,一旦阳气不足、祖荫不够,加上运道不济,莫名其妙便会自己投了水。 老叟收起受伤的双手,伤痕以极快速度痊愈,被剑光烧灼出来的血雾,不曾丝毫泄露牢笼外,老叟嗤笑道:“若非禁制使然,嗅了一丝血气,你小子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欲仙欲死了。” 陈平安说道:“若非我不是剑仙,这会儿我已经吃上一锅泥鳅炖豆腐了。水参大补,还可醒酒。” 老叟脸色阴沉。 大妖在蛮荒天下化名清秋,与青鳅谐音,白瞎了清秋这么个好名字。 陈平安问道:“到底做不做买卖了?” 老叟摇身一变,牢内腥味翻摇,大妖现出真身,一双眼眸大如灯笼,巨大头颅贴近剑光栅栏,居高临下,死死盯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 陈平安转身就走。 大妖说道:“做了,爷爷口渴,先来半斤鲜血解解馋!若是滋味好,爷爷就与你取剩下半斤,再与你说那化龙躲灾的捷径之法。” 只见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前行。 大妖以头一撞栅栏,怒道:“竖子安敢戏耍你家老祖!” 陈平安转过头说道:“回头我让老聋儿来取你的三钱心头精血。你记得好好酝酿措辞说法,别诓我。先前说了半斤寻常鲜血,你还不答应,我就不明白了,有你这么做买卖的吗?” 陈平安远去之后。 老聋儿笑呵呵站在大妖清秋牢外,身边还带着那个浑浑噩噩的少年,名为幽郁,名字古怪,据说是少年的传道人,早年在小巷观碑见字,随便取的。另外那个少年则名叫杜山阴。而这两个相互间并不认识的少年,对待年轻隐官的态度也截然不同,前者对隐官大人敬而远之,后者极其想要成为隐官这样的大人物,做梦都想。 与那光脚徒步而行的年轻人打交道,仙人境大妖清秋十分“随性”,见着了老聋儿之后,便立即退入云雾迷障当中。 老聋儿瞥了眼牢内云雾,点头道:“原来这泥鳅还有水中参的说法,能够醒酒,又学到了。” 幽郁轻声道:“隐官大人,学问很大。” 老聋儿笑道:“更记仇。你以后别惹这种读书人。” 王座大妖仰止,旧曳落河主人,正就是大妖清秋的主人,那个老婆娘曾在战场上虐杀了一位姓岳的南游剑仙,让隐官在剑气长城身陷被剑修戳脊梁骨的处境。 所以年轻隐官先前与那大妖云卿,十分客气,等到见着了曳落河四大凶之一的这条泥鳅,就开始算账,先收点利息,能挣一点是一点。 幽郁忐忑道:“聋儿爷爷,我见着了隐官大人,都不敢说话,哪会招惹那么一个好似在天上的人物,万万不敢的。何况隐官大人为了剑气长城殚精竭虑,我很敬重。这会儿还后悔胆子太小,没能与他说上句话。” 剑气长城,只说最年轻一辈,每个人眼中的年轻隐官,可能都不一样。 例如姜匀、元造化这些练拳的武夫胚子,在街巷拐角处听二掌柜说山水故事的贫寒孩子,孙藻这样没见过年轻隐官、却听到耳朵起茧子的年幼剑修,再加上幽郁、杜山阴这些年纪不大、却已经可以去城头出剑杀妖的少年少女们。 老聋儿说道:“福祸临头汹汹然,没什么敢不敢的。” 幽郁使劲点头,“记下了。” 老聋儿笑道:“不知老大剑仙是怎么想的,就该与那野心勃勃的杜山阴换一换,你去那酒鬼为伍,应该性情投缘,说不定以后造化就大了。” 少年神色黯然,自己的根骨与性情,都太过不堪,应该是让老聋儿前辈失望了。 陈平安还是走走停停,不急不缓,仿佛游山逛水。 那头七尾狐魅手段尽出,在年轻隐官过路之时,短短时间便变换了数种模样,以本来容貌外加障眼法,或是春光乍泄的丰腴妇人,或是淡抹胭脂的妙龄少女,或是娇俏小尼姑,或是神色清冷的女冠妇人,最后甚至连那性别都模糊了,变作清秀少年,她见那年轻人只是脚步不停,干脆便褪去了衣裳,裸露了身躯,美若玉人,跪坐在剑光栅栏那边抽泣起来,以求青睐。 陈平安没有理睬,心如止水,作枯骨观。 狐魅犹不死心,等到那个铁石心肠的年轻人侧对牢笼,她一个前扑,双手撑地,嗓音柔腻,如泣如诉。背脊一线,犹如山峦起伏。 陈平安径直远去。 走到了倒数第四座囚牢,龙门境修士,擅长隐匿气机,杀手锏是两件皆可束缚飞剑的本命物,是个喜好在战场上虐杀剑修的狠货色。 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 陈平安与捻芯走到一处牢笼。 一个中年男子盘腿而坐,呼吸几无,枯瘦如柴,皮包骨头,但是拳意昂然,丝丝缕缕凝为实质的拳意,如无数细小蛟龙,盘踞于人身山脉。 货真价实的远游境。 在陈平安来到剑气长城之前的战事当中,这位蛮荒天下的纯粹武夫,拳杀剑修六人,其中地仙剑修一人。 汉子睁开眼睛,问道:“杀我来了?” 陈平安点头。 那汉子瞥了眼陈平安身后的那个女子缝衣人,淡然道:“自取头颅。” 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丑婆娘,他自知不敌,女子手段阴狠,害他遭过不少罪。 陈平安说道:“问拳一场,分出生死。” 男人讥笑道:“一个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要拿我当磨刀石?我怕一拳下去,你就要抱着那个娘们的腰肢喊疼。哈哈,可惜这娘们模样,实在不算俏。” 陈平安说道:“捻芯前辈,关上牢门。等死了个,再打开。” 捻芯关上大门,出现了一道道剑光栅栏,牢笼之内,是两位武夫。 男人站起身,“倒是爽利。” 陈平安抱拳道:“浩然天下,陈平安。” 男人微愣,抱拳道:“蛮荒天下金溪城,虹饮。” 一位远游境,一位金身境瓶颈,几乎同时出拳。 牢笼之内,拳罡汹涌。 转瞬之间便相互递出十数拳,陈平安多是以拳脚消解对方拳路,守多攻少,最终被虹饮一腿扫中腰部,双脚依旧扎根大地,只是横移出去一丈有余,虹饮一脚蹬地,欺身而近,却被陈平安侧身,一脚抬起,屈膝蹬中虹饮腹部,力道更换,竟是直接一腿将虹饮压在地上。 陈平安没有顺势追击,反而后撤两步,单手负后,一手变拳为掌,放在身前。 拳架微微下沉。 一身拳意却在缓缓抬升。 并无大碍的虹饮一掌拍地,翻转起身,问道:“这是收手了?”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你的根脚,你却不知我的底细,所以由着你试探一番,从现在起,再给你出百拳,试我拳轻拳重,在那之后。” 虹饮拧转手腕,脊骨和肋骨在内的全身关节,如鳌鱼翻背,拳罡炸开,神意倾泻。 先前出拳换招,他确实心存试探,此时虹饮笑道:“你这说法,真要有底气的话,得是九境才行。” 男子只听说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受限于先天体魄的缘故,都是些纸糊货色。 陈平安摇头道:“我尚未远游境。不过在战场上,杀了侯夔门,就是代价不小,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但是与你直说,我与人对敌,受伤不受伤,从来无碍。” 虹饮缓缓而行,陈平安只是站在原地,就连视线都没有偏移,任由虹饮走出一条距离不长的弧度路线。 虹饮作为极为强势的远游境,自然听说过那个穿着打扮装束十分花俏的侯夔门,虹饮不曾见过对方,只是有所耳闻,喜好披挂鲜红甲胄,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极长翎子,全身上下,皆是重宝。所以虹饮心中对侯夔门颇不以为然,身为纯粹武夫,就该身无外物,唯有双拳而已,比如眼前这个光脚卷袖的年轻人,清清爽爽,很纯粹。 虹饮问道:“浩然天下武夫的捉对厮杀,难不成都像你这样,还得先说明白了再出手?有这古怪讲究?”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让你在死前,出拳痛快些。” 停顿片刻,陈平安还是坦诚相待,“你太久没有出手,拳脚生疏,心中又太过顾忌牢笼外的女子,拳意远远未至巅峰。我随便几拳打死你,有何意义。” 虹饮不再言语。 武夫问拳,道理大小,只看拳头重不重,拳法高不高。 此后百拳之内,虹饮出拳迅猛,气势如鲸吞饮虹,无愧名字。 一记膝撞砸中对方胸膛,青衫年轻人倒滑出去十数步,仅是摆出一个拳架未出拳,一条脊柱如龙脉大震,便卸去了所有劲道。 虹饮一拳同时狠狠锤中对方肩头,趁着对方身形微的间隙,虹饮自身拳意暴涨,贴身一撞,打得年轻青衫客差点撞到了剑光栅栏上。 但是对方的眼神,脸色,以至于拳意,近乎死寂,纹丝不动。 虹饮最后一腿扫中对方脖颈,打得对方身形倒转几圈,最后竟是一掌撑在地上,头朝地脚朝天,身形静止不动。 紧闭双目,其余左手,在身前掐剑诀。 百拳之中的最后数拳,虹饮身形拧转,长臂摔劲,打得年轻人横飞出去,后者气沉下坠,双指点地,几次翻转,皆是如此,不断更换落地位置,刚好躲过了虹饮扑杀而至的数拳,最后年轻人飘然站定,刚好位于虹饮和捻芯之间的那条直线上。 切磋百拳,已经结束,虹饮不是不想着瞬间分出生死,而是武夫直觉,让他不敢再随便近身对方。 虹饮停下脚步,大感意外,捻芯也十分好奇。 捻芯作为金甲洲半个野修出身的练气士,行走四方数百年,又是专门寻觅好“绸缎”的缝衣人,对于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很不陌生,便是九境武夫,也有过一场狭路相逢的急促厮杀。 什么时候一个不过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就有此宗师气度了?而且捻芯见过的远游境武夫和山巅境大宗师,大多气势凌人,即便神华内敛,拳意得法,返璞归真,可一旦出拳厮杀,亦是山崩地裂的豪杰气概,绝无年轻人这种出拳的……散淡,从容。 此后双方问拳,捻芯发现一些端倪,陈平安的选择更是古怪,好似改变了主意。 虹饮打得十分酣畅淋漓,陈平安依旧是点到为止,只是躲避极少,以格挡为主。 约莫半炷香后,虹饮蓦然收拳,疑惑道:“我已换了两口武夫真气,你始终是以一气对敌?” 陈平安用拇指擦拭掉嘴角血迹,答非所问:“我过两天再来找你切磋。” 虹饮摇摇头,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瞧不起金溪城虹饮就算了,武夫技不如人,当不起敌手敬佩,可你陈平安难不成瞧不起武夫?!” 陈平安沉默片刻,点头道:“前辈有理。” 陈平安终于换了口纯粹真气,外在拳架看似松垮,猿猴之形,内里校大龙,以种秋“顶峰”拳架撑起,直接以神人擂鼓式起手。 武夫虹饮,临死之前,神色如那挂钩之鱼,忽得解脱。 老规矩,捻芯收尸。 只是这次陈平安却没有旁观,只是坐在了牢笼外边,喝了口酒。 诸多缝衣手段,早已烂熟于心,捻芯反而像是闲来无事,问道:“怎么练出此拳的?” 陈平安背对牢笼,缓缓道:“教我拳法之人,不喜说拳理,只有寥寥几句,其中有一语,一直不敢忘。‘我拳在天,身前无人’。” 捻芯点头道:“那位武夫,好大的气魄。” 在那之后。 陈平安去了下一座囚牢,关押妖族,是一位金丹瓶颈剑修。 一位金丹瓶颈剑修,来自一座剑宗,名为峥嵘宗。 蛮荒天下以剑修作为立身之本的宗门,屈指可数,与浩然天下迥异,不是随便一位上五境剑仙,就能够在蛮荒天下开宗立派的,宗门旗帜,就算立得起,也撑不住。蛮荒天下大妖横行,肆无忌惮,其中对剑修宗门最为反感,拍上一巴掌,跺上几脚,剑仙、剑修毕竟最金贵,所以大妖不杀人,只祸害山水大阵,一来二去,谁经得起这么折腾。 所以蛮荒天下的每座剑修宗门,只要熬得过草创之初的那百年岁月,皆是极其强横的山头势力。 按照避暑行宫的秘档,峥嵘宗曾有剑气长城的剑仙隐匿其中,后来身份败露,惨遭围杀,峥嵘宗以数种阴毒秘法,拘押剑仙魂魄,强行索要练剑之法,最后剑仙还被炼化为一具灵智残存些许、却依旧只能听命于他人的傀儡,曾在攻城战中现身,被晏家首席供奉李退密一剑斩杀,获得解脱。 在这座牢笼,让捻芯打开大门后,陈平安自报名号,只说“问剑”二字,便祭出了笼中雀。 不曾想那位金丹瓶颈剑修,竟然直接跪地不起,言之凿凿,愿立下重誓效忠陈平安,换取活命。 见那年轻人无动于衷,这位剑修更是果决,愿以折损大道根本,剥离那把本命飞剑,赠予陈平安,只求继续在这牢笼当中,苟延残喘。 这位峥嵘宗祖师堂嫡传剑修,战场厮杀,出剑极为捉摸不定,一把本命飞剑“”,兼具两种本命神通,飞剑所过之地,不见飞剑,只有极其细微的蚊蝇之声,蚊蝇振翅声,若是在人之耳畔响起,犹然动静不小,在人之气府窍穴当中剧烈颤鸣,自然便是响若震雷的巨大杀力,而且飞剑的震雷之声,天然蕴含五雷真意,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地方,在于敌人察觉飞剑,需听音辨位,但是一旦听闻声响,飞剑就会更加迅速掠入剑修体魄。 剑气一动,人身小天地之内,顿时风雷云雨皆作。 正因为这位妖族剑修的飞剑,实在太过有悖常理,才被剑气长城两位剑仙专门针对,得以拘押到牢狱当中。 陈平安得了那把“”之后,收起了飞剑笼中雀。关于峥嵘宗的练剑秘法,避暑行宫有些记载,只是陈平安又问了一遍,查漏补缺不少。 陈平安与捻芯对视一眼,她立即心领神会,步入牢狱。 同时一尊小巧玲珑的阴神出窍远游,手持十根拖曳光彩各异的“绣花针”。 得知自己必死的剑修大恨,对陈平安咒骂不已。 捻芯比较满意,先前与那虹饮问拳,武夫虹饮死得太过如愿,对年轻隐官怨怼太少,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捻芯的缝衣之法,不止涉及三魂七魄,更能收拢怨气。 陈平安站在大门口,又喝了口酒,抿了一小口,十分节俭。总不能等到真正吃大苦头的时候,反而喝不上酒。 捻芯摆弄着那颗剑修金丹,随口说道:“在其位谋其政,总不能事事顺心。” 陈平安摇头道:“这些事情早就想开了,在剑气长城杀妖,哪里需要理由。是不是隐官,都一样的。不舒心的,只是自己境界太低,如今对上任何一头王座大妖,就是个死。且不说它们,对峙一位元婴境剑修,就极其吃力。对上一位剑仙,更是必死无疑。成为剑仙,实在太难。” 捻芯笑道:“年纪轻轻就是五境剑修,我看不太难。” 陈平安哑然。 缝衣人难得说笑话,实在冷得渗人。 ———— 先前老聋儿与那泥鳅精要了三钱精血,年轻隐官做起买卖来,不是人。 老聋儿还与那位曳落河晚辈,多要了几斤血肉,反正身边收了个所谓的主人少年郎,看样子也是个会做饭烧菜的,有那一壶好酒,再来一锅年轻隐官所谓的泥鳅炖豆腐,真是神仙日子。 至于憨厚少年的主人头衔,老聋儿会当真?真当自己是吃斋念佛出来的飞升境? 老大剑仙如此作为,不过是给了幽郁一桩机缘,至多就是一张护身符罢了,少年只要自己没本事接住机缘,百年期限一过,生死明了至极。换成是那一身机灵劲儿的杜山阴,老聋儿现在就可以想好如何处置百年后的杜山阴,所以说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幽郁这孩子实在太笨,老聋儿反而不好意思动手,因为无甚趣味。 而幽郁对主仆身份,更不当真,便是少年的真正活路所在。 所以说多读书还是好事,如那年轻隐官亲口所说,千万别把一位飞升境不当大妖。 幽郁被老聋儿一把抓住肩头,离开了让他近乎窒息的地牢,绕行几座妖族尸骸和神灵残破金身,视线所及,是一处给少年带来祥和心境的风水宝地,溪水潺潺,溪畔茅屋前,搭建起巨大葡萄架,翠荫葱茏,广覆亩地,行丛绿中,衣袂皆要作碧色。 幽郁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心旷神怡,那是一种灵气与剑气仿佛都被洗练过的玄妙感觉,可以让人直接跳过炼气环节,越是如此,拘谨少年便越是不敢大口呼吸。终究是登门拜访的客人,少年不敢造次。 老聋儿笑道:“只管吐纳导引,根本不差你这几口灵气。小鱼游曳江水中,还能喝得江水干涸不成。” 老聋儿停下脚步,“主人还没回来,我们稍等片刻。” 幽郁使劲点头,十分紧张。 因为身边前辈与他说过那位剑仙的身份,刑官。 一个在剑气长城历史上消失许多年的古老官职,与隐官是一个层次。 聋儿老前辈没有细说,只讲那位刑官剑仙,自己愧疚,觉得无面目示人。 另外一个方向,两人沿着溪畔缓缓走来。正是那个不见面貌的剑仙,与少年杜山阴。 杜山阴腰间系挂着几只银色丝线编制而成的小袋子,透露出金光,灿若朝霞。 老聋儿笑道:“难怪。” 在这座天地,大妖与神祇两种尸骸,俱是在不可见的光阴长河中,尸骨不断腐朽、销蚀、剥落,但是那些神灵金身,偶尔会有些意外,例如一堆堆的金沙,更稀罕的,便是一块块金身碎片。那个年轻隐官先前游历,就是运道不佳,一处都未瞧见,反倒是少年杜山阴,跟随剑仙游历一趟,满载而归。 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 倒悬山上,先前整座梅花园子的凭空消失,成了一桩被人津津乐道的神仙怪谈,然后某天猿蹂府那边来了一大拨剑修,两位剑仙领衔,一个是交友广泛的孙巨源,以及据说已经跻身仙人境的米祜,来时步行,去时车马符舟连绵,天上地上都很热闹,只是剑修摆出这般阵仗,土生土长的倒悬山人氏,都假装不知,远游的外乡人,也不敢近观。 若是与剑气长城隔着千山万水,哪位剑仙不敢骂? 可一旦与剑修近在咫尺,还能如何,唯有噤声。 唯有一位远游至此的谱牒仙师不信邪,偷偷施展了掌观山河的神通,只见到了猿蹂府内的一幕骇人场景,亭台阁楼被拆了个稀巴烂,这位皑皑洲元婴老修士心知不妙,刚要收起手掌撤去神通,夜幕中一道璀璨剑光便尾随而至,将老修士的手掌当场戳穿,剑光又一闪,从左侧脸颊处刺透,从右侧掠出,剑光一闪而逝,飞剑已经返回猿蹂府。 吃疼不已的老修士便懂了,眼睛不能看,嘴巴不能说。 只是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心中难免怨恨那位剑仙的跋扈行径,在那家乡,堂堂元婴,怎么会受辱至此?! 剑修搬空了皑皑洲刘氏的猿蹂府,当夜就返回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商贸繁华的海市蜃楼,在这数月内,也日渐萧条,店铺货物不断搬离,陆陆续续迁往倒悬山,若是在倒悬山没有祖传的落脚处,就只能返回浩然天下各洲各自宗门了,毕竟倒悬山寸土寸金,加上如今以剑气长城的城池为界,往南皆是禁地,早已开启山水大阵,被施展了障眼法,故而剑气长城的那座巍峨城头,再不是什么可以游历的形胜之地,使得倒悬山的生意愈发冷清,如今往返于倒悬山和八洲之地的渡船,游客已经极其稀少,载人少载货多,故而许多水上航行的跨洲渡船,吃水极深,例如老龙城桂花岛,原先渡口已经完全没入水中。而许多穿云过雨的跨洲渡船,速度也慢了几分。 战事吃紧,形势险峻,定是蛮荒天下此次攻城,不同寻常,倒悬山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历史上剑气长城如此闭关,不止一两次,倒也不至于太过人心惶惶,曾经有许多剑气长城一闭关封禁,就低价贱卖仙家地契、店铺宅邸的谱牒仙师,事后一个个痛心疾首,悔青了肠子。 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的水精宫,坐镇之人,是位玉璞境女子修士,名为云签,是雨龙宗的祖师之一,她的一位嫡传弟子,福缘深厚,相中了那个叫傅恪的落魄野修,后者有那鱼龙变之机缘,破境之快,匪夷所思,在英才辈出的雨龙宗历史上都算佼佼者。 云签思虑更远,除了雨龙宗自家宗门的未来,也在忧心剑气长城的战事,毕竟水精宫不似那春幡斋和梅花园子,不曾炼化,无法携带离去,更不是皑皑洲刘氏那种财神爷,一座价值连城的猿蹂府,只是可有可无。 只是如今剑气长城戒备森严,尤其是如今掌权的隐官一脉,剑修行事缜密且狠辣,所有坏了规矩的修道之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皆有去无回,曾有数人先后找到水精宫,都是与雨龙宗有些香火情的得道之人,元婴就有两位,还有位符箓派的玉璞境老神仙,都希望她能够帮忙缓颊一二,与倒悬山天君捎句话,或是与剑气长城某位相熟剑仙求个情,天君早已闭关,云签就去孤峰找那位炼化蛟龙之须打造拂尘仙兵的老真君,不曾想直接吃了闭门羹,再想托人送信给那位往年关系一直不错的剑仙孙巨源,只是那封信泥牛入海,孙巨源仿佛根本就没有收到密信。 云签身在水精宫,只觉得心神不宁,再无法静心修行,便赶赴雨龙宗祖师堂,召集会议,提了个搬迁宗门建议,结果被冷嘲热讽了一番。云签虽然早有准备,也明白此事不易,而且太过天方夜谭,但是看着祖师堂那些话头一转,就去谈论诸多买卖营生的祖师堂众人,云签难免心灰意冷。 在剑修离开猿蹂府之时,一把春幡斋传讯飞剑悄然来到水精宫。 云签打开密信之后,纸上只有两个字。 北迁。 信上既有剑仙孙巨源的画押,云签对此很熟悉。 还有两个古篆印文,隐官。云签听闻已久,却是首次亲眼见到。 隐官篆文在上,剑仙画押在下。 很合规矩。 应该不是伪造。 云签不敢怠慢,再次悄然离开倒悬山,急急返回雨龙宗,这次只找到了宗主师姐。 不曾想师姐随手丢了信纸,冷笑道:“怎的,拆完了猿蹂府还不够,再拆水精宫?年轻隐官,打得一副好算盘。云签,信不信你只要去往春幡斋,如今成了隐官心腹的邵云岩,就要与你谈论水精宫归属一事了?” 云签将信将疑,只是不忘驾驭那张信纸,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宗主见此动作,愈发火大,加重几分语气,“如今雨龙宗这份祖宗家业,来之不易,其中艰辛,你我最是清楚。云签,你我二人,开疆拓土一事上,简直就是毫无建树,现在难道连守成都做不到了?忘了当年你是为何被贬谪去往水精宫?连那些元婴供奉都敢对你指手画脚,还不是你在祖师堂惹了众怒,连那小小芦花岛都吃不下来,如今若是连水精宫都被你丢了,事后你该如何面对雨龙宗历代祖师?知道所有人背后是怎么说你?妇人之仁!一位玉璞境仙师,你自己觉得像话吗?” 宗主不愿太过贬低这个师妹,毕竟水精宫还需要云签亲自坐镇,死脑筋的云签真要一气之下,随便掰扯个出海访仙的由头,或是去那桐叶洲游历散心,她这个宗主也不好拦阻。于是放缓语气,道:“也别忘了,当年我们与扶摇洲山水窟开山老祖的那笔买卖,在剑气长城那边是被记了旧账的。新任隐官手握大权,扶摇洲偌大一座山水窟,如今如何了?祖师堂可还在?云签,你莫不是要害我雨龙宗步后尘?这隐官的手腕,绵里藏针,不容小觑,尤其擅长借势压人。” 云签轻轻点头。 宗主再次加重语气,“云签师妹,我最后只说一言,剑气长城与我雨龙宗有旧怨,那新任隐官与你云签可有半点旧谊,凭什么如此为我雨龙宗谋划退路?真是那光风霁月的以德报怨?!云签,言尽于此,你多多思量!” 云签黯然离开雨龙宗,返回水精宫,其实宗主师姐的话,云签听进去了,山上谱牒仙师的尔虞我诈,确实让人心有余悸,云签在修行路上,就深受其害,此生曾有三大劫,除了一场天灾,其余皆是人祸,而且皆是身边人。只是她犹不死心,去了趟春幡斋,那剑仙邵云岩似乎早有预料,又递给她一封密信,说是隐官大人翻过雨龙宗档案,对于云签仙师的妇人之仁,很是佩服。云签皱眉不已,邵云岩笑道,隐官大人也没奢望云签仙师信了他的建议,只是劳烦看完密信,就地销毁,不然容易节外生枝,于隐官于云签仙师,都不是什么好事。 云签返回水精宫,对着那封内容详实的密信,一夜无眠,信的末尾,是八个字,“宗分南北,柴在青山。” 春幡斋那边,云签离去后,米裕和纳兰彩焕同时现身,米裕笑问道:“邵兄,你觉得云签会携人北迁吗?如果她果真有此气魄和手段,又能够救走多少雨龙宗弟子?” 邵云岩说道:“宗字头仙家,一贯人以群分,云签在那做惯了买卖的雨龙宗,空有境界修为,很不得人心,所以她即便肯挪窝,也带不走多少人。” 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 牢狱关押的六十一位中五境妖族,所剩无几。 今天捻芯的缝衣,尤为关键,是脊柱处的收官阶段。 老聋儿双手负后,专程赶来观摩缝衣。 身为妖族,看人吃苦,总比看人享福更舒坦些。 白发童子在旁喊孙子。 老聋儿应了一声便当聋子。 陈平安早已枯坐入定,心神沉浸,三魂七魄皆有绣花针钉入,被捻芯死死禁锢起来。为的就是防止陈平安一个吃不住疼,身不由己,坏了环环相扣、不可有半点纰漏的缝衣事。 捻芯对于此次缝衣,为年轻隐官“作嫁衣裳”,可谓用心至极。 道理很简单,如此练手机会,她这辈子都再不会有了。 而且一旦成功,最少两座天下的练气士,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宗门谱牒仙师,都会知道她捻芯,作为过街老鼠一般的缝衣人,到底做成了怎样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要像那人间每当提及棋术,注定绕不开白帝城,说到道法,就绕不开天师。 所以捻芯比陈平安更渴望成功。 以至于一位身为玉璞境修士的缝衣人,下刀、出针久了,都会经常感到眼睛发涩泛酸,便拿起手边那枚养剑葫,倒出一颗水运浓郁的碧绿珠子,仰起头,将它们滴入眼眸中。 除了与年轻隐官借来的养剑葫,捻芯在两次缝衣之后,就拿出两件压箱底的仙家至宝,分别是那金、玉册。 老聋儿低头看着金玉册,点头道:“好东西。” 白发童子惋惜道:“可惜了。用完之后就作废,不然我家隐官爷爷,一定会两眼放光。” 两物都是捻芯的道缘所在。 捻芯曾经与陈平安坦言,她的修道机缘,除了缝衣人的诸多秘术神通,再就是来自金、玉册,皆是极为正统的仙家重宝,能够与缝衣之法相辅相成,不然她肯定活不到今天。 寻常修道之人,哪怕与捻芯同为玉璞境,根本看不清金玉册的内容,就像存在着一座天然的山水阵法。 只不过老聋儿和白发童子,都很不寻常。 玉册是中土神洲一个古老王朝的禅地玉册,册分二十四简,简与简间以金线串联,每一片玉册都被秘术裁齐磨光。 金是一部《牒真卷》,真卷又名授图,全卷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总计十六个大字,前八字,三洞金文总真仙简,字体皆是云篆,云雾缭绕,缓缓流转,后八字,道法与天长存,是祈福之语,是龙虎山一位大天师亲笔撰写。第二部分是六十一位神仙画像,第三部分才是整部《牒真卷》的正文,内容是一位皇后娘娘,希冀着成为道教上仙玄君。传闻王朝覆灭之后,女子潜心修道,最终举霞飞升。 玉册还好,摊放之后,不过一尺。 但是那部真卷,全部摊开,长达丈余。 之所以取出这两件重宝,是捻芯会以缝衣人独门术法,或摘文字,或剥取符,或拓云纹,再以诰敕贴黄之法,一一安置在年轻隐官的肌肤、筋骨之上。 所以说捻芯为了此次缝衣,已经到了倾家荡产在所不惜的地步。 至于年轻人会遭受多大的劫难、苦痛,捻芯根本不介意,既然敢来此地,敢做此事,就乖乖受着。 这会儿看着地上的金玉册,老聋儿才记起一件小事,先前老聋儿答应了年轻隐官那桩买卖,用以换取三位弟子全须全尾地走出牢狱。 双方谈妥了,老聋儿需要拿出一门适宜妖族修行的道法,以及两件法宝品秩的山上物件,而且必须是法宝当中的珍稀之物,无论是炼化还是使用,门槛要低。 赠送两件法宝是小事,但是那门道法,就有些小麻烦了。 一门传承有序的山上道法,必然禁制极多,就像方寸物和咫尺物,以及某些珍稀符,都有开门、关门之法。 又例如那龙虎山天师府的某张祖传符,就是历代天师层层加持,天师府子嗣之外,别说是炼化,任你是仙人境修士,一样提都提不起。 仙家的高深术法,以诀成书的,往往契合大道,编撰成书成册之后,天然蕴含神异,一来承载道诀文字之物,材质定然不简单,二来哪怕大修士撤去了种种禁制,境界低的练气士,一样看不成。所以宗字头仙家,往往珍藏道书,更多是口传心授,是谓“亲传”。 并且传道人的口传心授,也绝非易事,一着不慎,就要坏了弟子道心。 老聋儿想了想,那本道书,自己留着也没意思,反正从无开宗立派的念头,干脆撤销所有禁制,送了年轻隐官便是,只是在那之后,陈平安如何传授他人,老聋儿就不管了,给蹲茅厕的人递去厕纸,已经很讲情分,总不能连屁股一并擦了。 白发童子笑问道:“换成是幽郁和杜山阴,是不是一刀下去就满地打滚了?” 老聋儿摇头道:“勉强撑过两刀,还是有机会的。反正这俩崽子,也不靠吃苦来修行,命好,比什么都管用。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这里享福。” 捻芯收刀休憩片刻,因为先前下刀略显凝滞,她似乎心情不佳,听见了老聋儿和化外天魔的聒噪,更是脸色阴沉,怒道:“滚远点!” 以好脾气著称于剑气长城的老聋儿,果真远离此地,拾阶而上,小娘们长得丑就算了,脾气还这么差,难怪嫁不出去。 白发童子飘荡在老聋儿身旁,“那幽郁的道心,需不需要爷爷帮忙砥砺一二?这种小忙,你都不用谢爷爷。” 老聋儿笑呵呵道:“劝你别做,老大剑仙盯着这边,我这仆人若是护主不力,我被拍死之前,肯定先与你好好算账,新账旧账一起算。” 在那两个家伙离开后,捻芯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凝神静气,缓缓下刀。 凡夫俗子眼中惨不忍睹的画面,在她眼中,美不胜收。 篆刻之法,阳文贵清轻,捻芯下刀铭文之后,云雾升腾,生出五色芝,阴文贵重浊,如大岳山根龙脉绵延。清轻象天,重浊象地。 例如有四字阳文云篆,不写大妖真名,写那“道经师宝”法印篆文,篆文一成,便有祥瑞气象,盘桓不去,如云海绕山。 还有刻那“太一装宝,列仙篆文”八个远古小篆,字字相叠,需要在极其细微之地,小心翼翼,叠为一字,极其消耗捻芯的心神。 有那刀法,符图案,屈曲缠绕极尽塞满之能事。有收刀处,收笔处如下垂露珠,低垂却不落,水运凝聚似滴滴朝露。 也有那有如木匠刨花的切刀,捻芯低头轻轻吹拂掉无用之碎屑,而那些碎屑,自然全部来自年轻隐官的脊柱。 今天收工之后,捻芯又拖拽着年轻人去往那道小门,埋怨道:“陈平安,这都撑不住,至多就三十刀的事情了。如果不是我收刀及时,你的整条脊柱就算废了。是想要再断一次长生桥?!” 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早已不能开口言语,只是嘴唇微动,应该是在骂人。 一地血迹,捻芯都没有浪费,鲜血会自行串联成线,最终全部收入她腰间的绣袋当中。 老聋儿站在小门那边,开了锁,捻芯将年轻隐官随手丢入屋内那座金色岩浆滚滚的“熔炉”。 老聋儿关了门。 捻芯正要离去,老聋儿说道:“隐官大人如何杀上五境,老大剑仙没讲过,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捻芯摇头道:“他没说。” 老聋儿笑道:“今天还算顺利?” 捻芯眉宇间皆是阴霾,“陈平安迟迟不能跻身远游境,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其实当下的苦头,十分疼,有三分都是他自找的,换成是我,让老大剑仙用些偏门手段,先破境再说。既然着急离去,为何又不着急至极。” 老聋儿嗯了一声,这些烦心事,与自己无关,说道:“捻芯姑娘,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不如今儿请你吃顿泥鳅炖豆腐?我那主人少年,手艺当真不错。总好过你五脏六腑互嚼着,自己吃自己。” 捻芯不领情,飘然远去。 老聋儿去了大妖清秋那座牢笼,都不用老聋儿言语,大妖就乖乖交出三钱本命精血和一大块血肉,然后颤声问道:“能不能帮忙捎句话给隐官?” 这样下去,真扛不住。 老聋儿吃着青鳅血肉,筋道十足,就是比熟食滋味差了许多,笑道:“隐官大人不是又找过你一次吗?怎么,上次依旧没谈拢?” 大妖清秋笑容苦涩。 先前与那年轻人,确实又见了一面,但是当时自己恨不得将那家伙拽入牢狱,就又“婉拒”了对方的提议。 年轻人说了句,听说鳅之属,喜阴浊,最畏日曦。然后丢了一张鬼画符的黄纸符到牢笼,大妖清秋就一手抓过,吃了那张符,很是讥讽了一顿年轻人的符手段。 在那之后,年轻人就不来了,倒是老聋儿隔三岔五就来。 老聋儿吃干抹净,双手负后,“早干嘛去了。” 兴许这天是那大妖清秋的黄道吉日,陈平安逛了一遍上五境大妖的牢笼。 年轻人路过的时候,大妖清秋立即出现在剑光栅栏附近,说道:“如何才能不让乘山找我麻烦?” 陈平安愣了一下,乘山是那老聋儿在蛮荒天下的化名?避暑行宫关于老聋儿的档案,就两张书页,还被上任隐官萧将每个字都涂抹成了墨块,一个字涂一块的那种,既不直接撕去书页,也不胡乱涂抹大片,她就好像在做一件很有趣事情。 陈平安停下脚步,与大妖清秋对视,“很简单,你与我说那曳落河大妖仰止的内幕,越详细越好。” 大妖清秋沉默片刻,面带讥笑,竟是直接退回雾障当中。 陈平安也不勉强,去了关押云卿第一座牢笼,陈平安经常来这边,与这头大妖闲聊,就真的只是闲聊,聊各自天下的风土人情。 今天双方相对而坐,只隔着一道栅栏。 陈平安没有想到云卿学问淹博,半点不输儒家门生,比如连那《月令》有云,季秋伐蛟取鼋,以明蛟可伐而龙不可触,都有独门见解。 陈平安一问才知,原来云卿曾经在周密那边求学数年,只是没有师徒名分。 而且云卿喜好云游天下,行走四方,甚至还编撰过一本诗集,在蛮荒天下数个王朝广为流传。 今天闲聊结束之时,大妖云卿笑着摘下腰间那支篆刻有“谪仙人”的竹笛,握在手中,“半仙兵,留着无用,赠予隐官。” 这支竹笛,除了篆刻谪仙人三字,还有一行小字,曾批给露支风券。 大妖云卿说过此物缘由,曾是一头飞升境 大妖的定情物,如果不是破损严重,无法修缮,就是仙兵品秩了。 陈平安摇摇头,“不敢收。” 云卿疑惑道:“为何?” 陈平安说道:“哪怕相逢投缘,终究阵营各异,不耽误云卿前辈违心杀我。” 云卿点头笑道:“彼此彼此,故而投缘。” 悬空建筑内,陈平安绕圈散步,只是不由自主地身形佝偻,一条胳膊颓然下垂。 捻芯坐在远处台阶上,说道:“再不跻身远游境,后遗症会很大。哪怕最终成了,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陈平安轻轻点头:“知道。” 捻芯也无可奈何。 白发童子现身在捻芯一旁,变成了大妖云卿的书生模样,微笑道:“捻芯姑娘,实不相瞒,我对你倾心已久,好一个风鬟雾鬓无缠束,不是人间富贵妆。” 捻芯没搭理。 化外天魔又变了模样,沙哑开口道:“捻芯啊,不会嫌弃我又聋又瞎岁数大吧?” 捻芯依旧不理睬。 化外天魔再变,“捻芯前辈,人不可貌相,在我眼中心中,你都是好看的姑娘,好看的女子千千万,捻芯姑娘只一个。” 陈平安走桩不停,说道:“差不多就行了。” 原来那化外天魔是变成了青衫陈平安的样子。 捻芯只是思量着缝衣一事的后续。 化外天魔恢复最钟情的那副皮囊,坐在台阶上,“孤男寡女,都无半点情愫,太不像话!你们俩怎么回事,大煞风景。” 陈平安走桩之后,就开始以剑炉立桩,立桩半个时辰之后,就开始呼吸吐纳,静心温养本命飞剑。 捻芯离开。 那头珥青蛇的化外天魔,则不愿离去,盯着陈平安身边的那枚养剑葫。 他的那把短剑“龙湫”,就在里边待着,陈平安先前归还的那把,被他别在腰间,名为“江渎”。 都很有来头,刚好用来饲养耳边垂挂的两条小东西。 事实上能够在这座天地长久存留之物,品秩都不会差。 不过对于一头化外天魔而言,其实没什么意义,只看眼缘。 他突然说道:“那副仙人遗蜕呢?不如我干脆连身上法袍也送你,让她披衣出剑吧?” 陈平安淡然说道:“死者为大。” 起身后,一个后仰,以单手撑地,闭上眼睛,一手掐剑诀。 白发童子信守承诺,不会涉足那座建筑,就只是在四周晃荡,不断变化成各个死在陈平安拳下、剑下的妖族,只有一问,“死者为大吗?生者又如何?” 陈平安睁开眼睛,以并拢双指抵住地面,故而双脚稍稍拔高几分。 恢复原本模样的白发童子与之对视,微笑道:“心口不一,你一直在苛责自己,强者,与天地。” 陈平安重新闭上眼睛,说道:“法无定法。” 化外天魔突然变作女子,嫣然一笑。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睁眼望去,是一张足可以假乱真的容颜。 心中所想,眼之所见。 这就是化外天魔的可怕之处。 陈平安闭上眼睛,说道:“后果自负。” 白发童子立即嚷嚷道:“隐官爷爷,一旦你将来的心魔,正是这位女子,如何是好?” 陈平安有些笑意,缓缓说道:“我倒是希望如此。” 白发童子抬起双手,双指轻弹耳边青蛇,动作轻微,却声若撞钟,回荡天地间,问道:“不如演练一番?” 陈平安沉声道:“给老子死远点!” 白发童子埋怨道:“白白减了个辈分,隐官爷爷这桩买卖做亏了。” 然后下一刻,化外天魔噤若寒蝉,缩着脖子。 原来已经被陈清都抓住头颅,拎在手中。 老人纯粹是以剑意压胜,化外天魔就变得面容扭曲起来,整个身躯更是如香烛消融开来,面目全非,顿时哀嚎不已,拼命求饶。 陈平安翻转身体,飘然站定。 陈清都将那头化外天魔丢远,望向陈平安,皱眉道:“几个关键大妖的真名,一个都没能刻出?” 捻芯重新出现在台阶上,“不怨我,刻是能刻,就是要刻在死人身上了。” 陈平安无奈道:“武夫瓶颈,真不容易破开。哪怕是与化外天魔对峙问拳,一样没用。当下欠缺的,是那一点玄之又玄的神意。不然只是淬炼体魄的话,光是承受捻芯前辈的缝衣,就够我跻身远游境。” 陈清都说道:“我去哪给隐官大人找位神气圆满的十境武夫。” 陈平安说道:“别问我。” 陈清都有些气笑。 捻芯大开眼界。 循着动静立即赶来的老聋儿,佩服不已。 那头蜷缩在台阶上的化外天魔,更是觉得一声声隐官爷爷没白喊。 后果就是隐官大人被剑意压胜,先是弯腰,继而屈膝跪地,最后趴在地上不得动弹,差点变成一滩烂泥。 所幸老大剑仙还算讲点义气,直接将陈平安丢入了那座岩浆熔炉。 陈平安消失之后。 陈清都挥挥手,捻芯他们同时离去。 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 那头好似终日游手好闲的化外天魔,在得了陈清都的授意和许可后,总算卸去了所有压胜禁制,获得短暂的自由身,得以施展出真正的飞升境神通,天地万物,随心流转,几乎可以媲美“真相”。 老聋儿也得了老大剑仙的吩咐,打开牢狱遗址小天地的门禁,接纳来自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的武运馈赠,一时间武运如蛟龙成群,浩浩荡荡涌入古战场遗址。 溪涧之畔,刑官剑仙走出茅屋,来到石桌那边,伸手压住那本饲养有蠹虫的神仙书。 捣衣女子和浣纱小鬟,依旧重复着劳作。 杜山阴站在葡萄架下,透过苍翠欲滴的绿荫缝隙,望向那一幕,神色复杂。 随着刑官下压书籍,溪畔附近的小天地气象,归于寂静安详。 老聋儿站在牢狱入口处,捻须而笑:“天翻地覆慨而慷。” 被带来欣赏景象的少年幽郁心神摇曳,对年轻隐官又多了几分敬畏。 捻芯悄然现身,轻声说道:“那头化外天魔,竟然有此神通?” 老聋儿笑道:“你该不会真当它是个只会耍宝的小家伙吧?它的飞升境修为,只是在这边被大道压制太多,才显得有些花架子,它又忌惮着老大剑仙,不然单凭你那点境界和道心,早就沦为它的傀儡玩物了。缝衣手段,哪怕涉及魂魄不浅,还是不如化外天魔在人心最深处。” 捻芯问道:“它一直希望通过陈平安离开此地。” 老聋儿摇头道:“陈平安断然不会让它脱离禁地,只要没了老大剑仙的压制,陈平安就会是它最好的躯壳,就像被鸠仙占据,体魄神魂都换了个主人,到时候它只要往蛮荒天下流窜,天高地远,自由自在。关于此事,双方心知肚明,化外天魔在抽丝剥茧,不断熟悉陈平安的心路,陈平安则在秉持本心,反过来砥砺道心,平日里他们看似关系融洽,有说有笑,其实这场性命之争,比那练气士的大道之争差不了多少。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些化外天魔立下的誓言,最是轻飘飘,毫无约束。” 老聋儿神色玩味,“有那陈平安的心境和皮囊打底子,说不得以后蛮荒天下,很快就要多出一位最新的王座大妖,托月山大祖,对此事一定乐见其成。剑气长城先后两位隐官,一起投靠了蛮荒天下,这就是大势所归。当着老大剑仙的面,我也要说句大逆不道的言语,我对此是很期待的,一个走向另外极端的‘陈平安’,还是陈平安,又不全是陈平安,获得了最纯粹的自由,此后修行,只求至大长生。捻芯,你觉得如何?” 捻芯说道:“我无所谓。” 捻芯补充了一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会选择依附那个新的陈平安,一起去往蛮荒天下扎根,我说不定还有机会破境。” 老聋儿双指轻轻搓动胡须,笑呵呵道:“新的陈平安,缝衣人捻芯,加上我这个飞升境,咱仨若是在蛮荒天下联手,开宗立派,一定气象不俗,大有可为。” 老聋儿随即自嘲道:“这等天大美事,就只能想一想了。” 少年幽郁听得心惊胆战。 无法想象那位年轻隐官一旦投靠妖族,对于剑气长城和那座陌生的浩然天下,会是怎样的恐怖光景。 少年的内心深处,甚至觉得陈平安转投蛮荒天下,比前任隐官萧背叛剑气长城,后果更加严重。 捻芯好奇问道:“你如此袒露心扉,就不怕老大剑仙问责?” 老聋儿哈哈笑道:“我本就是妖族,何时遮掩过自己的大妖凶性了?陈平安问我若无禁忌会如何,我不也直说‘见之皆死’?” 捻芯看着天幕那边的恢弘景象,说道:“这不是一位金身境武夫破境该有的声势,哪怕陈平安得了最强二字,还是不合常理。” 老聋儿摇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曹慈的缘故,他与陈平安是同龄人,曹慈当初返回倒悬山,过门之时刚好破境,引发了两座大天地的极大动静。但是曹慈最终一份武运馈赠都没有收下,连累剑气长城六位剑仙,一起出剑退武运,还要外加倒悬山两位天君亲自出手。” 老聋儿瞥了眼天幕,“不过武道之上,陈平安距离曹慈,是越走越近了。其余天下武夫,大概只会与曹慈愈行愈远。” 这是一位飞升境大佬给予晚辈的一个极高评价了。 在陈平安第一次登城与曹慈相逢之时,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武夫,当时天下只知曹慈。 幽郁小心翼翼说道:“聋儿前辈,若是与那曹慈越来越近,岂不是证明隐官大人走得比曹慈更快些?” 老聋儿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白衣阴神已经远游归窍,形神重新合一的陈平安重重坠落在地,双膝弯曲,低下头去,大口喘息。 这一刻,低头不语的青衫客,只觉得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任你是大剑仙,飞升境大妖,只要在我身前,与我为敌,我皆有双拳一剑,足可一战。 白发童子飘落在地,邀功道:“我可是卯足了劲,才折腾出这么大场面,隐官爷爷你一定要念情啊。” 这头化外天魔只见那年轻人保持原先姿势,不过微微抬起眼帘。 它收敛笑意,与陈平安对视。 陈平安缓缓挺直腰杆,动作略显凝滞,微笑道:“天下无不可商量之事。” 它撇撇嘴,双手抱住脑勺,“那就是没得谈喽?” 陈平安肩头一歪,一脚重重踩踏地面,这才稳住身形。 背脊微颤,手臂与眼帘处,更是有鲜血渗出。 化外天魔当然知道这是境界不稳的缘故,加上缝衣的关系,牵扯到了大道压胜,这会儿的年轻隐官,状态处于字面意思上的天人交战。 境界高者,离天更近,登高望远,自然对天地大道的运转有序,感触更深,承载更重。 练气士,跻身玉璞境的契机,在于合道二字,仙人境欲想破境跻身飞升境,大道根本,则在“认真”,认得一个真字。 陈平安蹒跚而行,缓缓徒步走向牢狱入口。 化外天魔性情多变,这会儿已经嬉皮笑脸跟在一旁,说着能够为隐官爷爷护道一程又一程,结下了两桩香火情,幸莫大焉。 陈平安一心两用,一边感受着远游境体魄的诸多玄妙,一边心神凝为芥子,巡狩人身小天地。 消受过捻芯的一场场缝衣之苦,再拿来与李二传授的拳理,相互佐证、勘验,陈平安敢说自己无论是以纯粹武夫的眼光,看待人身之“山水地理”,还是从练气士的角度,对待人身之“洞天福地”的理解,都已经远超常人。 至于五行之属本命物,已经凑出四件,只差最后一道关隘了。 欠缺最后一件火属之物。 化外天魔所说的那条溪涧,被它称为水中火,陈平安眼馋,却未心动,眼馋的,是那条溪涧的价值连城,世间任何包袱斋见到了都会多看几眼,不心动,是因为不愿夺人所好。当然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直白点,就是没信心与刑官打交道。陈平安总觉得那位资历极老、境界极高的剑仙前辈,仿佛对自己似乎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成见。那趟看似随便散心的登门拜访,让陈平安愈发笃定自己的直觉无误。 宁府那边,不是没有可以拿来大炼的火属之物,虽说那几件宁府珍藏之物,品秩不算太高,但是拼凑出五行齐聚的本命物,绰绰有余。 一个下五境练气士,别说是朝不保夕、有什么就炼化什么的山泽野修,就算是一等一的宗字头嫡传,都很难拥有陈平安当下这份本命物格局。 更何况陈平安还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添补家当,用以辅佐五行本命物,例如那得自山巅道观的青色地砖,得自离真的五雷法印、仿白玉京宝塔,以及剑仙幡子。其中五雷法印被陈平安炼化后,挂在了木宅大门上,当是市井坊间的驱邪宝镜使用。宝塔与幡子都搁在了山祠那边。 就连本名“小酆都”的初一,飞剑十五,再加上恨剑山两把剑仙仿剑,都被那颗小光头经常 拿去耍,一并收入剑鞘。 四把飞剑首尾衔接,好似世间最为古怪的“一把长剑”。 唯有最早打造出来的水府,陈平安始终没有任何的锦上添花。 当年率先以水字印作为本命物,在老龙城云海之上,行炼化事,护道人是后来那成为南岳山君的范峻茂,成功打造出一座水府,有那绿衣童子帮忙打理水运、灵气,墙上壁画,水神朝拜图,多有点睛之笔,墙上诸位水神栩栩如生,衣带当风,宛如真灵活物,只是数次大战,陈平安境界起落不定,跌境不休,连累水府数次干涸,彩绘剥落,水塘枯竭,这本是修行大忌。 位于水字印之下的小水塘,有水运蛟龙盘踞其中,水字印水气倾泻如瀑,故而水塘类似一块龙湫之地,契合“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语。 白发童子瞥了眼,一眼看穿陈平安的心神所在,随口说道:“龙湫养龙,自古就是养龙首选,圣人注解此字,湫谓气聚,底谓气止,皆停滞不散之意。隐官爷爷你那水府中的龙湫,最大的问题,还是占地太小,你为何从不刻意拓展疆域?又不是做不到。何必画地为牢,自我禁锢。换成是我,就让那乖孙儿攫取了所有水运珠子,一股脑儿砸入水塘当中,累死那些水府小人儿。” 这头化外天魔说到这里,摆出一个悲苦状,可怜兮兮道:“湫湫者,悲愁之状也。我替隐官爷爷大愁特愁啊。” 陈平安始终脚步沉重,整个人东倒西歪,说道:“我比较亲水,最不愁水府。” 化外天魔摇头道:“修道之人,最讲究丹室气象的高低,如果不出意外,隐官爷爷的未来结丹之地,水府可能性极大,但是偏将几件破烂……哦不对,几桩机缘搁放在那山祠,这就很亏了。换成是我,管他娘的,所有法宝炼化了,全都堆积在水府当中,早做准备,方是上上策。结金丹,可是修道之人的头等大事,结成金丹品秩的高低,更是直接决定了练气士未来成就的高低。” 陈平安的水府,除了那枚让化外天魔倍感棘手的水字印,以及那拨迟早要搬家远去的外来户绿衣童子,其余景象,都属于天然孕育而生,不俗是不俗,可事实上,仍是不太够的。 可惜陈平安显然没有听进去他的金玉良言。 化外天魔也无所谓,陈平安真要如此做了,终究小打小闹,意思不大。 在一位飞升境眼中,什么天之骄子、惊才绝艳、福缘深厚,都是虚妄,除非对方有朝一日,也能够成为飞升境修士,不然在那已在山巅的飞升境眼中,所谓的山上机缘,所有的争道搏命,就只是那檐下廊外的一群阿猫阿狗在打闹,高兴了就多看几眼,嫌碍眼或是吵闹了,也就打杀了。 这位化外天魔,对陈平安观察已久,倒是很想与年轻人做一桩大买卖。 陈平安的心神芥子,去往山祠游历,在山脚仰头望去,一座山祠,由大骊新五岳的五色土,积土成山,在山顶筑造了一座小山祠,后来陈平安还炼化了那些青色地砖蕴含的道法真意,用以加固山头。 白发童子好奇问道:“隐官爷爷,为何对修行证道一事,没什么太大愿景?对于长生不朽,就这么没有念想吗?” 陈平安行走期间,以六步走桩打底,不断转换拳架,校正细微处的筋骨血肉,以便更好适应当下的身躯,听到这个问题后,答道:“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无法想象。” 白发童子哦了一声,“原来是需要一点光亮,指引道路。可惜至今未能寻见。看来浩然天下的得道之人,学问、拳法和剑术之外,都未有谁能让隐官爷爷真正心神往之啊。” 陈平安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去问道:“那位刑官前辈,不是本土剑修吧?” 之所以有此问,除了避暑行宫并无任何半点记载之外,其实线索还有很多,葡萄架下悬停五彩十二花神杯,蠹鱼食用神仙字,以及刑官要求杜山阴学了剑术,务必杀绝山上采花贼,以及金精铜钱和谷雨钱的两枚祖钱凝聚而成的捣衣女、浣纱鬟。即便剑气长城也会有孙巨源这样的风雅剑仙,但是比起那位云遮雾绕的刑官,还是不同。 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 陈平安收起四件本命物,问道:“你的本名叫什么?” 吴喋当然是这头化外天魔胡诌出来的名字,连幽郁和杜山阴都不信。 白发童子沉默片刻,说道:“霜降。” 陈平安随口问道:“姓氏?” 之所以有此问,还是因为那些牢狱关押妖族的缘故,例如那五位上五境大妖,化名分别是云卿,清秋,梦婆,竹节,侯长君。除了最后那位天资卓绝的仙人境大妖,有个姓氏,其余哪怕是化名,都无姓氏,至于真名,更是不会轻易泄露。 中五境妖族也一样,不管化名如何,除非身死道消之际,捻芯使用了缝衣人的手段,才可以从被她剥离出来的金丹、元婴当中获悉真名。 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讲究个投师如投胎,那么妖族在真名一事上,自古便视为头等生死大事。 白泽编写,泄露大妖真名、根脚,交给礼圣,再与礼圣一起铸造大鼎在高山之巅,正是当年妖族败退的关键原因之一。 一旦蛮荒天下攻破剑气长城,闯入浩然天下,那么儒家圣人掌握的每个本命字,对妖族而言,都会是一道道关隘。 甲申帐那几位剑仙胚子,竹箧,雨四,滩,流白,皆无姓氏,就是在等托月山的赐姓,而且名字也都相对生僻晦涩,为的就是尽量避开儒家圣人的本命字。 白发童子摇头笑道:“我是皑皑洲贱籍流民出身,跟随大富之家的姓氏,不提也罢。其实有个原名,就叫小草,后来日子安稳了,给有钱少爷当了书童,一位私塾夫子就帮忙取了个霜降的名字,气肃杀,阴始凝,本就不是一个多好的名字。当年什么都不懂,还很开心来着,总觉得与书籍沾了边。” 白发童子悬在空中,后仰倒去,翘起二郎腿,“老夫子也是我的半个传道人,是个洞府境修士,在那偏居一隅的藩属小国,也算位了不起的神仙老爷了。他年轻时候,会些粗浅的扶龙之术,帮人做幕,只是时运不济,不成事,后来心灰意冷,就教书当先生,偶尔卖文,挣点私房钱。一次出远门,与我说是要游历山水,就再没回来,我是多年之后,才知道老夫子是去一处兴风作浪的淫祠水府,帮一个当官的朋友讨要公道,结果公道没讨着,把命丢那儿了,魂魄被点了水灯。我一气之下,就拼着丢掉半条命,打碎了那河伯的祠庙和金身,犹不解恨,嚼了金身碎片入肚,只是双方那场厮杀,水淹百里,殃及府城,被官府追杀,十分狼狈。” 本名为霜降的化外天魔,笑道:“小草不自贵,已铸出山错。” 陈平安不曾听说皑皑洲历史上,有一个名为“霜降”的飞升境大修士。 若说玉璞、仙人、飞升在内的所有上五境修士,陈平安除了宝瓶洲、桐叶洲和北俱芦洲之外,所知不多,不敢说都听说,但是只说浩然天下的飞升境修士,陈平安成为隐官之后,专门去了解过,何况避暑行宫秘录档案,堆积如山,很容易顺藤摸瓜,应该遗漏不多。 白发童子一个鲤鱼打挺,哈哈笑道:“这是我刚刚编撰出来的新鲜故事。隐官老祖听过就算。” 陈平安说道:“故事真假,我不确定,不过我可以确定,你多半来自青冥天下。” 白发童子哦了一声,恍然道:“晓得哪里出纰漏了,不该说是被官府追杀的,除了官员必须有度牒的青冥天下,浩然天下的朝廷官府没这胆子,更没这份能耐。” 那座天下,与百家争鸣的浩然天下,大不相同,道门一家独大,朝廷官吏,道士居多。 所以绝对不会有那官员祈雨的场景,青冥天下的地方官员,自己就能够以术法呼风唤雨,祈福消灾,那里的山水神灵,地位不高,虽说不至于沦为杂役苦力,但是比起浩然天下江水正神、山君山神的风光无限,相差极大。 陈平安说道:“我与大玄都观的孙道人,曾经有幸在北俱芦洲相伴游历一场,收获颇丰。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登门致谢。” 孙道人作为世间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道法、剑术都极高,但是陈平安却最佩服那位老神仙装神弄鬼的手段。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自己与孙道人相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白发童子点点头,“猜出来了,木宅里边的中年道人,本就是孙道人的师弟,木胎神像是大玄都观的祖宗桃木劈斫而成,五色山岳的山根,其中蕴藉之道意,也是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根脚,我眼没瞎,瞧得见。所以竹节说你命好,错也错,对也对。” 想要去别座天下,拜访大玄都观,意味着陈平安得是飞升境才成。 陈平安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可曾听说过炼制三山术?” 白发童子神色古怪,“听说过,就真的只是听说过。” 陈平安又问,“那我能否凭此炼化那颗神灵心脏?这副神灵尸骸,曾是上古火神佐官?” 白发童子笑嘻嘻道:“能否炼化,我不清楚。至于神灵之身,哪来的五行之属,包罗万象,缺啥补啥就是啥。这座牢笼是炼化之物,唯独那座熔池,剑气长城从无染指,依旧历经万年而不朽,我不怕你无法炼化,只怕你炼化之后,身躯魂魄遭受不住,两桩大事,拼凑五行,真名缝衣,皆要功亏一篑,不信的话,你问捻芯。” 捻芯站在台阶那边,干脆利落道:“除非我舍了金箓、玉册不要,所有文字都用来打造心室四壁。” 两件仙家至宝,都是半仙兵品秩,更是捻芯的大道根本所在,代价不可谓不大。 陈平安问道:“条件?” 捻芯说道:“你一直坚持缝衣只在上半身,劳烦放弃这种脑子有病的坚持。” 陈平安说道:“拒绝。” 白发童子幸灾乐祸,等这场好戏等很久了,总算登台开唱。 捻芯恼火道:“陈平安!三十二缝衣处,若只在四肢和上半身,难免失衡,你自己觉得像话吗?身为缝衣人,我当下这副模样,你觉得我是那种在意男女忌讳的女子吗?你更是剑气长城的隐官,是一个志在登顶的修道之人!还要介意这点所谓的男女大防?” 陈平安点头道:“介意。在捻芯前辈眼中,我只是一位被剥皮抽筋削骨刻字的缝衣对象,可在我眼中,捻芯前辈终究还是女子。” 捻芯气得脸色铁青,“陈平安,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白发童子满地打滚,捧腹大笑,只是辛苦压抑,不敢出声。 好玩好玩,解气解气。 陈平安抱拳致歉,“恳请捻芯前辈体谅一二。” 捻芯一闪而逝。 陈平安倒是不太担心捻芯就此撂挑子,使得缝衣一事半途而废。 但是极有可能接下来的缝衣,捻芯会让自己吃苦更多,而且是那不必要之苦头。 等到捻芯一走,白发童子就已经正襟危坐。 陈平安笑道:“霜降前辈,怎么不继续乐呵了?” 白发童子以拳轻轻捶打心口,“心疼心疼,眼睁睁看着隐官老祖被捻芯误会,心痛如绞。” 你喊你的前辈,我喊我的老祖,哥俩好。 陈平安问道:“若是炼化了,对牢狱会不会有影响?” 白发童子点头道:“当然,牢狱会失去半数压胜禁制,但是没所谓的,哪怕全没了,还有个老聋儿,远处又有个刑官,由着那些妖族乱窜都不会有半点乱子。” 云卿这些大妖除外,牢狱内的中五境妖族,只剩下五位元婴剑修,无一例外,久经厮杀,十分棘手。 陈平安说道:“云卿多半会破开禁制,选择离开牢狱,哪怕只有片刻自由,也想要走出牢狱看几眼古战场遗址,梦婆也愿意死在刑官剑下,而不是被我这么个无名小卒打杀。” 白发童子揉着下巴,“倒也是,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看着对方,先前不是说了认了个好祖宗吗? 白发童子哀叹道:“我帮隐官老祖盯着那些牢笼大门便是。” 陈平安说道:“乘山前辈,帮忙跟老大剑仙打声招呼,我要炼物。” 老聋儿的嗓音响起在心湖,“需要准备些天材地宝?”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 除了五彩-金匮灶,陈平安还有火龙真人赠予的“指点”机缘,跻身远游境之后,愈发明显,只需要让捻芯帮忙剥离出来即可,外加那门炼三山仙诀,足够了。 白发童子有些神色郁郁,“真不打算从三境,一举跻身玉璞?” 一旦陈平安炼制成功,极有可能跨过一道大门槛,得以跻身洞府境。 陈平安置若罔闻。 白发童子正色道:“那我退一步,放弃那点小动作,再无鸠占鹊巢夺你皮囊的打算,只求能够寻一处栖身之所,活命离开牢狱,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重返青冥天下。此外条件依旧,我就当是花钱买命了。” 陈平安还是摇头。 白发童子缓缓起身,变化模样,成了一位手捧拂尘的佩刀道人,道袍样式既不在白玉京三脉,也不是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竟是一件陈平安从未见过、更未听闻的紫色法衣,对襟,袖长随身,以金丝银线绣有日月星辰、太极八卦、云纹古篆以及十岛三洲、各种仙禽异兽,仿佛一件法衣道袍,就是一座天地广袤、万物生发的洞天福地。 此刻身披一件天仙洞衣的道人,一双眼眸之中,仿佛有星斗移转,神色淡然,微笑道:“陈平安,你算计我,帮你飞剑传信一次,害我折损百年道行,但是你一个下五境修士,尚且有此心智,我先后五次游历,观你心境,岂会没有留下后手?” 不但老聋儿转瞬即至,就连刑官已经赠予杜山阴的那道剑光,也一掠而至,破开层层叠叠的虚空迷障,璀璨炫目。 兴许这就是青冥天下飞升境大修士霜降的“真身真相”了。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老聋儿不用动手,与那化外天魔对视,问道:“真要强买强卖?” 道人“霜降”微笑道:“试试看?” 陈平安点头道:“试试看。” 老聋儿皱眉不已。 就算试完之后,这头化外天魔必死无疑,对你陈平安又有什么好处,像先前那般双方虚与委蛇不好吗?何必如此撕破脸皮。对于双方而言,都不是划算买卖。当然对那“霜降”而言,确实是走投无路了。陈平安离开牢狱之时,只要不与老大剑仙求情,帮着化外天魔网开一面,就意味着陈平安已经下定决心,要让老大剑仙出一次剑。 陈平安如果拖泥带水,心存捣浆糊的念头,不救不杀,以老聋儿所知老大剑仙的脾气,就会由着陈平安自讨苦头了。 一头飞升境的化外天魔,自有手段尾随而出,此后陈平安的修行路上,在重返浩然天下之前,只会后患无穷。 当然前提是陈平安真能够活下来,还有机会见到那个与天地合一的自家先生,文圣老秀才。 去而复还的捻芯,更是在心中大骂陈平安急躁,为何跻身了远游境,武运在身,好像整个人的心境都变了。那头居心叵测的化外天魔,先拖着便是。先炼物破境,再缝衣成功,到时候再搬出老大剑仙,总好过这么急匆匆与一位飞升境切磋道心。 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 捻芯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不过对这头来自青冥天下化外天魔,第一次起了探究之心,化外天魔先前那副“真仙尊容”,捻芯颇为震撼,尤其是“道人霜降”身披那件品秩惊人的天仙洞衣,捻芯觉得若是能够将数以万计的“经纬”一一拆解开来,可以让自己的缝衣术,更上一层楼。若是运道再好些,指不定就是困守此地多年的大道契机所在。 捻芯说道:“你叫吴霜降。” 蹲地上的白发童子抬起头,“还有呢。” 捻芯说道:“吴霜降生前是一位兵家修士,并非道士。” 说到这里,“如今吴霜降也未必就一定是死了。” 白发童子笑了,“为何是兵家,理由?” 捻芯说道:“吴霜降,无双将,听着是个适合丢到战场上去的好名字,不是兵家修士,有点浪费。” 老聋儿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脑子,果然拎不清。按照捻芯的说法,我绰号老聋儿,南边十万大山有个老瞎子,那么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了?也对,小姑娘真要拎得清楚,就不会一直当缝衣人了。那些个最为臭名昭著的魔道修士,南海独骑郎,过客,瘟神,艳尸等,都属于无法更换道路的断头路。但是缝衣人、刽者和卖镜人这几种,是可以中途转入旁门的,只需运作得当,偷偷转去当个谱牒仙师都不难,但是这个捻芯,不管最早是如何成为的缝衣人,内心是否情愿,反正她是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了。 白发童子吐了口唾沫,双手揉脸,一脸匪夷所思,“这也行?!” 老聋儿问道:“真被捻芯说中了?” 白发童子学那自家老祖双手笼袖,眼神怜悯,看了眼捻芯,又看了眼老聋儿,俩傻子,怎么不干脆认了父女。 如果不是如今大道堪忧,有可能性命不保,不然光是顺着捻芯的所谓的兵家老祖身份,他就能一鼓作气编撰出吴霜降水淹水神宫、火烧火神庙、脚踏玄都观、擂破敲天鼓、攻上白玉京的一系列精彩故事,而且保证环环相扣,有理有据。 他侧过身,抬起屁股,将双手和耳朵都紧紧贴在小门上,“怎么都没点动静,我好担心隐官老祖啊。就他老人家那的记仇,一旦炼物不成,非要跟我算账。孙子,曾孙女,你们俩赶紧帮我求神拜菩萨,心诚些,若是成了,我记你们一功,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三口,自立山头,一同奉隐官为祖,就再不用羡慕刑官那边人多势众了,到时候我对付那捣衣女和浣纱鬟,老聋儿跟刑官相互打出脑浆子,捻芯你就在一旁拎个水桶装着……” 捻芯一脚抵住白发童子的头颅,缓缓加重力道,使得这位化外天魔的半张脸颊都贴在了门上。 白发童子半点不恼。 老聋儿有些羡慕捻芯,自己跟这头化外天魔刚碰头那些年,没少较劲,至于它和刑官之间,那更是较劲到了现在,不知为何,霜降唯独对捻芯却不甚上心。老聋儿倒不是怕这头化外天魔闹幺蛾子,但是没个清净,终究烦人。当初化外天魔跟在老聋儿身边,形影不离八十年,老聋儿想要安心修行片刻,都很困难,后来只能喊了声爷爷,才勉强摆脱它的纠缠。 捻芯收起脚。 白发童子保持那个姿势,说道:“你与隐官老祖打声招呼,再让他老人家与我打声招呼,我就答应幻化出那件‘绛紫’法衣,让你看个够。” 白发童子似乎担心捻芯身为浩然天下练气士,不明白“绛紫”法袍的高妙,解释道:“我那羽衣,那是道祖骑牛出关时身披道袍的三件仿品之一,虽是后世仿造编织,仍然道意无穷,是那座岁除宫的镇山之宝之一,是山水阵法中枢所在,只需老祖抖衣,山头如披羽衣,任你剑仙出剑千百次,一样坚不可摧。” 说到这里,白发童子冷笑道:“岁除宫与大玄都观齐名,捻芯,你自己掂量掂量。” 捻芯道了一声谢,不再待在门口这边挥霍光阴。金箓、玉册上边的文字,可以着手剥离出来了。 老聋儿称赞一句,“好手段。” 霜降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乖孙儿。” 他此举帮了捻芯,获得一桩天大道缘。也帮了陈平安,可以不在捻芯手上吃额外苦头,同时还可以还上金箓、玉册这笔债,至于霜降,也算帮自己一把,他先前已经得到了陈清都的暗中授意,与其选择与陈平安在心境上为敌,不如选择与陈平安身边人为友。指点是假,威胁是真,明摆着是要他收手,不再在陈平安心境一事上动手脚、埋伏笔、挖井坑。 霜降先前还真不是吓唬陈平安,数次游历,以三山九侯术为根本,再以衍生出来的二十四山向之法,谓之寻龙,勘定了一处“吉地”,谓之点穴,在人身天地当中一处无用洞府的僻静角落处,掘出一面镜子大小的圆坑,谓之破土,圆坑名为“金井”,然后覆以斛形木箱,此后心坑就如被覆顶、枯死之水井,再不见那“日月星光”。 寻龙点穴,破土覆箱,每次游历都做成一个步骤,并且都要隐蔽躲开那条巡游火龙,尤其是那个乘龙佩剑挂经书的金色小人儿,每次进入陈平安心湖,化外天魔都会与那个小家伙捉迷藏。 这个手笔,隐藏极深,不会对陈平安的当下境界修为有任何影响,只是一旦这个读书人心境蒙垢,有一处不见光明,哪怕细微,等到陈平安境界高时,就会大如山岳,或是霜降当下就干脆打烂金井,也能让陈平安心境就此留下瑕疵,大道根本,不再齐全,能不能补上?当然可以,只需要陈平安将此处金井,赠送给它这头化外天魔,作为洞府,不但可以缝补无漏,还能够裨益境界,成为一位练气士的道法之源。 至于炼制三山之法,霜降当然半点不陌生,哪里只是听说过而已。 只是霜降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一件事,从陈平安主动询问自己名字,到提及火龙真人的传授三山炼物道诀,是不是陈平安有意为之,是不是因为已经察觉到了那处古怪,这才不惜撕破脸皮,喊来陈清都压阵。 白发童子不由得感慨道:“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拘束了爷爷一身大好神通。” 陈平安先后炼制四件本命物,老龙城云海,大渎入海口处的仙家客栈,龙宫洞天,剑气长城宁府密室。 最后一件五行之属,还有两个可有可无的护道人,飞升境大妖乘山,飞升境化外天魔,霜降。 小门缓缓打开,陈平安现身。 白发童子立即谄媚道:“隐官老祖,资质卓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炼物如此之快,去他娘个曹慈啥的,给隐官老祖提鞋都不配……咦?隐官老祖怎的还没有开工炼化?是因为身上武运过多,尚未彻底锤炼的关系?这等忧愁,世间几个武夫能懂?” 老聋儿觉得在溜须拍马恶心人这件事上,喊它几声爷爷,半点不亏心。 陈平安说道:“出来透口气。” 陈平安沿着那条台阶散步,四周皆天然幽冥晦暗,能看多远,只凭修为。 因为年轻隐官是往下走,所以白发童子就走在了前头,侧身而行,弯腰伸出双手,提醒着隐官老祖落脚小心。 若是拾阶而上,白发童子就会跟在身后,同样伸出双手,免得隐官老祖一个不小心后仰摔倒。 论表面狗腿程度,估计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米裕加上顾见龙、曹衮四人,都不如这头化外天魔。 看似有趣又无聊,白发童子却会在心中默默计数,看看陈平安何时会开口否定此事,也是真个无聊却有趣了。 陈平安对于这头化外天魔的荒诞行径,根本不上心,随便它折腾。 陈平安确实没有炼化那座岩浆熔炉,体内武运,不是原因,捻芯先前已经帮忙从那条火龙当中剥离出两粒火种,正是两颗火龙之睛,相对于纯粹武夫真气凝聚而成的那条巡游火龙而言,不断融为火龙点睛的两粒火种,本就是身外物,被捻芯剐出取走之后,不伤火龙元气,只是那个“取睛”过程,有些意外,身为玉璞境缝衣人,竟然无法压制那条桀骜不驯的真气火龙,真要强行剐走两颗眼珠子,估计就要大动干戈了,伤及陈平安体魄根本,这大概就是练气士与纯粹武夫的先天不对付。 陈平安只好与那个金色小人打商量,好说歹说,挨了无数的骂,后者才一脚踩下火龙头颅,使其温驯不动弹,任由捻芯取物。 到此为止,都算顺利。可等到陈平安进了小门,开始运转火龙真人传授的那道古老仙诀,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尴尬处境,源于碧游府水神庙外的那块祈雨碑,演化而出的炼物口诀,竟然隐隐约约,好似一个失意人,躲起来自怨自艾,自行运转术法,牵扯起了丝丝缕缕的心湖涟漪,若是在平时,这是修道有成、天人感应的好兆头,属于天大好事,可在炼化火属之物的关键时刻,就是要命的麻烦,等到陈平安察觉到不妥,心神芥子去往水府一看,果然见那些绿衣童子们个个心神不宁,蜷缩在那幅宛如水仙朝拜图的壁画之下,显然而易,陈平安在人身小天地之中,有了一场水火之争的苗头,正因为陈平安大道亲水,要将一颗品秩无法想象的神灵心脏炼化火属之物,所以这场水火之争,最为显化明显。之前先有水府,再炼山祠,由于是山水相依,反而就会裨益炼化过程,继而炼化木属本命物,水土皆助,人身小天地的气象,同样没有任何扯后腿。 此后不管陈平安如何压制心湖水府气象,都收效甚微。 陈平安站在一座囚牢外边,里边拘押着一头元婴剑修妖族,化名黄褐,本命飞剑“淋漓”。真身是一头蝎子,按照《搜山图》记载,蜚蠊之属。 陈平安经常来此站着,也不言语。而黄褐一直潜心养剑,也只当没瞧见外边的年轻人。 陈平安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压胜之法?施展封山术,将那水府关门。” 白发童子哭丧着脸道:“隐官老祖,辈分归辈分,买卖归买卖,这会儿咱俩是清清爽爽一刀切了的关系,就莫要从我这边占便宜了吧?” 陈平安说道:“为什么不做买卖,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开始真正做买卖,只要你给的足够多,就能挣着一条命。你发誓没用,我发誓却千真万确,到时候我去跟老大剑仙求情。不过有条底线,你算计别人去,我已经跟老大剑仙说好了,你再算计我,一剑砍死拉倒。” 白发童子问道:“你真愿意改变初衷,任由我离开牢狱?” 陈平安说道:“事分先后,是你算计我在先,想要夺我身躯魂魄,觊觎我那些因果纠缠和些许气运,好让你隐匿更深,一旦得逞,说不定连老大剑仙都再难杀你彻底,便宜占尽,我为何让你活着离开牢狱。真我当是你亲爷爷亲老祖了?真要是你家老祖,就你这种德行,不肖子孙,早就大义灭亲了。” 白发童子撇撇嘴,说道:“你还不是想要让我为你铺路,与你多说些青冥天下的内幕规矩,好为你将来飞升去往青冥天下,为了那场问剑白玉京,早做打算。” “我有说过不是吗?”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白发童子的脑袋,“怎么不喊老祖了。” 化外天魔开心道:“好嘞,老祖宗!” 陈平安变掌为拳,一头化外天魔砰然碎裂,然后在别处凝聚人形,珥青蛇、穿法袍,一路蹦跳返回,兴高采烈道:“隐官老祖这一拳,尽显远游境风采!” 陈平安轻轻拧转手腕,跻身了远游境,确实比起金身境要强势太多。只是不知道那曹慈,如今身在哪一境。 白发童子泄露天机,笑嘻嘻道:“道诀炼物,隐官老祖手握两门仙诀,双方都说可以炼化万物,那么以诀炼诀?”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如果必须要舍一存一,实在难以取舍。何况炼为一诀之后,到底是怎么个光景,我心里没底。再者这个过程,意外太多。两道仙诀品秩太高,我作为练气士境界太低。所以你可以说你的真实想法了。这第一笔买卖,如何算钱,合计合计?” 白发童子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其实是第二笔,捻芯很快就会来找你。”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这个不算买卖,得算你认祖归宗的香火情。” 白发童子也在双手笼袖,眼珠子一转,点头道:“贼有道理。” 陈平安说道:“先前与你说了,天下无不可商量之事,是你自己不信。” 白发童子坦诚道:“好歹是位飞升境,容易飘呗。” 那头元婴瓶颈的剑修妖族,不再温养本命飞剑,睁眼看着剑光栅栏外那对“其乐融融”的祖孙,黄褐心中突然泛起个念头,若是浩然天下的年轻人,都是这么个鸟样,我们妖族还是别去那边闹腾了。读书识字,心肝都被墨汁浸透,心肝肚肠都黑得很。 离开那处牢笼后,白发童子知道为何陈平安会长久逗留。只是它见识过年轻人的那两幅心境画卷,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嬉皮笑脸。 陈平安问道:“关于五毒,青冥天下有无相对应的民间习俗?” 霜降点头道:“多了去,比如市井门户,以彩纸裁剪五色小葫芦,倒粘门扉上,名为倒灾葫芦。官府衙门那边,有那度牒的清流官员,会在这天专门换上一身道门赏赐下来的法衣官袍,绣有五毒之物图案,然后去往辖境内的所有百姓汲水处,投入一张张谷雨符。” 陈平安说道:“北俱芦洲东南部,山上山下,也有张贴谷雨帖的习俗。富贵之家,如果有那神仙手书的发帖在门,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比那悬挂正屋的堂号匾额差了。” 霜降说道:“境界高了,兴许会有新烦忧接踵而至,但是有一点好,修道之人的境界,真的可以解决掉很多麻烦,境界一高,诸多麻烦,自行退散。福缘不请自来,恶客不斥自走。” 陈平安似有所悟,点头道:“是句人话,受教了。” 霜降抬手抹了一把辛酸泪,呜咽道:“老祖此言,感人肺腑。” 捻芯很快赶来,涉及大道根本,无需赧颜。 她又不是那陈平安,一个大老爷们,害臊个啥子,娘们唧唧不爽利。 陈平安倍感兴趣,打定主意,在旁观摩。 一件在青冥天下也有数的天仙洞衣,捻芯以缝衣神通,细细拆解三万六千条纵横交错的经纬丝线,光是这个过程,便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观道”。 捻芯先祭出了金箓、玉册,说道:“本来打算等你炼物成功,先让你吃点小苦头,再帮你打造心室。” 她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品秩比较高的符纸?不字。品秩不行的话,就要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纸。 白发童子眼皮子微颤。 捻芯点点头,让陈平安将符纸放在金箓玉册一旁。 她取出那把炼化为本命物的法刀“柳筋”,开始从金箓玉册之上一一剥出文字,看似寻常短刀,实则刀尖极其纤细。 每有文字离开箓册之后,捻芯就立即以刀尖挑到青色符纸之上,文字落在纸上,立即嵌入符纸之中,微微凹陷下去,所幸未曾压破符纸。 最后捻芯脸色惨白,头颅之下的身躯,五脏六腑搅动不已,互相碾压,血肉模糊,好似一座烂泥塘。 捻芯打开绣袋,取出一些不知如何炼化而成的猩红丹药,倒入嘴中一大把,胡乱嚼碎吞咽入腹。 陈平安折叠起那张符纸,入手极沉,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站起身后,郑重其事,抱拳致谢。 捻芯视而不见。 从头到尾,大伤根本,以至于玉璞境都开始摇摇欲坠的女子,她的眉头始终不曾微皱一下。 陈平安觉得捻芯其实可以转去习武。 被他人刻刀在身,岿然不动,与自己刻刀在身,纹丝不动,是两种境界。 捻芯望向白发童子。 白发童子没有变作“飞升境大修士霜降”的真实模样,而是瞥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隐官老祖,然后缩头缩脑,伸出两根手指,捻住一角,缓缓扯动,顿时光华流转,霞光万丈,逐渐显露出那件道袍法衣,然后白发童子猛然一拽,就将法袍拎在手中,一件虚幻道袍,流光溢彩,如瀑倾泻,云霞蔚然。 陈平安好奇问道:“法相是假,道袍也是假,为何如此真实?” 捻芯眼神炙热,只觉得陈平安太过门外汉,说道:“蕴含道意,现世之时,几近大道显化,何谈真假。” 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 霜降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摇摇晃晃往下走的年轻人,正在重重捶打心口。 陈平安每一拳下去,心口处就会金光流溢,如铁匠抡锤子炼剑胚,每一下都会火光四溅,搅乱光阴长河的流逝,使得陈平安四周光线扭曲,明暗不定。 由于陈平安位于高处,拾级而下,所以哪怕眼帘低敛,站在低处台阶上的霜降,依旧能够清晰看到那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眼眸。 陈平安踉跄而行,心脏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炼化了那颗神灵遗骸的心脏之后,就像搬了整座火浆熔炉搁放在心室。 捻芯从金箓玉册上剥落的那些文字,哪怕品秩极高,字字蕴含道法真意,仍是在陈平安一拳之后,就有数个文字,当场被金光熔化,消散空中。 霜降问道:“不该这么快炼化成功的,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秘密?” 陈平安默然,既不愿言语,事实上也无法开口。只是一拳一拳砸在心口,竭力抑制心窍处的擂鼓声。 霜降侧身让出道路,与陈平安同行,霜降始终望向陈平安的侧脸,运转神通,细致查看陈平安人身小天地的内里气象。 陈平安停步,双手捂住嘴巴,呕出一口金色血液,微微仰头,咽下全部鲜血,继续前行,重新一拳拳捶打心口。 霜降有些抓心挠肝,古怪,太古怪了,哪怕陈平安用那两粒龙睛火种作为炼物引子,又有武运相辅助,使得神灵遗骸不至于太过排斥陈平安的身躯魂魄,可还是不该如此顺遂,按照霜降的预料,捻芯拆解掉三万六千条经纬丝线,陈平安都未必走得出那道小门。 这就像一个天赋异禀的读书种子,翻看一本圣贤书籍,一时半刻之内,兴许看得明白含蓄微妙的圣贤言语,却无法真正抓住精深切要的义理。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陈清都偷偷摸摸出手了,大道显化,不惜牵引整座剑气长城,亲自帮着陈平安炼物。 还有一种,陈平安是与这副神灵遗骸大有渊源的某位神祇转世,一半传承,一半炼化。 只不过霜降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陈清都不是那种随便施舍之人,陈平安若是远古神灵转世,早年长生桥被人打断,多少会留下些痕迹,霜降多次游历其中,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陈平安的眼眸逐渐恢复正常,金光缓缓褪去,心口处的动静也越来越小。 出拳渐轻,脚步渐稳,心境渐平。 整座牢狱也随之安静下来。 陈平安转身登高,白发童子只好跟着。 这次陈平安路过一座座囚牢,五位上五境大妖,五位元婴剑修妖族,都纷纷现身,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看待那个年轻人,如人看妖。 陈平安来到牢狱入口处,坐在台阶顶部,这座天地是天明地暗、上昼下夜的格局,牢狱之外,一直是白昼。 霜降忍不住又道:“隐官老祖,真不能说?说了就算一桩买卖,当我欠你三颗雪花钱。” 先前两人“合计合计”,订立了双方买卖规矩。一颗雪花钱,等于一位地仙修士。一颗小暑钱,可以买卖一位玉璞境的性命,等到攒够了一颗谷雨钱,陈平安就可以去跟陈清都求情,保住它这头化外天魔的性命。霜降已经准备好了,所珥青蛇,道法口诀,法宝器物,无奇不有,应有尽有。在这牢狱,还是积攒下来一些家当的,只是以前只看眼缘,很快它就要去拼命捡漏了,真要狗急跳墙了,它连那刑官麾下的捣衣女、浣纱鬟、葡萄架、十二花神杯,外加杜山阴的蠹鱼神仙书和那枚剑丸、全他娘的都要搞到手,来隐官老祖宗这边换钱! 年轻隐官有一点极好,让霜降大为心定,那就是陈平安一旦诚心诚意与人做出约定,就绝不反悔,比什么狗屁誓言都管用。 霜降突然自顾自笑起来,说道:“言必行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陈平安会心一笑,不计较化外天魔拐弯抹角的骂人,只是说道:“你知道我在剑气长城开过酒铺,剑仙饮酒,概不赊账。而且就只有三颗雪花钱?这桩买卖不做,太亏。” 霜降背转过身,鬼鬼祟祟掏出一块好似闺阁之物的绣帕,轻轻摊放在地,双指捻出一件珍藏已久的心爱之物。 绣帕之上,涟漪震颤,被霜降捻出一把极长的狭刀,霜降从捻刀柄变为双手握刀姿势,刀鞘顶端抵住绣帕。 比起稚童模样的化外天魔还要高些。 霜降收起绣帕,站起身,踮起脚尖,伸手推刀出鞘寸余,瞬间光芒绽放,有五彩色,绚烂似丹霞。 刀柄裹缠有细密的金色丝线,狭刀圆形护手,精美绝伦,圆环之外有一串金色古篆铭文,光流素月,澄空鉴水,终古永固,莹此心灵。最后二字,为“斩勘”。 霜降推刀入鞘后,双手捧刀,“如何?我用这把刀,跟隐官老祖换那答案。” 陈平安伸手笑道:“可以。” 霜降毫不犹豫将这把狭刀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横刀在膝,极重,一手握刀,一手双指并拢,抵住刀柄,缓缓推刀出鞘,凝神望去,只是很快就推回去,记起那个不算陌生的“斩勘”二字,疑惑道:“是上古斩龙台的行刑之物?” 霜降蹲在一旁,点头道:“那可不!就是遗落之前,坏了些品相。估计剁掉过不少孽龙恶蛟的脑袋,所以煞气有点重。反正隐官老祖不怵这个,我就当宝刀赠英雄了!有一说一,此物在斩龙台上,不算最好。可如今搁在浩然天下,还是很能让上五境兵家修士抢破头的。” 陈平安笑道:“赠?” 霜降立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改口道:“卖!” 陈平安双手按住刀身,轻轻说道:“答案就是我也不清楚,真不骗你。” 霜降如遭雷击。 陈平安提起狭刀几寸,“我做买卖,向来童叟无欺,受之有愧,还你便是。” 两两无言。 你他娘的倒是把刀还给我啊。 原来陈平安提刀些许,就没有下文了。霜降总不能一把夺过,关键是看那隐官老祖的架势,五指攥紧,可不像是会松手的意思。霜降更不会客气言语半句,因为一旦自己客气了,对方肯定不会客气。 陈平安将狭刀抛给化外天魔,“这是看在你帮我在门口留下咫尺物的份上。” 不然他得光着身子去那行亭建筑,就要遇到半路上的捻芯。 霜降捧刀而立,问道:“就这么点小事?值得拿这么一把已经到手了的好刀来换?” 陈平安伸出手,笑道:“一颗小暑钱。开门大吉,好兆头。” 霜降递过狭刀,欢天喜地。 陈平安站起身,佩刀在左边腰侧,缓缓而行,没有返回牢狱。 霜降问道:“先跻身远游境,再炼化本命物,就可以顺便锤炼武运,都是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对于缝衣一事,才能不那么着急?” 陈平安摇头道:“其实没想那么多。有你在身边,我先前一直刻意拘着念头。” 霜降一个双膝跪地,扑倒在地,双拳捶地,行云流水,干嚎起来,“我造了多大的孽啊。” 陈平安没觉得滑稽可笑,反而忧心忡忡。 化外天魔,随心所欲 ,纯粹自由。 一道剑光转瞬即至,悬停在陈平安前方不远处,然后朝着那溪涧茅屋方向掠去。 刑官主动邀请登门做客? 陈平安便第一次以武夫第八境,御风远游。 霜降在陈平安身边,窃窃私语道:“这枚刑官瞎了眼送给杜山阴的剑丸,也能值个一颗小暑钱。” 刑官炼化的剑丸也好,陈平安刚刚得手狭刀也罢,俱是价值连城的仙家重宝,只不过在他和化外天魔的买卖当中,算账方式不同。牢狱当中,机缘、宝物遍地都有,霜降那条飞升境性命,更值钱。陈平安曾经听说中土神洲有座极为隐蔽的魔道宗门,与人买卖,只收取对方心中的最珍贵之物,可以是某位挚爱女子,甚至可能是某种坚持,某个道理,比如最为惜命之人,就要自己交出那条命去交换。 陈平安飘然落在葡萄架那边,依旧不露真容的剑仙刑官站在葱茏碧色中,说道:“我们要离开此地了,与隐官打声招呼,那两位祖钱化身的女子,你可以任选其一,留在身边。” 陈平安说道:“无功不受禄。” 刑官说道:“久居此地,终究沉闷,隐官问拳出剑再炼物,我看了几场好戏,应该有所表示。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她们对你比较心生亲近,都自愿侍奉隐官,只不过杜山阴以后修行,需要其中一位在旁辅佐,不然你都可以带走。” 石桌那边,捣衣女子与浣纱小鬟依依不舍,只是她们望向年轻隐官,又嫣然而笑,明眸流光。 听到这里,陈平安恍然大悟,有些明白为何这位云遮雾绕的刑官剑仙,对自己莫名其妙就不待见了。 钱。 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绝大多数,看待每一座洞天福地,眼中所见,皆是神仙钱。尤其是那些不知天外有天的福地之人,在谪仙人眼中,最不值钱。 陈平安也懒得解释什么,摇头道:“刑官还是将她们带在身边好了。” 刑官更加干脆利落,以袖里乾坤的神通,收起了茅屋溪涧、葡萄架花神杯、和那白玉桌石凳,御剑远游,杜山阴与浣纱少女尾随其后。 却留下了那位捣衣女,她朝陈平安施了个万福,婀娜多姿,仪态万方。 陈平安也不矫情,总不能一把扯住女子,丢给刑官,于是向她拱手致礼,然后望向那白玉桌方向,轻声道:“连条凳子都不留下啊。” 根本不给捡破烂的机会。 收人礼物馈赠,难免欠人人情。包袱斋捡漏,却是脑袋拴裤腰带上,凭本事挣钱。 金精铜钱显化而生的捣衣女子,闻言愈发笑容动人,柔声道:“奴婢贱名长命,主人若是不喜此名,随便帮奴婢取个名字就是了,奴婢只会荣幸至极。” 陈平安转过身,摆摆手,与那女子笑道:“长命道友,以后你我平辈。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个去处,在那宝瓶洲,名为莲藕福地,适宜道友久居修行。只是道友将来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到底去往何方,要不要去那莲藕福地,单凭道友心愿。” 女子眨了眨眼睛,抬起一手,天地四方,许多散落各处的神灵尸骸,腐朽不堪的庞然身躯,不断崩裂稀碎,然后皆有金色沙粒连绵成线,最终聚拢在捣衣女子四周,如同一座金山,大小如那宁府斩龙崖。 霜降轻声提醒道:“这座金山,在那青冥天下,足可炼制出三四位江水正神、水仙府君的金身了。在隐官老祖的那啥福地,终究才是个中等福地,只会金身神位更多。” 陈平安竭力忍住笑,终究是没能忍住,抱拳道:“好吧,恳请长命道友一定要去宝瓶洲做客,好歹当个拘束不多的记名供奉。” 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 霜降试探性问道:“我用一大块金身碎片,与隐官老祖换个结契的小故事?” 故事其实不小。 只看解契一事,陈平安就用到了上古斩龙台行刑的斩勘刀,以一张青色符纸承载鲜血,取一滴心头精血,还要剥离出三魂七魄各一缕,灌注末尾署名当中。 寻常修道之人的结契解契,可不需要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是这种买卖都不做,霜降觉得自己容易遭天谴。 陈平安却没兴趣做这笔买卖,有了那位金精铜钱老祖化身的长命道友,她极有可能担任落魄山记名供奉,家有聚宝盆,如今陈平安觉得自己十分淡漠名利,绝不至于见钱眼开。刑官走了,老聋儿跟着离开,此处所有的天材地宝,长脚再多,也跑不出一座牢狱天地。陈平安一直想要问老大剑仙,为何不将此地家底掏空,交给避暑行宫打理,或是搬去丹坊处置,可惜老大剑仙根本不给机会,每次现身露面,陈平安的下场都不太好。泥菩萨也有几分火气,包袱斋在哪里不可以开张?除此之外,将来岁月悠悠,可能会没个尽头,总得找点事情做,比如数钱,比如炼物。 陈平安手腕翻转,祭出那枚材质奇异的五雷法印,托在手心,虽然不过枣核大小,但是隐隐有雷鸣,五彩流光,气象森严,天然压胜鬼魅秽-物。 与那仿造白玉京宝塔和剑仙幡子一样,陈平安都不敢大炼为本命物,只是中炼,一来没必要大炼,再则也不敢贸然行事。终究是从离真那边得来之物,担心万一。如那松针、咳雷,也是得手极久之后,才从中炼变为大炼。当然不是信不过刘景龙和袁灵殿,而是大炼之物,不比寻常,除了会单独占据一整座本命窍穴,还会分走修士灵气,而这两件事,对于一个开府不多、灵气积蓄不够深厚的下五境练气士而言,就是天大的难题。 陈平安如今作为五境修士,气府数量其实不算少,可光是为了长生桥炼化的五行之属,就分去五座,皆需以灵气勤勉炼化,又能有多少的盈余灵气,可以被陈平安拿来“封赏群臣”?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然单开一座水府,以陈平安远游路上的一众机缘所得,绿衣童子们绝不会如此无所事事,例如那瓶蜃泽水丹的补给,每次水府久旱逢甘霖,灵气却依旧需要分给山祠、木宅等地一部分。 可即便是中炼此印,陈平安相信仅凭这件山上重宝,在那宝瓶洲藩属小国,当个斩妖除魔、术法通天的神仙老爷,没半点问题。而且即便行走山泽荒野,也会被当作谱牒仙师,因为修行五雷术,一旦术法道诀不够正宗,很容易就会伤及五脏六腑,日积月累,体魄残缺,并且不可逆转,比如那目盲道人贾晟,便是因为修炼旁门雷法,伤了一双眼睛……想到这里,陈平安哑然失笑。 陈平安突然问道:“不是金沙?” 霜降掏出一颗柑橘大小的金身碎块,轻轻抛着。这等分量的宝物,可不常见,凿山取宝,老费劲了。 陈平安左手驾驭五雷法印,右手伸手一抓,将那金身碎块从化外天魔手中取来,攥在手心,片刻之后,就以炼三山道诀,将金身碎块炼化出一滴金色水滴,再以手指接住,轻轻抹在那枚五雷法印十六字真言的“攒”字上,如寺庙道观给神像贴金。 在此贴金过程,陈平安五座本命窍穴,皆有一丝灵气自行流转,如获敕令,来往手心,升腾而出,萦绕五雷法印,帮忙淬炼那一滴金色水珠融入法印,比起单独以炼物仙诀贴金,速度要快上一大截。这就是一位修道之人,拼出五行之属本命物的优势所在,种种玄机,妙不可言。 陈平安收起法印和金身碎块,说道:“我家乡是那骊珠洞天,小时候,一个大雪天的深夜,我刚好做了个噩梦吓醒,然后就听到家门口那边有动静,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嗓音,那夜风雪大,所以听着不真切,只觉得很渗人,其实我当时很犹豫,不知道是该出去,还是躲在被窝里,也想过宋集薪是不是其实也听到,他胆子大,会比我先出门,后来我还是畏畏缩缩出去了,然后救下了一个……” 说到这里,陈平安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稚圭。 霜降熟稔陈平安的诸多心路历程,道破天机:“她不找那皇子宋集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选择从泥瓶巷西边巷口走入,入巷艰难,哪怕一门之隔,已经力竭,所以倒在了你家门口,未能敲响宋集薪的院门,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大道缘分。还有一种,则是她从顾璨家走入泥瓶巷,到了宋集薪家门口,临时改变主意,因为与一位大骊宋氏的龙子龙孙结契,约束多,说不定只能签订真正的主仆契约,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对于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余孽而言,并不是一个如何舒心的选择。她被你救下之后,偷偷与你结契,因为你本命瓷已碎,神魂孱弱,结契一事,神不知鬼不觉。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凿壁偷光,走着站着坐着躺着都享福!” 陈平安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 “我的隐官老祖唉,哪有你这么做买卖的。” 霜降扼腕痛惜道:“你与那化名稚圭的女子,双方可是一桩平等契约,前边吃亏越大,后边享福就越多,隐官老祖你到底怎么想的?明摆着只要再熬熬,在那解契书上写得莫要如此决绝,将来你老人家可就是苦尽甘来的大好岁月了!简直就是躺着破境,在那书简湖,那坑你不浅的孽种泥鳅,如何反哺顾璨体魄神魂,隐官老祖你岂会不知?” 白发童子说得唾沫四溅,手舞足蹈,“不管那王朱,早年如何窃取你的命理气数,越是得道,天下事越讲个有借有还,这是定理,所以她只要得以真正化龙,你就算功德圆满,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实的一桩扶龙之功,从今往后,你能够获得一笔细水流长的收益。她每次破境,更会反馈结契之人,结金丹、养元婴,算得什么难事。单说天然压胜蛟龙之属、甚至是水神湖君一事,哪个修道之人,不梦寐以求?” 陈平安站起身,缓缓散步,微笑道:“我只知道,施恩与人,莫作施舍想。我当年不知道结契一事,只知道救下她,是随手为之。” 僧人托钵化缘,是为结缘。道家也有一饮一啄,莫非天定的说法。 霜降小心翼翼道:“隐官老祖,你是儒家门生,君子施恩不图报,我勉强可以理解。可是她害你多年运道不济,你仍然愿意以德报怨?会不会有那烂好人的嫌疑?” 陈平安摇头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一来她稚圭在我心中,就只是个邻居,远远比不上宝瓶洲大势重要。再者,以德报怨?你很清楚,这其实与我的根本学问是相悖的,事分先后,错分大小,都得讲明白了,再来谈原谅、宽恕。” 陈平安停顿片刻,手心抵住那把斩龙行刑之物的刀柄,笑道:“假设大事已了,你让她现在站在我面前试试看?” 霜降现在一听到“试试看”三个字就头疼。 陈平安继续说道:“如果撇开是非、阴谋不谈,一事归一事,只说我与宋集薪和稚圭当邻居,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有他们在隔壁生活,我对活下去,会有些额外的盼头,好歹知道了百姓人家的好日子,约莫是怎么个过法,不缺钱花,衣食无忧。灶房砧板上,以菜刀剖鱼鳞的声音,或是大太阳,以木棍轻轻敲打竹竿上的厚实被褥,你听过吗?都很动听的。我不曾念书识字,就已经听说了不少书上言语,就归功于宋集薪的无聊背书。” 当时年少,陈平安一切都被蒙在鼓里,所想之事,只是一日两餐的温饱,夏日怕中暑,冬天衣衫单薄最畏寒,春怕年味,秋愁田地少。 与那邻居那对主仆相处,能帮忙的,泥瓶巷少年都会帮,例如路上遇到了,帮稚圭挑水,帮着晒书在两家之间墙头上。宋集薪那会儿作为“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子”,好像有花不完的钱,那些钱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宋集薪怎么开销都不会心疼,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 泥瓶巷太窄,宋集薪又是个喜欢享福的,还是个怕麻烦的,从来只会让稚圭一车车购置柴禾、木炭,一劳永逸,对付掉一个寒冬。 陈平安如果瞧见了,也会帮忙。那会儿,好像气力不支的稚圭,也会拎着裙角,跑去宅子门口那边,喊陈平安出门帮忙。 陈平安也不会拒绝,做这些琐碎事情,不是有什么念想,恰恰相反,正因为规规矩矩,对身边所有人都是这般,视为理所应当,陈平安做起来,才会衣衫沾泥、炭屑,心眼干净。更何况相较于为邻居的搭把手,陈平安为顾璨家里,所做之事,更多。 何况那个时候的草鞋少年,对于男女事,那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所以宋集薪那么个小肚鸡肠的同龄人,也不曾觉得陈平安对稚圭有什么想法,只会对刘羡阳和马苦玄,敏感且敌视。 偶尔稚圭在隔壁院子择菜,也会试探性与陈平安言语,她会说你帮了顾家娘俩那么多,你好歹要些酬劳,哪怕不是铜钱,她家庄稼地都是你在打理,那些收成,讨要几升白米之类的,总是在理的,如果那狐媚子的婆姨这都不答应,那就是她做人有问题,尽想着占你陈平安的便宜,小镇的长工短工,帮忙红白喜事,哪里不能挣钱。 宋雨烧曾经在吃火锅的时候,醉醺醺说过一番言语,当时陈平安感触不深,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陈平安,不是少年许多年。 再去细细咀嚼一番,就嚼出许多余味来。如饮一碗陈年酒酿,后劲真大,隔着好些年,都留着酒劲在心头。 年轻时记性好,每逢思乡,人事历历在目,心之所动,身临其境,宛如返乡。 上了岁数,记忆模糊,每逢思乡,反而感觉离乡更远。人生无奈,大概在此。 霜降笑着点头,“市井的鸡毛蒜皮,我还真懂得不少。” 陈平安打趣道:“堂堂飞升境大修士,也会知道这些?” 按照它先前与陈平安所讲的那个人生故事,作为流民孤儿的“小草”,漂泊不定,随时被霜雪冻杀,侥幸被一个殷实门户,收为奴仆,再给少爷当书童,因缘际会之下,被隐于市井的塾师相中根骨资质,赐名霜降,踏上修行之路,在这期间,确实是该知道许多民间疾苦的。 但是陈平安根本不信它那套说辞。 霜降揉了揉脸颊,“世间如我这般命苦的飞升境,好似啃泥吃屎长大的可怜虫,不多见。” 陈平安点头道:“要对一位五境练气士喊老祖,是命苦。” 在台阶那边,化外天魔双手叉腰,大义凛然道:“隐官老祖,我不许你老人家如此妄自菲薄!” 陈平安再次祭出那枚五雷法印,对霜降说道:“与捻芯前辈说一声,开工做事,先帮我将此物挪窝到掌心,我如今自己也能做成,却太过耗费光阴,只能耽误她拆衣了。” 霜降与那个忙着拆解法袍的小姑娘打了声招呼。 陈平安来到台阶上,轻轻卷起左手袖管。 霜降蹲在一旁,道:“瞅瞅,隐官老祖这条胳膊,真是学问多多,凡俗女子,眼拙,兴许看不出门道,却契合金枝玉叶的高妙之说,内里全是得道高真的神光流彩,能眼馋死那些个识货的山上仙子。以后隐官老祖远游四方,多穿几件法袍才行,不然鸳鸯债会很多的。要我说啊,光是遮掩手臂不顶事,就凭隐官老祖这面容,这身材,这谈吐,这风采,得学那刑官,不然仙子们一个个见之倾心,心神摇曳,魂不守舍,心湖上小鹿乱撞,蹦蹦,涟漪荡漾面绯红,隐官老祖自然不会动心,可终究是件烦人事,就像那结契一事,岂不委屈死了?” 陈平安问道:“老聋儿就是这么被你念叨烦的?” 霜降嬉笑道:“那孙儿,修心不够,是个废物。” 捻芯赶来后,帮着陈平安将那枚五雷法印,更换“洞天”,从山祠挪到掌心纹路处的一座“山岳”之巅。 旗鼓相当的修士厮杀,一瞬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不光是能够让陈平安施展这一门雷法更为迅猛,还可以让陈平安更快适应五件本命物的勾连衔接,一经施展,五雷攒簇,天威浩荡,造化万千。 练气士更换一件中炼之物的搁放位置,却并不简单,需要临时开凿出一条“驿路”,自然会伤筋动骨,只是相较于缝衣真名,还算小事。 陈平安不但无需捻芯以绣花针钉死魂魄,还可以念头随意,言语无碍,问道:“这件五雷法印,材质是什么?” 材质古怪,纹理似美木,质地却如碧玉。 捻芯只认出这是一块雷击槐木。 雷击木,此物在浩然天下,并不罕见,市井乡野皆有,富贵之家,还会重金求-购,去道观请法牒道人,帮忙雕刻成木牌,让家中孩子携带在身,便可以不着脏东西,镇煞辟邪,就像身上“请了一位门神”。 陈平安询问无果,转头望向胸有成竹的化外天魔。 霜降不愧是飞升境,见多识广,笑道:“是雷击槐木不假,又大不简单。” 说到这里,霜降故作沉思状。 陈平安说道:“一颗雪花钱。” 虽是蚊子腿肉,可从陈平安这边挣钱,何其不易,霜降这才一拍脑袋,恍然说道:“不是寻常雷击,更不是寻常槐木。一般材质极好、品秩极高的雷击木,这‘攒簇五雷,总摄万法。斩除五漏,天地枢机’十六字,应该是分别篆刻在四面才对,不然根本承载不住这份雷法真意。诀窍所在,就在于这槐木,曾是一处槐府所在,类似一座袖珍福地,鬼魅齐聚为窟,狐蛇扎堆成窝。故而必然是一位精通五雷正法的得道之人,倾力降妖除魔的凌厉手段,才造就了这桩天大机缘,然后被那人从废墟中捡取此槐,雕琢为印,刻出虫鸟篆十六字,并且只是作为作为‘天地枢机’其一的法印底款。” 陈平安侧头凝视“行走”于经脉之中的那枚法印,从山祠去往肩头,再沿着手臂,被捻芯一路牵引法印移去掌心扎根。这个过程就像犁地翻田,开垦田地,却是修道之人的筋骨血肉。 霜降在旁托着腮帮,缓缓道:“法印六面,制式古老,因为皆有篆文图案,属于极其罕见的‘六满印’,又被称为‘月盈印’。月盈而亏嘛,不然这种法印,也太过霸道了些,早就大小山头人手一颗了。所以隐官老祖如果以此物对上强敌,开销不小,容易使得法印雷法式微,神光黯淡,真意衰减,所幸事后可以修缮品相,例如山水神的金身碎片。反正隐官老祖不缺此物,真是天命所归!” 霜降嫌弃凝神关注那枚法印太麻烦,容易让隐官老祖分心,它便双指并拢,轻轻拧转,法印显化在陈平安眼前,变得巴掌大小,清晰入目。 它以心念轻轻旋转那颗法印,娓娓道来,“法印四面,总计刻有三十六尊神灵画像,雷神电母,风伯雨师,云吏灵官,天人神官等古老图案,皆在法印此山中。九是一个大数字,这就又是‘月盈印’的一个绝佳作证。一般炼师,真不敢如此胡来。” “除了印章底部的地款十六字,原本该有天款,只是不知为何被削去一截,大伤品相,也使得这枚五雷法印威力骤减。不然此物,该是那宗字头仙家祖师堂的供奉之物,压胜山水,汲取气运,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一颗传法印。” 霜降感叹道:“没了至关重要的天款,品相大跌,十分可惜!” 做人忌讳个十全十美,收藏一事,却是恰好相反。 陈平安说道:“能否自己补上天款?哪怕威势不增丝毫,吓唬人,总是可以的。再说哪天真要山穷水尽缺钱花了,是不是篆刻齐全的六满印,会是两种价格。” 霜降心中唏嘘,瞅瞅,这样的隐官老祖,如何让人不钦佩?如何能够让那位长命道友不心仪? 随便念头一起,好像就要斩除五漏,隐官老祖真是个天生的修道胚子。 可惜不是在青冥天下,不曾早早遇到隐官老祖,不然这会儿,陈平安就要喊自己老祖了,只是想象一番,就美。 霜降呵呵傻笑几声,抹了抹嘴,赶紧转过头,伸手覆脸,使劲揉搓一番,再转头,就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了,毕恭毕敬说道:“隐官老祖虽然精通刻章,可这天款铭文,还真做不来。”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失落,反而释然。 运道过于好,就是大忧患。需要好好反省一番所处境地了。 捻芯说道:“行了。” 缝衣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毫不拖泥带水。 如今唯一能够让她留下的事情,就是陈平安改变主意,不再有那脑子有坑的男女大防。一个修道之人,需要哪门子的守身如玉,迂腐古板得像个老学究了。只是捻芯总不能强行扒了陈平安的衣服,倒是有些埋怨那霜降的本事不够,当初若是能通过那头七条尾巴的狐媚子,与陈平安多做些事情,可能她如今缝衣,就不会这般美中不足。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被一个狐魅蛊惑了人心,年轻人走不到牢狱当中,成为不了剑气长城的隐官。 陈平安缓缓抬起手掌,祭出那颗五雷法印,一时间五雷攒簇,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四周,宛如掌上小天地,电闪雷鸣、云生水起,隐约可见三十六尊神灵的缥缈身形,各含法旨。 陈平安转头望向化外天魔,笑眯眯招手道:“来来来,让老祖宗摸一摸你的小狗头。” 霜降哀叹一声,乖乖歪过脑袋,伸长脖子,然后情真意切道:“隐官老祖,我这么不惜性命、每天都在慷慨赴死的忠心随从,要多多珍惜啊。” 陈平安翻转手腕,将一枚五雷法印重重拍向化外天魔的头颅上。 轰然一声,化外天魔在原地荡然无存,陈平安一身衣袖震荡,罡风吹拂鬓角,只见他化外天魔在台阶下方不远处,重新凝聚身形,法袍之上犹有雷电残余,使得它两眼翻白,浑身抽搐,如醉汉一般,双手向前摸黑一般,摇摇晃晃走上台阶。 陈平安知道自己这一手,根本无此能耐,自己未能修行五雷正法,没有上乘道诀辅佐,就没有足够的道法真意,怎么可能让一头化外天魔如此狼狈,所以问道:“结结实实打中一位练气士,可以击毙什么境界的,观海境?龙门境?” 霜降一路小跑上台阶,说道:“若无法宝庇护,隐官老祖这一巴掌下去,不伤品相半点,寻常龙门境,就得当场毙命!” 陈平安又问道:“如果我不惜代价?舍了法印不要?” 霜降说道:“寻常元婴修士,也要少掉半条命,与隐官老祖对敌,只要少掉半条命,也就等于没命了。” 陈平安轻声道:“寻常。” 霜降无奈道:“确实 小有遗憾,隐官老祖以后厮杀,需要付出这么大代价的敌手,肯定都不是什么寻常练气士。” 陈平安笑道:“我们做笔一颗小暑钱的买卖。” 霜降跃跃欲试,搓手道:“隐官老祖要是这么聊天,瞌睡虫就要死绝了。” 陈平安说道:“我身上物件不少,又要马上成为中五境神仙,你帮我复盘一番,如何才能受益最大。重点在洞府、观海和龙门三境的大小关隘,中炼之物与大炼本命物的搭配,以及最后结丹的关键。” 霜降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如我陪着隐官老祖拾阶而上,结伴登高?” 陈平安笑道:“需要这么些花头经吗?” 话是这么说,起身不含糊。 就当讨个好兆头。 早年离开倒悬山,与陆台一起游历桐叶洲,对方早就泄露天机,提点过陈平安,修道之人,刚刚登山之时,大炼本命物,不是多多益善,不用刻意追求数目之多。 世间大炼之本命物,大致分三种,攻伐,防御,辅佐,例如一只承露碗,在世间亲水之地,就能够帮助练气士更快汲取灵气,一枝春露圃栽种裁剪下来的杨柳,在草木郁郁之地,也能额外增长灵气。 而大炼、中炼两物,是要与练气士讨要“粮饷”吃的,所以拥有一两件攻伐防御之外的辅佐本命物,帮忙练气士开源,至关重要。 故而一位练气士,结丹之前,积蓄灵气有数,得看开府窍穴之多寡,以及每一处开府规模之大小,若是小门小户,与那庭院深深的豪门宅邸,自然天壤之别。 所谓的修道天才,便是两者兼备,开府多,且府邸大。 所谓的花架子谱牒仙师,往往便是空有府邸山头,但是处处小巷陋室,不成气候,一时风光,最终成就有限,这辈子只能在半山腰逛荡。 许多山泽野修,哪怕本命物不多,苦心经营一两处本命窍穴和大炼物,再能够围绕着这份大道根本,琢磨出相适应的术法,一样可以战力出众。一路缝补,哪怕走了条盘山小道,依旧跌跌撞撞,可以去往山顶,一览众山小。 陈平安三处曾经盘桓过三缕“极小剑气”的窍穴,分别搁放大炼的初一、十五,以及松针、咳雷,因为后两者只是剑仙仿剑,而气府又出奇之大,两把恨剑山仿剑,得以拥挤于一室,竟是完全不成问题,而且陈平安看架势,好像再多一把仿剑,都不成问题。 只是嵘宗妖族剑修的那把本命飞剑“”,以及霜降作为交换,送给陈平安的那把短剑,就只能与飞剑一样,温养在养剑葫当中。 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气府来安置它们,而且陈平安也不觉得它们适宜大炼。 霜降开门见山道:“练气士开府门,如开洞天,自行接纳天地灵气,是谓洞府境。人体三百五十六个窍穴,就是三百六十五座先天而生的洞天福地,日月更迭,昼夜轮转,阴阳交融,这些人一生来就有的财富,不知羡煞多少精怪鬼魅。跻身洞府境,开九窍,便能跻身观海境,女子练气士,需要十五窍。你如今身具五行之属本命物,已经坐拥五窍洞府,成为剑修之后,笼中雀和井底月,又新开辟出两座,初一,十五,各有一座,松针、咳雷共聚一府,所以这就是十窍已开。” “跻身中五境的第一洞府境,一着不慎,就是‘水灾祸殃’的下场,一旦人身小天地与大天地勾连,灵气如洪水浸漫其中,肆意倒灌,你大道亲水,并且因为纯粹武夫的关系,体魄坚韧,且有那火龙拓展魂魄道路极多,又有一枚水字印坐镇水府,半点不怕此事。” “所以跻身洞府境,轻而易举,一般练气士,还要小心拿捏个火候分寸,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尽可能多的吸纳灵气,务必要以牛饮鲸吞之势,一气呵成,寻觅出更多的水府、山祠等洞府的相亲之地,就像人间五岳,也该寻一处储君之山,作为辅佐,只是你们浩然天下不太讲究此事,在青冥天下,不但是山君,还有那水仙,都会将储君之地的选址,视为头等大事。试想一下,你五行之属,各自有一处辅佐洞府,结丹之前的灵气积蓄,便十分可观了。既不用搁放本命物坐镇其中,免得厮杀惨烈,随随便便就给人伤及大道根本,却能让你在修行路上,汲取、储藏灵气,事半功倍。只是到底哪些气府适宜担任山水‘储君’,就藏着个关键诀窍了,开洞府,何等大事,宛如天地初开,灵气倒灌,所过之地,会有许多显化,护道之人,若是细心观察,就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微妙迹象,稍纵即逝,所以护道人的境界,得够高,不然白搭,即便知道了此中诀窍,亦是枉然。最少是仙人境起步,换成玉璞境看出了端倪,他敢出手吗?自然是不敢的,人身天地初开之大格局,随便闯入其中,是护道,还是害人害己?” 陈平安一直在竖耳聆听,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只是嘴上却说道:“你说得太粗浅了。” 这是陈平安生平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对待自家修行事。 化外天魔所说的洞府储君之地,以及跻身洞府境之初始,就等于是“天地初开”,确实是陈平安首次听闻。 两人缓缓登高,霜降笑道:“在我看来,你唯独炼化那剑仙幡子,是妙手。可是炼化那仿造白玉京,一同搁在山祠之巅,就极不妥当了,如果不是捻芯帮你更换洞天,将悬在木宅门口的五雷法印,赶紧挪到了掌心处,就会更是一记大昏招了,一旦被上五境修士抓到根脚,随便一道精妙术法砸下去,五雷法印非但半点护不住木门,只会变成破门之锤。修道之人,最忌花哨啊,隐官老祖不可不察……” 陈平安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拍在化外天魔脑袋上,打得在霜降原地消逝,瞬间在别处现身,它跑上台阶,仰起头泪眼汪汪,“隐官老祖,不教而诛,为啥嘛。” 陈平安斜眼道:“你先前关于我那些炼化之物,是这么讲的?” 霜降想了想,自个儿胡说八道的言语太多,记不太清了,得好好捋一捋,结果发现真是自己错了,可这隐官老祖也委实是太会记账了,它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谄媚道:“那会儿是隐官爷爷,如今才是老祖宗,不一样的。那老聋儿不也喊我爷爷,就不安好心,半点不心诚,对吧?如今我与隐官老祖,既是祖谱上的亲戚,还是精诚合作的买卖伙伴,亲上加亲,咱俩这样的关系,瓷实!” 陈平安看似还算神色轻松,实则心中大为后怕。 炼物之后,一旦与人厮杀,身体魂魄受到重创,打烂了窍穴,毁坏了大炼、中炼之物,就是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依照本命物的品秩,不同程度折损一位练气士的大道根本。世间事总是福祸相依,先前陈平安炼化五雷法印、青砖道意和仿白玉京宝塔,虽是中炼,用来各自辅佐五行本命物,自然裨益不小,可一旦所在本命窍穴受损,与本命物一起崩碎,雪上加霜,就会灾殃更大,极有可能连累相邻气府一起崩塌稀烂。 陈平安每次祭出炼化之物,就如化外天魔所说,一旦与本命物牵连,很容易被上五境练气士循着收放之间的痕迹,找到本命气府所在,而陈平安的五行之属,本身就存在着牵引,找到其中一个,很容易就是找到全部五座!想到这里,陈平安又是一拳砸下。 中炼之物,无论品秩多高,裨益道行多大,不是不可以搁放在本命窍穴,但显然必须慎之又慎。 这次化外天魔早有准备,主动踮起脚跟,在陈平安身后凝聚身形,屁颠屁颠跟上隐官老祖,不忘称赞道:“好拳好拳。以后咱们祖孙俩,结伴游历青冥天下,隐官老祖第一件事,就是一拳打烂那架敲天鼓,好让整座白玉京和青冥天下,都晓得隐官老祖大驾光临了!”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某些山泽野修的心态,如今得改改了。” 许多微妙心态,在人生道路上,会是不可或缺的助力,但是到了某个阶段,就会悄无声息变成一种阻滞。 不是全盘否定过往,而是念念相生,法无定法。最终这条根本脉络一成,就有希望时时在法中,处处法无碍。 例如山泽野修,可能是有一件炼化一件,只恨太少,只要开府足够,管你三七二十一,三七二十四都没问题。 可大山头的谱牒仙师,却不会如此,只会精挑细选,在师门长辈的传道护道之下,拣选数件炼化为本命物,其余至多中炼,或攻伐或护身,锦上添花。每高一境,灵气“涨水”一层,再多炼一件本命物,气府窍穴的拣选,又是学问,还要早早拣选一处,作为未来结丹之室,早早经营打造,开辟出一座仙家府邸,虚位以待,只等“有仙则灵”。 纯粹武夫当中,还有一种被称为“尖把式”的稀罕武夫,堪称修道之人的死敌,每一拳都能够直指练气士丹室,面对金丹修士,拳拳指向金丹所在,面对金丹之下的练气士,拳破那些已有丹室雏形的气府,一拳下去,人身小天地的那些关键窍穴,被拳罡搅得翻江倒海,碎得山崩地裂。 霜降一边为隐官老祖清点家底物件,一边说出它的详细建议,以及耐心解释为何要如此那般。 例如它那把交给隐官老祖的“昔年刻舟”短剑,铭刻一个“渎”字,肯定不适宜大炼,但是却最最适合中炼,可以搁放水府池塘当中,先前以那水丹水运显化而成的小小蛟龙,既假又弱,简直就是玷污隐官老祖的宅邸风水,根本不该凝为蛟龙之姿态,反而应该转去凝为一颗宝珠,水运浓郁一分,宝珠就趋于实质一分,再加上它另外那把铭刻有“湖”字短剑,就能够造就出双龙夺珠之格局,那才是最佳选择。 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 一艘来自中土神洲的渡船,在夜幕中靠岸倒悬山,只是并不卸货,走下百余位练气士,呼吸绵长,都是修道有成之人,人人恪守规矩。 春幡斋那边,纳兰彩焕与邵云岩亲自迎接,一路送到大门口,这些修道之人,皆是阴阳家和墨家机关师,不过却不会登城厮杀。 他们分成数拨人,各自去往海市蜃楼、避暑行宫和躲寒行宫,还有几处剑仙私宅,其中就有那座种榆仙馆,地基是那剑仙炼化的明月飞仙诗文牌,相邻处住着几位女子装束剑修的宅邸,也在某位临时担任“督造官”的隐官一脉剑修授意下,得以离开师父设置的禁地,三位金丹剑修,刚要御剑去往城头,这么多年被师父画地为牢,拘在宅邸当中,除了练剑还是练剑,以至于顾不得身上的女子衣裙装束,都忘了讨要一身衣坊法袍,就要去城头那边,砍死几头妖族是几头,不料被那个腰系一方抄手砚、背竹箱的小姑娘拦阻,说他们三人只能去往海市蜃楼,不然就乖乖退回宅邸,继续练剑。 五位阴阳家修士、墨家机关师,在得了一份避暑行宫赠送的堪舆图、以及一份详细注解之后,开始一一破解这座私宅禁制,开门顺利,很快剑仙私宅就浮现出一把光流素月铭镜,悬在宅邸上空,古镜内有四头瑞兽围绕镜钮飞奔,阵法开启之后,私宅四周景象,被映照得莹然生辉,纤毫毕现。 这拨负责搬动种榆仙馆和此处宅邸的外乡修士,忙里偷闲,看着那个小姑娘与三位金丹剑修对峙,她说话极快,竹筒倒豆子似的,外乡修士虽然在赶赴倒悬山途中,临时学了些剑气长城的方言,依旧只能听个大概,反正她一个人的气势,竟是完全压倒了三位地仙。 三位金丹剑修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在小姑娘那边都不管用,一位实在急眼了的金丹喊道:“郭竹酒!别以为隐官大人是你师父,就跟我们老三老四的啊,咱仨师兄弟,好歹都是金丹,都是你修行路上的前辈……” 其实小姑娘经常来这边翻墙逛荡,所以双方很熟。 郭竹酒双臂环胸,铁面无私,“反正你们只要敢去城头,我的隐官一脉飞剑就会更快赶到,然后你们就会被某位剑仙丢回此地,连地盘更大的海市蜃楼都去不得了。” 一位性情相对稳重的金丹剑修,苦笑道:“真没得商量了?” 郭竹酒点头,却说道:“可以!” 三位金丹剑修,连同看戏的外乡练气士,都很措手不及。 郭竹酒说道:“只要你们不去城头,就可以截杀所有越过城头的流窜妖族,但是不许你们战死,死了一个,其余两人就会被某位剑仙亲自禁足百年。” 郭竹酒指了指海市蜃楼那边,“刑官和我们隐官一脉的扛把子米剑仙,有他们在,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小金丹。” 三位剑修相视而笑,总好过在那海市蜃楼作壁上观。 郭竹酒突然说道:“别死啊。” 三道剑光一闪而逝。 那些境界不低的外乡练气士,心情沉重且疑惑。 怎的剑气长城剑修,都这么不把性命和大道当回事吗?势不得已,虽死无悔,浩然天下也不罕见,可哪有这么可以不死、却上杆子找死的修道之人。 郭竹酒转过头,望向那三道剑光瞬间远去,久久不肯收回视线。 生怕他们一个冲动,就直接去了城头。还想着他们若是去了城头,自己也跟去算了。 郭竹酒始终望向城头那边,悄悄寻觅自己父母的身影,只是未能找到。 恩师,父母,子女,眷侣,祖师,晚辈,好友。 剑气长城哪个剑修,没有杀妖的十足理由。也有许多剑仙之下的剑修,愿意杀妖,却不愿死,老大剑仙和避暑行宫,如今都不强求,登城驻守即可,见机不妙就自行撤离城头,若是觉得安稳了些,再重返城头。如今剑气长城,儒家君子贤人都已经卸去督战官一职,避暑行宫的隐官一脉也极少飞剑传信城头。 郭竹酒转过头,笑道:“前辈们辛苦了。” 来到此地,剑气过重,压胜极多,原先还有些怨言怨气的外乡练气士,此刻面对一个背竹箱小姑娘的诚挚道谢,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毕竟他们来此,是可以挣些辛苦钱的。这还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在学宫、书院那边,他们此举,会被记录在册,功德一桩还不小。 躲寒行宫那边,来了拨外乡人。 已经没了教拳之人,十来个孩子如今全凭自觉练拳,按照姜匀的说法,走桩立桩之外,再来一场捉对演武,相互往死里打就是了。 当练气士路过演武场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停下练拳,多是眼神漠然,望向那些浩然天下的修道神仙。 担任此处临时督造官的剑修顾见龙,也没跟这帮孩子们解释什么,懒,不乐意,何况他真要说几句公道话,说不定年龄悬殊的两拨人,都能直接打起来。顾见龙一直认为浩然天下,即便有隐官大人,有林君璧玄参这些朋友,还有那些外乡剑修,但是浩然天下,还是浩然天下。 剑坊那边。 罗真意坐在一处台阶上,闭目凝神,温养飞剑。 有一位年轻的外乡金丹修士,跟随师门长辈劳碌之余,壮起胆子去与那位姑娘言语,只是不等他开口,女子便说了声辛苦,然后再加一个滚字。 两种说法,分别对事和对人。 衣坊处,王忻水举目眺望城头那边,一位外乡老修士笑问道:“小兄弟,可问岁数、境界吗?老朽实在好奇。” 王忻水以礼相待,转头微笑道:“在剑气长城,不值一提。” 见那老人不相信,王忻水补充道:“不是什么自谦之词。” 老人笑道:“能与小兄弟和气言语一番,已经是这趟远游的意外之喜了。” 韦文龙已经从海市蜃楼返回春幡斋,说了些王座大妖的凌厉手段,比如那个叫黄鸾的,仿佛失心疯了,将十之五六的亭台阁楼,都一股脑砸向了城头,那些被黄鸾精心炼化的小天地,还隐匿有极多的地仙妖族,其中有那嚷嚷着“先过城头者,某某某”的妖族剑修,在一座道观破碎之后,凭借剑光飞掠,给它硬挨了剑仙一剑后,侥幸越过城头,流窜到了城池大阵之上,结果被米裕一剑当头斩下,连金丹、元婴一并劈成两截,轻轻挥袖,云消雾散,好一个剑仙风流。 纳兰彩焕瞅着韦文龙的仰慕神色,没好气道:“米裕再绣花枕头,仍是玉璞境。对付个重伤元婴,绰绰有余。” 邵云岩笑问道:“那个某某某是谁?” 自己这位剑仙,与米裕同境,其实真实战力还稍逊一筹,邵云岩的面子在倒悬山不算小,可怜米裕在剑气长城,就只能这么被纳兰彩焕一个元婴剑修随便调侃了。 韦文龙摇头道:“蛮荒天下的雅言官话,我听不懂,事后米剑仙没报对方名字,只说了‘先过城头者’五字。” 邵云岩感慨道:“水精宫云签祖师,应该快要登门拜访了。” 纳兰彩焕讥讽道:“隐官大人也是好眼光好手段,还真就只有云签这种练气士,不把自己的玉璞境当上五境。换成是其它宗门的上五境老祖师,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邵云岩是个几无锋芒显露在外的温和男子,今天难得与纳兰彩焕针锋相对,说道:“云签道心,比我都高。” 言下之意,我邵云岩是剑仙,你纳兰彩焕只是元婴,自然比你更高。 纳兰彩焕一挑眉头,“境界高道心高,又如何,与我分生死,她云签能不死?!” 邵云岩笑着还以颜色,缓缓道:“又又如何,不耽误人家道心比你高嘛。” 韦文龙在心中为自己师父喝了一声彩,这个“又又如何”,真是绝妙。 纳兰彩焕讥笑道:“邵剑仙与隐官大人相处时日不多,说话的本事,倒是学了七八分精髓。” 邵云岩笑呵呵道:“不敢当。” 只是言语闲谈之外,当韦文龙面对桌上账本,不知不觉变得怔怔无言。 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的水精宫,作为唯一尚未被剑气长城染指的存在,好像还在争吵不休,没个定论。 先是雨龙宗宗主亲临水精宫,依旧没能说服师妹云签放弃北迁的想法,至于云签自然更无法说动师姐,等到云签将北迁一事小范围公开,山头林立的水精宫内部,矛盾重重,而且显然大多人都收到了祖师堂密信,让云签祖师碰了一颗软钉子,作为玉璞境神仙的云签,回了趟雨龙宗自家山头,不料嫡传子弟和诸多再传弟子当中,也有不少异议,不太愿意跟随云签一同北迁,尤其是那位与傅恪结为道侣的嫡传弟子,心意已决,说她不会离开雨龙宗,只能有负师恩。这令云签愈发心神憔悴。 云签只得隐藏踪迹,悄然拜访春幡斋,在议事堂落座,见着了剑仙邵云岩,以及剑气长城元婴剑修纳兰彩焕。 云签确实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来时忧心忡忡,等到落座了,又不知如何开口。 邵云岩不愿这位雨龙宗祖师太过难堪,主动说道:“雨龙宗祖师堂,是不是觉得即便剑气长城守不住,到时候再谈撤退搬迁一事,也不会太过仓促?因为雨龙宗祖庭所在,离着倒悬山还有一大段距离。真要形势险峻了,大不了学那江湖人,收拾些紧要物件和包裹细软,总归是能走的。何况归拢归拢方寸物、咫尺物,外加你们宗主的袖里乾坤,真有万一,也足够保住宗门元气。” 云签默然,轻轻点头。 邵云岩继续道:“可如果现在搬迁,动了山根水运,拆除山水大阵,再想要复原就难了。总之,困难多,不划算,不宜迁,静观其变,是雨龙宗祖师堂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纳兰彩焕突然说道:“邵剑仙小觑了雨龙宗的生意经,如今都开始暗中大肆收购倒悬山店面商铺了。好嘛,如此一来,许多原本想要舍弃祖业的店铺,都不愿出手了。雨龙宗真是功德一桩!” 邵云岩看了眼纳兰彩焕,纳兰彩焕微微后仰,背靠椅子,示意邵剑仙,她接下来当个哑巴便是。 其实这算什么难听言语,真正戳心窝的话,她都没说,例如雨龙宗之中,肯定有位高权重者,还不止一两位,会想着在天翻地覆、山河变幻之际,做笔更大的买卖,别说是一座你云签没脸皮强取豪夺的芦花岛,在那桐叶洲割裂出一大块地盘作为下宗地址,都是有机会的。 邵云岩说道:“目前看来,雨龙宗祖庭显然是不会北迁了,之所以跟随云签道友的宗门修士没几个,其实怨不得他们目光短浅,反而是算盘打得精明了,才会如此。第一,跟随道友北迁修士,人人身负分裂雨龙宗的嫌疑,一旦祖师堂震怒,你师姐直接颁下一道法旨,就要从宗字头谱牒仙师,沦为一伙山泽野修。这是近在咫尺的实在忧患。” “其次,就算涉险北迁,那么北迁去往何处?上哪里去找雨龙宗祖庭这般灵气充沛的仙家岛屿?难不成与人租借地盘,雨龙宗修士何时需要寄人篱下了?若是随便寻一处灵气稀薄的修道之地,以后百年千年,要耽搁多少北迁修士的大道前程?” “再退一步,就算寻见了一处勉强适宜修行的海外仙岛,打造府邸,构建山水大阵,修行所需天材地宝的开销,这么一大笔神仙钱,从哪里来?云签祖师是出了名的不善经营、家底浅薄,况且云签祖师清心寡欲,素来不喜交游,人脉平平,跟随这样一位空有境界而无生财之道的大修士,流落他乡,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决定。” 云签哑口无言,连点头都省了。 纳兰彩焕终于出声,“怎么办呢?” 邵云岩伸手揉了揉眉心,也亏得是云签,换成一般上五境修士,此刻就该愤懑离去了。 纳兰彩焕瞥了眼那优柔寡断的上五境女修,问道:“云签,你能够带走几人?” 云签说道:“六十二人,其中地仙三人。” 纳兰彩焕说道:“这么多?” 云签赧颜。 误以为纳兰彩焕又在冷嘲热讽。 纳兰彩焕冷不丁说道:“我可以将自己积攒下来的一笔神仙钱,悉数借给你。” 邵云岩大为讶异,纳兰彩焕借钱给云签,此事不在计划中。 云签疑惑道:“这是为何?” 纳兰彩焕说道:“世道一乱,山下钱不值钱,山上钱却更值钱。我只有一个要求。” 云签点头道:“请说。” 纳兰彩焕说道:“如果你云签有朝一日,脱离了雨龙宗,自立门户,我来当宗主,放心,到时候我肯定是位剑仙了。如果没有,你依旧死守着雨龙宗谱牒修士的身份不放,一百年后,你到时候就按照山上规矩还钱。” 云签略微思量,点头道:“如此说定!” 总算有了点上五境修士该有的魄力。 邵云岩知道云签这种修士,是天生坐二把交椅的人,当不了宗主。 纳兰彩焕转头笑道:“邵剑仙,若有机会,来当个首席供奉如何?” 邵云岩毫不犹豫道:“可以。” 与纳兰彩焕,在春幡斋结下的这份香火情,不同寻常。邵云岩本就是一位交友广泛的剑仙,纳兰彩焕虽然做生意过于精明,失之厚道,但是将来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还真就需要她这种人来主持大局。 云签心中大定。 邵云岩在倒悬山的口碑,极好。不可以简单视为一位玉璞境剑仙。 更何况生死关头,更见品性,春幡斋愿意如此亲近剑气长城,邵剑仙本性如何,一览无余。相较于生财有道的纳兰彩焕,云签其实内心更信任邵云岩。 纳兰彩焕说道:“我买卖做完了,云岩兄你继续说正事。” 邵云岩无所谓纳兰彩焕的称呼更换,与云签说道:“隐官大人最后一次来到春幡斋,说如果云签道友北迁受阻,还有一个折中法子,云签道友可以再走一趟雨龙宗祖师堂,就说愿意亲自带领一拨宗门子弟,出门游历一趟,大概需要五年时间,再与师姐讨要一笔神仙钱,作为带队历练所需,当然数目不用太大,除了探访蛟龙沟,还有诸多仙家秘境,比如就会拜访芦花岛,游历一趟造化窟,寻觅其中上古仙缘,地仙之下的练气士,有意者都可以跟随。此外,还会游览歇龙石等地。” 邵云岩说到这里,笑道:“隐官大人本以为云签道友只能带走三十人,不曾想翻了一番,反而有点小麻烦。若是六十二人一起离开雨龙宗和水精宫,云签道友的师姐,以及整个雨龙宗祖师堂,想必脸上都会挂不住。” 云签又陷入两难境地。 纳兰彩焕实在见不得这女修的不谙世情,有些修士,真的就只适合潜心问道,她忍不住开口说道:“这有何难,你在祖师堂那边好好反省自责一番,就说放弃了北迁的荒谬念头,愿意将功补过,为宗门弟子们尽一尽祖师本分。然后让早先就愿意追随你北迁的修士,找些漂亮些的由头,乘坐婆娑洲、宝瓶洲的那些跨洲渡船,例如对外可以说去游历会友。切记,一定要他们分批次离开。而且这些人必须先行,隔三岔五走几个,不显山不露水,不然就你那师姐的脾气,等你带队远游之后,直接将他们偷偷关押软禁起来,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 风雪庙剑仙魏晋,找出了那个青衫剑客的踪迹,却被一位腰系养剑葫的俊美公子哥,倏忽而至,挡在青衫剑客身前,伸出一掌,拦住了魏晋那一剑的全部剑光,抖了抖手腕,手心原本已经变作焦炭,只是瞬间就恢复如常。 这头在古井当中位置不高不低的王座大妖,化名青花。 那张很能蛊惑女子的精致面容,若是细细端详,皆是以他人面皮拼凑而成。 养剑葫内,装着不计其数的剑仙残余魂魄、破损飞剑。 大妖青花与身后那个蛮荒天下百剑仙第一的年轻剑客笑道:“小师弟,玩够了没?” 青衫剑客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大妖又挡住那位剑仙的遥遥一剑,被魏晋先后两剑冲荡而过,青花早已悬空在一座大坑之上,嗓音细柔,微笑道:“师兄小心什么?足够小心了,这不还没去找陈清都吗?” 陆芝御剑而至,对魏晋说道:“你继续追杀。这个娘娘腔交给我。” 青花笑望向那个毁了半张脸的女子大剑仙,“这就是剑气长城那位倾国倾城的陆大剑仙?” 陆芝不言不语,以一剑答之。 城头一端,那个浑身浴血的僧人,就像一座以剑气长城作为莲花座的金身佛陀。 中年面容的佛门圣人,身上所披袈裟自行脱落,已无手指的手掌,轻轻将那袈裟往空中一托,蓦然大如云海,一时间风卷云涌,袈裟越来越巨大,佛光普照人间。 最终那件遮天蔽日、霞光万丈的云海袈裟,一个下坠,覆盖在了城头之外的战场上,化作无数粒金光,纷纷依附在剑气长城的剑修身上。 僧人盘腿而坐,身前出现了一盏莲花灯,有一炷香。 然后战场之上的众多剑修,一炷香内,大小伤势,皆转嫁到了僧人身上。 剑仙印谱之上,曾见一枚印章的篆文,是年轻隐官从浩然天下那边照抄而来。 “定光佛再世落尘娑婆世界凡夫。” 一炷香即将燃尽之时,僧人双手合十,仰头远望,面带笑意,溘然而逝。 只是身前灯火犹在,不但如此,更加大放光明。 僧人在内的三教圣人,从头到尾,其实都在厮杀。 比如这位佛门圣人,消耗本命更换天地,帮助剑气长城压胜蛮荒天下,与其余两位圣人,联手三次造就出金色长河,抖搂一身狮子虫,断十指化金龙,脱了袈裟,庇护剑修…… 有那攻城战的惨绝厮杀,血流成河,加上儒家圣人的那幅黄流巨津图,关键是有那佛门神通笼罩战场。 养剑已久,以至于让吴承霈觉得实在太久太久了,终于第一次全力祭出了本命飞剑甘霖。 这把甘霖,在避暑行宫的飞剑神通评点当中,位列前三甲。 城头之外的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妖族,被一场从大地升起的鲜血雨幕笼罩其中,瞬间剥削骨肉,被蕴含甘露剑意的每一颗雨珠,绞杀魂魄。 大妖白莹的王座,位置最为靠前,只是离着阿良、陈熙和齐廷济三处战场,还是有些距离。 以数十万副白骨累积而成的枯骨王座之上,这头大妖身无半点血肉,白骨莹白如玉,脚下依旧踩着那颗头颅。 当看到城头吴承霈祭出本命飞剑之后,白莹一脚将那头颅踢远,站起身,饶有兴致,盯着那座缓缓升空的雨幕。 白莹稍稍收起视线,战场之上,有个可怜兮兮的小小玉璞境剑修,断了一臂,单手持剑不说,一脚踝处还被平整剁掉,仍是不知为何,绕过了齐廷济他们开辟出来的三座剑阵,然后直直朝王座而来。 那汉子停下身形,与枯骨王座对峙,提起长剑,却不是看大妖白莹,而是死死盯住那颗头颅,说道:“龙君一脉,剑修高魁,最后一剑,要问祖师。” 白莹瞥了眼地上那颗头颅,哈哈大笑,“我看还算了吧,一巴掌随便拍死你,好让你们徒子徒孙做个伴。” 一件内里无人的空荡荡灰色长袍,飘荡而至,缓缓落在枯骨王座之上。 当它出现之后,白莹便立即坐回原位,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色长袍站在王座边缘。 远处就是那个想要问此生最后一剑的高魁。 一个沙哑嗓音响起,“龙君领剑。” 两座大妖王座毗邻悬空,她们皆是女子形容。 大妖仰止,她以真身现世,人首蛟身,头戴帝王冠冕,身披墨色龙袍,高坐龙椅之上,巨大蛟尾拖曳在地。 一旁化名绯妃的王座大妖,并未现出真身,年轻容貌,一双猩红眼眸,身上法袍的数千条经纬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被她炼化的江河溪涧。她手腕上系有一串以蛟龙之属本命宝珠炼化而成的手镯,脚上一双绣鞋,鞋尖处也翘缀有两颗硕大骊珠, 仰止刚刚从战场撤回,硬生生挨了那齐廷济一剑,此刻不得不现出真身疗伤。 妖族修行一事,幻化人形,登山更快,但是养伤一事,仍是恢复真身,痊愈更快。 仰止眼神阴沉,死死盯住远处那个一人一剑,便占据一处广袤战场的齐廷济,那位剑气长城刻字的老剑仙,却是年轻男子的俊美皮囊。如果按照托月山最早的推衍,齐廷济此人,心比天高,绝不愿意身死道消,会跟随隐官萧一同叛出剑气长城,在关键时刻,对某位大剑仙给出倒戈一击,就像萧一拳锤在左右后背处。 不曾想齐廷济竟然改了主意,照理说不该如此,只要齐廷济愿意离开剑气长城,能杀他之人,唯有陈清都,可一旦陈清都选择出剑,在甲子帐那般一直袖手旁观的托月山蛮荒大祖,就一样会出手。唯一的解释,就是陈清都给了齐廷济一份更好的大道前程。 绯妃悬停在龙椅一旁,相较于人首蛟身的大妖仰止,绯妃显得极为渺小,她瞥了眼龙椅把手上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与其中一人微微一笑,然后她以心声与仰止言语道:“你督战不力,是戴罪之身,不表示表示?你看黄鸾就很识趣。” 仰止脸色愈发难看,拖曳在地面的那条蛟尾轻轻砸地,方圆百丈之内大地悉数震动碎裂。 她与黄鸾的处境,如今最为不堪。 仰止曾是曳落河共主,自然与这位绯妃存在大道之争,只是在托月山的见证之下,仰止将整个曳落河水域赠给绯妃。 作为交换,绯妃需要在浩然天下大肆攫取水运的时候,帮助仰止成为浩然天下九洲的山下共主,仰止要成为天下大小王朝、所有人间君王的女主人,五岳敕封,人间香火,神灵生死,武运流转,皆要由她仰止一言决之。 而仰止也需要帮助绯妃完成一个最大心愿,那就是让绯妃吞食掉最后一条真龙雏形,补足大道,将来蛮荒天下和浩然天下的一切水运,都在绯妃的掌控之中。 于是双方从蛮荒天下不死不休的大道之争,变成未来相互辅佐、结盟的格局。 巨大的龙椅把手之上,站着甲申帐的两位剑仙胚子,雨四和少年滩。 雨四是那场围杀之后,才知道滩竟然是仰止的嫡传弟子。 而滩更是才知道雨四,竟然会被王座大妖绯妃称呼一声“公子”。 在那之后,甲申帐的气氛就有些诡谲。 除了木屐,其余同僚,再难心平气和与他们相处,所有人望向他们的眼神,多出了几份不可抑制、极难隐藏的畏惧。 所以今天两位剑修,相约来此散心。 滩说道:“好像一直没有陈平安的踪迹。” 雨四点头道:“那就很难有机会帮流白报仇了。” 雨四身穿一袭黑色法袍,却以一条白缎系挽头发,黑白分明,十分玉树临风。 滩神色黯然,“流白姐姐,换了一副肉身体魄,只是剑心有些不稳。” 雨四单膝跪地,眺望远处战场,“如果换成是我,一样难以保持先前的澄澈剑心。” 滩咬牙切齿道:“我必杀陈平安!” 雨四微笑道:“算我一个。” 他转头望向大妖绯妃。 她笑道:“等到打烂了那座烂篱笆,我会为公子找出那个年轻隐官。” 仰止犹豫许久,看了眼城头那边,儒家圣人祭出了那幅黄流巨津图,使得城头之上,有源源不断的大水倾泻到战场上,以此阻挡妖族的蚁附攻城。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恋恋不舍。 作为曾经的曳落河共主,交出曳落河水域之前,率先炼化了三条万里长河,其中一条无定河,白骨鬼魅攒簇其中。 仰止将卷轴丢向剑气长城,躲过剑修飞剑十数把,滚落在地,一条滚滚流逝的无定河水,与那黄流巨津对撞,顿时激起千层浪。 在先前战事中,始终没有出手一次的王座大妖曜甲,它仰头望向那位来自青冥天下老道人,据说还是位白玉京五楼十二城的一城之主? 大妖曜甲脚下山岳倒悬,高台平整如镜,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这座山体破碎不堪的倒悬之山,大小不输道老二那颗留在浩然天下的山字印,被誉为蛮荒天下的金精宝座。 以蛮荒天下历史上的无数山水神碎片炼化而成,故而需要用大妖尸骨打造而成的条条铁链,串联起那些大小不一的金色碎石,高台镜面,宛如天底下最大的一枚金精铜钱。 身穿一袭金色长袍的王座大妖曜甲,身处其中,并非刻意施展障眼法,依旧如被大日笼罩其中,光明照耀,不见真容。 大妖曜甲位于镜面圆心处,驾驭脚下山岳一闪而逝,赶赴战场上空,直接以整座金精王座,去阻挡那位老道人手持多宝镜映照出来的大日焦灼之威势。 老道人先前以多宝镜神通,勾连蛮荒天下的大日,对准一位玉璞境妖族兵家修士,既烧杀其坚韧体魄,同时又施展定身术,最终被十大巅峰剑仙候补的岳青,以佩剑“雄镇五”砍掉头颅,搅烂身躯,再以两把本命飞剑“百丈泉”和“云雀在天”,将那想要逃遁的妖族元神一起镇杀当场。 岳青赢得些许喘息机会,环顾四周,战场四周并无妖族掺和这场厮杀,一脚踩在那颗妖族头颅之上,轻轻抖腕,震散遗留在剑身上的血迹。 痛快。 背对剑气长城的大剑仙,举起手臂,重重一晃。 岳青仗剑往南而去。 这位杀力极高的大剑仙,也曾对文圣一脉的香火,公然嗤之以鼻,也曾主动找到年轻隐官,当面道谢也致歉。 光明磊落。 老道人微微点头,岳大剑仙客气了。 然后皱眉,手中多宝镜几次移转角度,宝光依旧被拽向那座金精王座,老道人心中叹息一声,一身道法境界修为,皆已不是巅峰,无可奈何。 大妖曜甲脚下的金色王座,被多宝镜岩浆滚滚,不断有金液溢出镜面,疯狂溅射出去,快若飞剑,无论剑修还是妖族,沾之即形销骨立,当场毙命。 曜甲笑问道:“你这老道,明明阳寿还多,却要命丧于此,好玩吗?” 这位在青冥天下德高望重的老道人,两件最重要的本命物,手中多宝镜,镜面已经出现极多裂纹,如蛛网密布,每多出一条细微缝隙,老道人原本已经可谓琉璃无垢之身的金仙体魄,便会多出一条黑色丝线,消磨道行,生命流逝,肉眼可见,至于那把拂尘,更是毁了大半,只余手柄而已。 老道人一手持镜高举,一手抚须笑道:“好玩你老母。” 用最老神仙风范的仪态,说着最粗鄙不堪的言语。 很难想象,这是一位说过“桃花开时,若是花上还有黄鹂,尤为动人,眼不敢动,心魄动也”的风雅老神仙。 更无法想象,老道人在白玉京自家城中说法传道之时,许多从别城他楼而来的高真仙人,坐在一张张蒲团之上,多有会心处。 曜甲不以为意,不再言语。 双方就这么耗着便是,不过耗费些山水神的金身碎片,这牛鼻子老道却是在急剧耗费大道性命。 这桩斩杀剑气长城三教圣人之一的不小功劳,我曜甲就笑纳了。 按照契约,托月山允诺拿出浩然天下一洲之地,版图之上,所有浩然天下儒家学宫书院、王朝敕封的正统山水神,以及大小淫祠神像金身,皆要被这座山岳熔铸一炉,无一存活。 尤其听闻多有古老神灵转世于浩然天下,更是曜甲证得大道的关键所在,一并炼化,它就可以大日悬空,以至高神灵之姿,俯瞰众生,真正获得大不朽。任你大道流转,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加上那光阴长河的流逝,也要为它绕路而行! 大妖伸出一手,缓缓抬起,镜面最外沿,浮现了一连串金色铭文,字极大,每一个金色文字,都显化为一尊身高十数丈的金身神灵。其中日月金木水火土七字,好似阵眼,显化之神灵,尤其巍峨,高达百丈,尤其是那诞生于“日、月”二字的神灵,背后分别悬有日晕、月华凝聚而成的宝相光圈,一条条金色熔浆,飘荡不已,仿佛水陆壁画上的天人衣袂彩带。 老道人突然站起身,朗声大笑道:“将来若有剑修游历青冥天下,记得去贫道城中做客!风景那是极好的,仙子更是极美的!与诸君相伴多年,贫道快哉快哉!” 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 捻芯大怒,“陈平安,你怎么回事?!” 蹲在一旁的霜降轻轻叹息。也不能埋怨小姑娘脾气暴躁,委实是她习惯了隐官老祖的心性坚韧,先前次次缝衣,都熬过去,所以缝衣人习惯了大大小小的意外,不管过程如何凶险,好像总能成功,所以这次意外,十分意外。 这座牢笼内,再次斩杀一位元婴境妖族剑修后,捻芯在今天的缝衣,需要铭刻一头远古凶悍大妖的真名,以本命物绣花针在陈平安后背心处钉透,还需要勾连脊柱,只剩下最后两笔画而已,仍是功亏一篑,如果不是捻芯收刀及时,陈平安的整条脊柱就要断折两截,激荡不已的大妖真名余韵,更要如海水倒灌,煞气疯狂流窜入陈平安的心脏,如果不是陈平安心室处,犹有几个遗留的金箓玉册文字,捻芯十分熟悉,赶紧用来压胜真名煞气,堪堪抵消,那么陈平安的身躯魂魄,可能就要沦为一竿接连炸裂的爆竹,下场就像那地仙自毁金丹、元婴,神仙难救。 年轻隐官倒地不起,后背被剥皮极多,脊柱裸露,年轻人身体蜷缩在地,抽搐不已,满地的鲜血淋漓,鲜血之中,犹有大妖真名的残余煞气萦绕不止,最后隐约间,丝丝缕缕的煞气浓郁聚拢为一粒芥子“金丹”,竟是要以鲜血作为“结茅修道之地”,希冀着成为一头降世阴灵。若是在那浩然天下,就这么不去管束,说不定转瞬之间就会诞生一头名副其实的金丹鬼物了,再被它寻了一处煞气足够的古战场遗址,就可以聚阴兵、建冥宅、树王幡,成为一头祸乱千里的鬼王。 捻芯同样下场凄惨,呕出几大口漆黑如墨的鲜血,这次没有被她强行咽回肚子,转头吐在地上。 珥青蛇的化外天魔,随手一挥法袍袖子,将那粒迅速成就芥子雏形的真名阴灵,从地面鲜血中剥离出来,悬在身前,被霜降伸出双指,将其轻轻碾碎,那些足够让一位下五境修士直接沦为阴灵傀儡的污秽煞气,彻底烟消云散。 片刻之后,陈平安坐起身,魂魄颤栗,体内筋骨血肉微微震动,如同地底下有轻微的鳌鱼翻背,体内血液沸腾不已,如同处处洪水泛滥成灾,亏得五行本命物开始自行运转,帮忙安抚异象,使得陈平安所幸还能保持肉身皮囊的岿然不动,歉意道:“真扛不住了。” 霜降给捻芯使劲丢眼色,让这个小姑娘就不要伤口撒盐了。 捻芯虽然不再骂人,脸色依旧不悦,沉声道:“马上就要朝云卿、清秋几个动手了,如果还是这么不济事,我劝你干脆到此为止,反正如今这件真名‘衣裳’,已经勉强能用。” 陈平安点点头。 捻芯帮着陈平安粗略缝补皮肤后,一闪而逝。 她那几个“一不小心”画蛇添足的细微动作,捻芯假装不小心,陈平安假装不存在,霜降假装没看见,三者都很有默契。 等到捻芯离去,霜降小心翼翼劝说道:“隐官老祖,每次用以命换命的手段,体魄摇摇欲坠,已不容易,还要宰了妖族就立即缝衣,此举不妥当啊。” 一旦不缝衣,陈平安体魄、神意恢复极快,就好像一个病秧子,大病初愈,也像一个目盲已久之人,终于眼见光明,整个人都沉浸在轻松、惬意的“小天地”当中,陈平安这会儿就已经可以踉跄起身,身形佝偻,缓缓散步,地上那一大滩血迹,被霜降清理干净真名妖祟之后,早已被捻芯收入绣袋当中。霜降暗赞一声,好一个勤俭持家缝衣人、好话反说小姑娘。 陈平安说道:“如今缝衣一事,实在太疼,每次杀妖之后,一想起就心颤,就想着一鼓作气做成。况且捻芯说过,越是吃疼,记忆深刻,效果越好。” 霜降缓缓道:“凭借笼中雀的天地压制,每次在你决定换命的关键时刻,悄悄打造出一处无法之地,手段尽出,你才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斩杀元婴剑修,就像那头蜚蠊之属的剑修,被你压了大半境界又如何,还不是一剑搅烂了你的心口?如果换成别人,挨了它那‘淋漓’一剑,就要死透透了。” “其余上五境,又该怎么杀?梦婆和清秋还稍微好点,梦婆的本命神通,精通幻术,对你反而影响不大,卖个破绽给她就是了。清秋则被斩勘天然压胜几分。竹节的那幅本命画卷,在与笼中雀小天地里边,竹节的神通很难全力施展开来,竹节它铺展画卷,你就折叠山河,针锋相对,也好说,机会总归是有的。可是那云卿,悬。这四个,只是在谈你有无丝毫机会。至于仙人境侯长君,你更是毫无胜算,一开牢门,就是送死。” 霜降最后说道:“除非……除非你跻身武夫山巅境,同时练气士连破观海、龙门两境,得以跻身金丹。前提当然还是不去触霉头,找那个侯长君拼命,境界悬殊太多,机关算尽也无用。” 陈平安走出牢狱,道:“山巅境,结金丹?你说得轻巧。我如今怎么个情形和打算,你不清楚?” 化外天魔屁颠屁颠跟在一旁,一次次握拳,手臂起落高过头顶,一次次振臂高呼道:“老祖做事,不分大小,举重若轻。千钧事,飘鹅毛,万古愁,毛毛雨,老祖翻云覆雨一掌间……” 结果挨了心情不佳的陈平安当头一拳,化外天魔身躯砰然而碎,在原地重新凝聚后,臊眉耷眼病恹恹,不再聒噪烦人。 当个死谏的骨鲠忠臣,不被信任,当个奸险谄媚的佞臣,又要挨打。真是天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陈平安一路走向牢狱下方的那座行亭。 问剑黄褐在内的五位元婴剑修妖族,路数就那么个曾被霜降梳理、道破的大致路数,唯一的宗旨,就是争取以我之天时、地利胜过元婴剑修之人和。如此一来,当然算不得剑修之间的纯粹问剑,却也谈不上什么胜之不武,黄褐它们,身为剑修,也一样有自己的傍身秘术、压箱底的旁门左道神通,陈平安的最大依仗,还是飞剑笼中雀的本命神通小天地,双方练气士境界,此消彼长各半境,然后外加远游境武夫的神人擂鼓式。 按照霜降的说法,只要陈平安将来跻身了玉璞境,那把笼中雀温养得当,到时候的“此消彼长”,就是各自一境,你跌一境我升境,那才算名副其实的剑仙大气象,破境杀敌,如探囊取物,地上捡钱。 不过都是些触不可及的遥远事,暂时只能念想一番,偷个乐儿。 到了行亭,陈平安盘腿而坐,横放斩勘狭刀在膝上,开始呼吸吐纳,锤炼残余武运,同时思考着与霜降的那桩买卖,一心三用,修行两事并行。 跻身洞府境之后,别管霜降这位飞升境如何不当回事,对于陈平安自身而言,当惯了境界起起落落的下五境修士,头次以中五境神仙的身份再来修行,天壤之别。 悠悠然呼吸之时,陈平安面目窍穴处,白雾茫茫,灵气精粹,犹如条条纤细却瞩目的雪白蛟蛇,倒挂峭壁上。 尤其是陈平安眉心处,一粒本性灵光,一明一暗。 而那眼帘处,金色依稀流转,一双眼眸宛如两座洞室,有两盏莹澈灯火,映彻门口竹帘。 这是地仙之下练气士梦寐以求的“陆地神仙,得道之相”。 与五位元婴剑修厮杀五场,无论是砥砺武道,强行将武运打熬成筋骨之山根,还是通过伤势去查漏补缺,在细微处淬炼本命物瑕疵,都可谓收获极大。 霜降恪守规矩,不涉足行亭半步,像一头孤魂野鬼,飘荡在外边。 陈平安跟这头化外天魔的一颗谷雨钱之约,也差不多临近尾声。 一颗谷雨钱,分为十颗小暑钱,皆是霜降的买命钱。 赠送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狭刀“斩勘”,霜降得到第一颗小暑钱,开门大吉。 “莹此心灵”在内的那串铭文,能够帮助陈平安在静坐吐纳导引之时,更快坐忘形骸,心神沉浸更深,功效类似修道之人的端坐仙家蒲团、洞府点燃山水香,虽然属于滴水穿石的路数,亦是不容小觑。下五境修士,汲取天地灵气,如双手掬水,十分辛苦,跻身中五境之后,如有水桶汲水古井中,当然更快。 陈平安既得到了一把压胜蛟龙之属的斩勘宝刀,同时还能长久裨益以后的大道修行,很赚。 第二颗小暑钱,陈平安让霜降详细解说洞府境、观海、龙门三境的修行诀窍,所有大炼、中炼本命物的配搭之法。 陈平安决定在牢狱之内跻身洞府境,当时灵气倒灌小天地,霜降言之凿凿,此事属于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借此机会巡游其中,帮忙找出十座已经开府本命窍穴的六座储君之山,成功得到第三颗小暑钱。 霜降传道授业解惑和挣钱之余,又凭它的本事做成了额外一份买卖,霜降只说了那杆被中炼的剑仙幡子,需要以秘法屹立于山祠之巅,当时未说细节,所以陈平安就乖乖上钩了,化外天魔挣钱,隐官老祖这位洞府境练气士,则多出一门修行术,锦上添花。 加上那座仿造白玉京宝塔,如何在观海境开辟出新窍穴之后,大炼为本命物,可以作为一件重要的辅佐本命物,五行之属本命物,能够汲取天地灵气,而人身小天地之中自然孕育的五行之气,可以来此“白玉京”炼化,事半功倍,可以温养五件本命物。这是霜降的雪中送炭。 再加上如何为水府壁画添加点睛之笔,三种被霜降口传心授给隐官老祖的仙家秘术,总计只花去陈平安一颗小暑钱。 霜降到这里,就已经得手四颗小暑钱。 两把被霜降看似随意、只说了“昔年刻舟”之短剑,霜降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不愿道破真正根脚,这两把分别篆刻“渎”“湖”二字的短剑,前者渎字短剑,早已在陈平安的养剑葫内,不算买卖范畴,但是那把“隐官老祖不如好事凑成双”湖字短剑,霜降开价一颗小暑钱,陈平安也答应了。 化外天魔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挣着五颗小暑钱。 陈平安跻身龙门境后,就可以着手将两把上古遗剑,炼化成两条水府“龙湫”水塘的蛟龙,至于原本水丹凝化的水运蛟龙,转去炼为一颗水运骊珠,以后修行路上,水运越为浓厚,那颗骊珠的品秩就越高。 先白送一把渎字短剑,再说那湖字短剑的炼化益处,与那剑仙幡子、仿白玉京,其实都是化外天魔在钓鱼,鱼饵给一半,留一半。 陈平安不介意霜降这类生意手段,终究是公平买卖,算不得强买强卖。 此外,霜降陆陆续续用身上那件法相亦真、法相亦假的天仙洞衣,耳边所珥两条青蛇,以及与“长命道友”五五分账而来的全部金沙、金身碎片,又跟陈平安做成了四颗小暑钱的买卖。 只剩下最后一颗小暑钱。 凑成了一颗谷雨钱,按照约定,化外天魔霜降就可以立即离开牢狱,得到一份天高地阔无拘束的自由身。而且它一旦离开牢狱,陈平安也好,陈清都也罢,就都不可以再针对它半点,只要它不跟随妖族杀入浩然天下,不祸害剑气长城的任何剑修,届时是去蛮荒天下当一方霸主,还是去浩然天下藏匿踪迹,扶植傀儡,开宗立派,都随它意。 在这期间,霜降曾经愿意赊欠一颗雪花钱,跟陈平安买了个结契的小故事。 结果陈平安很快就用一颗雪花钱,跟霜降换来了那枚五雷法印的真实材质。 霜降突然说道:“我本以为那颗不起眼的雪花钱,会成为你我买卖的胜负手。没有想到你那么快就主动消除了我的心中疑虑。” 一旦霜降得手九颗小暑钱,再加上些乱七八糟的零散雪花钱,可哪怕距离一颗谷雨钱,只缺一颗雪花钱,一桩买卖就依旧未能达成。 双方这笔买卖,霜降这头化外天魔的尴尬之处,就在于只差一颗小暑钱,是死,哪怕只差一颗雪花钱,也还是个死。 陈平安依旧闭眼,坦诚说道:“一开始有想过在这颗雪花钱上动手脚,不过我后来改变主意了。” 霜降停下身形,忧心忡忡问道:“最后一颗小暑钱,该不会打定主意不给我了吧?隐官老祖可别如此做买卖啊,太伤人品。” 陈平安睁开眼睛,摇头道:“当然不会,我与你做第一颗小暑钱的事情,你就可以活了。” 霜降轻轻点头,疑惑道:“我知道此事,只是一直不敢相信此事。” 陈平安说道:“你就那么想要再见霜降一面吗?对于一头得到了纯粹自由的化外天魔而言,还需要如此执念吗?” 两两沉默,陈平安继续说道:“你们已经不算是什么神仙眷侣了。再者以你的道行和心境,何时何地,不是与那大修士霜降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因为霜降之心魔,是他心爱女子。 应该是霜降跻身上五境之后的一份道缘,一直到霜降跻身飞升境,甚至有可能是在试图跻身失传之境的时候,这头化外天魔才真正显化而生,只是霜降始终未能彻底斩除此心魔,最终天各一方,估计是霜降使用了玄之又玄的某种道门仙法,只是驱逐心魔,未能真正降服、炼化打杀这头心魔。只是这些都是一些无根浮萍的揣测,真相如何,天晓得,除非陈平安将来去往青冥天下,能够见到那位真正的“霜降”。 化外天魔眯眼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是那方女子闺阁物的绣帕,泄露了我的根脚,还是你摸我头颅之时,我的本能躲避?” 陈平安反问道:“猜什么猜,不是你故意要我知道真相吗?” 那头白发童子模样的化外天魔,嫣然而笑,悬在空中,轻轻拍掌,由衷赞叹道:“好一个隐官老祖,真是从来不让人失望的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最后一颗小暑钱,我们来做一个百年之约,你我重逢之前,你帮我暗中保护一个人。” 白发童子轻轻轻弹耳畔青蛇,说道:“第五座天下,只准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进入其中,我可不敢违逆儒家规矩。有心无力,这笔买卖难为我了。陈平安,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存心故意刁难?” 陈平安摇头道:“我家先生就在那边,相信把守关隘的儒家圣人,最后还是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在那之后,你至多被儒家圣人驱逐出境,到时候你就听从我先生的退路安排,无论是返回浩然天下,在落魄山落脚,还是被关押在功德林,我都会去找你,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信守约定,恢复你的自由身。如果你没有出手,你我自会在第五座天下碰头。” 白发童子问道:“万一?” 陈平安沉声道:“万一我无法守约去找你,百年之后,不管如何,你还是可以得到自由。” 白发童子开始围绕着行亭游荡起来,似乎在权衡利弊。 开始与年轻隐官推敲细节道:“读书人最要面子,我就这么大摇大摆隐匿在某位剑修的神魂之中,那也算不得什么隐匿了,就算你那先生帮忙缓颊,一样不妥吧?若是捻芯可以去往第五座天下,魂魄足够深厚,可她是玉璞境,去不得啊。这可怨不得我,那头捉放亭大妖,一来是术业有专攻,再者它能够藏在金丹剑修边境的心神深处,成功瞒过诸位剑仙们,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做成的,你要是给我三年五载的水磨光阴,我也有把握找个金丹修士,去鸠占鹊巢。” 陈平安说道:“我自会帮你寻一处隐匿场所。” 白发童子感慨道:“隐官老祖,算无遗策,任我心中万千言语,竟是到了嘴边就无言。” 陈平安站起身,重新悬佩斩勘在腰侧,“如果答应了此事,烦请前辈以后在那座崭新天下,别做任何多此一举的事情,别再‘试试看’。不然你就要每天烧高香,一心求我死在这剑气长城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眯眼道:“以往每次打架之前,我从来不喜欢与人撂狠话,今天为前辈破例,请珍惜。” 白发童子再无嬉皮笑脸的神色,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谨遵老祖法旨,即刻起,一颗谷雨钱的买卖,就算成了。” 陈平安一个后仰倒地,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说道:“我回头先试试看梦婆和清秋的道行深浅,如果连面对它们都束手无策,之后就有劳你以鸠仙手段,代为出手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说道:“可能你故意让我知晓女子身份,误以为你是霜降心仪女子生成的心魔,其实皆是障眼法使然,没关系,你赢了,反正我也没输什么。” 白发童子神色凄恻道:“运去英雄不自由,老祖这般英雄末路的模样,瞧着真是让人心疼。” 陈平安随手抽刀出鞘,看也不看一眼那化外天魔,一刀迅猛劈斩而去,化外天魔很快凝聚身形,蹦跳着朝行亭那边伸出大拇指,一次次双手互换,“不是可挽天倾的英雄豪杰,也是能教那山河陆沉的枭雄,老祖……哎呦喂,好刀法!” 捻芯坐在远处台阶上,看着那头化外天魔和行亭青衫客,离别在即,极有可能是各去一方了,她突然有些不舍。 她这缝衣人,此生修行路上,从未如此热闹,却又安稳,不用担心那些防不胜防的山上算计,也从无看她如看鬼的眼神。 ———— 一行三人,走在一条寂寥大街上,郦采一袭雪白长袍,腰间系挂一把剑鞘纤细雪白的佩剑“霜蛟”,在鞘长剑,已经断为两截。 除了这位浮萍剑宗的女子宗主,还有少年陈李,少女高幼清,都会跟随郦采去往北俱芦洲,成为郦采的嫡传。 郦采自认不比那陆芝豪杰气概,容貌已经恢复如初,脸颊处的伤痕并不明显,只是脸色惨白,显然大伤未愈。真正的隐患,在于郦采的那把本命飞剑雪花,受损极多。估计这辈子是甭指望仙人境了。郦采倒也无所谓,女子境界高了,容易嫁不出去,脾气再好都没用。 这位女子剑仙,到了剑气长城之后,一直厮杀不断,次次身先士卒,前几年避暑行宫规矩多,隐官一脉的传信飞剑最烦人,对剑仙约束更重,众多剑修当中,骂年轻隐官最多、骂得最起劲的,肯定要算她郦采一个,远胜本土剑修。 郦采重伤撤出城头之后,舍了所有战功不要,只跟剑气长城讨要了一把剑坊长剑和一件衣坊法袍。 有位挚友,太霞元君李妤,她们曾经相约一起赶赴剑气长城杀妖。 到了酒铺那边,郦采看遍无事牌,最终从墙壁上只扯下一块无事牌,攥在手中。 不着急返回北俱芦洲,去南婆娑洲游历一番,例如要去剑仙元青蜀的山头瞧一瞧。 郦采身上带着一枚破碎不堪的养剑葫,是元青蜀的遗物,也该交还给他所在宗门。 昔年城头之上,元青蜀曾与本土剑仙高魁笑言,以养剑葫装酒,再以大妖名讳佐酒,滋味无穷。 结果两个都死了。 郦采转头望向铺子门口那边的两颗小脑袋,笑道:“与二掌柜说一声,这块无事牌被郦采取走。” 冯康乐说道:“有啥关系,只管拿走,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子,二掌柜见着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去别家铺子花钱喝酒也就罢了,还闹得沸沸扬扬,丢尽了自家铺子的脸。 桃板记性好,记得所有来酒铺买酒、喝酒的客人,问道:“郦姐姐,我们二掌柜咋还不露头?是不是又覆了女子面皮,把自己折腾得花里花俏的,在偷偷杀妖?” 郦采大笑,“郦姐姐?二掌柜教你的?” 桃板点头。 冯康乐埋怨道:“你傻乎乎点什么头,一下子就没诚意了。” 郦采收敛笑意,说道:“给我每种酒水各来一壶,我要带去南婆娑洲。” 高幼清在以飞剑铭刻文字于无事牌上,陈李白眼道:“那个庞元济有什么好喜欢的。” 高幼清转过身,藏好无事牌,恼羞成怒道:“你管不着。” 郦采站在铺子门口的门槛上,眺望城头。 她来此是为痛痛快快出剑的,不曾想自己剑术远远不够,最后欠了那姚剑仙一份天大的恩情。关键是以后她该怎么还?又能怎么还? 少年神色落寞,“师父,以后我就是浮萍剑宗弟子了?” 郦采说道:“那就学学这位二掌柜。“浩然天下,隐官陈平安。剑气长城,浮萍剑湖陈李。互不耽误。家乡始终在前,修行身份在后,不算忘本。” 少年点头,是个办法。 郦采最后带着少年少女离开剑气长城。 倒悬山暂时没有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停靠,就随便找了家仙家客栈住下。 郦采独自饮酒。 李退密,陶文,周澄,纳兰夜行,高魁,姚冲道,董三更…… 皑皑洲张稍、李定,南婆娑洲元青蜀,太徽剑宗韩槐子,扶摇洲谢稚…… 还有那么多的年轻剑修,其中不少都是陈李、高幼清这样的年龄。 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 郦采醉眼朦胧,斜靠窗户,醉死老娘这个狗屁玉璞境算了。 高幼清就住在隔壁,少女还在适应倒悬山与剑气长城差异极大的环境,灵气与剑气都有着云泥之别。 陈李是个心大的,练剑之余,在客栈内一座专门贩卖山上宝物的店铺那边,掂量着自己的钱袋子。因为整座灵芝斋已经搬迁离去,先前清理库存,与倒悬山各方相熟势力,贱卖了许多品秩不高的杂乱灵器,这座客栈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法宝不多,乍一看,却也琳琅满目乱人眼。 一直留心远处陈李那一身剑意的郦采,皱了皱眉头,她一身杀气暴涨,一掠而去。 郦采伸手抓住少年的那把本命飞剑,手心处鲜血流淌,滴落在地,浑然不觉,对陈李说道:“死了那么多剑修,不是让你来浩然天下送死的。真要死,可以,等你成为剑仙再说。死个观海境剑修,谁记得住你是谁?你要是再这么沉不住气,就干脆去当个山泽野修,肯定死得快。不然以后修行,你先被人砍死,我再被你气个半死,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报仇。” 被陈李飞剑针对之人,是个神色慌张的店铺掌柜,见到了郦采,与这位女子剑仙弯腰致歉了一通,反正道理很多,有眼无珠、罪不至死那一套,当然也确实不至于打打杀杀,说到底还是陈李这会儿剑心不稳,杀心过重,人已经离开战场,但是剑心还在那边回荡。 这是好事,但是如果郦采一直不管,那么陈李就算到了北俱芦洲,只要下山游历,就要死。 郦采摊开手,少年立即收起飞剑, 陈李愧疚道:“我对师父没有半点怨言,对北俱芦洲也没有。” 郦采笑道:“师父不管这些,只管你有无好好练剑,浮萍剑湖能否有人真的甲子剑仙。” 陈李实诚道:“甲子之内跻身剑仙,还是有点难度的。” 郦采一拍少年肩头,擦掉自己手心血迹,“一个大老爷们,拿出点气魄来!我郦采的嫡传,就算只是个中五境剑修,与人言语,尤其是喊打喊杀,也得有那上五境剑仙的口气!” 听到“百岁剑仙”和“甲子剑仙”两个说法,那客栈分管店铺的掌柜男子,听得眼皮子直大颤,悔青了肠子,赶紧想着补救之法。 郦采与少年心声言语,少年便不情不愿“高价买下”那件极有眼缘的灵器。 返回住处的时候,郦采心声问道:“记住那家伙没?以后自己找回场子。” 陈李笑逐颜开,使劲点头。 郦采敲响高幼清的房门,一把扯住少女的脸颊,使劲拧起来,“陈李需要收着点性子,高幼清,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太胆小怕事了?陈李出剑,师父会拦阻,但是心里高兴。你倒好,远远看热闹呢,半点出剑的心思都没有?师父就很不开心了啊!” 被扯着脸颊的高幼清怯生生道:“师父,我哥要我到了浩然天下就一忍再忍,绝对不能惹是生非。” 郦采呸了一声,“难怪高野侯如今还是个稀烂元婴。” 高幼清立即红了眼睛。 不光光是想念从小相依为命的的哥哥,也担心双方不止是生离那么简单,担心其实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死别。 郦采立即松开手,柔声道:“行了行了,忍着就忍着,不过师父可以教你俩一个取巧的小法子,自己被欺负就忍着,但是如果同门被人欺负,你就往死里砍他娘的,该杀的就杀,不该杀的,也别乱砍啊,砍个半死就行了,咱们浮萍剑湖还是有点钱的,药费出得起!如此一来,你和陈李,该忍的也忍了,该出的气也出了,真要打不过,回了家,再喊师父再出手嘛……” 一开始少年少女听着还挺乐呵,听到“回了家”一语,便俱是沉默黯然起来。 郦采轻轻叹息,大手一挥,自己喝酒去,与弟子们撂下一句“都练剑去”。 ———— 老聋儿终于返回牢狱,幽郁和长命一起跟随老人,首次去往那座行亭。 梦婆所在牢狱,已经空了。 老聋儿来到台阶处,瞥了眼行亭当中,身穿一袭陌生法袍的年轻隐官,法袍极大,大袖拖地。 陈平安如同入定,对于老聋儿的到来,竟然浑然不觉。 老聋儿伸手一抓,将那陈平安别在发髻间的碧玉簪子,驾驭到了自己身前,沉声道:“老大剑仙要借此物一用,很快归还隐官。” 陈平安依旧无动于衷。 老聋儿瞥了眼台阶下边坐着的捻芯,将那碧玉簪子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老人信不过那头化外天魔,但是这个一根筋的小姑娘,还是比较牢靠的。 捻芯察觉到老聋儿的审视视线,开口说道:“没事,他自找的,跟吴霜降关系不大。” 金精铜钱显化而出的那位女子,微微皱眉。 霜降笑嘻嘻道:“长命道友,世间生意,哪有便宜占尽的道理,得九还一,才是正理。你啊,就多与我家老祖学着点吧。” 女子轻轻点头。 幽郁不知为何,看着此刻那个年轻隐官的身影,少年有些犯怵。 老聋儿匆匆赶来,然后直接一闪而逝,离开牢狱。 少年和女子一起拾级而上。 霜降尾随其后,“长命道友,咱俩继续搜刮地皮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 刘叉背剑佩刀,好似一位大髯游侠,来到灰衣老者身边,问道:“城墙上那些字,不去动了?” 半座剑气长城,已经落入蛮荒天下,很快就会被这位托月山大祖完整炼化,又可补上一分大道。 灰衣老者笑道:“留着吧,浩然天下的山上神仙,不知敬重强者,我们来。” 剑仙绶臣御剑而至,恭敬道:“托月山百剑仙,都已经安排妥当。有些不在谱牒上的剑修,因为小有战功,对此不太满意,被我斩杀三个才罢休。” 离真在内的数位甲申帐剑仙胚子,也赶来凑热闹。 离真笑道:“臭毛病就不能惯着。绶臣剑仙杀得好。” 除了离真,竹箧,雨四,滩,还有那个换了一副崭新皮囊的女子剑修,流白,都齐聚此地。 归属蛮荒天下的城头之上,他们这拨资质最好的天才剑修,纷纷各寻一处,温养飞剑,尽可能获取一分远古剑仙的精粹剑意,增加自身剑运。那些无迹可寻的剑仙之意气,最为纯粹,后世习剑者,与之剑道契合,便得机缘。万年以来,来此游历的外乡剑修,可以得到,蛮荒天下的妖族剑修,先前战场上,也一样有幸运儿获得。 为了帮助这托月山百剑仙,大妖已经开始处理站场,免得过多浸染剑运,妨碍那拨天之骄子的大道前程。 何况城头之下厮杀惨烈的战场遗址,还有大用处,可以挪去倒悬山旧址那边,用来改变浩然天下的一地天时。 离真提议道:“若是有谁在浩然天下斩杀一位飞升境,就可以在城墙北面,刻下一字,如何?” 灰衣老者点头道:“可以。” 刘叉笑道:“会很难看。” 离真轻轻跺脚,“老祖都只能将其炼化,却无法将此物收入囊中吗?” 传闻当年道祖还曾骑牛由此过关,去往蛮荒天下游历四方。 灰衣老者笑着摇头,“陈清都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剑气长城可断可碎,唯独不可收入袖,就像剑仙可死,唯独不可辱。当然这里边还有很多的老故事。总之如果不是陈清都要以剑开天,举城飞升,送走剑修,就算是我倾力出手,全力针对陈清都和剑气长城,也要废掉蛮荒天下极多的山河和气运。那就很得不偿失了,非我所愿。” 离真双手抱住后脑勺,眺望对面城头,只是那个家伙已经远去,不然他要好好跟隐官大人打声招呼,攀攀交情,“没关系,咱们在此练剑,一个个破境,再去浩然天下问剑。” 绶臣说道:“那座倒悬山也飞升离去了,只是有那道老二的一道法旨开路,又有白玉京三位城主亲自出手接引,儒家文庙也未拦阻,故而十分顺利。” 刘叉沉声道:“陈清都的剑,也就是不曾落在战场上。不然就算大祖出手,我们的战损,依旧会极为巨大。” 离真哀叹道:“前辈,你这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唉。” 刘叉都懒得跟这种货色言语半句。 流白来到师兄绶臣身边,轻声问道:“那人怎么回事?” 绶臣摇头道:“得问大祖。” 灰衣老者望向流白,笑道:“这位隐官大人,合道剑气长城了。又用上了缝衣之法,承载许多个《搜山图》前列的真名,所以与蛮荒天下相互压胜,当下处境,比较可怜。此后再无什么阴神出窍远游和阳神身外身,三者已经被彻底熔铸一炉,简而言之,花掉了半条命。身为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儒家本命字,也成奢望。至于当下为何是这副模样,是陈清都要他强行合道的缘故,体魄不支,不过问题不大,跻身山巅境,有希望恢复本来面貌。除此之外,陈平安本身,应该是得到了剑气长城的某种认可,不仅仅是承载真名那么简单。一般剑仙,仅有境界,反而无法合道。” 绶臣微微心定。 这位大祖显然心情不错,不然今天不会言语这么多。 滩一时无言。 那么个可怜兮兮的家伙,怎么好像都不用他们报仇了? 少年小心翼翼瞥了眼流白姐姐。 流白神色复杂,轻声问道:“可杀吗?” 刘叉摇头道:“杀之不尽,杀之不绝。因为敌手已经不是什么陈平安,而是半截剑气长城。” 绶臣瞥见那黑影拽下位玉璞境妖族的一幕,疑惑道:“仙人境?” 刘叉摇头道:“合道之后假玉璞。一人独占半截剑气长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一袭灰色长袍,来到城头崖畔,正是龙君。 他曾经与陈清都、观照一起问剑托月山。 龙君沙哑开口道:“只要将此地剑运攫取完毕,那半截剑气长城,就是无源水无本木,有机会击碎。” 灰衣老者点头道:“如鲠在喉,还很碍眼。” 一个扎羊角辫儿的小姑娘,一个跳跃,从大地之上,直接跃到城头之上,来到那龙君身边。 小姑娘手里边拖拽着极长绳索,先后捆绑着两颗煞气浓郁的大妖头颅,所以她登上城头的过程中,头颅不断磕碰城墙,如擂鼓数次。 旧隐官一脉的两位剑仙,洛衫和竹庵御剑尾随其后,飘然落地。 离真笑嘻嘻道:“咱们这是看猴戏吗?那个陈平安都不在这边了。” 少年话音刚落。 那个黑影一闪而至。 萧愻则一拳递出,打得那个黑影当场粉碎。 下一刻黑影凝聚原地,虽然完全看不清面容,但依稀流露出一种讥讽神意。 萧愻每一拳威势,远远大过寻常剑仙飞剑的倾力一击。 甲申帐剑仙胚子都不得不各自后退,远离那个一身气势惊人的著名疯子,尤其是体魄尚且孱弱的流白,还需要被师兄绶臣护在身后。 灰衣老者微笑道:“别打了,再打下去,白白帮他砥砺体魄,给他跻身了山巅境,说不定会有点小麻烦。这家伙本来就是故意勾引你出拳。” 萧愻只是出拳不停,将一位蛮荒天下主人的言语当做耳旁风。 最后实在打得无聊了,萧愻这才收起拳头,问道:“为何不拦着我?” 灰衣老者说道:“我不是陈清都,没那么多规矩,专门用来约束强者。对于你这种巅峰强者,托月山十分珍惜。” 萧愻一抖手中绳索,两颗头颅高高跳起,重重砸在城头之上,“我在那老鼠洞里边,用两头飞升境大妖的身躯,打造了一座王座,位置有点高。” 灰衣老者笑道:“很好。只要周密和刘叉不介意,无所谓。” 刘叉说道:“我无所谓。” 灰衣老者说道:“那个阿良就先别去管了,整个托月山用来镇压一人,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 刘叉点头道:“以后得闲了,找他喝酒去。” 灰衣老者笑道:“你们剑客风采,旁人羡慕不来。” 萧愻说道:“没劲,我自个儿耍去。” 她跃下城头,却没有继续拖拽着那两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嫌烦,就留在了城头上。反正也没谁敢动。 一路前行,那座城池已经拔地而起,众多剑仙宅邸也都沦为废墟。 什么都没了。 萧愻所过之处,潮水汹涌般的妖族大军,自行退让。 不然会死的。 那道位于倒悬山旧址的旧大门,被两头王座大妖,曜甲和金甲神将,撕扯得越来越巨大。 至于率先进入浩然天下的仰止和绯妃,皆因亲水,开始铺路,作为蛮荒天下妖族大军的集结之地。然后需要打造出三条道路,分别去往距离此地最近的婆娑洲,以及西南扶摇洲和东南桐叶洲。 更有数目众多的搬山之属妖物,辅佐两位王座大妖,将一座座炼化之袖珍山头,砸入大海之中,再有那妖族修士铺设山根,使得那些蓦然变成巍峨山岳,能够一处处极为稳固的立足之地。 其余几头王座大妖,也先后去往天幕,去找那位坐镇儒家圣人的麻烦。 抱剑汉子始终坐在一旁拴马桩上,不过拴马桩从挪到了原先小道童的蒲团处。 有头妖族修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嘴大笑,什么狗屁大剑仙,见过战死的,战场上给大妖们打退了的,还真没见过一剑不出乖乖守大门的货色。 大剑仙张禄对此视而不见。 结果这头妖族被正大摇大摆跨过大门的萧愻,随便一拳打烂头颅,金丹和元婴一起爆裂开来,殃及门口一大片妖族,好一场无妄之灾。 远处一位军帐督战官瞥见那位罪魁祸首之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愻来到拴马桩那边,丢出一坛来自蛮荒天下某个世俗王朝的好酒,张禄接过酒坛,揭了泥封,嗅了嗅,“好酒。” 萧愻问道:“张禄,不跟我一起去瞅瞅?南婆娑洲,桐叶洲,扶摇洲,随便你挑,咱俩一起找酒喝去,那边的仙家酒酿特别多。” 张禄笑道:“哪也不去。就在这边看着好了。我这个人天生惫懒,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气。以前辛辛苦苦修行破境,也就是为了能够增加些寿命。隐官大人,你记得每破一座宗门,就帮我寄些酒水回来。” 萧愻埋怨道:“屁事不干,还要我给你送酒,恁大架子。” 张禄微笑道:“懒人多福。” 萧愻皱着眉头问道:“我那弟子,去哪了?” 张禄打趣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隐官问隐官去嘛。” 萧愻懊恼道:“见他就烦,见面先赏了他几十拳,那小子记仇,估计问不出来了。” 张禄揉了揉下巴。 当年那个背剑匣穿草鞋的少年,离开倒悬山,又回来,然后就当了个隐官,在那之后,陈平安就再没有从他这边的旧门往来于剑气长城和倒悬山春幡斋,对方不傻,张禄也不傻,对方也希望张禄能够改变主意,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提醒张禄,而张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这道大门,有没有张禄,都一样,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有无张禄这位大剑仙,也还是一样。最后春幡斋剑仙邵云岩来了这边,与他喝了一顿酒,确定了张禄的想法之后,就跟随陆芝离去,邵云岩与陆芝,都未问剑张禄。 当初那场十三之争,张禄输了,技不如人,张禄没什么怨气,在更早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杀来杀去,生生死死,张禄也无所谓,最后张禄以戴罪之身,负责驻守大门,对浩然天下还真有些怨气,从主动要求来此看门之时,张禄就早早预见到了今天的光景。 萧愻问道:“离这里最近的,是那个宗字头大门派,雨龙宗?” 张禄笑道:“晚了,已经有一头王座大妖捷足先登。” 萧愻皱眉道:“那个喜欢剥人面皮的娘娘腔?” 张禄点头,“雨龙宗女子修士比较多。” 萧愻说道:“算了,回头陈淳安离开南婆娑洲自己找死的时候,我送他一程。” 张禄痛饮一口酒水,惋惜道:“真正杀陈淳安的,是万夫所指。” 一位腰系养剑葫的俊美男子,落在了雨龙宗一尊神像之巅,两根手指拧转着鬓角一缕发丝,微笑道:“要挑花眼了。” 万年之后,灰衣老者故地重游,再次来到浩然天下。 他悬在高空,大笑道:“浩然天下,一切飞升境,仙人境,所有得道之士,听好了!你们行走太慢了,从无大自由!已在山巅,就该天地无拘束,不然修道登顶,岂不是个天大笑话?!修什么道,求什么真,得什么不朽长生?!如那青壮男子,偏要被规矩约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步步如那老汉老妪,蹒跚行走于人间。以后天下就会只有一座,无论人族妖族修士,言语自由,修行自由,厮杀自由,生死自由,大道自由!” 张禄感慨道:“乱世真的来了。” 萧愻嗤笑道:“强者自由的世道来了。” 约莫两年前。 浩然天下还是那个太平岁月万万年的浩然天下。 一行三人,离开宝瓶洲旧大骊王朝版图,已经在海上御风万里之遥,依旧离着那座中土神洲极远。 正是顾璨,柳赤诚,和那位跌境上瘾的龙伯老弟,柴伯符。 可怜元婴,如今就只是个观海境修士了。 其实刚到骊珠洞天旧址的槐黄县小镇那边,柴伯符还是个被柳赤诚一巴掌拍到龙门境的练气士,后来被那位瞥了眼,不知为何,就又他娘的莫名其妙直直跌到了洞府境,这一路远游御风,柴伯符咬牙辛苦修行,好不容易才爬回了观海境。 破境之后,柴伯符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一个不小心,就要还回去的,也从来没谁愿意给他个稍微凑合些的理由。 跨洲赶路一事,如果不去乘坐仙家渡船,单凭修士御风而游,耗费灵气不说,关键是太过冒险,海中凶物极多,一个不慎,就要陨落,连个收尸机会都没有,只说那吞宝鲸,连岛屿、渡船都可入腹,并且它们天生就有炼化神通,吃几个修士算什么,一入腹中,如同置身于小天地牢笼,还怎么逃出生天。 再者,在广袤**之上,杀人越货,夺人钱财宝物,神不知鬼不觉,远比在陆地上来得安稳。这类买卖,是典型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故而即便金丹、元婴修士,凡俗夫子眼中所谓的陆地神仙,都不愿如此吃力不讨好。当然本就是奔着挣钱去的,两说。 浩然天下,海域辽阔,犹胜九洲陆地版图,除了岛屿仙家,也有诸多财路,由不得修士不涉险,例如芦花岛的采珠客,所采蚌珠,尤为贵重,再者陆地上的帝王将相,公侯之家,对龙涎一物的需求就极大,永远是有价无市的行情。虬蛟之属,以及众多蛟龙后裔,皆算龙涎,可以炼制为香,只是分出个三六九等的品秩、价钱。 除了龙涎,龙鱼异物腹中多有宝珠,这类宝珠,因◇零零为先天汲取月华之光,故而往往明如月之照耀,可以烛室,更能在煞重之地,持之开道,驱散鬼魅,还可以炼化为辟水珠、辟尘珠等仙家宝物,是修道之人闭关之时的极佳辅佐之物,用以洁净天地灵气,帮助凝神清心。 真正的机缘,还是海外仙山多秘阁遗迹,一旦被练气士得手,就是金山银山一般的巨大财富,而且比起陆地之上的仙家府邸遗址,更少争夺,不至于有太多势力纠缠其中,如果仙府难打开,禁制多,往往至多两三家相互知根知底的山头结盟,将其悄然收入囊中,攫取瓜分其中的天材地宝。 一路沉默寡言的顾璨突然问道:“师父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 比起顾璨御风远游的疲惫不堪,身穿一袭扎眼粉红道袍的柳赤诚,御风之姿,显得十分风流写意。 不过最辛苦的还是那位龙伯老弟,只是柳赤诚不上心,顾璨不在意,无人怜悯。 柴伯符也乐得这两个,不搭理自己。一个没心没肺,一个心狠手辣,愿意当自己不存在就要烧高香了。 柳赤诚笑道:“我那师兄,是天上人,见不着他很正常。在白帝城,你的那些师兄师姐,百年不见自己师父一面,都不值得奇怪,若是百年之内见着了好几次,反而提心吊胆。会担心自己已经不是自己。” 柴伯符一想到那人,便觉得修行路上,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成为白帝城的谱牒弟子,哪怕是给顾璨这小狼崽子当个亲传弟子,都认了! 关于顾璨在白帝城的辈分问题,一直是个谜。 顾璨面对那人,一直执弟子礼。 可那人,以及柳赤诚,又好像将顾璨当做了小师弟,也没个明确说法。柳赤诚也经常师弟、师侄乱喊。 顾璨神色淡然,随口问道:“师父是在海上访友?” 柳赤诚嗤笑道:“开什么玩笑,有谁值得师兄登门拜访的。出海访仙,访个屁的仙,师兄他就是天底下最有仙气之人。寻访白帝城的山上神仙,每年都多如过江之鲫,就只能乖乖站在大水之畔抬头看天,有几个能够去往彩云间滞留片刻?更别谈师兄独居的白帝城了。” 顾璨疑惑道:“师叔们,还有那些师兄师姐,都不在白帝城修行?” 柳赤诚恍然,忘记与顾璨说些白帝城的状况了,所以一巴掌拍在身旁龙伯老弟的额头上,打得后者直接坠入水中。 柳赤诚笑着解释道:“偌大一座白帝城,除了师兄,就只有些担任侍者女官的傀儡,神不神仙不仙人不人鬼不鬼的。其余像我们这些师弟师妹,还有各自的嫡传弟子,都在彩云之上各有修行洞府,比如我,就有座名动天下的琉璃阁。所以真正的白帝城,事实上,从来就只有一位修道之人,就是你师父,我师兄。其余任何人,都是师兄的累赘。” 顾璨点头道:“厉害。” 柳赤诚放声大笑道:“不厉害,师兄作为天下公认的魔道中人,一座白帝城,能够在中土神洲屹立不倒?” 一只落汤鸡飞回天上,不敢怒不敢言。 柳赤诚轻轻拍打少年容貌的柴伯符额头,赞叹道:“这么大一脑门,都能当晒谷场了。” 柳赤诚突然咦了一声,神色关切道:“龙伯老弟,怎的耳鼻淌血了。” 柴伯符抹去血迹,与那个装傻的罪魁祸首,挤出笑脸道:“不打紧。” 三人在一处岛屿星罗棋布的海域落脚,此地灵气淡薄,还有那山水枯燥之意,不宜开山建府修道。 顾璨飘落在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问道:“这海外岛屿若是够大,会有土地公坐镇吗?” 柳赤诚抖着两只大袖子,白眼道:“没有,就算有,也要饿死。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一旦没了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所谓的金身不朽,就是个笑话。” 顾璨环顾四周,问道:“这大海之中,是不是会有类似江水正神的亲水存在,当然是那淫祠神灵了,却能在海中雄踞一方?比如靠近倒悬山的那座蛟龙沟,就有众多蛟龙之属聚集盘踞,不是宗门胜似宗门。” 据说那蛟龙沟,若是能够低头一眼望去,碧水澄澈,蛟龙之属如丝线悬空游曳。 柳赤诚摇头道:“顾璨,你既然成了白帝城嫡传,就不用考虑这些无聊事了。打得过的,打杀了便是,打不过的,只管自报名号。” 顾璨说道:“习惯使然。” 在顾璨离家之前,朱敛找到了州城的 那座顾府,手持一只炭笼,说是物归原主。 顾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炭笼,当时披狐皮符箓的鬼物马笃宜,以及修行鬼道秘法的曾掖,就在顾璨家中做客。 朱敛当时笑着说了句古怪言语,说自己很乐意下山一趟,只是山中多有琐碎事缠身,就不登门叨扰顾公子了。 因为山主说过,顾璨什么时候返回家乡,就将此物还给他。 前提是顾璨身边带着曾掖和马笃宜。如果没有,炭笼就留在落魄山好了,以后都当没有这回事。 顾璨就拎着炭笼,送了一段路程,将那位佝偻老人一直送到街角处。 后来顾璨回到家中书房,那个师父现身,从炭笼当中,揪出一条灵智似未开的小泥鳅,嗤笑一声,又丢回炭笼。 顾璨当时面无表情。 后来顾璨离乡,也没有将炭笼带在身边,只是请马笃宜和曾掖,送去了一座位于大骊京城以北的山神府。 他娘亲劝说顾璨亲自去趟北方,说你爹如今是品秩很高的山神府君了,那座山神庙,先前可是旧大骊大岳山君的神仙府邸,还刚刚提拔为北岳披云山的储君之地,就等同于官场上的官升一品,搁在大骊朝廷,怎么都该算是个侍郎老爷了,哪里是什么郡守、督造官能比的,怨不得你爹不回家看你,他职责重大,不可擅离职守,何况山上规矩多,山水相冲什么的古怪忌讳,实在太多,所以你作为儿子,既是访亲,又可道贺,怎么都该去一趟的。 顾璨沉默不语,只是不肯点头。 妇人便暗自饮泣,也不愿再劝说什么,拿绣帕伤心抹泪之余,偷偷瞥了眼儿子的脸色,妇人便真的不敢再劝了。 大海之滨,出现了那个人。 柴伯符心头一紧,大气都不敢喘了。 柳赤诚也不太愿意凑过去。 师兄是神人,远观就好。 顾璨独自御风去往那边,发现这位白帝城城主蹲在海边,掬起一捧水。 顾璨疑惑道:“这是?” 男人说道:“斗量海水。” 顾璨又问道:“意义何在?” 男人笑道:“一定要有意义吗?” 他松手起身。 片刻之后,顾璨依稀见到一望无垠的海面上,突兀出现了一骑白马,踏波而行,风驰电掣,拖拽出一条极长的流彩莹光。 只见马背之上,有一副赤色甲胄,跟随马背起伏不定,甲胄内里却无人身。 这一骑往岛屿这边而来,骤然停下马蹄,当一骑静止不动之后,好像海水都随之凝滞。 柳赤诚按耐不住,来到师兄和顾璨身边,微笑道:“运气不错,能够在茫茫大海,遇见一位南海独骑郎,此事无异于-大海捞着针了。” 顾璨不曾听说什么南海独骑郎。 却见到那骑多出一杆金色长枪,枪尖直指岛屿,似乎在询问来历。 然后一瞬间,南海独骑郎便收起了长枪,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顾璨发现身边男子已经消逝不见。 柳赤诚笑道:“渌水坑那头大妖要惨了。火龙真人强行破不开的禁制,换成师兄,就能够长驱直入。” 顾璨问道:“师父与那渌水坑大妖有仇?还是斩杀大妖,纯粹为了积攒功德?” 柳赤诚说道:“别去瞎猜,师兄做事,随心所欲。” 顾璨皱眉不语。 柳赤诚幸灾乐祸道:“你的心境,被陈平安的道理压胜太多,小心惹恼了我那师兄。” 顾璨置若罔闻。 三人在这座岛屿略作休憩,柴伯符好不容易积攒了点灵气,就又开始跟随两人一起赶路。 昔年元婴境时,洞府窍穴如那豪门宅邸,灵气如那满堂金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肆意挥霍,如今小门小户的,真阔气不起来了。 水路迢迢无穷尽,路过一处,柳赤诚大喜,“顾璨啊顾璨,你小子真是个大有福缘的,跟着你逛荡,不缺奇遇。先见南海独骑郎,如今又见此处。” 柴伯符如坠云雾。视野所及,大海茫茫,并无玄妙。 柳赤诚挥手破开迷障之后,顾璨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岛屿,寸草不生,山石嶙峋。 柳赤诚笑道:“是块歇龙石,会随水迁徙,并不扎根。上古岁月,曾有四座,被打碎一座,炼化一座,青冥天下那座岁除宫的鹳雀楼外,一条大水中央,也有一座,以秘法将其稳固,浩然天下就只剩下这里了。太大太沉,仙人都挪不动,倒是可以驱使搬山之属,一点一点挪窝,不过没谁敢,毕竟是有主之物,此地算是渌水坑那位的禁脔,那家伙可不是易于之辈。与精通水、火两法的火龙真人,都能打个天翻地覆,不过是略逊一筹,这才退去海底老巢。换成是我,与那火龙真人为敌,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不过也有些仙家修士,会跟在歇龙石身后,运气好,能捡到些从山崖滚落入海的珍稀龙涎,就是一大笔横财。” 古语有云,龙潜渌水坑,火助太阳宫。 曾是远古水神避暑行宫之一的渌水坑犹在,可那座太阳宫却不知所踪,据说是彻底打碎了。 顾璨凝神望向那座歇龙石。 山上并无任何一条疲惫蛟龙之属盘踞。 但是禁制一开,气象横生,山水交接处,似有浓稠状异物从岸上流淌入海,芳香扑鼻极远。山上偶有一点灵光绽放,稍纵即逝,似有颗颗宝珠坠落石缝间。 柳赤诚笑道:“怕什么,凑近了去看啊,我师兄都杀进渌水坑了,又有我在旁护道,你到底怕个什么?你应该想着怎么将此物收入囊中啊,别忘了咱们白帝城彩云间,有那黄河之水天上来,更有那鲤鱼跳龙门的壮阔景象,你小子若是搬了此物过去,作为歇脚地,多少水族会念你的大道恩情?” 顾璨说道:“远观即可,一件身外物,贪图所谓的香火情,只会耽误我修行。” 柳赤诚无奈道:“你看那修行路上,多少得道之人,也仍是会拣选一两事,或醇酒或美人,或琴棋书画,用来消磨那些枯燥乏味的光阴岁月。” 顾璨说道:“那就等我得道了再说。” 柴伯符小心翼翼说道:“似乎无人看管这座歇龙石,那么些天材地宝,天予不取?” 山泽野修出身,如果见了钱都不眼开,那叫眼瞎。 何况柴伯符修行水法大道,腰间那条螭龙纹白玉腰带上边,以及上边悬挂着的一长串玉佩、瓶罐,也都是没有机缘获得一只龙王篓的替代之物。 柳赤诚推了柴伯符一把,笑眯眯道:“龙伯老弟,你去,顾璨带来的福缘,我卯足劲开的门,你轻松捡宝,事后如何分账,顾璨说了算,都是老朋友了,想必顾璨不会亏待了你。” 柴伯符悻悻然,三人一起,他胆气很足,毕竟靠山是那白帝城,可若是自己单独一人,他可不敢登上什么上古遗址的歇龙石。 顾璨说道:“去吧。” 柴伯符膝盖一软,结果被柳赤诚抓住脖子,随手一丢,砸在那歇龙石之巅。 抖落一身尘土碎屑,柴伯符头皮麻烦,老子哪怕是元婴之时,也只敢尝试着去捕捉一条小蛟小虬之类的,这会儿直接掉入一处蛟龙老巢,算怎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少年面容、身段的龙伯老弟,循着一粒宝光的转瞬明灭痕迹,一个饿虎扑羊,跃出十数丈,从石缝间刨出一颗枣核大小的宝珠,柴伯符愣在当场,双手使劲一搓,搓去那颗宝珠的些许污垢尘土,轻轻呵了一口气,以水法牵引宝珠灵光,顿时绽放光芒,四周水气弥漫,沁人心脾,柴伯符凝神端详手中异宝,神色雀跃,喃喃道:“果真是虬珠,品秩极高,卖给帝王做冠冕,一颗谷雨钱打底!若是作为龙女仙衣湘水裙的点睛之物,女修们多半愿意掏两颗谷雨钱。如果来个十数颗,打造那水法重宝‘掌上明珠’手串,听说最被上五境的女仙青睐……” 远处柳赤诚啧啧道:“好一招饿狗吃屎,就是瞧着恶心了点。” 柴伯符开始大肆搜刮山中宝珠。就连那山崖不同地段的石材质地,都一一叩击过去,仔细确认了一番。 顾璨说道:“野修道路不好走,其中艰辛困顿,不足为外人道。” 柳赤诚笑道:“这是同病相怜?” 顾璨摇头道:“在说个事实。” 柳赤诚问道:“事后分账,多分点给龙伯老弟?” 顾璨还是摇头,“半点不给。” 柳赤诚哈哈大笑。 顾璨问道:“既然有那海上仙师能够凭借山上秘术,寻觅歇龙石求横财,现在禁制一开,会不会很快有人赶来?” 柳赤诚笑道:“多半是有的。” 顾璨闻言后御风去往歇龙石。 柳赤诚与他并肩而游,三千多年前,蛟龙之属,还是司职风调雨顺、水旱丰歉的显赫存在,会去往大陆,播云布雨,归来之时疲惫不堪,往往在此半途休歇,纳凉驱暑,修养精神。动辄有千百条疲龙盘踞其上。不过反正我是没亲眼见过。师兄见过。” 顾璨说道:“道家有部《太上洞渊经》,曾经详细记载了一百一十六位龙王之名,以及各自职责所在、所具神通。”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 ≈lt;!----≈t;> 桂花岛终于返回老龙城,在那城外岛屿缓缓靠岸,此次归途,还算一帆风顺,让人如释重负。> > 一行三人离开圭脉小院,魏晋背剑在身后,米裕佩剑,腰系一枚酒葫芦,韦文龙两手空空,下船去往老龙城,在岛屿和老龙城之间铺设有一条海上道路,桂花小娘金粟在师父桂夫人的授意下,一路为三位贵客送行,带着他们去往老龙城另外一处渡口,到时候会更换渡船,沿着走龙道去往宝瓶洲中部。> > 在老龙城海上、陆地的两座渡口之间,是隶属于孙氏祖业的那条百里长街。> > 原本兼着桂花岛管事的范家首席供奉,金丹剑修马致,想要喊辆马车,给魏晋婉拒了,说步行即可。> > 金粟对风雪庙神仙台的这位年轻剑仙,打心底十分敬仰,先是问剑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然后赶赴剑气长城杀妖,如今才返回。> > 魏剑仙作为宝瓶洲历史上最年轻的上五境神仙,当之无愧。金粟可以断言,魏晋此次从剑气长城游历归来,一回到风雪庙,肯定会为风雪庙赢得极大声势。> > 根据一些早年流传开来的小道消息,不知真假,但是被传得很悬乎,说魏晋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得以结茅修行,潜心养剑,独一份的待遇,与那剑气长城的剑术最高者,一位老神仙当起了邻居,大小两座茅屋,传闻魏晋经常会被那位老人指点剑术。> > 这可是为整个宝瓶洲练气士赢得了好多的谈资,每次谈及此事,皆与有荣焉。如今一洲修士,每每谈及剑修,必然绕不开风雪庙魏晋了。> > 我们宝瓶洲是浩然天下九洲最小者,可是我们的同乡人魏晋,在那剑仙如云的剑气长城,不一样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 甚至有仙师开始觉得神诰宗天君祁真一旦飞升,或是长久闭关再不理俗事,那么下任一洲仙家执牛耳者,极有可能就是魏晋。一旦魏晋跻身仙人境,成为宝瓶洲历史上首位大剑仙,时来天地皆同力,等到一洲剑道气运随之凝聚在身,大道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 至于魏晋那两个不知来历的朋友,金粟只能算是以礼相待,据说都是距离金丹地仙只差一步的得道之士。在圭脉小院,金粟偶尔陪着桂夫人与三人一起煮茶论道,也发现了些细微差异,姓韦的客人比较拘谨,不善言辞,但是对宝瓶洲的风土人情极感兴趣,难得主动开口询问,都是问些老龙城几大家族的经营方向、挣钱路线,似是商家子弟。> > 反观那个皮囊极好好似书上谪仙人的米公子,好像比较万事不上心。> > 道路两侧,被山上修士打造出一处类似荷花浦的形胜之地,故而道路熙攘,人头攒动,游客众多。> > 米裕行走其中,恍惚从天上走入人间的花间客,谪仙人。> > 金粟即便早已心有所属,对那孙嘉树更是痴心一片,也不得不承认,只说姿容一事,这位米公子,真是神仙中的神仙。> > 路上多有女子妇人,明眸流彩,忍不住多看几眼那米裕,不知不觉,看荷花浦美景便少了,看那位翩翩公子更多。> > 神仙何处,烧丹傍井,试墨临池。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 米裕呢喃着这两句从晏家铺子扇面上看到的书上言语,浩然天下的读书人,文采确实好。> > 而且这浩然天下,如果不谈人,只说各处风景,确实比剑气长城好太多了。> > 这还没到老龙城,就有此景了。> > 此刻走在路上,韦文龙以心声感慨道“这里就是隐官大人和魏剑仙的家乡啊。”> > 无需魏晋如何提醒,隐官这二字称呼,都是个不大不小的忌讳,不宜放在嘴边时时念叨,韦文龙哪怕忍不住提起,也只能是心声言语。> > 魏晋笑道“如果不是远游别洲,否则偌大个一洲之地,难谈家乡。”> > 而魏晋不但对宝瓶洲,无甚挂念,事实上就算是对风雪庙,也没什么归属感。> > 金粟伸手指向老龙城上空,为两个外乡人介绍道“以前我们老龙城有座云海,传闻是最低也该是半仙兵品秩的远古仙人遗物,乘坐云上渡船,俯瞰可见,身在城中,便瞧不见了,只是不知为何,前些年云海突兀消失,如今成了一桩山上奇谈,好些山上练气士专程赶来确定消息真假。”> > 韦文龙下意识开始盘算着一件半仙兵,在宝瓶洲的估价。> > 米裕神色自若,以心声与魏晋笑道“你们宝瓶洲,有这么多吃饱了撑着的人?”> > 魏晋对米裕印象本就不差,加上与大剑仙米祜、岳青都是相逢投缘的好友,故而魏晋与米裕相处,平时言语皆不见外,答道“这种话,剑气长城任何一位剑仙都可以说,唯独你米裕没资格阴阳怪气,醉卧云霞,假扮神仙中人,糊弄外乡女修,一大堆的情债糊涂账。”> > 米裕哈哈笑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活该你魏剑仙打光棍。宝瓶洲如今才几个剑仙?堂堂剑仙,还如此年轻,竟然没几个红颜知己,我真不知道是宝瓶洲的仙子们眼神不好,还是你魏晋不开窍,难不成每次行走山上上下,都往脑门上贴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不爱女子’四个字。来来来,魏剑仙休要腼腆,咱们都是自家人了,速速将那纸条取出,让我和韦兄弟都开开眼,长长见识……”> > 魏晋笑道“真没有此纸条,让米剑仙失望了。”> > 金粟只知道三人在以心声言语,只是不知聊到了什么事情,如此开心。> > 一辆马车停在道路中央,在桂花岛停岸之后,走下一位年纪轻轻的高冠男子,腰悬一枚“老龙布雨”玉佩。> > 是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 > 见到了魏晋一行人之后,低头抱拳道“晚辈苻南华,拜见魏剑仙。”> > 魏晋点头道“就不去城中做客了,要赶路。”> > 如果不是身边还站着桂花岛金粟,魏晋可能都不会开口言语半句,在江湖中,魏晋可以与那些武林莽夫相谈甚欢,但是唯独对山上人,从来不假颜色,懒得套近乎。> > 苻南华侧身让出道路,微笑道“绝不敢叨扰魏剑仙。晚辈此次慕名而来,其实已经很失礼了。”> > 走出那条海上道路后,一行人御风前往下一处渡口。> > 米裕啧啧道“魏晋,你在宝瓶洲,这么有面子?”> > 魏晋笑道“骂人?”> > 到了渡口那边,不知道谁率先认出了风雪庙剑仙,一时间喧哗不断,等到魏晋落地后,行人纷纷为这位剑仙让出道路。> > 在剑修不多的宝瓶洲,一位地仙剑修,就已经足可被誉为“某某剑仙”了,更何谈魏晋这位名副其实的上五境剑仙?> > 所以远处的行人,在指指点点,离着魏晋近些的,都在主动行礼。> > 米裕又道“骂你的人,有点多啊。”> > 魏晋无奈道“米裕,消停点啊,不然登上渡船后,中途寻一处僻静山水,离了船,切磋剑术一场?”> > 米裕笑道“我又不傻,同样是玉璞境,我就只打得过春幡斋邵剑仙了,又打不过风雪庙魏剑仙。”> > 韦文龙更无奈,你们两位剑仙前辈,切磋就切磋,扯我师父做什么。> > 三人与金粟告辞,登上一艘渡船。> > 不像那深居简出的魏晋,米裕依旧跟乘坐桂花岛远游一样,不太愿意缩在屋内,如今喜欢时常在船头那边俯瞰山河,与一旁韦文龙笑道“原来浩然天下,除了岛屿,还有这么多青山。”> > 大雪时节,渡船路过一处山上门派。> > 高崖重楼,仙家馆阁,鳞次栉比,若是凭栏远望,奇松怪柏,几抹翠色在雪中,直教人挑起眼帘,这份仙家景致,几个私家能有?> > 对面山崖,有青衫长髯客,临崖而立,又有位神仙人,弈棋观棋,不知谁是主谁是客。> > 低头看着这份异乡独有的人间美景,剑仙米裕,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 魏晋难得走出屋舍,来到米裕身旁,说道“你自己都说了,在这宝瓶洲,没几个剑仙,你大可以游历一番,去饮过美酒,再跟上渡船便是。”> > 米裕已经恢复正常神色,“算了,都没有仙子女修,去了也无甚意思。”> > 魏晋点头道“云霞山,清风城许氏的狐国,大骊京畿北边的长春宫,女修较多。”> > 米裕笑骂道“老子是风流,又不是色胚!”> > 与年轻隐官相处久了,耳濡目染多矣的韦文龙,冷不丁小声道“此事存疑。”> > 魏晋会心一笑。> > 米裕竖起拇指,心情大好,“这话说得……有咱们隐官大人几分风采!”> > 米裕突然问道“‘种桔子去’,是什么典故?有故事可讲?”> > 魏晋一头雾水,摇头道“不知。”> > 米裕摇摇头,“魏兄,学问不行啊。”> > 魏晋不以为意,返回屋内继续温养剑意。> > 韦文龙则去渡船那边购买山水邸报了。> > 米裕独自趴在栏杆上,一想到很快就可以去落魄山混吃等死,以后还有那传说中的镜花水月可看,米裕就心情愈发好了。> > 只是不晓得为何隐官大人要反复提及镜花水月一事,而且每次与自己提及此事,笑容都格外……真诚。> > ————> > 这是李槐第一次跨洲远游,先前在那牛角山渡船登上了渡船,英灵傀儡拖拽渡船云海中,风驰电掣,每逢暴雨,电闪雷鸣,那些披麻宗炼化的英灵傀儡,如披金甲在身,照耀得渡船前方如有日月牵引大舟前行,李槐百看不厌,因为住处没有观景台,李槐经常去往船头赏景,每次都一惊一乍的。> > 裴钱住在隔壁,不爱出门,她至多是趴在窗户那边,看那些光怪陆离的天上异象,李槐几次劝她一起去船头,裴钱总说她走过了千山万水,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反而郑重其事地提醒李槐一人出门,小心点,不要主动惹事,可也不用怕麻烦上门,真要有意外,她会帮忙去苏管事那边知会一声。> > 李槐看着老成持重的裴舵主,一边在略显狭窄的屋内走桩练拳,一边说着老气横秋的江湖言语,心中大为佩服,于是很是心诚地说了些好话,结果要开始抄书的裴钱,打赏了个滚字。> > 披麻宗与落魄山关系深厚,元婴修士杜文思,被寄予厚望的祖师堂嫡传庞兰溪,两人都担任落魄山的记名供奉,不过此事并未大肆渲染,而且每次渡船往返,双方祖师堂,都有大笔的钱财往来,毕竟如今整个骸骨滩、春露圃一线的财路,几乎囊括整个北俱芦洲的东南沿线,大大小小的仙家山头,众多买卖,其实暗中都跟落魄山沾着点边,坐拥半座牛角山渡口的落魄山,每次披麻宗跨洲渡船往返骸骨滩、老龙城一趟,一年一结,会有将近一成的利润分账,落入落魄山的钱袋,这是一个极有分寸的分账数额,需要出人出力出物的披麻宗,春露圃,以及双方的盟友、藩属山头,总计占据八成,北岳山君魏檗,分去最后一成利润。> > 所以落魄山和位于北俱芦洲最南端的披麻宗,双方可谓既有君子之交,也有实打实的利益捆绑,交情一事,若是能够落在账本上,并且双方都能挣钱,随着生意做大,且能不反目,那么这份交情就真的很牢靠了。> > 渡船管事,一位姓苏的老人,专门拿出了两间上等屋舍,款待两位贵客,结果那个姓裴的少女一问价格,便死活不愿住下了,说换成两间寻常船舱屋舍就可以了,还问了老管事临时更换屋舍,会不会麻烦,上等房间空了不说,还要连累渡船少掉两间屋舍。> > 老管事是做惯了买卖的,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她心诚,并非客套,便直言不讳,来宝瓶洲做生意的山上仙师,路途遥远,只要有好屋子可住,都不差那点神仙钱。尤其是那大骊京畿附近的仙家子弟,如今都爱去北俱芦洲游历一番,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所以不愁价格高的屋子没人住。但是这种钱,披麻宗还真无所谓挣不挣。> > 然后那少女加了一番言语,前辈好意真的心领了,只是差价实在太大了,如果他们占着两间上等房间,得害披麻宗少赚两颗小暑钱呢,她是出门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若是被师父知晓了,肯定要被责罚。所以于情于理,都该搬家。> > 老人便笑着给了那少女一块“小暑”木牌,说是凭借此牌,可以在那渡船上的仙家铺子虚恨坊,购买一颗小暑钱的物件。> > 老人不给裴钱拒绝的机会,倚老卖老,说不收下就伤感情了,少女说了句长者赐不敢辞,双手接过木牌,与这位披麻宗辈分不低的老元婴,鞠躬谢礼。> > 渡船管事姓苏,单名一个熙字,是位披麻宗的老元婴,虚恨坊掌柜姓黄,名神游,双方是当了将近三百年邻居的老友。> > 其实裴钱和李槐登船没多久,两个闲来无事的好友,就有聊到两个孩子,老元婴说比先前那个叫陈灵均的,少女年纪不大,却要老练多了,只是不知道价值一颗小暑钱的渡船木牌,裴钱会如何使用。> > 黄掌柜乐不可支,一登船就反而从渡船这边挣了颗小暑钱的客人,关键还能再挣份人情,不多见。顺便帮着那个陈灵均说了几句好话,觉得那小子不错,混熟了,再跟那家伙聊天,挺得劲。> > 闲聊之外,黄掌柜又有个正经问题,询问老友那落魄山是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小本经营,不然为何自己说要在牛角山开设店铺,落魄山明明空着不少铺子店面,却说晚些再谈此事,只是口头答应,一定为自己留下一座地理位置最好的店铺?苏管事笑着宽慰好友的心,那个年轻山主不在山头、代为住持事务的朱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让虚恨坊在牛角山开设分店,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可肯定不是瞧不起你黄掌柜和虚恨坊,落魄山这点门风还是有的,绝非什么趋炎附势之徒,那朱敛,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更不是什么眼窝子浅的短视之辈。> > 好友话是这么说,道理其实也都知道。可被拒绝一事,黄掌柜难免心中郁郁,只说如今落魄山跟咱们认识陈平安那会儿,可是愈发家大业大了,那年轻人又久不在自家山头,以后如何,会不会变成那些骤然富贵便忘乎所以的仙家山头,不好说啊。> > 从北俱芦洲的春露圃,一直到宝瓶洲的老龙城,这条财源滚滚的无形路线之上,除了最早四方结盟的披麻宗、春露圃、披云山和落魄山,逐渐开始有老龙城的范家、孙家加入其中,此外还有一个叫董水井的年轻人,随后三位大骊上柱国姓氏的将种子弟,大渎监造官之一的关翳然,大骊龙州曹督造,袁郡守,暂时也都只以个人名义,做起了只占据极小份额的山上买卖。> > 事实上,披云山原本可以获利更多,只是魏大山君匀给了落魄山。> > 黄掌柜也没想着真要在牛角山如何挣钱,更多还是相信那个年轻人的品性,愿意与蒸蒸日上的落魄山,主动结下一份善缘罢了。北俱芦洲的修道之人,江湖气重,好面子。这些年里,黄掌柜没少跟各路朋友吹嘘自己,慧眼独具,是整个北俱芦洲,最早看出那年轻山主绝非俗子之人,这一点,便是那竺泉宗主都要不如自己。所以越是如此,老掌柜越是失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神仙钱,都只是好像借住在人之钱袋的过客,对于一个大道无望的金丹而言,多挣少挣几个,小事了,可能不能跟人蹭酒喝吹牛皮,有比这更大的事吗?没有的。> > 一天,两位好友又开始喝酒,虚恨坊一位管着具体生意事务的妇人,过来与二老言语,苏熙听完之后,打趣笑道“那俩孩子是收破烂吗?你们也不拦着?虚恨坊就这么黑心挣钱?亏得我只给了一枚小暑木牌,不然你虚恨坊经此一役,以后是真别想再在牛角山开店了。”> > 黄掌柜无奈道“我这不是怕节外生枝,就根本没跟菱角提这一茬。主要还是因为坊里刚好到了甲子一次的清理库存,翻出了大一堆的老旧物件,好多其实是糊涂账,老朋友还不上钱,就以物抵债,许多只值个五十颗雪花钱的物件,虚恨坊就当一颗小暑钱收下了。”> > 那个被掌柜昵称小名“菱角”的虚恨坊管事妇人,一下子就知晓了轻重利害,已经有了补救的法子,刚要说话,那位德高望重的苏老却笑道“不用刻意如何,这样不也挺好的,回头让你们黄掌柜以长辈身份,自称与陈平安是忘年交,送出价值一颗小暑钱的讨巧物件,不然那个叫裴钱的小姑娘不会收的。”> > 说到这里,老人与那菱角随口问道“买了一大堆破烂,有没有捡漏的可能呢?”> 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 在风雪夜走入风雪庙群山之中,景色绝美。 夜深雪重,时闻松柏断枝、竹折声。 自始至终,魏晋都没有飞剑传信风雪庙祖师堂,至于风雪庙神仙台,更没必要,因为魏晋是神仙台的一脉单传,山中旧有府邸建筑,只设置了一层象征性的山水禁制,只求一个不至于坍塌、也无外人需打扫而已,根本不去聚拢灵气,不求藏风聚水。 先前哪怕到了风雪庙地界,魏晋依旧没有要与师门打招呼的意思,径直入山上坟,魏晋在神仙台敬酒之后,就会立即离开,自然不会想着去那祖师堂坐一坐。 风雪庙景色极好,神仙台更要冠绝风雪庙,是名动一洲的形胜之地,山中多千年高龄的古松巨柏,今夜雪满青山,就有数位高士卧眠松下,应该是风雪庙别脉山头的修道之士,来此赏雪,乘兴而来又不愿就此离去,便干脆开始就地修行。遇到了魏晋,白衣胜雪的松下逸士,没有出声,只是起身遥遥行礼。 魏晋视而不见。 倒是米裕一个外乡人,笑着与那位松下神仙挥手作别。让后者很是吃不准这位风姿卓绝的年轻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与魏晋同行入山。要知道魏晋上坟一事,最厌烦路途中有人与他魏晋寒暄客套,更别提携朋带友一起来神仙台做客了。 魏晋不喜欢聊风雪庙旧事,没关系,米裕身边有个到处购买山水邸报的韦文龙,这位春幡斋账房先生,点检搜寻秘录,真是一把好手。如今比宝瓶洲谱牒仙师都要了解宝瓶洲的山上各家族谱了,所以米裕也就知道了风雪庙这座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分出六脉,后来自立门户的阮邛,与隐官大人如今是同乡,就曾是绿水潭一脉,给风雪庙留下了那座长距剑炉,与旧师门属于典型的好聚好散,风雪庙算是龙泉剑宗的半个娘家,阮邛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曾因为铸剑一事,与水符王朝的大墨山庄起了冲突,大墨山庄那位剑仙被风雪庙拘押五十年,如今还是阶下囚。 偶尔韦文龙与米裕聊起风雪庙文清峰和大鲵沟的众多小道消息,例如大鲵沟一脉的秦氏老祖,与那长春宫的某位太上长老,年轻时候结伴游历江湖,很有说法,只是遗憾未能结成神仙眷侣。 魏晋实在忍不住,随口问一句,真有这回事吗? 韦文龙便有理有据,说历史上有哪几封山水邸报可以相互佐证,再者长春宫每次开峰或是破境典礼,风雪庙别脉多是派遣嫡传去往大骊恭贺,大鲵沟的秦氏老祖哪次不是亲自前往? 魏晋无言以对,他与那大鲵沟一脉所谓陆地神仙之流的修道之人,就从没说过一句话,岂会知道这些。 更奇怪那一摞摞几十几百年前的山水邸报,韦文龙每天在那边翻来翻去,也不厌烦,还要做些摘抄笔录,经常断言哪些山头是打肿脸充胖子,每次举办宴席都要硬着头皮,剐去一层家底油水,又有哪些山头明明日入斗金,却喜好韬光养晦,偷偷发财,一直在夯实家底。 山上还有几拨携带仙家瓷碗的文清峰童子童女,得了师命,专程来神仙台,以秘术、宝物拣选雪花,酿造寒酥酒,雕琢顷刻花,前者用来款待客人,后者可以作为赠礼。这采雪一事,大有讲究,多拣选崖畔古松虬枝搁放瓶瓶罐罐,不同的时辰,又有不同的雪花采集之处。山上仙家事,对于凡俗夫子而言,确实是一桩天上事了。 这些孩子,见到了那个在风雪庙辈分极高的魏晋,都没有打招呼,并非不愿,实不敢也。 不过人人脸上欣喜,这位大名鼎鼎的魏剑仙魏祖师终于返乡回山了。 魏晋先前对那位松下地仙,好似眼高于顶,完全瞧不上眼,遇上了风雪庙这些孩子,却都会说一句差不多的言语,大致意思无非是记得莫要传信给你们长辈,神仙台此地多悬崖峭壁,采雪不易,多加小心。 等到魏晋一行人愈行愈远,就有采雪童子蹦跳起来,大声嚷嚷着魏剑仙与我说话了。很快便有孩子与他争执,魏祖师是与我言语才对。稚子争吵声,与风雪声作伴。 米裕转头看着魏晋,笑问道“风雪庙的口碑风评,山上山下,不一直都挺好的,你为何怨气这么大?” 魏晋没有开口的意思。浩然天下的仙家山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真要计较了,未必涉及明确的大是大非,可要让人半点不计较,终究心关难过。 米裕便说道“文龙啊。” 韦文龙以心声言语道“宝瓶洲山水邸报所载内容,处处有讲究有规矩,不太敢肆意谈及风雪庙这类大山头的家事,风俗民情与我们剑气长城,很不一样了。尤其是魏剑仙破境太快,又是神仙台的一棵独苗,而风雪庙的炼师,喜好游侠四方,且抱团,与那真武山兵家修士的投军入伍,极有可能分属不同王朝、阵营,大不相同,所以山水邸报的撰写,只敢记录风雪庙修士下山历练之时的斩妖除魔,关于魏剑仙,至多是写了他与神诰宗昔年金童玉女之一的……” 魏晋咳嗽一声。 韦文龙立即闭嘴。 到了坟头那边,魏晋上香之后,取出三壶酒,一壶剑气长城的竹海洞天酒,一壶倒悬山黄粱酒铺的忘忧酒,一壶老龙城的桂花酿。 魏晋蹲在坟头,喃喃自语,倒了三壶酒在身前。 在一行人离开神仙台之前,下山途中,来了位御剑之人,貌若童子,正是风雪庙老祖。 魏晋抱拳致礼,那位老祖也未劝阻魏晋留在山中,只说了些与魏晋有关的宗门事务。 风雪庙老祖最后主动谈及当年一事,正阳山和风雷园的剑修之争,地址选在神仙台之巅,当时未曾与身在江湖的魏晋打招呼,是风雪庙做事不妥当了。 魏晋摇摇头,说神仙台终究是风雪庙一脉,这种事情,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理当如此才对。 双方就此别过,毫不拖泥带水。 在一行三人离开神仙台后,稚童模样的风雪庙老祖,御剑来到一棵古松虬枝上,收起长剑,举目远眺,似有忧虑。 大鲵沟一脉的秦氏老祖现身在旁,轻声问道“魏晋能够活着返回山头,一身剑仙气象更重,几乎到了藏都藏不住的地步,是天大吉兆,老祖为何不喜反忧?” 童子抬了抬下巴,“魏晋身边两人,你看得出深浅吗?” 大鲵沟老者说道“那个相貌长相一般的,是位金丹地仙,不假吧?” 童子点头。 老者说道“至于那个长得比魏晋还好看许多的,恕我眼拙,可就看不出了。” 童子说道“先前你离得远,对方见我御剑而至,瞬间流露出了一丝敌意,当时对方剑意,十分惊人,不过收敛极快,浑然天成,这就更加不容小觑了。” 老者疑惑道“老祖是名副其实的剑仙,可不是正阳山那几个藏头藏尾的元婴,在自家山头,也需忌惮几分?” 能与剑仙为伍者,都简单不到哪里去。 童子沉声道“且不谈对方是不是深藏不露的得道之人,我真正忌惮的,是此人流露出那一丝敌意之后,魏晋的态度,无所谓,很正常,不拦着。你要知道,魏晋不管表面上如何与风雪庙疏离,骨子里还是极其尊师重道之人。但是当那外乡人对我风雪庙展露敌意之后,魏晋的这种表现,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老者小心翼翼问道“莫不是从那边来的某位剑……仙?” 老者随即啧啧称奇,“如此好看的剑仙,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啊。这魏晋也真是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不知道拉着朋友去我那大鲵沟坐坐。” 童子感叹道“不管了,对方那份稍纵即逝的敌意,似是对我剑修身份而来的,不是针对整个风雪庙,这就够了。关于此事,你听过就算。” 老者点点头。 童子笑呵呵道“小秦,我现在已经不关心那人身份到底如何,只是担心你这张大嘴巴,会八面漏风啊。今天是与某位云游剑仙于风雪夜相谈甚欢,明天是与剑仙一见如故,成了拜把子兄弟,后天那剑仙就是你们大鲵沟的乘龙快婿了。” 大鲵沟秦氏老祖满脸悻悻然。 离开风雪庙山头之后,这场大雪委实不小,千里天地,皆风雪茫茫。 三人没有刻意拔高身形,选择御风远游风雪中,魏晋御剑,同是剑仙的米裕却喜欢更慢些的御风,美其名曰照顾韦兄弟。 天地大,神仙少,一路远游无人影。 韦文龙笑道“咱们离着落魄山不算太远了。” 米裕嬉皮笑脸道“你是隐官大人钦定的落魄山祖师堂人选,我却悬乎,到时候你记得罩着点兄弟啊,别当了供奉就翻脸不认人,对昔年兄弟每天吆五喝六的。” 韦文龙苦着脸道“米剑仙说笑了。” 按照既定方案,魏晋会将米裕和韦文龙送到落魄山,然后韦文龙就在那边落脚了,米裕却应该乘坐跨洲渡船,去北俱芦洲太徽剑宗,以米裕的境界修为,以及太徽剑宗与剑气长城、年轻隐官与新任宗主齐景龙的两份香火情,米裕在太徽剑宗成为祖师堂成员,合情合理。 只是米裕听说魏晋要去趟北俱芦洲,再次问剑天君谢实。就让魏晋捎个口信给太徽剑宗,他米裕厚脸皮讨要个不记名供奉,若是为难,切莫为难,答应了此事,是情分,不答应才是本分,他米裕还真没脸一定要太徽剑宗点这个头。言语之间,不全是自称“绣花枕头”米裕的戏谑言语,米裕对那太徽剑宗,确实敬重。 魏晋不太喜欢肯定或是否定他人之人生,米裕是位货真价实的玉璞境,所谓的花架子,那是与剑气长城战力拔尖的那拨剑仙比较,何况米裕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所以米裕既然如此坚持,魏晋就答应下来。韦文龙说落魄山与披云山各占一半的牛角山渡口,除了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停靠,还有一艘远游商贸的翻墨渡船,对外未曾泄露真正归属,暂任管事,是昔年书简湖珠钗岛的岛主刘重润,女子是一个覆灭大王朝的公主出身,那个王朝密库曾有龙舟、水殿,皆是山上重宝,想必那条翻墨渡船就是其中龙舟了。 如果魏剑仙不嫌耽误赶路,他们三人可以乘坐这条的渡船赶赴牛角山,韦文龙也希望多看几眼渡船的人流状况,以及一路渡口的装货卸货情形。 魏晋没有异议,米裕当时更是摩拳擦掌,雀跃不已,到家了到家了,总算找着靠山吃喝不愁了。 那条翻墨渡船最南端的停岸渡口,位于宝瓶洲中部偏北的黄泥坂渡,渡口名称实无半点仙气可言,名字由来,已经无据可查。离着黄泥坂渡最近的一处相邻渡口,也好不到哪里去,名为村妆渡,村妆渡有一座女修居多的仙家山头,渔歌山,修行水法,女子修士多貌美,渔歌山早已将村妆渡改名为绿蓑渡,只是所有山上修士都不领情,言谈之间,还是一口一个村妆渡。 所以渔歌山“村妆村姑”女修的出门历练,与那无敌神拳帮的仙家弟子下山游历,双方的心中悲愤,有其曲同工之秒。 临近黄泥坂渡,魏晋又遇到了一拨与风雪庙世代交好的仙师,魏晋没理睬,一位老仙师便扯开嗓门震天响,魏晋只好停下御剑,不过魏剑仙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 一位孑然一身的剑仙,从无任何开宗立派的想法,需要考虑什么人情世故。 何况那些只差没吃闭门羹的山上仙师,与魏晋分开之后,无论是师门长辈还是晚辈,都不觉得魏晋有半点不近人情,反而觉得魏剑仙这等做派,才符合山巅修士的剑仙气度。能够与魏剑仙言语一二,足可与外人自夸几句。 自然又要被米裕调侃一番魏剑仙的人脉广、面子大、够威风,顺带着再把春幡斋的邵剑仙,也拎出来晒晒太阳。 随着各色山水邸报记载魏晋返乡一事,越来越多,魏晋就在黄泥坂渡口,跟米裕他们分道扬镳,魏晋既不乘坐那条翻墨渡船,也不会登上披麻宗跨洲渡船,直奔北俱芦洲,而且选择御剑跨洲。 有谁拦得住他御剑,再来谈什么寒暄客套。 登上那条翻墨渡船,船上待人接物的那些仙子妹妹们,都很年轻,境界兴许不高,但是笑脸真美。 米裕这会儿就很有回家的感觉了。 隐官大人,诚不欺我。 韦文龙还是老规矩,先与渡船购买山水邸报,新旧都要。 一次渡船之外有群鸟飞过,不但如此,还有一拨身披彩衣的云霞山女修,骑乘各类仙禽,与渡船同行了百余里路程。 韦文龙对那云霞山并不陌生,从此山运往老龙城、再去倒悬山的云根石,在春幡斋的账本上记录颇多。 韦文龙便离开最寻常的一间船舱屋舍,难为米剑仙了,是与他一般的住处,不过算不得简陋,虽不豪奢,却也素雅别致,屋内许多装点门面的字画珍玩,翻墨渡船显然都是用了心的,处处的精巧小心思,如女子手持纨扇半遮容貌,亭亭玉立于树下,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小家碧玉,亦有别样风韵。韦文龙来到船头渡客集聚处,听着看客们讲述关于云霞山诸位仙子的师承、境界。 再远处,韦文龙就看到了米裕正斜靠栏杆,与一位不是渡船女修的女子练气士,两人言笑晏晏,不认识的,还以为两人是一起下山游历的神仙眷侣。而那女修,也是个娇媚全在脸上、腰肢上的,与米裕谈到高兴处,便伸手轻拍米裕一下,唯独她一双眼眸,就不太喜欢正眼看人了,偶有人路过,她都是斜眼一瞥,且只看法袍、玉带、珠钗佩饰等物,十分精准且老道。之所以如今她那眼中仿佛只有米裕,想必也是眼光先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估摸着米裕是某个冤大头的谱牒仙师,值得攀交。 若是年轻隐官在此,估计就要来一句狗改不了吃屎,一骂骂俩。 不过韦文龙很快又觉得不太会,年轻隐官对待世人世事,极宽容。 韦文龙一直不太理解的是米剑仙,米裕看待女子,其实眼光极高,为何能够与各色女子都可以聊,关键还能那般诚挚,好像男女间所有打情骂俏的言语,都是在谈论大道修行。 米裕瞧见了韦文龙,伸手一指,与那女子笑道“椒兰姐姐,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风流倜傥、师承显赫、家缠万贯的韦大公子,就在那儿,瞧见没,我此次出门远游,一切开销就都靠他了,别看韦公子年纪轻轻,可是位洞府境的神仙老爷了。我打算以后先给韦公子打杂帮忙,将来好混个谱牒身份。” 女子顺着米裕手指,瞧见了那个木讷汉子的韦文龙,她笑着点头,附和几句,此后与米裕的言语,就少了几分殷勤,最后很快找了个由头离开。 皮囊再好看的男子,也扛不住是个山下小门户里边出来访仙的半吊子废物啊。 韦文龙见那米裕招手,离开人群,来到米裕身边。 米裕趴在栏杆上,与一位骑乘白鸾之属的云霞山女修使劲招手,后者掩嘴娇笑,与一旁同门窃窃私语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女修望向翻墨渡船那边。 韦文龙心声言语道“米剑仙,记得使用化名。” 他韦文龙籍籍无名,除了在春幡斋内部,在倒悬山也名声不显,所以无此必要,可米裕作为一位名气远胜实力的剑仙,还是要注意些。 米裕摘下养剑葫“濠梁”,喝着桂花小酿,道“真当我是傻子啊。” 韦文龙道歉道“是我多嘴了。” 米裕笑道“道什么歉,真当我是傻子,我都不生气,更何谈你是好心。” 米裕拍了拍韦文龙的肩膀,“文龙啊,以后在我这边,别这么拘谨了,没必要,多生分。” 韦文龙愈发拘谨。 米裕重新趴在栏杆上,以心声说道“韦文龙,春幡斋那些年,你是凭真本事,赢得了隐官大人、还有晏溟和纳兰彩焕的认可,所以你千万别这么瞧不起自己,退一步说,你若是如此,让我米裕又该如何自处?” 韦文龙有些不知所措。 米裕也不强人所难,“算了,该如何如何,你怎么轻松怎么来。” 韦文龙好奇问道“米剑仙,为何这一路北上,隐官大人和他的落魄山,都没什么名气的样子?尤其是隐官大人,连那北俱芦洲和宝瓶洲两边各自评选出来的一份年轻十人,隐官大人都没有上榜。不但如此,处处仙家渡口,各色修道之人,哪怕谈及隐官的家乡,也至多是聊那北岳披云山和魏山君的夜游宴,为何宝瓶洲好像从没有过隐官这么个人?” 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 魏檗邀请米裕去披云山之巅的大山君府邸做客。 委实是一处风水宝地,当之无愧的神仙洞府,占地极大,宛如园林,无任何修道之人,也无凡夫俗子,雪压松梢去扑鹿,水仙山魅多精神。 魏檗最后带着米裕来到一座被施展障眼法的高台,名莹然。 魏檗平时就喜欢在此独坐,饮酒赏景,四面八方尽收眼底。 莹然台上,唯有几张雪白蒲团,别无他物。 时值夜月初升,雪色与月色共争妍媸,群山之外,不同方位,依稀可见龙州城池、槐黄县城、红烛镇三处各有灯火,如雪地之上,搁放大小不一的三盏灯火,直教神仙哪怕身在山上府邸,也不忍呵气,唯恐吹灭月下灯。 米裕摘下那枚暂时没机会送出手的濠梁养剑葫,喝了口酒,环顾四周夜景,感叹道:“确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托韦文龙的福,我来的路上,就知道了骊珠洞天好些与隐官大人的同龄人,出去之后,都很出彩。真武山的马苦玄,书简湖的顾璨,大骊藩王宋睦。至于那个刘羡阳,我在剑气长城还见过他几面,很了不起,刘羡阳的那把本命飞剑,在剑气长城,都算稀罕的了。” 魏檗自嘲道:“水土好,是当然的,终究不是所有山神府君,都能接连举办这么多场夜游宴的。北岳辖境之内,砸锅卖铁声响不断,家中也得有锅铁不是?” 米裕哈哈大笑,这位在宝瓶洲位高权重的北岳山君,比想象中要更风趣些。这就好,若是个迂腐古板的山水神灵,就大煞风景了。 喝过一大口酒,米裕收敛笑意,道:“隐官大人说过,如果不是魏山君庇护,落魄山没有今天的家业,不然拿得到手也接不住,反而是一桩祸事。” 魏檗说道:“同理,若非陈平安,我魏檗当不上这大岳山君,落魄山借势披云山,披云山一样需要借势落魄山,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可以放心交心,一个可以信任,所以双方接下来的交谈,都很坦诚。 魏檗与这位剑仙详细聊了落魄山的近忧和远虑,米裕则与山君说了剑气长城的形势。至于隐官大人的事情,米裕没有多说。 魏檗一番斟酌之后,将一些不该聊却可以私底下说的那部分内幕,一并说给了米裕听。 米裕最终有些无奈,“一团乱麻,处理起来,好像不是一两剑砍死谁的事情了?” 魏檗摇头道:“既然陈平安近期注定无法返乡,那么落魄山的待人接客,就又不一样了,一味韬晦并非上策,至于出剑与否,何时出剑,对谁出剑,得看朱敛的决断。” 米裕点头道:“隐官大人对那朱敛十分敬重。我听他的吩咐便是了。” 对于朱敛,未见其人,久闻其名。 魏檗实在是忍不住,问道:“米剑仙,冒昧问一句,你为何对陈平安如此敬重?” 米裕纠正道:“是敬畏才对,我是个不愿动脑子的懒散货色,对于聪明到了某个份上的人,一向很怕打交道。说句大实话,我在你们这浩然天下,宁肯与一洲修士为敌,也不愿与隐官一人为敌。” 既然米裕有所保留,魏檗就不好多问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具体事迹和各种境遇,一位玉璞境瓶颈的剑仙,始终称呼陈平安为“隐官大人”,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魏檗感慨道:“我知道陈平安一定会成长起来,但是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米裕不太想谈这个,问道:“为何喝酒要把栏杆拍遍?” 魏檗笑道:“无人酬答,自得其乐。” 米裕点头道:“果然魏山君与隐官大人一样,都是读过书的。” 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月明。 魏檗说道:“米剑仙,有一事相求,若是答应,可能会消磨米剑仙约莫一年半载的光阴。至于落魄山这边,我会盯着。” 米裕说道:“但说无妨。” 魏檗说道:“长春宫很快会有一拨谱牒仙师,南下游历,很快就会途径红烛镇,五人当中,境界最高者不过龙门境,但是如今宝瓶洲中部地带,还是有不少亡国修士,仇视大骊。长春宫在几次夜游宴当中,出手尤其大方,我想要还上一份人情。她们此次游历较远,需要离开北岳地界,与其赊欠中岳山君晋青一份人情,还不如以朋友身份,有劳米剑仙出门一趟。” 米裕玩笑道:“我正好熟悉一下宝瓶洲的风土人情,先前陪着魏晋北上,到处都是溜须拍马,想要清清静静喝个花酒都难。” 魏檗说了此次“护道”的大概情况,然后交给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关牒,米裕翻开一看,余米,大骊龙泉郡人氏。米裕会心一笑,余米,好名字。 除此之外,魏檗还交给米裕一根树枝,几片绿叶,青翠欲滴,魏檗说道:“此为连理枝之一,真要有急事,连我都无法处理,我便燃烧另外一半,米剑仙手中连理枝就会枝叶枯萎,一返回北岳地界,再燃烧手中连理枝,我就可以立即现身,送米裕返回落魄山。” 米剑仙一并收入袖里乾坤当中。 魏檗欲言又止。 米裕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我米裕绝不会沾花惹草。” 毕竟魏晋曾经说过,长春宫是女修扎堆的仙家门派。而落魄山,早就建有一座密库档案,长春宫虽然秘录不多,远远不如正阳山和清风城,但是米裕翻阅起来也很用心。韦文龙进入落魄山之后,因为携带有一件恩师剑仙邵云岩临别赠礼的方寸物,里边皆是关于宝瓶洲的各国典故、文史档案、山水邸报节选,所以落魄山密库一夜之间的秘录数量就翻了一番。 魏檗无奈道:“陈平安在信上说了,要我不用担心米裕的为人,只需要担心米裕的那张脸。” 米裕感慨道:“知我者隐官也。我这人是不坏的,容易坏事的,其实就只是这张脸。” 魏檗忍住笑,不愿搭这茬话,转去说道:“若是米剑仙不觉得麻烦,落魄山有朱敛精心缝制的几张面皮,可供米剑仙选择。” 米裕是一位千真万确的剑仙,何况还来自剑气长城。 不管米裕与陈平安的关系如何,不管米裕与落魄山如何融融洽洽,魏檗都愿意、也需要以礼相待。 米裕点头道:“小事。” 随后一天,有五位长春宫修士,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到达牛角山渡口,其中一位红烛镇船家女出身的年轻女修士,眉眼秀气。小名衣衫,本名依山,由于是贱籍出身,姓氏已经弃而不用,在长春宫祖师堂谱牒上,改名为终南,传闻她之所以依旧没有选用姓氏,也没有跟随恩师姓氏,是因为以后只等女子跻身金丹客,大骊太后就会亲自赐予国姓“宋”。 她如今是洞府境,境界不高,但是在一行人当中辈分最高,因为她的传道之人,是长春宫的那位太上长老,而长春宫曾是大骊太后的结茅避暑“驻跸”之地,所以在大骊王朝,长春宫虽然不是宗字头仙家,却在一洲山上颇有人脉声望。那位此次领衔的观海境女修,还需要喊她一声师姑,其余三位女修,年纪都不大,与终南的辈分更是悬殊。 牛角山渡口,昔年有包袱斋打造的一系列仙家建筑,后来连同渡口一并转让给了披云山和落魄山,长春宫便要了两间铺子,贩卖一些长春宫独有的仙家物件,类似北俱芦洲的彩雀府,以适宜女修穿戴的法袍、佩饰居多。 铺子掌柜是位中年妇人,亲自迎接师妹终南,身边还站着一位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气度卓然,面带笑意。 掌柜笑语晏晏,介绍说这位余米,是披云山的记名客卿之一,家族老祖与魏山君有旧。 妇人再以心声与同门言语,余米不过修行一甲子,就已经是观海境,是位类似剑师的炼师,精通剑符,故而战力不俗。更重要的,是余米早年在江湖上,曾与魏剑仙偶然相遇,有幸同桌喝酒,虽然双方关系一般,算不得什么魏剑仙的知己好友,可到了风雪庙,还是勉强可以帮忙说上话的。此次余米刚好也要南下游历访仙,可以同行。既然他是披云山的客卿,虽是不记名的末等客卿,属于从未参加过夜游宴的那种散修,可毕竟观海境骗不得人,再者披云山如今才几个客卿?余米境界越不算高,就越能够证明此人家族与大山君魏檗的关系不浅。 余米此人,既自身与魏剑仙相识,家族祖上又和披云山有一份深厚的香火情,出门在外,便有资格来谈照应一事了。 那位龙门境老妇人,深以为然,就答应了此事,不过小心起见,还是让店铺掌柜飞剑传信长春宫,仔细阐明此事,委实是小师姑终南,在长春宫太过特殊。若是长春宫那边的坐镇老祖觉得余米此人不宜同行,那就只能中途作罢,哪怕不小心恶了双方关系,也不能贪图那点一位观海境外人护道的小便宜。 想到这里,老妇也有些无奈,如今长春宫所有地仙,都悄然离开山头,好像都有重任在身,但是每一位地仙,无论是祖师堂老祖还是长春宫供奉、客卿,对外无论是道侣、嫡传,都没有泄露只言片语,此去何处,所作为何,都是秘密。所以此次终南四人第一次下山游历,就只能让她这个龙门境护道了,不然最少也该是位金丹地仙带头,若是不愿让弟子太过松懈,难有砥砺道心的预期,那么也该暗中护送。 一番攀谈,此后余米就跟随一行人步行南下,去往红烛镇,龙泉剑宗铸造的剑符,能够让练气士在龙州御风远游,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长春宫这拨女修,唯有终南拥有一枚价格不菲的剑符,还是恩师赠送,所以只能徒步前行。 位居大骊最高品秩的铁符江水神庙,魏山君的龙兴之地棋墩山,都可以游览一番,何况修道之人,这点山水路途,算不得什么苦事。 铁符江因为水土极佳的缘故,哪怕是寒冬时节,两岸依旧风和日丽,杂树花开,景色宜人。 故而游人如织,去往水神庙敬香祈福、许愿还愿的香客络绎不绝。 加上龙州地界已是一处游览胜地,又有仙家渡口牛角山,尤其是披云山接连举办多场夜游宴的缘故,这十多年来多有山上仙家频繁往来,所以来此烧香的老百姓和富贵人家,都对长春宫这一行仙子,并不太过新奇,只有些稚童指指点点,嚷着仙子、仙子姐姐,家中长辈多有忌讳,担心惹恼了那拨山上修道的女子神仙,却见那些年轻仙子个个笑容温柔,其中两个,还与孩子们挥手,便只是让孩子们小声些,莫要大声喧哗,却也不拦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了。 米裕其实知道魏山君的用意,为那女子护道是真,让他这位剑仙更多体会宝瓶洲的山下风土习俗,更是真。 魏檗的好意,米裕很心领,而且隐官大人就一直推崇入乡随俗,无非是有样学样,米裕自认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唯一不习惯的地方,就是这异乡,剑气太少,剑修太少,剑仙更少。 这边的安稳日子,太好日子了,好到了让米裕都觉得是在做梦,以至于不愿梦醒。 所以米裕摘下养剑葫,痛饮了一口落魄山储藏许多的米酒酿。 当下米裕脸上所覆脸皮,颇为英俊,虽然无法媲美米裕真容,但是也算一副当之无愧的好面容了。 所以与身边长春宫女修相逢其实没多久,不过是大山之中走到这江水之畔,米剑仙便觉得有两位妙龄女子的眼神,要吃人。 ———— 黄昏时分,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那边,那个屁股好像钉死在板凳上的目盲道人,好不容易絮叨完了自己的破境真不易、五雷正法的又精进几分、草头铺子生意的还算不错、自家两个弟子的没出息但是还算有孝心,见那石老哥哑口无言,应该是自惭形秽了,老道贾晟这才尽兴而去了隔壁,石柔去关铺子打烊,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估摸着明天还是差不多,石柔都不明白一个跌跌撞撞跻身观海境的老道士,与自己攀比个什么劲儿?真有本事,倒是去落魄山上找人抖搂风光去啊,找你那好哥们陈灵均?还是找裴钱? 石柔去了厢房住处,正屋那边,没人住,但石柔还是空着。她这会儿关了门,偷偷打开抽屉,一一取出妆镜、胭脂水粉,不敢假公济私,都是她该得的薪俸,而且逢年过节,落魄山都会发个几颗雪花钱的红包,在山上兴许不算什么,在市井却不算小钱,所以桌上大小物件,都是石柔用自家私房钱买来的。 作为身披一件仙人遗蜕的女鬼,其实石柔无需睡眠,只是在这小镇,石柔也不敢趁着夜色如何勤勉修行,至于一些旁门左道的鬼祟手段,那更是万万不敢的,找死不成。到时候都不用大骊谍子或是龙泉剑宗如何,自家落魄山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何况石柔自己也没这些念头,石柔对如今的散淡岁月,日复一日,好像每个明日总是一如昨天,除了偶尔会觉得有点枯燥,其实石柔挺满意的,压岁铺子的生意实在一般,远远不如隔壁草头铺子的生意兴隆,石柔其实有些愧疚。 石柔掐诀,心中默念,随即“脱衣”而出,变成了女鬼真身。 那副遗蜕依旧端坐椅上,纹丝不动,就像一场阴神出窍远游。 石柔恢复真容之后,一身彩衣,长裙大袖,身姿婀娜,宛如当年被琉璃仙翁拘押时的模样。 能够如此“远游”,还要归功于裴钱,是她从大白鹅小师兄那边,帮石柔讨要了这道“出门”小术法,但是裴钱提醒过自己,至多一炷香,久了容易回不去的,她到时候可就不管了,只要大白鹅不在,她想管也么的法子嘛。那个白衣少年笑呵呵加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先一巴掌拍个半死,不是喜欢照镜子吗,此后魂魄锁死在镜中看个够。虽然当时崔东山被裴钱训斥了一通,但是石柔不敢不当真。 石柔轻轻拿起一把梳子,对镜梳妆,镜中的她,如今瞧着都快有些陌生了。 这头女鬼轻轻哼唱着一首古老歌谣。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龙泉郡升为龙州后,辖下青瓷、宝溪、三江和香火四郡,主政一州的封疆大吏,是黄庭国出身的刺史魏礼,上柱国袁氏子弟袁正定担任青瓷郡太守,骊珠洞天历史上首任槐黄县令吴鸢的昔年佐官傅玉,已经升任宝溪郡太守。其余两位郡守大人,都是寒族和京官出身,据说与袁正定、傅玉这两位豪阀子弟,除政务外,素无往来。 现任窑务督造官曹耕心,继续当他那衙署内外都没架子的督造老爷,每天不是饮酒就是去买酒的路上,依旧与稚童们嬉戏,被妇人们调戏,与汉子们称兄道弟。 槐黄县的文武两庙,分别供奉祭祀袁郡守和曹督造的两位家族老祖。 不但如此,如今宝瓶洲最少有半洲之地,家家户户张贴门神,正是袁、曹那两位有大功于大骊宋氏的中兴名臣画像。 州城之内的那座城隍阁,香火鼎盛,那个自称曾经差点活活饿死、更被同行们笑话死的香火小人儿,不知为何,一开始还很喜欢走门串户,耀武扬威,传闻被城隍阁老爷狠狠教训了两次,被按在香炉里吃灰,却依旧屡教不改,当着一大帮位高权重的城隍庙判官冥官、日夜游神,在香炉里蹦跳着大骂城隍阁之主,指着鼻子骂的那种,说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老子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发迹了,凭真本事熬出来的苦尽甘来,还不许你家大爷显摆几分?大爷我一不害人,二不扰民,还要兢兢业业帮你巡狩辖境,帮你记录各路不被记录在册的孤魂野鬼,你管个屁,管你个娘,你个脑阔儿进水的憨锤子,再絮絮叨叨老子就离家出走,看以后还有谁愿意对你死谏…… 那个据说被城隍老爷连同香炉一把丢出城隍阁的小家伙,事后偷偷将香炉扛回城隍阁之后,依旧喜欢聚拢一大帮小狗腿子,成群结队,对成了拜把子兄弟的两位日夜游神,发号施令,“大驾光临”一州之内的大小郡县城隍庙,或是在夜间呼啸于大街小巷的祠堂之间,只是不知后来怎的就突然转性了,不但遣散了那些帮闲,还喜欢定期离开州城城隍阁,去往群山之中的某地,实则苦兮兮点卯去,对外却只说是寻亲访友,风雨无阻。 今天小雨淅沥,一个不辞辛苦的香火小人儿,手持一把树叶“小伞”,一路奔跑到了落魄山山门口。 小家伙跑到元来那边,老气横秋道:“元来啊,最近半月,读书练拳可还勤勉?” 的少年点头笑道:“还好。” 落魄山访客极少,元来看书累了就走桩,走桩累了就翻书。偶尔再看看练拳走桩路过山门的岑姑娘,一天的光阴,很快就会过去,至多就是偶尔被姐姐埋怨几句。 小家伙笑嘻嘻道:“上山途中,我若是见着了岑姑娘,要不要帮你问候一声啊?” 元来无奈道:“不敢劳驾右护法大人。” 小家伙随手丢了那把树叶小伞,双手负后,在泥泞地面绕圈散步,皱眉叹气道:“切记切记,我只是骑龙巷右护法,官场上,称呼不能乱来的,要是周护法在场,你不就一下子得罪了两个大官?如果是在真正的公门修行,你还这么称呼,会害死人的。元来,你还是太年轻,以后一定要慎重啊。作为暂时帮忙大风兄弟看守山门的人,虽说无官无品,可到底是落魄山的门面人物,待人接物,学问多着呢,光看书怎么成。” 耐心听完小家伙的絮叨,元来笑道:“记住了。” 学问又不只在书上,香火小人儿的这番言语,不也是道理,哪怕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行了。 大风前辈叮嘱过自己,仔细看好别人的言行举止,就是顶好的山上修行,莫要做个聋子睁眼瞎,白白浪费了落魄山的风水。 那个小家伙开始名副其实地爬山。 到了竹楼那边的崖畔,瞧见了落魄山右护法大人,正坐在崖畔发呆。 小家伙与周米粒说了点卯一事,千万别忘记让暖树姐姐记在账本上,然后好奇问道:“我那位玉米大哥呢?” 周米粒托着腮帮,说道:“下山忙正事去喽。” 小家伙恼火道:“怎么当的兄弟,都不知道与我打声招呼再出门,无情无义,这样的混账兄弟,给我一箩筐都不要。” 周米粒伸手为小家伙遮挡风雨,笑呵呵道:“咋个不长个儿嘞?” 小家伙一板一眼道:“护法大人教训得是啊,回头属下到了衙门那边,一定多吃些香灰。” 小姑娘低头弯腰,伸手在嘴巴,压低嗓音说道:“裴钱说过,溜须拍马,最要不得,我们落魄山从来不兴这一套的,这是从他师父起就有的家风门风山风。” 小家伙恍然大悟,使劲点头:“山主老爷远见!舵主大人武功盖世!右护法大人也丝毫不差了,随便言语,就是金玉良言,不愧是每天背着金扁担的,若是再来一块玉佩,那还了得,书院的君子贤人都当得!右护法大人,等到山主老爷或是裴舵主回了家,我一定要当那骨鲠忠臣,铁骨铮铮谏言一番,为右护法大人求来一块玉佩……” 小姑娘歪着脑袋,使劲皱着疏淡的眉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然后一下子想明白了,嘿嘿笑了起来。 香火小人儿也自知口误了,铁骨铮铮这个说法,可是落魄山大忌! 周米粒伸出双手挡在嘴边,哈哈大笑。 小家伙也跟着开心笑起来,咱们这位右护法大人,淑女得很嘛。 ———— 彩衣国胭脂郡城,结伴南下游历宝瓶洲的一对年轻男女,拜访过了渔翁先生,告辞离去。 道号渔翁先生的吴硕文,刚刚与他两位弟子的赵树下、赵鸾兄妹二人,从老龙城、新南岳游历归来没多久,不然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此次登门造访,估计就要刚好失之交臂了。 一场小雨刚停歇,年轻女子头戴帷帽,年轻男子则背着一顶斗笠,与老儒士道别之后,离开了小巷。 正是于禄和谢谢。 书院朋友当中,时下除了他们二人不在大隋京城的山崖书院做学问,林守一也早早离开,只说要去游览大渎开凿,李槐与裴钱则去北俱芦洲游历了,就连李宝瓶从大骊京城返回书院后,与数十位同窗学子,跟随茅山主,一起远游中土神洲的礼记学宫,所以当年一起远游大隋求学的人里边,加上最早离开书院的崔东山,如今竟是一个人都不在大隋京城了。关于远游中土神洲学宫一事,茅山主征询过于禄、谢谢两人的意见,谢谢得了崔东山的一封书信,婉拒了老夫子,谢谢委实是怕那白衣少年到了骨子里,崔东山对她的任何一个吩咐,都是法旨一般的存在。 于禄也对中土神洲的文庙、学宫书院没什么念想,就干脆陪着谢谢一起南下,免得谢谢独自出门,会有意外。在于禄看来,谢谢性情,暂时依然只适宜待在山中修行,不宜独自远游。 所以到最后,昔年同伴当中,好像这次就只有李宝瓶去了中土神洲。 他和谢谢,一个金身境武夫,一个龙门境练气士,各自都在瓶颈。 于禄是由于太少与人厮杀搏命、磨砺武道的关系,哪怕早早成为七境武夫,但是一直破不开金身境瓶颈。 先前在落魄山,于禄私底下与朱先生请教一番,受益颇多,所以就有了这趟游历,打算将宝瓶洲那几处古战场遗址逛一遍。 而谢谢则是之前被困龙钉约束多年,一定程度上伤及了大道根本,这些年一直在小心翼翼修补体魄,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真正阻滞谢谢破境的原因,还是她“心魔”太重,心结多死结,宗门被毁,家国破灭,之后沦为刑徒遗民,中途被昔年大骊娘娘的妇人,将困龙钉以秘术打入三魂七魄,大伤元气,结果最后又遇上了性情叵测的崔东山,离乡之后,境遇可谓坎坷至极,不然以谢谢堪称出类拔萃的修道资质,如今应该是一位金丹地仙了。 她和于禄当下的瓶颈,刚好是两个大关隘,尤其对于战力而言,分别是纯粹武夫和修道之人的最大门槛。 纯粹武夫一旦跻身远游境,就可以御风,再与练气士厮杀起来,与那金身境一个天一个地。 至于一位练气士,能否结为金丹客,意义之大,不言而喻。 卢氏王朝作为历史上大骊宋氏的宗主国,曾经是宝瓶洲毋庸置疑的北方霸主,而谢谢在年幼之时,就被师门当做一位未来的上五境修士去栽培。 于禄作为昔年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对于自家的山上事,还是有些了解的,关于“谢谢”,一直流传着个说法,相较于神诰宗贺小凉,只差福缘一事。 但是如今两人,似乎已是天壤之别。 贺小凉是北俱芦洲的一宗之主,玉璞境,大道可期,北俱芦洲大剑仙白裳曾言,会让贺小凉此生无法跻身飞升境。言下之意,说这位大剑仙会出剑拦阻,不然清凉宗宗主贺小凉,她是注定要成为飞升境大修士的。 反观谢谢,如今却连金丹修士都不是。 于禄是散淡之人,可以不太着急自己的武学之路慢悠悠,谢谢却最为要强好胜,这些年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街巷拐角处,谢谢回头看了眼小巷,小声说道:“那赵鸾是不是?” 于禄微笑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出来。” 谢谢瞪了眼这位身负半国武运的亡国太子,“你除了装傻扮痴,还会什么?” 于禄笑呵呵道:“不会了。” 谢谢说道:“那赵鸾修行资质太好,吴先生神色间流露出来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是该帮着赵鸾谋划一个谱牒身份了,吴先生别的不说,这点气度还是不缺的,不会因为恋着一份师徒名义,就让赵鸾在山下一直如此挥霍光阴。既然赵鸾如今已经是洞府境,不难成为一位谱牒仙师,难的是成为大仙家门派的嫡传弟子,比如……” 说到这里,谢谢直愣愣盯着于禄,想事情周全些,还是于禄更擅长,她不得不承认。 于禄接话说道:“云霞山或是长春宫,又或者是……螯鱼背珠钗岛的祖师堂。云霞山前途更好,也契合赵鸾的性情,可惜你我都没有门路,长春宫最安稳,但是需要请求魏山君帮忙,至于螯鱼背刘重润,就算你我,也好商量,办成此事不难,但是又怕耽误了赵鸾的修道成就,毕竟刘重润她也才金丹,如此说来,求人不如求己,你这半个金丹,亲自传道赵鸾,好像也够了,可惜你怕麻烦,更怕画蛇添足,到头来帮倒忙,注定会惹来崔先生的心中不快。” 谢谢愤懑道:“绕来绕去,结果什么都没讲?” 于禄笑道:“最少知道了不做什么,不算我白讲、你白听吧。” 谢谢不再言语,与于禄争辩,很无聊。 相比谢谢的心思,都放在那个姿容出彩、资质更佳的赵鸾身上,于禄其实更关注一心练拳的赵树下。 谢谢说道:“那赵树下说他与陈平安有五十万拳的约定,如今还差十八万拳,你是武夫,可曾看出赵树下的拳意多寡?” 于禄说道:“确实不多。” 谢谢皱眉道:“是不是属于把拳给练死了?” 于禄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讲。” 谢谢疑惑道:“陈平安既然先前专程来过此地,还教了赵树下拳法,当真就只是给了个走桩,然后什么都不管了?不像他的作风吧。” 于禄笑道:“放心吧,陈平安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谢谢说道:“是去落魄山?” 于禄摇摇头,“未必。” 此后于禄带着谢谢,夜幕中,在彩衣国和梳水国接壤边境的一座破败古寺歇脚。 谢谢摘下帷帽,环顾四周,问道:“这里就是陈平安当年跟你说的夜宿此地、必有艳鬼出没?” 于禄点燃篝火,笑道:“要骂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就直说,我替陈平安一并收下。” 于是谢谢酝酿好的一番措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于禄横放行山杖在膝,开始翻阅一本文人笔札。 谢谢双手抱膝,凝视着篝火,“如果没有记错,最早游学的时候,你和陈平安好像特别喜欢守夜一事?” 于禄轻声笑道:“不知道陈平安如何想的,只说我自己,不算如何喜欢,却也不曾视为什么苦差事。唯一比较烦人的,是李槐大半夜……能不能讲?” 谢谢说道:“你讲,我听了就忘。” 于禄说道:“李槐胆子小,与我又不算太熟,若是我守夜,也会拉着我去远处,被他美其名曰放水的事情,还好说,速战速决,若是施肥,既不愿我太靠近,又怕我离着太远,就要时不时问我一声在不在,答一声,他就继续忙他的,有次我实在是烦了他,就没回答,结果他提着裤子哭喊着找人,见我站在原地后,又提着裤子骂骂咧咧回去,画面比较……不堪回首。好在那会儿李槐还是个屁大孩子。” 谢谢直截了当道:“真恶心。” 于禄丢了一根枯枝到火堆里,笑道:“每次陈平安守夜,那会儿宝瓶是心大,哪怕天塌下,有她小师叔在,她也能睡得很沉,你与林守一当时就已是修道之人,也易心神安宁,唯独我一向睡眠极浅,就经常听李槐追着问陈平安,香不香,香不香……” 谢谢说道:“算了,我求你还是换个话题吧。” 于禄用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边缘,初春时分的树枝多湿气,爆裂之声时常响起,树枝也会渗出水珠,若是入秋后的枯朽树枝,易燃烧且无声。 于禄满脸笑意,自顾自说道:“陈平安就会回答一句,要是乡野菜圃就好了,不过容易招来犬吠。” 谢谢翻了个白眼。 于禄抬起头,望向谢谢,笑道:“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不止是这么一件,那场游学路上,一直是这样的鸡毛蒜皮。所以也别怨李槐与陈平安最亲近。我们比不了的,林守一都不能例外。林守一是嘴上不烦李槐,但是心里不烦的,其实就只有陈平安了。” 谢谢气笑道:“我怨这个作甚?!” 于禄望向古寺大门那边,吱呀而开,春寒料峭,一阵穿堂风愈发渗人,有一双沾染泥泞的绣花鞋跨过门槛。 那双绣花鞋的主人,是个杏眼圆脸的豆蔻少女,手持灯笼赶路。 于禄笑了起来,吃一堑长一智,这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小姑娘,有长进。 少女身后跟着个梳高椎髻的冷艳女子,身材高挑,好似大家闺秀,与婢女深夜迷路了。 那少女瞥了眼于禄横放在膝的行山杖,寻常的绿竹材质,但是瞧着就是让她眼皮子直跳,她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这位公子,认不认得陈平安呀?” 于禄笑着点头,“好像还真认得。” 真名韦蔚的少女一跺脚,转身就走。 那高挑女子更是跟着仓皇而逃,显然怕极了那个名叫陈平安的青衫剑客。 一夜无事。 于禄和谢谢,先后拜访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再去了一趟梳水国的剑水山庄。 最后在朱荧王朝边境的一处战场遗址,在一场浩浩荡荡的阴兵过境的奇遇当中,他们遇到了可算半个同乡的一对男女,杨家铺子的两位伙计,昵称胭脂的年轻女子武夫,苏店,和她身边那个看待世间男子都要防贼的师弟石灵山。 因为他石灵山这趟出门,每天都战战兢兢,就怕被那个王八蛋郑大风一语成谶,要喊某个男人为师姐夫。所以石灵山憋了半天,只好使出郑大风传授的杀手锏,在私底下找到那个相貌过于英俊的于禄,说自己其实是苏店的儿子,不是什么师弟。结果被耳尖的苏店,将其一拳打出去七八丈远,可怜少年摔了个狗吃屎,半天没能爬起身。 ———— 米裕很快就摸清楚这拨长春宫姐妹们的大致底细了。 都是她们自己娓娓道来,根本不用米裕如何旁敲侧击。 那个改名为终南的清秀女子,依旧喜欢别人称呼她为衣衫,刚刚跻身的中五境神仙,所以才有此次出门游历。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 大泉王朝的京城,蜃景城下了大雪后,是世间少有的美景。> > 蜃景城多华美建筑,道观寺庙星罗棋布,故而美景不在下雪时,而在化雪时,必须登高赏雪,俯瞰此城,宛如一处五彩琉璃仙境,流云漓彩,莹澈无瑕。> > 姜尚真和浣纱夫人就在化雪之时,进入了这处人间仙境。只是世间美景如美人,仿佛经不起长久细看。姜尚真刚刚入城,就已经没了兴致,妇人则是心有牵挂,也对景色无甚观感。> > 姜尚真弄了一份关牒,名字当然是用周肥。这可是一个大有福运的好名字,姜尚真恨不得在玉圭宗谱牒上都换成周肥,可惜当了宗主,还有个俨如太上宗主的荀老儿,都容不得姜宗主如此儿戏,老头子真是半点不晓得老马恋栈不去惹人厌的道理。> > 浣纱夫人依附九娘,则不用如此麻烦,她本就有边军姚家子弟的身份,父亲姚镇,老将军当年下马卸甲,转为入京为官,成为大泉王朝的兵部尚书,只是听说近两年身体抱恙,已经极少参与早朝、夜值,年轻皇帝专程请数位神仙去往中岳山君府、埋河碧游宫帮忙祈福。老尚书之所以有此殊荣待遇,除了姚镇本身就是大泉军伍的主心骨,还因为孙女姚近之,如今已是大泉皇后。> > 入城后,一身儒衫背书箱的姜尚真,用手中那根青竹行山杖,咄咄咄戳着地面,如同刚刚入京见世面的外乡土包子,微笑道“九娘,你是直接去宫中探望皇后娘娘,还是先回姚府问候父亲,见见女儿?若是后者,这一路还请小心街巷游荡子。”> > 浣纱夫人是九娘,九娘却不是浣纱夫人。> > 她被荀渊感叹一声“异哉”的自断一尾,其实便在姚近之身上,早已与这位大泉皇后魂魄相融,用以庇护姚近之这个身负气运的晚辈身上。除此之外,也是浣纱夫人有心做给大伏书院看的一种决然姿态,断去自身大道的最根本一尾,从仙人跌境为玉璞,若是以后世道大乱,她一样会置身事外,两不相帮。> > 妇人头戴幂篱,遮掩面容,轻声问道“姜宗主最多可以在京城待几天?”> > 姜尚真说道“叙旧,喝酒,去那寺庙,领略一下墙壁上的牛山四十屁。逛那道观,找机会偶遇那位被百花福地贬谪出境的曹州夫人,顺便看看荀老儿在忙什么,事情茫茫多的样子,给九娘一旬光阴够不够?”> > 妇人施了个万福,道“谢过姜宗主。”> > 两人就此分道,看样子九娘是要先去姚府探亲,姚老尚书其实身体健朗,只是姚家这些年太过蒸蒸日上,加上众多边军出身的门生弟子,在官场上相互抱团,枝叶蔓延,晚辈们的文武两途,在大泉庙堂都颇有建树,加上姚镇的小女儿,所嫁之人李锡龄,李锡龄父亲,也就是姚镇的亲家,昔年是吏部尚书,虽然老人主动避嫌,已经辞官多年,可毕竟是桃李满朝野的斯文宗主,更是吏部继任尚书的座师,所以随着姚镇入京主政兵部,吏、兵两部之间,相互便极有眼缘了,姚镇哪怕有心改变这种颇犯忌讳的格局,亦是无力。> > 只说老尚书的孙子姚仙之,如今已经是大泉边军历史上最年轻的斥候都尉,因为历次吏部考评、兵部武选,对姚仙之都是溢美之词,加上姚仙之确实战功卓著,皇帝陛下更是对这个小舅子极为喜欢,故而姚镇便是想要让这个心爱孙子在官场走得慢些,也做不到了。> > 倒是孙女姚岭之,也就是九娘的独女,自幼习武,资质极好,她比较例外,入京之后,经常出京游历江湖,动辄两三年,对于婚嫁一事,极不上心,京城那拨鲜衣怒马的权贵子弟,都很忌惮这个出手狠辣、靠山又大的老姑娘,见着了她都会主动绕道。> > 姜尚真看着那个姗姗远去的婀娜身影,微笑道“这就很像男子送妻子归宁省亲了嘛。”> > 随后姜尚真问路辛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座名声不显的小武馆,十几年前开设的武馆,馆主刘宗,在武馆林立的大泉京城,属于二三流的身手,一有同行聚会,共同商议某位外乡拳师能否开馆,如何安排三位馆主去问拳试探斤两,刘宗都只能敬陪末座,事后每次问拳,刘宗也多是打头阵,因为刘宗肯定输,属于先卖给外乡人一个面子。> > 久而久之,京城武林,就有了“逢拳必输刘宗师”的说法,如果不是靠着这份名声,让刘宗小有名气,姜尚真估计靠问路还真找不到武馆地址。> > 两个替武馆看门的男子,一个青壮汉子,一个干瘦少年,正在清扫门前积雪,那汉子见了姜尚真,没搭理。> > 少年到底还为武馆营生考虑几分,打量着眼前这个游学书生装扮的男子,好奇问道“这位先生,是要来我们武馆学拳不成?”> > 姜尚真笑道“我在城内无亲无故的,所幸与你们刘馆主是江湖旧识,就来这边讨口热茶喝。”> > 少年笑了起来,倒是个实诚人,便要将这个书生领进门,小武馆有小武馆的好,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外乡来京城混口饭吃的的武林好汉,都不稀罕拿自家武馆热手,毕竟赢了也不是什么夸耀事,而且就老馆主那好脾气,更不会有仇家登门。> > 一旁大雪天也没穿棉袄的精壮汉子,先前扫雪无精打采的,突然瞧见了两位邻近女子路过武馆门前街道,便轻喝一声,肌肉鼓胀,一个气沉丹田,双膝微蹲,不断旋转起来,一时间武馆门口雪屑无数,两位女子羞恼不已,低声骂了几句,快步跑开。> > 那书生一个蹦跳,躲过扫帚,结果路滑,落地后没站稳,摔在地上。那汉子大笑不已,也懒得道歉,反而笑话这读书人下盘不稳腿无力,这可不行啊,莫不是媳妇给野汉子拐了,气又气不过,打又打不过那厮,便要来学拳吃苦?> > 少年有些着急,听说读书人最好面子,而且还是馆主的客人,不能这么随便羞辱。万一是个有功名的,或是来这边参加春闱会试的举人老爷,到时候闹到衙门那边去,武馆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 好在那书生像是任人拿捏惯了的软柿子,笑道“不是学拳,吃不住苦。”> > 这番动静,惹来那两位女子频频回眸,掩嘴娇笑,哪来的书呆子,学什么拳脚功夫,都长得那么好看了,女子也舍得偷别家汉子去?> > 姜尚真被少年领着去了武馆后院。> > 磨刀人刘宗,正在走桩,缓缓出拳。> > 老人实在是天生就输了“卖相”一事,头发稀疏,长得歪瓜裂枣不说,还总给人一种猥琐粗鄙的感觉。拳法再高,也没什么宗师风范。> > 只是当年在那藕花福地,刘宗却曾经与南苑国国师种秋,谪仙人陈平安,三位纯粹武夫,从敌为友,并肩作战。> > 刘宗还与当时已经修成仙家术法的俞真意对敌。> > 打不过是真打不过。> > 姜尚真笑道“刘老哥,还认得同乡人周肥吗?”> > 老人立即停下拳桩,让那少年弟子离开,坐在台阶上,“这些年我多方打听,桐叶洲好像不曾有什么周肥、陈平安,倒是剑仙陆舫,有所耳闻。当然,我至多是通过一些坊间传闻,借阅几座仙家客栈的山水邸报,来了解山上事。”> > 姜尚真环顾四周,道“既然都是金身境瓶颈了,为何还要蜷缩此地,昔年藕花福地磨刀人的英雄意气,都给浩然天下的仙气给消磨殆尽了?”> > 刘宗嗤笑道“不然?在你这家乡,那些个山上神仙,动辄搬山倒海,翻云覆雨,尤其是那些剑仙,我一个金身境武夫,随便遇到一个就要卵朝天,如何消受得起?拿性命去换些虚名,不值当吧。”> > 姜尚真摘了书箱当凳子坐下,“大泉王朝历来尚武,在边境上与南齐、北晋两国厮杀不断,你要是依附大泉刘氏,投身行伍,砥砺武道,岂不是两全其美,只要成功跻身了远游境,便是大泉皇帝都要对你以礼相待,到时候离开边关,成为守宫槐李礼之流的幕后供奉,日子也清净的。李礼当年‘因病而死’,大泉京城很缺高手坐镇。”> > 刘宗摇头道“做人总不能做了个死法都没得选的可怜人。按照你的说法,我当初在藕花福地,就可以随便找个皇帝投靠了。如今日子是清苦了点,不过很自在。反正习武一事,从未落下,该是刘宗的远游境,慢些来,终究会来。”> > 姜尚真点头道“难怪会被陈平安敬重几分。”> > 刘宗笑问道“那位小剑仙,是别洲人氏吧?不然那么年轻,在这桐叶洲肯定名气不会小,他如今混得如何了?”> > 姜尚真想了想,“不好说啊。”> > 至于这个磨刀人,当然没说真话,甚至可以说几乎全是在瞎扯,不然姜尚真也不会从玉圭宗的繁杂谍报当中,看到“刘宗”这个名字。事实上,刘宗离开藕花福地之后,没少出风头,与练气士多次厮杀,如今不但是金顶观的不记名供奉,还是大泉先帝刘臻亲自挑选出来的扶龙人之一,为了保证新帝能够顺利登基,不惜软禁了手握北边军权的大皇子刘琮在京“养病”,刘宗正是藩王府的看守人,可谓当今天子的心腹。> > 一个老江湖的自保之术,姜尚真可以理解,毕竟春潮宫周肥,在藕花福地江湖上的名声确实不算好。> > 之前闲聊,也就是姜尚真实在无聊,故意逗弄刘宗而已。> > 比如陈平安在狐儿镇九娘的客栈,曾经与三皇子刘茂起了冲突,不但打杀了申国公高适真的儿子,还亲手宰了御马监掌印魏礼,与大泉昔年两位皇子都是死敌,陈平安又与姚家关系极好,甚至可以说申国公府失去世袭罔替,刘琮被软禁,三皇子刘茂,书院君子王颀的事情败露,当今天子最终能够顺利脱颖而出,都与陈平安大有渊源,以刘宗的身份,自然对这些宫闱秘闻,不说一清二楚,肯定早就有所耳闻。> > 刘宗在那边胡说八道,姜尚真听着就是了。> > 刘宗输只输在了不知道眼前周肥,竟然会是整个桐叶洲山上的执牛耳者。> > 哪怕曾经确实听说剑仙陆舫好友之一,有那玉圭宗姜尚真,但是刘宗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一位云窟福地的家主,一个上五境的山巅神仙,会愿意在那藕花福地虚耗甲子光阴,当那什劳子的春潮宫宫主,一个轻举远游、餐霞饮露的神仙,偏去泥泞里打滚好玩吗。早年从福地“飞升”到了浩然天下,刘宗对于这座天下的山上光景,已经不算陌生,这里的修道之人,与那俞真意都是一般断情绝欲的德行,甚至见识过不少地仙,还远远不如俞真意那般真心问道。> > 刘宗感慨道“这方天地,确实千奇百怪,记得刚到这里,亲眼见那水神借舟,城隍夜审,狐魅魇人等事,在家乡,如何想象?难怪会被那些谪仙人当做井底之蛙。”> > 姜尚真笑道“这些神神怪怪,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反倒是那上梁之日诞生拆梁人,拗着性子多看几年,更有趣些。”> > 刘宗不愿与此人太多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周肥,你此次找我是做什么?招揽帮闲,还是翻旧账?如果我没记错,在福地里,你浪荡百花丛中,我守着个破烂铺子,咱俩可没什么仇隙。若你顾念那点老乡情谊,今天真是来叙旧的,我就请你喝酒去。”> > 姜尚真说道“喝酒就算了,我这人只喝美酒,你这武馆生意,能挣几个银子?放心吧,我真不是冲你来的,此次与朋友一道远游蜃景城,凑巧听说了刘宗这个鼎鼎大名,就想要碰碰运气,不曾想还真是你。看来当下我运气不错,趁着运道正隆,今夜就去寻访曹州夫人,看看能否一睹芳容。刘老哥要不要与我携手夜游?有刘老哥这副尊荣衬托小弟,我便更有希望获得曹州夫人的青睐了。”> > 刘宗捻须而笑“周老弟风采依旧啊。”> > 姜尚真微笑道“看我这身读书人的装束,就知道我是有备而来了。”> > 刘宗笑问道“当真就只是一位过路客?”> > 姜尚真点头道“所以劳烦刘老哥收起袖中那把剔骨刀,这般待客之道,吓煞小弟了。”> > ————> > 终于临近那座中土神洲,柳赤诚这一路都出奇沉默,歇龙石过后,柳赤诚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 柴伯符内心深处,已经对柳赤诚佩服得五体投地。> > 若说顾璨那小崽子,是个处处有福缘之人,柳赤诚与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同道中人了。> > 当初在那歇龙石,柴伯符忙着在山上捡宝,尽显山泽野修本色,不料急匆匆赶来了一大帮修士,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有,分为几个大小山头,御风悬停,都是奔着突然失去禁制的歇龙石而来,柴伯符也不怕事,柳赤诚开了禁制却不关门,任由外人被异象牵引而至,自然是有恃无恐,哪怕不提柳赤诚的玉璞境修为,光是白帝城的名号,就够他们三人横着走了,更何况那人就在渌水坑,真要有事,相信不会见死不救,毕竟还有顾璨这个刚收的嫡传弟子。> > 然后歇龙石之上,就在柴伯符身边,突兀出现一位竹笠绿蓑衣的老渔翁,肩挑一根青竹,挂着两条穿腮而过淡金色鲤鱼。> > 正是柳赤诚嘴里的那位渌水坑捕鱼仙,渌水坑的南海独骑郎好几位,捕鱼仙却只有一个,历来行踪不定。> > 柴伯符刚要起身,对这位修行路上的前辈聊表敬意,被老渔翁瞥了一眼,柴伯符立即纹丝不动。> > 老渔翁对那些闻风而动的练气士挥挥手,示意这座歇龙石,不是他们可以觊觎的。> > 一个大道亲水的玉璞境捕鱼仙,身在自家歇龙石,四面皆海,极具威慑力。> > 若是歇龙石没有这个老渔翁坐镇,只是盘踞着几条行雨归来的疲惫蛟龙之属,这拨喝惯了海风的仙师,凭借各种术法神通,大可以将歇龙石狠狠搜刮一通,历史上渌水坑对于这座歇龙石的失窃一事,都不太在意。可捕鱼仙在此现身赶人,就两说了。海上仙家,一叶浮萍随便飘荡的山泽野修还好说,有那岛屿山头不挪窝的大门派,大多亲眼见过、甚至亲身领教过南海独骑郎的厉害。> > 所以谱牒仙师权衡利弊过后,纷纷对那老渔翁行礼告辞,其余野修瞥了眼那些流淌入大海的珍稀龙涎,都有些不舍。> > 捕鱼仙便戟指一人,海中龙涎迅速聚拢,激荡而起,将一位距离歇龙石最近的山泽野修包裹其中,当场闷杀,尸体消融。> > 柳赤诚的心思不在捕鱼仙身上,谱牒仙师识趣离去,野修们惴惴跑远,最后只剩下两位女子,依然御风悬停远处,> > 一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年轻女子,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惊艳姿容,就是耐看,很耐看。> > 身边跟着一头双眸各异的小狐魅,金丹境。比起自家龙伯老弟,那还是要强上一筹的。> > 顾璨始终一言不发。> > 那位老渔翁不知为何,更是沉默,神色不定。> > 柳赤诚便忍不住问道“这两位姑娘,若是信得过,只管登山取宝。”> > 然后柳赤诚对那姿容绝美的狐魅微微一笑,后者眨了眨眼睛,然后躲到了年轻女子身后。> > 那年轻女子还真不客气,就带着婢女模样的小狐魅,落在了歇龙石之上。> > 她让狐魅在原地等着,独自登山。> > 柳赤诚便去往小狐魅那边,笑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在下柳赤诚,是个读书人,宝瓶洲白山国人氏,家乡距离观湖书院很近。”> > 那少女后退几步,怯生生道“我叫韦太真,来自北俱芦洲。”> > 这个身穿一袭粉色道袍的“读书人”,也太怪了。> > 柳赤诚脸色惊讶,眼神怜惜,轻声道“韦妹妹真是了不起,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啊,太辛苦了,这趟歇龙石游历,一定要满载而归才行,这山上的虬珠品秩很高,最适合当做龙女仙衣湘水裙的点睛之物,再穿在韦妹妹身上,便真是天作之合了。如果再炼制一只‘掌上明珠’手串,韦妹妹岂不是要被人误会是天上的仙女?”> > 韦太真既不恼羞,也不生气,只是说道“柳先生,你再这样,我家主人会生气的。”> > 柳赤诚指了指地面,双方还距离七八步远,笑道“我对韦妹妹发乎情止乎礼,那位姑娘不会生气的。”> > 韦太真说道“我已经被主人送人当婢女了,请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况且主人会不会生气,你说了又不算的。”> > 柳赤诚抬起袖子,掩嘴而笑,“韦妹妹真是可爱。”> > 韦太真说道“你再这样,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 柳赤诚放下袖子,笑眯眯道“韦妹妹与柳哥哥客气什么。”> > 柴伯符百无聊赖地蹲在捕鱼仙一旁,只觉得柳赤诚这家伙真是禀性难移,先前在宝瓶洲北游路上,也是见着个漂亮女子,不管是山上女修,还是市井女子,就一定要凑上去言语调笑几句,关键是柳赤诚这个色胚光说不做,到底图个什么?> > 歇龙石之巅,顾璨终于开口笑道“好久不见。”> > 李柳点头道“还好。”> > 顾璨点点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 因为顾璨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 他当年除了当陈平安和刘羡阳的跟屁虫,其实也喜欢自己一个人四处瞎逛荡,遇上年纪大、力气就大的无赖货色,只能跑远了,再嘴臭几句,但是小镇最西边那个破宅子,有个叫李槐的同龄人,是顾璨当年少数能够欺负的可怜虫之一,李槐骂也骂不过自己,打架更不是自己的对手,而且李槐有点好,不太喜欢跟家里人告状,所以顾璨时不时就去那边玩耍,结果有次大雪天,四下无人,他往李槐衣领里塞雪球的时候,给李槐姐姐撞见了,结果顾璨就被那个瞧着瘦弱的李柳,提着一条腿,脑袋朝地,被当那扫帚,把她家门口给扫雪干净了,才把顾璨随手丢在地上,顾璨晕头转向爬起身,跑远了之后,才对那李柳大骂不已,说回头就要喊陈平安来欺负你,小娘们,到时候让陈平安骑在你身上往死里揍,看以后谁敢娶你……> > 顾璨问道“听说你去北俱芦洲了?”> > 李柳嗯了一声。她看着歇龙石山脚那边的柳赤诚。> > 顾璨以心声言语道“是白帝城城主的小师弟,你小心点。柳赤诚虽然嘴贱,却也不会真做什么。”> > 李柳瞥了眼顾璨,“你倒是变了不少。”> > 顾璨笑道“也还好。”> > 在那之后,顾璨也悚然一惊,下意识御风拔高数丈。> > 因为李柳一跺脚,整座歇龙石就瞬间碎裂开来。> > 不是缓缓下沉入海,而是整座山头被直接破碎,刹那之间,浩然天下就失去了这座属于渌水坑的歇龙石。> > 韦太真一个摇晃,赶紧御风悬停空中。> > 替渌水坑镇守此地的捕鱼仙竟是什么都没说。> > 柴伯符差点被吓破胆。> > 柳赤诚呆呆转头,望向那个年轻女子。> > 李柳问道“想死吗?”> > 柳赤诚委屈道“我师兄在不远处。”> > 李柳问道“哦?那我帮你将郑居中喊来?”> > 白帝城城主,真名郑居中,字怀仙。> > 只是一座浩然天下,有几个敢对这位魔道巨擘直呼名讳。> > 柳赤诚立即摇头道“不用不用,我有事,得走了。”> > 柳赤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龙伯老弟,说咱们该赶路了,柴伯符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站起身,小心翼翼御风远去。> > 顾璨与李柳抱拳告别,就此离去。> > 到底是同乡人,顾璨对李柳并无太多忌惮,哪怕她一脚踩碎歇龙石,顾璨依然没有太多心境涟漪。> > 于是歇龙石旧址之上,就只剩下那位捕鱼仙的老渔翁,等到柳赤诚三人远去,老渔翁跪下身,伏地不起,颤声道“渌水坑旧吏,拜见……”> > 李柳皱眉,打断老渔翁的言语,“你带着所有的南海独骑郎,去北俱芦洲济渎辅佐南薰水殿沈霖,她会是新任灵源公,但是境界不够。”> > 老渔翁依旧不敢起身,高声道“小吏领旨!”> > 李柳伸手一抓,已经粉碎沉海的歇龙石,聚拢为一颗珠子,被她收入袖中。> > 在老渔翁身形消散之后,韦太真来到李柳身边,轻声问道“主人?”> > 李柳说道“先去渌水坑,郑居中已经在那边了。”> > 只是李柳此后御风去往渌水坑,依旧不急不缓,突然笑道“早些回去,我弟弟应该到北俱芦洲了。”> > 韦太真轻轻点头。> > 于是李柳便一把抓住狐魅肩头,瞬间就置身于渌水坑当中。> > 渌水坑,宛若一座宫城,琼楼玉宇,殿阁无数。> > 白帝城城主站在一座主殿外的台阶顶部,身边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宫装妇人,见着了李柳,轻声问道“城主,此人?真是?”> > 男人笑道“你不该炼化这座渌水坑作为本命物的。”> > 李柳步步登高,宫装妇人突然涨红了脸,双膝微曲,等到李柳走到台阶中部,妇人膝盖已经几乎触地,当李柳走到台阶顶部,妇人已经匍匐在地。> > 男人半点不奇怪,单凭一座渌水坑,去承受方圆万里之内的全部海水之重,飞升境当然也会吃力。不然眼前这位年轻女子,以她目前的境界而言,> > 李柳一脚踩在那头飞升境大妖的脑袋上,与那男子说道“又见面了。”> > 白帝城城主笑道“真打算这辈子就是这辈子了?”> > 李柳望向远处,依旧脚踩那头飞升境的头颅,点头道“都要有个了断。”> > ————> > 晴空万里,大日高悬。> > 一个青衣小童和黑衣少年,从济渎一起御风千里,来到极高处,俯瞰大地,是一处大源王朝的藩属小国地界,此地旱灾酷烈,已经接连数月无雨水,树皮食尽,流民四散别国,只是老百姓离乡背井,又能够走出多远的路程,故而多饿死半路,白骨盈野,死者枕藉,惨绝人寰。> > 黑衣少年疑惑道“你原路返回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份景象?”> > 背竹箱、持竹杖的青衣小童,有些闷闷不乐,道“你就说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吧?我没有什么承水的法宝,搬不来太多济渎之水,一旦我频繁往返此地和济渎,擅自搬迁渎水,水龙宗肯定要拦阻。李源,我在这里就只有你这么个朋友,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回头搬运渎水,你就假装没看到。”> > 少年无奈道“这是你现在需要去管的事情吗?我的好兄弟,走江一事,比天大了,我求你上点心吧。”> > 青衣小童咬了咬嘴唇,说道“若是没瞧见那些人的可怜模样,我也就不管了,可既然瞧见,我心里不得劲。若是我家老爷在这里,他肯定会管一管的。”> > 正是沿着济渎由东往西游历的陈灵均,和一见投缘的济渎水正之一,李源。> > 双方已经在凫水岛那边,斩鸡头烧黄纸,算是拜把子的好兄弟了。> > 先前游历途中,陈灵均因为要勘验大渎两岸的山水地理,就稍稍远离大渎之水,不曾想越远离济渎,就越惨不忍睹,烈日炎炎,沿途禾稻枯焦,山野之中,几乎不见半点绿意,江河、水井皆干涸殆尽,地方官员几乎都放下一切政务,或带人掘井,或磕头祈雨,然后陈灵均在路上遇到了一群逃难的流民,在一棵枯树之下,稍稍躲避烈日灼烧,其中有个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被双目无神的娘亲抱在怀中,奄奄一息,嘴唇干裂,却无血丝,只能咿呀呜咽。> > 以没心没肺著称于落魄山的陈灵均,唯独见不得小姑娘这副模样。> > 救下小姑娘他们之后,陈灵均就重返龙宫洞天,喊了李源一起来到这边。> > 李源正色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此国君臣、仙师,为何依旧无法行云布雨,为何无法从济渎那边借水?我告诉你吧,此地干旱,是天时所致,并非是什么妖魔作祟、炼师施法,所以按照规矩,一国百姓,该有此劫,而那小国的君主,千不该万不该,前些年因为某事,惹恼了大源王朝皇帝陛下,此地一国之内的山水神祇,本就先于百姓遭了灾,山神稍好,众多水仙,都已大道受损,除了几位江神水神勉强自保,好些河伯、河婆如今下场更惨,辖境无水,金身日夜如被火煮。如今根本就没外人敢擅自出手,帮忙解围,不然崇玄署云霄宫随便来几位地仙,运转水法,就能够降下一场场甘霖,而那位君主,原本其实与水龙宗南宗邵敬芝的一位嫡传,是有些关系的,不一样喊不动了?”> 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 埋河水神将那仰慕已久的大剑仙左右领进门,绕过一堵与埋河水运牵连的影壁,穿廊过道,到了大堂那边,一位老厨子刚从灶房返回,手持一只小碟,装着刘家铺子的朝天椒,重油熬煮过了,鲜红鲜红,一股子辣味,老厨子结结巴巴问道:“娘……娘,朝天椒还……还要么?” 先前水神娘娘嫌弃今夜的油爆鳝鱼面不够劲,就让老厨子去炒一碟朝天椒,不曾想没等着,剑仙就驾临碧游宫了。 她瞥了眼老厨子手里边的小菜碟,看了眼桌上的那盆油爆鳝鱼面,最后转头望向身边的剑仙左右,她怪难为情的。 难得吃一顿宵夜,就给撞见了。早知道就换个小碗。 左右说道:“水神娘娘只管继续吃宵夜,我不着急返回桐叶宗。吃完之后,我再说正事。” 瞅瞅,什么是平易近人的剑仙,什么是温良恭俭让的读书人?眼前这位文圣老爷的嫡传,就是了。她只觉得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咋个都这么善解人意? 她试探性问道:“给左先生也来一碗?” 左右在一旁落座,看了眼桌上的那只大盆,道:“不用。” “那就劳烦左先生等我片刻,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哈哈。” 她说完了客气话,就不再客气,从老厨子手中接过那菜碟,倒入面条中,手持筷子一通搅和,然后开始埋头吃宵夜,习惯性将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突然想起左先生就在一旁,赶紧端正坐好,每三大筷子,就拿起桌上酒壶,抿一口碧游宫自家酿造的酒水,酒酿烈,搭配朝天椒,每次喝酒之后,个子矮小的水神娘娘,便要闭上眼睛打个激灵,痛快痛快,胡乱抹一把脸上汗水,继续吃那“碗”鳝鱼面。 碧游宫没那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谈不上规矩森严,比如老厨子到了大堂就再没走,理由充分,等水神娘娘用完餐,他要带走碗碟。 一些个埋河溺死水鬼出身的碧游宫女官、丫鬟神侍,也都小心翼翼攒簇在门外两侧,毕竟一位剑仙可不常见,过来沾一沾剑仙的仙气也好。她们都不敢喧哗,只是一个个瞪大眼睛,打量着那位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男子。原来他就是那位两次“莅临”桐叶宗的左先生啊。用自家水神娘娘的话说,就是一剑砍死飞升境杜懋,天上地下,唯有我左先生。在左先生面前,咱们桐叶洲就没一个能打的,玉圭宗老荀头都不行,新宗主姜尚真更不够看。 埋河水神吃完了面条,朝大门口那边瞪眼道:“还没看够?!” 哗啦啦飘荡散去。 她选择坐在左右对面,但是挑了张靠近大门些的椅子落座,笑道:“对不住左先生了,我这碧游宫平日里,没什么神仙老爷光顾的,他们总埋怨我这水神娘娘没牌面,这次就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左右睁眼说道:“无妨。” 他之所以御剑南下埋河,今夜造访碧游宫,是因为有些东西,要亲手交给眼前这位被小师弟说成“一条埋河都装不下她那份豪杰气概”的水神娘娘。当年在剑气长城那座酒铺子外边,陈平安亲口所说,当时居中而坐的两人先生,喝着小酒,以关门弟子的山水故事佐酒。 埋河水神这座碧游府,当年从府升宫,波折重重,如果不是大伏书院的君子钟魁帮忙,碧游府兴许升宫不成,还会被书院记录在册,只因为埋河水神娘娘执意讨要一本文圣老爷的典籍,作为未来碧游宫的镇宫之宝,这确实不合规矩,文圣早已被儒家除名,陪祀神像早已被移出文庙,所有著作更是被禁绝销毁,需知大伏书院的山主,更是亚圣府出来的人,所以碧游府依旧升为碧游宫,埋河水神娘娘除了感激钟魁的仗义执言,对那位大伏书院的山主圣人,印象也改观不少,学问不大,度量不小。 她似乎破天荒十分局促,而左右又没开口言语,大堂气氛便有些冷场,这位埋河水神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开场白,不知道是羞赧,还是激动,眼神熠熠光彩,却有些牙齿打颤,挺直腰杆,双手握紧椅把手,如此一来,双脚便离地了,“左先生,都说你剑术之高,剑气之多,冠绝天下,以至于左先生方圆百里之内,地仙都不敢靠近,光是那些剑气,就已经是一座小天地!只是左先生悲天悯人,为了不误伤生灵,左先生才出海访仙,远离人间……” 左右摇头道:“没那么夸张,当年只要有心收敛,剑气就不会伤及旁人。” 她感叹道:“左先生真是强!” 左右说道:“水神娘娘喊我左右就行了,‘先生’称呼不敢当。” 她使劲摇头道:“不行不行,不喊左先生,喊左剑仙便俗气了,天底下剑仙其实不少,我心目中的真正读书人却不多。至于直呼名讳,我又没喝高,不敢不敢。” 左右也懒得计较这些,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书,走向那位埋河水神。 她立即蹦跳起身,双手赶紧在衣裳上搓了搓,毕恭毕敬接过那本泛黄书籍。 书是最寻常材质,昔年中土神洲一个小国书肆版刻而成,除了初版初刻,再无其它可以称道之处。因为书商财力平平,书肆规模不大,纸张、字体、刻印种种环节,更是都不入流。当时书籍销量不好,先生便自掏腰包,一口气买了近百本,而且还是让几位弟子去不同书铺购买,就是怕书铺一本都卖不出,觉得没资格占据书铺一席之地,便要丢到库房里边,从此彻底不见天日。 当年左右一行人分头买书,忙了好几天。左右是每次买书付钱就走人,去往下一座书铺,所以往返极快,唯独小齐,每次都要拖到天黑才回学塾,书却没买几本,先生一问,小齐作答,先生大笑不已。原来小齐每次在书铺只买一本,而且必然会与书铺掌柜聊上半天的书籍内容,以至于多数书铺掌柜,都要误以为那本吃灰许久的书籍,难道真是明珠蒙尘了,其实是一部多么了不起的圣贤著作?竟然能够让这么一位天资聪颖的读书种子那般推崇,故而事后都要将信将疑,再与相熟书商多进几本书籍,然后小齐当天就会与当时的大师兄提醒一句,隔几天再去他去过的书铺,买上一本。 左右说道:“小师弟答应过碧游宫,要送一部我家先生的书籍,只是小师弟如今有事,我今夜就是为了送书而来。” 她双手接过书籍轻轻点头,“我就知道陈先生一定会言而有信的,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左先生帮忙送书。” 左右笑道:“不但如此,小师弟在我们先生那边,说了水神娘娘和碧游宫的许多事情。先生听过之后,真的很高兴,所以多喝了好些酒。” 她激动万分,颤声道:“连文圣老爷都晓得我了?” 左右点头道:“我家先生说水神娘娘真豪杰,有眼光,还说自己的学问,与至圣先师相比,还是要差一些的。” 昔年文圣,文字优美,却行文严谨,说理透彻,且脉络分明,哪怕是粗通文字之辈,稍解文意之人,便可以轻松看懂。 所以那个功名不过老秀才的老人,素有“三教融洽,诸子大成”的美称。 水神娘娘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些晕乎乎,如饮人间醇酒一万斤。 左右说道:“只是我家先生还提醒这本书,水神娘娘你私人收藏就好,就别供奉起来了,没必要。” 她说道:“既然是文圣老爷的教诲,那我就照做。” 左右然后取出数枚竹简,叠放一起,一一交给她,第一枚竹简之上,写了六个字,左右解释道:“此为‘神’字,却是我家先生以六种字体写就,礼圣造字之初始‘神’字,形声兼会意。此后岁月变迁,篆,隶,行,草,楷。大抵意思,是希望水神娘娘,不忘职责,继续庇护一方水土。至于这些竹简,都曾是小师弟所有。” 埋河水神接过第一枚竹简,只觉得小小竹简六个字,入手之后,重达千钧。 左右突然笑了起来,“当时先生酒喝高了,还是小师弟一定要先生再送碧游宫几句话,事实上,我家先生,已经许久不曾提笔写字了。小师弟当时在旁……督促先生,要先生写得精神气足一些,不然送不出手,白白折损了先生在水神娘娘心中的伟岸形象。” 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则不能讲。例如左右当时就觉得陈平安太没规矩,当弟子没有当弟子该有的礼数,只是左右刚念叨一句,陈平安就喊了声先生,先生便一巴掌跟上。 同门告状,左右挨打,习惯就好。 左右递出第二枚竹简,“这是先生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以后大道顺遂。”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递出第三枚后,左右说道:“先生说碧游宫与埋河水神,当得起这句话。”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 左右递出第四枚竹简,“提笔之前,先生说自己托个大,厚颜以长辈身份叮嘱晚辈几句,希望你别介意,还说身为埋河水神,除了自家的立身持正,也要多多去感受辖境百姓的悲欢离合。如今神灵,皆从人来。” 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 左右递出最后一枚竹简,“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这句话,这是先生与你言语,其实更是与天下读书人言语。” 得了一本文圣老爷的书籍,又得了五枚竹简,埋河水神娘娘恍若做梦,喃喃道:“当不起。” 左右正色道:“只有一事,我必须多说几句。你如果是觉得自己认识了陈平安,陈平安又是先生的关门弟子,所以你才如此被我家先生‘青眼相加’,那你就错了,就是小看了我家先生的学问,我们文圣一脉的顺序学说,不该如此理解。是先有埋河水神与碧游府,再有水神娘娘与小师弟的相逢,是先有你对文圣一脉学问的诚心认可,才有我家先生的以礼还礼。” 她神采飞扬,“当然!” 左右送完了书和竹简,就要立即返回桐叶宗。 她看了眼夜色,挽留道:“左先生不喝点酒?碧游府酒酿,小有名气的。” 左右摇头道:“我不爱喝酒。” 她有些惋惜,小小的美中不足。 左右告辞一声,跨过门槛,御剑远去。 她站在门外,仰头目送那位剑仙远游北归,由衷感慨道:“个儿高高的左先生,强强强。” 左右御剑离开埋河水域,风驰电掣,路过那座大泉京城的时候,还好,那个姜尚真先前挨过一剑,学聪明了。 没来由想起当年那次喝酒。 先生醉醺醺笑问小师弟,“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难不难?” 小师弟答道:“以古知今,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巨,以暗知明。知易行难,难也不难。” 先生大笑,让左右再去拿一壶酒来,记得结账,师兄弟明算账,不能因为是小师弟的酒铺,当师兄的就昧良心赊账。 陈平安有一点确实比他这个师兄强多了。 能让先生饮酒不寂寞,能让先生忘却万古愁。 小师弟不愧是师兄弟当中,唯一一个有媳妇的人。 难怪最得先生喜爱。 对此左右没有半点不高兴,左右很高兴先生为自己和小齐,收了这么个小师弟。 ———— 宝瓶洲大渎开凿一事,崔东山其实就是个监工,具体事务是关翳然和刘洵美操办,真正的幕后谋划之人,则是柳清风。 一个大骊豪阀公孙,一个篪儿街将种子弟,一个藩属青鸾国的旧文官。 崔东山从不与山上修士、大渎官员打交道,全权放手给三个年轻人。只有柳清风都觉得为难之事,才让崔东山定夺,后者一贯雷厉风行,几乎从无隔夜事。 大渎沿途,要路过数十个藩属国的山河版图,大大小小山水神祇的金身祠庙,都要因为大渎而改变各自辖境,甚至许多山上门派都要搬迁山门府邸和整座祖师堂。 林守一从书简湖返回之后,就被崔东山留在了身边,亲自指点修行。 林守一早先在家乡,以一幅目盲道人贾晟的祖传搜山图,与白帝城城主换来了《云上琅琅书》的中下两卷,上卷结金丹,中卷炼元婴,下卷直指玉璞。 林守一如今已是龙门境,不但破境快,而且韧性足,这才是真正的修道胚子。 林守一原本预期,是争取百年之内结丹,如今看来,要提前不少。洞府境和金丹境是练气士的两道天堑,在跻身金丹之前,一般意义上的所谓天才,其实都根本经不起推敲,不知凡几,都被能否金丹一事打回原形,一辈子在龙门境徘徊,从此萎靡不振,彻底大道无望。 道法相传,最忌三口六耳。 只是在崔东山这边,世俗常理不管用。 林守一直接将三卷《云上琅琅书》都给了崔东山,后者看完之后,就直接在三部道书之上写满了注释,再还给林守一,让林守一如果不解文字真意,再来向他当面请教。 今天林守一陪着崔东山巡视一处堤坝,尘土蔽日,河道已成,只是尚未引水来此,此岸劳役不可见对岸人,由此可见,未来这条大渎之水的广阔。 崔东山一次次以袖子拍散身边尘土,“当年游学途中,谢谢那小婆娘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唯独愿意将你视为同道人。” 林守一点点头。谁都看得出来。谢谢的清高,一向比较直白。反而好打交道。林守一看不透的人,其实是那位卢氏亡国太子,于禄。 只是这种话从崔东山嘴里说出,有点像是在骂人。 陈平安和于禄是纯粹武夫,李宝瓶和李槐当时年纪还小,谢谢在沦为刑徒遗民之前,就是卢氏王朝公认的头等神仙种,视为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天才。而林守一当时是除了谢谢之外,最早涉足修行的人物。 林守一忧心忡忡,以心声问道:“连剑气长城都守不住,我们宝瓶洲真能守住吗?” 崔东山笑道:“守得住又如何,守不住又如何?若是明知守不住,就不守了吗?难不成让文庙圣人与托月山碰个头,双方比拼一下纸面实力,咱们浩然天下报出一个个上五境修士的鼎鼎大名,与托月山做一个学塾蒙童都会的算术加减,咱们更厉害些,妖族就退回蛮荒天下,不如人家,就让妖族大爷们别着急动手,咱们双手奉上一座天下,再退去第五座天下,然后作壁上观,等着托月山与白玉京的下一场术算。” 崔东山说到这里,哈哈笑道:“还真别说,这法子最不伤和气了。” 林守一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东山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是在忧心所有山下人的生死存亡。” 林守一说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恳请先生教我。” 崔东山仰头望向宝瓶洲的天幕最高处,轻声说道:“一洲山上修士,加上我大骊军伍,挺直脊梁,先行赴死者。其余愿苟活者,只管在前者死绝之后,跪地求饶。至于山下的百姓们,还真不能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青鸾国京城一处官邸。 李宝箴难得偷闲,从一大堆藩属官府邸报、大骊山水谍报当中抽身,与两个自家人一起同桌喝酒。 如今李宝箴身兼数职,除了是大骊绿波亭的头目之一,管着一洲东南的所有谍报,还有那闲情逸致,这些年仕途平步青云,当起了青鸾国的礼部侍郎,已经先后出京两次,担任地方乡试的主考官,成为一位“手掌文衡者”,除此之外,还是青鸾国在内数个藩属的山上、江湖的“幕后君主”,暗中操控着一切修道胚子的登山、江湖门派的辞旧纳新。 李宝箴将一本书籍丢给对面的中年男子,笑道:“我们这位老乡,年纪轻轻的落魄山山主,以后在宝瓶洲的名声,好像算是彻底毁了。” 男人正是朱河,昔年福禄街李府的护院,而年轻女子,则是他的女儿朱鹿。 这对父女,不但早已脱离贱籍,朱河还在大骊军伍捞了一份差事,担任大骊随军修士多年,身份与大渎督造官刘洵美身边的那个魏羡差不多,只是朱河战功远远不如魏羡,如今傍身散官品秩不高,是垫底的执戟郎,一旦转入地方为官,多是藩属国的县尉之流,只是相较于一般藩属官吏,会多出一个武勋清流身份。 大骊王朝除了新设巡狩使一职,与上柱国同品秩,官场也有大改制,官阶依旧分本官阶和散官阶,尤其是后者,文武散官,各自增添六阶。 朱鹿则成为了一位绿波亭谍子,就在李宝箴手底下任职行事。 朱河拿到那本书,如坠云雾,看了眼女儿,朱鹿似有笑意,显然早就知道缘由了。 李宝箴倒了三杯酒,自留一杯,其余两杯,被他轻轻一推,在桌上滑给朱河朱鹿,示意父女两人不用起身道谢,笑道:“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大骊禁绝,也说不定很快就会版刻外传、别传,若是此书不被销禁,我比较期待批注版的出现,免得许多人不解诸多妙处。” 朱河开始翻书,“顾忏,陈凭案?是在影射泥瓶巷顾璨和陈平安?” 李宝箴只是沉默喝酒,朱鹿双手持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朱河皱眉不已,“这?” 汉子有些无言以对。 他当年与女儿一起护送李宝瓶远游,虽然与陈平安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但是对陈平安性情,朱河自认看得真切。文中内容,要说假,也不全是,要说真,却有总是隔三岔五,便让人觉得不对劲,书上总有那么几句话,让他朱河觉得恰好与事实相反。例如那点深藏心底见不得光的少年情思,还有什么贫寒少年早早立志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一心仰慕那些道德完人的圣贤…… 偶然所得一部绝世拳谱?只因为少年天才,资质卓绝,便无需任何淬炼,武道破境,快若奔雷,一天之内接连破三境?轻而易举,以至于引来数位世外高人、山上仙人的一惊一乍?至于游历之前,福缘不断,得天独厚,游历之后,什么主动揽事在身,但凡遇到不平事不平处,处处出拳果决,看似描绘了一位意气风发、任侠仗义的有情郎,并且每一次付出代价,必有更大福报跟随。 可在朱河眼中,陈平安恰恰相反,根本就是个老成持重的,暮气远远多于少年朝气。 至于什么红颜知己,就陈平安那榆木疙瘩的脾气,拉倒吧。 朱河摇头不已,哭笑不得。 朱河不傻,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依旧看出了隐藏其中的重重杀机。书中游侠儿,以讲学家处处以大义责人,动辄打杀他人。虽不是滥杀无辜,可细究之下,除了一两头作祟一方的鬼魅精怪,其余死在陈平安拳下的,细究之下,无论是人与鬼魅,都是些可杀可不杀的存在,属于两可之间。 朱河翻书极快,忍不住问道:“先前不是听公子说那陈平安,其实在那书简湖困顿多年,结局可谓凄惨至极?多年之后才返乡?” 朱鹿轻轻嗤笑一声。 喜欢自讨苦吃,现在便是报应了。 换成是她,有顾璨这般朋友,要么偷偷维持关系,要么权衡利弊,干脆不管就是了,任其在书简湖自生自灭,掺和什么?与你陈平安有半颗铜钱的关系吗?没本事成为北俱芦洲评点出来的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结果名气倒是比那二十位年轻天才更大了。你陈平安运气真是不错,一如既往的好。 李宝箴举起酒杯,缓缓转动,微笑道:“我辈翻书人,谁不爱看江湖艳遇,山上机缘?不过道学家们读过此书,便有好多话要讲了。江湖豪侠则会骂此人沽名钓誉,既不杀顾璨,竟然还借此养望,花几百两银子,潦草举办几场法事,就可以心安理得?山上谱牒仙师则将其视为山泽野修,野修则讥讽其行事不够老道,空有福缘,其实绣花枕头,若非书中人,早就该死了十几回了。士子书生,则艳羡其情债缠身之余,定然大骂其道貌岸然,禽兽不如。” 朱河说道:“况且书中故意将那拳谱和仙法内容,描写得极为仔细详尽,虽然皆是粗浅入门的拳理、术法,但是想必许多江湖中人和山泽野修,都会对此梦寐以求,更使得此书大肆流传山野市井。这还怎么禁绝?根本拦不住的。大骊官府当真公然禁绝此书,反而无形中推波助澜。” 李宝箴一口饮尽杯中酒,“以后落魄山越扩张,陈平安境界越高,宝瓶洲对其非议就越大。他越是做了天大的壮举,骂名越大。反正一切都是私心过重,至多是假仁假义,装善人行善举。编撰此书之人,是除柳清风之外,我最佩服的读书人。真想见一面,诚心讨教一番。” 李宝箴望向门口那边,笑道:“柳先生,以为然?将来有机会的话,不如你我携手,拜访这位同道中人?” 柳清风站在门口那边,笑道:“以不义猎义,对于你我这种读歪了圣贤书的读书人,难道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就算做成了,又有什么成就感?” 李宝箴举起空酒杯,“柳先生总是高我一筹。” 柳清风摆摆手,“此次找你,有事相商。” 李宝箴放下酒杯,笑着起身,“那就换一处地方。” 朱河朱鹿父女,都认得这位不速之客,所以比李宝箴更早起身,抱拳致礼,同时敬称道:“见过柳督造。” 眼前这个青鸾国昔年声名狼藉的文官,按照自家公子的说法,此人以后注定会成为大骊王朝的封疆大吏,除了注定短命,阳寿不长,此外柳清风没有任何软肋,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什么山上神仙,藩属君主,在此人眼中,都不算什么。 柳清风笑容和煦,对那两人轻轻点头。 与李宝箴谈完事情之后。柳清风就在王毅甫的陪同之下,让一位同为贴身扈从的随军修士驾驭一艘仙家渡船,匆忙赶去一座高山之巅,山脚便是官道。柳清风让那施展掌观山河神通,遥遥看那山脚道路上的一对男女,缓缓而行。 路上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而那姿色平平的佩刀女子,有意无意瞥向山巅一眼,然后微微点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女子抬头一瞥,就让那元婴随军修士大吃一惊,好重的杀意。 柳清风说道:“可以收起神通了。” 山脚两人,是远游归来的柳清山和柳伯奇,夫妇二人先前去往倒悬山那座师刀房,回她的娘家。 其实柳伯奇并没有这个念头,但是柳清山说一定要与她师父见一面,不管结果如何,是挨一顿臭骂,还是撵他离开倒悬山,终究是该有的礼数。但是没有想到,到了老龙城那边,几艘跨洲渡船都说不出海了。无论柳清风如何询问缘由,只说不知。最后还是柳伯奇私自出门一趟,才带回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倒悬山那边已经不再允许八洲渡船停岸,因为剑气长城开始戒严,不与浩然天下做任何生意了。柳伯奇倒是不太担心师刀房,只是心底难免有些遗憾,她原本是打算留下香火之后,她再独自去往剑气长城,至于自己何时回家,到时候会与夫君坦言三字,不一定。 柳伯奇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哥如今督造大渎开凿,咱们不去看看?” 柳清山摇头道:“我没有这样的大哥。” 柳伯奇无奈道:“大哥是有苦衷的。” 柳清山神色郁郁道:“青鸾国有柳清风,大骊王朝有柳清风,但是我没有这样的大哥,狮子园和柳氏族谱,都没有他。” 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 ,剑来 壁画城,挂砚神女画像附近,裴钱找到了那间贩卖神女天官图摹本、临本的小铺子,随着八份福缘都已经失去,铺子生意实在一般,跟自家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差不多的光景。 掌柜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姐姐,听师父说过,她虽然不是披麻宗的修道之人,却与庞兰溪是一双少见的神仙眷侣。 裴钱便有些担忧,那庞兰溪是驻颜有术的山上剑修,山下女子,却只能年复一年的容颜衰老下去,便是有些灵丹妙药,也终有白发苍苍的一天,到时候她怎么办?哪怕两人始终长久厮守,庞元济毫不介意,可她终究还是会偷偷伤心吧。裴钱挠挠头,不如记住这位姐姐的面容,回去就让老厨子打造一张一模一样的?只是裴钱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多此一举,唉,烦,师父在就好了。 宝盖,灵芝,春官,长檠,俗称仙杖的斩勘神女,这五位神女,是师父上次来到这壁画城之前,就已经从彩绘壁画变成白描图的,师父往鬼蜮谷之后,挂砚,行雨,骑鹿三位神女,才纷纷选择了各自主人。当时裴钱和周米粒就都很打抱不平,那三位神女咋个回事嘛,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啦?只是不知为何,裴钱发现师父当时有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笑得还挺开心嘞。 裴钱来这边就是凑个热闹,除非她砸锅卖铁,是绝对买不起这边的神女图了。 至于李槐就更算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一个,身上连一颗神仙钱都没有,只带了些碎银子,跟着舵主混吃混喝的货色。 没关系,裴钱打算在这边做点小买卖,下山前与披麻宗的财神爷韦雨松,事先打过招呼了,韦前辈答应她和李槐在壁画城这边,如果当个小包袱斋,可以不用交钱给披麻宗。 跟那个温婉可人的姐姐道别,裴钱带着李槐去了一个人多的地方,找到一块空地,裴钱摘下竹箱,从里边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棉布,摊放在地面上,将两张黄纸符箓放在棉布上,然后丢了个眼神给李槐,李槐立即心领神会,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被裴钱穿小鞋的危机算是没了,好事好事,所以立即从竹箱取出那件仙人乘槎青瓷笔洗,率先放在棉布上,然后就要去拿其余三件,当时两人对半分账,除了这只青瓷笔洗,李槐还得了一张仿落霞式古琴样式的小镇纸,以及那一只暗刻填彩的绿釉地赶珠龙纹碗。其余狐狸拜月图,装有一对三彩狮子的文房盒,还有那方仙人捧月醉酒砚,都归了裴钱,她说以后都是要拿来送人的,砚台留给师父,因为师父是读书人,还喜欢喝酒。至于拜月图就送小米粒好了,文房盒给暖树姐姐,她可是咱们落魄山的小管家和小账房,暖树姐姐刚好用得着。 至于那一大摞符纸和那根红绳,裴钱要了数目多的符纸,李槐则乖乖收起那根裴钱嫌弃、他其实更嫌弃的红线。一个大老爷们要这玩意儿干嘛。 不曾想裴钱瞪了一眼李槐,怒道:“傻不傻,咱们像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人吗?你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宝贝,谁信啊?往脑袋里贴一张‘千真万确是假货’的纸条吗?两张符箓,一只青瓷笔洗,足够了!” 最后裴钱和李槐蹲在棉布摊子后边,这个刚刚开张的小包袱斋,其实就卖两样东西,两张坑人不浅的鬼画符箓,一件仙人乘槎青瓷笔洗。 路上行人多是瞥了眼符箓、笔洗就走开。 李槐小声问道:“要不要我帮着吆喝几声?” “急什么,没你这么做买卖的。” 裴钱双手笼袖蹲在原地,冷笑道:“本来确实是需要帮手的,做这种不设帐、只摆浮摊的流水买卖,其实跟江湖上挑方卖药差不多的德行,门路不比设帐安山头的生意那么多,但是也不少,如果咱们人多,可以撒出帖子去,先拉拢人气,等人多了,还得有挑线头的人,把话挑明了,怀疑咱们是卖假货的,然后一问一答,口齿伶俐些,很快就可以把看客们的疑虑打杀干净,再有做那领头羊活计的,穿着要精神,谈吐要像真的有钱人,在人群当中,得故意离着旁人远些,由他开口扬言要都买下……算了,说这些没意义,我身边就你一个笨蛋,真帮忙了只会帮倒忙,接下来你在一旁看着就是,你唯一的好处,就是口音,回头再跟你仔细解释。” 裴钱停顿片刻,神色复杂,轻声说道:“最厉害的一种,是一个人就把所有活计包圆了,那才是江湖上顶有能耐的人,到了哪里都饿不死,还能挣大钱,但是这种人走江湖,规矩忌讳也多,比如绝对不挣那绝户钱,打个比方,被骗了的人,兜里原本有十两银子,最后一定会给这人留下一二两银子。除了老辈规矩之外,也藏着大学问,一旦给人留了退路,被骗之人往往不至于太过仇恨,可以不结死仇。不过这种人很少很少,我也只是听人说,从没见过。” 李槐感叹道:“裴钱,这些江湖暗门生意,你懂得真多啊。” 在落魄山上,裴钱不这样的。 到了江湖里,裴钱好像很如鱼得水,什么规矩路数都门儿清。 裴钱沉默许久,“没什么,小时候喜欢凑热闹,见过而已。还有,你别误会,我跟在师父身边一起走江湖的时候,不看这些,更不做。” 当年南苑国京城的那座小江湖,光靠蹭那些红白喜事,可活不下去。 后来跟了师父,她就开始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了,可以惦念下一顿甚至明天大后天,可以吃什么好吃的,哪怕师父不答应,终究师徒兜里,是有钱的,而且都是干净钱。 裴钱对李槐说道:“记住了,这两张符箓,我们咬死了一颗小暑钱的价格,就说是你门派祖传的镇山宝箓,是一等一的攻伐法宝!你师父过世后,就传给了你这独苗,因为你急需一笔钱财,去骸骨滩奈何关集市那边碰运气。不然打死都不买的。谁跟我们讨价还价,都别理睬,你只管摇头,至多说不卖,真不能卖,至于那只青瓷笔洗,不单卖,若是买下符箓,本来就不值一颗雪花钱,所以可以附赠,不要钱。” 李槐瞥了眼那两张符箓,咋舌道:“这两张破烂符箓,开价一颗小暑钱?傻子都不会买吧?还有这笔洗,咱们可是实打实花十颗雪花钱买来的。” 裴钱一直在打量四周游客,冷笑道:“你连个傻子都不如。这笔洗是虚恨坊开价十颗雪花钱的山上物件,哪怕我们被坑,四五颗雪花钱,总归是肯定有的。我故意说成一颗雪花钱都不值,为了什么?就为了显得咱俩是冤大头,有这笔洗可以让人捡漏,关键是能帮衬着两张符箓,除非真正的行家里手,就会愈发不敢确定符箓的品秩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故意嫌弃,又返回,到时候我们还是不卖,等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就开始劝你,你就犹豫,随便嘀咕些什么,对不起师父之类的。” 李槐郁闷道:“为啥是我师父过世了?你却能够假扮我的同乡啊?” 裴钱气呼呼拿起行山杖,吓得李槐连滚带爬跑远了。等到李槐小心翼翼挪回原地蹲着,裴钱气不打一处来,“傻了吧唧的,我真有师父,你李槐有吗?!” “再有这北俱芦洲的雅言,你如今还说不灵清,所以正好‘假扮’自幼离乡的本地人,一个这么点大年纪的人,却能够乘坐骸骨滩跨洲渡船,从宝瓶洲返回家乡这边,身上有一两件宝贝,不是很正常吗?撑死了几十颗雪花钱的买卖,还不至于让山上神仙谋财害命,真要有,也不怕,这里毕竟是披麻宗的地盘。如果是那些江湖中人,我如果万一打不过,咱们就跑呗。” 半个时辰过去了,李槐蹲得腿脚泛酸,只得坐在地上,一旁裴钱还是双手笼袖蹲原地,纹丝不动。 许多游人都是一问价格就没了想法,脾气好点的,二话不说就离开,脾气差点的,骂骂咧咧都有的。 李槐觉得今天与裴钱的这桩包袱斋买卖,悬乎了。一时间愈发愧疚,若不是自己在渡船虚恨坊那边乱买一通,裴钱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裴钱说道:“再等半个时辰,不行就赶路。师父说过,天底下就没有好做的包袱斋,卖不出去,很正常。”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李槐只好在心中默默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三清神仙菩萨圣人快显灵…… 一位高冠白衣的老修士瞥了眼包袱斋,走出去几步后,停下脚步,来到棉布那边蹲下身,就要伸手去抓起一张黄纸符箓,裴钱赶紧弯腰伸手挡在符箓上,摇头道:“碰不得。只能看。老前辈你们这些山上神仙,术法古怪得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前辈你恕罪个。” 老人笑着点头,随手以双手捻起一旁的青瓷笔洗,裴钱这次没有阻拦,将关于李槐的那套说辞又抖搂了一番,老人听着裴钱的言语,心不在焉,晃了晃手中笔洗,然后轻轻丢到棉布上,指了指那两张黄纸符箓,笑问道:“两张多少钱?” 老人身边跟着一对年轻男女,都背剑,最出奇之处,在于金黄剑穗还坠着一粒雪白珠子。 裴钱说道:“一颗小暑钱,少了一颗雪花钱都不行。这是我朋友性命攸关的神仙钱,真不能少。买下符箓,笔洗白送,就当是个交个朋友。” 李槐在一旁绷着脸。 只见那裴钱这番言语的时候,她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汗珠子。她这是假装自己不是江湖人,故作江湖语? 老修士问道:“五十颗雪花钱卖不卖?” 裴钱反问道:“前辈,没你老人家这么做买卖的,若是我将笔洗劈成两半,卖你一半,买不买?” 老修士哑然失笑。 老人说道:“一颗小暑钱?好吧,我买下了。” 裴钱突然说道:“我不卖了。” 老修士抬起头,笑问道:“这又是为何?是想要抬价,还是真心不卖?” 裴钱说道:“真心不卖。” 老修士笑了笑,“是我太豪爽,反而让你觉得卖亏了符箓?” 裴钱点头。 老修士站起身,走了。 李槐挪到裴钱身边,“裴钱,裴大舵主,这是闹哪样?” 裴钱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只青瓷笔洗,“他其实是奔着笔洗来的。而且他是外乡人,北俱芦洲雅言说得再好,可终究几个发音不对,真正的北俱芦洲修士,绝不会如此。这种跨洲远游的外乡人,兜里神仙钱不会少的。当然我们例外。对方不至于跟我们逗乐,是真想买下笔洗。” 李槐好奇道:“甭管奔着什么来的,只要卖出一颗小暑钱,咱们不就把虚恨坊被坑的神仙钱全赚回来了?” 裴钱收起包袱斋,将那笔洗还给李槐,胸有成竹说道:“急什么,收起铺盖立即走人,咱们慢些走到壁画城那边,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的。我在路上想个更合适的价格。卖不出去,更不怕,我可以笃定那青瓷笔洗能值个一颗小暑钱了,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李槐将笔洗包裹起来,放入自己竹箱,忧伤道:“裴钱,你这么聪明,不会哪天缺钱花,就把我都给卖了吧。” 裴钱淡然说道:“做生意是做生意,交朋友是交朋友,两回事。你除了是我朋友,还是我师父照顾那么久的人,落魄山之外,我裴钱哪怕谁都敢卖了换钱,唯独不会卖你。” 李槐笑了起来。 裴钱瞥了眼李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裴钱与李槐走向壁画城入口,跟李槐提醒道:“有些偏门钱,其实是靠赌命去挣来的。可是一个人运气再好,能赢过老天爷几次?当然,真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就顾不得什么了。但是咱们当包袱斋,不算偏门,也别挣那绝户钱。李槐凭真本事被虚恨坊坑了一枚木牌,我裴钱就要凭真本事挣回一颗小暑钱。” 李槐直挠头。舵主的小账本重出江湖了。 李槐开始转移话题,“想好价钱了吗?” “想好了,一颗谷雨钱。” 李槐呆若木鸡。咱俩这么做买卖,会不会心太凶了? 裴钱说道:“已经不是先前的包袱斋了,就可以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老人性情如何,只需要看他身边两个晚辈男女,就清楚了,先前我与老人砍价来算计去,男女都只是觉得有……意思,眼神都很正,人以群分,所以老人坏不到哪里去。真要是那城府深沉的阴险之徒,就只能怨我裴钱眼光不好,得怨我们两个不该来这壁画城当包袱斋,不该来这北俱芦洲走江湖。” 李槐笑道:“我可不会怨这些有的没的。” 裴钱点头道:“所以我才带上你一起走江湖。” 李槐双手抱拳,侧身而走,“谢过舵主大人的赏识。” 裴钱道:“滚。” 李槐笑着说了句得令,与裴钱并肩而行。 裴钱说道:“江湖水深,如果哪天真有危险,我让你一个人走的时候,记得别犹豫。” 李槐默不作声。 裴钱说过她是六境武夫,李槐觉得还好,当年游学途中,那会儿于禄年纪,比如今的裴钱年纪还要更小些,好像早早就是六境了,到了书院没多久,为了自己打过那场架,于禄又跻身了七境。之后书院求学多年,偶有跟随夫子先生们出门远游,都没什么机会跟江湖人打交道。所以李槐对六境、七境什么的,没太大概念。加上裴钱说自己这武夫六境,就从没跟人真正厮杀过,与同辈切磋的机会都不多,所以小心起见,打个折扣,到了江湖上,与人对敌,算我裴钱五境好了。 李槐闷闷说道:“不会的,郑大风总说我是个有福气的,走路不踩狗屎都不叫出门,所以这次咱们走江湖,运气一定差不到哪里去的。” 李槐突然笑容灿烂起来,颠了颠背后竹箱,“瞧瞧,我箱子里边那只青瓷笔洗,不就是证明吗?” 裴钱问道:“每次出门踩狗屎,你很开心?” 李槐无言以对。 李槐一咬牙,轻声说道:“裴钱,咱俩商量个事呗,那只青瓷笔洗,能不能不卖啊,我想送给我姐,她在狮子峰给老仙师当不记名的外门弟子呢,其实就是给人当丫鬟,我娘亲和姐都好不意思说罢了,我家穷,我姐当年肯定都没给出像样的拜师礼,我姐其实对我挺好的,娘亲又打小偏心我,我姐也从不生气……” 李槐已经做好了被裴钱打一顿的心理准备。 不曾想裴钱说道:“行了行了,当然可以。那只青瓷笔洗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就算一颗谷雨钱卖出去了,我也不会挣一颗铜钱,你自己乐意,我拦着你做什么。” 李槐有些措手不及,正要说话,裴钱白眼道:“滚。” 李槐笑道:“好嘞。” 李槐沉默片刻,“为啥?” 裴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埋河碧游府的一件小事。 有些事情,有些物件,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事情。 裴钱却没跟李槐说什么。 果不其然,裴钱和李槐在壁画城门口等了片刻,那位老人便来了。 裴钱抱拳作揖,“老前辈,对不住,那笔洗真不卖了。” 老修士看着那个眼神清澈的小姑娘,虽然有些奇怪,老人仍是点头,以心声笑言道:“小姑娘,符箓值不值钱,你我心知肚明,不过那仙人乘槎笔洗,确实能值三两颗小暑钱,妙处不在瓷胎,在那底款上边,那几个字,很值钱。以后你与朋友再当那包袱斋,莫要贱卖了。当然也要小心旁人歹意。最好还是在壁画城、或是龙宫洞天、春露圃这些大山头售卖此物,扣去仙家渡船的开销,总归是有赚的。” 裴钱犹豫了一下,笑问道:“能问老前辈道号、门派吗?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想要登门拜访。” 老修士笑着摆手,打趣道:“江湖偶遇,莫问姓名,有缘再会。何况小姑娘你不是早就猜出我别洲人氏的身份吗?所以这客气话说得可就不太诚心了啊。” 裴钱看着老人,猛然抱拳,聚音成线,与老人沉声道:“武夫裴钱,与前辈就此别过!” 老人愣了愣,开怀笑道:“好!” 李槐看着此时此地、仿佛有些陌生的那个裴钱,有些羡慕,有些神往。 老修士带着两位弟子,登上披麻宗祖山,在那座半山腰的挂剑亭短暂休歇。 老修士笑道:“想问就问吧。” 女子问道:“师尊,那少女是位纯粹武夫?几境了?” 老修士想了想,抚须而笑,眺望山脚不远处的那条摇曳河,只说了两个字,答非所问,“也怪。都怪。” 韦雨松亲自来到挂剑亭,抱拳笑道:“恭迎上宗纳兰祖师爷。宗主在青庐镇,晏肃在神女图那处仙家遗址当中,指点嫡传庞兰溪剑术,来不了。其余那位,估计只要听说纳兰祖师爷来了,哪怕到了山脚,也会立即掉头远游。” 老人笑道:“都无所谓,只要你别跟我谈钱,没有的。” 韦雨松哦了一声,“那我走了。” 老人招手道:“别介啊,坐下聊会儿,此处赏景,心旷神怡,能让人见之忘钱。” 韦雨松笑着落座,其余那两位年轻男女,纷纷向这位下宗财神爷行礼,韦雨松一一还礼。 老人问道:“我瞧见了个手持行山杖、背竹箱的小姑娘,叫裴钱,也不知道真假,多半是真的吧,你可认得?” 韦雨松笑道:“她啊,确实叫裴钱,是咱们竺宗主刚认的干女儿。” 老人微笑道:“难怪。” 骸骨滩辖境内,有一条南北向的大河,不枝不蔓,没有任何支流溪涧,在浩然天下都十分罕见。 裴钱接下来要去那座摇曳河祠庙,拜见一下那位薛河神,因为师父以前说过,那位河神于他有恩,虽然他当时没有领情,但是这位河神,与那某座城中的火神庙,才算是当之无愧的山水神灵,只要路过了,都应该烧香礼敬,至于是不是山上秘制的山水香,没有关系。裴钱当然不会自报名号,去祠庙里边默默烧香就行。严格意义上,摇曳河祠庙一直是座淫祠,因为不曾被任何一座朝廷正式封正,也未被儒家书院钦点。 相距河神祠约莫六百里,身边有个李槐,有的走。 去河神祠烧香之后,沿着摇曳河一路北上,就是鬼蜮谷的入口处牌楼了,裴钱远远看一眼就成,至于那座奈何关集市,倒是可以带着李槐逛一逛。 李槐开始惦念那些壁画城神女图的廊填本套盒,瞧着真是好,一个个都比他姐,那真是长得漂亮太多了,不愧是画中神女。也就是没钱,不然一定要买一套,分成两份,分别送给药铺的老头子,和那个曾经背着自己乱逛荡的郑大风,让俩光棍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摇曳河水面极宽,给人看河如观湖之感,没有一座渡桥,水运浓郁,裴钱这边道路有两条,小路邻河,十分幽静,大路之上,车水马龙,裴钱和李槐,都手持行山杖,走在小路之上,按照师父的说法,很快就可以遇到一座河边茶肆,三碗阴沉茶,一颗雪花钱起步,可以买三碗阴沉茶,那掌柜是个惫懒汉,年轻伙计则脾气不太好,掌柜和伙计,总之人都不坏,但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 裴钱抬头看了眼远方,见那云海七彩,大概就是所谓的祥瑞气象了,云海下方,应该就是摇曳河水神祠庙了。 裴钱随口问道:“李槐,瞧得见那边的云彩吗?” 李槐顺着裴钱手指的方向,点头道:“瞧得见啊,一大片的彩色祥云嘛,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书院读书人,当然知道这是一方神灵的功德显化。” 裴钱看了眼李槐。 李槐问道:“干嘛?” 裴钱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是练气士了?” 李槐嘿了一声,“我倒是想啊,学那林木头和不客气,能够风里来雨里去的,多神仙。” 是说那林守一,谢谢。 裴钱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去“仔细看一看”李槐。 师父叮嘱过的事情,师父越是不在身边,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越要守规矩嘛,就跟抄书一样。 李槐说道:“裴钱,你当年在书院耍的那套疯魔剑法,到底啥时候能够教我啊?” 裴钱黑着脸,“我不会什么疯魔剑法。” 李槐嘀咕道:“不愿意教就不愿意教呗,恁小气。我和刘观、马濂都眼馋这套剑术很多年了,寒了众将士的心。” 裴钱置若罔闻。 不知道陈灵均走江如何了。 其实先前陈灵均到了骸骨滩之后,下了渡船,就根本没敢逛荡,除了山脚的壁画城,什么摇曳河祠庙、鬼蜮谷,全部敬而远之。老子在北俱芦洲,没靠山啊。于是直奔披麻宗木衣山去了。当然陈灵均下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靠山有点大,是宗主竺泉。那位竺姨,模样一般,可是热情啊。至于如今的陈灵均,已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绕过了崇玄署云霄宫,继续往西而去,等到了大渎最西边,陈灵均才开始真正开始走江,最终沿着大渎重返春露圃附近的大渎入海口。 竟然有两处入海口,济渎之怪,远胜裴钱身边这条不枝不蔓的摇曳河。 师父果然从不骗人,有那河边茶摊卖那阴沉茶,客人挺多。 裴钱犹豫了一下,在纠结要不要阔绰一回,她出门前,老厨子要给她一颗小暑钱和几百颗雪花钱,说是压钱袋子的神仙钱,落魄山每位弟子出门,都会有这么一笔钱,可以招财运的,但是裴钱没敢多要,只拿了五颗雪花钱,不同于以往落入她口袋的神仙钱,每一颗都有名字,都算是在她那小小“祖师堂”上边记录谱牒了,而这五颗雪花钱既然没在她这边安家,没名没姓的,那就不算离家出走,开销起来不会让她太伤心,所以裴钱与李槐说道:“我请你喝一碗阴沉茶。” 李槐说道:“算了吧,太贵了。” 裴钱说道:“那你就看着我连喝三碗。” 李槐只得陪着裴钱去落座,裴钱给了一颗雪花钱,年轻伙计端来三碗摇曳河最著名的阴沉茶,毕竟是披麻宗经常拿来“待客”的茶水,半点不贵。 李槐拿过其中一碗茶水,感觉自己每一口都是在喝金子银子,一边心疼一边享福,所以喝得慢。 裴钱三两口就喝完一碗阴沉茶,第二碗才慢慢喝。 裴钱转头望向那条摇曳河,怔怔出神。 这才刚到北俱芦洲,就很想念落魄山了。 喝过了阴沉茶,继续赶路。 一口气走出数十里路之后,裴钱问道:“李槐,你没觉得走路累?” 李槐手持行山杖拂过芦苇荡,哈哈笑道:“开什么玩笑,当年去大隋求学的一行人当中,就我年纪最小,最能吃苦,最不喊累!” 裴钱想了想,随他去。 两人都是打小就走惯了山水的,所以在摇曳河畔风餐露宿,早已自然而然。 终于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河神祠,裴钱和李槐花钱买了三炷寻常香,在大殿外烧过香,见到了那位双手各持剑锏、脚踩红蛇的金甲神像。 河神老爷的金身神像极高,竟是比家乡铁符江水神娘娘的神像还要高出三尺,还要再加一寸半。 裴钱记性一直很好。 所有人事、景物,被她过目之后,不想就等于全然忘记,想起就清晰记起。 河神祠人头攒动,香客如织,裴钱跟李槐在人流当中,很不显眼。裴钱和李槐跨出大殿门槛后,继续往后走,河神祠占地广袤,殿阁众多,可以逛的地方不少,裴钱在路上皱了皱眉头,让李槐快步跟上,然后裴钱以行山杖开道,站在了一位精悍少年和老叟之间,后者牵着个小女孩,老人正在为孩子讲述这河神祠的种种奇闻异事,那少年被一根青竹行山杖撞开了手臂,并不吃疼,但是坏了好事,见那消瘦少女始终站在老翁和自己之间,他笑了笑,竟是走到了老人前边,裴钱上前一步,轻轻一撞少年肩头。 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 ,剑来 在裴钱离开壁画城,问拳薛河神之前。 壁画城画卷当中的那座仙府遗址,掌律老祖晏肃,让唯一的嫡传弟子庞兰溪继续练剑,若想休息片刻也无妨。晏肃打开山水禁制,返回木衣山祖师堂,然后御风来到半山腰的挂剑亭,拜见那位来自中土披麻宗上宗的纳兰老祖师,别看纳兰祖师瞧着平易近人,作为上宗掌律老祖,极其严苛,曾经亲手处置了两位上五境修士的性命。 一位来自上宗的掌律老祖,岁数极大,辈分极高,是上宗宗主的师弟,老祖师爷既不事先飞剑传信,也没有直去山巅祖师堂,晏肃当然有些提心吊胆。 绿意葱葱的木衣山,半山腰处常年有白云环绕,如青衫谪仙人腰缠一条白玉带。 晏肃到挂剑亭外的时候,那位纳兰祖师正在与韦雨松对饮,老人醉醺醺,大笑不已,胡乱伸手,揉碎亭外白云。 晏肃松了口气,纳兰祖师只要喝了酒,就比较好说话,韦雨松算是立了一功。 那对背剑的年轻男女,与晏肃主动行礼,晏肃眼皮子微颤心一紧。 久仰大名,男子名遂愿,女子名称心,一双道侣,皆是元婴境,虽暂时还未跻身上五境,但却注定是上宗祖师堂无常部的未来主人。 世间走无常,除去一些旁门左道不说,皆出自披麻宗上宗。 纳兰祖师不带嫡传跨洲远游,偏带了这两个难缠人物莅临下宗,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韦雨松在晏肃落座后,直言不讳道:“纳兰祖师是兴师问罪来了,觉得我们与大骊宋氏牵扯太多。” 那个名叫称心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籍,交给晏肃,笑道:“晏掌律先看此书。” 晏肃不明就里,书籍入手便知品相,根本不是什么仙家书卷,韦雨松面有愁色,晏肃开始翻书浏览。 纳兰祖师则继续拉着韦雨松这个下宗晚辈一起饮酒,老修士先前在壁画城,差点买下一只仙人乘槎青瓷笔洗,底款不合礼制规矩,只是一句不见记载的冷僻诗词,“乘槎接引神仙客,曾到三星列宿旁。” 老修士见之心喜,因为识货,更对眼,并非青瓷笔洗是多好的仙家器物,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宝,也就值个两三颗小暑钱,但是老修士却愿意花一颗谷雨钱买下。因为这句诗词,在中土神洲流传不广,老修士却恰好知道,不但知道,还是亲眼所见作诗人,亲耳所闻作此诗。 中土神洲与这位纳兰祖师交好的山巅神仙,都知道老人好诗词,除了青词、游仙诗之外,也喜欢一种扶乩鬼诗,一种类似翰林鬼的风雅谈吐,诗作多是馆阁体,一种是前朝老鬼,喜欢在诗词当中,涉及书上古人、历代诗文宗主。老人只要有所见、有所耳闻,便一一记录在册。 但是纳兰祖师觉得这篇诗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诗词内容,而是诗名,极长极长,甚至比内容还要字数更多,《元宝末年,白日醉酒依春明门而睡,梦与青童天君乘槎共游星河,酒醒梦醒,兴之所至,而作是诗》。 当年老人还只是个少年,有次跟随师父一起下山远游,然后在一个风雨飘摇的世俗王朝,遇到了一个名叫“白也”的落魄书生,师父请他喝酒,读书人便以此诗作为酒水钱。当时少年听过了极长的名字后,本以为觉得会是动辄数百字的长篇诗歌,不曾想连同那“乘槎接引神仙客,曾到三星列宿旁”,总计不过二十八字。然后少年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了啊?那读书人却已经大笑出门去。 纳兰祖师放下酒壶,问道:“看完了?” 晏肃脸色铁青,沉声说道:“纳兰祖师,莫不是也信了这书上内容?” 纳兰祖师嗤笑一声。 韦雨松说道:“纳兰祖师是想要确定一事,这种书怎么会在中土神洲渐渐流传开来,以至于跨洲渡船之上随手可得。书上写了什么,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但到底是谁,为何会写此书,我们披麻宗为何会与书上所写的陈平安牵扯在一起,是纳兰祖师唯一想要知道的事情。” 纳兰祖师是将山间白云乱揉碎,晏肃则是一把将手中书籍揉碎稀烂,随手挥出挂剑亭之外,晏肃掌律还可以,与人争辩说道理,不擅长。所以只好憋屈无比,跟韦雨松要了一壶酒。 纳兰祖师缓缓道:“竺泉太单纯,想事情,喜欢复杂了往简单去想。韦雨松太想着挣钱,一心想要改变披麻宗捉襟见肘的局面,属于钻钱眼里爬不出来的,晏肃你们两个披麻宗老祖,又是光干架骂人不管事的,我不亲自来这边走一遭,亲眼看一看,不放心啊。” 晏肃狠狠灌了一口酒水,闷声道:“纳兰祖师不会只是来骸骨滩看两眼吧,反正上宗那边要是为此恼火,一定要找个替罪羊,简单得很,此事我晏肃来一人承担便是,与竺泉和韦雨松没关系。” 纳兰祖师说道:“来之前,上宗那边有了定论,不管如何,都要与那披云山、大骊宋氏断了这笔买卖。至于为何是我来,当然是上宗祖师堂比较生气,你们应该很清楚,披麻宗也好,中土上宗也罢,先不谈真相如何,只说对于书上这种人,机巧百出,一味靠着命好,假惺惺修心,实则只知修力,修行路上只取不舍,向来最是痛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此书流传速度极快,上宗那边不太愿意为了些神仙钱,让整座披麻宗掉进个粪坑里。” 纳兰祖师对晏肃说道:“竺泉再不管事,还是一宗之主,说句难听的,你晏肃想要顶罪,凭什么?再说就小泉儿那性子,轮不到你来当这好人。” 晏肃小声嘀咕道:“纳兰祖师跟上宗前辈们,又不是睁眼瞎,咱们自家就有跨洲渡船,多走几步路……” 说到这里,晏肃哑然。去了宝瓶洲落魄山,见得着那陈小子吗?纳兰祖师根本就见不到啊。 韦雨松说道:“为保虚名,怕担骂名,不是我披麻宗修士所为,纳兰祖师,我还是那个意思,既然上宗有令,下宗自当遵从,与落魄山的一切生意可以断了,但是从今天起,我韦雨松就将披麻宗祖师堂的椅子搬出去,再不管钱财事,去青庐镇,跟随竺宗主,一起跟白骨架子打交道便是,与鬼蜮相处,反而轻松。” 晏肃怒道:“我受师恩久矣,上宗该如何就如何,但是我不能祸害自己弟子,失了道义!当个鸟的披麻宗修士,去落魄山,当什么供奉,直接在落魄山祖师堂烧香拜像!” 纳兰祖师微笑道:“呦,一个个吓唬我啊?敢情先前请我喝酒,不是敬酒是罚酒?” 韦雨松摇头道:“不敢。” 晏肃摔了酒壶,“吓唬个老眼昏花的家伙,又能咋的?!” 纳兰祖师没有跟晏肃一般见识,笑着起身,“去披麻宗祖师堂,记得将竺泉喊回来。” 韦雨松狠狠瞪了眼意气用事的晏肃。 去往木衣山之巅的祖师堂途中,韦雨松显然还不愿死心,与纳兰老祖说道:“我披麻宗的山水阵法能够有今日光景,其实还要归功于落魄山,鬼蜮谷已经安稳十年了。” 纳兰祖师笑道:“这个事情,上宗祖师堂早早提过,是当我老眼昏花之余,记性也不行了吗?” 韦雨松彻底死心,不再劝说什么。 竺泉被喊回祖师堂后,只说一句,没这么欺负人的,老娘不当这破宗主了。 纳兰祖师既不点头,也不反驳,只问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宗主? 竺泉黯然无语。 晏肃有些急眼了,自己已经足够意气用事,你竺泉可别胡来。 那纳兰老祖师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说不当宗主,可以,先想好,在祖师堂内闭门静思几天,到时候还是决定辞去宗主职位,只需与祖师堂每幅挂像都打声招呼,就可以了。到时候你竺泉离开祖师堂,只管去鬼蜮谷青庐镇,反正披麻宗有无宗主,差不离。不用跟他打招呼,飞剑传信上宗后,很快就可以换个可以当宗主的。披麻宗虽说是一座下宗,可到底是这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上宗祖师堂那边乐意来北俱芦洲的老家伙,一抓一大把。 在那之后,竺泉就待在祖师堂里边,反正晏肃隔三岔五就拎着酒去,不好在祖师堂内饮酒,两人就在大门口那边喝酒。竺泉时不时转身向大门内举起酒壶,帮那些挂像上再也喝不得酒的祖师们解解馋。 壁画城内那铺子,年轻女子掌柜见到了庞兰溪,她嫣然一笑。 铺子里边没客人,庞兰溪趴在柜台上,叫苦不迭,埋怨师父传授的剑术太过艰涩,太难学。 她便说了那裴钱和一个名叫李槐的朋友,先前到铺子这边来了,见你不在,就说回家的时候再来找你。 庞兰溪忍住笑,说道:“那个裴钱,是不是很怪?” 年轻女子摇摇头,“不会啊,她很懂礼数的。” 只是她突然叹了口气,先前那个少女的眼神,好像会说话。然后她好像又看懂了裴钱眼神里边的言语。 刚好趁着庞兰溪就在身边的这个机会,她抿了抿嘴唇,打定主意,是该与他说一说那桩心事了,她鼓起勇气说道:“兰溪,我先前的想法,是在铺子这些年,也攒下些神仙钱了,春露圃那些能够帮着女子驻颜有术的仙家灵丹,我还是买得起一盒的,老得慢些,白头发长得慢些……” 庞兰溪刚要说话,她摇摇头,“让我先说完。我以前只是这么想的,争取长命百岁,到时候变得不好看了,成了垂垂老矣的白发老妪,你要是变了心思,也不怨你。但是我现在不想这样,刚好咱们壁画城这里的土地娘娘,说她一直想要卸掉担子,出去看看,而我是有一线机会继承她那身份的,不过土地娘娘与我直说,成为此地神灵,虽然品秩不高,只是个土地婆,但是我没有仙根仙缘,所谓的一线机会,就是靠着木衣山的老神仙们赐福,所以我就想问你,这么做,你会为难吗?” 庞兰溪点头,眼神温柔,语气坚定,就一个字,“好!” 年轻女子松了口气,又难免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土地婆婆说那什么形销骨立,魂魄煎熬之类的,委实吓人。 一位娉娉袅袅的俏丽少女,从铺子外边的地面,“破土而出”,而她便是木衣山的土地婆婆。 她神色凝重,“你们俩一个真敢答应我,一个真敢答应她,这其中有很大危险的,我可说好啊,虽然你们披麻宗精通魂魄一道,但是意外难免,真要我说,还是让她去摇曳河当个挂名的神女更好,哪怕事实上还是魂魄被拘的女鬼之流,不是神祇之身,可是比起涉险成为一方土地,安稳太多了。那薛老舟子,又是在披麻宗寄人篱下,不会不卖你庞兰溪这么个面子。” 庞兰溪想了想,“反正此事不急,回头我问陈平安去,他想事情最周到。” 说到这里,庞兰溪扯了扯衣领,“我可是落魄山的记名供奉,他能这点小忙都不帮?” 年轻女子笑着点头,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庞兰溪的手。庞兰溪反手握住她的纤纤玉手。 少女土地啧啧道:“腻味,真是腻味。怎么不干脆关了铺子胡作非为一通?我又不会偷看偷听什么。” ———— 上宗那位不近人情、已经惹来披麻宗众怒的上宗老祖师,却也没有识趣离开木衣山,反而带着上宗无常部的那对年轻眷侣,算是住下了。难得出门一趟,总要多逛逛,有事飞剑传信便是,其实纳兰老祖师很想去一次桐叶洲的扶乩宗,那边的扶乩术,极妙。 不过老祖师也没闲着,每天看那镜花水月,主要是方便了解南婆娑洲和扶摇洲的山上近况,或是施展掌观山河神通,看一看那条摇曳河,不然就是翻出自己编撰的诗集,从那半山腰挂剑亭外取来一些白云,凝化为一张书案,搁放一大摞诗集,再从摇曳河撷取一轮水中月,悬在书案旁,作为灯火。 山上仙师,鱼龙混杂,虽说也有那嬉戏人间如老村翁的,措大风味。不过大多还是纳兰祖师这般,不染红尘,仙风道骨。 但是事实上,老修士却是市井出身,并非豪门子弟,更非什么生在山上的神仙种,只是从小就入山修行。 老修士在一天夜里,合上一本诗集。 记得自己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时候,师父送到了山门口,说道:“入山去吧。” 少年不解,询问为何不是下山。 师父却未解释什么。 是很后来,不是少年太多年的自己,才明白师父的深意,原来修道登山路不好走,人间人心城府多险山,入此山中,让人更不好走。 老人喟叹一声,翻开唯一一本诗集之外的山水游记,继续看那开篇数千文字,至于之后内容,什么奇遇福缘,什么既学拳又读书的少年郎与那神女、艳鬼诗词唱和,卿卿我我,海誓山盟,什么在江湖上三两拳便是任侠仗义了,留下个烂摊子视而不见,再不去管,次次在一地江湖扬名立万之后,唯有什么夕阳下鞭名马,饮酒高歌远游去,什么乌烟瘴气的玩意儿,简直不堪入目。 老人继续看书,与那一旁的年轻男女问道:“遂愿,称心,你们觉得书中所写,真假各有几分?” 女子摇头道:“如果只看此书,哪怕只有一两分真,以后我遇到此人,一定绕道而行,敬而远之。反而是那顾忏,无需如何戒备。” 男子说道:“出门远游之后,处处以讲学家苛责他人,从不问心于己,真是浪费了游记开篇的淳朴文字。” 说到这里,男子瞥了眼一旁道侣,小心翼翼道:“如果只看开头文字,少年处境颇苦,我倒是真心希望这少年能够飞黄腾达,苦尽甘来。” 女子微笑道:“书斋内红袖添香,江湖上倚红偎翠,哪个真性情男儿不羡慕。” 男子苦笑不已,就知道有些话说不得。 这天,老修士凝视着白云书案上的山河画卷,似是意外,伸手一抹,将画卷推到书案之外,方便那对神仙道侣观看市井百态,出自无常部的两位年轻元婴,是披麻宗中土上宗的天之骄子,双方生下来就是山上神仙种,双方父母,就是修道之人,当初遂愿和称心结为道侣,是一桩不小的喜事。老修士对这两个无常部晚辈,还是寄予厚望的。唯一的缺点,就是遂愿和称心,先天不足,对那市井底层终究了解不多,想法太浅。 画卷上,原来是那小姑娘和年轻读书人到了河神祠庙烧香。 老修士抚须而笑,“祠庙水香都不舍得买,与那书上所写的她师父风范,不太像。不过也对,小姑娘江湖阅历还是很深的,处世老道,极伶俐了。遂愿,称心,若是你们与这个小姑娘同境,你俩估计被她卖了还要帮忙数钱,挺乐呵的那种。” 在裴钱烧香逛完河神祠,然后便是那场惊世骇俗的问拳摇曳河薛元盛,最终却无甚大风波。 老舟子薛元盛亲自为两人撑船过河,大概也能算是一场不打不相识。 而那个在河神祠偷窃的少年,被断了手腕的青壮汉子让人一顿饱揍,打得少年抱住脑袋,满地打滚,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最后一身血污,加上尘土黏糊在一起,十分恶心人,在那帮汉子离去后,要那少年手脚勤快点,一月之内偷够五十两银子,当是买药钱,不然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少年踉踉跄跄,独自穿过一丛芦苇荡,去了摇曳河边,脱下外衣清洗一番,呲牙咧嘴,最后鼻青脸肿去往壁画城,约莫六百里路程,少年衣服早已晒干,只是身上还有些淤青,肋部隐隐作痛,倒是那张脸庞,因为在地上打滚的时候,给少年护得严实,不太瞧得出来伤势。唯独少年那双手,没遭半点灾,因为汉子让人揍他的时候,有过提醒,毕竟天赋异禀的小绺少年,作为自家帮派里边的一棵摇钱树,就靠双手行窃的神不知鬼不觉。 少年回了壁画城外边的一条小巷,一处院门外,还是老样子,张贴着门神、对联,还有最高处的那个春字。 因为张贴没多久,所以尚未泛白、褶皱。 少年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望向一张门神旁边的黄泥院墙缝隙,见那两颗铜钱还在,便松了口,然后笑起来。 铜钱当然不值钱,但是对于这个家而言,意义重大。 这处隐蔽地方,被他和妹妹戏称为“门神老爷最里边”。 他曾经在这个家就要彻底撑不过去的时候,带着妹妹嬉戏打闹的时候,无意间被他找到了两颗钱。 神仙钱,两颗雪花钱。 这么多年来,两颗雪花钱一直没有用掉,一是不敢,怕惹来祸事,再者娘亲也死活不愿意花出去,说一颗雪花钱,要留给他当媳妇本,另外一颗,是他妹妹以后的嫁妆,多好。 他是事后得知,当年他们娘亲,如果不是突然得到了这两颗神仙钱,一下子提起了一口心气,宁肯多吃苦头,带着俩孩子,把卑贱贫寒的腌臜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她差点就要答应那些心狠手辣的债主,去当船家女了,就是给渡客花点铜钱就可以乱摸的那种撑船舟子,夜间不过河,就停泊在摇曳河畔,点燃一盏灯笼,野汉子瞧见了灯光,就可以去过夜,等到再上些岁数,就会再去窑子当暗娼,不管如何,娘亲真要这么做了,家里钱财会多些,他和妹妹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娘亲每每谈及这些,也无忌讳,但是少年不当然愿意如此,他妹妹更是每次听到这些,就脸色惨白,一个人偷偷去门口那边,小声念叨,与门神老爷们感恩道谢,所以他家的习俗,是历年换上新门神后,旧门神都不会丢掉,娘亲会让他和妹妹,各自小心请一位门神下门,然后小心收拾起来,好好珍藏。而那莫名其妙多出两颗雪花钱的地方,娘亲换上了两颗铜钱。 少年唯一对自己不满意的,就是没能当什么读书种子,他也确实没这念想,只是娘亲失望了又不说什么的模样,让他心里边难受。 早年他有次偷拿了一颗雪花钱,就想要去换了银两,先让嘴馋一份糕点的妹妹吃个饱,再让娘亲和妹妹过上殷实生活,结果被疯了一般的娘亲抓回家,那是娘亲第一次舍得打他,往死里打的那种。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妹妹就在一旁使劲哭,好像比他还疼。 从那天起,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就发誓要挣钱!直到成为少年之后,他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娘亲拦阻,一家三口不但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反而只会遭灾,别说是两颗雪花钱,就是两颗小暑钱,也能被那些杀过人见过血的无赖游荡子,用各种法子勒索殆尽,就凭他,加上娘亲,根本护不住天上掉下来的那两颗神仙钱。 等到少年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和人脉,将雪花钱偷偷换成银子的时候,少年却已经换了想法,两颗雪花钱都留给妹妹,妹妹绝对不能让那些畜生染指,她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她和娘亲一定要离开骸骨滩,这里有他就够了。凭自己的本事,已经肯定可以活了。 今天,少年推门而入,与娘亲住在一屋的妹妹,正在剪窗花,妹妹手巧,许多精巧窗花,她看一眼就能学会,虽说靠这个挣不着大钱,吃不饱饭,可到底是能挣钱了。 少女惊喜起身道:“哥,你怎么来了。我去喊娘亲回家,给你做顿好吃的?” 少年挑了张小板凳,坐在少女身边,笑着摇头,轻声道:“不用,我混得多好,你还不知道?咱们娘那饭菜手艺,家里无钱无油水,家里有钱全是油,真下不了嘴。不过这次来得急,没能给你带什么礼物。” 少女笑了,一双干干净净好看极了的眼眸,眯起一双月牙儿,“不用不用。” 少年咧嘴一笑,伸手往头上一模,递出拳头,缓缓摊开,是一粒碎银子,“拿去。” 少女欲言又止,还是收下了那粒银子,可沉,七八钱呢。 少年坐在板凳上,身体前倾,双手托着腮帮,望向开了门便面朝屋子里边的两位门神老爷。 其实这位早慧少年,如今已经不太信是什么门神仙灵了,有些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当年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 可是娘亲和妹妹都始终笃定那两颗雪花钱,就是门神显灵。 不过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那对差点被少年偷走钱财的爷孙,出了祠庙后,坐上那辆在家乡雇佣的简陋马车,沿着那条摇曳河返乡北归。 孩子说要看书,老人笑着说路上颠簸,这么看书太伤眼睛,到家了再看不迟。 孩子嘿嘿一笑,说到家就不这么说了。老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孩子突然说道:“先前在河神老爷那么大个家里边,有个走在我们旁边的姐姐,抿起嘴微笑的样子,真好看。” 老人想了想,记起来了,“是说那背竹箱的两人?” 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 第五座天下,一处天幕洞开,走出两位年轻道士,一位头戴莲花冠,一位身穿天仙洞衣,戴一顶远游冠,脚踩一双云履,双方瞧着年纪差不多,前者名义上为后者护道,可其实还是懒得去天外天那边斩杀化外天魔。 青冥天下的道士,必须依制穿著,不可僭越丝毫,不过头顶远游冠与脚下云履两物,却是例外,不拘道脉、门派、出身,只要得了道门谱牒,道士都可以戴此道冠、脚穿云履。相传是道祖亲自颁下法旨,勉励修道之人,远游山河,修道立德,统以清净。 天幕打开之后,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便开始为身后那道大门加持禁制,以手指凌空画符。 除了白玉京,玄都观、岁除宫在内的数十个大仙家门派,都拥有一定数量的名额,得以进入这座崭新天下历练修行,从此在异乡天下开枝散叶,以开创下宗作为己任。 此次儒家独力开辟出第五座天下,照理而言,该是文庙独占此地,别家天下,至多是缓缓图之,但是中土文庙那边,允许青冥天下和莲花天下在此各开一门,上五境之下的修道之人,百年之内,得了各自天下的许可,都可以陆续进入此地,但是人数总计不能超过三千人,人数一满,立即关门,百年之后,再度开启门禁,至于到时候如何个光景,就又需要文庙与白玉京、佛国三方好好商议了。 一个小道童从大门那边走出,四处张望,他腰间系有一只五彩拨浪鼓,身后斜背着一只巨大的金黄葫芦。 头戴远游冠的年轻道士,与那小道童打了个稽首,后者却摆摆手,老气横秋道:“不在一脉,我师父与你师父又是死对头,如今在那莲花洞天吵架呢,咱俩若是关系好,不妥当,以后万一反目成仇,需要打生打死,反而不爽利。” 手指画符的道士微笑道:“反正不在白玉京,咱仨言谈无忌,有问题都可以随便问。” 小道童问道:“文庙为何主动让出别家修士六千人进入此地,跟自己争抢气运?如果儒家圣人盯着紧,即便你们白玉京能够用些偷摸手段,让心仪人物偷渡至此,终究人数有限,更不敢明目张胆大肆扩张地盘,时日一久,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想必已经在这里初步站稳脚跟,率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其余两座天下,还怎么与浩然天下争抢那些适宜修行的洞天福地?” 三人便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与他的小师弟,俗名田山青,在白玉京谱牒上则另有其名,出门在外,道号只去其姓,为山青。这位“山青”正是道祖的关门弟子。以及最后一个来自东海观道观的烧火童子。与莲花洞天“天地衔接”的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东海老道人只取其一,一座给了落魄山,其余两座分别给了陆抬,专门用来恶心陆沉的,一座给了那个妖族伪装的“太平山年轻道人”,最后才携整座福地“飞升”到了青冥天下,亲自与道祖问道。 陆沉反问道:“浩然天下有诸子百家,其它地方有吗?” 小道童说道:“至圣先师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有些老糊涂?还是想偷懒,自己打理不过来,就干脆让外人帮忙?” 陆沉缓缓笑道:“读书人讲究一个修齐治平,又没想着自己当皇帝老儿享福。贫寒之家,饿了去钓鱼,果腹而已。平常人家,要是一口大缸可以养鱼,学问只在喂饵食上,一一照料,观其生老病死,乐其悠哉而生,忧其死。富贵门户,若是再有那几亩池塘,真正上心事,已不在喂养事上了,不过叮嘱奴仆莫忘了买鱼放鱼,自身乐趣,只在赏鱼、钓鱼之上。等你有了一座大湖,乐趣何在?无非是顺其自然,偶尔打大窝、钓巨-物罢了。真正忧心所在,已在那江河改道、天时旱涝。浩然天下的文庙,比较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不忌外人在自家劈竹为竿、临水垂钓。” 小道童皱眉道:“能不能说得浅显些?” 陆沉笑道:“天能不能低些,地能不能高些?人能不能不修道便不死?” 小道童不愿与这三掌教胡说八道,蹦跳了两下,抱怨道:“听说老秀才就在这边当苦力,怎么还不来跟我打招呼。” 陆沉笑道:“老秀才真要来了,我就只能躲着他了。” 小道童说道:“老秀才只是与天地合道,打打杀杀的手段不够看了。” 山青说道:“小师兄自然不怕,但是以后三千道人来此修行,就要时时处处跌跌撞撞了。” 小道童深以为然,使劲点头:“老秀才这人最大毛病,就是记仇,君子慎独,那是从来没有的!老秀才一步登天嘛,没拿过贤人君子头衔。” 当年在桐叶洲和宝瓶洲之间的海上,烧火小道童乖乖站定挨打,伸出手心,被老秀才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理由,拿树枝当戒尺,给狠狠收拾了一通。 陆沉稳固了大门,转头望去,这方天地,万年以来,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 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陆沉突然笑道:“好一个白也诗无敌,人间最得意。” 哪怕被大道压制,陆沉当下“跌境”后的飞升境,终究不是寻常飞升境可以媲美,加上极远处,那个读书人手持仙剑,出剑声势过于惊人,陆沉还是能看到一些端倪,远观即可,凑近去,容易生出是非。毕竟白也身边有那老秀才,而陆沉与老秀才的得意弟子,可谓生死之仇。大师兄与齐静春是大道之争,但是最不讨好的,却是他这个师弟,没办法,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平时就数他最闲,二师兄脾气又太差,所以关键时刻的累活,就得他陆沉这个小师弟来做了。所幸如今小师弟也有了师弟,陆沉希望身边的远游冠年轻人,早点成长起来,以后就不用自己如何忙活了。 小道童瞥了眼陆沉,说道:“难怪这么老实,是不是担心在这里,被大道压胜,然后再被那人几剑砍死?” 陆沉笑道:“所以山人自有妙计。” 一位老道人从大门那边走出,小道童赶紧躲到山青那边。这个孙老道,真心惹不起。 如今青冥天下,轮到道老二坐镇白玉京。此次打开大门的重任,就交给了陆沉和玄都观观主孙怀中,陆沉与老观主的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过得去。不然就孙老道和陆沉师兄凑一起,这座崭新天下的安危,悬了。到时候再加上那位劝阻不成的读书人,大动肝火,与玄都观的情谊都要暂且搁下,再加上老秀才的煽风点火,估计白也肯定要仗剑直去青冥天下,道老二和孙道人打烂了崭新天下多少山河,青冥天下都得还回来。 孙老道刚刚跨过大门,便一挑眉头,咦了一声,“这才多久?第一位玉璞境都已经诞生了?这得是多好的资质才能做成的壮举?了不得,了不得。仿佛天地初开一般,就有此福缘傍身,被此方天地青睐,大道之行,真乃可证大道也。” 不是随便哪个元婴境瓶颈修士,随便哪个在各自家乡板上钉钉的上五境胚子,到了这方天下,就依旧可以跻身上五境。每一位来此天下的练气士,都会被这座天下压胜,大多只能随着时日推移,慢慢与大道流转相契合,才有希望破境。 孙道人转头看了眼头顶远游冠的年轻道人,笑眯眯道:“被人捷足先登,滋味如何?” 山青先与老道人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然后说道:“小子不敢与大道天命争先。” 孙道人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大可以说些轻飘飘的轻松语,以后就要知道什么叫一步慢步步慢了。上古时代,尚且如此,真以为如今便不讲究这个先来后到了?” 小道童点头道:“以剑修身份,成为第一位玉璞境,使得所有剑修都被惠泽些许,剑气长城的崛起,更加势在必行。” 孙道人斜眼那小兔崽子,“说什么废话?” 小道童恼羞成怒道:“瞎子傻子也晓得天地间第一位玉璞境修士,受到天道庇护,不是废话?废话你说得,我便说不得?” 孙道人瞬间来到小道童身边,伸手按住后者的脑袋,给出原因,“贫道境界高,说的废话屁话,都是法旨真言。” 没能躲避那只手掌的小道童,只觉得山岳压顶,脑袋晕乎,魂魄激荡,所幸孙道人将其脑袋一甩,小道童踉跄数步。孙道人笑道:“看在你师父敢与道祖辩论的份上,贫道就不与你计较偷砍桃枝的事情了。” 陆沉望向那座城池所在地,说道:“四面八方,缜密堪舆,后边剑修按部就班,分别在崇山峻岭、大泽江河间搁置压胜物,为山水烙印,如此一来,扩张速度是不是过于快了些?不说以后如何,只说短短百年之内,就会成为这座天下的最大势力,唯一的局限,只是城池人口数量跟不上而已,但是等到浩然天下三道大门打开,涌入无数的下五境修士和凡夫俗子,只要这拨年轻剑修运作得当,啧啧,剑修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过陆沉当然知道剑修,除了对南婆娑洲印象稍好,对那桐叶洲和扶摇洲的观感,注定很差,故而那座城池,肯定不太愿意收容太多的浩然天下三洲人氏。 大概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可如果年轻剑修们太过记仇,在百年之内只会意气用事,大肆打压三洲修士、百姓,天时亦会流转不定,悄然远去。 孙道人嗤笑道:“本就是文庙有意为之,要给剑气长城一份公道,你陆沉能奈何?不服气,去找老秀才讲理去?贫道可以陪你,保证白也不出剑,如何?” 陆沉笑道:“免了。” 距离这道天门极远处。 读书人问道:“你在念叨个什么?” 老秀才说道:“要与人为善,不干他娘的。” ―――― 城池之内,开始举办四座学塾,这在昔日存在万年的剑气长城,算是一桩史无前例的新鲜事。 先生夫子由一些境界不高的老剑修担任,那十几个教书先生们,都是隐官一脉挑选而出,主要是为就学蒙童们传授儒、法、术三家的入门学问,粗浅易懂。至于蒙童最早如何识文解字,城池大街小巷有那石碑,都已被避暑行宫收拢起来。除此之外,对于传授学问的教书先生,也有几条铁律,例如不许擅自谈论浩然天下之善恶观感、个人喜恶,不许为学生讲授太多剑气长城与浩然天下的恩怨。 教书人只教书。至于这拨先生夫子,在学塾之外的饭桌酒桌上,则大可以随便言语。 刑官一脉剑修颇有异议,觉得选择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先生们,不该由隐官一脉独断专行,哪怕隐官一脉为主,刑官一脉也该为辅,不应该被全部排除在外,为此闹了一场,以至于祖师堂第一次召开议事,就是讨论这件小事。 隐官一脉剑修多在外勘察地形,得了飞剑传信之后,只有郭竹酒、顾见龙两人返回城池。 刑官一脉却有十数人,皆是地仙剑修,不过齐狩和捻芯两位刑官一二把手,都无露面,齐狩在城外,亲自负责第一座山头的开辟府邸。至于捻芯,除了偶尔为旧躲寒行宫那些武道胚子教拳,一向漂泊不定,摆明了她无意染指那刑官权柄。如此一来,人数最多、战力最高的刑官一脉,无形中就分成了三座山头,齐狩为首的刑官阵营,几乎等于聚齐了剑气长城半数战力,其余以两位老元婴剑修领衔,多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与齐狩不太对付,最后便是捻芯,与那十二个看似可有可无的小孩子,堂堂刑官二把手,好像成了个滑稽可笑的孩子王。 不过如今城池,以后修行会分出三条道路,剑修,退而其次,其余练气士,再退而更次,成为一位纯粹武夫。 事实上,如今每一位剑修、纯粹武夫的最新破境,都会是心照不宣的大事。前者还好点,除了宁姚跻身玉璞境之外,毕竟各境剑修皆有,作为此方天下的“头次”破开某境瓶颈一事,气运终究有限。但是武夫一途,大有机缘!因为昔年躲寒行宫的武夫胚子,姜匀最高不过三境,这就意味着此后各境,皆是这处天地第一遭,相当于每高一境,就能为第五座天下的武道拔高一境。虽说这座天下,兴许没有其余几座天下那样的武运馈赠,但是冥冥之中,便仿佛拳意在身,神灵庇护一般,被这座天下所青睐,至于此地武道破境,具体有何福缘,有无武运临头,就看那十二个孩子,谁率先破境登高了,尤其是武学大门槛第七境,谁第一个跻身金身境,到时候有无天地异象,更是值得期待。 如今的城池内外,无论是不是剑修,人人朝气勃勃,哪怕是那些体魄腐朽、境界停滞的老修士,都如枯木逢春,一心想着多活几年,多为年轻人和孩子们做几件事。 今天祖师堂议事,风尘仆仆返回城池的顾见龙,说了不少的公道话。 郭竹酒横放行山杖在膝,有些累,坐在那边打瞌睡,小鸡啄米似的。 刑官一脉和隐官一脉,这场人数悬殊、但是局面却比较旗鼓相当的吵架,高野侯其实就是个袖手旁观的外人,如今他这位年纪轻轻的元婴境,手握大权,负责财库一事,剑坊衣坊丹坊,三坊兼并为一,都划分给了高野侯,麾下一帮修行资质寻常的算账先生,哪怕剑修入选,都会被视为低人一等的苦差事,不太乐意。不过高野侯手掌财权,对于刑官一脉开疆拓土的要求拨款,却从无一个不字。 简而言之,高野侯管着所有的神仙钱、家底,但是容易被剑修们瞧不起。 顾见龙只说公道话,舌战群雄,不落下风。 郭竹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了揉脸庞,看那顾见龙还在笑嘻嘻言语,双手扶住行山杖,轻声问道:“还没吵完?” 顾见龙转头说道:“没呢,有的吵。玄参那小子果然没说错,他家乡那边仙家祖师堂的争论,胜负只看谁口水多、嗓门大。” 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 大雨滂沱,河畔茅屋走出一位男子,行走在雨幕当中,衣衫不濡。 左右站在河边,黄豆大小的雨滴急促敲击河面,无比嘈杂。 雨幕加上夜幕,天地愈发深沉晦暗。 桐叶宗鼎盛之时,地界广袤,方圆一千二百余里,都是桐叶宗的地盘,宛如一座人间王朝,主要是灵气充沛,适宜修行,那场变故之后,树倒猢狲散,十数个藩属势力陆续脱离桐叶宗,使得桐叶宗辖境版图骤减,三种选择,一种是直接自立山头,与桐叶宗祖师堂更改最早的山盟契约,从藩属变成盟友,占据一块昔年桐叶宗划分出去的风水宝地,却不用上缴一笔神仙钱,这还算厚道的,还有的仙家门派直接转投玉圭宗,或是与邻近王朝缔结契约,担任扶龙供奉。 雨势渐小,河畔茅屋这边来了三位客人,一位紫袍仙人,正是曾经与左右数次交手的桐叶宗宗主傅灵清,仙人境,属于强行破开的玉璞境瓶颈,使得大道折损,终生止步于仙人境。傅灵清的破境,是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桐叶宗如果没有一位强势仙人坐镇,根本守不住那份摇摇欲坠祖宗家业,由此可见,傅灵清与中兴老祖杜懋的性格差异。 傅灵清身边跟随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身穿盘金衫子,水红绫裙,衣裙之外罩有一件如云雾缥缈的龙女仙衣湘水裙,脚踩一双出自百花福地的绣花鞋,名为于心。 风流倜傥的年轻男子名为李完用,背有一把长剑,长剑名为“螭篆”,是一件桐叶宗屈指可数的杀伐重宝。 于心和剑修李完用,加上杜俨,秦睡虎,被誉为桐叶宗年轻一辈的中兴四人,成长极快,俱是一等一的修道大材,这就是一座大宗门的底蕴所在。 桐叶宗如今哪怕元气大伤,不谈天时地利,只说修士,唯一输给玉圭宗的,其实就只是少了一个大道可期的宗主姜尚真,和一个天资太好的下宗真境宗宗主韦滢。撇开姜尚真和韦滢不说,桐叶宗在其它方方面面,如今与玉圭宗依旧差距不大,至于那些散落四方的上五境供奉、客卿,先前能够将椅子搬出桐叶宗祖师堂,只要于心四人顺利成长起来,能有两位跻身玉璞境,尤其是剑修李完用,将来也一样能够不伤和气地搬回来。 宗主傅灵清来到左右身边,称呼了一声左先生。 左右点点头。 傅灵清说道:“连同我们桐叶宗在内,一洲所有仙家渡船、符舟、练气士所有咫尺物和方寸物,都已经被书院征用,开始尽可能运载沿海百姓离乡避难,至于其中一些仙家势力为求自保,不愿倾囊相助,也在所难免,书院君子贤人们一番申饬过后,只能说是略有好转,大局难改。不过姜尚真已经率先打开云窟福地的禁制,大举接纳玉圭宗辖境百姓。至于那座四象大阵,随时可以开启,抵御妖族大军的更改天时地利。” 提及姜尚真和他那座云窟福地,傅灵清有些佩服,一旦涌入大量凡夫俗子,天地灵气就会被逐渐瓜分和浸染,原本一座上等福地就要跌为中等福地。而这种“跌境”,不比修士问道,几乎是不可逆的,因为福地的品秩高低,其实就是用神仙钱砸出来的灵气,灵气一旦被千百万的凡俗夫子瓜分殆尽,至多被均摊为一份份忽略不计的延年益寿,但是对于福地的修道之人而言,好似天幕低垂,大道压制越来越明显,大道成就就会越来越“低矮”。 所以设身处地,换成傅灵清住持云窟福地,光是弹压福地本土修士一事,就要焦头烂额,倍感为难。 而桐叶洲山头、修士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习惯各扫门前雪, 例如至今桐叶洲还是没有一条跨洲渡船,反观小小宝瓶洲,老龙城都拥有数条渡船,此外从无剑仙去往剑气长城历练,而浩然天下的下宗选址都不会选择桐叶洲,等等。 左右说道:“姜尚真总算做了件人事。” 人做的事情。 早知道如此,当初御剑远游路过大泉王朝蜃景城,左右那一剑问候就该客气些。 傅灵清没有接话,毕竟如今姜尚真是玉圭宗的一宗之主。虽然境界最高者,还是老宗主荀渊,但是按照山上规矩,名义上,姜尚真已是当之无愧的一洲仙家领袖,就像昔年的傅灵清。傅灵清很清楚,太平世道,这个虚名,很能裨益宗门,可在天翻地覆的大乱世当中,这个名头会很要命。 傅灵清转移话题,感慨道:“若是有那宝瓶洲的山岳渡船,转移百姓进入大山头得到庇护,就会便捷很多。” 左右摇头道:“除了笃定能够吞并一洲的大骊宋氏,没有几个王朝敢这么大举借债打造山岳渡船。” 那种匪夷所思的渡船,是名副其实的以炼化一地山河,规模之大,比世间跨洲渡船更加夸张,大骊宋氏是因为先后有墨家支脉、主脉的鼎力支持,才有机会建成。 傅灵清感慨道:“水落石出之后,才知晓一国君主,魄力犹胜山上仙师。可惜再无机会拜访那位大骊先帝了。” 一份私心,以己之欲,也做得成一桩力挽狂澜的壮举。 当下整个浩然天下的山上修士,对于宝瓶洲国师崔瀺联手大骊宋氏的“先见之明”,其实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左右对此不置可否。 左右与那崔瀺,是昔年同门师兄弟的自家私怨,左右还不至于因公废私,无视崔瀺的所作所为。不然当初在剑气长城“师兄弟”重逢,崔东山就不是被一剑劈出城头那么简单了。 李完用轻声道:“可惜坐镇天幕的文庙陪祀圣人,没什么实实在在的战力。” 儒家两股势力,一在明一在暗,儒家七十二书院,七十二位儒家圣人的山主,元婴,玉璞,仙人,三境皆有。 此外就是坐镇天幕监察天下的众多文庙陪祀圣贤,其余还有一部分文庙圣人,辗转于光阴长河,寻觅、开辟洞天福地融入浩然天下版图,例如最新开辟出第五座天下。再就是一部分圣贤跟随礼圣,抵御某些极其难缠的远古神灵,暗中庇护整座浩然天下不被摧破。不同于那些学宫祭酒、书院山主,这些陪祀圣贤的陨落,世人往往不知不觉,不见记载,山上修士尚且不知,更何况山下俗子。 这个被誉为傅灵清第二的年轻剑修,早年还是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当面顶撞左右,差点被左右毁去剑心,如果不是宗主替他挨了一剑,又有于心替他求情,如今桐叶宗中兴四人,估计就没他李完用什么事情了。 李完用所说,亦是事实。坐镇浩然天下每一洲的文庙陪祀圣贤,司职监察一洲上五境修士,尤其需要关注仙人境、飞升境的山巅大修士,画地为牢,从不去往人间,年复一年,只是俯瞰着人间灯火。当年桐叶洲飞升境杜懋离开宗门,跨洲游历去往宝瓶洲老龙城,就需要得到天上圣人的许可。 北俱芦洲火龙真人,出远门,一样需要。被驳回请求的各洲飞升境,不在少数。 所以托月山老祖,笑言浩然天下的巅峰强者半点不自由。绝非虚言。 浩然天下,最是约束强者,至于儒家门内的强者,更是不用多言。文庙陪祀圣贤的下场,就是最大的证明。 一些个让人十分难受的道理,早早先落了在儒家自身。才能够使得那些飞升境的各位老神仙,捏着鼻子忍了。诉苦可以,诉苦之后,烦请继续恪守礼仪。如此一来,才不至于山巅之人下山去,随便一个喷嚏一个跺脚,就让人间千里山河,动荡不安。 傅灵清大怒,“李完用!慎言!” 李完用脸色微白。 温文尔雅的宗主极少如此震怒。 左右说道:“不用做样子给我看。” 傅灵清差点憋出内伤。 对于儒家圣贤,这位桐叶宗的宗主,还真是由衷敬重。 何况这些文庙圣贤,以身死道消的代价,重返人间,意义重大,庇护一洲风土,能够让各洲修士占据天时地利,极大程度消减蛮荒天下妖族上岸前后的攻伐力度。使得一洲大阵以及各大山头的护山大阵,天地牵连,例如桐叶宗的山水大阵“梧桐天伞”,比起左右当年一人问剑之时,就要更加牢固。 左右说道:“李完用所说,话虽难听,却是事实。人力有穷尽,圣贤不例外,我们都一样。” 昔年私自准许杜懋离境的那位桐叶洲北方天幕陪祀圣贤,如今已经落在了扶摇洲人间,与其他圣贤一样,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悄然而已。 只不过世间事,复杂了,就是以讲学家身份,各说功过,相互指摘,名义上讲理,实则争吵分胜负,所以很容易鸡同鸭讲,各自有理,若是简单了,无非是就事论事,双方皆愿意承认一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此讲理,才能相互砥砺,大道同行。 李完用显然有些意外,大为好奇,这个倨傲至极的剑仙竟然会为自己说句好话。 左右看了年轻剑修一眼,“四人当中,你是最早心存死志,所以有些话,大可以直说。只是别忘了,直抒胸臆,不是发牢骚,尤其是剑修。” 李完用最听不得这种话,只觉得这左右是在居高临下以大义压人,我李完用如何出剑,还需要你左右一个外人评点吗? 于心有些着急,生怕李完用再说几句气话,所以她赶紧以心声提醒李完用,左右前辈有些言语,听过就算了。 李完用倒是不敢当面顶撞左右,只是于心的那个“前辈”后缀,让年轻人揪心不已。 前什么辈! 一位剑修御剑而至,正是与左右一起从剑气长城返回的王师子,金丹瓶颈剑修,经常受到左右指点剑术,已经有望打破瓶颈。 先前十四年间,三次登上城头,两次出城厮杀,金丹剑修当中战功中等,这对于一位外乡野修剑修而言,看似平平,其实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战绩。更重要的是王师子次次搏命出剑,却几乎从无大伤,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修行隐患,用左右的话说就是命硬,以后该是你王师子的剑仙,逃不掉的。 王师子抱拳道:“左右前辈,傅宗主。” 然后朝于心和李完用点头致意。 两位桐叶宗的天之骄子也纷纷还礼。对于这个原本在桐叶洲山上无甚名气的王师子,俱是年纪轻轻的中兴四人,都十分佩服。原来王师子虽是剑修,去往倒悬山之前,却喜好独自游历山河,并且一直隐姓埋名,始终没有投靠任何一座宗字头仙家,在龙门境瓶颈后,就悄然跨洲远游去了剑气长城,在那边很快就破境结丹,此次跟随左右返回家乡,在桐叶宗忙前忙后,然后这位有了“剑仙胚子”气象的王师子,才逐渐被人熟知。 王师子与左右年龄相仿,喜欢称呼左右前辈,发自肺腑。兴许是得了左右前辈的叮嘱,关于剑气长城那边的事情,王师子一问三不知,至多说些那边的风土人情。 王师子是桐叶洲的山泽野修,左右本意是要王师子去往更加安稳的玉圭宗,王师子却执意留在桐叶宗,这些年帮助桐叶宗一起负责监督大阵打造一事。如今与杜俨、秦睡虎关系不错,偶有冲突,例如在某些事情上与阴阳家阵师、墨家机关师产生巨大分歧,王师子就会被桐叶宗修士推举出来,硬着头皮求助左右前辈。 王师子简明扼要说了件桐叶宗和外乡修士双方争执不休的麻烦事,傅灵清立即给出建议,桐叶宗率先做出退让,左右点头无异议。 王师子告辞一声,御剑离去。 大雨停歇,李完用跟随宗主一起御剑远游,查看一些枢纽山头压胜物的安置情况。 左右站在原地,那女子不知为何没有一起离开。 浩然天下,人心久作水中凫。 左右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转头问道:“于姑娘,有事吗?” 于心壮起胆子问道:“左右前辈,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南婆娑洲有镇剑楼,传闻是骊珠洞天出身的剑仙曹曦负责看管,扶摇洲也有一座镇山楼,为何我们桐叶洲没有雄镇楼?” 左右说道:“其实有,还是一座至关重要的镇妖楼,正是藕花福地观道观,天底下只有两座洞天福地相互衔接,你们桐叶洲的藕花福地,就与道祖的莲花小洞天相互连接,但是那位观主飞升去了青冥天下,要与道祖问道,文庙那边既然没有阻拦,想必是早有约定。” 于心好奇问道:“事关重大,文庙为何不与老观主打个商量,晚些飞升,或是让老观主好歹留下那座镇妖楼,交由书院管理?那么如今妖族大军入侵,是不是就能够多出一分依仗和胜算?” 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分别是镇山,镇国,镇海,镇魔,镇妖,镇仙,镇剑,镇龙,镇白泽。 左右摇头道:“许多事情,我们儒家太过吃力不讨好,比如任由浩然天下百家争鸣,不对妖族赶尽杀绝,给予世俗王朝敕封山水神只的权柄,不具体参与山下王朝的更迭。文庙内部的争执,其实一直有,学宫与学宫之间,书院与书院之间,文脉与文脉之间,哪怕是一条文脉内的圣贤学问之争,也数不胜数。” 左右说道:“说理一事,最耗心气。我从来不擅长这种事情,按照佛家说法,我撑死了只是个自了汉,学了剑还是如此。只说传道授业,文圣一脉内,茅小冬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先生衣钵,但是受限于学问门槛和修行资质,加上先生的遭遇,不愿离开文圣一脉的茅小冬,更加难以施展手脚,以至于帮山崖书院求个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还需要茅小冬亲自跑一趟中土神洲。好在如今我有个小师弟,比较擅长与人讲理,值得期待。” 于心发现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左右前辈,说起那个小师弟的时候,破天荒有些笑意。 左右不再言语,大概是左右独有的逐客令了。 于心却还有个问题,“左右前辈明明对我们桐叶宗观感极差,为何还愿意在此驻守?” 左右说道:“你们宗主傅灵清,是个愿意讲理的人,一座山头,只要那个最能讲理之人愿意讲理,那么一地山风民俗,就有机会由浊转清。其次我是得了自家先生和老大剑仙的授意,负责驻守桐叶洲,不是驻守你们桐叶宗。既有一身剑术来自此方天地,就该在理当还剑之时,归还天地。” 于心毕恭毕敬告辞离去。 她有些开心,今天左右前辈虽然还是神色冷漠,但是言语较多,耐着性子与她说了那么多的天上事。 她曾经对这位半点不像读书人的大剑仙,是很有些怨怼的,口无遮拦欺负人,胡乱问剑不讲理,害得宗门差点分崩离析,宗主被迫破境跻身仙人……只是当左右从剑气长城返回桐叶宗之后,按照王师子的说法,“顺路”斩杀了一头隐匿于芦花岛造化窟的大妖,还要帮助桐叶宗抵御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她那些怨气便烟消云散了,年轻女子那份积郁心湖,如雨后天地,气象一新,好似初春的抽芽,不见些儿动静,其实又有些动静儿。 如今整座桐叶洲,因为桐叶宗、玉圭宗、太平山和扶乩宗一起构造四象大阵的缘故,加上三位天幕圣人坠落人间之前营造出来的“三垣”天象,飞升境荀渊,太平山老天君,仙人境姜尚真,各自据守其一,其中老天君和姜尚真都有远游而来的两位书院圣人辅佐,各自如同坐镇洞天,住持一洲气运流转。三垣四象大阵一起,三位大修士不断收拢各地散乱气数,这就使得如今桐叶洲天时极怪,比如桐叶宗地界,刚刚下了一场急促而至、匆忙而去的磅礴大雨,就又有了一场鹅毛大雪的迹象,让人措手不及。 等到一洲大阵彻底稳固,太平山辖境就会四季如春,玉圭宗常年大日高悬,酷暑炎炎,扶乩宗秋风肃杀,桐叶宗常年降雪。 左右返回茅屋之内静坐养剑。 桐叶宗别处,秦睡虎大醉,睡花下,只等妖族大军攻至。先前大雨急骤,无数花朵零落铺满身,也浑然不觉。 大雨停歇与大雪将至之间,一处建造在崖畔的仙家府邸,开窗月满,俯瞰水潭,崖陡水深,无路可过。作为杜懋一脉的嫡传子弟杜俨,在这些年里饱受白眼诟病,原本将姜尚真视为毕生追求的杜俨,浪荡子一般厮混多年,却在不足十年间突飞猛进,接连破两境,此时杜俨先是面色愁苦,转而神色坚毅,为杜家香火做千秋思量,舍生忘死,振臂而起,在此一举! 大雪时分。 紫袍剑仙傅灵清,这位在桐叶洲一直被视为傀儡宗主的男子,独自登上山巅祖师堂,环顾四周,大笑道:“大雪茫茫,遍天地间,白玉合成,直教我辈心胆澄澈,最宜出剑。” ———— 在桐叶洲最北端一处仙家渡口,一行外乡仙师有些无奈,原来他们刚刚得知消息,老龙城苻家在内的两条跨洲渡船,在一旬之前就已经通知渡口这边,渡船已经不再往返于两洲渡口。而渡口许多渡船,根本不足以跨洲,几条勉强可以远游老龙城的大型渡船,也被书院调去了南方,云签先前也拿出了大半仙家符舟和一件珍藏咫尺物,交给太平山。 云签仙师愁眉不展,她带着雨龙宗那拨愿意跟随自己远游的历练子弟,在桐叶洲扶乩宗那边秘密登岸后,然后就直奔太平山,携带一封密信,拜访了那位在桐叶洲德高望重的老天君,以及宗主宋茅。不等云签决断,是否留在太平山,老天君就主动开口,让云签带着雨龙宗弟子赶赴宝瓶洲,至于云签的那份馈赠,老天君是爽快人,与云签直言不讳,太平山百年之内,注定无以回报。至于百年之后,哪怕浩然天下还有这么个山头,也未必能够如何,希望云签道友做好心理准备。 云签望向碧波浩渺的海面,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御风远游了,苦了那些只能乘坐简陋符舟的下五境弟子。 云签祖师转移视线,望向西南方向,倒悬山先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飞升离去,动静极大,云签是上五境修士,倒悬山的离去,云签曾经察觉到一丝端倪,不知倒悬山上那座水精宫如何了,雨龙宗祖师堂又会如何? 云签不敢想象,也不愿多想。就此消失,会死很多人。若是依旧存在的话,云签更不知道整座浩然天下,将来会如何看待雨龙宗,不知道自己与身边这些雨龙宗弟子,将来在异乡应该如何自处。 渡口这边,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熙熙攘攘,都是仓皇北渡老龙城的桐叶洲逃难之人。 除了修道之人,还有许多与山上世代交好、消息灵通的各国达官显贵,使得一座极大渡口,依旧显得人满为患。 一位姿容绝美的背剑女冠,自言自语道:“我与他们何异?” 身为桐叶洲修道之人,大难临头,先逃再说。 身穿儒衫却未悬挂书院佩饰的年轻人,摇头道:“黄庭,你要是这么钻牛角尖,我就要骂你了啊。老天君亲自颁布法旨,宋宗主再钤印祖师堂法印,近乎等于是将你逐出师门,为何?还不是为了让你安心去往第五座天下,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下,你也能够太平山留下一脉香火,他们这份用心良苦,不是让你用来自怨自艾的。你如果一直这么想,哪怕去了第五座天下,元婴瓶颈还是破不开,不但破不开,还会是你的心魔,我可跟你说,那边已经有了剑气长城的好些剑修,一个个杀力巨大,哪怕是剑修之间的同境厮杀,浩然天下这边胜算极小,一旦你在那边入魔,一定会被他们追杀。” 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 中土神洲一处禁制之地,方圆百里之内,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唯有一座高两层、面阔三楹的建筑,好似从富贵门庭孤零零摘出来的小书斋。 匾额不大,但是意思极大,镇白泽。 居中大堂,悬挂有一幅至圣先师的挂像。 如果不是那匾额透露了天机,误入此地的修道之人,都会以为此地主人,是位隐居世外的儒家弟子。 一位中年面容的男子正在翻阅书籍, 每年都会有礼记学宫的君子贤人送书至此,不拘题材,圣贤训诂,文人笔记,志怪,都没什么讲究,学宫会按时放在禁地边缘地带的一座小山头上,小山并不出奇,只是有一块鳌坐碑样式的倒地残碑,依稀可见“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君子贤人只需将书放在石碑上,到时候就会有一位女子来取书,然后送给她的主人,大妖白泽。 白泽放下书籍,望向门外的宫装女子,问道“是在担心桐叶洲形势,会殃及自断一尾的浣纱夫人?” 女子听闻询问,立即转身,恭敬道“回老爷的话,看那雨龙宗的可怜下场,奴婢确实担心浣纱夫人的安危。” 浣纱夫人不但是浩然天下的四位夫人之一,与青神山夫人,梅花园子的酡颜夫人,月宫种桂夫人齐名,还是浩然天下的两头天狐之一,九尾,另外一位,则是宫装女子这一支狐魅的老祖宗,后者因为当年注定无法躲过那份浩荡天劫,只得去龙虎山寻求那一代大天师的功德庇护,道缘深厚,得了那方天师印的钤印,她不但撑过了五雷天劫,还顺利破境,为报大恩,担任天师府的护山供奉已经数千年,飞升境。 宫装妇人有些神色幽怨,埋怨那浣纱夫人舍了天狐境界不要,也要置身事外,两不相帮。若是自己,岂会做这等傻事。 白泽来到门口,宫装妇人轻轻挪步,与主人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与主人朝夕相处千年光阴,她丝毫不敢逾越规矩。 白泽说道“青婴,你觉得蛮荒天下的胜算在哪里?” 名为青婴的狐魅答道“蛮荒天下妖族大军战力集中,用心专一,就是为了争夺地盘来的,利益驱使,本就心思纯粹, 如今哪怕兵分三路,依旧对南婆娑洲、扶摇洲和桐叶洲占据绝对优势,此外浩然天下的内讧迹象,更是大隐患,浩然天下仙人境、飞升境的巅峰强者,委实太过憋屈了,若是托月山那位大祖果真愿意信守承诺,一旦天地变色,这些强者无论是什么出身,都可以得到一份大自由,故而极有诱惑力。” 说到这里,青婴有些忐忑。 当年她就因为泄露心事,言语无忌,在一个小洲的风雪栈道上,被主人一怒之下打入谷底,口呼真名,随随便便就被主人断去一尾。 白泽说道“直说便是。” 青婴得了法旨,这才继续说道“桐叶洲自古闭塞,养尊处优惯了,骤然间大难临头,人人措手不及,很难人心凝聚,一旦书院无法以铁腕遏制修士逃难,山上仙家带动山下王朝,朝野上下,瞬间局势糜烂,只要被妖族攻入桐叶洲腹地,就好似是那精骑追杀流民的局面,妖族在山下的战损,可能会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桐叶洲到最后就只能剩下七八座宗字头,勉强自保。北去路线,宝瓶洲太小,北俱芦洲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折损太多,况且那里民风彪悍不假,但是很容易各自为战,这等战争,不是山上修士之间的厮杀,到时候北俱芦洲的下场会很惨烈,慷慨赴死,就真的只是送死了。皑皑洲商贾横行,一向重利忘义,见那北俱芦洲修士的结果,吓破了胆,更要权衡利弊,所以这条囊括四洲的战线,很容易接连溃败,加上遥遥呼应的扶摇洲、金甲洲和流霞洲一线,说不定最后半座浩然天下,就落入了妖族之手。大势一去,中土神洲就算底蕴深厚,一洲可当八洲,又能如何抵御,坐等剥削,被妖族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瓮中捉鳖。” 白泽笑了笑,“纸上谈兵。” 青婴不敢质疑主人。 白泽走下台阶,开始散步,青婴跟随在后,白泽缓缓道“你是纸上谈兵。书院君子们却未必。天下学问殊途同归,打仗其实跟治学一样,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老秀才当年执意要让书院君子贤人,尽量少掺和王朝俗世的庙堂事,别总想着当那不在朝堂的太上皇,但是却邀请那兵家、墨家修士,为书院详细讲解每一场战争的利弊得失、排兵布阵,甚至不惜将兵学列为书院贤人晋升君子的必考科目,当年此事在文庙惹来不小的非议,被视为‘不重视粹然醇儒的经世济民之根本,只在外道歧途上下功夫,大谬矣’。后来是亚圣亲自点头,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作盖棺定论,此事才得以通过推行。” 青婴知道这些文庙内幕,只是不太上心。知道了又如何,她与主人,连外出一趟,都需要文庙两位副教主和三位学宫大祭酒一起点头才行,只要其中任何一人摇头,都不成。所以当年那趟跨洲游历,她确实憋着一肚子火气。 白泽缓缓而行,“老秀才推崇人性本恶,却偏要跑去极力嘉奖‘百善孝为先’一语,非要将一个孝字,放在了忠义礼智信在内的诸多文字之前。是不是有些矛盾,让人费解?” 青婴有些无奈。这些儒家圣贤的学问事,她其实半点不感兴趣。她只好说道“奴婢确实不解文圣深意。” 白泽自问自答道“道理很简单,孝最近人,修齐治平,家国天下,家家户户,每天都在与孝字打交道,是人世修行的第一步,每当关起门来,其它文字,便难免或多或少离人远了些。真正纯孝之人,难出大恶之徒,偶有例外,终究是例外。孝字门槛低,不用学而优则仕,为君王解忧排难,不用有太多的心思,对世界不用理解如何透彻,不用谈什么太大的抱负,这一字做得好了……” 白泽转头,伸手指向那座只说规模、不抬起眼的雄镇楼,“屋舍就牢固了,世上家家相亲,孝如卯榫,在家中遮风避雨不难了,推开门去,读书越多,琢磨越多,忠义礼仪就自然而然跟上了。要我说啊,以后哪天门内世道变得亲情疏离,夫妻离散无负担,门外世道人人为己,傻子太少,聪明人太多,那个世道才是真正在往下走,因为世道这个屋舍的细微处,越来越失去黏性了。所以这也是老秀才当年不愿首徒崔瀺太早推出“事功学问”的原因所在,不是那头绣虎的学问不好,而是一个不慎,就会弊端太大,到时候至圣先师、礼圣亲自出手补救,都难有成效。父子之间,夫妻之间,若是都要斤斤计较利益得失,那就会比释道两家更早进入人心上的末法时代。” 白泽微笑道“山上山下,身居高位者,不太害怕不孝子弟,却极其忧心子孙不肖,有些意思。” 白泽突然笑道“我都硬着头皮说了你这么些好话了,你就不能得了便宜不卖乖一回?” 青婴愕然,不知自家主人为何有此说。 白泽无奈道,“回了。去晚了,不知道要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白泽带着青婴原路返回那处“书斋”。 青婴只见屋内一个身穿儒衫的老文士,正背对他们,踮起脚跟,手中拎着一幅尚未打开的卷轴,在那儿比划墙上位置,看样子是要悬挂起来,而至圣先师挂像下边的条案上,已经放上了几本书籍,青婴一头雾水,更是心中大怒,主人清净修行之地,是什么人都可以擅自闯入的吗?!但是让青婴最为难的地方,就是能够悄无声息闯入此地的人,尤其是读书人,她肯定招惹不起,主人又脾气太好,从来不允许她做出任何狐假虎威的举动。 白泽站在门槛那边,冷笑道“老秀才,劝你差不多就可以了。放几本我可以忍,再多悬一幅你的挂像,就太恶心了。” 听闻“老秀才”这个称呼,青婴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愤懑,刹那之间便荡然无存。 她当年被自家这位白泽老爷捡回家中,就好奇询问,为何雄镇楼当中会悬挂那幅至圣先师的挂像。因为她好歹清楚,哪怕是那位为天下制定礼仪规矩的礼圣,都对自己老爷以礼相待,敬称以“先生”,老爷则至多称呼对方为“小夫子”。而白泽老爷对于文庙副教主、学宫大祭酒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哪怕是亚圣某次大驾光临,也止步于门槛外。 事实上所谓的这座“镇白泽”,与其余八座镇压气运的雄镇楼截然不同,当真只是摆设而已,镇白泽那匾额原本都无需悬挂的,只是老爷自己亲笔手书,老爷曾经亲口说过原因,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让那些学宫书院圣贤们不进门,哪怕有脸来烦他白泽,也没脸进屋子坐一坐的。 只有一个例外。 老秀才。 当时青婴在取书路上,错过了当年正“如日中天”的文圣。 她是事后才听一个栖息在屋内梁上的书香小人儿,说那老秀才不但屁颠屁颠进了门,还说白大爷你太不讲究了,寄人篱下,不晓得礼敬主人就罢了,怎么也该卖个面子装装样子,这一挂上,能省去多少不必要的 麻烦事,不挂白不挂嘛。然后老秀才就擅作主张挂上了那幅至圣先师的挂像。所幸白泽老爷也没摘下丢出门外,就那么一直挂着。 被白也一剑送出第五座天下的老秀才,悻悻然转过身,抖了抖手中画卷,“我这不是怕老头子孤零零杵在墙壁上,略显孤单嘛,挂礼圣与老三的,老头子又未必开心,别人不知道,白大爷你还不清楚,老头子与我最聊得来……” 白泽微笑道“要点脸。” 老秀才悲愤欲绝,跺脚道“天大地大的,就你这儿能放我几本书,挂我一幅像,你忍心拒绝?碍你眼还是咋了?” “很碍眼。” 白泽点头,然后说道“落魄山祖师堂,你那关门弟子,不是悬挂了你的挂像吗?” 老秀才眼睛一亮,就等这句话了,这么聊天才得劲,白也那书呆子就比较难聊,将那卷轴随手放在条案上,走向白泽一侧书房那边,“坐坐坐,坐下聊,客气什么。来来来,与你好好聊一聊我那关门弟子,你当年是见过的,还要借你吉言啊,这份香火情,不浅了,咱哥俩这就叫亲上加亲……” 老秀才再与那青婴笑道“是青婴姑娘吧,模样俊是真的俊,回头劳烦姑娘把那挂像挂上,记得悬挂位置稍低些,老头子肯定不介意,我可是相当讲究礼数的。白大爷,你看我一有空,连文庙都不去,就先来你这边坐会儿,那你有空也去落魄山坐坐啊,这趟出门谁敢拦你白大爷,我跟他急,偷摸到了文庙里边,我跳起来就给他一巴掌,保证为白大爷鸣不平!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落魄山上的暖树丫头和灵均崽子,你当年也是一并见过的嘛,多可爱两孩子,一个心地醇善,一个没心没肺,哪个长辈瞧在眼里会不喜欢。” 青婴原本对这位失去陪祀身份的文圣十分仰慕,今天亲眼见过之后,她就半点不仰慕了。 什么辩才无碍可通天、学问扎实在人间的文圣,今日看来,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无赖货。从老秀才背着主人偷溜进屋子,到现在的满口胡诌胡说八道,哪有一句话与圣人身份相符,哪句话有那口含天宪的浩然气象? 当年那位亚圣登门,哪怕言语不多,就依旧让青婴在心底生出几分高山仰止。 老秀才坐在书案后边的唯一一张椅子上,既然这座雄镇楼从不待客,当然不需要多余的椅子。 白泽也不计较老秀才的反客为主,站着说道“有事说事,无事就不送客了。” 老秀才挪了挪屁股,感慨道“好久没这么舒舒服服坐着享福了。” 白泽说道“被我丢出此地,你没剩下多少的面子就算彻底没了。” 老秀才蓦然一拍桌子,“那么多读书人连书都读不成了,命都没了,要面子作甚?!你白泽对得起这一屋子的圣贤书吗?啊?!” 青婴被吓了一大跳。 白泽皱眉说道“最后提醒一次。叙旧可以,我忍你一忍。与我掰扯道理大义就免了,你我之间那点飘摇香火,经不起你这么大口气。” 老秀才立即变脸,虚抬屁股些许,以示歉意和真诚,不忘用袖子擦了擦先前拍掌地方,哈哈笑道“方才是用老三和两位副教主的口气与你说话呢。放心放心,我不与你说那天下文脉、千秋大业,就是叙旧,只是叙旧,青婴姑娘,给咱们白老爷找张椅子凳子,不然我坐着说话,良心不安。” 白泽摆摆手,示意青婴离开屋子。 青婴倒是没敢把心中情绪放在脸上,规规矩矩朝那老秀才施了个万福,姗姗离去。 老秀才面带笑意,目送女子离去,随手翻开一本书籍,轻声唏嘘道“心中对礼,未必以为然,可还是规矩行事,礼圣善莫大焉。” 白泽说道“耐心有限,好好珍惜。” 老秀才翻书不停,一本放下一本拿起,伸长脖子,瞥了眼白泽写在那些书籍上空白处的注释,点头道“传注释学,诂训释述,学音义疑,仅是一个传就分大小、内外、补集诸多门类,好学问太多,人生太苦短,确实容易让后世读书人如坠云雾,尤其是书籍一多,从寻幽探险才可入得金山银山,偶有所得,便倍加珍惜,到家中珠宝无数,逐渐弃若敝屣,加上圣贤道理一味劝人舍弃利益,教人立命之法,却不教人安身之术,难以真正融洽,终究不美。” 白泽叹了口气,“你是铁了心不走是吧?” 老秀才放下手中书籍,双手轻轻将那摞书籍叠放整齐,正色说道“乱世起,豪杰出。” 白泽隐约有些怒容。 老秀才笑道“读书人,多有为难事,甚至还要做那违心事,恳请白先生,多担待些。” 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 凉风已厉,云低欲雪,人傍天隅,缥缈险绝。 远游不得他乡,家乡更是回不去。好可怜的一条丧家之犬。 流白望向对面城头上的那个远去身影,等到目力穷尽时,她才收回视线。 她只恨自己境界太低,无法亲手斩杀那个生死大仇的年轻隐官。 甲申帐剑仙胚子流白,是“天下文海”周密的高徒,但是当年那场势在必得的围杀一役,拥有五位剑仙胚子、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甲申帐,让蛮荒天下大失所望,其中就数她流白下场最惨,被那陈平安硬生生拧断了脖颈,若非魂魄被滩拼命聚拢收回,那她事后就必须用上那盏本命灯,哪怕能够重塑体魄,重新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也会止步于元婴境,如今流白虽说在托月山百剑仙的名次,直线下降到了第五十九,不再是板上钉钉的大剑仙资质,但是将来跻身玉璞境,终究还有机会。 流白选择距离龙君最近的位置修行,所以每次离真来此寻衅陈平安,流白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半座剑气长城被蛮荒天下收入囊中之后,托月山百剑仙,除去绶臣、斐然、竹箧在内十余位剑修,已经去往浩然天下,其余都在城头上温养飞剑。 龙君突然开口说道:“你要是此后练剑,只是为了能够亲手斩杀陈平安,说句实话,你是绝对做不到的。陈平安要么因为守不住半座城头,被我一剑击杀,要么是被他用莫名其妙的法子逃脱远遁,哪怕被你侥幸跟上去,不过是再次被他拧断脖子罢了,而且他出手,只会比上次杀你更轻松。” 流白神色复杂:“龙君前辈,难道没有第三种可能性吗?” 龙君摇摇头。 流白说道:“那我就亲眼看着他死在龙君前辈剑下。” 龙君说道:“你当下不是应该忧心自己的处境吗?既不能破境,又无法抓住一缕远古剑意,在这里枯坐做什么?看那陈平安的破境再破境?我先前言论,不是儿戏,有幸登上城头练剑的,如果到头来是个什么都抓不住的废物,那就不用去浩然天下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绶臣护不住你,你先生则是懒得为你护道,因为是你自己求死。” 流白起身致礼,“谢过前辈指点。” 然后流白问了一个最好奇的问题,“龙君前辈,他既然都与半座剑气长城合道了,为何连一缕剑意都抓不住?是根本做不到吗?不然以他的性情,只会疯狂攫取剑意。” 龙君笑道:“关于此事,我也有些纳闷,你有机会问问你那位学究天人的文海先生,若有答案,可以为我解惑,我就为你指点剑术。” 龙君突然递出一剑,将对面一道如瀑布倾泻的磅礴拳意给击碎。 是那年轻隐官闲来无事,想要朝过境妖族大军来上一拳。 流白咬了咬嘴唇。 陈平安方才那一拳,别看龙君前辈那一剑递出十分轻描淡写,好像随随便便就将拳意搅烂了,可这是一位王座剑仙的出剑。 对面崖畔,依旧是那极其扎眼的鲜红袍子,与这边龙君前辈的一袭灰袍,形成鲜明对比,跻身山巅境之后,哪怕是对他恨之入骨的流白,也不得不承认,大有拳高在天之气概。更不谈对方还是一位剑修,拥有两把本命神通极其诡谲的飞剑。她怎么杀?事实上,内心深处,如果不是龙君前辈守在这边,死死盯住那个陈平安,流白知道自己在此练剑,极有可能转瞬即死。 但是她在此修行,是先生的意思,先生说她未来跻身玉璞境的心魔,肯定是那陈平安了,她想要成功破境,就要早早做好准备,好好修心才行。 流白竭力压下心湖涟漪,问道:“龙君前辈,既然出拳出剑都注定无功而返,他为何还要经常来此游历?” 流白对那位年轻隐官研究颇深,专门让甲申帐领袖木屐和师兄绶臣,向甲子帐要了一份关于陈平安的详细秘档,这个剑气长城的外乡人,心思极其缜密,行事极其功利,尤其临阵厮杀,最擅长以伤换命,绝对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抖威风的人物。 龙君笑道:“因为那条疯狗,不愿意真的变成疯狗。” 流白疑惑不解,却不再询问,重新坐地温养剑意。 陈平安一拳不成,身形就倏忽不见,瞬间远游别处。好像无聊了来此散心,与龙君打声招呼而已。 陈平安在一处城头拄刀而立。 抬头望向天幕,虽然视野模糊,但是凭借那份暂借而来的玉璞境修为,对于天地流转感知清晰,知道要下雪了。 陈平安确实期待着这场雪,只要下了雪,就不至于太过寂寥,可以堆一长排的雪人。 到时候离得远些看去,会像依次停在一根低矮枝头上的鸟雀。 陈平安先前是在牢狱跻身的洞府境,成为了一位中五境神仙。 跻身中五境,等于跨过一道天堑,此后观海境,龙门境,结金丹,势如破竹。 因为这三道关隘,除了结丹别有玄妙,之前观海、龙门两境,功夫只在开辟窍穴一事上。 先前霜降要用十颗小暑钱来跟陈平安买命,换取离开牢狱的活命机会,一开始陈平安所求,是为了让霜降暗中保护宁姚,再为远游剑修在第五座天下稍稍铺路,免得齐狩太过势大,因为齐狩担任新任刑官,是老大剑仙钦定人选,其实陈平安一开始是想要让齐狩担任隐官,然后让董不得、徐凝这些旧隐官一脉剑修,将其架空,高野侯手中那盏本命灯重新点燃,等到下一世的陈熙逐渐成长起来,齐狩哪怕到时候成为一位名正言顺的隐官,也注定折腾不出什么大意外。 因为从一开始,陈平安就没有想过要让宁姚成为第二个老大剑仙。下一任领袖,是那位兵解转世的陈氏家主,陈熙。 可既然老大剑仙选定了齐狩担任刑官,陈平安也有法子随之应对,在那第五座天下,起先刑官一脉看似势大,稳压隐官、高野侯两脉,但是将来非剑修、武夫不入刑官一脉,就是一个杀手锏,且是阳谋。失去了一座剑气长城,以后剑修会注定越来越少,即便纯粹武夫越来越多,刑官看似依旧势力庞大,却有捻芯这个二把手,负责暗中牵制齐狩,刑官一脉,自身就会分成两座大山头,姜匀、元造化那拨武夫胚子,注定会在第五座天下,率先占据一份天时武运,而这拨孩子,与隐官一脉,相对而言,其实是最有香火情的。 可齐狩要是真有本事,能够让捻芯带着那拨孩子一起改换阵营,那就该齐狩力压陈熙,大权独揽,如果有此心性和手腕,陈平安一样不介意野心勃勃的齐狩来负责开疆拓土。可要是连作为刑官,连自家刑官一脉都无法服众、整合,你齐狩凭什么带领剑修,屹立于那座崭新天地? 说到底,陈平安不是有心针对齐狩,更不是与齐狩有什么私人恩怨,才如此刻意压制齐狩,而是陈平安担心齐狩行事太过极端,使得剑修们在第五座天下,白白失去“先到先得”的诸多大好形势,随着三座天下的修道之人陆续进入其中,最后害得那座城池沦为众矢之的,四面皆敌。 只是没有想到,与霜降做生意,还有意外之喜,陈平安如今才后知后觉,当初那笔生意,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当包袱斋以来最划算的一次。 比如陈平安手中这把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能够帮助他更快汲取天地灵气。 霜降还详细阐述过洞府、观海、龙门三境的修行密事,以及大炼、中炼之物的搭配之法,比如将仿白玉京大炼为一剑辅佐本命物,可以炼化人身小天地自行孕育而出的五行之气,还有如何将剑仙幡子中炼于山祠之巅,跻身龙门境之后,将分别篆刻有“渎”、“湖”二字的两把短剑中炼为水府“龙湫”内的蛟龙。 尤其是霜降还帮忙找出六座担任“储君之山”的本命窍穴,陈平安只需要按部就班“开山建府”即可。 与半座剑气长城合道之后,陈平安又是伪玉璞境界,所以修行一事,居高临下,提纲挈领,才能如此毫无阻滞。 对于结成金丹客一事,以及要不要一鼓作气冲击金丹瓶颈,争取成为一位元婴剑修,陈平安不是没有自己的考量。 最终选择碎丹,理由太简单了,如今他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在离真那个家伙的授意下,军帐下令所有妖族不许御风过境,一年到头,飞鸟难觅,真是什么都见不着的惨淡光景,离真如果说还是有点小算计,那个龙君就真是手段毒辣了,在陈平安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之外,好像施展了一种大神通的障眼法,除去日月可见,山河皆模糊。 所以陈平安在这城头之上,天地茫茫,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有远游境的拳头,有伪玉璞的剑修境界,却无任何一个对手,故而成不成为战力暴涨一大截的元婴剑修,意义不大。 除此之外,应了那句老话,天底下少有只享福不吃苦的好事。 当下陈平安处于一个极其玄妙的境地,就像返回当初窑工学徒的光景,心快眼快,唯独手慢。 仿佛每一个念头,都已经走上了数十里的山水路程,但是落实在实实在在的手脚上,却是极慢,比心思慢上无数,脚下只能跨出一步,手上不过是微微抬起些幅度而已。 陈平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种好似老叟蹒跚的步伐,所以牢笼不只在陈平安注定无法离开剑气长城,不然就要被龙君瞬间出剑斩杀,更在陈平安自身的武夫体魄,就是一座让他苦不堪言的牢狱。 对于陈平安如今而言,所谓的度日如年,没有半点水分。 只有一种情况,能够帮助陈平安恢复如常,变得得心应手,那就是在半座剑气长城,以伪玉璞修为,一刻不停,缩地山河,身形跟随念头,转瞬即逝,疯狂乱窜。但是这种看似仙人御风逍遥一般的状况,后遗症极大,会让陈平安的魂魄,与身体愈行愈远,越来越“遥远”,会让陈平安的心境与人身这座洞天福地越来越割裂。 托月山大祖,当初拦阻那萧愻出拳,用意明显,自然是早早看穿了陈平安的困境。 只要没有外力,帮着陈平安锤炼体魄,陈平安别说靠着练拳一步步跻身山巅境,稳住远游境都极为不易。 而最让陈平安无奈之处,则是合道之后,竟然让他彻底失去了心神沉寂、忘却形骸的可能性,老僧禅定,道人坐忘,陈平安都试过,完全没用。甚至陈平安连那半吊子的白骨观都用上了,手段尽出,一样没用。陈平安就算想要偷懒不炼气,都难以做到,不然根本无事可做。 离真打架确实不行,可脑子真是不错,加上龙君的那份手段,时日一久,陈平安可能沦为历史上第一个不曾被重创、却自行跌境的纯粹武夫。 两把钝刀子割肉,一把割在武夫体魄上,一把是消磨半座剑气长城,那些位于龙君身后的托月山百剑仙,无一例外,皆是天才剑修,他们的温养飞剑,砥砺剑意,不断获得远古剑意认可,一点一点汲取剑道气运,他们得到越多,陈平安就失去越多。又是一份心境上的慢慢煎熬,好像只能等死一般。 对于这种处境,哪怕陈平安早有准备,早年在那避暑行宫,就开始独自一人,缓步而走,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仍是小觑了与剑气长城合道之后的后果。 像一头孤魂野鬼,在半座剑气长城,倏忽不定,四处飘荡。 终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还会一点一点伤及武夫体魄。 可一旦站定或是落座,即便陈平安再喜欢复盘一事,可是三十余年的岁月光阴,走过山河再多,经历事情再多,见过再多的故事,又经得起几十遍的反复推敲细节,不断琢磨脉络?那些被陈平安刻在竹简上的文字,更是被陈平安反复背诵。陈平安曾经试图取出咫尺物,从里边拿出些物件来解闷,比如数数神仙钱什么的,但是差点被龙君一剑斩碎咫尺物。 除了修行,还是只能修行。 不然就这么待下去,在城头不过一年,对于陈平安来说,却好似渡过了太过悠悠晃晃慢慢缓缓的甲子光阴。一年如此,若是五年,十年,百年千年? 会失心疯的。 陈平安只能是凝神静心,专注于修行事,破境极快,可结丹之后,对于那个看似并不遥远的元婴境,那个距离剑仙只差一步的元婴境,突然间又让陈平安很难安心,尤其是一旦成功到达元婴瓶颈,陈平安曾经在化外天魔霜降那边,看似从容自若,其实大为忌惮。 书简湖刘老成的遭遇,霜降本身的诞生,更远处,那些化外天魔。 都让陈平安忧心忡忡,归根结底,陈平安是真心不怕吃什么苦,唯独最怕自己。 陈平安于是开始涉险行事,好不容易修成个我辈金丹客,就开始碎金丹! 毕竟一个人总不能把自己吓死、憋死、闷死。 自碎过一颗金色文胆,再碎一颗金丹算什么。 金丹一碎,念头不念头的,根本无所谓,武夫体魄被迫遭殃,自行淬炼起来,如大道运转不由人。 但是每次自己炸碎金丹,那份煎熬,就好像早年在落魄山竹楼挨上崔前辈狠狠一拳,而且还会死活都晕不过去,只能一点一点熬着,还要比平常更加度日如年。 先前连碎十二次,陈平安便咬牙吃疼了好像足足十多年。不过等到成功跻身山巅境之后,再碎金丹三次,就都要好受多了。 一想到那种持续极久的金丹稀碎、形销骨立之痛,这会儿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当下真是享福了。” 陈平安突然骂了一句娘。 原来是那龙君出剑,搅烂了半座剑气长城上空的天地气象,这场雪,是注定不会来了。 陈平安开始坐下,摊开手掌,高高举起,施展五雷法印,一次一次砸向城外。 然后站起身,开始六步走桩,反正注定快不起来,慢就慢,我倒要看看,到底能慢到什么极致,就当是跟自己较劲了。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当年张山峰传授的那套拳法,便开始依葫芦画瓢,管他有无形似神似,反正是消磨光阴的小法子,一边温养金丹,一边练拳,再练他娘的一百万拳。 不但如此,陈平安直接从城头一端,打算就这么慢慢走到那处崖畔。 当陈平安终于来到崖畔,收起拳桩,望向那轻轻飘荡的一袭灰色长袍,问道:“雨龙宗如何了?” 龙君沙哑开口道:“这么好的脑子,何必明知故问,很无聊 ?” 陈平安笑道:“反正你我都无事可做,聊点无伤大雅的老黄历?” 龙君不再言语。 离真突然悠悠然御剑来到崖畔,飘然落地,相较于以往大大方方随便站立崖头,这次选择站在龙君身侧几分,离真满脸笑意。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道:“你属狗的啊,鼻子这么灵,可惜我脚底板没踩到屎,你去龙君前辈那件袍子底下找找看,说不定能饱餐一顿。” 离真摆摆手,嬉皮笑脸道:“隐官大人不要呈口舌之快了嘛,落了下乘,我又不在意的。我今天来是要告诉隐官大人三个好消息,流白获得了周澄一脉的一份剑意。雨四则获得了吴承霈的一份剑意。我也有点小收获。唉,发死人财,说句实话,还是有些良心难受。” 对于这些机缘,陈平安其实没什么心境涟漪。 剑修就是剑修,天地间道心最纯粹的远游客。 离真问道:“隐官大人,猜我得到了哪位战死剑仙的剑意?猜猜看,死了没几年,是位大剑仙。” 离真祭出飞剑,心意微动,城头之外随之聚拢出一座云海。 陈平安脸色阴沉,攥紧手中狭刀,然后忍了又忍,最终破口大骂。然后突然又变了脸色,懒洋洋笑道:“满意了?开心吗?” 离真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姚冲道的本命飞剑神通,能够连云起海。 当然是离真请城头剑仙帮忙,故意来恶心陈平安。 托月山百剑仙的名次,不以境界高低来排名,既有洞府境的少年剑修,也有绶臣这种成名已久的大剑仙。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老子用膝盖想事情,都比你用脑子想事情管用。你离真除了肚子里半桶坏水晃荡,能有什么本事?来我这边耍耍,我可以不出剑,不以玉璞境欺负人,还要压境在远游境,如何?你要是没把握,没关系,我让你加上个流白,反正她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瓶颈肯定在我了,刚好借此机会斩却心魔,按照那本山水游记所写,我对待女子,最是怜香惜玉。上次不小心拧断她的脖子,是我不对。” 流白只是静坐养剑,看似置若罔闻。 剑气长城两边,几乎是两个天地,所以陈平安未必能够洞悉流白心湖,离真却知道流白当下并不像表面那么镇定。 离真问道:“在浩然天下那边,有没有谁告诉你,你一定会成为另外一个极端的陈平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要跟他成为朋友,因为帮我说出了心里话。” 陈平安笑道:“有的,清风城苻南华。” 还真有,不过当然不是什么清风城什么苻南华,而是李宝箴。 离真嗤笑道:“清风城姓许,老龙城倒是有符这个大姓。” 陈平安点头道:“你用屁股想事情比用脑子更好,以后换一换,还有记得吃饭也换个家伙什。” 逗一逗这个离真,算是难得比较舒心的一件小事了。至于离真介意不介意,陈平安又不真是他离真的祖宗,不管。 离真不愿这种事情上跟那人瞎扯,微笑道:“就算侥幸被你逃回了浩然天下,哪怕运气再好些,在那之前,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后一任隐官做了什么,已经被广为人知了,可山上修士内心深处,对你陈平安的真正印象,却是什么吗?任你百年千年,做再多的好事,当再久的好人,陈好人,始终是个出自文圣一脉的伪君子。” 陈平安忍住笑。 离真皱眉不已,“可笑吗?” 陈平安望向龙君,“劳烦龙君前辈,与这小傻子解释一下。” 龙君笑道:“本来就是个被骂大的泥瓶巷贱种,在乎这些做什么。文圣一脉就那么点香火,那么几个人,谁在意。崔瀺?左右?” 陈平安对那离真微笑道:“最后教你一个道理,伪君子做的好事,终究还是好事。真小人做再多自己问心无愧的勾当,还是个小人。你呢,伪君子当不好,真小人没本事,也有脸与我问心?你配吗?” 陈平安朝离真伸出手,又轻轻握拳,“不是亲爷孙,更要明算账。教你道理,以后记得拿命来还。” 如果不是有那龙君坐镇对面城头,只有那些托月山狗屁百剑仙在那边修行,陈平安早就杀过去了。 离真歪过脑袋,伸长脖子,伸手指了指,笑道:“朝这边砍?”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极远处搁放在城头上的那把斩勘,驾驭在手,刀鞘留在原地,出鞘狭刀,如同一道长虹飞掠而至。 陈平安一刀斩去。 离真误以为龙君会帮忙挡住,所以不躲不闪,最终结果就是当场失去了一件护身重宝,离真重重摔在十数丈外,浑身浴血,坐在地上,“龙君!” 龙君一剑将那陈平安“斩杀”。 陈平安身形显化在原地。 龙君每次出剑实在太过精准,对于陈平安的体魄毫无裨益。 离真站起身,震散法袍血迹,脸色惨白,眼神森森,笑道:“陈平安,落魄山是吧?等我破境,就去宝瓶洲,只要是与你相熟的所有人,仇人我帮你杀,亲近之人,我更要帮你亲近亲近。” 陈平安身后蓦然出现一尊元婴法相,“破境需要等吗?” 离真急急倒掠撤退,宛如一头惊弓之鸟。 龙君无奈道:“假的。人家现在是玉璞境,弄出个法相很难吗?” 其实离真还好,至多虚惊一场,但是那个流白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好像预先瞧见了自己的心魔。 陈平安转身大笑离去。 ———— 邵元王朝,国师府。 白衣少年林君璧脱了靴子,正坐在廊道独自打谱,返回家乡之后,林君璧就开始以闭关的名义,深居简出,自己先生更是帮着他闭门谢客。 林君璧回乡之后的一切,事事都如崔先生和年轻隐官的预料那般。 他再不只是邵元王朝国师一人的文脉子弟,不再只是什么邵元王朝的年轻天才第一人,而是被整个中土神洲的学宫书院,视为当之无愧的读书种子。 同行剑修当中的蒋观澄,原本想要在京城为林君璧大肆渲染剑气长城的丰功伟绩,不曾想刚有个苗头,一场酒宴散去,当晚就被脸色铁青的父亲喊到书房,劈头盖脸一顿呵斥,问他是不是想要被祠堂家谱除名,再被逐出师门祖师堂。父亲没有细说缘由,蒋观澄到最后也没搞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明明是好心办好事,怎么就跟犯了死罪差不多?父亲只说了一句话,那严律比你在林君璧那边更狗腿,你看他多嘴半句吗? 今天有客来访,是金真梦和朱枚。 朱枚在他乡那处战场上,被金真梦救过,林君璧也一样救过她。 这就已经不是什么患难与共了,而是真正生死换命一般的香火情。 那趟游历,朱枚对林君璧印象,从好变成了极好。 当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就是了。但越是如此,有朱枚对林君璧发自肺腑的那份观感认知,在某些大人物眼中,林君璧的某些传闻,越是可信。 林君璧得知消息后,瞥了眼靴子,却没有穿上,就要光脚走向台阶去往小院门口,但是林君璧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好了靴子,然后只是站在台阶下,等到两人在门口露面,这才笑容灿烂道:“稀客稀客。” 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 一秒记住【】,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陈平安停下拳桩,转身望向城头之外。 百余丈外,有一位出人意料的访客,御剑悬停空中。 托月山百剑仙榜首,化名斐然,喜欢以青衫剑客示人。 斐然笑道:“好拳。” 陈平安点头道:“别偷学,要点脸。” 这个斐然,跟那绶臣是一路货色,半点剑修风采都不讲的。 斐然摇头道:“还真学不来。” 他先前跟随大妖切韵去往浩然天下,以军帐战功,跟托月山换来了一座芦花岛。斐然的选择,比较意外,不然以他的身份,其实占据半座雨龙宗旧址都不难,所以不少军帐都猜测斐然是相中了芦花岛的那座造化窟,多半别有洞天,不曾被过路左右发现,然后给斐然捡了便宜。 陈平安看了眼斐然,视线偏移,距离城头数十里之外,一场鹅毛大雪,尤为壮丽。可惜被那龙君拦阻,落不到城头上。 那斐然顺着年轻隐官的视线,转头看了眼大雪,回头笑道:“我年少时在周先生那边求学,喜欢翻阅那些来自浩然天下的青词绿章和游仙诗集,想象瑰丽,只可惜周先生眼高,编撰诗集,往往只取精妙语,不入眼者,一律删去。其中单独有咏雪诗一句,五丁仗剑决云霓,战死玉龙三十万。” 斐然以纯熟的浩然天下大雅言与年轻隐官言语。 陈平安笑道:“全诗为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银河下帝畿。战死玉龙三十万,败鳞风卷满天飞。你们那头通天老狐只取一半,问题不大,眼光未必多高,不低就是了。” 斐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早前一次战场上,陈平安跟斐然斗过一次,斗心斗力都有点,不过没分出胜负。况且双方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捉对厮杀,当时各自都还藏着太多后手。 在陈平安心目中,斐然、绶臣之流,对浩然天下的潜在杀力是最大的,不单单是什么精通战场厮杀,经历过这场大战之后,陈平安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个道理,剑仙确实杀力极大,大妖术法当然极高,但是浩荡大势裹挟之下,又都很渺小。 而斐然、绶臣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劳心劳力,就能够帮着蛮荒天下的那些各大军帐、王座大妖们查漏补缺,甚至最终成功改风俗、移民情,让浩然天下被妖族侵占的版图,在深层意义上,真正的改换天地。现在陈平安最担心的事情,是各大军帐钻研、揣摩宝瓶洲大骊铁骑南下的详细步骤,具体到底是怎么个缝补破碎山河、收拢人心,再转过头来,照搬用在桐叶洲或是扶摇洲。 就像那座甲申帐,不是什么剑修的少年木屐,却要比离真、流白几个剑仙胚子加在一起,更让陈平安起杀心。 境界不高的木屐曾经登上城头,在龙君身旁,想要与隐官大人复盘整个战局,虚心求教,执晚辈礼,只不过陈平安没理会。 有龙君在旁,杀是定然杀不成的,既然如此,有什么好聊的,言多必失,毕竟木屐志不在修道长生。 斐然拨转脚下剑尖,好像就只是陪着年轻隐官一起欣赏雪景。 陈平安开口道:“那个周先生,被你们蛮荒天下誉为文海,只是有些运道不济了,偏与北俱芦洲一座书院山主同名同姓,听闻那位儒家圣人脾气可不太好,回头你让流白转告自己先生,小心周文海被周圣人打死,到时候周密打死周密,会是一桩千古笑谈的。” 斐然哭笑不得,摇头道:“看来离真说得不错,你是有些无聊。” 一个儒家书院山主,打杀王座第二高的文海先生?当然如今是第三了,萧愻自作主张,将一张由井底飞升境大妖尸骸炼化而成的座椅,摆在了古井第二高位。只不过周先生和刘叉都没有介意此事。 陈平安缓缓而行,只是没有继续走桩出拳,斐然也御剑随行,脚下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只是方向相同。 陈平安随口问道:“那通天老狐,什么真身?避暑行宫秘档上并无记载,也一直没机会问老大剑仙。” 虽然周密在蛮荒天下被誉为通天老狐,但是陈平安确定那头王座第二高的大妖,绝对不会是什么天狐。 周密实在太像读书人了,所以它的真身真名,陈平安其实一直想问,可是一直事多,后来便没机会问了。 斐然说道:“为尊者讳。” 陈平安说道:“又没问你周密的真名。” 斐然道:“周先生肯定有某个弃而不用的真名真姓,却没有什么真名。” 陈平安回了一句,“原来如此,受教了。” 当然对方也可能在随便瞎扯,毕竟斐然如果不无聊,也不会来这边逛荡。 陈平安问道:“那个张禄有没有去扶摇洲问剑?” 扶摇洲是有一座剑修宗门的,根深蒂固,人数不多,但是个个战力不小,历史上无一人赶赴剑气长城历练。 斐然摇头道:“张禄就一直待在大门遗址那边,整天抱剑打瞌睡。他跟萧愻、洛衫竹庵这些剑仙的选择,还不太一样。” 陈平安点头道:“那还好。” 不然陈平安得心疼那些送出去的酒水。 斐然笑道:“龙君和托月山,都不会给你同时跻身武夫止境、玉璞境剑修的那个‘万一’。我猜测在你山巅境后期,或是元婴境瓶颈,龙君就会再喊来一位境界相当的前辈,不是刘叉,就是那头老猿,打砸你所在的这座城头,争取坏你体魄和剑心,总之不会让你破境太过轻松,更防止你万一真失心疯了,舍得半座剑气长城不要,自顾性命逃亡蛮荒天下。所以你是注定去不了老瞎子那边的十万大山了。” “不用你猜,离真肯定已经这么跟甲子帐说了。我就奇了怪了,我跟他有什么仇吗,就这么死缠着我不放。离真有这脑子,好好练剑再与我英雄气概地问剑一场不好吗?”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微微仰头望向天幕,“至于武夫十境,算了吧,哪敢奢望。我如何跻身的山巅境,你很清楚。再说了,已经得了你们蛮荒天下两份武运,我一个来此做客的外乡人,心里边一直不得劲。恨不得还回去,可惜做不到啊。斐然你在蛮荒天下名气这么大,就没几个山巅境的武夫朋友?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逍遥快活,能忍?换成是我,真不能忍,不打架,也要来城下骂几句。” 斐然笑道:“还真没有九境武夫的朋友,十境倒是有个,不过去了扶摇洲,山水窟那边有一场恶仗要打,齐廷济,中土周神芝都守在那边,山水窟好像还有两个隐官大人的熟人,同龄武夫,曹慈,郁狷夫。” 这位年轻隐官,大概为了练拳,没有携带那把斩勘已久,只是发髻间的那根簪子,让人很难忽略。 因为龙君都没办法将其彻底击毁,与陈平安身上那件鲜红法袍一样,好像都是大炼本命之物。 陈平安变成了双手负后的姿势,“曹慈,是不是已经九境了?” 斐然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扶摇洲那条战线,我没怎么过问。” 陈平安点点头,扶摇洲的山上山下,大战不断,在一个大体上的太平世道,可能不如死水一潭的桐叶洲显得安稳,可时逢乱世,人心反而远远比桐叶洲更稳固。 斐然取出一壶雨龙宗仙家酒酿,朝年轻隐官抬了抬。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斐然只管自己饮酒,然后抖了抖袖子,里边空荡荡的,上五境修士独有的袖里乾坤神通,陈平安只知道个粗浅,避暑行宫档案那边,有些粗略记载,陈平安反正闲来无事,光阴长河在他身上流逝太慢,就很是用心地琢磨了一番,勉强有个雏形,只可惜陈平安身在城头,没什么物件可以拿来放置其中,不然连那活物都可以装入其中,故而袖里乾坤这门仙家术法,与那掌观山河神通,是陈平安心心念念多年的两门仙法。 早先那场大雪,陈平安倒是收拢了好些积雪在袖中,跟过年吃上了顿饺子似的,有些开心,只是等到陈平安在城头堆好了一排雪人,不曾想由于离着龙君不够远,给那一袭灰袍一道剑光悉数搅碎了。早不来晚不来,等到陈平安用完了积雪家当堆完了雪人,龙君那一剑才到。 这个老王八蛋,千万别落手里,不然炼杀全部魂魄,然后送给石柔穿戴在身,跟杜懋遗蜕作个伴。 陈平安抬起手掌,掌心顿时五雷攒簇,手心纹路即山河,笑道:“再不走,我就要送客了。我这根簪子,没什么好打主意的,你让甲子帐放心便是,没有暗藏玄机。” 斐然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我帮你捎话便是了。” 陈平安笑着说了走你二字,一道五雷正法丢掷出去。 斐然只是躲开,没有出剑。 我有真心赠酒之意,你以五雷正法相送,好一个礼尚往来。 斐然还有心情跟年轻隐官道了一声别,缓缓御剑远游。斐然的脾气,一向是万事不急。 陈平安突然望向那斐然,问道:“在那本周密千挑万选的诗集子上,你有没有见过一首脍炙人口的游仙诗?一般来说,应该是要放在开篇或是尾篇的。” 斐然停下身形,笑道:“愿闻其详。”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而行,大声吟诵了那首游仙诗。 我住人间万古宅,大日高升在墙东,睁眼便觉扰清梦,敕令明月坠其中。挽留天隅一片云,常伴袖里溪边松。 醉乘白鹿驾青虬,列仙遇我求醇酒。挂冠天宫桂枝上,手抓金乌作炭笼。悲哉仙人千秋梦,一梦见我误长生。 斐然听过之后,神色古怪。 陈平安转过头,眼神真诚道:“愣着做什么,没听过就赶紧背下来啊。回头让那周文海先沐浴更衣,再好好抄录在册,作为天下游仙诗的压篇之作。” 斐然笑道:“这平仄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些?隐官大人可莫要欺负我不是读书人。” 陈平安一脸惋惜道:“浩然天下历史悠久,雅言官话方言何其多,你懂什么平仄韵脚、四声和韵。诗思如拳意,意思大者,气势汹汹,当头砸下,后世读书人,见诗如见拳,就像给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 一行人走过了北俱芦洲东南部的金光峰和月华山,这是一对罕见的道侣山。 金光峰有那灵禽金背雁偶尔出没,只是极难寻觅踪迹,修士要想捕捉,更是难上加难。而月华山每逢初一十五的月圆之夜,常有一只大如山峰的雪白巨蛙,带着一大帮徒子徒孙们汲取月魄精华,所以又有打雷山的绰号。 按照他们三人的赶路法子,不但故意绕开仙家渡口,跋山涉水全靠走,李槐好像根本不着急去狮子峰,裴钱也不着急返回宝瓶洲。 用李槐私底下的话说,就是裴钱希望自己回家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师父了。 李槐不是不想早些去狮子峰山脚小镇见到爹娘,只是有些时候想一想裴钱的处境,就算了,一个字都不忍心多劝。 不忍心之外,关键还是不敢。裴钱不是李宝瓶,后者揍人还讲点道理,李槐可知道裴钱藏着好多的小账本,据说几乎人人都有,单独一本的那种。李槐总觉得自己的那本账簿,极有可能是最厚的一本。 韦太真不介意走得慢,但是她再见怪不怪,古怪还是一个接一个来。 例如裴钱专门拣选了一个天色晦暗的天气,登上森森怪石相对立的金光峰,就像她不是为了撞运气见那金背雁而来,反而是既想要登山游览山水,偏又不愿看到那些性情桀骜的金背雁,这还不算太奇怪,奇怪的是登山之后,在山顶露宿过夜,裴钱抄书之后走桩练拳,先前在骸骨滩奈何关集市,买了两本价格极便宜的披麻宗《放心集》和春露圃的《春露冬在》,裴钱经常拿出来翻阅,每次都会翻到《春露圃》一段关于玉莹崖和两位年轻剑仙的描述,便会有些笑意,好像心情不好的时候,光是看看那段篇幅不大的内容,就能为她解忧。 裴钱也会与李槐问些学问上的疑惑,李槐就得硬着头皮帮忙解答,只是裴钱每次得了李槐从圣贤书上照搬而来的答案,都不太满意就是了。 韦太真笃定他们会空手而归,一眼不见金背雁,毕竟这等山上灵禽只在大日照耀下,才会百年一遇。 不曾想夜幕沉沉,韦太真拣选一处假装神仙炼气,自告奋勇要守夜的李槐点燃篝火,闲来无事,拨弄着枯枝,随口说了一句有些笼中雀是关不住的,阳光就是它们的羽毛。 片刻之后,漆黑云海处便如天开眼,先是出现了一粒金色,愈来愈璀璨光明,然后拖拽出一条金色长线,好像就是奔着韦太真所在金光峰而来。 韦太真作为名义上的狮子峰金丹神仙,主人的同门师姐,前些年里,韦太真作为贴身丫鬟,跟随李柳此处游历。 韦太真身为宝镜山地界土生土长的山中精怪,其实成形已经殊为不易,此后破境更是奢望,可是遇到主人之后,韦太真几乎是以一年破一境的速度,一直到跻身金丹才止步,主人让她缓一缓,说是打破金丹瓶颈试图跻身元婴招来的天劫,帮忙拦下,没有问题,但是韦太真拥有八条尾巴之后,姿容气质,愈发天然,难免太过狐媚了些,担任端茶递水的侍女,容易让她弟弟读书分心。 她跟随主人李柳见识过太多的世面,只说那歇龙石捕鱼仙,就是一位玉璞境“行宫胥吏”,更有那座飞升境大妖坐镇的渌水坑,辛苦炼化之物,只是主人的一处昔年避暑之地而已,结果成了与她韦太真差不多的身份,宫装妇人与她韦太真一个小小金丹,言笑之间竟然还有些谄媚意思,还有那位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城主……所以韦太真不至于畏惧一头境界不高的金背雁,主人在骸骨滩现身之前,早早给了韦太真攻伐、防御重宝各一件,用主人的话说,只要使用得当,韦太真可与剑修之外的元婴修士随便换命。只是主人弟弟的这张嘴,是不是太……其他山上仙师苦等几年十数年的辛苦所求,李槐一句莫名其妙的无聊话语,就能够招来一头金背雁的现身? 裴钱从睡梦中猛然清醒过来,比那韦太真更早察觉到异象,迅速背好竹箱,手持行山杖,瞥了眼那头气势汹汹的金背雁,立即让韦仙子帮忙带着李槐离开,说咱们这是占了人家的地盘,打架不占理,赶紧挪窝给人家腾地方。 韦太真不敢违逆裴钱,连忙御风带着李槐离开金光峰,至于裴钱,更干脆利落,后撤十数丈,面朝山崖一路狂奔,高高跃起,直接跳崖而走。 韦太真低头瞥了眼那个急急下坠的身影,六境武夫,既非金身体魄,更不是远游境,裴钱真没事吗? 裴钱这一跃出,就是五六十丈的极远距离,乍一看颇有武夫远游境的宗师风范了。 裴钱在砸向大地的途中,突然有些恼火自己的行事不老道,因为她想起师父教诲,行走江湖第一要务,是“问拳之前,先跌两境”。所以她现在是丢人现眼的武胆境瓶颈,那就该以四境武夫的架势,小心翼翼行走江湖,然后在某些“危险关头和情急之下”,最多不小心露出五境武夫的马脚,如此一来,再不得不与人问拳,她就等于白白占了一份先机。 所以裴钱有了个亡羊补牢的决断,从气定神闲,故意让自己呼吸紊乱几分,变成手脚乱挥,由于担心摔坏背后书箱,她只好最终以脸朝地,在月华山山脚处,砸出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坑。 一声声哎呦喂,开始蹦蹦跳跳,崴脚跑路。 其实裴钱在跑路途中,还是有些愧疚自己的拙劣伎俩,若是师父在旁,自己估计是要吃板栗了。 李槐双眼紧闭,汗流浃背,腾云驾雾的感觉,真不咋的。 半炷香后,韦太真带着李槐缓缓落下身形,裴钱腿脚利索几分,掠上月华山附近一处山头的古树高枝,神色凝重,眺望金光峰方向,松了口气,与李槐他们低头说道:“没事了,对方脾气挺好,没有不依不饶跟上来。” 金光峰之巅,那头金背雁飘然落地后,金光一闪,变成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好似身穿一件金色羽衣,她有些眼神哀怨。怎么回事嘛,赶路匆忙了些,自己都故意敛着金丹修为的气势了,更没有半点杀意,只是像一位着急回家招待贵客的殷勤主人而已,哪里想到那伙人直接跑路了。在这北俱芦洲,可从没有金背雁主动伤人的传闻。 李槐双脚落地后,摇摇晃晃,擦着额头汗水,大为后怕,心有余悸道:“不当神仙了,打死不当了,每天飞来飞去,做人多不踏实。” 裴钱瞪了眼李槐,提醒他身边还有位餐霞饮露神仙中人的韦仙子。 李槐赶紧赔礼道歉。韦太真只得说没事,比李槐还心虚。 裴钱虽然恪守师门规矩,不对一切亲近人“多看几眼”,但是总觉得这个性情婉约的韦仙子,太怪了些,金丹地仙的境界,兴许是真,可真实身份嘛,悬乎。不过既然是李槐的家事,毕竟韦太真是李柳带到李槐身边的,裴钱就不去多管了。反正李槐这个二愣子,傻人有傻福呗。 过了金光峰,再去月华山,裴钱没敢上山了,在一个月圆夜,离着那座打雷山隔了几十里山路,果不其然,一大堆鸣鼓蛙盘踞山上,对着天上明月,打雷震天响。裴钱睁眼仔细望去,月华山本身,仿佛就是一座能够聚拢月色的风水宝地,犹有那粗细不一、丝丝缕缕的月魄,落在山上,被鸣鼓蛙们吞咽入腹。 此夜此景此山月色多,只是裴钱觉得到底不如自家好。 李槐轻声问道:“蛮荒天下,真有三轮月?” 裴钱点头道:“有的,三个大月饼高高挂,跟秀秀姐的糕点差不多,瞧着馋人。” 裴钱取出一本册子,以笔圈画了“月华山鸣鼓蛙”一栏,前边是金光峰金背雁,再下边,则是银屏国随驾城火神庙,此后还有类似槐黄国拂蝇酒、玉笏郡金铎寺、宝相国黄风谷哑巴湖、兵家鬼斧宫等等。 李槐凑过去瞥了几眼,裴钱倒是没拦着他偷看,李槐问道:“看样子,咱们离着小米粒的家乡不远了?” 裴钱合上书籍,放回书箱,点头道:“是不远了。” 李槐问道:“拂蝇酒是仙家酒酿?是要买一壶带回去,还是当礼物送人?” 裴钱笑道:“不是什么仙家酒水,是师父当年跟一位高人见了面,在一处市井酒楼喝的酒水,不贵,我可以多买几壶。” 师父曾经说过,关于人间功德一事,那位高人的一番长远谋划,让师父多体悟了几分。 月华山一处神仙洞府门口,一位身穿雪白衣裳的肥胖少年,笑问道:“金风姐姐,这就是那伙不知趣的家伙?其中一位,好像与咱们境界相当,气息收敛极好,只是瞧着狐媚狐媚的,观她一身气息极正,不像是山下拜月炼形的寻常狐魅,莫不是位证道悟真的仙门狐仙?” 来自金光峰的那位女子没好气道:“玉露道友,你若是对那狐媚子心动了,不妨出山试探一番。” 被女子称呼为“玉露”的肥胖少年摇头道:“山上炼师,手段多变,机关百出,说不得是故意诱骗我出山,好切断我与山根的牵连,伺机搬走月华山,给他们当做仙府后花园的赏景假山一般。我可不像金风姐姐,牵挂不多,山上儿孙,都需要我照顾,不然沦为宝瓶洲的那处狐国,就太惨了些。” 女子犹豫不决。 真身是那鸣鼓蛙老祖的肥胖少年笑道:“金凤姐姐这是红鸾心动?” 女子皱眉道:“先前是突然起了一份道心涟漪,总觉得机缘已至,冥冥之中,好像抓到了一丝破境契机,但是我不敢确定,担心福祸相依,我与你差不多,实在是怕极了山上人的心性。” 肥胖少年正色道:“金风,那我为你护道一程?金光峰与月华山互为道侣山,你我又各自在此证道炼形,大道根本一体,你要是能够破境,记得以后同样帮我护道一回。立下山水誓言就免了,我不信那套,咱俩也不需要。双方性情如何,最是心知肚明不过了。” 年轻女子咬牙道:“好,赌一赌!” 少年突然愕然,随即略带愧疚,反悔道:“金风姐姐,算了算了,我是打死都不敢离开山头了。” 金风问道:“怎么了?” 玉露指了指自己的眼眸,再以手指敲击耳朵,苦笑道:“那三人所在地界,终究还是我月华山的地盘,我让那不是土地公胜似山头土地的二蛙儿,趴在石缝当中,偷看偷听那边的动静,不曾想给那少女瞥了足足三次,一次可以理解为意外,两次当做是提醒,三次怎么都算威胁了吧?那位金丹女子都没察觉,独独被一位纯粹武夫发现了?是不是太古怪了?我招惹得起?” 金风知道玉露生性谨慎,也不为难对方,点头道:“我舍了机缘捷径,安心修行便是。” 只是那玉露又改口,“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 金风无奈道:“玉露,你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双手使劲搓-捏脸颊,“金风姐姐,信我一回!” 裴钱朝某个方向一抱拳,这才继续赶路。 李槐好奇问道:“这是?” 裴钱轻声说道:“进寺三炷香,入山拜山头,这是规矩。” 李槐也想要学裴钱拜一拜,结果挨了裴钱一行山杖,教训道:“心不诚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李槐哦了一声,觉得确实有道理。 随后一行人在那银屏国,绕过一座最近些年开始修生养息、闭门谢客的苍筠湖。 苍筠湖湖君殷侯,是一国水神魁首,辖境一湖三河两溪渠,按照当地烧香百姓的说法,这些年各大祠庙,不知为何一口气换了好些河神、水仙。 李槐就问裴钱为何不去各大水神祠庙烧香了,裴钱没说理由,只说先去那座换了城隍爷的随驾城。 赶在夜禁之前入了郡城,裴钱问了路,直奔那座祠庙重建、金身修缮没有太多年的火神庙。 夜幕中,庙祝刚要关门,不曾想一位汉子就走出金身神像,来到大门口,让那位老庙祝忙自己的去。 祠庙门口,那汉子看着两位行山杖、背竹箱的男女,开门见山笑问道:“我是此地香火小神,你们认得陈平安?” 李槐一愣,心中大为佩服,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老爷啊! 裴钱抱拳笑道:“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姓裴名钱,见过火神庙老爷!” 汉子点头笑道:“能喝酒?” 裴钱赧颜摇头,“师父不让喝。” 汉子笑道:“无妨,我让庙祝备上一桌饭菜。晚上就住这儿,托你师父的福,如今小庙不小了,大香客倒是真的大,修建了不少待客屋舍,你们只管住下。” 裴钱再次抱拳,说道:“那就叨扰火神庙老爷了。” 李槐学裴钱抱拳,韦太真施了个万福。 既然是裴钱师父的朋友,韦太真哪里敢不当回事。 这一路上,裴钱和李槐一直在争吵一事,裴钱说自己都六境了,师父如今肯定是十一境了,跑不掉的,板上钉钉的。李槐说交情归交情,你师父如今肯定只有十境!赌就赌,赌输了,我让我姐跟你裴钱姓! 韦太真听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最少是十一境……肯定是十境……让主人更换姓氏…… 汉子与那年轻书生和幂篱女子一一还礼,虽然说那个头戴幂篱的女子境界极高,颇有地仙气象,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反正就一个道理,都是陈平安的朋友,上五境来了,也是朋友,下五境来了,还是朋友。 汉子然后望向裴钱,玩笑道:“倒是比那灵均兄弟拘谨些。” 好你个陈灵均,出门在外,还敢这么不见外,都敢跟师父的朋友称兄道弟了。 裴钱在心中默默给陈灵均记下一笔账。 不过裴钱还是小声问道:“陈灵均还好吧?” 汉子点头道:“好得很,说离开这里就要去春露圃。当晚苍筠湖那位湖君大人,都专程赶来陪他喝酒了,你师父的面子还是大。不过灵均兄弟还是很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裴钱嗯了一声,“陈灵均比较心大,可能不太计较繁文缛节,火神庙老爷多担待些。” 在饭桌上,裴钱问了些附近仙家的山水事。 汉子有一说一,说这十数国版图,在你师父离开后,大是古怪,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灵气大量涌入,鬼斧宫,宝峒仙境在内的不少仙家山头,好几位年纪轻轻的修道天才纷纷破境,例如晏清就又再次闭关了,只是不知为何那黄钺城城主叶酣,连同何露在内,彻底销声匿迹,何露与晏清原本可是山上出了名的一对金童玉女。还有不少山精鬼魅,也开始从外形远游来此游荡,不过没闯下什么大的祸事,湖君殷侯自有手段,加上宝相国众多僧人的护持,世道还算太平。至于这座曾经惹来天劫降落的随驾城,更是没有任何鬼魅邪祟胆敢来此造次。说到这里,汉子痛饮了一大碗酒水,然后与裴钱问你师父怎的不来? 裴钱说师父又出门远游了,但是以后一定会亲自来这边喝酒的,师父最念旧了。 汉子笑着点头。 只见那少女已经低头扒饭。 汉子便没有多问。 在火神庙住了一晚。 裴钱其实没一宿有睡,就站在廊道里边怔怔出神,后来实在没有睡意,就去墙头那边坐着发呆。倒是想要去屋脊那边站着,看一看随驾城的全貌,只是不合规矩,没有这么当客人的礼数。 清晨时分,与祠庙老爷道别,继续赶路,去往槐黄国玉笏郡,师父说在那妖魔作祟的金铎寺,曾经遇到过两位年纪不大、心地善良的江湖侠女。 裴钱对她们很憧憬,不知道多好的江湖女子,多高的拳法,才能够被师父誉为女侠。 逛过了恢复香火的金铎寺,在槐黄国和宝相国边境,裴钱找到一家酒楼,带着李槐吃香喝辣的,然后买了两壶拂蝇酒。 韦太真是到了槐黄国,通过裴钱和李槐的闲谈,才知道原来主人的家乡小镇,如今刚好命名为槐黄县。 临近黄风谷哑巴湖之后,裴钱明显心情就好了很多。家乡是槐黄县,这儿有个槐黄国,小米粒果真与师父有缘啊。黄沙路上,驼铃阵阵,裴钱一行人缓缓而行,如今黄风谷再无大妖作祟,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是那水位不增不减的哑巴湖,变得跟随天时旱涝而变化了,少了一件山上谈资。 裴钱他们与商贾驼队在哑巴湖水边休歇,裴钱蹲在水边,这里就是小米粒的老家了。 小米粒与陈灵均那是一个天一个地,陈灵均以往总喜欢逮着个人就唾沫四溅,掰扯他在御江的丰功伟绩,当然越到后来,陈灵均大概是自己都说烦了,就越来越不爱提及御江的江湖事,小米粒却只在私底下,与裴钱和暖树私底下说自己在哑巴湖的些许往事,说她当年在家乡贼有名气,桃枝国青磬府一帮修为比天高的神仙,浩浩荡荡好多人,数都数不过来,闹出一场比天大的阵仗,就为了抓她一个,其中有个叫毛秋露的武夫,是个不错的大姑娘,凶是凶了点,心是好的嘛,要请她去牵勾国当个河婆,结果那个牵勾国国师就给了青磬府一颗谷雨钱,看来那位国师是真穷啊。然后金乌宫有个姓什么叫什么都给忘了的家伙,要花钱买下她,哪怕翻一番,也才两颗谷雨钱,扣扣搜搜的,山上神仙的豪气在哪里,半点没有的。 然后她跟好人山主就遇上啦,好人山主花重金从青磬府那边买下了她,于是她就跟着离开哑巴湖,一起走江湖去喽,可了不得,一出门,他们俩就一起打杀了那头天下无敌的黄风老祖,可惜知道这桩壮举的人不太多唉。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是那种计较虚名的大水怪,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反正好人山主答应过她,总有一天,好多人都会从书上看到她的故事…… 那会儿,小米粒刚刚升任骑龙巷右护法,跟随裴钱一起回了落魄山后,还是比较喜欢反复唠叨这些,裴钱当时嫌小米粒只会反复说些轱辘话,到也不拦着小米粒兴高采烈说这些,至多是第二遍的时候,裴钱伸出两根手指,第三遍后,裴钱伸出三根手指,说了句三遍了,小姑娘挠挠头,有些难为情,再后来,小米粒就再也不说了。 那是暖树姐姐第一次生气,偷偷找到裴钱,说你不可以这样,小米粒愿意说,就听着好了,又不耽误我们什么事情,小米粒离家那么远,咱俩多说几遍又怎么了,你要是真不爱听,就说你要抄书练拳去了,哪怕当面直说自己听烦了,也好过这么说小米粒,多伤人。 裴钱一开始没当回事,没怎么上心,只是嘴上应付着破天荒生气的暖树姐姐,说晓得嘞晓得嘞,以后自己保证一定不会不耐烦,就算有,也会藏好,憨憨傻傻的小米粒,绝对瞧不出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当裴钱打着哈欠要去竹楼练拳,又看到那个早早手持行山杖的黑衣小姑娘,肩挑骑龙巷右护法的重担,依旧站在门口为自己当门神,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很久了。见着了裴钱,小姑娘立即挺起胸膛,先咧嘴笑,再抿嘴笑。 裴钱直到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是真错了,便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说以后再想说那哑巴湖就随便说,而且还要好好想想,有没有漏掉哪些米粒事儿。 小姑娘当时屁颠屁颠跟在裴钱身旁,使劲摇头,不说了不说了,自己之前是怕裴钱和暖树姐姐忘记,才多说两遍的。想事情可费劲。 最后小米粒还叮嘱裴钱,要是以后忘记了,千万记得跟她说啊,到时候她就再说一遍。 夜幕中,裴钱伸手掬水,明月在手。 在落魄山上,她们仨喜欢一起躲在被窝里边说悄悄话,被窝给三颗脑袋拱起,像个小山头。 李槐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 韦太真轻声问道:“李公子,为何不催促裴姑娘稍快些赶路。” 她到底是李槐的婢女,还是要为这位李公子考虑几分。 李槐受不了“李公子”这个称呼,只是韦仙子坚持,几次劝说无果,他只能别扭受着,就当是狮子峰那座仙家山头,与家乡小镇一般风水淳朴了,李槐替姐姐有些高兴,在这种地方修行,想必至于受欺负。他姐实在脾气太好,模样太柔弱了,在家乡那么多年,吵架都学不会,笨是笨了点,随他们爹。不像自己,脾气随娘亲,出门在外不容易被欺负。 听到这个问题后,李槐笑道:“不着急,反正都见过姐姐了,狮子峰又没长脚。何况裴钱答应过我,要在狮子峰多待一段时日。” 先前在奈何关小镇过家门而不入的韦太真,轻轻点头。先前问话,不能不说,但是也不能多讲,不然有搬弄是非的嫌疑。 离开了哑巴湖,裴钱带着李槐 他们去了趟鬼斧宫,听师父说那边有个叫杜俞的家伙,有那江湖切磋让一招的好习惯。 可惜杜俞不在既是师门又是家的鬼斧宫,按照山门修士的说法,杜公子常年在在外游历。 那位鬼斧宫修士吃不准三人的境界、家世,只想着既然能够与杜公子相熟,怎么都该与那杜俞父母的那对道侣祖师禀报一声,不曾想那个少女已经告辞离去,说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 之后在拥有一大片雷云的金乌宫那边,裴钱见着了刚刚跻身元婴剑修没多久的柳质清。 柳剑仙,是金乌宫宫主的小师叔,辈分高,修为更高。哪怕是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一位如此年轻的元婴剑修,柳质清也确实当得起“剑仙”的客气话了。 据说这位柳剑仙在山顶静坐多年,是在闭关。 柳质清抖落一身月色,雪夜起身就破境。 柳质清是出了名的性子冷清,但是对陈平安开山大弟子的裴钱,笑意较多,裴钱几个没什么感觉,但是那些金乌宫驻峰修士一个个见了鬼似的。 柳质清让一些婢女退去,亲自煮茶待客,在裴钱他们落座后,柳质清取出一套茶具,手指画符数种,以仙家术法,拘来山中清泉,再以形若火龙的三昧真火符缓缓煮水,无中生有,神仙手段。 柳质清询问了一些裴钱的游历事。 裴钱一一作答。 双方问答,自然而然,柳质清如同外出做官的某位家中长辈,而裴钱就像是出门游学至此的晚辈。 柳质清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裴钱更不觉得柳剑仙多管闲事。 柳质清这些年以心洗剑大成,大道裨益极多,不但顺利跻身元婴,并且依稀感觉到未来的元婴破境,瓶颈不会太大。 这都要归功于陈平安早年在玉莹崖的那个建议。 所以看待裴钱这位好朋友的开山大弟子,自己从无什么嫡传弟子的柳质清,当然会将少女当做自家晚辈,仿佛半个嫡传。 要说裴钱如果胆敢不领情,觉得不耐烦,最怕麻烦的柳质清,说不定还要不怕麻烦地训斥几句。 好在裴钱的表现,让柳质清很满意,除了一事比较遗憾,裴钱是武夫,不是剑修。 韦太真虽然已经见过不少云遮雾绕的山巅大人物,但是面对一位大道可期的元婴剑修,还是有些忌惮和敬畏。一方面,柳剑仙太年轻,再者这位与裴钱师父关系极好的柳先生,确实长得太好看了些。 柳质清飞剑传信金乌宫祖师堂,很快拿来了一些金乌宫秘藏的善本孤本书籍,都是出自北俱芦洲历史上书院圣人之手,经传训诂皆有。柳质清赠予李槐这个来自宝瓶洲山崖书院的年轻读书人。 李槐瞥了眼裴钱,裴钱点头,李槐便笑着致谢收下了。 饮茶间隙,柳质清还亲自查阅了裴钱的抄书内容,说字比你师父好。 结果裴钱急得直挠头。 韦太真越来越好奇那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一次外乡游历,就能够让柳质清如此“不见外”。 韦太真至今还不知道,其实她早早见过那人,而且就在她家乡的鬼蜮谷宝镜山,对方还误伤过她,正是她爹昔年嘴里“弯弯肠子最多、最没眼光最小气”的那个读书人。 这跟陈平安没有跟裴钱聊太多鬼蜮谷之行有关,涉及高承、贺小凉,以及杨凝真、杨凝性这对兄弟,都隐晦避过。 最后,柳质清在破境后首次离开金乌宫,亲自护送裴钱去往春露圃。 金乌宫有一条炼化雷云作舟身、篆刻九九八十一道雷法符箓的祖传渡船,所以这是裴钱到了北俱芦洲后第一次不再徒步,而是乘坐仙家渡船。 裴钱不好意思让柳前辈陪着他们在山下,风里来雨里去。 金乌宫宫主亲自为小师叔送别,独子晋乐也在送行队伍当中,因为柳质清说此次出门,会在外远游多年,会登门拜访浮萍剑湖、太徽剑宗在内的大小剑修门派,或求道或问剑。不过晋乐他那位大山君之女的娘亲,却没有露面,主要是妇人心知肚明,自己与柳师叔合不来,来了也是自讨没趣,以前柳质清是金丹瓶颈的时候,她还能依仗着山君父亲的威势,在金乌宫肆意妄为,这些年就收敛许多了,就怕柳质清这种脾气,不找她的麻烦,省心省力,直接去大篆王朝找她那位山君父亲讲理。 所以柳质清离开金乌宫,她才是最开心的那个。 裴钱神色自若,李槐忍住不去看那剑修晋乐。因为他听裴钱说过,陈平安早年因为小米粒,与这金乌宫晋公子有些恩怨,不过大致两清了。 柳质清离开之前,对那师侄宫主颁布了几条新山规,说谁敢违背,一旦被他获悉,他立即会赶回金乌宫,在祖师堂掌律出剑,清理门户。 晋乐听得心惊胆战。 小师叔以往几乎从不在师门事务上插手。 柳质清最后以心声与师侄言语道:“金乌宫以后借助我剑,晋升宗字头,是有几分希望的,你很清楚,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这宫主却不一样,所以给我牢牢记住一句话,升为宗字山头,不全是好事,有好有坏,好处是你重振师门,成为金乌宫祖师堂历史上的最大中兴功臣,坏处就是我到时候会秋后算账,所以趁着我暂时还是元婴境,你多补救,说不定有些人算账也可活。” 柳质清拍了拍那师侄宫主的肩头,“与你说这些,是知道你听得进去,那就好好去做,别让师叔在这些俗事上分心。如今整个大篆王朝都要主动与我们金乌宫交好,一个北岳山君不算什么,何况只是山君之女?” 宫主点头,“谨遵师叔教诲。” 这条金乌宫渡船风驰电掣,期间遇到一大片闪电雷鸣的雨云,渡船穿梭而过,柳质清掐诀画出一道引雷符,招来诸多声势惊人雷电轰砸,然后一一融入渡船,使得渡船符箓愈发金光熠熠,金乌宫渡船的最大奇异处,便是可以当做一件攻伐法宝。只是这番场景,吓得韦太真这头狐魅脸色惨白,世间精怪鬼魅,先天最是畏惧雷电,不然以韦太真的金丹修为,不至于因为这些雷电就变了颜色。 柳质清这才记起“狮子峰韦仙子”的根脚,与她道了一声歉,便立即驾驭渡船离开雨云。 远离雨云,天地清明后,柳质清与裴钱随口说道:“太徽剑宗齐宗主,虽是剑仙,但其实精通符箓,我仰慕已久。” 裴钱小声道:“柳叔叔,我师父与刘先生也是至交好友。哦对了,刘先生,就是齐宗主。” 有无“也”字,天壤之别。 李槐有些佩服裴钱的心细。 韦太真则是惊讶那位年轻山主的交友广泛。她如今很清楚裴钱的脾气了,少女对自己人不会说半句大话,所以至交好友一语,千真万确。 先有柳质清,后有齐景龙。 都是北俱芦洲年纪轻轻、就好像已经凝聚气运在身的得道之人。 柳质清笑着点头道:“如此最好。” 裴钱又一本正经说道:“柳叔叔,齐先生喜好饮酒,只是与不熟之人抹不开面儿,柳叔叔哪怕与齐先生素未蒙面,可当然不算陌路人啊,所以记得带上好酒,多带些啊。” 柳质清想了想,其实自己不喜饮酒,只是能喝些,酒量还凑合,既然是去太徽剑宗登门做客,与一宗之主切磋剑术和请教符箓学问,这点礼数还是得有的,几大坛仙家酒酿罢了。柳质清点头道:“到了春露圃,我可以多买些酒水。” 裴钱又说道:“刘先生暂时只有一个嫡传弟子,名叫白首,劳烦柳叔叔帮我捎句话,就说下次回乡,我会路过太徽剑宗,到时候再去翩然峰找他。” 裴钱说完之后,自顾自呵呵一笑。 柳质清答应下来。 渡船到了春露圃那座繁华热闹的符水渡,裴钱带着李槐他们直奔老槐街的蚍蜉铺子。 这可是自家铺子,是师父在他乡攒下的一份家业。 裴钱之后独自拜访春露圃祖师堂金丹修士,宋兰樵的师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在春露圃是屈指可数的竹字辈祖师,只不过宋兰樵这些春露圃兰字辈修士,谨遵谱牒规矩,在名字当中嵌兰字,竹字辈修士,倒是没这讲究,当初春露圃草创之初,各自多用上山初期的真名,例如山主就叫谈陵。 名为林嵯峨的老妪,见到了登门送礼的裴钱,格外高兴,所以还礼很重。 如今她与弟子宋兰樵,与唐玺结盟,加上跟骸骨滩披麻宗又有一份香火情,老妪在春露圃祖师堂越来越有话语权,她更是在师门山头每天坐收神仙钱,财源滚滚来,所以自身修行已经谈不上大道可走的老妪,只恨不得少女从自己家中搬走一座金山银山,尤其听闻裴钱已经武夫六境,大为惊喜,便在回礼之外,让心腹婢女赶紧去跟祖师堂买来了一件金乌甲,将那枚兵家甲丸赠给裴钱,裴钱哪敢收,老妪便搬出裴钱的师父,说自己是你师父的长辈,他几次登门都没有收回礼,上次与他说好了攒一起,你就当是替你师父收下的。 年轻剑仙陈平安也好,他的开山大弟子裴钱也罢,每次造访春露圃,都不去见山主谈陵,反而次次主动拜访自己,之后才会去照夜草堂坐一坐,此事最让老妪舒心,师徒二人,都讲规矩懂礼数重情谊,故而对那宝瓶洲落魄山,老妪是印象极好极好的。 老妪经常与弟子宋兰樵念叨,若要游历别洲,她定是去那落魄山做客。 所以在春露圃以脾气古怪、言语刻薄著称的老妪,在裴钱那边自然是慈眉善目得很了,拉着小姑娘的手一起闲聊,不舍得裴钱早早离开。 裴钱好不容易才能够下山的时候,有点懵。老嬷嬷真的是太和蔼太热情了。 老妪一直送到山脚,牵起少女的手,轻轻拍打手背,叮嘱裴钱后有事没事,都要常回来看看她这个孤苦伶仃的糟老婆子。而且还会早早准备好裴钱跻身金身境、远游境的礼物,最好快些破境,莫让老嬷嬷久等。 裴钱有些难为情,说估计怎么都得三两年才能破境,把老妪给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 少女不知自己这番“以诚待人”言语的分量,老妪则是又震惊,又开怀。 裴钱去了照夜草堂,不过仙师唐玺不在山头,去了大观王朝出席一场庙堂宴席,此外还要参加一场山水夜游宴。 因为照夜草堂与大观王朝铁艟府魏家,已经联姻。春露圃财神爷唐玺的嫡女唐青青,与魏家公子成为一对山上道侣,皇帝陛下都亲自参加了婚礼。在春露圃山主谈陵的默认下,唐玺与大观王朝的生意往来,越来越频繁紧密。 第六百九十九章 天下第一人 青冥天下的三千道人,井然有序进入第五座天下,其中白玉京占据最多份额,千余人之多,此外玄都观,岁除宫,仙杖派,兵解山等,都是第一流大门派,两三百位道人不等。再下一等的仙家,人数依次递减。可不管出身什么门派,大多都属于青冥天下的正统道官,因为道牒制度,通行天下。 此外还有三千佛门子弟。 以及疯狂涌入第五座天下的流徙难民,开门两年,就已经近千万之多。 元婴修士之下,三教九流皆有,山上修道之人,山下凡俗夫子,鱼龙混杂,经历过劫后余生的大悲大喜,众生百态。 他们分别来自东南桐叶洲和西南扶摇洲,不过扶摇洲和桐叶洲人数极为悬殊,扶摇洲不过是东部沿海地带的迁徙而已,桐叶洲却是举洲逃难。 各有一位大剑仙负责开辟出两道大门。 以剑开门者,剑气长城老剑仙,齐廷济。 文圣一脉,左右。 这两位剑仙,除了负责开门,还要守住大门,不被大妖摧破。 三千道人大致方位在东,白玉京道士已经合力打造出一大片云海,紫气浩荡,降下一场场雨露甘霖,润泽大地。 云海高低不平,一切高出云海的山头,都是白玉京和其他道士的争抢之地。 有些山头,离地不远,有些山头,空有高度,依旧无法高过云海,灵气、运数多寡使然。 白玉京道士按照五城十二楼、各自师门大同小异的授意,尽量拣选相邻的五座山头,篆刻五岳真形图,分别以法宝压胜山头,聚拢灵气。每当五岳生成,就是一个大王朝或是藩属小国的雏形,除此之外,还有妙用,浩浩荡荡的天地灵气,被“拘押”至山岳山头附近,五岳地界内众多隐匿踪迹的天材地宝,往往就会藏掖不住宝光异象,一旦被白玉京道士循着蛛丝马迹,就可以立即将其搜罗,有点类似涸泽而渔的手段,事实上却不损灵气半点,反而还能将零散气数凝为一股股气运,萦绕五岳,或者驱逐到大江大河之中再稳固起来,作为未来山水神灵的府邸选址。 但是玄都观的剑仙一脉,最是让白玉京道人恼火,只占据几座灵气尚可的山头,便开始专门来拆台,做那明摆着损人不利己的勾当,每次只等辛苦篆刻五岳真形图的四幅,玄都观道士这才偷偷画上一幅自家道观的剑仙指路图,五岳图哪怕少了一幅,就算是全废了,临了再去另外选址某座新山岳,何其不易,再者损失之大,不可估量。 因为玄都观剑仙一脉的失心疯举措,使得岁除宫在内几大顶尖仙家,大有意外之喜,纷纷缔结契约,大致圈划出各自地盘,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一切只为赶在白玉京之前,尽可能多的,将那些拥有洞天福地资质的风水宝地,速速收入囊中。 总之,三千道人,各有各的长远谋划,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 三千僧人位于西方。 扶摇洲逃难之人,涌入北方。 桐叶洲流徙难民,位于南方。 剑气长城剑修占据的那座城池,居中。 宁姚是独自御剑先去的东方,遥遥见到那座道意盎然的紫色云海后,略作思量,她便直接往南而去。 山水迢迢,天地寂寥。 但是咫尺物当中,又多出了两颗古怪头颅。 只是厮杀却远远不止两场。 这当然意味着至今暂未命名的第五座天下,凶险极大。 天门那边,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搓着嘴唇,笑眯眯道:“孙道长,如此伤和气,不太合适吧?我回了白玉京,很难跟师兄交待啊。差不多就可以了嘛。我那师兄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发起火来,喜欢不管不顾。到时候他去玄都观,我可劝不住。” 小师弟山青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斜背着那只“斗量”养剑葫的小道童,有些幸灾乐祸,巴不得陆沉跟孙道人相互挠脸。 孙道长愧疚道:“贫道这些徒孙,个个不遵祖师法旨,跟脱缰野马似的,年轻人火气还大,做事情没个分寸,贫道有什么办法,不然坏了规矩,去帮你劝劝,当个和事佬?”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对话的小道童,只觉得这孙道长真是会睁眼说瞎话,自己得好好学一学。以后再遇到那个老秀才,谁骂谁都不知道呢。 孙道长又笑道:“不过陆道友得事先与儒家圣人打好招呼,总不能让贫道坏了不出大门百丈的规矩,毕竟是礼圣亲自与咱们双方订立的规矩,贫道对礼圣还是很敬重的。陆道友你不一样,胆儿肥,还有那么个好师父当天大靠山,可贫道就不巧了,玄都观开山老祖早走了,贫道就是最能打的,真要与人打架输了,找谁哭诉去?” 陆沉无奈道:“小道与那礼圣不太对付,孙道长会不清楚?” 孙道长哈哈笑道:“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小道童佩服佩服。 山青皱紧眉头。 再这么被玄都观搅和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慢步步慢,二掌教师兄那桩通过第五座天下、凑足五百灵官的谋划,极有可能要比预期往后推移数百年之久。 陆沉抬手摩挲着那顶莲花道冠,笑着安慰这个双脚在地、心却忧天的可爱小师弟,“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结果,都是万千大道之显化。顺其自然,旁观便是。” 陆沉是真不在乎那些白玉京道士和玄都观剑仙一脉的冲突,但是有些事情,好歹得说上一说,以后回了白玉京或是莲花小洞天,与师兄和师父都能敷衍过去。可在小师弟眼中,事情近在眼前,就是他自己事,说坏不坏,说好却也绝对不好。 陆沉蹦跳了两下,使劲眺望南方,“小臭牛鼻子,你该办正事了。我可以帮你将那枚铁环和养剑葫,一并交给儒家圣人。” 小道童勃然大怒,“陆掌教,你说话给小道爷客气点!” 这个观道观的烧火小道童,在陆沉这边,一直比较守规矩。 他其实自己是半点不怕陆沉的,但是师父去往青冥天下之前,与自己交待了三件事,其中一事,就是不要与陆沉结仇。 再就是取出其中一座藕花福地,搁放在这第五座天下某处,那处地盘,如今暂时尚未有人迹。 桐叶洲有一座雄镇楼,是一棵岁月悠悠的梧桐树,名为镇妖楼,与那镇白泽差不多的意思,读书人做点表面文章罢了。 老观主并未去动镇妖楼的根本,但是没有那枚属于老道人的铁环作为大阵枢纽,就意义不大。所以这其中,可以多出一笔功德买卖来。再加上斗量养剑葫,就是两笔。按照小道童自己的猜测,师父若是不小心与道祖论道,吵输了,好歹还能凭借这两桩功德,让礼圣老爷帮忙说情,师父和自己就可以重返浩然天下,不用留在青冥天下看人脸色。至于师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最后到底会怎么做,小道童无所谓,反正习惯了与师父相依为命。 而陆沉称呼烧火小道童为小牛鼻子,是骂人,一骂骂俩,连他那位上了岁数的师父一并骂了。当徒弟的当然不能忍! 陆沉说道:“小牛鼻子,老观主好不容易为你攒下点香火情,都快被你用完了,悠着点。” 小道童疑惑道:“怎么讲?” 烧火道童一向以观主首徒自居,只是老道人却从不将小家伙视为什么嫡传,这也是人生无奈事。 陆沉笑道:“藕花福地一分为四,将桐叶伞赠送给陈平安,是算准了陈平安的心路脉络,一定会放心不下,肯定要在那边结茅修行,修道观人问心,然后遇上无数对错是非难明的琐碎困局,事如鹅毛,堆积成山,搬迁起来,可比同等重量的搬运山石,要难多了,到最后陈平安就只能发现,修道一事,原来只此本心一物可以照顾好,由大及小,由繁入简,由万变一。到时候的陈平安,还是陈平安,又不是陈平安,因为与老观主成了同道中人,离儒家道路便远了些。你如今随身携带其中一座藕花福地,就是老观主在提醒我,对你要忍着点,让着点。” 小道童点了点头,恍然道:“有点道理。” 孙道长笑道:“一个敢瞎说,一个敢装懂,你们俩倒是绝配。” 陆沉不以为意。 小道童右手探入左边袖子,里边有张梧桐叶。 正是其中一座藕花福地所在。一分为四,老秀才的关门弟子带走一份。一个被观主丢入福地的年轻道士,失去记忆,然后与南苑国京城一位官宦子弟的游学少年,在北晋国相逢,少年当时身边还跟着一头小白猿。 陆抬占据其一。 松籁国俞真意,藕花福地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道之人。他所在的福地,如今被观主师父带去了莲花小洞天。那个得了道祖一句“小住人间千年,常如童子颜色”天大谶语的俞真意,必然是有大气运傍身的了。小道童都要羡慕几分。 小道童犹豫了半天,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枚铁环,交给为人、做事、言语、修行都不太正经的陆沉。 要知道这个陆沉,可是浩然天下出身,“离经叛道”第一,连那至圣先师都被陆沉在自己书中假借寓言骂过的。 小道童跟老秀才关系是不错,可跟文庙半点不熟,所以不太愿意跟那些印象中古板迂腐的圣人打交道。而且听陆沉说这座天下,古怪不多,但是极大,独自远游,小心被那些古怪当做果腹的口粮。 陆沉手握铁环,双膝微蹲,摆出一个气沉丹田的武把式,然后身形旋转一圈,一脚踩地,一脚翘起,身体前倾,将那铁环使劲丢掷出去,化做一道璀璨虹光,破空去往儒家圣人坐镇天幕处。 小道童伸长脖子,提醒道:“可别丢歪了,害得儒家圣人一通好找。” 孙道长笑呵呵道:“不是应该担心此物砸了儒家圣人一头包吗?读书人最要脸面,到时候文庙追责下来,陆沉丢的铁环,铁环却是你的,所以你跟陆道友各占一半过失,他可以撂挑子跑路,你带着那座福地跑哪里去?” 小道童尴尬干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使劲瞪着陆沉。 陆沉点头道:“心稳手准,指哪去哪,绝无半点纰漏的可能。” 孙道长点头道:“指哪打哪。” 小道童越来越心虚,看了眼帮自己做事的陆沉,再看了眼帮自己说话的孙道长,有些吃不准。 孙道长摇摇头。 这个烧火道童真是个小傻子。铁环掠空远去,一去千万里之遥,光是那条路线上的遗留气息涟漪,就足够让陆沉更加精准地推衍山河万物了。 这让孙道长很是怀念北俱芦洲遇到的那个陈道友。 那才是个真正愿意动脑子多想事情的,也确实当得起东海老观主的那份长远算计。 遥想当年,山上相逢,双方各自以诚待人,患难之交,关系莫逆,所以才能够好聚好散。 “陈道友,做人要厚道。” “孙道长,买卖要公道!” 此时孙道长抚须而笑,这般脑子灵光的年轻人,还是很讨喜的嘛。就是所过之路,太过寸草不生了些。好在离别之际,最后一句心诚的“道长道长”,就都补救回来了。 一直沉默的山青突然问道:“小师兄,我想要独自远游,可以吗?” 陆沉一拍额头,苦笑道:“同辈师兄弟,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不在青冥天下,你就走不出百丈之地了?” 孙道长抚须而笑道:“陆道友,可喜可贺啊,找了个好师弟。” 山青朝小师兄和孙道长打了个稽首,然后转身一步跨出百丈外,御风之际,便已经破境跻身玉璞境。 几乎同时,西方一位佛子亦是破境。 陆沉点点头,抖了抖手腕,“还好还好。差点没忍住。” 孙道长微笑道:“陆道友何苦为难自己,下次与贫道说一声便是,一巴掌的事情,谁打不是打。” 小道童忧心忡忡问道:“陆掌教,你怎知我以后要将‘斗量’葫芦暂借文庙?师父亲自施展了障眼法,你又不知桐叶洲之事……” 陆沉笑道:“身居高位,每天无事,可不就是只能胡思乱想,猜东猜西,想南想北。” 小道童伸手摸了摸身后的巨大金黄葫芦。 陆沉说道:“这枚斗量,老观主,你,此地圣贤,中土文庙,宝瓶洲绣虎,杨老头,一路辗转,最终是要送到一个姓李的姑娘手上的。” 小道童皱眉道:“又是陆掌教瞎猜的?” 有些舍不得这场离别,哪怕这枚“斗量”最后肯定还会还回来。 陆沉笑道:“有没有想过,七枚养剑葫,最早出自谁手?” 一根藤蔓,结出七枚养剑葫,归根结底,就是浩然天下的某个一。 七条脉络流转,合而为一。 道祖闲来以此观道,与那坐看一池莲花的花开花落,水滴落何处,是同理。 道祖道法通天,却又不会真如何,文庙自然没有理由打断这些扎根浩然天下的脉络。 小道童说道:“当然,然后?” 孙道长微笑道:“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这可就是一骂骂四个了。 陆沉无奈道:“孙道长,我还是很尊师重道的。” 孙道长疑惑道:“说啥?贫道老糊涂了,耳朵也不太灵光。” 陆沉一笑置之。 反正师父自己都不在意,当徒弟的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只剩下个脑子一团浆糊的小道童。 他只知道道祖亲手种植的那根葫芦藤,“结果”之后,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七枚养剑葫。 倒悬山春幡斋,剑仙邵云岩那棵“得天独厚孕育而出”的葫芦藤,自然远远无法媲美。 小道童背后这只金黄大葫芦,作为天地间最珍稀的七枚养剑葫之一,名为“斗量”,装了无数的东海之水,传闻整个东海水面都下降了数尺。只是观主师父没让他养剑,转而用来捕蛟、养蛟,尤其是“飞升”青冥天下之前,老观主也悄悄做成了件大事。 当初李柳和顾璨在海上歇龙石重逢,上边竟然没有一条蛟龙之属布雨休歇,便是此理,因为桐叶洲两边海中水蛟,几乎都被老道人捕捉殆尽,其它海域的水蛟,也多有主动进入“斗量”之中。而位于倒悬山和雨龙宗之间的那条蛟龙沟,疲蛟无需中途停靠歇龙石。 儒家圣人当初没有阻拦此事,当然有文庙自己的考量。 此外六枚价值连城的养剑葫,分别养剑数量最多,名为“牛毛”。名字不佳,但是品秩和威势,都很吓人。也最能帮助主人挣取山上剑修、剑仙的人情。 本命飞剑胚子成形最快,名为“终南山路”。资质越好的剑修,本命飞剑越多,一旦拥有此枚养剑葫,最是相得益彰。 温养出来的飞剑最坚韧,名字也怪,就一个字,“三”。 最锋芒无匹,剑修一剑破万法,葫芦中剑又可破万剑,名为“心事”,心想事成的心事。 飞剑最小最细微,出剑最快,可以炼化到真正无形,无视光阴长河,“立即”。 以及最能够反哺主人体魄,适宜装酒,修士饮酒就是在汲取剑气,并且毫无隐患。名为“美酒”。寓意人间美好事,饮醇酒第一。 总计七枚养剑葫,不知为何都独独遗留在了浩然天下。 小小宝瓶洲,洪福齐天,拥有两枚,正阳山那枚紫金养剑葫“牛毛”,曾经给了一位被师门寄予厚望的女子剑修,苏稼。 当然不是正阳山的祖传之物,正阳山还没有那样的底蕴,属于半路而得。 风雪庙也有一枚雪白养剑葫。被四十岁就跻身上五境剑仙的魏晋早早得到。小道童猜测正是那枚“美酒”。 此外中土神洲白帝城城主的大弟子,获得一枚“三”。皑皑洲刘氏财神,半买半抢,得手一枚“终南山”,珍藏已久,从不轻易示人。放出话去,它会是嫡子刘幽州以后成亲的聘礼之一。 北俱芦洲北地大剑仙白裳,获得了那枚“终南山路”。 但是“心事”和“立即”,这两枚最适宜剑修捉对厮杀、最具攻伐的养剑葫,却一直不知所踪。 小道童想要找回场子,于是嬉皮笑脸道:“陆掌教,要不要见见某位陆氏子孙?” 陆沉见陆抬。让人想一想就有趣。 陆沉笑道:“一个在倒悬山都没办法点燃三清香火的孩子,就不用见了吧。” 孙道长举目远眺,啧啧称奇,好一个山青,还是有点意思的。 嘴上说远游,竟是直奔一处玄都观新占山头,看架势,是要杀绝元婴之下的所有玄都观一脉道人? 陆沉哎呦一声,跺脚道:“不像话不像话,真不怕小师兄给孙道长打死吗?” 孙道长点头道:“赶狗入穷巷,是要狗急跳墙的。” 孙道长自己都这么说了,那陆沉就无话可说了。 孙道长随即嗤笑一声,“理是这么个理,可真有那么好杀?身上宝物茫茫多,战力修为加一境,又如何?贫道的玄都观剑仙一脉,比不得白玉京老小仙人们富贵钱多,可这打架嘛,还是有点本事的。” 西方一位少年僧人,几乎与山青同时破境。 玄都观一位年轻姿容的背剑女冠,稍慢一些破境。 但是仗剑迎敌山青,有一战之力,虽说肯定难以获胜,但是拖住山青片刻就行。 玄都观修道之人,下山行事,要么和和气气任人打骂,不轻易与人打架,要么直接动手,而且一定往死里打。 此外玄都观道士还……最喜欢喊同门喊朋友,一起围殴敌手。 所以玄都观的下五境道士,往往都是见过天大场面的。 当然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别如此光明正大行事了,按照老祖师的说法,就是传出去不好听。 至于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私底下如何,孙道长常年在外游历,看不见听不见,当然管不着。贫道收弟子,弟子收徒孙,只管传授道法、剑术,以后下山游历,给玄都观长脸还是丢脸,你们自己看着办。 事实上,孙怀中一向小事不管。 因为有句口头禅,“贫道修道有成,所以心平气和。” 老观主只管大事。 所以又有口头禅,“贫道此生习剑勤勉,为了跟傻子讲理吗?” 陆沉其实在第五座天下新开两道大门后,就经常掐指心算。 孙道长问道:“就那么挂念浩然天下?” 陆沉微笑道:“在骊珠洞天,摆了多年算卦摊子,难免牵挂几分。” 孙道长抖了抖袖子,抬手后掐指如飞,咦了一声,说道:“又巧了。不曾想陆道友远游他乡没几年,比贫道少多了,因果却如此之深。更没有想到咱俩各走各路,从无碰头,竟然还有那么点因果交集。不过贫道是善缘,陆道友却是恶果,贫道替你揪心啊。” 陆沉附和道:“是揪心啊。” 毕竟曹慈如今才山巅境。 当年他重返故乡天下,在那小镇摆摊子给人算命,可惜他身边只有一只勘验文运的文雀,若是再有一只武雀,齐静春的障眼法就不管用了。 陆沉抖了抖袖子,不再掐指推衍演化。 孙道长还在袖中掐指,笑道:“陆道友这就撑不住了?” 陆沉没好气道:“观主少在那边装模作样。” 孙道长大笑着抬手抖袖,哪怕做做样子,也算赢了你陆沉一场。返回玄都观,就与嫡传弟子聊一聊,还要“叮嘱”他们这种小事,就莫要与徒孙们念叨了。 陆沉感慨道:“这座天下开了门,五座天下,一气贯通了。” 孙道长收敛笑意,点头道:“算一最难。” 两两沉默。 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 中土神洲,礼记学宫。 一场隆冬大雪,趁着学宫夫子士子正在问道做学问,茅小冬独自坐在凉亭赏雪,轻轻搓手,轻轻默念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小品,天云山水堤各一白,亭舟渔翁酒客皆一粒。 茅小冬当下心情并不轻松,因为山崖书院重返七十二书院之一,竟然拖了这么些年,还是没能敲定。如今宝瓶洲连那大渎开凿、大骊陪都的建造,都已收官,好像他茅小冬成了最拖后腿的那个。如果不是自己跟那头大骊绣虎的关系,实在太差,又不愿与崔瀺有任何交集,不然茅小冬早就写信给崔瀺,说自己就这点本事,明摆着不济事了,你赶紧换个有本事的来这边主持大局,只要让山崖书院重返文庙正统,我念你一份情便是。 只不过茅小冬很清楚,写不写信,没什么意义,崔瀺那个王八蛋,做人根本不会念旧,万事只求一个结果。既然崔瀺选了自己带队远游,此后却又不再过问,应该是崔瀺早有计较。 崔瀺可以等,茅小冬都快急得嗓子眼冒烟了。 桐叶洲已经乱成一锅粥,礼记学宫这边每天都有邸报传阅,相较于扶摇洲与妖族大军在沿海战场上的各有胜负,尤其是扶摇洲那些上五境修士,都会尽量将战场选择海外,免得与大妖厮杀的各种仙家术法,不小心殃及地上的各大王朝屯集兵马,除了上五境修士有此胆识之外,齐廷济,周神芝,还有扶摇洲一位飞升境修士一次联袂突袭,大有关系。 反观一开始就只采取据守态势的桐叶洲,战局简直就是糜烂不堪,从山上仙家到世俗王朝,处处一触即溃,如今只能靠着三大书院和那些宗字头仙家苦苦支撑,玉圭宗只能说是守势稳固,桐叶宗和扶乩宗稍有乱象,尤其是临海的扶乩宗,辖境地界不断收缩,唯独太平山,最让人刮目相看,在那座护攻守兼备的山水大阵庇护下,竟然能够有一千修士联袂杀出宗门、斩获颇丰的壮举,原本已跌一境的太平山老天君,在一洲三垣四象大阵与自家阵法的双重加持之下,法相巍峨,手持大镜,如仙人手托一轮明月,莹澈四方,月光所照,太平山修士进退自如,杀敌如麻…… 茅小冬恨不得卸掉副山主职务,去老龙城那边守着。与其待在这边每天干瞪眼,还不如做点实在事情。 茅小冬带着一大帮书院学子跨洲远游至此,他这个当副山主的,既要护着学子们潜心读书,尽量不要与学宫士子起冲突,还要争取为山崖书院讨回一个文庙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所以茅小冬这些年并不轻松。最关键的是,大骊绣虎没有告诉茅小冬如何成事之法,而到了礼记学宫,大祭酒也未与茅小冬说如何才能通过考评,只让茅小冬等待消息,茅小冬只能让李宝瓶在内的三十多位读书种子,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茅小冬其实有些愧疚,因为能否晋升七十二书院之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山主学问之高低、深浅。 以前师兄齐静春在世时,山崖书院获此殊荣,茅小冬半点不觉得困难,等到他来当家做主,就倍感无力。既然重返文庙书院,自己这个山主靠不住,照理说就只能靠学生了,可是在在生源一事上,无论是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还是搬迁大隋的山崖书院,其实一直都争不过观湖书院,搬迁之前,山崖书院与观湖书院都属于七十二之一,但是宝瓶洲第一等的读书种子,还是喜欢先去观湖书院碰碰运气,若是无法通过,才退而求其次,去往当时的大骊山崖书院,其实关于此事,连同茅小冬几位副山主,大骊先帝在内,都颇有怨言,唯独齐师兄始终随意且从容,不管书院来什么样的士子学生,让夫子先生们们只管用心教一样的学问。 在齐静春担任山主之时,山崖书院在某件事上,一直雷打不动,就是每年都会从地方州郡、县学选取一拨寒族子弟,哪怕这些人的学问底子极差,书院依旧年年收取,齐静春会亲自为他们传授学问。所以很大程度上,宝瓶洲许多天资聪颖、家世极好的那拨拔尖读书种子,不太愿意来山崖书院求学,也有不愿与这拨寒庶学生同窗为伍的心思。 茅小冬记得很清楚,大骊先帝曾经莅临书院,对师兄有过暗示,表示大骊京学愿意收纳这拨寒族士子,保证不会亏待、耽误这些读书人,不但如此,大骊官场还一定专门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顺遂仕途,齐先生和书院是不是就不用劳心了?以齐先生的学问,大可以拣选书院最好的读书种子。 师兄直接笑言一句,大骊宋氏就算要忘本,也太早了些。 此事才不了了之。 所以在去往骊珠洞天之前,山主齐静春没有什么嫡传弟子的说法,相对学问根基深的高门之子也教,来自市井乡野的寒庶子弟也亲自教。 茅小冬自己对这礼记学宫其实并不陌生,曾经与左右、齐静春两位师兄一起来此游学,结果两位师兄没待多久,将他一个人丢在这边,招呼不打就走了,只留下一封书信,齐师兄在信上说了一番师兄该说的言语,指出茅小冬求学方向,应该与谁求教治学之道,该在哪些圣贤书籍上下功夫,反正都很能宽慰人心。 左师兄却在信的末尾,要他茅小冬放心,给人欺负了,与师兄知会一声,记得不要劳烦先生,因为师兄很闲,先生很忙。 这让茅小冬怎么能够放心?茅小冬除了涉及先生学问之外,哪敢随便与左右喊冤诉苦。左师兄每次不出手则已,哪次出手不要先生亲自收拾烂摊子,再者礼圣一脉,一向与自家先生友善。所以当年茅小冬只能硬着头皮放心,在此治学数年。 茅小冬走出凉亭,在阶下看那楹联。 事需身历,再去言之有物。 字与心融,才觉书中有味。 茅小冬转头望去,看到了手持行山杖、身穿红棉袄的李宝瓶。 等李宝瓶走到身边,茅小冬轻声笑道:“又翘课了?” 李宝瓶点点头,又摇摇头,“事先与夫子打过招呼了,要与种先生、叠嶂姐姐他们一起去油囊湖赏雪。” 种秋和曹晴朗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后,与崔东山、裴钱分开,后者返回宝瓶洲,他们却游历了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再来到中土神洲,负笈游学,一走就是数年之久,最终来到了礼记学宫,听闻茅山主和李宝瓶刚好在学宫求学,就在这边停步。 在此期间,陈三秋和叠嶂又来到礼记学宫,陈三秋已经成为学宫儒生,叠嶂却是要等个人,不凑巧,叠嶂要找的那位朋友,据说跟随圣人去了第五座天下。 茅小冬笑道:“那油囊湖有什么可去的,马屁湖才对,大手笔个什么。” 然后茅小冬小声道:“宝瓶,这些一己之见的自家言语,我与你悄悄说、你听了忘记就是了,别对外说。” 李宝瓶说道:“我不会随便说他人文章高下、为人优劣的,哪怕真要提及此人,也当与那崇雅黜浮的学问宗旨,一并与人说了。我不会只揪着‘油囊取得天河水,将添上寿万年杯’这一句,与人纠缠不清,‘书观千载近’,‘绿水逶迤去’,都是极好的。” 茅小冬笑着点头,“很好。治学论道与为人处世,都要这般中正平和。” 李宝瓶犹豫了一下,说道:“茅先生不要太忧心。” 先前她是远远看见茅先生独自赏景,李宝瓶才来这边跟茅山主打声招呼。 茅小冬笑道:“忧心难免,却也不会忧心太过,你不要担心。” 李宝瓶告辞离去。 与一起去油囊湖赏雪的种秋,曹晴朗,还有叠嶂姐姐重聚。 陈三秋如今是学宫儒生,不好逃课。再就是陈三秋虽然在剑气长城那边看书不少,但是真正到了学宫求学,才发现追赶不易。 而且陈三秋是莫名其妙成为的学宫儒生,刚到了礼记学宫,就有一位神色和蔼的老先生找到了他,一起闲聊赏景,陈三秋是后来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学宫大祭酒。所以陈三秋求学勤勉,因为在从南婆娑洲到中土神洲的游历途中,跻身了元婴境,所以比起许多都不算修道之人的学宫士子,陈三秋也有自己的优势,白天夫子传道,晚上自己读书,还可以同时温养剑意,不知疲倦。 叠嶂依旧是金丹瓶颈,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陈三秋是剑气长城公认的读书种子,飞剑的本命神通又与文运有关,陈三秋破境很正常,何况叠嶂如今有一种心弦紧绷转入骤然松散的状态,好像离开了厮杀惨烈的剑气长城后,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想到某天就与那位儒家君子重逢,叠嶂会紧张。而第五座天下,又需要百年之后才开门,到时候她和陈三秋才能去那个异乡、家乡难分的地方,去见宁姚他们。 所以李宝瓶才会经常拉着叠嶂姐姐闲逛散心。 茅小冬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红棉袄李宝瓶,还有那个青衫书生曹晴朗,都习惯性手持行山杖出游。 茅小冬抚须而笑,比较欣慰。心中积郁,随雪落地。 不管如何,自己这一文脉的香火,终究是不再那么风雨飘摇、好似随时会消失了。 茅小冬对曹晴朗印象很好。而曹晴朗又是小师弟陈平安的嫡传弟子。 按辈分,得喊自己师伯的! 事实上,曹晴朗与自己初次见面,便是作揖喊师伯。 茅小冬如何能够不高兴? 因为某些事情,小宝瓶、林守一他们都只能喊自己茅山主或是茅先生。而茅小冬自己也没有收取嫡传弟子。 小姑娘裴钱终究是陈平安的拳法弟子,所以到最后,文圣一脉最为名正言顺的第三代弟子,暂时就只有一个曹晴朗。 这位高大老人转身离开凉亭,读书去,打算回住处温一壶酒,大雪天开窗翻书,一绝。 不料身后有人笑着喊道:“小冬啊。” 茅小冬一下子就热泪盈眶,缓缓转身,立即作揖,久久不愿起身,低头颤声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秀才等了会儿,还是不见那学生起身,有些无奈,只得从台阶上走下,来到茅小冬身边,几乎矮了一个头的老秀才踮起脚跟,拍了拍弟子的肩头,“闹哪样嘛,先生好不容易板着脸装回先生,你也没能瞧见,白瞎了先生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夫子风范。” 茅小冬赶紧直腰,又微微佝偻,牙齿打颤,激动不已。又毕恭毕敬称呼了一声先生。 自己已经百多年,不曾见到先生一面了。 自己这位先生,个子不高,学问却地厚天高! 老秀才点点头,“事不过三,可以了啊。小冬啊,真不是先生埋怨你,每次瞧见你作揖行礼,先生都要心慌,当年就觉得是在给走了的人,上香拜挂像呢。” 茅小冬愧疚道:“是学生错了。” 老秀才无奈道:“错什么错,是先生太不计较礼数,学生又太重礼数,都是好事啊。唉,小冬啊,你真该学学你小师弟。” 茅小冬不知所措,只好又认个了错。 老秀才带着茅小冬走入凉亭,茅小冬始终低了先生一台阶。 最后与先生相对而坐,茅小冬挺直腰杆,正襟危坐。 老秀才也不怪这学生没眼力劲,就是有些心疼。 老秀才突然站起身,跳起来朝外吐了一口唾沫,“一身学问天地鸣,两袖清风无余物,油囊取得天河水,口含天宪造大湖……我呸!” 老秀才对茅小冬和小宝瓶先前议论之人,观感尚可,只是对后世那些以诗词谄媚此人的士子,那是真恨不得将诗篇编撰成册,丢到某国地方文庙里边去,再问那位被追谥文贞公的家伙,自己脸红不脸红。不过此人在世时的制艺、策论之术,确实不俗。 茅小冬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心如止水。 反正先生说什么做什么都对。 老秀才坐回原位,说道:“油囊湖的烂熟酒倒是真好喝,价格还公道,就是君子贤人买酒一律半价的规矩,太不友善,秀才咋了,秀才不是功名啊。” 茅小冬一言不发,只是竖耳聆听先生教诲。 老秀才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学生主动提及最近的文庙争论一事,大为遗憾,这种事自己起话头,就太没劲了。 茅小冬只是端坐对面,由衷觉得自己先生不拘小节,却做遍了天下壮举。 老秀才笑道:“早些时候,在剑气长城酒铺那边,与左右,还有你小师弟一起喝酒,陈平安说起你教书传道一事,最像我,醇厚平和,还说你小心翼翼治学,战战兢兢教书。” 茅小冬赶紧起身,“弟子愧不敢当。” 老秀才缓缓道:“若是弟子不如先生,再传弟子不如弟子,传道一事,难不成就只能靠至圣先师事必躬亲?你要是打心眼觉得愧不敢当,那你就真是愧不敢当了。真正的尊师重道,是要弟子们在学问上,别开生面,独树一帜,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啊。我心目中的茅小冬,应该见我,执弟子礼,但是礼数完毕,就敢与先生说几句学问不妥当处。茅小冬,可有自认辛苦治学百年,有那高出先生学问处,或是可为先生学问查漏补缺处?哪怕只有一处都好。” 茅小冬起身之后就没有落座,愧疚万分,摇头道:“暂时还不曾有。” 老秀才竟是也没有生气,反而神色温和道:“知己不知是知也,也不算全然无用。再接再厉便是。” 老秀才停顿片刻,微笑道:“毕竟你先生的学问,还是很高的。” 茅小冬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两难,既想要落座,免得高过先生太多,不合礼,又想要束手而立,听先生传道,合乎礼。 老秀才抬头望向茅小冬,笑道:“还没有破开元婴瓶颈啊,这就不太善喽。不该如此的,以你茅小冬的心性和学问,早该破境了才对。” 茅小冬又是愧疚。 老秀才问道:“礼之三本为何物?” 茅小冬刚要说话。 老秀才伸手指心,“自问自答。” 身材高大的茅小冬站在凉亭当中,怔怔出神。 老秀才好像自言自语道:“亭如人心休歇处,有些世道如这风雪,怀揣着几本圣贤书,知晓几个圣贤理,走出凉亭外,便能不冷了吗?” 老秀才一样是自问自答:“我倒觉得真就不冷了几分,可以让人走多几步风雪路的。” 茅小冬望向凉亭外的大雪,脱口而出道:“君子之学美其身,礼者所以正身也。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君子德之极也。” 老秀才一拍大腿,道:“善!” 亭外风雪随之静止。 茅小冬缓缓落座,雪停时分,就已经跻身玉璞境。不但如此,亭外楹联那些文字,熠熠生辉,大雪这才继续落在人间。 老秀才突然问道:“凉亭外,你以一副热心肠走远路,路边还有那么多冻手冻脚直哆嗦的人,你又当如何?这些人可能从未读过书,酷寒时节,一个个衣衫单薄,又能如何读书?一个自身已经不愁冷暖的教书匠,在人耳边絮絮叨叨,岂不是徒惹人厌?” 茅小冬陷入沉思,甚至对于自己先生的悄然离去,都浑然不觉。 老秀才与身边那位学宫大祭酒笑呵呵说道:“怎么讲?” 大祭酒说道:“即刻起,崔瀺在信上说过,只要茅小冬破境,即刻起,换成他崔瀺,来当山崖书院的新任山主。” 老秀才笑道:“别忘了让山崖书院重返七十二书院之列。” 后者作揖行礼,领命行事。 老秀才突然说道:“跟你借个‘山’字。你要是拒绝,是合情合理的,我绝不为难,我跟你先生许久没见了……” 大祭酒原本还有些犹豫,听到这里,果断答应下来。 老秀才拍了拍对方肩膀,赞叹道:“小事不糊涂,大事更果决。礼圣先生收弟子,只是略逊一筹啊。” 堂堂学宫大祭酒,一时间无言以对。 与文圣问道求学,以及与老秀才闲聊,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李宝瓶一行人刚刚走出礼记学宫大门。 李宝瓶突然笑道:“文圣老先生。” 只对他们现出身形的老秀才,摆手示意众人不用与自己打招呼,免得让旁人一惊一乍,不过言谈无忌。 种秋,曹晴朗和叠嶂也就不再行礼致意,曹晴朗只是喊了一声师祖,老秀才点点头,笑开了花。 老秀才与他们结伴而行去往油囊湖,一路上无人注意。 李宝瓶他们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 唯有老秀才在行走间,飘荡无踪迹。 合道天地之后,得山河之助,受天地之重。 读书人一贯如此,老秀才对自己的著书立传、收取弟子、传授学问、与人吵架、酒品极好等等众多事,一向自豪毫不掩饰,唯独此事,不觉得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谁夸谁骂人,我跟谁急。 老秀才走在小宝瓶和曹晴朗之间,左看右看,满脸笑意。 我文圣一脉,需要人多吗? 老秀才大手一挥,去他娘的人多势众。 李宝瓶轻声道:“文圣老先生,听说你合道天地了,真是顶天立地大丈夫,个子很高了。” 老秀才又立即笑得合不拢嘴,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还好还好。 小宝瓶的夸人,还是要收下的。 曹晴朗说道:“师祖辛苦了。” 先生的先生,便是自家师祖。 老秀才笑道小事小事,你们年纪轻轻就游学万里,才是真辛苦。 曹晴朗犹豫了一下,问道:“师祖,关于制名以指实,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老秀才点点头,笑问道:“在询问之前,你觉得师祖学问,最让你有用的地方在何处?或者说你最想要化为己用,是什么?不着急,慢慢想。不是什么考校问对,不用紧张,就当是我们闲聊。” 一旁种秋有些期待曹晴朗的答案。 曹晴朗显然早有定论,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师祖著作,逐字逐句,我都反复读过,有些理解尚浅,有些可能尚未入门,依旧懵懂,不过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师祖阐述道理,最稳当。所说之理,深远,说理之法,却浅,故而某个道理所在,像那视野远处,依稀可见之绝美风景,可后人脚下所行之路,并不崎岖,大道直去,平坦易行,故而让人不觉半点辛苦。” 老秀才使劲点头道:“对喽对喽。” 李宝瓶轻轻点头,补充道:“小师叔早早就说过,文圣老先生就像一个人走在前边,一路使劲丢钱在地,一个个极好却偏不收钱的学问道理,像那那遍地铜钱、财宝,能够让后世读书人‘不断捡钱,用心一也’,都不是什么需要费劲挖采的金山银山,翻开了一页书,就能立即挣着钱的。” 老秀才听得愈发神采飞扬,以拳击掌数次,然后立即抚须而笑,毕竟是师祖,讲点脸面。 老秀才甚至觉得自己弟子收取的学生们,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所以老秀才最后说道:“宝瓶,晴朗,当然还有种先生,你们以后若有疑问,可以问茅小冬,他求学,不会学错,当先生,不会教错,很了不得。” 种秋笑道:“听闻油囊湖有烂熟酒,我来出钱,请文圣先生喝。” 老秀才搓手笑道:“这敢情好。” ———— 落魄山。 陈暖树拎着水桶,又去了竹楼的一楼,帮着远游未归的老爷收拾屋子。 书桌永远纤尘不染,仔细擦拭过了桌上砚台笔筒镇纸等物,陈暖树瞥了眼叠放整齐的一摞书籍,抿了 抿嘴唇,伸出双手,看似整理书籍,其实书籍反而歪斜了些。 等到陈暖树跨过门槛,轻轻关上门,粉裙女童的一双眼眸里都是笑意。 等到陈暖树去往二楼,屋内地面立即蹦出个莲花小人儿,沿着一根桌腿爬上桌子,它开始跑来跑去巡视书桌,发现前天是桌上镇纸微微斜了,昨天是多宝架上的物件没放好,今儿书籍又不小心歪了,小家伙咯咯而笑,然后赶紧捂住嘴巴,蹑手蹑脚走到书旁,从踮起脚跟,到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帮着暖树姐姐将那些书籍堆好,莲花小人儿犹不放心,绕着这座小书山跑了一圈,确定没有丝毫歪斜了,它才坐在桌上,心满意足,庆幸自己今儿又帮了暖树姐姐一点小忙。 莲花小人儿最后坐在桌子边缘,轻轻摇晃着双腿,它很想要再次见到那个白衣少年,询问对方,自己是不是可以主动跟暖树姐姐、米粒姐姐打招呼,不会烦她们的,几天一次,一旬或是每月一次也都可以啊。但是他好久没来了。少年的先生,就更久没回家了。 所以闲来无事的小家伙,又起身跑去笔筒那边,用仅剩的一条小胳膊擦拭着筒壁。 竹楼外,今天有三人从骑龙巷回到山上。长命道友去韦文龙的账房做客了,而张嘉贞和蒋去,一起来竹楼这边,如今他们已经搬出拜剑台,只有剑修崔嵬依旧在那边修行。 如今骑龙巷热闹了许多,除了贾晟师徒三人负责的草头铺子,隔壁压岁铺子的掌柜石柔,手底下也有了张嘉贞和蒋去“两员大将”。外加一位名叫长命的女子,时常去两座铺子帮忙。 不知为何,张嘉贞和蒋去都很敬畏那个喜欢笑的女子。她不知道哪来的钱,在骑龙巷台阶上边些,一口气买下了两座院子。 蒋去每次上山,都喜欢看竹楼外壁。 但是张嘉贞却什么都瞧不见,可蒋去说上边写满了文字,画了许多符。 蒋去今天还是站在那边观摩文字符箓。 张嘉贞则坐在石桌旁,与米裕剑仙一起嗑瓜子。 米裕笑问道:“羡不羡慕蒋去?” 张嘉贞点头道:“羡慕。” 蒋去要比自己开朗和聪明太多了,在骑龙巷那边已经混得很熟,还喜欢一个人出门,每次返回铺子都有各种收获。张嘉贞就做不到,只能是石柔掌柜交给他做什么事情,就守着一亩三分地做什么。 米裕随口道:“没什么好羡慕的,各有各命。” 张嘉贞说道:“陈先生说过,我没有修行资质,练剑习武都是。” 米裕来了兴致,“很郁闷?还是不信隐官大人的眼光?” 张嘉贞笑着摇头道:“很信,也不郁闷。所以我想以后有机会,跟韦先生学点术算,让自己有个一技之长。可哪怕是学了粗浅的术算,入门的记账,我估计自己也只能做点死脑筋的事情,争取以后当个市井铺子的账房先生,只与金银、铜钱打交道,可能这辈子都见不着神仙钱。但是也好过我每天无所事事,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米裕不以为意,跟女子打交道,是他擅长的,要说跟孩子谈心,米裕是真不擅长,也不感兴趣,毕竟自己又不是隐官大人。 张嘉贞也不敢打搅米剑仙的修行,告辞离去,打算去山顶那座山神祠附近,看看落魄山四周的山水风景。 蒋去依旧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竹楼符箓。 张嘉贞在半路上碰到了那位大摇大摆的黑衣小姑娘,肩扛金扁担巡视山头。 张嘉贞笑着打招呼:“周护法。” 小姑娘笑眯起眼,然后客气道:“喊我大水怪就可以了。” 然后听张嘉贞说要去山顶看风景,周米粒立即说自己可以帮忙带路。 周米粒刚转身,就看到了那个独自散步的长命道友,个儿高高,身穿一袭雪白的宽大袍子,一天到晚,面带笑意。 周米粒赶紧喊了一声姨,长命笑眯眯点头,与小姑娘和张嘉贞擦肩而过。 周米粒站着不动,脑袋一直随着长命缓缓转移,等到真转不动了,才瞬间挪回原位,与张嘉贞并肩而行,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嘉贞,你知道为啥长命一直笑,又眯着眼不那么笑吗?” 张嘉贞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米粒嘿嘿笑道:“没事没事,暖树姐姐一样不知道,么得法子,落魄山上,就只有裴钱脑阔儿比我灵光嘛,你听没听过一个见钱眼开的成语?没听过吧,裴钱就经常带着我出门散步,经常能够捡到一颗铜钱的,我一笑,裴钱就说我是见钱眼开,哈哈,我会是财迷?哈哈,真是个比碗大的好笑玩笑,我是故意装样子给裴钱瞧的嘞,我才不会见钱眼开,别人丢地上的钱,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米粒话说一半,只见前边路上不远处,金光一闪,周米粒瞬间停步瞪眼皱眉头,然后高高丢出金扁担,自己则一个饿虎扑羊,抓起一物,翻滚起身,接住金扁担,拍拍衣裳,转头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嘛呢,走啊,地上又没钱捡的。” 张嘉贞忍住笑,点头说好的。 这就是陈先生所说的哑巴湖大水怪啊。 周米粒突然又皱起眉头,侧对着张嘉贞,小心翼翼从袖子里伸出手,摊开手心一看,不妙!钱咋跑了? 本来她都打算捡了钱,就去跟暖树姐姐邀功的。如今落魄山可真没啥钱了,上次她跑去问魏山君啥时候举办下场夜游宴,魏山君当时笑得挺尴尬。 周米粒突然一动不动。 按照裴钱的说法,就是有杀气! 原来身后有人按住了她的脑袋,笑眯眯问道:“小米粒,说谁见钱眼开啊?” 周米粒皱着脸,摊开一只手,转头可怜兮兮道:“姨,天地良心,我不晓得自己梦游说了啥梦话哩。” “再看看手心。” 长命松开手,眯眼而笑,转身走了。 周米粒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颗金灿灿的铜钱。 周米粒咬了咬,有点磕牙,小姑娘立即转身,跟长命大声道了一声谢。 而那位未来的落魄山掌律人,轻轻挥手,示意喊自己一声姨的小姑娘不用客气。 周米粒蹦蹦跳跳,带着张嘉贞去山顶,不过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裴钱不在身边,自己都好久没捡着钱了! 竹楼石凳那边,魏檗现出身形。 这位魏山君还真没想到,蒋去没有剑修资质,竟然还能学符。 符箓一途,有无资质,立分鬼神。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万万不成,乖乖转去修行其它仙家术法。与能否成为剑修是差不多的光景。 米裕一手持酒杯,一只手肘斜靠石桌,望向蒋去的背影,米裕撇撇嘴。 蒋去这个同乡孩子,就算有修行符箓的资质,但是先天根骨、气府景象等等,作为有幸登山的修道之人,还是要讲一讲的。而且这个岁数,再来修行,问题很大。 米裕毕竟是个剑仙,当然看得出这些轻重、深浅,估计蒋去以后结个丹都要登天难,更大可能,是止步于观海境,运气好点,撑死了龙门境。 魏檗看了这位剑仙一眼,笑着摇摇头。 米裕立即笑道:“是我错了,必须改!” 落魄山确实从不讲究这个资质不资质的,修为高不高的。 来我落魄山中,谁谈境界谁最俗。 “米剑仙,别嫌我一个外人多嘴,像我们这些可以算是当长辈的,一句无心之语,一个自己没在意的眼神,可能就会让某位晚辈挂念很久,所以我们还是慎重点。还真不是传道授业、打打骂骂那么简单的事情。” 在别处仙家山头,哪里会计较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 米裕端正坐姿,点头道:“放心吧,道理我懂,隐官大人说过,小事不省力,大事可省心。我就是好些个天生的臭毛病,一时半会儿比较难改。以后魏兄记得多提醒我。我这人,不太要脸惯了,但是只有一个点好,晓得自己几斤几两,分得清人心好坏,念人好,听人劝。” 魏檗打趣道:“这可不是‘只有一点好’了。” 米裕竖起大拇指,大笑道:“以诚待人,以诚待人!” 见到了米裕和魏檗,长命抱拳行礼。 魏檗点头还礼,喊了一声长命道友。 长命来到落魄山,其实就数魏山君最轻松。 因为一个钱字,魏檗的名声都已经烂到北俱芦洲了。 米裕赶紧起身道:“长命姐姐难得来山上做客,坐下说话。” 长命道友却没有理睬米剑仙,她直接走到了崖畔,望向红烛镇方向,那边财运不是一般的浓郁,好像可以牵引几分到自家山头,除了披云山和那座杨家药铺之外,神不知鬼不觉。 ———— 太徽剑宗,翩然峰上。 白首一个人坐在竹椅上,闷闷不乐,他跟翩然峰之外的几位祖师堂嫡传,在这之外,还有两个据说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师弟和师妹,原本大家都关系还不错的,然后有了一场争执,谈不上大是大非,所以不至于怄气记仇,就是让人有些憋屈。 起先就真的只是个小事,对方开了个小玩笑,白首随便说了句顶回去,然后对方就莫名其妙发火了,彻底吵开了后,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好些烦心事,直到吵架结束,白首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在意的,他们其实真的很在意,而他们在意的,自己又全然没上心,这愈发让白首觉得束手无策,对错各自都有,都小,却一团乱麻。 白首最后主动认了错,才作罢。 如果就这么再见面假装不认识,犯不着,太小家子气,可再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又很难,白首自己都觉得虚伪。 这个时候,白首其实挺想念裴钱的,那个黑炭丫头,她记仇就是明摆着记仇,从不介意别人知道。每次在小账簿上给人记账,裴钱都是恨不得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记账的。这样相处,其实反而轻松。何况裴钱也不是真小心眼,只要记住某些禁忌,例如别瞎吹牛跟陈平安是拜把子兄弟,别说什么剑客不如剑修之类的,那么裴钱还是不难相处的。 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 ,剑来 老秀才被白也一剑送出第五座天下的时候,是嘉春三年。 老秀才拜访过白泽,重返中土文庙之时,是嘉春四年,而当老秀才来到宝瓶洲中部的大骊陪都,与昔年首徒重逢,一同置身于气象一新的齐渡之畔,已是嘉春五年的开春时分,杨柳依依,杂花生树,莺飞雀跃,稚童放学早,纸鸢乘风高。 这一幕暖春风景,看得老秀才愁眉舒展,问一旁崔瀺关于第五座天下的命名,有没有想法。 崔瀺说没有。 跟在两人身后的崔东山倒是有些想法,可惜老秀才没问他,只说文庙那边,起先是想以“规矩”二字命名,但是礼圣没答应,说规矩二字,是春风润物,不需摆在纸面上。诸子百家各有建言,例如阴阳家、农家在内数位老祖师联袂提议“桃源”,附和者较多,取世外桃源之意,既寓意美好,又能够让人铭记儒家开辟出一座崭新天下的莫大功德,而且新天下东南部,确实有一棵桃树,大有异象,只开花不结果,岁月已久,可等到白也仗剑分出天地,立即结果,不过亚圣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所以至今第五座天下还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命名。 崔东山嗤笑道:“逃难逃出来的清净地,也能算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我就不信如今第五座天下,能有几个心安之人。劫后余生,稍稍放宽心,就要争抢地盘,偷鸡摸狗,把脑浆子打得满地都是,等到形势稍稍安稳,站稳了脚跟,过上几天的享福日子,只说那拨桐叶洲人氏,肯定就要秋后算账,先从自家骂起,骂玉圭宗、桐叶宗是废物,守不住故土,再骂中土文庙,最后连剑气长城一起骂了,嘴上不敢,心里什么不敢骂,就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桃源个什么。” 老秀才点头道:“亚圣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崔东山立即改口道:“那就叫桃源天下吧,我举双手双脚支持这个提议,还不够,我就把高老弟拉过来充数。” 老秀才当做耳旁风。奇了怪哉,崔瀺当年游学到陋巷之时,好像不是这么个脾气啊。 崔瀺离去之前,老秀才将那个从礼记学宫大祭酒暂借而来的本命字,交给崔瀺。 崔瀺没有拒绝。 老秀才说这个“山”字是我借的。 崔瀺点点头。 老秀才的言下之意,这个本命字,还不还,何时还,怎么还,都只是老秀才的事情,与他崔瀺和大骊无关。 崔瀺离去之后,崔东山大摇大摆来到老秀才身边,小声问道:“要是老王八蛋还不上那个‘山’字,你是打算用那份造化功德来弥补礼圣一脉?” 崔东山倒是从不怀疑老秀才收拾烂摊子的本事。昔年文圣一脉,其实就一直是老秀才在缝缝补补,为学生们四处赔礼道歉,或是撑腰,跳脚与人讲理,袖子乱挥的那种。 在裴钱眼中,小师兄走路如大白鹅,两只大袖瞎晃荡,最早是跟谁学的,答案显而易见。 有个老先生,当年像一只老母鸡,死命护着鸡崽儿。 老秀才斜眼白衣少年。 这个小王八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崔东山缩了缩脖子,乖乖喊了声师祖,先生的先生,辈分比天高。 崔东山侧着身子行走,手持行山杖轻轻戳地,暗示老秀才自己如今好歹是你的徒孙,就算动口,也别动手打板子,教训学生是先生事,轮不到你这位师祖。 崔东山义愤填膺道:“崔瀺这家伙,从头到尾没放几个屁,大不敬!回头我帮师祖你多骂几句啊。” 老秀才缓缓说道:“你们终究是两个人了,好好珍惜,以前带着你们走过那么多山河,应该明白,同源之水,分岔之后,许多河流说没就没了,一定要源远流长。” 崔东山小鸡啄米,“除了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做人还要学师祖这般顶天立地,不被风雨摧折,如此一来,哪怕犹有那‘逝者如斯夫’之感,亦是无惧,每一处学问,都是让后人心安理得的休歇渡口,安心远游再远游。” 老秀才会心一笑,“落魄山的风气,果然都是被你带歪的。” 不过“渊澄取映”之后,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说法。嫡传弟子当中,小齐和小平安,都是配得上的。 崔东山病恹恹道:“先生这么说了,师祖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 老秀才轻声问道:“落魄山那边,嗯?” 问得比较没头没脑,但是崔东山立即心领神会,屁颠屁颠走近几步,小声答道:“回禀祖师,如今缺钱还是缺钱,可家底越来越厚了,供奉周肥比较厚道,莲藕福地的品秩,不降反升,先生又从剑气长城那边拐回了一位长命道友,是天底下金精铜钱的老祖宗,她本身就是一份财运的大道显化,她在咱们宝瓶洲,到了落魄山,更是来对了地方。而且莲藕福地里边,又有一位文气凝聚而生的女子精魅,如今咱们落魄山文气、财气兼备。” 老秀才抬了抬下巴。 崔东山又立即说道:“大风兄弟已经去了,金身境纯粹武夫不可进入新天下,这个规矩订立得好。” 老秀才点头道:“读书人不用羞于谈钱,也不用耻于获利,好像凭本事挣了点钱就不斯文了,荣辱之大分,君子爱财,先义而后利者荣,是为取之有道。” 崔东山好奇问道:“那第五座天下,如今是不是福缘极多?” 老秀才嗯了一声,“像那棵桃树,就是可以排前十的一桩大福缘。白也在那边,潦草打造了一座临时的草堂,然后将那把仙剑留在了那边,是要与那位大玄都观孙道长,报答当年的借剑之恩。白也要在那边等待道门剑仙一脉的某位道士,等着了人,归还了仙剑,白也就会重返浩然天下。所以这处草堂,是谁都不敢抢的了。” 崔东山嬉笑道:“白玉京道士成群结队,都一头撞上去才好。” 老秀才当然去过那边做客,那棵根深千百里、得天独厚的奇异桃树,其实看着并不显眼,与山野桃树无异,乍一看也无任何祥瑞气象。 只是老秀才和白也连天地都能够分开,眼力自然不是一般神仙可以媲美。而白也功劳极大,别说是一棵桃花树,便是十棵,都可以由着他想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 白也收剑,结茅读书。桃在草堂,渐次结果。树间花实,阶下仙剑。 读书人偶尔远游,留下一把长剑看家。 老秀才在树下捡取了一大兜的桃花瓣,说是拿去酿酒,顺便请白纸福地打造几十张桃花信笺,老秀才顺便连树旁土壤也偷偷抓了几大把,名副其实的万年土,不常见的,以后关门弟子用得着,所以老秀才又多拿了点。 老秀才自然是事先与主人白也打过招呼了,大声询问,与主人问了此事成不成的,当时草堂里边不说话,老秀才就当是白也兄弟为人仗义,默认了。事实上等到老秀才离去后数天,白也才远游归来,当时读书人看着一干二净的桃树下,再抬头看了眼树上,最终就有了白也那送客一剑。 当然老秀才在中土文庙那边的措辞,是白也将自己礼送出境了。 天地初生,第一位玉璞境。第一位仙人境,第一位斩杀“古怪”的修道之人……得天道青睐。 第一位在那破境的纯粹武夫,第一位在那跻身远游境、或是山巅境的武人……得武运庇护。 第一座打造祖师堂、烧香挂像并且开枝散叶的山头,第一座初具规模的山下世俗王朝,第一位诞生在崭新天下的婴儿,第一对在那方天地缔结契约、皆是中五境的神仙眷侣……得人道馈赠。 总之,大千世界,三才齐聚,福缘不断。 崔东山突然忧心忡忡,“我那大师姐裴钱,六境、七境破境太快,在北俱芦洲又傻乎乎舍了两境最强不要,若是在皑皑洲早早跻身山巅境,到时候肯定是要去一趟扶摇洲的,那边不比死水一潭的桐叶洲,要更乱,反而让我担心。” 老秀才却问道:“去过青冥天下吗?” 明知故问,大爷我又不是飞升境,崔东山没好气道:“你去过啊?” 都怪那个老王八蛋阴魂不散,让自己习惯了跟人顶针,意识到这么跟师祖聊天没好果子吃,崔东山立即亡羊补牢,“师祖没去过,先生也没去过,我哪敢先去。” 老秀才没计较崔东山的大不敬,又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先记账本上,回头去了皑皑洲,给裴钱借阅一番。 老秀才抬头看了眼天幕,坐镇此地的儒家陪祀圣贤,位列文庙最后一位,所以当年才会被白玉京三掌教陆沉,打趣为“七十二”。 老秀才缓缓而行,说道:“不光是在青冥天下,我们浩然天下也差不多,凡是道门宫观山门内,第一座大殿都是那灵官殿,而那位大灵官神像,委实是巍峨气势,当年我第一次出远门,游历家乡郡城一座不大的宫观,对此记忆深刻啊。哪怕后来有了些名气头衔,再看其它壮丽景象,还是不如当年那一眼带来的震撼。” 崔东山知道老秀才的意思了,说道:“所以师祖让那裴钱跟在先生身边,正是此意?让先生仿佛始终身在观道观,以道观道?有裴钱在身边一天,就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愈发近了慎独一分?” 青冥天下有四大天师,皆道法通玄,各具神通,却不在白玉京修道,而是负责镇守天下四方,其中一位,与那尊灵官之首,昔年有一个典故广为流传。按照诸多道门典籍记载,大致是说那尊灵官证道之前,杀伐极多,被一位过路大天师按律责罚,后者事后敲响天鼓,白玉京大掌教便让他暗中跟随大天师游历天下,足足三百年之久,承诺天师只要犯下一错,就让双方位置更换,到最后,当然是那位大天师三百年间,言行皆无一错。 老秀才哑然失笑,“裴钱不也向善了吗?这就不重要了吗?你以为不是我那关门弟子的言传身教,裴钱会是今日之裴钱吗?” 老秀才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得心安,天下得利,何乐不为?” 老秀才语重心长道:“事功学问,好是好,但是已经足够好了吗?我看未必。只说三事,能够让那大祭酒借字给我吗?能够让白先生取出搜山图吗?能让世间多出一个向善远恶的远游境少女吗?读书人,总不能觉得我做得够好了,就高枕无忧,觉得万事心安了,世道胆敢再与我奢求一分,我便要朝世道吐口唾沫,大骂世人愚钝没良心。” 老秀才说到这里,挠挠头,“捏脖子咳几声,再重重吐了一口浓痰,真他娘的……还是有点恶心的。” 是说那打砸神像一事,记得邵元王朝有个读书人,尤其起劲。 其实老秀才说的是两回事了,不过崔东山足够聪明,都听得懂。一个是追求正本清源的天下事,一个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人牢骚话。 老秀才说道:“裴钱如今境界高了,反而怕事,是好事。因为拳头太重,年纪却小,所以不用太早想着改变世道。” “世道世道,无非就是个世人道路罢了。” 老秀才随便伸手一指,“一条错误拥簇的道路上,看似捷径,别管人有多少,路有多好走,每一位教书夫子们,得告诉每一个在学塾识字读书学礼的孩子们,不能那么走。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了,多了几分气力,说不得还要去那条路上挡一挡,与旁人说这是错的,错的就是错的,然后可能被某些世道打了个鼻青脸肿。你们的那门事功学问,如果能够让这些落在好人身上的错误拳脚少些,就是善莫大焉了,是很好的。” 崔东山闷闷不乐道:“为何与我说这些,不与崔瀺说?” 老秀才不言不语。 唯有两人眼前的那条大渡之水,缓缓流逝。 崔东山自言自语道:“见贤思齐。” 沉默许久,崔东山埋怨道:“走吧走吧,都走了拉倒。” 老秀才说道:“我去见见某位前辈。” 那位前辈,曾有千古万古至奇之问,开篇即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光是此问,简直就要问得某些寂寞圣贤,泪水直流。 老秀才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年轻岁月,一次难得饮酒至醉,高呼我来答之,我可答之…… 而在剑气长城之上,弟子左右,也曾让师弟陈平安作天对。 崔东山犹豫了一下,道:“能不能不要答天问。” 还是个问题,依旧不以询问语气言语。 不回答,余着,曾经的先生,你一直余在心中就好了啊。 老秀才一手揪须,一手轻拍肚子,“不合时宜久矣,不吐不快。” 崔东山好奇问道:“齐静春一早就知道那人在书简湖吗?” 老秀才摇头道:“我也是合道之后,才知道这个秘密的。早年老头子都瞒着我。” 老秀才突然一巴掌拍在崔东山脑袋上,“小兔崽子,成天骂自己老王八蛋,好玩啊?” 崔东山眼神哀怨,道:“你先前自己说的, 终究是两个人了。” 老秀才又一巴掌摔过去,“怎么跟师祖说话的?啊?” 崔东山挨了一巴掌后,伸手护住脑袋,“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老秀才突然说道:“先有圣贤在书简湖冷眼看人间。灵,言神也。均,语调也。言正平可法则者,莫过于天,养物均调者,莫神于地,故而最为中正平和。后有白也仗剑去国、远游天地,第五座天下该如何命名,我有想法了。”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真清白之士,其气浩然亦飘然,若浮云在天。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善。” 老秀才一抬手,崔东山双手乱挥,阻拦那一巴掌。 老秀才收手,抚须而笑,得意洋洋,“哪里是一个善字就够的?远远不够。所以说取名字这种事情,你先生是得了真传的。” 崔东山嬉皮笑脸道:“找媳妇这件事呢?” 老秀才用手心摩挲着下巴,“这也没教过啊,无师自通?” 崔东山呵呵笑道:“要是教过,估计就没戏了。” 老秀才走后。 崔东山御风来到云海中,看那现出真身的稚圭,浩浩荡荡沿着大渎走江,路程过半,就已经遍体鳞伤,但是去势汹汹,问题不大。 老秀才先去了书简湖,见过了一位大道亲水至极、以至于投水的老人,高冠博带,相貌清癯,学问不在文庙文脉内。 老秀才作揖行礼。 老人以古礼还礼,不那么儒家正统就是了。 然后老人带着老秀才来到一处山头,曾经在此,他与一个形神憔悴的牵马年轻人,好不容易才讨要了些竹简。年轻人是年轻,但是不容易糊弄啊。 双方还曾有过一番梦中问答。不问天地,只问本心。 老人沉默许久,开口道:“对自己有些失望,做得不够好,只是对世道不那么失望了。” 老秀才点头笑道:“与先生们一路同行,哪怕终不能望其项背,到底与有荣焉。若是还能吃上绿桐城的四只大肉包子,肯定就又有力气与人讲理、继续赶路了。” 老人说道:“弟子可以为世道开山,弟子能够让先生关门。不坏啊。” 老秀才开怀道:“不坏不坏。” 老人感慨道:“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 老秀才说道:“眼尚明,心还热,天公成就老书生。” 老人笑道:“与你弟子一样,都会聊天。” 老秀才摇头道:“‘聊天’一事,天下人都是晚辈。” 老人说道:“除了《天问》不用多说,其余《山鬼》,《涉江》,只管拿去。” 老秀才犹豫了一下。 老人说道:“《东君》,《招魂》,也一样。” 老秀才再次作揖。 先前是问礼,这次是答谢。 老人叹息一声,身形消逝,只留下四篇文章悬停空中。 老秀才收入袖中,亦是叹息一声。 此后老秀才将《山鬼》、《涉江》两篇交给了负责坐镇大渎的崔东山,再让崔东山将那篇《东君》转交给小镇药铺,在这之后,老秀才只携带《招魂》篇,不但一路南下去了老龙城,还趁着形势险峻却不至于是一滩烂泥,偷溜去了一趟桐叶洲,帮着太平山稳固了几分山水阵法。 再去了趟连皇帝都悄悄跑路了的大泉王朝,在那埋河之畔的碧游宫门外,老秀才扯了扯袖子,站了半天,结果没人理会。 老秀才只好开口询问埋河水神娘娘在吗? 一个矮小女子大摇大摆现身门口,一手托着“大碗”底部,一手持筷,她坐在门槛上,皱眉不已,打量着那个看不出道行深浅的老儒士,她最后问道,老先生来这里瞎逛荡作甚,不晓得如今世道乱吗?我这碧游宫巴掌大地儿,护不住谁的,说不得我都要自身难保,真不是我小气,老先生赶紧去那大伏书院,那边安稳些。 老秀才只得厚着脸皮自报名号,说自己是那左右和陈平安的先生。 埋河水神娘娘如遭雷击,脑子里边一团浆糊,涨红了脸,愣是说不出半个字来,她像是醉汉晃悠悠起身,双手托起“大碗”举过头顶,大概意思,是想要请文圣老爷吃顿宵夜? 她之后陪着说是盛情难却、那就小坐片刻的文圣老爷,一起晕乎乎回了碧游宫大堂,迷糊糊让刘厨子给文圣老爷端来小碟子似的一碗面。 最后在那桐叶洲中部某地,离开桐叶宗地界的左右横剑在膝,坐在在云海之上,看守那道大门,一门之隔,就是两座天下。 远处有金丹剑修王师子和一个名叫于心的姑娘,帮着一拨书院子弟和山上修士,处理护送各地流民入门避难一事,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并不轻松。 王师子再是个后知后觉的傻子,也瞧出于姑娘对左前辈的那点意思了。 不然她完全没必要涉险赶来此地,王师子是因为到了一个剑心微动、将破未破的修行瓶颈,跟那南婆娑洲剑修曹峻差不多,需要观剑悟道破瓶颈,毕竟左右前辈在此出剑杀妖,哪怕远远看一眼,就是一分可遇不可求的剑道裨益。 但是左前辈在得知于姑娘陪着自己一起来到此地后,竟然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当时眼神,大概是左右前辈觉得他王师子开窍了? 今天于姑娘问他要不要去与请教剑术,王师子当然不会再傻乎乎当二愣子了,点头说需要,然后加了一句,说其实左右前辈除了剑术冠绝天下,其实道法一样不俗,于姑娘你在我请教之后,一定不要错过。于姑娘看了他一眼,王师子大义凛然,于姑娘便没有再次瞪他。 结果到了被左右暂时当作修道之地的云海上,王师子先与左右前辈诚心问过了剑术,然后就先行告辞,不忘提醒左右前辈,于姑娘有些修行路上的难题疑惑,想要与左右前辈请教。 左右摇摇头,说自己除了剑术一途,勉强可以教人,此外不敢与任何人言说修行事,桐叶宗祖师堂秘法,可以直达上五境,于姑娘只要按部就班修行,肯定没有问题。 刚刚向两位剑修姗姗走来、好似白云足下生的于姑娘,闻言便立即扭头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她急急一个下坠,匆匆御风返回人间大地。 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 那女子在风雪茫茫之中现身,身姿消瘦,天地雪白,便衬托得肌肤微黑的她愈发黑了。 她的发髻盘成一个俏皮可爱的丸子头,露出高高的额头,没有任何珠钗发饰。 瞧着岁数不大的年轻女子站定,离着那拨惊疑不定的游猎之人约莫十数丈,她掏出一张来自狮子峰库藏的皑皑洲北方堪舆图,打量了几眼,距离冰原最近的山上仙家,是皑皑洲北方地界一处名为幢幡道场的山头,不是宗字头仙家,比较与世无争,山下城池则是雨工国霖滩府的投蜺城,她将堪舆图重新收入袖中,先向众人抱拳致礼,然后用醇正的皑皑洲一洲大雅言开口问道:“敢问这儿离着投蜺城还有多少距离?” 一位老修士战战兢兢起身后,试探性问道:“前辈可是柳大宗师?” 这是最好的情况,最坏的情况,则是对方其实由大妖幻化人形,故意逗弄他们这拨板上钉钉的盘中餐。 广袤冰原之上,有四头大妖,各据一方,最南边一头大妖,自号细柳,偶尔骑乘一头雪白狮子,巡狩辖境,传闻喜好以俊美男子的姿容现世,十余年前与有没有事就来此“挣点脂粉钱、攒些嫁妆本”的柳大宗师,有过一场搏命厮杀,当时远在雨工国投蜺城,都能够感受到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场异象,在那之后,柳大宗师虽然受伤惨重,但是因祸得福,以最强远游境打破瓶颈,成功跻身九境,大妖细柳好似同样受伤不轻,开始闭关不出,所以这些年来此游猎妖物的皑皑洲修士,趁着南境冰原妖物暂时失去靠山,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大肆狩猎冰原南境的大小妖物,搜刮天材地宝。 不过大妖细柳麾下有两位得力干将,帮忙镇守自家地界,一位是流窜北方的魔道修士,自号秋水道人,还有一头大妖,老妪面容,背着一只大麻袋,见着了修士就笑,口头禅是那句“咱们细柳少爷的开胃菜又有着落了,得谢谢诸位”。 只是双方都不常见,如果不小心撞见了,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投个好胎。 其实冰原南境,原先还有一头蛮横无匹的大妖,只是被老修士嘴里的那位柳大宗师给剥皮了。 裴钱摇头道:“不是。” 对方的前辈称呼,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是身在异乡,萍水相逢,人心叵测,裴钱就没有自报名号。 裴钱倒是知道对方所谓的柳大宗师,是何方神圣,九境武夫,女子,名为柳岁余,皑皑洲财神爷刘氏的记名供奉,是皑皑洲最有希望成为第二位十境武夫的山巅境强者。先前在狮子峰练拳,李二前辈在闲暇时,大致说过皑皑洲的武道形势和宗师姓名,皑皑洲武夫第一人,沛阿香,姓氏古怪,名字更古怪,绰号“雷公”,拳法刚猛,栖身之所,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寻常雷公庙。 而柳岁余就是他的三位嫡传弟子之一。这位练拳与收徒都一等一的老武夫,在武学登顶路上,光是为了“阿香”这么个名字,就不知打过多少场架,其中就与北俱芦洲年纪最大的那位十境武夫王赴愬,双方曾经约战海上,缘由就是后者喜欢称呼他为阿香妹子,逢人就说皑皑洲那个阿香妹子拳脚很爷们。 传闻王赴愬从海上返回北俱芦洲之后,虽然伤痕累累,但是意气风发,有山上好友询问结果,王赴愬嗤笑不已,只撂下一句,一个皑皑洲娘们弹棉花的拳头,能有几斤重?那场十境武夫之争的胜负,显而易见。事实上沛阿香在那之后,确实就在雷公庙闭门谢客,至今已有数十年隐居不出。 后来顾祐问拳猿啼山剑仙嵇岳,双双身死,北俱芦洲失去一位十境武夫,皑皑洲的山水邸报,比北俱芦洲还要篇幅更多,幸灾乐祸居多。 那拨修士一个个惴惴不安,一时间都不敢靠近那位不知敌友的年轻女子。 冰原大妖,几乎一个比一个性情古怪,就说眼前女子,当真是凑巧路过,然后救下他们?真不是猫抓耗子一般的歹毒手腕? 在皑皑洲冰原狩猎妖物,本就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挣钱营生,还是裤腰带不牢固的那种。所以只能讲究一个人多势众,每一位赶赴冰原的游猎之人,动身之前都会签订一份北岳山盟的生死状,还要明确抚恤金。当然若是无功而返,或是全军覆没,万事皆休。 一般最少三人结伴,阵师一人,负责设置陷阱,此人最为关键。纯粹武夫或是兵家修士一人,最好同时身负一件防御重器和一件攻伐重宝,负责诱使妖物进入阵法禁止之地,因为相较于其余修道之人,最为体魄坚韧,既能自保,还可以拖住那些皮糙肉厚的妖物,不至于与妖物狭路相逢,一触即溃,此外还必须得有一位精通水法的练气士,能够占据天时地利,以术法配合前者击杀妖物。 若是带头人能够拢起一支五人队伍,往往会增添一位极具攻伐威势的练气士,靠着所谓的“一招鲜”,在围剿当中对妖物给予致命一击,然后可能会再加上一位药家修士,能够帮着同行持久作战,如此一来,围猎队伍,进可攻退可守,哪怕冰原之行没有收获,至少也能够保全性命,安然撤回投蜺城或是那座幢幡道场,从长计议。 可哪怕结伴而行,还是意外极多。 今天他们就出门没翻黄历,碰到了一头金丹大妖。 裴钱知道这些人的担忧所在,也不愿过多解释,自己只需径直南下,去那投蜺城暂作休整,他们的心中疑虑自然烟消云散。 无论是与李槐游历北俱芦洲,还是如今独自闯荡皑皑洲,裴钱一心只在练拳,并不奢望自己能够像师父那样,一路结交豪杰知己,只要相逢投缘,可以不问姓名而饮酒。 裴钱自认学不来,做不到。 就像崔东山私底下所认为的那般,只要他的先生,她的师父,陈平安不在裴钱身边,那么昔年藕花福地之外的浩然天下,就还是南苑国京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还是南苑国京城的那些人,对于裴钱来说,除了师父和落魄山,她脚下的江湖,一直没什么两样,以前如今将来,都很难改变这一点。 裴钱突然停下脚步,将手中行山杖重重戳-入雪地,对他们说道:“你们先走,速速去往投蜺城,路上多加小心,危险还在。” 然后裴钱皱起眉头,瞥了眼那拨练气士后方远处。 有些晚了。 除了她身后一位看似脚步蹒跚实则长掠如飞的老妪,背着一只大麻袋,肩头晃荡,飘然而至,老妪所过之路,风雪自行为老妪让道,然后停步在裴钱百余步外,老妪咳嗽不已,眯眼一线,沙哑笑道:“好个拳脚凌厉的小妮子,一路南下,竟然舍得不要所有妖丹,让我们好找。你这种只为练拳不求钱财的纯粹武夫,真是比那个姓柳的疯婆娘更可恨啊。” 这位老妪之外,在那拨北游狩猎之人的南下道路上,有个身披鹤氅涉雪而行的光脚道士,大声吟诵着道门典籍《南华秋水篇》,道人手里揣着好些梅花绽放的枝丫,读书间隙,时不时捻下几朵梅花放入嘴中大嚼,再伸手取雪,梅花和雪一并咽下,每次咀嚼梅雪,身上便有流溢光彩从经脉透出骨骼,好一番金枝玉骨、修道有成的仙家气象。 一南一北,堵住去路。 裴钱见那那老妪和光脚道人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便一步跨出,瞬间来到那老修士身旁,摘下竹箱,她与不断聚拢过来的那拨修士提醒道:“你们只管结阵自保,可以的话,在性命无忧的前提下,帮我照看一下书箱。如果情况紧急,各自逃命就是。我尽量护着你们。” 裴钱停顿片刻,补充了一句,“我会尽力而为。” 既然老妪和光脚道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裴钱就得多出几拳了,为人为己都理当如此。行走江湖,道义当头。 先前她随手击杀那头妖物,救下那拨修道之人,就真的只是随手为之,既然心有余力且足,就该出拳,不念回报。 至于这方天地人心的善意恶意,与我裴钱练拳出拳,有何关系?没有。 裴钱在乎的,只是师父教诲,崔爷爷传授拳法,两事而已。 老妪再次瞥了眼那根被年轻女子留在原地的绿竹杖,先前凝神定睛望去,竟然无法完全看穿障眼法,只能依稀感知到那根竹杖丝丝缕缕的森寒之气,这也是老妪没有着急动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老妪这种在冰原修行得道的大妖,最怕招惹皑皑洲刘氏子弟,再就是忌惮雷公庙沛阿香一脉的嫡传、以及再传弟子。在这之外,问题都不大。是生嚼、还是红烧了那些运道不济的修士都无妨。除了这两种人,时不时也会有些宗字头门派来此历练,不过多有元婴地仙帮着护道,那就由着他们斩杀些妖物便是,老妪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往往对方也比较有分寸,那拨娇皮嫩肉的年轻谱牒仙师们,出手不会太过发狠,何况也狠不到哪里去。 裴钱转过身,对那神色阴晴不定的老妪说道:“我只是赶路,没招惹过你们,可要是技不如人,成了妖物果腹之物,我认。拳法尚可,妖物要吃人被杀,也别怨我拳重。” 老妪笑问道:“看你出拳痕迹和行走路线,好像是在北边登岸,然后一直南下?小丫头难不成是别洲人氏?北俱芦洲,还是流霞洲?家里长辈竟然放心你独自一人,从北往南穿过整座冰原?” 老妪心中最大疑惑,是最北边那位自家细柳少爷的死敌,竟然容得小姑娘在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过境南游。若不是担心对方祸水牵引,老妪早就出手了。沿途那几场厮杀,都是六境修为出拳,哪怕有所保留,故意隐藏实力,不过是一个至多金身境武夫的小丫头片子,必死无疑。 裴钱说道:“你不用言语试探我的底细。问拳我接,问剑我也接。” 一位老修士着急万分,以心声言语道:“前辈,不管真实身份,不妨都以刘氏子弟吓唬对方,不然这场围剿,前辈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肯定还有众多妖物被这老婆娘驱使。在咱们皑皑洲,刘氏子弟就是最大的护身符,沛宗师与柳前辈,师徒二人,就都是刘氏供奉,前辈习武练拳,大可以伪装成雷公庙一脉的三代弟子……” 裴钱聚音成线答道:“自有师承,不敢胡说。” 老修士哀叹不已,不敢再劝。生死一线,哪有这么多迂腐刻板的穷讲究啊。 事到如今,倒是人人不再怀疑这位前辈的身份了。 确实没必要。 只说那秋水道人,就足够碾死除她之外的所有狩猎修士。 皑皑洲的修道之人,无论是谱牒仙师,还是山泽野修,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五境的神仙,哪怕没亲眼见过几位,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山水邸报,大多清楚,数目其实并不比北俱芦洲少,比西北流霞洲自然更多。 可要说八境、九境武夫宗师,就是名副其实的屈指可数了,远远少于北俱芦洲不说,甚至连那流霞洲都不如。 皑皑洲的武运,在浩然天下是出了名的少到可怜,传说中的十境武夫就一人,作为一洲武运最鼎盛者的雷公庙沛阿香,早些年还输给了后来失心疯被剑仙拘押起来的王赴愬,北俱芦洲既有曾经跨海问剑一洲的剑修,哪怕顾祐死了,结果还是比皑皑洲多出一位止境武夫,这让皑皑洲山上修士实在是有些抬不起头,加上皑皑洲那位身为修士第一人的刘氏财神爷,数次公开坦言自己的那点道法,至多能算半个趴地峰的火龙真人,这就让皑皑洲修士好像除了钱,就万般不如那个抢走“北”字的俱芦洲了。 裴钱转头看了眼那个身披鹤氅的光脚道人,她曾经在小师兄购买的那本倒悬山《神仙书》上,见过记载,历史上确有一位山道人,喜欢-吟诵南华秋水篇,赤脚行走天下,传闻头戴一顶道门铁冠,志在以梅花积雪清洗肚肠,刻枯朽白骨为道观,愿将一身道法显化之后,归还天地。常年居无定所,曳杖远游,手中铁杖只需掷出,便可落地化作一条青龙。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道人,是真正的得道高真,当然不会是眼前这位附庸风雅的拦路之徒。 裴钱哪怕尚未拉开拳架,就已经瞬间心无杂念,当她屏气凝神,开始倾泻拳意,一双眼眸便见异象。 刹那之间,万物静寂。好像天地间只有一个裴钱,才是不被拘束的活物,唯独她可以行走无碍。 但是裴钱心知肚明,自己视野所及,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光阴长河就此停滞,而是流淌速度,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越是近身,四面八方的光阴流水越是趋于静止。 裴钱独自练拳之后,归根结底,她其实就只有一件事可做,要尝试着让光阴长河好似彻底静止不动,唯我身心自由,出拳天地间,天下武夫,不管谁与我问拳,在我身前,你就要慢我出拳无数! 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 谢松花没有着急御剑返回投蜺城,而是带着裴钱徒步南下。 一座边境小城,就算再藏龙卧虎,也得掂量掂量一位女子剑仙的飞剑。 她那两位嫡传弟子,虽然尚未跻身中五境,却是剑修,还是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哪怕小有意外,谢松花的飞剑转瞬即至。 何况在进入投蜺城之前,谢松花带着朝暮和举形,先去游历了雨工国北岳山头,那位北岳山君自会小心照看两个孩子。若是在辖境之内,让一位剑仙的嫡传出现任何纰漏,尤其是还是谢松花的弟子,耽误了他们的大道修行,一位小国山君自认担待不起,兴许还要连累整个雨工国被谢剑仙记住。 因为谢松花的脾气,在皑皑洲是公认的不太好。 与裴钱一番闲聊过后,谢松花感慨不已,没有想到连自己都没有看出裴钱的武学深浅。 原来小姑娘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竟是远游境的纯粹武夫了。 怎么个凤毛麟角,搁在山上,差不多就是二十多岁,已经是元婴剑修。 如果不是前有曹慈,后有陈平安,不然谢松花都要怀疑裴钱的身份了。 可谢松花更多还是欣慰。 其实她与裴钱素未蒙面,无亲无故的,但是瞧见了持杖背箱远游的裴钱,谢松花就是会瞧着亲切。至于是不是爱屋及乌,不重要,我谢松花看谁顺眼,天地莫来管我。若是看谁不顺眼了,你们倒是可以管一管我的飞剑,不过胆子和本事都得够。 所以谢松花笑道:“若是担心谢姨剑术不高,在细柳那边讨不了好,所以先前你才那番捣浆糊的说辞,没必要,照实说,我这就去剁了细柳,至多半炷香功夫便可往返。杀个玉璞境的剑修妖族,不太容易,没了剑修二字,便不难。” 裴钱赶紧摇头道:“谢姨,不是这样的。如果真是细柳咄咄逼人,以势压人,我当时就会问拳。” 谢松花点点头,“那就算细柳烧高香,运道不错。本来我是打算带着朝暮、举形那俩孩子,在冰原南境这边温养剑意,细柳肯定是要会一会的。朝暮有两把本命飞剑,一把‘虹霓’,一把‘滂沱’,其中‘虹霓’在此温养,颇为适合。举形那把‘雷泽’,在冰原倒是裨益不大。所以回头需要去拜会一下雷公庙沛阿香,看看举形在马湖府那边,有无大道契机。” 裴钱暂时还不太清楚这位谢姨的“会一会细柳”“拜会雷公庙”,到底是怎么个“会”。 不过谢松花愿意与裴钱道破两位嫡传的飞剑本名,足可见她对裴钱的亲近,当自家人看待了。 谢松花对家乡皑皑洲一向观感不佳,早年跻身地仙之后,就多在流霞洲、金甲洲游历,在收取嫡传之前,每次有事返乡,她都不会泄露行踪,更懒得显摆剑仙身份,所以有过几场冲突,还不小,谢松花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讲理之人,所以每次都是小的也打,老的也打,如果还有开山祖师爷在世,那是更好。所以皑皑洲修士,对于这位本洲剑仙,是既敬畏又头疼。 如今谢松花在皑皑洲的威望,可谓如日中天。 以女子剑仙身份,游历剑气长城,立下赫赫战功。剑斩玉璞境剑仙大妖。而且关键是谢松花还活着返回了浩然天下。 对于皑皑洲山上而言,一个死了的女子剑仙,也就那么回事。皑皑洲没那举洲祭剑的习俗。 最让皑皑洲震撼人心的一个消息,是传闻谢松花极有可能在数十年之内,破开玉璞瓶颈,跻身仙人,成为皑皑洲千年以来,首位成功跻身此境的大剑仙。 修士的数十年,不过是山巅神仙打几个小盹的短暂光阴。 谢松花笑问道:“都是八境武夫了,为何不御风远游?” 裴钱有些赧颜,小声道:“师父说过,行走山下,先跌两境。千万别学某人,江湖切磋先让一招。” 裴钱说道:“谢姨,你御剑我御风就是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跟在谢姨身边,不用这么刻意讲究。” 毕竟谢松花是一位剑仙前辈,况且此次游历冰原,是要传授两位嫡传剑术大道。 谢松花大笑道:“不愧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没事,咱们继续徒步去往投蜺城,就当散步散心。” 谢松花随即好奇问道:“某人是谁?能不能讲?” 能够被那年轻隐官放在嘴边的人,多半不会简单。 比如那个嗜酒如命的齐剑仙,如今就是北俱芦洲太徽剑宗的宗主了。 裴钱笑道:“谢姨,没什么不能讲的,师父那朋友,是北俱芦洲鬼斧宫一位兵家修士,名叫杜俞,喜好闯荡江湖,师父早年游历北俱芦洲的时候,相逢投缘,还与杜前辈学了些符箓手段。” 谢松花点头道:“虽然不曾听说什么鬼斧宫,但是既然能够让你师父一招,想来实力不俗,不过问拳下场,肯定不会太好。让谁一招也别让你师父。” 裴钱挠挠头。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黑炭丫头,甚至都不算少女了,这个动作,是如今裴钱难得的些许稚气。 冰原南境那边,细柳带着老妪和秋水道人一起返回府邸,亦是悠然散步茫茫风雪中。 老妪轻声问道:“主人,真是那剑仙谢松花?” 细柳笑着点头:“她背后竹匣里边那份剑意,可做不得假。” 身披鹤氅、惜无梅枝的秋水道人再无神仙风采,呲牙咧嘴,“小姑娘好重的拳头,这会儿还浑身生疼,刚挨上那一拳的时候,本命气府外加三魂七魄,就都跟地牛翻背似的。那张缩地山河的符箓,被纯粹武夫拿来近身对敌,真是要命。难怪开创这一脉符箓的老祖师,挨了几千年的骂,” 细柳说道:“回头来看,小姑娘应该是一直在故意隐藏了实力,说不定朝你们出拳,都是为了藏拳,因为在我现身之后,她心中敌人,就只有我了。估计连那符箓,都是障眼法。我猜那小姑娘一旦彻底放开手脚,绝对要比使用符箓,身形更快。如此说来,我既要感谢剑仙,不至于让我损兵折将,又要感谢小姑娘,免去一场灾殃。” 细柳心中忍不住感慨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老妪疑惑道:“主人远游至此,气息收敛,浑然无漏,不比那书院圣人坐镇小天地逊色多少,就连我都无法察觉丝毫,小姑娘如何能够发现的。” 细柳无奈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投蜺城是雨工国霖滩府的府城,此处是去往冰原南境的两处重要渡口之一。 在城门口那边,裴钱递交了关牒,先前游历北俱芦洲,路引钤印极多,狮子峰李二前辈就帮着重新打造了一份山水关牒,山上修士的专用路引,其实也是山下豪阀、收藏大家的重要杂项之一。 谢松花自然没有什么通关文牒,投蜺城看了眼裴钱,便对谢松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并放行了。 在仙家客栈,裴钱见到了那两个剑仙胚子,都是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叫朝暮,男孩名为举形,都很灵秀。 只不过举形略显稳重,眼神沉寂,与年纪不太相符。 老规矩,裴钱送了两张落魄山特制书签当见面礼。 听师父说裴钱姐姐是隐官大人的开山大弟子后,那个举形蓦然间便神采奕奕起来,朝暮也很开心,因为小女孩与郭竹酒是一条街上的,而郭竹酒又喜欢以“我家师父暂时的关门弟子”自居,再者关于那个隐官大人的事迹传闻,实在太多太多。 坐庄坑人,卖酒还是坑钱,扇面题款,肚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神怪志异、山水故事,与宁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为了她才两次远游千万里,连过三关,连那齐狩和庞元济都败在他拳下,主动顶替宁姚,去与那托月山离真捉对厮杀,一战成名,成为了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年轻、且是首位外乡人的隐官,郁狷夫问拳他接拳,结果一拳就倒,最后却还是三场连胜,阴阳怪气的言语不计其数,大剑仙听了都要揪心,亲笔撰写了皕剑仙印谱,坐镇避暑行宫运筹帷幄,到了战场上,比那大妖绶臣还要阴险,甚至装扮过女子,还喜欢四处捡破烂…… 拥有“虹霓”、“滂沱”两把本命飞剑的小女孩,双指捻住那枚竹叶书签,高高举起,在阳光下轻轻拧转,她十分喜欢这份礼物。 先前收礼,她小心翼翼瞥了眼举形,后者收下礼物,朝暮才敢收下。 因为跟随师父来到浩然天下之后,师父带着他们两个先后走过金甲、流霞、皑皑三洲,路过不少仙家府邸,许多和蔼长辈都要送礼给他们,举形只是神色淡漠,双手笼袖,师父也不管这个,她就跟着拒绝了。有次小姑娘私底下询问举形缘由,结果不太爱说话的举形突然大怒,只问她还要不要脸。把朝暮给又怕又伤心得大哭起来,举形见她哭鼻子,反而更加恼火,撂下一句话,让朝暮以后都别跟他说话,不然就揍她。 后来还是师父过来安慰,朝暮才稍稍好受些。其实在皑皑洲游历途中,举形真就一句话不跟她讲了,朝暮不是不想跟举形说话,但是不敢,几次主动找由头,跟他套近乎,举形只会当聋子。 所以今天举形收人礼物,是破天荒的事情。 举形早已将那枚青翠欲滴、又篆刻一行美好文字的书签,轻轻收入袖中,打算好好珍藏起来,到了这个浩然天下,读书最是普通事了。 谢松花打趣道:“一个每天装聋作哑,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带俩孩子真难。裴钱,说实话,你师父带孩子,是这个,比当隐官还厉害。” 谢松花竖起大拇指。 裴钱有些难为情。 师父带她远游那些年,确实比较辛苦。 谢松花嘴上发牢骚,实则心中还是自豪更多,她还真不觉得郦采的陈李、高幼清,蒲禾的野渡、雪舟,还有宋聘的孙藻,金銮,以及其余那些流散在浩然天下四方的孩子,会比自己的这两位弟子更出彩。绝不可能!她谢松花就收了这么两个弟子,倾囊相授,六十年后,一定会比那早早有了小隐官绰号的陈李,还要更加小剑仙。 就算没有,又如何,朝暮和举形,依旧是她谢松花的心爱弟子嘛。 举形双臂环胸坐在廊道栏杆上,轻轻摇晃双腿,以前在家乡,就喜欢在城头上这么坐着,这个习惯,这辈子都改不了。 朝暮小声反驳道:“师父,就三次,没有动不动就哭。” 举形嗤笑一声。 朝暮立即病恹恹的。 谢松花起身道:“裴钱,你们聊着,我先去找个人聊点事情,跟她约好了在这边碰头,差不多该到了。” 裴钱就陪着两个孩子闲聊。 朝暮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裴钱问起后,小姑娘就与裴钱姐姐详细说了那年轻十人的天大热闹。 举形当然是要为隐官大人打抱不平的,说除了宁姚之外,至多加上个曹慈,其余八人,有什么资格将隐官挤出十人之列,只捞到个“第十一”? 裴钱好奇问道:“飞升城是怎么回事?” 朝暮笑道:“第五座天下,年号是嘉春,以我们家乡那座城池落地,作为天地初开时分,被取名为飞升城了。” 举形说道:“有消息说宁姚姐姐不但是那座天下的第一位玉璞境剑修,如今都是仙人境了。” 裴钱看着眼前这个俏皮可爱的小姑娘,便有些想念落魄山的小米粒,也想念可以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的暖树姐姐。 直到这一刻,裴钱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宝瓶姐姐长大了,自己也长大了。 宝瓶姐姐的小师叔,自己的师父,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是高兴呢,还是会伤感呢。 裴钱打开书箱,开始抄书。 朝暮坐在一旁,安安静静,托着腮帮看着裴姐姐写字。 举形在想着第五座天下的第二次开门,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回家乡了。 听说到时候第五座天下会开门三十年,此后就会彻底关上大门。 再想要往返于两座天下,就只能老老实实成为飞升境大修士了。 举形有些眼馋裴姐姐的行山杖和竹箱,小男孩学那隐官大人,双手笼袖,坐在栏杆上发呆。 这次评选出来的年轻十人,都是在五十岁之下,入榜之人,没有高下之分。 道理很简单,太年轻,登山修行,证道长生,最少还要多看百年才行。 飞升城宁姚。在第五座天下接连破两境,跻身仙人境。 大端武夫曹慈。在扶摇洲山水窟海外,跻身十境武夫。 白玉京道士山青。玉璞境,身上法宝没有一件,因为本命物全是仙兵、半仙兵。是走五行之属的路数,品秩被誉为当世第一。 托月山百剑仙之首,斐然。玉璞境剑修。据说喜好压境。 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 桐叶洲一洲之地,仙冢累累,还能依靠山水阵法抵御妖族的山上门派,屈指可数。 玉圭宗、桐叶宗、太平山和扶乩宗合力打造出来的那座三垣四象大阵,越来越黯淡,若从天幕俯瞰一洲大地,一处处人间灯火好似渐次熄灭,每一次灯火消散,都是一座仙家山头的覆灭,是桐叶洲的气运流逝,转而被妖族收入囊中,此消彼长,一洲山上山下,胆魄尽碎,大局已定。 南方仙家冤句派,多女子修士,祖山箜篌山,祖师堂名为绕雷殿。 不算太大的仙家山头,但是由于地理位置太过偏僻,好似鸡肋一般,反而暂时没有遭受妖族大军的侵袭。 如今冤句派已经聚集了十数个流离失所的山上门派修士,原本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如今人人都是丧家犬。 在这其中,有个小门派出身的青衫剑客,先前手持自家祖师堂玉牌,再上缴一笔神仙钱,得以进入冤句派避难。 他今天独自来到箜篌山地界的一处形胜之地,犀渚矶观水台,犀渚矶下有深潭,水深不可测,青衫剑客登上高台,凭借一枚被誉为万年的灯犀角照耀映彻下,观看深潭水族,幽冥异路,但是在仙家术法的加持下,俗子可见众多奇形异状的水族精怪,被冤句派山上神仙千百年驯化之后,温顺异常,在水中优哉游哉。 青衫剑客坐在观水台上,手中有几份前不久拿到手的军帐谍报,甲申帐在内的三十军帐,都已各自占据一处山上仙家祖师堂或是世俗王朝京城,已经对大伏书院在内的三大书院,以及玉圭宗在内四大宗门,彻底完成了包围圈,蛮荒天下每一天都在不断蚕食、攫取和转化一洲山水气运,妖族大军登岸之后的大道压胜,随之越来越小。 如果不是那个钟魁,处处牵制王座枯骨大妖白莹,使得白莹的一支支白骨大军极难形成气候,每次遇到钟魁便自行溃散,这个钟魁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本命神通,使得山下众多战场遗址鬼物,往往瞬间就会凭空少去大半,甚至是仿佛死后再战死一次,给蛮荒天下这条战线带来极大麻烦,不然大伏书院和扶乩宗在内的几个宗门,如今肯定已经失守。 在绶臣、甲申帐木屐提议后,各大军帐开始主动吸纳桐叶洲修士,同时开始约束深入腹地的各路大军,再不可肆意屠城筑京观,将宝瓶洲大骊铁骑那一套策略悉数照搬过来,再做适当的修改完善,驱使山下王朝、藩属军队,攻伐山上门派。在青衫剑客看来,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蛮荒天下各大军帐,还是比不得大骊宋氏的文武官员,做不到那种令行禁止。 简单来说,就是杀人都很擅长,可是诛心一事,太不入流。不过这些都在预期之内,别说是他们蛮荒天下,就连浩然天下极多的读书人,不也是问以经济策,茫然坠云雾?无需苛求,等到玉圭宗或是太平山一破,整个桐叶洲就连仅剩的一点人心士气,都给敲烂了。 只是关于玉圭宗和太平山的战略选择上,斐然,剑仙绶臣,和甲申帐木屐在内的数个军帐,都建议先攻破太平山,至于那个位于桐叶洲最南端的玉圭宗,多留几年又如何,根本不用与它过多纠缠,速速集结兵力,只要拿下左右坐镇的桐叶宗,到时候跨洲过海,碾碎宝瓶洲就是了,绝对不能再给大骊铁骑更多兵马调度的机会了。 可是更多军帐,还是认为拿下玉圭宗,彻底占据一洲完整气运,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何况蛮荒天下剑修众多,当年在剑气长城的那场相互问剑,碰了壁一鼻子灰,如今到了桐叶洲,刚好可以拿玉圭宗来试剑,问剑玉圭宗,打碎玉圭宗祖师堂,以此作为一洲战事的收官,最是适宜。 这个来冤句派避难的青衫剑客,正是较晚登岸桐叶洲的斐然,大妖切韵的师弟。 所以当斐然看到最后一份谍报,有些哭笑不得。莫名其妙就跻身了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列,与宁姚、曹慈、山青这些天之骄子并肩而立,已经让斐然十分别扭,尤其是那个“擅长压境”的评语,更是让斐然难免怨念,斐然恨不得几座别家天下的修士,长长久久,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不出意外,绶臣早已身在玉芝冈,那是一块比较难啃的骨头,是桐叶洲的一个大宗门,护山大阵极为坚韧,据守稳固。绶臣也没有打草惊蛇,故意调拨大军兵马转去攻打别处宗门,暗中驱逐数万难民往玉芝岗蜂拥而去,绶臣只派遣麾下了几位地仙修士在那边闹事,玉芝岗祖师堂议事,有一位动了恻隐之心的女子祖师大义凛然,力排众议,最终选择打开山水禁制,让难民避难玉芝岗。 不同于斐然的游山玩水,绶臣是奔着玉芝岗祖师堂而去。 斐然抬头远望,在那玉芝岗方向,有剑光冲天而起,还有一道斐然熟悉至极的术法光彩,是师兄切韵的大手笔。 玉芝岗从这一刻起,就此成为书上人事,然后时日一久,就会是一页老黄历。 一个少年往犀渚矶观水台飞奔而来,来到斐然身边,局促不安道“陈大哥,别人都说冤句派肯定守不住,这可怎么办啊?我害陈大哥花了那么多冤枉钱,若是死了,怎么还钱。” 少年蹲在地上,闷闷道“我哪里值那么多钱,那可是神仙钱。” 如今化名“陈隐”的斐然笑道“那笔神仙钱,对我而言,就是你兜里的那串铜钱,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少年仍是替“陈大哥”心疼那些钱,小声道“神仙也不能这么乱花钱啊。” 斐然一笑置之。 斐然不但改了名字,就连面皮都是那年轻隐官的模样,没什么用意,纯粹无聊。 至于这个桐叶洲乡野少年,是斐然在游历途中,认识的一个的小樵夫,少年没有亲人,曾经救下过一头即将化为人形的山泽精怪,后者为报恩,经常捕捉山中猎物,偷偷叼到少年家门口。斐然凑巧见到了这一幕,就带着他一起来到千里之外的冤句派箜篌山。 斐然带着少年一起观看那些千奇百怪的水族。 日渐西下,数道虹光直接撞开冤句派的山水禁制,瞧见了犀渚矶观水台的斐然身形后,改变轨迹,不去箜篌山之巅的那座绕雷殿,落在了斐然身边,腰坠养剑葫的师兄切韵,甲申帐剑仙胚子雨四。 还有一个身姿纤细的佩短刀少女,昵称豆蔻,她是天生“六神无主,魂不守舍”的孱弱体魄,最易招来阴灵鬼魅寄居,但是大道无常,反而让她修炼出了一个宛如洞天福地的人身小天地。少女双眼无神,极为空洞,不过她还是对斐然点了点头。 切韵伸出双指捻动一缕鬓角发丝,眯眼而笑,“师弟,这个小家伙,连修行资质都没有,带在身边做什么?” 斐然笑道“无聊。” 那少女转头看向山巅绕雷殿,切韵说道“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别再像玉芝岗那样滥杀一通了,这儿好看的女子多,你别出手行不行?” 少女沙哑开口道“我砍下她们的头,留给切韵前辈。男子修士,你就别管了。” 切韵双手合十,“行吧行吧,记得说话算话,一定要女子善待女子啊。” 少女抽出短刀,轻轻抖腕,短刀出鞘之后,蓦然变成一把好似斩马-刀的雪亮巨刃,少女拔地而起,去往冤句派祖师堂。 雨四与斐然说道“绶臣前辈还留在玉芝岗那边收拾残局,下一处目标,是那大泉王朝蜃景城。” 斐然点头道“都随意。” 切韵突然笑道“师兄刚刚得到消息,周先生已经到了大伏书院门口。有好戏看了。等我补妆完毕,就赶过去为周先生摇旗呐喊。师弟,怎么说,要不要与师兄同行?” 斐然摇头道“我就算了吧。” 那樵夫出身的少年不傻,虽然听不懂这拨人的言语,仍是大致猜出了对方身份,一时间脑子一团浆糊。 斐然蹲下身,用地道的小国官话与少年微笑道“对不住,我是妖族。不过不用怕,你就继续当我是你的陈大哥。天崩地陷,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斐然喜欢每到一地,就先与人学习各国官话、地方方言,还是无聊使然。 少年满头汗水,颤声道“陈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斐然想了想,说道“大概算是一拨恶客登门,不请自来,破门而入,不给主人留一口饭吃吧。” 少年眼神逐渐坚毅起来,“陈大哥救了我,不管是谁,是不是妖族,就是我的恩人!别人怎么看待陈大哥,我都不管,不管!” 斐然笑着嗯了一声,一巴掌打死了少年,彻底魂飞魄散。 切韵有些意外,眨眼问道“师弟这也杀?多懂事一孩子。” 斐然起身默然,没有给出解释。 若是少年哪怕流露出一丝丝的仇恨,不管隐藏得好不好,斐然反而能让他活下去,甚至可以从此登山修行。 斐然抬头望向远方,问道“师兄,那位早先执意开门的玉芝岗女子祖师,下场如何了?” 切韵轻轻拍了拍脸颊,微笑不语,“祖师堂议事,嗓门就数她最大,等到打起架来,就又最没个动静了。” 雨四说道“绶臣前辈原本是要留下她一条性命的,只是在那祖师堂,见她磕头求饶,便觉得烦了,才改变主意。” 斐然点头道“希望宝瓶洲老龙城,亦是如此作为。” 大泉王朝,蜃景城皇宫。 一位愁眉不展的年轻皇后,姿容极美,她这会儿神色郁郁,双指捻着精巧的小铜火箸儿,轻拨手炉内的灰烬,尽量让炭火持久些。 坐在一旁的同龄女子,英气勃勃,她与皇后姚近之是一家人。 姚岭之见姐姐低头不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她们的爷爷,兵部尚书姚镇,已经重新披甲上阵,老将军领着所有姚氏子弟,赶赴边关。 今天先前有那负责镇守京城、临时监国的藩王,来到此地,醉翁之意不在酒,美其名曰商议军国大事,事实上一双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姐姐的脸庞,若非姚岭之护着姐姐,不惜手按刀柄,抽刀出鞘些许,以此示意对方不要得寸进尺,天晓得那个色胚会做出什么事情。如今的皇宫,姐姐真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了。哪怕贵为皇后,可到底还是一位柔弱女子。 那个藩王告辞离去,当他跨过门槛,转头之时的那抹笑意,别说是被他死死盯着的皇后姐姐,便是姚岭之见了都要心寒。 姚近之抬起头,惨然笑道“我没事。” 姚岭之心中悲愤,这要没事,怎么才算有事? 如今宫城内外,朝野上下,从庙堂到江湖再到沙场,哪里不是一团糟。 那个穿龙袍坐龙椅的王八蛋,竟然丢下姐姐一人,他自己偷偷跑了,关键他还带走了一大拨金丹供奉仙师,一起去了第五座天下避难。 最让姐姐伤心的事情,是那个皇帝陛下不带姐姐一起离开的荒谬理由,竟然是钦天监那边有人断言姐姐是红颜祸水,带在身边只会祸害连连。 这位大泉王朝的年轻皇后,手捧暖炉,手热却心冷。 记得当年,来这蜃景城途中,她偷偷给自己算了一卦。 对她是大吉,对大泉王朝而言,却不是什么好卦象,当时她便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再看,原来是对错皆有,算对的是大泉王朝国祚,确实岌岌可危,算错的是自己命理,注定要跟着一起遭灾了。 如果不是爷爷还在边关率军厮杀,身边还有个姚岭之入宫,为自己贴身护卫,姚近之真不知道如何自处,她死不敢死,见着了房梁,不敢去想那白绫,曾经她壮起胆子,远远瞥了眼宫中水井,便更怕死了。姚岭之入宫后,她一次议事后,在廊道中踉跄摔倒在地,然后伏地大哭,抬起头时,梨花带雨,哭着问妹妹,天底下有没有不疼的死法。 当时姚岭之蹲在地上,抱住姐姐,不敢告诉姐姐,落在那些妖族畜生手里,只会更加生不如死。 这会儿姚近之突然说道“这些天,你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不然我撑不住。但是等到妖族攻打蜃景城,快要守不住的时候,你就杀了我,只是记得出刀,一定要快些。” 姚岭之瞬间脸色惨白,轻轻点头。 年轻皇后蓦然而笑,望向门外的大雪景象,没来由想起了一个人。 要是他在就好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这么担惊受怕啊。 她这么些年来,只会对那个谈不上如何喜欢的男子,偶尔心心念念之。 皑皑洲偏远小国的马湖府,又名黄琅海子,有一座不大的雷公庙,庙祝是个年轻人,名为沛阿香。 今天这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哥,在香炉点燃三炷香后,走出雷公庙大门,去迎接客人。 知道他身份的,都不太敢来打搅他,敢来的,一般都是沛阿香愿意待客的。 他白袍玉带,腰间别有一支青竹笛,穗子坠有一粒泛黄珠子。 竹笛那青竹材质,不同寻常,来自竹海洞天的青神山,珠子则是市井寻常物,寻常富家都瞧不上眼。 三位客人,刘氏财神爷的嫡子刘幽州,家族供奉柳嬷嬷,以及柳嬷嬷的女儿,柳岁余,她是沛阿香的三位嫡传弟子之一。 柳岁余悬佩乌鞘短刀,一袭雪白狐裘。前些年她曾以最强远游境跻身的武夫九境,柳岁余是北地冰原的常客。 刘幽州在远处就大声嚷嚷道“阿香阿香!” 沛阿香微微一笑,看在小崽子钱太多的份上,不计较。 柳嬷嬷只得小声提醒道“少爷,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见着了沛前辈,莫要以‘阿香’称呼吗?” 刘幽州哈哈笑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皑皑洲唯一的十境武夫,沛阿香是他们刘氏的供奉第三人。 沛阿香坐在门口台阶上。 刘幽州一屁股坐在旁边。 柳岁余见着了师父,笑道“师父今儿瞧着精神气不错。” 沛阿香打趣道“见着了善财童子登门,我很难不开心。” 柳嬷嬷松了口气,还好,沛宗师在少爷这边,还是比较好说话。 刘幽州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件香炉,沛阿香瞥了眼,一挥手,将那香炉送到雷公庙内。 刘幽州刚刚从扶摇洲山水窟那边返回家乡,走的金甲洲、流霞洲、皑皑洲这条归途路线。 在扶摇洲山水窟那边,刘幽州送出去了十多件法宝,都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新朋友。算借的。 刘幽州倒是想着他们能够还自己。 不是舍不得那些法宝,而是不希望那些刚刚记住脸庞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从朋友变成故人。 沛阿香问道“那个曹慈,到了十境武夫哪一层境界了?” 刘幽州摇头道“没问。” 沛阿香有些无奈。 柳岁余坐在一旁,双手一下一下轻拍膝盖,“年轻十人当中,还有个山巅境,叫隐官来着,又是剑修,加上先前武运涌去剑气长城,多半是刘幽州认识的那个年轻人了。” 沛阿香疑惑道“怎么个意思?” 关于这一茬,他还真从未听说过。 刘幽州在装模作样地整理衣领。 柳岁余立即一脚踹在刘幽州身上。 在皑皑洲刘氏府邸,刘幽州的书房里边,悬挂着一幅刘幽州的亲笔画卷,拙劣得好似稚童鬼画符,画了一叶扁舟泛海,有个背剑少年立船头。 所谓的少年身形,就是一个圆圈加几根树枝,鬼才认得那是个人。 早年柳岁余瞧见这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家名作”后,就问了一嘴,刘幽州就与她显摆起来,说他这水纹画法,可是得了马远《水图》的七八分精妙。当时还是少年的刘幽州,生怕柳姨不信,就随手从书桌一排笔海中翻翻捡捡,好不容易抽出一卷《水图》真迹,要让柳姨鉴定一番。柳岁余身为一位女子武夫大宗师,当然对那幅价值连城的神仙《水图》不感兴趣,只问那少年是谁。 刘幽州就将桂花岛渡船路过蛟龙沟那场风波娓娓道来。 柳岁余便记住了那个后来登上倒悬山、却没有去猿蹂府做客的古怪少年。 这会儿挨了柳姨打是亲骂是爱的一脚,刘幽州嘿嘿笑着,“姓陈,宝瓶洲人氏,很大方一人。” 沛阿香笑道“被你说成大方的人,得是多大方?” 刘幽州说道“我随手送人一颗谷雨钱,跟一般人送出一颗谷雨钱,当然是我小气,对方大方,道理得这么算。” 沛阿香笑道“整个猿蹂府都给人拆了卖钱,你爹没心疼?” 刘幽州摇头道“我爹只恨倒悬山只有一座猿蹂府。” 沛阿香叹了口气,“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该你们有钱。” 老妪轻声道“少爷早早就预料到猿蹂府的后来光景了,老爷对此很欣慰,说单凭这点眼光,就值一座猿蹂府。” 刘幽州无奈道“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柳婆婆说这个作甚。” 沛阿香转头问道“岁余,你是山巅境,那隐官也是,争出个最强,有没有把握?” 柳岁余说道“试试看。” 两人之间,谁率先破境,还能够得到武运,其实就算分出了胜负。 双方都不用真正问拳。 沛阿香举目远眺,“都赶一起了?你们商量好的?” 柳岁余跟着师父望去,“好像是那剑仙谢松花。除了两位新收的嫡传弟子,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女子……” 沛阿香点点头,“纯粹武夫,年纪比你小多了,好在模样不如你,不然真是要揪心。” 沛阿香皱眉不已,站起身,自言自语道“是那远游境?怎么可能?!” 柳岁余眼力稍逊一筹,要比沛阿香晚些发现蛛丝马迹。 那谢松花御剑远游,只是照顾两位弟子,但是那位年轻女子武夫,竟然无需谢松花帮忙御风。 一行人落在雷公庙外的冷清广场上。 女子剑仙开门见山道“谢松花。” 沛阿香没理睬。 等你谢松花跻身了仙人境,才能靠个名字就可以吓唬人。 柳岁余猛然起身,神采奕奕,她是个武痴。自己能够与一位剑仙,各自问拳问剑,会很痛快。 谢松花瞥了眼在皑皑洲大名鼎鼎的柳岁余,笑道“说正事之前,你们先聊。” 裴钱抱拳道“晚辈裴钱,想要与沛前辈请教拳法。” 沛阿香给逗乐了,摆摆手,“没空。” 裴钱挠挠头,放下手后,又抱拳致礼,干脆利落道“好的。” 既然这位沛阿香前辈不愿指点拳法,作为武学路上的晚辈,裴钱只能作罢。 武夫问拳,不是找死。 老妪忍俊不禁,这姑娘,倒是挺有趣的。 老妪看了眼自家少爷。 举形和朝暮两个剑仙胚子,面面相觑,原本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帮忙裴姐姐捧书箱、一个帮拿竹杖。 沛阿香终于来了些兴致,“小姑娘得了几次最强,跻身的远游境?”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有五次。” 刘幽州张大嘴巴。 五次就五次,你别“只有”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她叫什么名什么?刘幽州想要认识这样的江湖朋友!可以嫌钱多,却不能嫌朋友多啊。 柳岁余揉了揉眉心。 沛阿香神色凝重起来。 柳岁余好奇问道“你是在哪两境界出了岔子?” 裴钱摇摇头,闭口不言。 柳岁余笑道“你要是告诉我,我就压境在远游境,答应与你切磋拳法。” 裴钱想了想,“前辈能不能不压境?” 我是与你问拳,而你又不是教拳,压境做什么。 柳岁余走下台阶,“好吧,我不压境就是。” 裴钱点点头,将行山杖交给朝暮,再摘下书箱,举形立即双手接过小竹箱。 朝暮握拳轻轻挥动,压低嗓音说道“裴姐姐,小心。” 裴钱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笑道“等会儿离着我远些。” 谢松花带着两位弟子御风去往高空。 刘幽州蹲在沛阿香身后台阶上,脑袋歪斜,望向那个姑娘,轻声问道“阿香阿香,八境打九境,还是柳姨的九境,她能怎么打啊?” 沛阿香说道“你去问那姑娘啊。” 刘幽州白眼道“我遇见了好看姑娘,一直不太敢说话的。”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姑娘,真不算好看。 柳岁余摘下狐裘,随手丢在身后台阶上。 她一手负后,一手递掌,微笑道“马湖府雷神庙一脉,武夫柳岁余。” 裴钱一脚踏出,身形微微下沉,双手握拳,摆出一个古朴拳架,沉声道“落魄山一脉,开山弟子裴钱。与柳前辈问拳!” 正阳山祖师堂。 除了两位赶赴老龙城的老祖师,其余陶家老祖在内的老剑仙们,今天齐聚一堂,有诸多事务需要老祖们一同决断。 在那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哪怕是元婴剑修,给人敬称一声剑仙,兴许都会不太自在,可是在宝瓶洲,没有这样的风俗。 每一位金丹剑修,就是当之无愧的山上剑仙。 一个姿容平平的妇人,座椅位置偏后,手腕系红绳,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拘谨。 她管着正阳山的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在正阳山上,一直是个跑腿的,空有辈分,因为不是剑修,又经常外出,所以远远没有那些剑仙老祖来得让人敬畏。 尤其是在这正阳山祖师堂内,在那些剑仙老祖师眼中,这是个精明却不够聪明的女子,简而言之,就是个不大气的妇道人家。 苏稼最初曾是她带上山门的弟子,结果却被转送给了别峰山头,作为交换,她得了件法宝,苏稼后来被收为祖师堂嫡传,事实证明,那笔买卖,是她做得亏了。 不然山下是那母凭子贵,山上也有许多混吃等死的老修士,一样可以师凭徒贵。 当然最后苏稼的下场不太好。 在风雪庙神仙台,输给了风雷园现任园主黄河,剑心崩碎,苏稼连剑修身份都保不住。 不过正阳山祖师堂只是收回了那枚紫金养剑葫,也未将她从祖师堂谱牒上除名,只是取消了苏稼的嫡传身份。 第一件事,是商议那几位嫡传候补人选,挑选一个黄道吉日,让他们的名字正式载入祖师堂谱牒。 正阳山是大骊钦定的宗字头候补,所以如今已经着手准备下宗选址一事,肯定是要在那旧朱荧王朝境内的。 正阳山这些年从旧朱荧王朝,吸纳了相当数量的年轻剑修,除此之外,还有个相当不俗的剑仙胚子,龙泉剑宗那边竟然眼瞎了不去好好栽培,都在神秀山那边修行数年,阮邛竟然都不愿意收为嫡传,少年到了正阳山后,破境极快,如今跟寒露峰的仙子童真,有希望结为道侣。 这第一件事,其实是小事,没什么争执。 第二件事,商议正阳山第二批弟子的下山一事,先前一拨,在两位老祖师的带领下,已经赶赴老龙城。 正阳山与藩王宋睦,一向关系不错,还要归功于陶紫当年游历骊珠洞天,与当时还叫宋集薪的少年,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 只是这第二拨,谁来负责护道,该派遣哪些子弟下山,都有大讲究。分量不够,容易让大骊宋氏恼火,可一旦分量太足,正阳山很容易伤了元气。 所以需要好好拿捏分寸。 那位陶家老祖明显早有腹稿,给出了一番章程,没有太大异议。 再就是商议参与中岳山君晋青的夜游宴一事,又是小事。唯一需要上心的,是探探晋山君的口风,免得将来下宗选址一事,起了不必要的龌龊。毕竟晋青对于旧朱荧王朝的那份情谊,举洲皆知。 接下来第四件事情,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商议与清风城许氏联姻一事。 正阳山这边,是修道天才,陶家老祖最宠溺的那个陶紫,清风城许氏那边则是城主嫡子,双方曾经一起游历骊珠洞天,这些年一直关系不错,而且双方长辈都觉得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早先昏招不断的清风城许氏,后来与上柱国袁氏联姻,不惜以嫡女嫁庶子,才弥补了清风城与大骊王朝的裂缝。 那手系红绳的妇人轻声问道“陶丫头自己愿意吗?” 陶家老祖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只是有些话,难以启齿。 陶丫头确实不太情愿,而且陶家老祖其实本身,也更多希冀着老龙城藩邸那边,能够有些暗示给正阳山。 只是那个年轻藩王,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将陶紫当做了妹妹。 陶家老祖给了那妇人一个眼神,妇人心领神会,说道“反正此事不急,不如让陶丫头去老龙城那边,见一见师兄妹们?” 正阳山山主只是抚须,而无言语,沉默片刻,似乎听到了一个心声言语,点头道“可以。” 山主做出这个决断后,神色肃穆起来,加重语气道“问剑风雷园一事,今天我们必须给出一个明确说法!” 正阳山明面上只有两位元婴剑修,一位是正阳山的山主,一位则是陶家老祖。 其余还有一位辈分最高的老祖师闭关多年,即将出关。 此外还有三位金丹剑修祖师。 正阳山,其实一直缺的就只是一位上五境剑仙。 才会被风雷园李抟景一人,力压数百年。 如今李抟景已死,那么约战新任园主黄河一事,就是当务之急,那个黄河,资质实在太好,正阳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养虎为患。 这个黄河,太过锋芒毕露,如今已是元婴剑修,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李抟景。所以此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现在正阳山就得找一个合适人选,去问剑风雷园。 可无论是与黄河同境的山主问剑风雷园,还是出关即玉璞的老祖师出剑,都不合适,都差了辈分,而且后者还高了个境界。 问题在于正阳山嫡传弟子当中,还真找不出一个能够与黄河问剑的,说不定连那刘灞桥出剑,就够正阳山剑修喝上一壶。 供奉、客卿,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是一位旧朱荧王朝的天才剑修,昔年被誉为双璧之一,获得了朱荧王朝的不少剑道气运,可惜由他与黄河问剑,还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除非此人愿意成为正阳山祖师堂嫡传。 即便对方脑子进水,答应此事,正阳山一旦如此行事,就有可能惹来北岳晋青的心生芥蒂。 所以选谁问剑一事,几乎成了整个正阳山老祖剑仙们的共同心病。 结果今天还是没能议论出个万无一失的方案。 陶家老祖恼火道“实在不行,就由我舍了脸皮不要,去问剑一个晚辈!” 山主摇头,“不妥。咱们最好能够赢得让人心服口服。” 这位陶家老祖,比自己更有希望跻身上五境。对方要是问剑风雷园,赢了还好,若是输了,或是再有个意外,死在黄河剑下,那么自己这个山主就算是做到头了。 当然,山主心知肚明,这位陶家老祖,就是摆个姿态给人看的,因为对方很清楚自己这位山主的处境。 何况对方言语,极有学问,既然他陶家老祖出剑,是问剑晚辈,是舍了面皮的丢人事情,是以大欺小,那么他这山主出剑,一样不妥。 那妇人见大堂内气氛沉闷,说道“兴许有法子让那位客卿成为祖师堂嫡传。” 她对面座椅上,一位老祖师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问道“怎么讲?成了咱们嫡传,问剑黄河,确定能赢?” 妇人摇头道“很难。元白虽然也是元婴剑修,但是比起黄河,还是差了些,元白唯一依仗,是他那飞剑擅长以伤换伤的本命神通。” 那老祖师扯了扯嘴角,这婆姨是诚心讨骂吗? 妇人立即小声补充了一句,“但是有机会让黄河坐实了李抟景第二的身份,比如身份,还有……境界!不过如此一来,我们正阳山便可能输了这场万众瞩目的问剑。” 此语一出,祖师堂半数剑仙老祖师依旧不闻不问,这拨老人,一向不爱理会这些正阳山事务,痴心练剑。 但是其余半数,往往是身居要职的存在,个个以心声迅速交流起来。 妇人对面那老祖师冷笑道“那元白又不傻,今天成为咱们祖师堂嫡传后,明天就要跟黄河拼命,然后说不定就没后天了,搁谁愿意?” 妇人欲言又止。 山主皱眉道“有话直说。” 妇人这才小心翼翼说道“元白之所以愿意成为我们的客卿,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尽量护着那拨旧朱荧出身的剑修胚子,若是我们正阳山答应此人,每甲子,都会额外给旧朱荧人氏一个嫡传名额,再保证这位嫡传将来一定能够跻身上五境。以五百年作为期限即可。之后双方契约作废。如此一来,元白很难拒绝,说不得还要感激我们。” 妇人对面那老祖师点头笑道“既能光明正大问剑风雷园,又能护住故国晚辈,元白确实应该感谢我们,感谢给他一个问心无愧的死得其所,风光落幕。” 有一位老剑修突然起身,默默离开祖师堂。 随后又有数位老人跟着告辞离去。 正阳山山主对此见怪不怪,陶家老祖更是懒得多看一眼。一帮冥顽不化的老不死,不是喜欢练剑吗,不屑耍手段吗,你们倒是有本事倒是练出个玉璞境啊。可惜一帮废物,连个元婴都不是。正阳山靠你们,能成为宗字头仙家,能有下宗,能够力压龙泉剑宗?靠你们这些练剑数百年都没机会出剑的老废物,正阳山就能成为宝瓶洲山上的执牛耳者?! 妇人惴惴不安。 她大概当下在后悔自己的多嘴了。 山主望向妇人,难得多了些笑意,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你去说服元白成为祖师堂嫡传,事成之后,我们立即放出话去,元白要问剑风雷园黄河。” 妇人轻轻点头。 山主心情大好,再看这个妇人就有些顺眼了。 整座正阳山,只有他知晓一桩内幕,苏稼当年被祖师堂赐下的那枚紫金养剑葫,曾是这妇人寻见之物,她很知趣,所以才为她换来了祖师堂一把座椅。此事还是早年自己恩师泄露的,要他心里有数就行了,一定不要外传。在恩师兵解之后,知道这个不大不小秘密的,就只有他这山主一人了。 山主说道“最后一件事,说一说那个刘羡阳。” 说到这里,山主看了一眼陶家老祖,颇有怨气,早年陶丫头和护山供奉一起游历骊珠洞天,不曾想既没能取回那部剑经,又没能斩草除根,连一个当窑工的乡野少年都没解决干净,结果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隐患。虽说当时因为李抟景还在世,而那刘羡阳的本命瓷,据说一路辗转到了风雷园手中,所以那头搬山猿有些顾忌,亦有为正阳山考虑的成分,不宜与当时的风雷园彻底撕破脸皮。 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 马湖府雷公庙外,沛阿香由衷赞叹道“好拳。” 似乎好拳二字,还不足以说尽此拳之妙,沛阿香伸手轻轻摩挲膝盖,眼神熠熠,频频点头,补充道“单说拳法绵延之长,拳意累加之重,我不如此拳开山祖师。真是好拳,好一个瀑布挂天,拳法颇高,拳头落地就极重。” 世间十境武夫,没有一盏省油灯。 能够让一位心傲气高的止境武夫,如此由衷推崇别家拳法的高妙,其实相当不易。 原来那个自称裴钱的小姑娘,同一种拳意,竟然能够接连递出十七拳,拳拳击中沛阿香的最得意弟子柳岁余。 以至于柳岁余不得不打断了那份拳意,再不敢任由裴钱累加拳意。 躲在沛阿香身后的刘幽州伸长脖子,轻声嘀咕道“接连十多拳,打得柳姨只有招架功夫,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太夸张了。这要传出去,都没人信吧。” 沛阿香笑骂道“你懂个屁,小姑娘这十七拳,只算一拳。” 雷公庙外的广场上,拳罡激荡,沛阿香一身拳意缓缓流淌,悄然护住身后的刘幽州。 至于那个柳嬷嬷就没有这份待遇了,哪怕老妪是地仙境界,哪怕远观看拳,依旧略感不适。 广场上被那拳意牵扯,处处光线扭曲,晦暗交错,这便是一份纯粹武夫以双拳撼动天地的迹象。 柳嬷嬷倒是不担心岁余会输,皑皑洲的武夫千千万,当然是雷公庙沛阿香境界最高,可一洲武运,只要岁余能够以最强跻身山巅境,就会是岁余最多,柳岁余得过三次最强,说来古怪,按照她师父沛阿香的推衍,根据天下武运的去留迹象,柳岁余几次与最强二字的失之交臂,好像多与那小小宝瓶洲有关。 这意味着大骊宋长镜之外,最少还有两位最少九境的大宗师隐匿其中。 刘幽州感慨万千,缓缓道“我听说过宝瓶洲落魄山,与披云山那尊北岳山君魏檗关系莫逆,牛角山渡口的生意很不错,如今与俱芦洲披麻宗、春露圃做着不小的买卖。只是不曾听说有这么一号拳法通天的年轻姑娘,宝瓶洲真是一个古怪地儿,米粒大小的地盘,总是让人意外。武夫宋长镜,剑仙魏晋,修士马苦玄,真不差了。” 沛阿香打趣道“你小子胳膊肘往哪拐的?当自己是嫁出去的闺女了?” 刘幽州惊讶道“柳姨总算出拳了!” 听他语气,似乎柳岁余从头到尾挨拳头不还手,才是正常。 沛阿香只好为这个门外汉耐心解释道“这个小姑娘既是问拳,又是客人,而岁余的年纪和境界,都算对方的前辈,还是半个东道主,按照江湖规矩,当然要先接一拳,所以就有点吃亏。当然,小姑娘将这一拳,打磨得炉火纯青,是根本,对方拳好,咱们得认。至于岁余这一拳,是我当年见那蛟龙渡江而悟出的大江横式,当然不会太差。” 其实弟子柳岁余打断对方拳意的这横江一拳,亦是妙不可言,尽得沛阿香之真传。 当然柳岁余身为拳意大圆满的山巅境,比对方裴钱高出一境,也很重要。 不然若是同为远游境,估计这场问拳,只凭裴钱这一拳,双方想要分出胜负,就只能靠分出生死了。 柳岁余不但一拳打断了对方拳意,第二拳更砸中那裴钱太阳穴,打得后者横飞出去十数丈。 裴钱脑袋一晃,身形在空中颠倒,一掌撑在地面,蓦然抓地,瞬间止住横移身形,向后翻去,刹那之间,柳岁余就出现在裴钱一侧,递出半拳,因为裴钱并未出现在预料位置,若是裴钱挨了这一拳,估计问拳就该结束了。九境巅峰一拳下去,这个晚辈就需要在雷公庙待上个把月了,安心养伤,才能继续游历。 柳岁余收回那半拳,却没有追赶裴钱身形,而是驻足原地,这位山巅境女子武夫,心中有些讶异,小姑娘体魄坚韧得有点不像话了。 沛阿香笑道“你要是能够让小姑娘成为刘氏供奉,你爹最少能赚回来一座倒悬山猿蹂府。” 刘幽州摇头道“我爹叮嘱过我,千万千万别轻易与真正的好朋友做买卖,很容易朋友当不成,买卖难善终,怎么都是亏的。” 刘氏有条祖训,天下钱财分两种,一种是实打实的神仙钱,一种是人心。 沛阿香讥讽道道“小姑娘怎么就是你朋友了?你问过她,她答应了?” 刘幽州默不作声,看着那个年纪不大的好看女子,她比雪花钱微微黑。 雷公庙高空,谢松花些许剑气流溢如浮云,让两位嫡传弟子有立足之地。举形手捧竹箱,朝暮手持行山杖,她发现这根绿竹杖入手极沉,师父便解释了,这根行山杖施展了障眼法,真实材质是类似雷池浆液凝聚而成,被人炼为山杖样式而已。结果朝暮说行山杖里边好似有丝丝缕缕的纯粹剑意,谢松花接过手后,仔细感受那几份剑意后,微微叹息,说这是你们剑气长城女子剑仙周澄的馈赠。 举形问道“师父,裴姐姐现在的武学境界,能够跟元婴修士媲美吗?” 谢松花说道“只要是剑修之外,裴钱对敌元婴,也有几分胜算。” 不过这位女子剑仙很快改口,“胜算极大才对。” 因为裴钱一旦经历生死战,极有可能再次破境,山巅杀元婴。 裴钱见那柳岁余收拳停步,便只好跟着稳住踉跄身形,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奇怪为何这位柳前辈没有趁胜追击,这使得她的一记后手拳招落了空。先前太阳穴一侧挨了那柳岁余极沉一拳,当然不太好受,只是裴钱还真不觉得这就有损战力了,不然她的竹楼练拳多年、李二前辈的狮子峰喂拳,就是个天大笑话,她所在落魄山一脉,从师父,到崔爷爷,哪怕加上那个老厨子,再到自己这个资质最差、境界最低的,受伤什么的,唯一用处,就是可以拿来涨拳意!顺便障眼法。 到时候下一拳,还会是神人擂鼓式,并且会比第一拳,更快更重。 老厨子曾言,“除非我死,问拳不止”。 而武夫练拳第一紧要事,便是先出拳打死人身小天地的畏死怕疼的本能。 那会儿裴钱刚刚去竹楼二楼练拳没多久,老厨子好些系围裙、拿锅铲炒菜,或是拿饭勺打饭时的随口言语,裴钱每个当下都当耳旁风略过了,一直到后来与李槐游历北俱芦洲,闲来无事,每天徒步而走便是练拳,浑然天成,才重新捡起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言语,好似坛子里的一条条腌菜,给裴钱拎出来反复咀嚼,嘎嘣脆,便觉得老厨子说话,原来还是有点水平的。 柳岁余笑问道“裴钱,我马湖府雷公庙一脉拳法,可不是只有挨打的份,一旦真正出拳,不轻。咱们这场问拳是点到为止,还是管饱管够?” 裴钱毫不犹豫道“选后者。柳前辈接下来不用再担心我会不会受伤。问拳结束,两人皆立,就不算问拳。” 柳岁余笑着点头,这裴钱,对脾气。 她方才既然能够以大江横一式,先接裴钱一拳,再断去对方拳意,若说同境问拳,便算后发制人,胜了第一拳。 但是柳岁余毕竟高出裴钱一境,而且没有让对手递出完全一拳,那么这第一拳,勉强能算平手。 裴钱一脚脚尖轻轻捻动地面,死死盯住柳岁余,“柳前辈先前一拳,尽显前辈风范,晚辈心领!可如果此后还是故意拳拳让我,便是马湖府雷公庙一脉拳法,瞧不起我落魄山一脉拳法了。” 柳岁余哈哈笑道“好,那我接下来就高看你落魄山武夫一眼!” 裴钱最后说道“若是我输了,是裴钱学拳不精,不是落魄山拳法不高。” 柳岁余缓缓拉开一个拳架,女子双臂有数道雷光交织,她一双眼眸更是淡金色,道“管你高不高,都给我躺着说话!” 沛阿香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这小姑娘好像讨打惯了。” 刘幽州说道“别伤了和气。” 沛阿香挺直腰杆,握住那支来自青神山的翠绿竹笛,道“问拳含糊,才伤和气。堂堂正正,拳分高低,才是武道。” 刘幽州见那广场上的出拳双方,柳姨已经稳占上风,刘幽州境界不够,如今都还不是金丹地仙,只是个龙门境修士,他甚至无法清晰看见双方身形,只能依稀通过两位女子的衣物颜色来判断形势,柳姨每次出拳皆有雷震气象,雷电交织,经久不散,所以出拳一多,广场上就像一座拳意造就出来的雷池。 柳姨仿佛一尊被贬谪人间的雷部神灵,事实上,皑皑洲雷公庙一脉,练拳大成,皆是如此,就像天生披挂一副神人承露甲,水火不侵,寻常术法根本难以破开那份拳意,最让与他们对敌的练气士头疼,只不过沛阿香嫡传和再传当中,就数柳岁余最得拳法真意。 柳嬷嬷瞧见了自家岁余的出拳,老妪自然无比欣慰。 谢松花与两位弟子传以心声说道“雷公庙后边,有座小山坡,便是大名鼎鼎的雷藩山,只不过少有人知晓就在这小小雷公庙附近,那座山头,是传说中远古雷部神灵的兵器铸造处,举形你的本命飞剑‘雷泽’,最适宜在此淬炼,事半功倍,我们剑修一把飞剑,若是能够跻身半仙兵品秩,与那练气士大炼某件半仙兵,其实有着天壤之别。” 当然剑修炼剑所需神仙钱、天材地宝,是一座吃钱无数的无底洞,要远远胜过其他练气士,更是山上公认的事实。 例如举形要在这雷藩山炼剑,谢松花就准备好了三件攻伐法宝和一大笔谷雨钱,作为对雷公庙沛阿香的补偿。问题则是沛阿香还未必点头。 这就需要谢松花背后竹匣藏剑来砍价了。 朝暮高兴道“避暑行宫的评点,将举形的‘雷池’列为乙中,品秩很高很高了。” 剑气长城的每一把甲等飞剑,例如吴承霈的甘霖,最适宜战场大范围厮杀,所以屈指可数,更多是避暑行宫在战略层面上的一种选择。真要搁放在剑修之间的对敌,反而未必占优。 故而离开战场之后,更多是那山上修士间的捉对厮杀,反而是隐官一脉评选出来的那些个乙等品秩飞剑,杀力最为出众,尤其是乙上的那拨本命飞剑,无一例外,都拥有百年一遇的本命神通,例如陈三秋的那把“白鹿”,还是因为文运的关系,才得以跻身乙上。 而举形的“雷泽”,既然能够评为“乙中”,当然是因为举形这位剑仙胚子的本命飞剑,所具神通,既可与人捉对厮杀,杀力巨大,又适宜战场,气象万千。 反观小姑娘朝暮,她虽然有两把本命飞剑“滂沱”、“虹霓”,就分别只被评为乙下、丙上两个品秩。 不过所谓的“只”,只是相对举形而言。甲字之外,乙丙两品秩,上中下总计六阶,其实本命飞剑都算好。 谢松花身边的举形、朝暮,以及作为郦采嫡传的陈李,高幼清在内,这些被浩然剑仙带离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本命飞剑就皆是乙、丙品秩。 只不过飞剑品秩是一回事,到底还是纸面功夫,真正临阵厮杀又是另外一回事,天下事无绝对,总有意外一个个。 当然就像那山下官场,翰林出身,当大官、得美谥,终归比一般进士官更容易些。 举形神色倔强道“师父,我不太乐意借助他人,来温养飞剑。” 不过他补了一句,“可如果师父一定要我这么做,我也不会炼剑懈怠的。” 举形说这个,有些泄气。 朝暮有些担心师父会生气。 谢松花伸手按住孩子的脑袋,柔声说道“隐官说过,你们到了浩然天下之后,不要意气用事,要学会入乡随俗,就像他到了剑气长城,也要先学会尊重你们剑气长城的所有风俗,举形,隐官对你们的希望,你做得到吗?” 举形嗯了一声,神采明亮,使劲点头道“隐官大人通过邓凉转交给师父的那封信,我时常翻看的。信上说了,要我们慢慢学习浩然天下的种种风俗习惯,不要急,但是都要用心记住。好的坏的都要多看看,看过了还要多想一个为什么。信的末尾,还叮嘱我们一定要先好好练剑,等到境界高了,最少能够自保,再来与人讲理。” 举形随即斜瞥一眼身边手持行山杖的小姑娘,与师父笑道“隐官大人在信上对我的教诲,篇幅可多,朝暮就不行,小小豆腐块,看来隐官大人也知道她是没啥出息的,师父你放心,有我就足够了。” 小姑娘委屈得皱着脸,泫然欲泣,哭又不敢哭,可怜兮兮。 举形看着朝暮那模样,难得有些后悔,裴姐姐在那投蜺城,其实私底下与他说过,以后不要总对朝暮那么板着脸,因为朝暮是个小姑娘,你是男孩子,欺负她不算本事,你们既是同乡,又是同门,多难得的缘分,所以你应该多多护着她,最少最少也不能让她被别人欺负。 举形觉得裴姐姐说得挺有道理,就拍胸脯答应了。只是他有些时候,就是忍不住要说朝暮两句啊。 再说了,自己也不是别人啊。唉,可惜一直没有外人欺负朝暮这个蠢丫头,师父太好,在皑皑洲太无敌,也让弟子犯愁。 广场上,裴钱被柳岁余一肘撞在脸颊上,砰然倒地,立即双手格挡,拦住柳岁余那戳向心窝的脚尖。 这要是被一脚戳中,问拳多半就算结束了。 裴钱整个人在地面倒滑出去十数丈。 刚刚以掌拍地,飘然起身,就被如影随形的柳岁余以膝撞砸在胸口。 身姿纤细的年轻女子,轰然倒飞出去,摔落在地。 柳岁余双脚落地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连串九境出拳,虽非拳拳都是巅峰倾力出手,但是一口纯粹武夫真气,到此为止。 刘幽州觉得今天这场问拳,大概可以算是双方尽兴了。他看着那个站起身的年轻女子,吐出一口淤血在地,竟然再次摆出一个拳架,看她模样,对于伤势浑然不觉,没来由想起了昔年在金甲洲那处古战场遗址,郁狷夫问拳曹慈,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只是又有些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刘幽州不是武夫,说不上来,约莫是郁狷夫明知不敌? 而眼中这个奇怪极了的女子,未必就觉得自己不如柳姨?可你越是如此,就武痴柳姨那脾气,只会出拳更重的。 刘幽州有些不忍心再看,转去瞥了眼沛阿香手中的竹笛,问道“阿香,青神山的那些祖宗竹,一向极少离开竹海洞天,多是那位夫人亲手赠送,文庙功德林在内,整个浩然天下好像拢共才四五处。不谈竹海洞天的寻常青竹,每件以祖宗竹作为材质的竹制品,都会被山神府准确记录在册,你这支竹笛好像一直没有记载,有说头?之前我问柳姨,柳姨一直不肯说。” 沛阿香听闻此问,脸色有些古怪,摇摇头,轻轻旋转手中竹笛,那颗坠着的泛黄珠子轻轻敲击竹笛,清脆悦耳,沛阿香笑道“往事不堪回首。” 刘幽州最不怕这个,立即压低嗓音说道“最近十年的供奉钱,小翻一番。” 沛阿香竖起两根手指。 刘幽州一把拍掉那阿香的手指,笑道“阿香真是爽快人,成交!” 沛阿香这才说道“听没听过一个叫阿良的王八蛋?” 刘幽州点头道“阿香你说什么废话,那位前辈的大名,当然是如雷贯耳啊。再说了,我姑姑对那个男人,一直念念不忘,整个皑皑洲谁不知道此事?一拳打断中土那条大渎水,曾经还扛起一座宗字头的祖山搬迁数十里,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最佩服的, 听说他在打架之前,喜欢-吟诗一首,我最仰慕此事,他自封的‘百花丛中小浪蝶,十里八乡俊哥儿’,在我看来,绝非浪得虚名。思慕他的仙子,真是茫茫多。” 柳嬷嬷听得忧心不已。 自家少爷,可莫要学那汉子才好。 沛阿香提起手指竹笛,“被那人打了一顿,事后得了这份补偿。” 刘幽州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几个人单挑他一个?” 沛阿香无奈道“五六个吧。” 刘幽州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阿香你可以啊,传出去长脸了。” 沛阿香笑道“倒也是。” 确实不丢人。毕竟曾有山上十人围杀一人,结果只有一人逃出生天。 其实在浩然天下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剑术,并不彰显,是后来在剑气长城游历百年,剑斩飞升境巅峰大妖,整个浩然天下,尤其是被他祸祸惯了的中土神洲,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狗日的,如此了得,以前还是出手含蓄、藏拙了的。至于后来此人飞升离开浩然天下,去往那天外天,最终与白玉京“真无敌”的道老二,互换一拳,各自将对方打回家乡天下,更是让人咋舌。 与有些人是同龄人,同处一个时代,好像既值得悲哀,又会与有荣焉。 就像沛阿香这拨人,遇上了那个阿良。 更早之人,则是遇上了那位一剑引来天上水的人间最得意。 如今所有天下的年轻武夫,则是遇上曹慈,以及那位第十一“隐官”。 沛阿香想到这里,瞥了眼广场上还在切磋拳法的两人。 裴钱再一次被柳岁余一记鞭腿打得身形晃荡,竭力稳住身形之后,被柳岁余接连递出六拳,额头,脸颊,脖颈,皆中双拳。 这同一处出两拳,便是马湖府雷公庙的拳法精髓之一,名为“叠雷”,是沛阿香跻身十境后新悟出的一招,返璞归真,看似同样拳招,拳意却刚好正反,最是能够重创武夫拳意或是练气士气府。 裴钱最后胸口被接连两拳重重砸中,双脚离地,颓然摔落在地。 不过二十岁出头的瘦弱女子,竟然以手肘点地,身形拧转,还能够立即再次飘然起身站定,受了不轻的伤,双方明明胜负了然,那个小姑娘,一身拳意不坠不减反升反增。 七窍流血,对于远游境武夫而言,小事。 沛阿香点点头。 柳岁余神色凝重起来。同时还有些火气。 自己已经换了两口纯粹真气,对方却一口未曾更换。 当然并非柳岁余便弱了对方的拳意绵延,而是更多心存教拳、喂拳心思,所以才两次主动更换真气,可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也太犟了些,真当马湖府雷公庙一脉,拳法就不如你落魄山了?难道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掂量她柳岁余九境武夫巅峰的拳头,到底有多重? 举形和朝暮看得紧张不已。 才发现原来裴姐姐与人问拳之时,跟平日里那个抄书时认真、远游时沉默、闲聊时笑颜的裴姐姐,判若两人。 谢松花则唏嘘不已,隐官收徒弟,眼光可以的。 陈平安真正传授裴钱拳法的机会,肯定不多,毕竟裴钱如今才这么点岁数,而陈平安早早去了剑气长城。 所以那座一直云遮雾绕、名声不出一洲的落魄山,肯定另有高人坐镇山头。 至于刘幽州早早知晓落魄山,那是这位未来皑皑洲财神爷太闲的缘故。 在谢松花看来,陈平安和裴钱这师徒两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精神气,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再看那选择对敌的拳法拳招,双方倒是不太像。眼前裴钱,出拳一往无前,一以贯之。 作为裴钱师父的陈平安,就要思虑重重,极少追求那种酣畅淋漓,拳招极多,拳法变幻不定,讲求因时因人因地而异,近乎吹毛求疵,每一拳都在铺垫和算计,最终达到利益最大化。但是裴钱,则截然不同,出拳时,大有身前无人的豪杰气概,简直就像是小小年纪,就懂了一个“天地无二人,问拳唯问己”。 谢松花毕竟是喜欢远游的剑仙,与那流霞洲、金甲洲十境武夫都有接触,有些还是好友,其中两位拳法、性情迥异的止境老人,唯一共同处,便是都推崇那“天地千古,一人双拳”的玄妙深远之境。只是过于这个大道理,说来简单,旁人听了更不难理解,唯独脚踏实地去往此处,却是太过虚无缥缈,很难以自身武道显化这份大道,实在是太难太难。 只是谢松花又有疑问,既然在家乡是聚少离多的光景,裴钱怎的就那么敬重那个师父了? 她的自己的两位嫡传,举形和朝暮俩孩子,当然也懂事、念恩,不但将她视为主心骨,还像是亲人长辈,所以谢松花很满意,挑不出弟子们的半点毛病了,但是比起陈平安之于裴钱,好像还是有些不同。 虽说江湖中人,有那投师如投胎、师徒如父子的古板说法。可那年轻隐官,在弟子裴钱心目中,天地君亲师,好像根本就已经合而为一。 带孩子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年轻隐官擅长啊。 谢松花只能如此解释了。 一直关注场中问拳的沛阿香啧啧道“能够这般问拳,裨益不会小了。说不定岁余都有意外收获。” 刘幽州嘀咕道“竹笛来历,阿香你还没说呢。那笔供奉钱,晚辈好意思给,前辈好意思收?” 沛阿香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你听过就算了,别四处宣扬。” 刘幽州点点头。 原来早年在那风景绝美的竹海洞天,沛阿香作为皑皑洲历史上最年轻的九境武夫,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当时作为一场青神山水宴的客人,沛阿香曾经与数位好友醉酒游历山水,与一个当时鬼祟偷挖竹鞭、竹笋的邋遢汉子起了争执。就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一开始说自己是青神山土地公,要挖采竹笋拿去款待贵客,后来被人揭穿,就口口声声自己是青神山夫人的私人家宴座上宾,挖点竹笋算什么,结果有一位年轻剑仙立即飞剑传信青山神,那人好胆识,斜靠一竿竹,双臂环胸,说你们惹上我,算你们晦气,等着被夫人下逐客令吧,以后你们还能再进入竹海洞天半步,老子就跟你们姓。 然后山神府那边回信,说夫人不认得此人,于是沛阿香一伙人就跟撵狗似的,追着那个蟊贼打,一开始谁都没太当真,更多是当个乐子,只是当一位剑修出剑不小心过重后,就被那人嚷嚷着“一拳一个小兄弟”,全打趴下了,不但如此,那汉子还把所有人都埋土里了,说是明儿就会生长出好多的玉璞剑仙、山巅境武夫,就当是他回礼青神山。 那人在埋沛阿香的时候,问沛阿香自己的拳法如何。 其余有人想要破土而出的,都被一拳直接打晕过去。土埋众人脖颈处,好似一处处雨后春笋冒尖尖。 沛阿香就没敢动,免得自取其辱。 先前那个年纪轻轻的 剑仙好友,被填土最多,因为那汉子一边拢土埋人,一边嘀嘀咕咕埋怨,就数你们剑仙最多最风流,真烦人,今儿落我手里了吧…… 后来还是竹海洞天山神府一位传令女官现身,才替所有人解了围。 正蹲地上撅屁股归拢泥土埋沛阿香的汉子,见着了那位女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身,背靠竹竿,一脚脚尖点地,吐口水在手心,使劲捋头发,露出大额头,双手抱拳喊姑娘,自称阿良哥,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如此自然,唯手熟尔。 那女子不理睬男人的,径直问道“既是儒生,又是剑修,却要出拳对敌?是要故意羞辱这些人?” 女子瞥了眼那汉子背剑在身,又问道“胆敢在此偷盗竹笋、竹鞭,那就与读书人没半点关系了,是要问剑我们青神山?” 那汉子摇摇头,轻轻提了提裤腰带,微微偏移视线,不敢与那女子对视,腼腆一笑。 大丈夫好男儿,从不轻易出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那之后,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追杀,那个叫阿良的家伙在竹海洞天四处流窜,刚好应了他那句故意含糊其辞的口头禅,“信不信我被无数仙子追过”? 大概是追杀也算追求。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美姿容,喜赤足,鬓发绝青”的青神山夫人。 就又有了一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新故事。之后众说纷纭,一直没有个定论。 而那个阿良对沛阿香比较顺眼,不打不相识,帮着沛阿香砍了一截青神山绿竹,让他带出竹海洞天。 刘幽州听完这个精彩纷呈的故事后,忍不住问道“阿香你不是后来又重返青神山,参加过夜游宴吗?难不成阿良就跟了你们姓?” 沛阿香无奈道“他的意思,是不介意更换姓氏,当我们所有人的祖宗。” 刘幽州大开眼界,这也行?有点道理啊。 沛阿香拎着竹笛,站起身,打算让双方停拳了。 再这么打下去,小小雷公庙就真要多出一张病榻。 那个一根筋的小姑娘,已经倒地七次之多。 而柳岁余也打出了真火,次次出拳,越来越趋于九境巅峰圆满的神意,光是那叠雷一招,寻常远游境挨了半数,这会儿就该倒地不起,呕血不止,而且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已经落下病根。 底子再扎实的远游境体魄,也经不住一位山巅境武夫的这么摧折。 双方只是问拳而已。 哪怕柳岁余能够凭此增长拳意,有望让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是沛阿香没觉得如此做,符合江湖规矩。 江湖中人,纯粹武夫,护短一事,得有个度。 重伤一个低一境的小姑娘,以此让马湖府雷公庙一脉武运加一分。 很丢人。 沛阿香丢不起这个脸。 所以沛阿香出声道“差不多可以了。” 谢松花轻轻点头,这个沛阿香还算厚道,不然他不出声,她就要出剑了。 直接问剑雷公庙,问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 柳岁余虽然意犹未尽,仍是仓促收拳,而那裴钱似乎浑然忘我,依旧递出一拳,只是蓦然惊醒,强压一口纯粹真气逆行,拼着气血翻涌,也要收拳后撤数步。 纤细瘦弱的年轻女子,身形摇摇欲坠,那张微黑脸庞,皮开肉绽,一处眼眶红肿得厉害,显得十分狼狈,她微微歪着脑袋,便有鲜血从耳中流淌而出。 同样是女子,对方的九境拳头,确实不轻。 那裴钱的惨状,看得刘幽州头皮发麻,太渗人了。 裴钱抬起手,以手背擦拭从鬓角滑至脸颊的鲜红血迹。 柳岁余开始收敛一身拳意,看着裴钱,遮掩不住的眼神赞赏,点头笑道“此次我没赢,你没输,我们算打个平手。以后等你破境了,再来问拳一场。你来马湖府找我,或是我去落魄山找你,都可以。” 裴钱抱拳致礼,只是默不作声,似乎有话想说。 举形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水,转头看了眼抱着行山杖的朝暮,她更是满头汗水。 朝暮察觉到他的打量视线,转头朝他挤出笑脸。 举形一下子就来了气,道“裴姐姐都受伤了,笑,你还笑,你怎么不干脆把嘴角咧到耳朵上……” 不等举形说完,就挨了谢松花一板栗,教训道“朝暮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哭鼻子你也说,笑你也说,难道要他学你当个闷葫芦啊?” 举形哀叹一声,“她那么笨,怎么学我。” 谢松花记起一事,与举形正色道“与朝暮认个错。隐官在信上怎么告诉你来着,有错就认真豪杰,知错能改大丈夫?” 举形愣了一下,好嘛,师父都知道拿隐官大人镇压自己了,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仍是拗着性子,气呼呼道“对不住就对不住喽。” 谢松花抬起手,作势要打,“你给我诚心实意点!” 举形见那朝暮在傻乎乎地使劲摇头晃手,他便心一软,硬着头皮轻声道“对不起。” 他娘的,别扭死他了。 朝暮展颜一笑。 谢松花倒是没来由想起信上另外一句言语,先前觉得那年轻隐官,过于婆婆妈妈事无巨细了,尤其是为了俩屁大孩子写这么大口气言语,言之过早,只是不知为何,这会儿倒是觉得不该嫌早,反而嫌那年轻人在信上写得少了。类似“入乡随俗还不够,移风易俗大剑仙”这样的道理,确实不嫌多。 相信举形和朝暮俩孩子,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才会真正意识到“移风易俗大剑仙”这些言语,到底承载着年轻隐官多大的期望。 站在雷公庙门外的远处台阶上,沛阿香对那裴钱,越来越刮目相看,最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武道一途,越是年轻的天才,越容易在体魄打熬一事上,落下一个阻碍将来武道登顶的大隐患。 武学宗师,相互问拳,砥砺体魄,往往利弊皆有,好处是可涨拳意,完善拳法,但是就怕一场场伤势,未能筋骨全部痊愈,落下诸多细微不可查的病根,境界一高,问题越大。例如止境第一层,是谓气盛,人身小天地,一旦身体筋骨、经脉多有山河破碎,还如何气盛? 沛阿香自己就吃了天大的亏,虽然有个脂粉气很重的名字,可沛阿香的拳法,是出了名的刚猛,早年性情更是桀骜,之所以成为刘氏供奉第三人,当然不是沛阿香贪图那点神仙钱,作为纯粹武夫,最讲究一个身无外物,主要还是担心弟子退路、香火传承,别看沛阿香是俊俏公子哥的年轻容貌,实则年岁已高,与那北俱芦洲老匹夫王赴愬,是差不多的高龄了,沛阿香在年轻时树敌太多,王赴愬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沛阿香属于有苦自知,因为他确实跻身了十境武夫第二层的归真,可惜先前气盛的底子,打得实在糟糕,如今沛阿香是强提一口心气,不让自己对那“神到”绝望。 所以这些年偶尔指点柳岁余在内三位嫡传弟子,沛阿香要他们切记一点,拳法求高之外也求大,得追求一个气壮山河,例如学一学那北俱芦洲的远游剑仙。但是除了柳岁余之外,其余两位嫡传,还有再传弟子七人,显然没有谁真正理解沛阿香的意思,无一人去往剑气长城砥砺体魄、拳意。 有些是故作不知,不太乐意去剑气长城送死,道理很简单,连剑仙都会死,武夫在那边只会死得更快,往往是一出城,就注定是有去无回的下场。有些则是自认走到了武道尽头,开始享福了,致力于传拳给马湖府雷公庙一脉的第三代弟子,美其名曰帮助师祖沛阿香开枝散叶,拳镇一洲。当然也有些是在那世俗王朝担任武将,需要为君主帝王帮着镇压、收拢一国武运,确实脱不开身,沛阿香的那位大弟子,便是这般处境。 很多时候,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收取了几位得意弟子,数年数十年的倾心栽培,传以拳法真意,可是随着时日推移,弟子们就有了自己的人生,久而久之,就真的只剩下那点师徒名分了,哪怕是拳法一脉,师徒之间,也会渐行渐远。哪怕那些弟子在内心深处,依旧敬重师父,但多是身不由己,拳不由人,沛阿香对此小有遗憾,谈不上太多伤感失望。 自家马湖府雷公庙一脉,除了柳岁余已经独当一面,还有那个少年岁数的关门弟子,足可继承衣钵香火。 事实上,那次在竹海洞天撞上阿良,其实对方早就告诉过沛阿香,心大些,反正板上钉钉的十境武夫,就别总瞪大眼睛瞧着这个境界了,又跑不掉,多看看更高远更壮阔的风景去,穗山之巅,去爬一爬,剑气长城去瞅瞅,北俱芦洲逛一遍,天隅洞天串个门…… 可惜那会儿的沛阿香,没有多想,当然也怪那个狗日的阿良,很快就话头一转,两眼放光,醉醺醺抹嘴,聊某些仙子的身段去了。 沛阿香心中叹息复叹息,人生总是冷不丁的,来上那么一拳,不轻不重的,只是让人无力招架,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无力之感了。 十境武夫,概莫能外。 沛阿香收敛这份心思,笑道“裴钱,不介意地方小的话,这段时日就安心在此养伤。” 这个自称落魄山“开山弟子”的小姑娘,不愧是“只得”五次最强的远游境,底子打熬之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此养伤,不用太久。 沛阿香愈发好奇那个宝瓶洲落魄山,传授裴钱拳法、帮忙打熬体魄的那个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宝瓶洲宋长镜之外的某位九境武夫?止境武夫,可能性很小,不然沛阿香不可能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号。浩然天下的十境宗师,相较于上五境修士,实在太少太少,比如邻居北俱芦洲,不过王赴愬、顾祐、李姓武夫三人,一位九境武夫,就已经涉及一洲武运的流转去留,很难藏得太深。 问拳过后,沛阿香头疼的,就是那个女子剑仙谢松花了。 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的架势。 一直沉默的裴钱终于开口道“晚辈还有最后一拳,想要跟柳前辈请教。” 柳岁余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抵住太阳穴两侧,轻轻揉捏起来。 谢松花犹豫了一下,问道“裴钱,真想好了?” 裴钱点点头,转身望向谢松花,裴钱咧嘴一笑,“就出一拳。” 柳岁余则转头望向身后的师父。 沛阿香想了想,“那就让小姑娘在这儿多待几天。” 他言下之意,就是让柳岁余不用太拘着辈分高低、境界之差了。 不过沛阿香聚音成线,提醒弟子,“记住,出拳可以重些,但是绝对不许伤及对方的武道根本。” 既不愿与那落魄山结仇,更是出乎武夫前辈的本心。 柳岁余笑着答道“哪里舍得。这样的好苗子,天下越多越好。” 裴钱向柳岁余抱拳说道“晚辈知道,是我无礼了。与柳前辈……” 再望向沛阿香,“也与沛宗师道一声歉。” 柳岁余点头道“那我们就互换一拳,你算给见面礼,我帮着马湖府雷公庙回礼。” 谢松花忍住笑,与俩孩子说道“都学着点,你们裴姐姐,这才是大家风范。” 举形点头道“我想学就能学,某人就难说了。” 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 半座剑气长城的悬崖畔,一袭灰袍随风飘荡。 流白来到此处,要与龙君前辈道别,她刚刚跻身元婴境,并且先后得到了两道纯粹剑意的馈赠。 在此练剑的九十余位托月山剑仙胚子,大多已经早于流白破境或是得到一份剑意,得以先后离开城头,御剑去往浩然天下,赶赴三洲战场。 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一缕缕剑意精纯,无偏无倚,只要剑心澄澈,与之契合者,便是被它们认可的天下剑修,便能够得到一桩机缘,一份没有任何所谓香火、师徒名义的纯粹传承。 唯独一种存在,无论天赋多高、资质多好,绝无可能获得剑意的青睐。 例如蛮荒天下被列为年轻十人之一的赊月,以及那个昵称豆蔻的少女。 流白轻声道“龙君前辈,我即将离开此地,去往桐叶洲追随先生和师兄,不知前辈有无话语,需要晚辈捎给先生?” 城头罡风阵阵,那一袭灰袍并未开口言语。 流白也不敢催促这位性格古怪的前辈,她不着急离开城头,便望向对崖,不见那一袭鲜红法袍的踪迹。 甲子帐下令,针对对面那半座剑气长城,设置了一道极具威势的山水禁制,彻底隔绝天地,流白可以清楚看到对面风景,对面城头看待此处,却只会白雾茫茫。 她身边这位龙君前辈,确实太过性情难测,作为万年前问剑托月山的三位老剑仙之一,曾是陈清都的挚友,曾经一起起剑于人间大地,问剑于天,沦为刑徒之后,最终与观照一起再次沦为托月山傀儡,但是与那魂魄四散、神志不清的观照大不相同,龙君是自己舍了皮囊肉身不要,甚至任由王座白莹脚踩一颗头颅。在战场上,斩杀自己一脉的最后一位剑仙高魁。 高魁问剑,龙君领剑,仅此而已。 最终被老人亲手斩断剑道最后一炷香火。 流白确实不太理解龙君前辈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事实上流白就连那个离真,都琢磨不透。离真如今还留在城头上,好像打定主意要与那年轻隐官死磕到底了。 随着一位位托月山剑仙胚子的各有所得,一份份剑运的大道流转,自然而然,就会使得对面半座剑气长城越来越单薄,使得那个家伙的处境,越来越岌岌可危。因为那半座剑气长城的稳固程度,与剑道气运戚戚相关,相信那个与半座长城合道的年轻隐官,对此感知,会是天地间最清晰最敏锐的一个。 山下的凡夫俗子,懵懵懂懂,不知命理阳寿,故而不知老之将至,不知哪天才算大限将至。 但是那个年轻隐官,如同每天瞪大眼睛对着一盏祖师堂长命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盏灯火的光亮,日渐黯淡。 龙君开口道“让你先生去请刘叉返回此地倾力出剑,最晚一年,务必要迫使那小子跻身玉璞境。迟则有变。” 流白错愕不已,不知为何龙君偏要让那人跻身玉璞境,难道?不对!自己绝不能受那人的言语影响心境,龙君前辈绝不可能与他同气连枝。 于是流白心有疑惑便询问,绝不让自己疑神疑鬼,开门见山问道“龙君前辈,这是为何?烦请解惑!” 龙君笑着解释道“对于陈平安来说,碎金丹结金丹,都是水到渠成之事,成为元婴剑修,不容易,也不算太难,只不过暂时还需要些时日的水磨功夫,他对于练气士境界拔高一事,确实半点不着急,更多心思,放在如何增长拳意之上,大概这才是那条小疯狗眼中的燃眉之急。毕竟修行靠己,他一直如同入山登高,唯独练拳一事,却是雷打不动,如何能够不着急。在浩然天下,山巅境武夫,确实有些了不得,可是在这里,够看吗?” 流白只觉得头晕目眩,颤声道“他当时不是说自己马上玉璞境吗?” “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 龙君嗤笑道“真相自然是他随口吓唬你跟离真的,我当时本想要说他马上元婴,只是见你们信以为真,就懒得说话了。” 流白幽幽叹息一声。 龙君望向对面,“这小子性情如何,很难看破吗?一切被视为他眼中可见之物,无论距离远近,无论难度大小,只要心神往之且行之有路,那他就都会半点不着急,默默做事而已,最终一步一步,变得唾手可得,但是也别忘了,此人最不擅长的事情,是那无中生有,靠他自己去找到那个一。他对此最没有信心。” 说到这里,龙君笑问道“是不是不信此说?” 流白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龙君前辈这个说法,让她将信将疑。 龙君无奈道“看来是真被他那两把本命飞剑给吓傻了,我问你,一位如此年轻的九境武夫,还是以外乡人身份当了隐官、并且能够服众的一个聪明人,远游、历练、厮杀不断,但是他陈平安可曾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拳?有吗?没有。” 流白恍然,轻轻点头。 龙君说道“一切作为皆在规矩内,你们都忘记他的另外一个身份了,读书人。自省,克己,慎独,既是修心,其实又都是重重约束在身。” 所以越是如此,越不能让这个年轻人,有朝一日,真正悟出一拳,那意味着最重修心的年轻隐官,有望能够凭借自己之力,为天地划出一道条条框框。尤其不能让此人真正悟出一剑,大凡物不平则鸣,这个年轻人,心中积郁已经足够多了,怒气,杀气,戾气,悲愤气…… 到时候被他归拢起来,最终一剑递出,说不得真会天地变色。 说到这里,龙君以无数条细密剑气,凝聚出一副模糊身形,与那陈平安最早在剑气长城露面时,是差不多的光景。 龙君伸手拨开那道山水禁制,继续说道“他要修心,循序渐进,那就要逼得他走捷径,逼得他不讲理。哪怕成为元婴剑修,这家伙跻身玉璞境,依旧大不易,仓促之下,多半要用上一种折损大道高度作为代价的捷径秘法,要他不得不饮鸩止渴,一旦跻身了玉璞境,他就要彻底与剩下半座剑气长城共存亡,真正成为了陈清都第二。” 流白瞥了眼对面悬崖,并无那人踪影,试探性问道“再难离开剑气长城?” “所以你们担心他跻身玉璞境,其实他自己更怕。” 龙君点头道“若是他无法跻身玉璞,只能以真元婴、伪玉璞的稀烂境界,继续死守城头,更好,刘叉一剑下去,将对面城头再一斩为二,他就要被伤及大道根本,半死不活,刘叉再多几剑,人依旧不会死,可是他的修道一途,就算彻底毁了。剑道先于武道行至断头路,他与剑气长城的合道,就变得名不副实,便是让他跻身了十境武夫又能如何?任人宰割,坐地等死罢了。迟早有一天,无论是我,还是故地重游的你,或是绶臣,斐然,谁来出剑,其实都一样了。剑剑伤他大道根本。” 他人登城即上坟,坟冢之中有个活人,实则与死人无异。 流白好似山穷水尽之时,豁然开朗见那山清水秀。 唯一碍眼的,便是龙君前辈故意打开禁制后,那一袭鲜红法袍,好像如约而至,只见他手持狭刀,一路轻敲肩头,缓缓走来,最终站在了悬崖对面。 肩扛狭刀,对峙而立。 流白先前虽然跻身了元婴境,非但没有太多欣喜,反而忧心忡忡,简直比跌境还不如。 作为昔年托月山百剑仙名列前茅的存在,因为围杀一役,跻身上五境剑仙的意外,蓦然变得比天大,一天不曾真正跻身玉璞境,流白一天难以释怀。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将来要想打破元婴瓶颈,就需要面对那个心魔,简直让流白跻身了元婴境,就像是走近了那人一大步,心魔之可畏,就在于玄之又玄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资质,道法,境界,甚至心性,都仿佛天边流云,如何低得过坚若磐石的那尊心魔? 而许多跻身上五境的得道之士,之所以能够降服心魔,很大程度上是早先根本不知心魔具体为何,既来之则安之,反而容易破开瓶颈。 一旦早早知晓了心魔为何物,所有早早准备好的破解之法,对于心魔而言,其实反而皆是它的滋养壮大之法。 但是如果流白面对心魔之时,那个年轻隐官已经身死道消,那么流白跻身上五境,反而恨不得心魔是那陈平安。 因为到时候流白在内心深处,就可以维持一点灵光,深知那心魔是已死之物。 今天听闻龙君前辈一番言语过后,流白道心大定,望向对面那人,微笑道“与隐官大人道一声别,希望还有重逢之时。” 当下有此道心,流白只觉得剑心愈发澄澈了几分,对于那场原本胜负悬殊的问剑,反而变得跃跃欲试。 那人面带笑意,破天荒沉默不言,没有以言语乱她道心。 流白看得出来,对方这几年并不好受,好不容易跻身山巅境,使得容貌稳固之后,反而一天比一天形神憔悴。 一位久居山中的修道之人,不知寒暑,酣眠数年,乃至于数十年,如死龙卧深潭,如一尊神像枯坐祠庙,其实并不奇怪。 例如北俱芦洲趴地峰的火龙真人,更是以擅长大睡著称于世,披雪作衣。 而新评出年轻十人之一,流霞洲的那位梦游客,应该也是火龙真人的同道中人。 或是坐忘形骸,勤修道法数年之久,期间只是小憩片刻,用以温养魂魄,也不奇怪。这类小憩,大有讲究,契合“人身大死”一说,是山上修道极为推崇的熟睡之法,真正不起一个念头,按照佛法说法,便是能够让人远离所有颠倒梦想,故而相较凡俗夫子的最是寻常的夜中熟睡,更能够真正裨益三魂七魄,神魂大休歇,故而会给练气士格外香甜之感。 从目从垂,意坐寐也,修道之人,静坐养神,无梦而睡,正是练气士跻身中五境的一个征兆。 但是一位练气士,不眠不休整整七年,并且每时每刻都处于思虑过度的境地,就很罕见了,自然会大伤心神。 故而空有境界,心神日渐憔悴。 陈平安笑问道“龙君前辈,我就想不明白了,我是在巷子里踹过你啊,还是拦着你跟离真抢骨头了?你们俩就非要追着我咬?” 龙君笑道“虽说只剩下半座剑气长城,陈清都这把老骨头,确实让人有点难啃。给你熬过了这么些年,确实值得自傲了。” 陈平安转移视线,与那流白说道“还不走?我再怜香惜玉,也是有个度的。” 流白眼神坚毅道“今天你我一别,极有可能就是生死别离一场,你只管多说些,将来我与心魔问剑,毕竟不是真正的陈平安了。” 陈平安摆摆手,“劝你见好就收,趁着我今儿心情不错,赶紧滚蛋。” 流白不挪步,身形纹丝不动。 龙君讥笑道“不过悟出一点粗浅的白骨观,以此洗涤心湖戾气,心情就好了几分?禅味不可着,死水不藏龙,禅定非在定时定,你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妨说句大实话,白骨观于你而言,便是实打实的旁门左道,渐悟万年也顿悟不得。便是看出了自身化作极尽白净之骨,念头倒下,由破及完,白骨生肉,最终流光溢彩,再心神外放,无量无边皆白骨杂处,可惜终究与你大道不合,皆是虚妄啊。只说那本书上,那罄竹湖所有枉死众生,真是一副副白骨而已?” 说到这里,龙君前辈瞥了眼陈平安,轻轻摇头,不以为然道“想要自欺欺人,将千百念头散落累累白骨上,好凭此勉强休歇片刻,那你就该乖乖躲起来,别来我这边自讨没趣。” 事实上,陈平安肯定不会在白骨观一途走得太远,就如龙君所说,只是一门试图暂时拿来“小睡片刻”的取巧之法。所以哪怕陈平安今天不来,龙君也会一语道破,绝不给他半点温养魂魄的机会。 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 嘉春七年开春时分。 飞升城祖师堂,举办了所有嫡传务必到场的第二场正式议事,所有在外建府、游历剑修,一律按时返回。 距离第一次的挂像敬香,已经时隔六年。 祖师堂大堂,当下摆放了四十一条椅子。 唯独挂像下那张桌子旁,空着两条。 刑官一脉,座椅在左,隐官和财库泉府这两脉,居右。 隐约有那两两对峙之势。 刑官一脉领袖,齐狩,跻身玉璞境没多久。 座椅依次南下,是两位老元婴剑修的位置,他们分别来自太象街、玉笏街的小家族,昔年分别是陈氏、纳兰两个大姓的附庸门户。 两位老人与齐狩关系平平。 他们都已魂魄腐朽,至多剩下百年寿命,所以更多兴趣是帮着飞升城开枝散叶,愿意为年轻剑修们倾囊传授剑术。 这就像世俗王朝的官场上,即将卸任的老人,往往都会比较耿介,敢说、敢做一些以往不敢的话或事。 如今飞升城气象一新,剑修练剑,再无门户之见,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先前通过翻检档案、整理秘录,给出了原本封禁重重的诸多剑仙遗留下道诀、剑经。 只不过上山修行,讲究一个道不可轻传,法不可轻授,不能太当回事,却也不能太不当回事。 所以年轻剑修必须凭借各自天赋、功劳,以及本命飞剑的品秩,尤其是飞剑本命神通的大致脉络,然后经过刑官和隐官两脉的共同勘验,剑修才可以翻阅不同品秩、条目的众多秘档、剑谱。门槛依旧有,但是相较于以往的剑气长城,门槛低了太多太多。 不但如此,隐官一脉还拿出了一门改善过后的剑气十八停修炼之法,对飞升城所有剑修公开,皆可修炼。 据说这新十八停,最早传自阿良,早年只有宁姚、陈三秋、叠嶂在内这拨屈指可数的年轻人,得以修炼此法。 陆陆续续有剑修跨过大门,在各自椅子上落座。 不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面孔,而且更是名副其实的年轻岁数。 这些年纪轻轻的天才,境界最低也是龙门境剑修。还有几位尚未二十岁的剑仙胚子,属于例外。有小道消息说,这五个跻身中五境却仍未地仙的少年少女,极有可能是隐官一脉剑修的候补人选。 飞升城祖师堂内,老人太少,年轻人太多。 这在浩然天下任何一座仙家祖师堂,都是绝无仅有的场面。 离着定好的时辰,约莫还差一炷香功夫。 齐狩已经落座,主动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元婴老剑修议事。如今刑官一脉剑修,在飞升城权柄最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齐狩事必躬亲,飞升城周边八处山头的选址、安置压胜物、打造山水阵法,都需要齐狩定夺,能够在这种忙碌形势中,跻身上五境,足可见齐狩惊才绝艳的资质。 而齐狩这些年来,始终没有一味专注练剑,刻意追求那个玉璞境,而是年复一年,为飞升城奔波忙碌,这为齐狩赢得不少的人心。 由于宁姚尚未现身,所以祖师堂内氛围暂时还算比较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飞升城祖师堂,宁姚一人,可占一半。 郭竹酒将行山杖横放在两侧椅把手上,轻轻晃荡双腿,她旁边分别坐着个老姑娘和公道话。 顾见龙以心声言语道:“绿端,宁姚怎么还没有跻身飞升境?说实话,我有点失望啊。” 关于宁姚的称呼,其实是旧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一大难题。称呼为隐官大人,好像不太妥。直呼其名,似乎更不合适,毕竟宁姚已经是一位千真万确的大剑仙。可要说喊宁大剑仙,又太生分了。所幸宁姚先前自己开口了,直呼其名就可以。最终没人客气,也不敢跟宁姚客气。何况隐官一脉剑修,本来就都不是什么客气人。 郭竹酒双手轻拍绿竹杖,同样以心声嗤笑道:“你懂什么,什么都懂不得,这是师娘给他们刑官一脉剑修留点面子。” 董不得突然一巴掌拍在郭竹酒后脑勺上。 郭竹酒一个双手抬起,胡乱拳架,双肩一震,好似给她辛苦打散了董不得的那份“拳意”,然后恼火道:“董姐姐,嘛呢,我又没说你坏话,天地良心!” 董不得一手的手指间,正在灵巧翻转一枚霜降玉材质的藏书印,微笑道:“手痒。” 郭竹酒小声埋怨道:“隐官师父不在,隐官师娘还没来,你就可劲儿欺负我吧。” 王忻水突然问道:“米大剑仙,还有曹衮、玄参两位好兄弟,还算不算咱们隐官一脉的剑修吗?” 顾见龙白眼道:“傻了吧唧不是,多搬几条椅子很难吗?咱们避暑行宫自家谱牒上,不还留着他们的名字?” 王忻水点头道:“在理,在理。” 早年避暑行宫,顾见龙,王忻水,曹衮,玄参,发自肺腑地称兄道弟,各自视为同道中人,于是被董不得称呼为隐官麾下四大狗腿,然后四人加一起,等于一个郭竹酒。 罗真意,没来由有些伤感。 在如今的飞升城,罗真意有点类似剑气长城宋彩云、周澄、纳兰彩焕这些前辈,不但天生姿容绝美,还注定会成为女子剑仙。 当年避暑行宫,愁苗剑仙还在,林君璧、宋高元这些外乡年轻人都在。 光是看林君璧和曹衮或是玄参下棋对弈,双方身后的臭棋篓子一大堆,却一个比一个喜欢当狗头军师。 当时不觉得如何有趣,回头再看,罗真意才发现那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个双手笼袖一旁观战的年轻人,棋术不高,却最喜欢胡乱指点,唯恐天下不乱。 曹衮、玄参若是赢过了林君璧,自有郭竹酒领衔四大狗腿,对他吹嘘拍马,输了棋,那人就理直气壮撂下一句怪我咯?没道理嘛。 范大澈落座后,神色肃穆,沉默寡言。他是隐官一脉剑修最坐有坐姿的一个,也是最伤感的一个。 最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为人妇,曾经街上与她偶遇,孩子都晓得喊他范叔叔了。不知为何,他当时只是有些失落,却反而不再痛彻心扉了,看着眉眼似她的那个孩子,范大澈只知道当时自己释然笑了,只是不知自己那份笑容,落在已为人妇、再已为人母的女子眼中,又会是什么模样。 最要好的朋友,陈三秋去了浩然天下。 最信任的年轻隐官,独自留在了剑气长城。 十分怀念那一声“大澈啊”。 范大澈悄然转头往后看去一眼,自嘲而笑,他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屏气凝神,默默温养剑意。 范大澈自知自己的剑道资质,比不过任何一位隐官一脉剑修,是一路跌跌撞撞,历经坎坷才跻身的金丹境,而且郭竹酒、顾见龙他们,不但先天资质极好,后天努力更是远超常人,所以范大澈压力不小。 身为刑官二把手的捻芯,几乎从不抛头露面,平日里身穿一袭宽大法袍,元婴境瓶颈修为,却不是剑修。 她的真实身份,好像连避暑行宫都不太清楚。在飞升城横空出世,然后莫名其妙就成了刑官的大人物。 她是飞升城最新的四大古怪之一。 捻芯的那把座椅,位于刑官和两位元婴老剑修之后。 不过捻芯与那宁姚一样,尚未露面。 捻芯座位往南的三把椅子,坐着同样的四大古怪之一。 是三位师出同门的金丹剑修,男子却身穿女子衣裙。 他们来自昔年毗邻种榆仙馆的那座剑仙私宅“簸箕斋”,凭借他们师父传下的那门神通,如今三人负责帮助飞升城寻觅年幼的剑修胚子。 其实他们更愿意成为隐官一脉剑修,但是对外宣称暂领隐官一职的宁姚没答应。 簸箕斋那位与阿良私交极好的老剑仙,收藏了众多古砚台,所以歙州、水玉、赝真这三位境界不高、却杀力尤其出众的金丹剑修,与年少时喜欢翻墙串门的郭竹酒,又最是熟悉不过。 故而一座祖师堂,虽说派系分明,但是相互间的渊源关系,实则千丝万缕,或投缘为友,或祖辈香火情,相互牵扯在一起。 一位女子跨过大门,悄然落座,期间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正是捻芯。 捻芯开始闭目养神,今天议事,她注定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如今飞升城想要成为刑官一脉成员,练气士当中唯有剑修有此资格,这是飞升城的一条铁律。 反观隐官、泉府两脉,就无此约束,诸子百家练气士,却都无碍。 刑官一脉,若非练气士,就只有以旧躲寒行宫作为发轫之地的纯粹武夫,才能够在刑官谱牒上写下名字。 旧躲寒行宫武夫一脉,聘请那个酒铺代掌柜郑大风,作为教拳人。 只是郑大风婉拒了飞升城的供奉一职,为姜匀、元造化那拨少年少女传授拳法,只收取一笔俸禄。 如今刑官辖下武夫一脉,人数骤增,已经六十余人。除去最早被白炼霜教拳的姜匀那十人,以及城池落地之初,捻芯新收的两个孩子,此外第三拨,几乎多是五六岁的孩子。 习武一事,虽然对资质的要求,远远不如剑修,但是学拳要趁早,是定论。 故而最终刑官一脉,无形中就出现了一脉三山头的格局。 齐狩手握大权,捻芯负责栽培武夫,此外两位元婴老剑修,与簸箕斋三位金丹比较合得来,因为一方传授剑术,一方寻找剑修胚子,双方合作顺畅。 不过哪怕如此,管着将近半数剑修的齐狩,还是当之无愧的飞升城权势第一人。 齐狩与身旁老剑修聊过了正事,重新恢复坐姿,瞥了眼对面那张椅子。 对面那隐官一脉,宁姚领衔,此外董不得,徐凝,罗真意,顾见龙,王忻水,常太清,郭竹酒,还有个范大澈。 目前总计九人。 相较于山头林立的刑官一脉,隐官一脉人数更少,而且人心显然更为凝聚,远远不是刑官一脉能够媲美。 在宁姚第二次远游归来之时,齐狩发现她分明已是仙人境瓶颈,名副其实的大剑仙。 可在所有飞升城剑修看来,宁姚御剑返乡之时,竟然没有破境,才叫人觉得意外。 由此可见,宁姚在飞升城心中的地位。 成为剑仙很难,成为大剑仙更难,成为一位飞升境,更是登天难。 但是宁姚是唯一的例外。 齐狩对此谈不上有任何愤懑,因为飞升城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存在。 毕竟如今这座天下,群雄割据,不独有一座飞升城。 无非是剑道一途,注定争不过宁姚,但是齐狩却有一整座天下可以去争。 齐狩视线微微偏移。 高野侯的那把座椅,位于宁姚一侧。 此人比齐狩更早来到祖师堂。 高野侯如今还是元婴境,想要跻身玉璞,不是三五年就能够成的。一步慢,步步慢,齐狩并没有将高野侯视为对手,甚至愿意与邓凉一样,与高野侯成为朋友。 泉府,管着飞升城的财政大权,衣坊、剑坊、丹坊三坊合并,以元婴剑修高野侯为首,只不过高野侯作为财神爷,自身并不擅长钱财事,真正管事的,还是从晏家和纳兰家族当中提拔起来的几位剑修,年岁不低,境界不高,但是最适合当账房先生。 泉府,光看名字,就知道是那位年轻隐官的手笔了,不然不至于这么文绉绉。 齐狩曾经跟陈平安在城头并肩作战。 公私分明。在战场上,双方不是朋友胜似朋友,陈平安还与齐狩主动做过一笔大买卖。 不过战场之外,各凭本事恶心对方,却也不至于到分生死的地步。 齐狩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一点,如果那个家伙跟着来到这座天下,自己肯定要处处束手束脚,但说不定会更让自己生出一份斗志。 而且除了齐氏家族底蕴深厚,自家老祖齐廷济,毕竟是唯一一个依旧位于剑道巅峰的老剑仙。哪怕齐廷济如今身在浩然天下,继续仗剑杀妖,其实对当下的飞升城而言,依旧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邓凉的位置,位于靠近大门处,所以与几位资历最浅、资质却好的孩子为邻。 这不太合规矩,身为飞升城第一位记名供奉,座椅怎么都该在高野侯、捻芯附近。 是邓凉执意如此安排。 这也让邓凉在飞升城,本就不差的人缘,变得相当好。 他出身皑皑洲大宗门九都山,作为嫡传,又是元婴剑修,是九都山肃然峰的山主,返乡之后,以闱编郎身份,秘密位列绿籍,这比成为祖师堂嫡传更加艰难,因为一旦跻身九都山的仙家绿籍,修士就能够分走宗门一部分山水气运。 邓凉是旧隐官一脉的出身,同时又与刑官领袖齐狩关系莫逆。 所以邓凉选择两不投靠,有意与隐官一脉稍稍拉开距离,是极有分寸的明智之举。 邓凉来此就三事,自己练剑破境,求个大剑仙。 见一见心爱女子董不得,不奢望更多。 再就是成为飞升城和九都山的那座桥梁,邓凉也希望自己能够为飞升城做些实事,以及尽量避免刑官、隐官两脉剑修之间的势同水火。 所以邓凉的位置,必须不偏不倚,许多以供奉身份说出的言语,才能让飞升城剑修真正听得进去。 他此次游历飞升城,带来了相当数量的宗门特有仙家物资,情意重礼不轻,分别是那山下君主最为青睐的岁旦酒,以及重思米和却鬼符。邓凉此次来到第五座天下,随身携带了宗门专门赐下的一件咫尺物和一件方寸物,其中蕴含充沛灵气的仙家酒酿,六十坛,名为重思米的仙家稻,米如石榴子,色泽鲜红,味如菱角,总计八百斤,最适宜当做下五境修士的药膳,性温和,是山上修士一等一的食补。 尤其是那三百张却鬼符,更是珍贵异常,在皑皑洲又被誉为绿筋金书,符箓材质,九都山独有的一种仙家树叶,制成符纸之后,绿筋,在日光、月色照耀下,金光流转,张贴一张符箓,宛如一尊有灵门神,庇护家宅。 被邓凉全部赠送给了泉府。 宁姚现身大门外。 祖师堂内诸多小声攀谈,瞬间停止。 这些年间,宁姚破境、远游两不误。 对这座天下的了解程度,不作第二人想。 宁姚没有落座,为飞升城祖师挂像上香。 刑官齐狩,泉府高野侯,分别紧随其后。 三人的九炷香,都会由祖师堂最年长者给出。 这是飞升城祖师堂第一场议事,新订立的一条规矩,由宁姚提出,无人异议。 今天负责递出香火之人,正是刑官一脉的元婴老剑修之一,这是老人第一次为三人递香,竟是有些热泪盈眶。 先前此地每年都会有几场议事,只是隐官宁姚皆远游在外,她不现身点香,就算不得真正的飞升城议事。 加上先前议事,往往祖师堂人数空了一半椅子,老剑修每次为齐狩、高野侯递出香火,也绝无今天这般心境。 除了这三人上香,其余祖师堂人员,皆起身。 宁姚落座后,并不言语。 齐狩说道:“开始议事。” 此次兴师动众的祖师堂议事,刑官一脉,哪怕是两位元婴老剑修,和歙州在内三金丹,其实都比较担心飞升城祖师堂,即日起,成为一言堂。 有此担忧,不全是出于私心。 宁姚第一次返回飞升城,就一剑砍了齐狩,是举城皆知的事情。 那么会不会以后每次隐官一脉“受了委屈”,不管有无道理,宁姚就是干脆利落递出一剑了事? 没有人会怀疑宁姚的一城领袖身份,甚至都不会觉得宁姚会假公济私,道理太简单不过了,没必要,宁姚根本瞧不上这些所谓的权柄,对于如今视野所及、已是飞升境壮丽光景的宁姚来说,连同刑官齐狩、泉府府主高野侯在内,都很清楚,想要成为第五座天下的第一大宗门,飞升城可以缺少任何人,唯独不能少宁姚。 可是飞升城想要稳稳屹立于第五座天下,终究不能全部依仗宁姚的境界和剑术,来帮助飞升城解决所有事情。 所以就有一拨老剑修,来此之前就私底下碰头,大致意思,都是希望宁姚能够干脆脱离隐官一脉,成为一个地位超然的存在,或者可以更直接一点,就是成为陈清都第二。 大事皆由她一言决之,但是飞升城平时庶务、寻常琐碎,宁姚最好就别插手了,大可以专注练剑,一举跃升为这座天下的第一位飞升境剑仙! 供奉邓凉,对于飞升城当今三脉的大致心思,一览无余。 到底是九都山这种浩然天下大宗门出身的谱牒仙师,早年又做过许多年的山泽野修, 邓凉没觉得这些纷杂心思,就一定是坏事。甚至会觉得如今的飞升城,若是不去说战力,反而要比早年的剑气长城,更加朝气勃勃。 太象街、玉笏街犹在城池之中,只是如今再无什么名副其实的豪门家族,剑仙家主。 老人,真没剩下几个了。 毕竟剑仙,几乎都战死在了遥远的家乡。 好像那场战争,老大剑仙有意逼着所有剑仙、老人,为年轻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这里如今是异乡,但是终究有一天,会成为飞升城越来越多年轻人、孩子的家乡。 齐狩率先开口,所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是汇总、筛选所有仙家势力的消息,重点是那些宗字头门派,例如位于天下最东边的白玉京,玄都观,岁除宫。 再一个是收集关于所有在此跻身玉璞境的天才修士,相关谍报。例如桐叶洲女冠黄庭,已经是玉璞境,在一处山头,打造石碑,剑刻“太平山”三支。此外还有一个化名杨横行的男子,既是远游境武夫,又是元婴修士,不容小觑。 除了宁姚独自御剑远游四方,还有四拨刑官剑修,分别去往某个方向,探查消息。还收集了大量来自扶摇洲、桐叶洲的山水邸报。 齐狩说道:“我们按照避暑行宫旧例,编订正副两册,一个记载所有宗门势力,一个记录上五境、地仙修士。如何?” 宁姚点了点头。 高野侯说道:“无异议。” 经过六年的不断扩张,由于飞升城位于天地中央的缘故,开始与外方有越来越多的接触。 剑修不断外出远游,他人纷纷游历至此。除了飞升城不断壮大,井然有序,人人肉眼可见。 此外许多别家人事,都逐渐浮出水面。 年轻十人当中,白玉京道士山青,是道祖关门弟子。少年僧人,手持十二环锡杖,独自远游。 候补十人之中,又有流霞洲的天隅洞天蜀中暑,已经打造出一座超然台。 此外这座天下,已经有多位玉璞境修士,比如青冥天下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某位女冠。 隐官一脉,反正一切都有旧例可循,按部就班就是了,事实上避暑行宫还早有谋划,给出了一份详细方案。 先前隐官一脉离开城池,分散四方,勘验山河。刑官一脉随后选址八处灵气充沛的形胜之地,开疆拓土,为飞升城圈画出千里版图,作为飞升城千秋大业的立足之地,立身之本。 旧避暑行宫,曾经留下一本内容详实的书籍,年轻隐官亲笔书写,林君璧、宋高元在内的所有外乡剑修,合力编撰此书。 分为架构篇,其中北俱芦洲披麻宗,春露圃,桐叶洲太平山,宋高元所在鹿角宫,林君璧所在邵元王朝的庙堂、沙场,等等,其运转方式,皆是一个个案例。 外拓篇,如何打造仙家府邸,布置阵法,对外安插谍子,以及各洲宗门、雅言、风俗,又细分为十二大条目。 人心篇,例如其中就有如何打造学塾,以及相关的注意事项。 山水篇,专门讲解浩然天下的各地五岳、山水神灵。 这本洋洋洒洒十余万字的书籍,祖师堂成员,除了被隐官一脉删去了人心篇,此外内容,人手一本。所以如今飞升城剑修,对于那座浩然天下的繁琐规矩,兴许还不算真正熟悉,但是绝不至于陌生。 “刑官,我有话要说。” 顾见龙突然起身笑道:“刑官一脉其中两拨剑修,总计十四人,在分别去往南北两个方向途中,都与桐叶洲、扶摇洲修士起了不小的冲突,听说还杀了人,回了飞升城之后,酒桌上,言论重心,都是在说那两洲修士皆废物,我听说之后,都要觉得好像浩然天下那两洲的修士,金丹境完全可以视为观海境了。若是属实,我顾见龙一个金丹剑修,岂不是就可以一人就横行南北两处了?反正如今天下元婴不多,玉璞更少。” 顾见龙最后补了一番言语,“当然,刑官一脉两拨剑修所杀之人,都是该死的,这一点,我要说清楚。可话又说回来,如今所谓的一个该死一个该杀,暂时还只是通过刑官远游剑修的言论来判断,至于事实如何,是不是与真相有出入,需要我们隐官一脉做出进一步的确定。一家人关起门来,不怕丑话说前头,确定了真有剑修出门在外,肆意滥杀,帮着咱们飞升城赢得偌大威名,好意心领,必须还礼,我到时候可是要登门找人讲道理的。” 名为水玉的簸箕斋金丹剑修,微微皱眉,“顾见龙,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王忻水与之争锋相对,皮肉笑不笑道:“水玉兄,人间当真有小事?哪个大事不是小事来。” 那与顾见龙和王忻水关系都不差的水玉,正要继续言语,却被师兄歙州以心声拦阻下来。 一位刑官一脉的年轻剑修讥笑道:“当年大战之时,某些人出力不多,如今闲了,对付起自家人来,倒是不遗余力。若是如此,我看以后只要遇见了外人,我们飞升城剑修就主动让道,遇事先道歉,如何?” 难不成就你隐官一脉剑修可以说阴阳怪气的言语? 谁不会! 董不得和罗真意几乎同时要站起身。 不曾想宁姚看了一眼那年轻剑修。 转瞬之间,连人带椅子飞出祖师堂大门外。 然后宁姚说道:“议事完毕,就换个人,换条新椅子。” 那个年轻剑修摔落在地后,又惊又惧更恨,他正要开口说话,然后好似被剑气笼罩全身,变成一个惨不忍睹的血人,当场昏死过去。 宁姚说道:“继续议事。” 齐狩神色从容。 高野侯无动于衷。 一位元婴老剑修欲言又止。 邓凉轻轻叹了口气,门外那人,说话就全然不过脑子的吗? 顾见龙之言语,就事论事,门外那个却偏偏对人,并且针对了整个旧避暑行宫一脉剑修。 大节私德,善恶功过,对错是非,何其复杂。一旦对人不对事,如何讲得清楚某个道理? 宁姚看着寂静无声、迟迟无人开口的众人,淡然说道:“坐在这里的人,可以不是剑修,可以境界不高,但是脑子不能太蠢。飞升城如今就这么点人,不过是圈画出千里地,就已经略显捉襟见肘,所以玩弄山下庙堂党争那一套,还早了点。祖师堂议事,唯一的规矩,就是对事不对人,喜欢对人不对事的,就别来这里占位置了。” 宁姚随后望向齐狩,问道:“此人在刑官一脉内的举荐人、担保人,各自是谁?” 齐狩报上两个名字。 祖师堂内立即站起两名金丹剑修。 宁姚转头对徐凝说道:“将此事记录下来,再去翻翻门外那人的档案。” 徐凝起身领命再落座。 宁姚缓缓道:“连同隐官一脉在内,以后连同顾见龙在内,所有人说事情,说话都注意点。以前在剑气长城议事,一般玉璞境都没资格露面,仙人境才能现身,只有老剑仙才能开口说话。” 顾见龙立即点头道:“知道了,会注意。” 宁姚转头望向祖师堂大门外,“不足七年,就这么一个个心比天高了吗?” 一时间氛围凝重至极。 邓凉只得站起身,解释道:“如果我们还将所有飞升城剑修之外的练气士,视为潜在敌人,那么我们飞升城终有一天,会沦为一处四面树敌的兵家孤地。如果我们还将天下所有练气士视为杀力低下的绣花枕头,那我们肯定要吃大亏,会被其它势力以合纵连横之术,我们迟早会发现与人问剑,根本不在剑上,只会意外横生,逐一身死道消。” 邓凉逐渐加重语气,“心中如何想,手上如何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如果我们祖师堂剑修都如此托大,何谈门外剑修,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喜欢将所有外人视若鸡犬蝼蚁,觉得他人之性命,无足轻重,一切可杀可不杀之人,一律以剑杀之。那么我觉得飞升城不用去争什么天下,能够在百年之后,侥幸站稳脚跟,就已经可以与祖师堂挂像烧高香了。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比飞升城剑修,境界不高,杀力不够,又如何?山上厮杀,勾心斗角,阴谋重重,伏线千里,动辄深埋百年,所以才能够杀人无形,这番言语,不是我邓凉故作危言耸听!” 邓凉最后抱拳道:“若是在浩然天下别家宗门,一位供奉,终究还是半个外人,这种会得罪所有人的言语,其实是不该说的。我之所以还是忍不住,是因为邓凉所占之地,值得我斗胆为诸位泼上一盆冷水!” 簸箕斋剑修,水玉起身道:“受教了。” 高野侯难得主动开口:“在这座天下,我们飞升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在未来百年之内,哪怕我们人心一盘散沙,也不会有哪个势力能够与我们掰手腕,但是想要长远发展,就如邓供奉所言,得用心学一学浩然天下练气士的长处,为我们飞升城取长补短。到时候我们既有天下独高的剑术,又有不输他人的权谋手腕,飞升城才有希望在这座天下一家独大。不然百年之后,积弊尽显,再来拨乱,就晚了。大势一去,飞升城哪怕依旧拥有最多的剑仙,于事无补。” 这是老成持重之论。 祖师堂在座剑修,都觉得理所当然。 齐狩附和道:“剑修和人心,才是飞升城的立身之本,除此之外,境界高,地盘大,人数多,都是纸面优势。” 高野侯点头道:“所以当务之急,是为飞升城刑官、隐官、泉府三脉权力,圈画出极其清晰的界线,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三脉,除了明确知道必须要做什么,此外,我们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都应当人人心中有数。” 这番话,其实算是高野侯所在泉府一脉,为刑官一脉“仗义执言”了。 看似不合理,其实极为合适。 大概这就是高野侯的大局所在。 高野侯早有腹稿,开始阐述三脉的职权、界线所在。 在这期间,刑官一脉当中,有歙州提出异议,隐官一脉,徐凝和罗真意有不同意见。 只是有先前那场意气之争作为铺垫,当下三脉剑修的就事论事,哪怕有些争执,还是显得十分轻松了。 最终三方谈定此事,只剩下一些细节需要继续磨合而已。 宁姚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事情,确实是董不得、徐凝他们比较擅长处理。 所以宁姚就懒得多说。 宁姚从来不太喜欢管闲事,等到她都觉得需要管上一管的时候,那就说明飞升城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齐狩接下来的盖棺定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从今天起,飞升城剑修高人一等的心思,可以有,但是别太明显。祖师堂内,喜欢以境界高低来决定道理大小的习惯,也要改一改。” 几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望向宁姚。 因为齐狩此语,似乎意有所指。 不料宁姚神色如常,说道:“隐官一脉剑修,以后若有任何逾越规矩的行事,刑官、泉府两脉,都可以越过我,直接按律责罚。并且每次责罚,宜重不宜轻。” 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 桐叶洲中部。 本该是雨生百谷、清净明洁的大好时节,可惜与去年一样,雨前嫩如丝的香椿无人采摘了,无数绿意盎然的茶山,更是渐渐荒芜,杂草丛生,家家户户,无论富贫,再无那半点雨前春茶的香味。 北晋国承平太久,相较于一洲之地,又不幸属于兵家必争之地,以前与大泉王朝的姚家边军铁骑,隔着一座八百里松针湖和金璜山神府,还算相安无事,等到一场天变,什么纵横捭阖、什么励精图治都成了过眼云烟,北晋国如今国已不国,山河万里,破碎不堪。位于大泉王朝北方的南齐,也比北晋好不到哪里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皇帝久未露面的大泉王朝,由藩王监国、皇后垂帘参政,还在与来自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在做厮杀,但依旧是毫无胜算,步步败退,大泉姚家边骑十不存一。 南齐旧京城,已经成为一座托月山军帐的驻扎之地,而大泉王朝也失去大半疆土,边军伤亡殆尽,各路州府兵马,只能退守京畿之地,据说等到打下那座名动一洲的蜃景城,军帐就会搬迁。 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早年从桐叶洲西海岸登陆后,三十余军帐各有所指,按部就班,主攻那些根深蒂固的仙家山头,大体上是由西往东蔓延、从南往北推进的两条路线,对于沿途经过的人间王朝、藩国,不算太过重视,潮水淹没,大肆破坏而已,没有什么招降,没有什么安抚,城破人死,再被枯骨王座大妖白莹麾下大妖修士,炼化为一支支累累白骨大军,以死人杀活人,最终皆是死人。 北晋国旧山河,大日照耀下的一大片金色云海之上,六道虹光骤然悬停,然后往大地急急坠去。 天上大风,吹拂得六人鬓角飞扬,俱是年轻面容,男女各三。 他们破开了一个个云海窟窿,视野豁然开朗。 其中一位以雪白绸带系发的黑袍男子。 从天上落人间,最像谪仙人。 云海之下,是一座城头巍峨却四处破损的巨大城池。 是一处州府所在,所剩不多还未被洗劫的北晋大城,差不多能算是一国孤城了。 这座州城的山水大阵,甚至要比许多藩属小国的京城还要稳固,据说是因为城内有两位红尘历练的世外高人,一位精通阵法的金丹客,一位修为不俗的元婴,出力极多,才勉强守住了破败不堪的州城。但这不是根本原因,真正让城池侥幸成为漏网之鱼的,是因为军帐一位仙人境大妖,先前被坐镇天幕,负责三垣四象大阵运转的飞升境荀渊突兀出手,击杀于此地不远处。故而一些个大妖嫌弃此地太晦气,不愿在此露面。 如果不是荀渊和姜尚真这两个玉圭宗的难缠鬼,这些年依仗凝聚一洲气运的天地大阵,专门针对军帐仙人、飞升大妖,桐叶洲要更早覆灭。荀渊是境界高,又以一洲作为小天地,让几位飞升境大妖颇为忌惮,而那姜尚真虽然才是仙人境,本命飞剑却太过凶狠阴险,每次从天幕落剑人间,不去找飞升境的麻烦,甚至都不愿意与仙人境太过拼命,凭借天时地利人和,以相当于一个半境界的优势,专门斩杀那些玉璞境妖族修士。 一剑之下,原本能够以一己之力捞取灭杀半国之功的玉璞境,非死即跌境。 仰止和绯妃两位王座大妖,从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之间海域返回后,就专门寻觅荀渊和姜尚真的天幕踪迹。 其中仰止与那荀渊有过一场倾力厮杀,各有伤势,荀渊在那之后,就愈发隐匿身形。 唯独姜尚真依旧时不时对人间戳上一剑,绯妃几次顺藤摸瓜,截住此人退路,姜尚真障眼法无数,逃遁之法更是神出鬼没,竟是杀他不得。 反观大伏书院山主的每次出手,则更多是一次次庇护王朝、书院的山水大阵,延缓蛮荒天下的推进速度。 随着太平山和扶乩宗先后覆灭,桐叶洲再无三垣四象大阵,天时更换,成了荀渊和姜尚真身在蛮荒天下,尤其是飞升境荀渊,在去年末,已经被仰止联手绯妃,截杀过一次,传言荀渊已经逃离桐叶洲,遁入一处海域秘境,然后有个“扎羊角辫子的小姑娘”,跟了过去。 黑袍男子手持长剑,先一剑破开山水大阵,再一剑劈掉数件呼啸而至的攻伐法宝。 城中有那武庙香火祭祀的一位金甲神人,大步离开门槛,似乎被仙师提醒切莫离开祠庙,这尊曾是一国忠烈的英灵,仍是提起那把香火浸染数百年的宝刀,主动现身迎战,御风而起,却被那黑袍男子以本命飞剑击裂金身,一身裂缝细密如蛛网的金甲神人,怒喝一声,依旧双手握刀,于虚空处重重一踏,劈砍向那头年轻剑仙小畜生,只是飞剑绕弧又至,金身轰然崩碎,人间城池,就像下了一场金色雨水。 其余五位妖族修士纷纷落在城池当中,虽然护城大阵并未被摧破,但是终究未能遮挡住他们的强横闯入。 一位身高丈余的妖族纯粹武夫,落地后,环顾四周,挑了个方向,选择笔直一线,横穿城池众多坊市,大小墙头,各色建筑,都被一撞而开,偶有运气极差的人,被撞得稀烂,尸骨无存。一直撞到外城墙,再更换一条路线,以坚韧肉身作为锋刃,笔直切割城池,乐此不疲。 一位剑修,拣选了一处建筑密集之地,缓缓而行,所过之处,方圆百丈之内,汲取活人魂魄、精血,变成一具具干瘪尸体。 有妖族相中了那座城隍阁,蓦然现出大蟒三百丈真身,鳞甲熠熠,顿时瘴气横生,腐蚀木石,它将整座城隍阁团团围住,再以头颅一撞城隍阁高处,狠狠撞碎了一块灵光流溢的北晋君主御赐匾额,它任由一道道炼师术法、攻伐重宝砸在身躯,至于城隍爷与麾下日夜游神、阴冥官吏的调兵谴将,驱使大量阴物前来刀劈斧砍,大蟒更是毫不在意。 一位身穿翠绿衣裙的妙龄女子,身材修长,她手掐剑诀,祭出本命飞剑“雀屏”,身后如孔雀开屏,现出九九八十一道由孔雀羽毛炼化而成的璀璨剑光,翎羽大放光彩,艳丽非常。 每一道纤细剑光,又有根根花翎拥有一双好似女子眼眸的翎眼,荡漾而生出更多的细小飞剑,正是她飞剑“雀屏”的本命神通,凝化眼光分剑光。最终剑光一闪而逝,在空中拖曳出无数条翠绿流萤,她径直往州府官邸行去,两侧建筑被繁密剑光扫过,荡然一空,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还有一位与她模样相似的女子剑修,脚踩一把色彩绚烂的长剑,落在一处甲士齐聚的城头。 雨四身形落在了一处豪阀世家的高楼屋脊上,他并没有像同伴那样肆意杀戮。 他这次只是被朋友拉来散心的,从南齐京城那边赶来找点乐子,其余五位,都是老熟人。 甲申帐那拨并肩厮杀的剑仙胚子,当然也是雨四的朋友,但其实原本相互间都不太熟。 雨四脚下这些尚未被战火殃及摧毁,得以零星散落的大小城池,其中州城寥寥,像北晋这类大国的残余州城,更是难找,多是些个藩属小国的偏远郡府、县城,被那军帐修士拿来练手,还得争抢,比拼战功,不然轮不到这等好事。 雨四坐在屋脊上,横剑在膝,瞥了眼已经鸡飞狗跳的豪门府邸,没有理会。 从剑气长城被一断为二,城池“飞升”远去第五座天下,再到倒悬山旧址那边开辟道路,为大军在海上铺路,到今天攻下扶摇洲、桐叶洲两个浩然天下大洲,其实比预期脚步慢了两三年。不然这会儿蛮荒天下,不该是拿下金甲洲的半洲之地,而是转为将整个宝瓶洲都收入囊中。 在剑气长城那边折损太过严重,比甲子帐原先的推演,多出了三成战损。 事实上,这还是甲子帐那边有意说得轻巧了,雨四知道真相,是多出四成。 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剑气长城战场的惨烈,何止是“牵一发”能够形容的。 甲子帐的既定策略,分兵三处不假,却不过是以一小撮顶尖战力,例如刘叉在内的三到四位王座大妖,率领一部分兵力,牵制婆娑洲,做做样子罢了。至于扶摇洲,得吃下,但是对那金甲洲,不急于一时。因为甲子帐最早制定出的主攻路线,是从桐叶洲一路北推,一鼓作气拿下宝瓶洲和北俱芦洲。然后用至多四年的时间,快速吞并且消化掉东南桐叶洲和西南扶摇洲的山河气运,尤其是桐叶洲,在前年就该换手,成为蛮荒天下的一部分疆域。 甲申帐不是剑修的领袖,少年木屐,曾经打过一个比喻,蛮荒天下大军涌入两洲陆地,是那撒豆入田垄。 上岸之初,尚未分兵,浩浩荡荡,看上去势如破竹,但是相较于一洲大地,兵力还是太少,依旧需要源源不断的后续兵力,不断填补千疮百孔的两洲版图。 再那之后,就是做成周先生所谓的“插秧水田间”,不能将两洲视为涸泽而渔之地,经过前期的震慑人心之后,必须转为安抚那些破碎王朝,拉拢漏网之鱼的山上修士,争取在十年之内,迎来一场秋收,不奢望硕果累累,但必须能够将两洲一部分人族势力,转化为蛮荒天下的北征战力,重点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山泽野修,散落在江湖中、郁郁不得志的纯粹武夫,各种惜命的王朝文武,各色人物,最早归拢为一军帐,选出一两人得以进入甲子帐,要重视这拨人物的意见。 使得拿下宝瓶洲和金甲洲的蛮荒天下,站稳脚跟,至多交出去一座扶摇洲、半座金甲洲,归还浩然天下便是,用来换取北俱芦洲。 到时候蛮荒天下手握桐叶、宝瓶、北俱芦三洲。 至于所谓的归还扶摇洲,事实上,是甲子帐原本早有手段,众多王座大妖会合力出手,使得彻底一洲陆沉,蛮荒天下拿不到一洲气运,浩然天下也只算是收回满地碎瓷片似的无数破碎“岛屿”,如此一来,光是修复距离蛮荒天下出兵口较为靠近的那一洲旧山河,就会耗费中土文庙极大精力财力、以及人心。 雨四因为身份特殊,远远不是甲申帐修士、托月山剑仙胚子那么简单,所以才能够知道这些惊世骇俗的内幕。 一位女子剑修改了主意,御剑来到雨四这边。 长剑品秩不俗,在空中划出一条七彩琉璃色的动人剑光。 她名为仙藻,与姐姐银粟,是一双姐妹,都是剑修,虽然没有被列入托月山百剑仙,却是蛮荒天下大宗门广寒城的嫡传修士,雪霜部女官,面容年轻,实则是三百多岁的女修了。 广寒城是大妖绯妃麾下宗门之一,昔年绯妃与那曳落河共主仰止,相互间征伐多年,广寒城雪霜、柳条在内六部女修,出力极多。 仙藻幻化人形后的模样,是个下巴尖尖、模样娇俏的女子,她拎起裙角,施了一个万福,喊了声雨四公子。 雨四没有起身,只是笑着点头。 蛮荒天下,等级森严。谁要是礼数过多,只会适得其反。 仙藻收起佩剑后,坐在雨四不远处,却没敢太靠近,她双手托腮望向乱哄哄的城池,轻声道:“雨四公子,真有些杀得乏了。浩然天下,怎的有这么多的城啊,京城州城郡城县城,城多,人更多,好在他们胆子太小,都是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没什么反抗。起先吧,我还高兴来着,想着总算不用像是在剑气长城那般凶险拼命了,可是杀多了,一茬一茬的,怪腻味。” 雨四笑道:“这就是浩然天下啊,富饶,只要不打仗,没有那大的旱水蝗灾,就会人与人相处融洽,很少打生打死,所以人就多了。与我们家乡是不太一样。” 蛮荒天下,在托月山大祖现身之前,是那万年乱世。 真真正正的世道很乱,大妖横行天下,一座天下,以至于从无“滥杀”一说。 仙藻伸手指向城内一处,问道:“又瞧见了这类牌坊,好些地方都有,我和姐姐也认不得上边的字,雨四公子,你读过书,对浩然天下很了解,它们是做什么的?” 蛮荒天下,文字古 老,据说与浩然天下勉强算是同源,却不同流,各有演化,可就因为“文字同源”,哪怕勉强,儒家圣人的本命字,依旧让所有大妖忌惮不已。蛮荒天下约莫千年之前,开始逐渐流传一种被称为“水云书”的文字,是那位“天下文海”周先生所创。 雨四解释道:“这是浩然天下独有之物,用来表彰那些学问好、道德高的男女。在书上看过这边的圣贤,曾经有个说法,今承大弊,淳风颓散,苟有一介之善,宜在旌表之例。大致意思是说,可以通过牌坊来彰扬人善。在浩然天下,有一座牌坊的家族立起,子孙都能跟着风光。” 仙藻疑惑道:“这些人听着很厉害,可是打了这些年的仗,好像完全没什么用处啊。” 不过她确实曾经遇到过些怪人,有那白发苍苍的老妪手持拐杖,站在家族祠堂门口,虽说最后只会死得好像一块破败棉絮,但是竟然不怕死,难不成是活得够久了?她也曾见一位身穿儒衫的老人,虽说大难临头,只能束手待毙,但是死在了堆满书籍的桌子旁,当时老人一手牵着一个稚童,要那孩子“大声说话”,老人听着晚辈牙齿打颤的哭腔言语,兴许是那家训,也可能是某本圣贤书上的言语? 不管如何,老人死的时候,神色要比许多双手奉送法宝、神仙钱的山上修士,许多伏地不起的帝王将相,要更坦然。 可就算如此,又有什么意义?仙藻觉得没啥意义,反正老的小的,都是个死。 倒是许多原本被军帐视为“有的打”的地方,一处处战场,一条条防线,一座座关隘,动辄数万甲胄鲜亮的精骑、步卒,全是花架子,一触即溃,一打就没。 一些高城雄关,往往撑不过三两下,就被攻破了。 甲胄太新,老卒太少。 不过一些个宗字头仙家,和那七八个王朝的精锐兵马,还算给蛮荒天下大军造成了一些麻烦。 尤其是攻打那个叫太平山的地方,伤亡惨重,打得两座军帐直接将麾下兵力全部打没了,最后不得不抽调了两拨大军过去。 雨四哭笑不得,很难跟她解释这些虚无缥缈之物的无用和有用。于人心有教化之用,于打打杀杀自然毫无裨益。每座牌坊,太平世道,千金难买,乱世之中,好像又一文不值。 雨四看着一位元婴气象的老修士,终于按耐不住,已经离开阵法庇护之地,与银粟他们绞杀在一起。因为银粟一路杀得太多,而且是故意杀给他看的。那个纯粹武夫先前还故意扯了好些头颅,随手丢在大阵上,涟漪阵阵,好似鲜血涂抹在墙壁上。至于那个现出大蟒真身的,更是恢复人形,却抓住了两尊城隍阁神灵,按在大阵外壁上,将金身一点点挤压崩碎。 能够与他聊上一会儿,仙藻已经心满意足,她站起身,歉意道:“雨四公子,我杀去了啊,不然姐姐嫌我偷懒,能絮叨好久。” 雨四摆摆手,笑着提醒道:“还是要小心那两位人族地仙修士。不能因为自己是金丹剑修,就掉以轻心。人族修士,活的时候,心眼多。下定决心后去死了,也会比较果断。” 仙藻使劲点头。 雨四公子,身份尊贵,却总是这般性情随和,言语温柔。 雨四看着仙藻御剑离去的身影,还是没打算出手。 在剑气长城那个地方,雨四出入战场太多次了,战功不少,吃亏不多,其实就那么一次,却有点重。 蛮荒天下在攻破了剑气长城之后,虽说在这座陌生天下的脚步,稍稍慢了点,可就像两个元婴练气士,辛苦打杀了一个难缠至极的金丹剑修,再来收拾一群人心涣散的下五境修士,当然会觉得很轻松,甚至是无聊。 雨四站起身,低头望去。 一位锦衣玉带的少年,大概能算书上的面如冠玉了,他躲在书房窗户那边望向自己。 一个衣衫粗陋的年轻人更是有意思,瞧见了仙藻御剑往返的仙家景象,他一路飞奔,爬上了邻近屋脊,壮起胆子,颤声问道:“你是来救人的山上仙师吗?” 雨四用桐叶洲雅言笑道:“你这北晋官话,我听不懂。” 不曾想年轻人立即将官话更换为雅言,“仙师,我能不能与你修行仙法?” 雨四摇头道:“我是妖族,不是仙师。自然不是来救人的,是杀人来了。” 那年轻人错愕不已。 雨四挥挥手,“赶紧躲去,熬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还能活。” 那个年轻人突然脸色一变,眼神炙热道:“我知道府上藏钱藏宝物的地方,我愿意帮你带路,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 雨四微笑道:“可以啊,带路。我还真能送你一份泼天富贵。天翻地覆之后,确实就该新旧气象更迭了。” 反正闲来无事。 而且想起了甲子帐木屐的某个说法,说何时才算蛮荒天下新占一洲的人心大定?是那所有在战后活下之人,自认再无退路,没有任何改错的机会了。要让这些人哪怕重返浩然天下,依旧没有了活路,因为一定会被秋后算账。唯有如此,这些人,才能够放心为蛮荒天下所用,成为一条条比妖族修士咬人更凶、杀人更狠的走狗。例如一国之内,臣子在那庙堂之上弑君,各部衙门推选一人必死,一家一姓之内,同理,而且还要是在祖宗祠堂内,让人行大逆不道之事。山上仙家,让弟子杀那老祖,同门相残,人人手上皆沾血,以此类推。 儒家辛辛苦苦订立的一切规矩礼仪,皆要崩塌。推倒重来,废墟之上,此后千百年,所谓道德具体为何,就只有周先生订立的那个规矩了。 听说木屐如今不但跟随周先生身边,还得了个赐姓。 雨四飘落在地,伸手一抓,将那觉得好似腾云驾雾的年轻人带到身边,雨四故意没看见对方的汗流浃背,缓缓而行,转头笑问道:“有没有想要得到的物件?比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某位女子。有没有想杀的人,比如你最恨的某个富贵人。最想得到的,最想要杀的,你都说了,我可以帮你。” 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 一座闹市中的石拱桥上,青石板缝隙里边,长满了野草。 一处不过数年未曾祭拜的皇家陵墓,已是狐兔出没的惨淡光景。 山泽精怪,成群结队离开那些隐蔽的山水洞窟,在山下市井内横冲直撞,叫嚣于文武庙、城隍庙阁和山水神祠之外,有恃无恐。 一位君王醉倒美人怀,口中重复喃喃着罪不在朕。女子伸手轻轻揉捏着龙袍男子的脸颊,先前大殿上,一位位武将面无人色,文臣联袂建言出城献玉玺。 先前在那下元节,十月十五水官解厄,原本有那烧香枝布田、烧金银包和祈天灯的习俗,这一年,香枝、金银包无人烧,祈福许愿的天灯也无人放了。 有那分别担任一国宰相、侍郎的父子,与仙家供奉在密室内议事,身为一国斯文宗主的老人,不断安慰自己,说总有法子的,没道理斩草除根,不可能对我们赶尽杀绝,什么都不留下。 一座县城内的戏台,与那乡塾相邻,原本老夫子最痛恨学子去看那些脂粉女子唱戏,这天夜幕中,老夫子与蒙学稚童们一起坐在长凳上,鬼听鬼唱戏。 一个尚未被战火殃及的偏远小国,有那建造在山崖上的一处道门宫观,只有一条盘山的羊肠小道通往此地。 一位儒衫文士带着一位年轻容貌的剑修,缓缓登山而行,好似嵌入山崖的小道观,曾是某位“太平山嫡传真人”的短暂驻足之地,早年在那边收了个不记名弟子,香火飘摇,到底是传承了下来,不过属于无心随意之举,弟子不成气候,作为修道之人,百多岁,就已垂垂老矣,几个再传弟子,更是资质不堪,可谓一代不如一代,相信那老道士至今还不清楚祖师堂挂像上的“年轻”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 文士与剑修联袂游历此处,无甚谋求,文士从桐叶宗那边回来,剑修刚好在附近军帐,就相约来此散散心。 先前三头大妖在桐叶洲谋划许久,其中又以这位成功成为太平山嫡传的“年轻道士”,功劳最大,所谓被扶乩宗少年揭穿谋划,使得他不得不提早动手,看似坏了大事,长远来看,反而是一记误打误撞的神仙手,只可惜未能与那白猿合力杀了钟魁。既然他如今不知所踪,多半是被那观道观老道人动了手脚,那么他在浩然天下剩下的这点香火,就帮着收拢收拢。 文士说道:“你不该杀她的。随便杀几个玉璞境都无所谓,唯独此人不该杀。你甚至为了她,都要保全一座玉芝岗。” 剑修说道:“先生,我当时见她求饶得过于乞儿相了,便没忍住。” 文士气笑道:“这种话换成斐然来说,我不奇怪,你绶臣说出口,就不是个滋味了。” 绶臣点头道:“在桐叶洲太过顺遂,我有些得意忘形。” 文士说道:“原本玉芝岗变故,可以成为桐叶洲形势的转折点,意味着一洲山河,可以从乱世逐步转入治世。那么我就能够帮着在甲子帐记你一功。早知道就该把你丢到太平山那边,帮你师弟师妹们护道,也不至于陨落两人。连你在内,不是不能死,只是死得太早,就过于暴殄天物了,你们一身所学,还来不及施展抱负。” 同门战死两人,作为师兄的绶臣,有些伤感,却无半点愧疚。 文士是周密,剑修是绶臣。双方是一对师徒。 周密带着弟子绶臣徒步走在小路上,已经可以看见那座小道观。 道门中人,观星望月,道观观道。仰视天象,俯察地仪,故而道观常在山巅。 周密没有着急进入大门紧闭的道观,带着绶臣远眺山河,周密轻声笑道:“一个见过日月山河再瞎了的人,要比一个年幼目盲的人更难受。” 绶臣听得出自家先生的言下之意。 一个失而复得的人,则会更加珍惜当下所拥有的。所以桐叶洲山上山下的存活之人,只要蛮荒天下接下来谋划得当,就不会感谢带给他们这些的浩然天下,大多数人只会暗自庆幸,感激蛮荒天下的网开一面,再去仇视中土文庙,害得整个桐叶洲生灵涂炭,将儒家视为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更会痛恨所有未被战火祸害的大洲。 一位看门小道童,大摇大摆走到两人身边,打了个稽首,再以本国官话询问那位读书人来此为何。 小道童约莫七八岁,言语之间,满是倨傲神色。打那道门稽首,是觉得与师祖学了礼数,总不能白学,不然他哪里愿意与两个皮囊速朽的凡俗夫子瞎客气。 自家那位师祖老观主,那可是观海境的老神仙,一国之内罕逢敌手,去哪儿都会被敬称为上仙或是真人,听师父私底下说,那位师祖离着道门书籍上所谓的“地仙”,只差两步了。 眼前这两位来自山下人间的,便是有点钱又如何?来自富贵门庭又如何,不还是山下人来见山上人? 周密又看了一眼那小道童,转头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好一个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今桐叶洲的天时大道,果然都在我们这边了。绶臣,你瞧出端倪没有?” 绶臣一头雾水,“恳请先生解惑。” 周密伸手抓住那小道童的胳膊,再以双指轻轻一敲对方手腕,小道童好似被拎小鸡崽子似的,只得踮起脚跟,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如何,拗着性子没有对那山下文士破口大骂。 绶臣凝神望去,只见那小道童被自家先生施展了神通后,孩子手心处,震起些丝丝缕缕的光彩,很快就随风而逝。 小道童先前就像手掌蘸墨,清洗不净,有所遗留。 周密松开小道童的手腕,问道:“你这道观是不是曾经有个名叫刘材的道士,下山云游去了?他下山之时,还随身携带了些大大小小的葫芦?” 小道童揉着手腕,后退几步,畏畏缩缩道:“你怎么晓得这些事儿?不过我们道观没啥刘材,只有个绰号刘木头的土包子,渔夫猎户樵夫,什么零碎活计都能做,怎么能挣钱怎么来,按照师父的说法,若是山上有个尼姑庵,他都能卖出胭脂水粉去。土包子隔三岔五就来咱们道观骗银子花,他是咱们观里挺大一香客,最早带着土包子来这边的,我师父这些年才没跟刘木头计较。土包子最后一次来观里,背了一箩筐松明子和几尾大青鱼,也不要铜钱碎银,只在库房里边,捡了好些吃灰多年的破葫芦,说拿来折算银子,当时我就瞅着觉得怪,他在库房那边,拿着那些个破烂货,一个个提在耳边,摇摇晃晃。” 所谓道观库房,其实就是个堆积废旧之物的柴房。 周密瞥了眼小道观,笑道:“环环相扣。真乃高人。” 绶臣以心声问道:“先生,那刘材的‘心事’与‘立即’两枚养剑葫,是得自于此?” 周密摇头道:“刘材是先有的两枚养剑葫,才有的那两把‘本命飞剑’,不然这儿的那位开山祖师爷,作为上五境,眼界还不至于差到瞧不出养剑葫的品秩高低,何况他本就有收藏养剑葫的癖好,所以真正让他瞧不出真假、深浅的,应该是那两把古怪飞剑。” 先生接下来的言语,更让绶臣神色凝重。 “那个道观的大香客,多半就是刘材的传道人和护道人,因为来此道观的刘材,就只是个出窍远游的阴神,真身说不定都不在桐叶洲。” 绶臣问道:“先生要让赊月找到刘材,其实不单单是希望刘材去压胜陈平安?更是为了见一见那‘香客’?” 周密感慨道:“天下阴阳演化术,一人独占半壁江山。” ———— 玉圭宗祖山,神篆峰。 老宗主荀渊已经壮烈战死,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琉璃金身碎块崩散天地间,多被大妖截获。 现任宗主姜尚真,用那惊鸿一瞥现身人间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且很活蹦乱跳。 只是大势倾塌,一位失去天时庇护的仙人境,独木难撑将倾大厦。 九弈峰峰主,原本比姜尚真更有希望继承宗主之位的韦滢,却去了宝瓶洲担任下宗宗主,暂时为那大骊宋氏效力,注定无法跨洲返回玉圭宗。 掌律老祖瞥了眼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又瞥了眼祖师堂挂像下两张空椅子。 姜尚真就是从对面座位挪去了挂像下边。 实在是多看一眼就揪心。 便瞥了眼大门外的月色。 一位管着玉圭宗神仙钱、天材地宝的财神爷,名为宋升堂,他怒道:“咱们那位姜宗主为何还在外边晃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宗门上下,每天死人不断?在哪里出剑不是出剑,连自家山头都不帮衬,算怎么回事?” 称呼姜尚真为姜宗主,略显多余,并不是直接去掉姓氏的“宗主”,这就是一种微妙姿态。 姜尚真在玉圭宗祖师堂,并未真正服众。 不过处境如此尴尬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老宗主荀渊先前一直在世的缘故。 加上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一直是玉圭宗一个类似藩镇割据的存在,太膈应人。所以赵升堂与姜尚真一直不对路,只要神篆峰祖师堂关起门来议事,那就是出了名的狗咬狗满地毛,不过次次是姜尚真占尽优势,姜尚真还给他取了个绰号,掉毛老狗宋老秃。 一位与姜尚真有那深仇大恨的女子老祖师,座位靠近大门,姓刘华茂。资质并不拔尖,早年靠着耗费大量神仙钱和天材地宝,侥幸跻身的上五境。 姜尚真每次议事,几乎都要先与刘华茂开口搭讪。 刘姐姐好名字,风华正茂,年年十八岁,容颜岁岁是今朝。 在如此险峻形势之下,刘华茂也不得不拗着性子,为姜尚真说一句良心话,“肯定有那王座大妖盯着这边,负责斩杀姜尚真,说不定还不止一头老畜生,在守株待兔。” 要她喊姜尚真为宗主,休想。 她之所以如此,因为年轻时,既是近水楼台,想要好好游历 一番云窟福地,至于砥砺道心,则是顺带的。 结果姜尚真这个王八蛋,当时还是云窟福地的少主,竟然以古怪神通秘法,悄悄依附在一位福地女子身上,然后与刘华茂相逢投缘,以姐妹相称,此后两人水到渠成地结伴游历,然后一次游览云窟福地名为芙蓉浦的地方,趁着月色宜人,僻静,那女子羞羞怯怯宽衣解带之时,竟然还脸红不已,当时刘华茂还调侃了她几句,捏了捏那“女子”的粉嫩脸颊。 事后想起,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凄惨往事。 在那之后,刘华茂就开始疯狂修行,就为了能够追赶上姜尚真的境界,好随便找个由头,将那王八蛋砍个半死。 只可惜修行路上,天赋,根骨,性情,一山总有一山高,而姜尚真当年作为公认的九弈峰下任峰主,也不见他如何勤勉修道,却总是随随便便比她高出两境。曾经被她追上一境后,姜尚真遇见了她,死缠烂打,对她腻人吹捧一番后,结果他转身离开后没多久,当天就破境了。 玉圭宗祖师堂议事,有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说话多的,嗓门大的,跟境界关系不大,就看谁与姜尚真关系更差了。 久而久之,像刘华茂这般资质平平的玉璞境,在神篆峰祖山上议事,她每次开口,反而分量不轻。 反观这样的老仙人,辈分高,与老宗主荀渊都是平辈,修为也高,可就因为从来不与姜尚真面红耳赤,喜欢当和事佬捣浆糊,真的谈论起大事,不被重视。 你他娘的连姜尚真都没骂过几句,没朝姜尚真摔过椅子,好意思说自己是一心为宗门? 掌律老祖有些心情沉重,轻轻拍打椅把手,“天时一变,优劣反转,老宗主不该现身的。” 有那三垣四象大阵护持,荀渊虽然跻身飞升境没多久,但是由于占尽天时地利,一身修为,好似处于一境巅峰的圆满无瑕,等到太平山和扶乩宗先后覆灭,大阵消散,就立即被打回原形。 太平山老天君,拼着身死道消,手持明月镜,以大阵飞剑击杀过一位蛮荒天下大剑仙。 至于太平山道人的斩妖除魔,战功累累,更是冠绝一洲。 而那扶乩宗,宗主嵇海,能够以玉璞境修为,撑到了太平山破灭之后,本身就是一桩壮举。 而玉圭宗的战功,几乎全部来自荀渊和姜尚真两位宗主。 飞升境荀渊,斩杀两位仙人境大妖,还有一位玉璞境剑仙。 至于姜尚真,东一剑西一剑的,竟然不知不觉给他宰掉了四位玉璞境,还要外加作为添头的一大拨地仙妖族修士。 宋升堂疑惑道:“那个萧愻,怎么就从剑气长城的隐官,变成蛮荒天下的王座人物了?” 掌律老祖嗤笑道:“缘由为何,重要吗?重要的是,她与蛮荒天下有那合道的迹象,她本身又是飞升境剑修,咱们这桐叶洲,如今都他娘的是蛮荒天下的版图了,萧愻下次出手,如果依旧还是出剑,再不是双拳乱砸一通的话,还有谁能挡下她的问剑?!” 一位资历较浅、座位靠门的供奉轻声道:“桐叶宗,还有那剑仙左右。” 玉圭宗修士,对那位文圣一脉的二弟子,印象不差。 一把传信飞剑悬停在祖师堂大门外,掌律老祖伸手一抓,取出密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 刘华茂忧心忡忡,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掌律老祖沉声道:“周密亲自现身桐叶宗地界,给了桐叶宗一个天大的承诺。只要桐叶宗撤掉护山大阵梧桐天伞,就允许他们割据自立,不但如此,还可以得到他周密和托月山的千年庇护,在这之外,还会让桐叶宗新任宗主,成为一座新军帐之主,桐叶宗除了名义上成为未来一洲主人的藩属,一切照旧,蛮荒天下甚至愿意派遣绶臣在内的两位大剑仙,分别担任桐叶宗供奉、客卿,而且这两位,没有资格对桐叶宗祖师堂议事指手画脚,反而必须为桐叶宗出剑三次。” 刘华茂问道:“那剑仙左右?” 掌律老祖无奈道:“桐叶宗修士根本不用为难,无需驱逐左右离开宗门,只要撤掉山水大阵,在左右出剑之时,选择壁上观。” 刘华茂皱眉不已,“左右岂不是就要被孤立了?!” 左右对于桐叶宗而言,本来就是个外人,先前仗剑护道一宗门,还能够人心凝聚。使得桐叶宗修士,愿意舍生忘死。 周密此举,分明是要让左右与整座桐叶宗修士的人心为敌。 守不守桐叶宗?不守,桐叶宗的山水气运,被蛮荒天下收入囊中。守,梧桐天伞已经撤掉,他每次出剑,一旦殃及池鱼,一宗修士就会人心起伏。 那宋升堂揪须眯眼道:“难了。大难题。” 设身处地的话,确实会让所有人感到左右为难。 刘华茂问道:“传递这个情报的人?” 掌律老祖销毁密信,说道:“是一个名叫于心的年轻女修。” 一时间玉圭宗祖师堂内氛围轻松几分,掌律老祖笑了笑,“就是咱们那位中兴之祖的娘亲转世。” 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 ,剑来 霁色峰祖师堂内,刘十六仰头看着那三幅承受落魄山香火的挂像,默不作声。 陈暖树取了一只竹香筒过来,高举双手,刘十六道了一声谢,弯腰低头,从香筒里边捻出三炷香。 周米粒与那壮汉说回头累了要歇脚,就可以坐她的那张椅子。 黑衣小姑娘指了指一张座椅,椅背上贴了张巴掌大小的纸条,写着“右护法,周米粒”。 刘十六点点头。 陈暖树扯了扯小米粒的袖子,然后一起离开祖师堂,让刘十六独自留下。 她们出了祠堂大门,再走过祖师堂外门。一袭素雅青衫长褂的米剑仙,一袭雪白长袍、耳坠金环的魏山君,并肩站在大门外,譬如芝兰玉树,双生庭阶前。 米裕以心声询问魏檗:“你是怎么知道的对方身份?隐官大人可从没提过这茬。” 魏檗解释一番,先前白先生临近北岳地界,就主动与披云山这边自报名号,说了句“白也携好友刘十六拜访落魄山”,而那刘十六则自称是陈平安的半个师兄,要来此祭拜先生挂像。 米裕打趣道:“说起那白也,魏兄如此激动?” 魏檗笑道:“不是剑修的剑仙,谁不心神往之。” 能让魏檗仰慕之人,不多,一个白也,一个在剑气长城刻字的阿良,还有那中土穗山大神。 米裕摇摇头,“在我家乡那边,对此人议论不多。” 当然不是觉得那个读书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而是白也的出剑次数,实在太少,没什么可说的。 除了当年一剑引来黄河瀑布天上水,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白也好像就再没有什么战绩。 直到这次,现身于已算蛮荒天下版图的扶摇洲,三剑斩杀一位王座大妖。 其实在两次出剑之间,火龙真人拜访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之后白也悄然仗剑远游,一剑就斩杀了中土神洲的一头飞升境大妖。 米裕望向大门里边,那个远道而来的大个子,在点燃三炷香后,高过头顶,久久没有插入香炉,应该是在喃喃自语。 米裕挺羡慕这个刘十六,一到落魄山就能烧香拜挂像。 化名余米的玉璞境剑仙,来落魄山这么久了,一直没在这霁色峰祖师堂里边敬香,只是也怨不得别人,是米裕自己说要等隐官大人回了家乡,等到落魄山上人多了些,再来将“米裕”录入祖师堂谱牒,结果这一拖就等了好些年。米裕是等得真有些烦了,毕竟在落魄山上,事情是不少,陪小米粒一边嗑瓜子,看那云来云走,或是在山神祠庙外的那圈白玉栏杆上散步,实在无聊,就去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找那同样惫懒汉的刘羡阳一起闲聊,聊一聊那仙家门派关于镜花水月的门道、学问,想着将来拉上了魏山君、供奉周肥,还有那白衣少年,求个开门大吉,好歹为落魄山挣些神仙钱,添补山水灵气。 可是这些,有趣归有趣,舒心归舒心,做正经事的机会,到底太少。 那个米裕很想认识认识的绣花江水神娘娘,找个机会偷偷摸摸,一剑开金身,看一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在家乡,米裕与山水正神打交道的机会,屈指可数。不曾想在这宝瓶洲,处处是祠庙和神祇。 清风城的那座狐国,米裕早就想要去走一遭了。至于那个城主许浑,被米裕当做了半个同道中人,因为许浑被说成是个脂粉堆里打滚的男人,米裕更想要确定一下,与那风雷园黄河争抢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名头的许城主,他身上那件曾是刘羡阳家祖传之物的瘊子甲,这些年穿得还合不合身。 至于那个在宝瓶洲号称“条条剑道通山巅、十座高峰十剑仙”的正阳山那边,刚刚有了个闭关而出的老祖师剑仙。当时米裕在河畔铺子陪着刘羡阳打盹,一听刘羡阳说那“老剑仙”三字,让米裕吓了一跳,正掂量着自己这个剑气长城的玉璞境,是不是有机会与宝瓶洲的仙人境换命之时,刘羡阳递给了他那封山水邸报,山上专属贺报,泥金文字蓝底书页。 米裕看着那封山水邸报,上边那些溢美之词,好像那个老家伙不是跻身了玉璞境,而是跻身了飞升境。米裕就纳闷了,你他娘的跻身个小小玉璞境,也要闭关百年之久?老子在剑气长城之所以被尊称为绣花大剑仙,赢得类似“玉璞第一人”的美誉,一个重要原因,可不就是闭关时间比预期多了小半年吗? 米裕只觉得自己的佩剑要生锈了,如果不是此次白也携手刘十六造访,米裕都快要忘记自己的本命飞剑叫霞满天了。 一般的修道之士,或是山泽精怪,比如像那与魏山君同样出身棋墩山的黑蛇,或是黄湖山里边的那条大蟒,也不会觉得时日过久,但是米裕是谁,一个在剑气长城都能醉卧云霞、无心炼剑的绣花枕头,到了宝瓶洲,尤其是与风雪庙魏晋分道远游后,米裕总觉得离着剑气长城是真的越来越远,更不奢望什么大剑仙了,毕竟他连玉璞境瓶颈都不晓得在哪里。 其实按照米裕自身的性情,不知道就不知道,无所谓,成不成为仙人境,只随缘,老天爷你爱给不给,不给我不求,给了我也收。 只是到了落魄山,隐官大人不在山头,大管家朱敛也不在,就连看大门的郑大风都远游了,一来二去,只剩下了暖树和小米粒,还有一些练拳没多久的孩子,不然就是些米裕不爱打交道的精怪鬼物,于是米裕就莫名其妙成了落魄山暂时的主心骨,这让米裕的感觉有些古怪。 毕竟在那家乡剑气长城,米裕早就习惯了有那么多的老剑仙、大剑仙的存在,就算天塌下都不怕,何况米裕还有个哥哥米祜,一个原本有机会跻身剑气长城十大巅峰剑仙之列的天才剑修。米裕习惯了随性,习惯了万事不上心,所以很怀念当年在避暑行宫和春幡斋,年轻隐官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岁月,关键是每次米裕做了什么,事后都有大大小小的回报。 米裕突然感慨道:“再这么下去,我就真要混吃等死了。晒太阳嗑瓜子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上瘾。” 不知为何,在落魄山上,兴许是太适应这一方水土,米裕觉得自己应了书上的一个说法,犯春困。 尤其是每天早晚两次跟着周米粒巡山,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魏檗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打算去老龙城那边看看?” 米裕瞥了眼天幕,摇头道:“之前是想要去瞧瞧,如今实在不放心落魄山,落魄山挨着披云山太近,很容易招来那些远古余孽。” 魏檗点头道:“我这北岳,是唯一一个尚未被远古神灵侵袭的地盘了,是要小心再小心。” 祖师堂内,刘十六敬香后,再次闭眼喃喃。 周米粒肩扛金扁担手持绿竹杖,与暖树姐姐一本正经道:“山主大人的半个师兄,个儿好高,瞧着力气可大。这还是半个!要是一个,那还了得?!” 陈暖树腰间系挂着几串钥匙,无奈道:“一个半个,不是这么个意思。” 黑衣小姑娘双眉齐挑,开心不已,“暖树姐姐,我是跟你开说笑话嘞,这都没听出来啊,我等于白说哩。” 陈暖树笑眯起眼,摸了摸比自己个儿矮些的小米粒,柔声道:“米粒儿今儿又比昨天机灵了些,明天再接再厉。” 周米粒使劲点头,“对对对,裴钱说过,有志不在年纪大,机灵不在个儿高。” 刘十六离开祖师堂,跨过两道门槛,与陈暖树笑道:“可以锁门了。” 粉裙女童点点头,先去关上内门,小米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暖树姐姐先去忙正事,至于具体怎么招待贵客刘十六,她得从长计议,好好琢磨琢磨。 刘十六一个抱拳,向米裕和魏檗行礼致谢,“小师弟不在山头多年,有劳剑仙、山君的照顾。” 米裕说道:“刘先生不用客气,我本就是落魄山供奉。” 魏檗也说道:“我能够成为大骊北岳山君,都要归功于阿良,与陈平安更是好友,远亲不如近邻,些许小事,应该的。” 刘十六说道:“不用喊我先生,当不起。喊我君倩好了,虽然也是化名,不过在浩然天下,我对外一直使用这个名字。” ———— 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 老秀才带着刘十六一起游览这座槐黄县城,刘十六不曾游历过骊珠洞天,所以谈不上物是人非之感。 大个子只有伤感。 这里便是小齐身处异乡、却视为心安处的地方。 真正读书人,容易四顾茫然,最难在书海无涯的求学路上,找到可以放下心的“吾乡”。 刘十六有些后悔自己的那趟“归山”远游,应该再等等的,哪怕依旧无法更改骊珠洞天的结局,总归能够让小齐知道,在他独自远游时,身后犹有一位同门师兄弟的目送。 不至于那么孑然一身,好似与整个天地为敌,岂会不孤孤单单的,甚至会让人可怜,让人笑话,让人不理解。 老秀才轻声道:“傻大个,不用太伤心,咱们读书人嘛,翻书求学时,用心会意,与历代前贤为邻为友,放下圣贤书后,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老秀才喃喃重复了一句“舍我其谁”。 刘十六点了点头,只不过还是有些心情低落。约束秉性本心,确实一直是他所擅长。 岁月悠悠,海屋添筹,若是按照真实年龄而言,别说是几位师兄弟,就连先生,挚友白也,都不如他“年长”。远远不如。 只是闻道有先后。 所以刘十六身边这位个子不高、身材消瘦的老秀才,才会被称呼为“老”秀才。 槐黄县如今是大骊王朝的头等上县。 小镇百姓,曾经最挣钱的活计是那烧造瓷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本土人氏却几乎都离开了小镇和龙窑,卖了祖宅,纷纷搬去州城享福,昔年小镇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官老爷,就是督造官,如今大大小小的官员胥吏却随处可见,如今桃花年年时令而开,没了老瓷山和神仙坟,却有了文武庙的香火,大山之巅,江河之畔,有了一座座香客络绎不绝的山水祠庙。 昔年的小镇,没有县衙,却有荫覆亩地的老槐树,树底下每逢黄昏,便有扎堆说着老黄历的老人,听腻了故事自顾自玩耍的稚童,酷暑时间,孩子们玩累了,便跑去铁锁井那边,眼巴巴等着家里长辈将篮子从井中提起,一刀刀切在天然冰镇的那些瓜果上,哪怕天热心热衣裳热,可是水凉瓜凉刀凉,好像连那眼睛都是凉的。 老秀才来到那铁锁井遗址处,没了铁索的水井依旧在,只是内里玄妙已无,如今衙门也就放开了禁制,只是来此汲水的县城门户,少了许多许多,因为如今小小县城,鱼龙混杂,多有修道之士,都是奔着沾龙气、灵气和仙气、还有那山水气数来的,所以当下小镇的市井气息不多,反而不如北边州城那么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了。 老秀才突然笑道:“你小师弟早年当过窑工学徒,手艺极好,只是后来少年就远游,因为自认没有真正出师,从不轻易出手,所以将来你要是见着了小师弟,可以让他帮你烧造些文人清供,书房四宝小九侯啥的,随便挑几件,与小师弟直说,不用太见外,你师弟从来不是小气人。” 刘十六嗯了一声。 此次与先生久别重逢,一路而来,先生句句不离小师弟,刘十六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并无半点吃味,唯有开心,因为先生的心境,许久不曾如此轻松了。 老秀才当然话里有话,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傻大个的开窍,一脚踹在刘十六的小腿上。 先生对小弟子心中愧疚多多,没脸亲自讨要物件,其余学生就不知道为先生稍稍分忧?傻大个到底是不如小师弟聪慧,差远了。 刘十六立即心领神会,说道:“学生也为先生讨要几件。” 老秀才故作为难,搓手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刘十六说道:“先生又没说什么,小师弟那么聪明,自然会心领神会。” 老秀才立即变脸,抚须而笑,“那当然,你那小师弟,最是能够触类旁通,在‘万’‘一’二字上最有天赋。先生都没怎么好好教,弟子就能够自学得极好极好。如今倒好,人人说我收徒本事,天下无双,其实先生怪难为情的。” 其实收取陈平安为关门弟子一事,穗山大神没说过老秀才如何,醇儒陈淳安,白泽,以及后来的白也,其实都没附和半句。 所以老秀才所谓的“人人”到底是何人,天晓得。 刘十六点头道:“只是听白也听先生说的一些传闻,我就确定小师弟是个顶聪明的人。” 老秀才笑哈哈。 久违的神清气爽。 傻大个一夸夸仨,先生有眼光,小师弟聪慧,当师兄的笃定不疑。 可以可以,很善很善。 人情世故这一块的处世学问,当年四位嫡传弟子当中,崔瀺当然第一,其实傻大个能排第二,只是不爱说话装闷葫芦罢了。愿意开口的时候,又往往是一根筋,比如曾经撵着阿良打。一门四个师兄弟,谈不上亲疏有别,只说平时相处多寡,小齐和左右虽然纠纷不断,但其实两人关系更近,崔瀺和刘十六则关系不差,一个心中所想太多,一个言语太少,所以反而最处得来。 刘十六走在小镇上,除了与先生一起散步,还在留心众多细节,家家户户上所贴门神的灵光有无,文武庙的香火气象大小,县郡州山水气数流转是否稳定有序……所有这些,都是师兄崔瀺越来越完善的事功学问,在大骊王朝一种无形中的“大道显化”。 需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正是儒家文脉十六字“心传”的前八字。 在刘十六眼中,崔瀺在大骊和宝瓶洲百余年的精心耕耘,可谓既举重若轻,又举轻若重。 早年还不是什么大骊国师、只是文圣一脉绣虎的崔瀺,有太多话语,想要对这个世道说上一说,只是崔瀺学问越来越大,天生性情又太心高气傲,以至于这辈子愿意竖耳倾听者,好像就只有一个刘十六,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值得崔瀺愿意去说。 刘十六说道:“先前那远古余孽金身破碎,学生本意,是馈赠给北岳地界,算是对披云山魏山君投桃报李,不曾想骑龙巷那边有一个古怪存在,竟然能够施展神通,收拢了全部金身碎片,看那魏山君的意思,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瞧着更无芥蒂。” 老秀才点头道:“骑龙巷那位长命道友,出身了不得,是上古金精铜钱的祖钱化身,她如今本就是落魄山暂时的不记名供奉。她来归拢金身碎片,大道契合,自然信手拈来,除了魏山君,北岳地界的修道之人,只能是一头雾水。魏山君也是替落魄山背锅背惯了的,债多不压身嘛。所以说以后遇见了魏山君,你客气再客气些,瞧瞧人家,多大气,夜游宴办了一场又一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刘十六说道:“那我晚些去找左师兄,再打烂几尊觊觎北岳山河的余孽金身。再事先与长命道友说好,记得让她分给披云山五成。” 老秀才欣慰点头,笑道:“帮人帮己,确实是个好习惯。” 左右那个一根筋,暂时不会有大问题。 哪怕真有什么意外,自己当先生的,又不是吃干饭的。 再就是刘十六在师兄左右那边,说话一样不管用。 左右这家伙,打小就比较喜欢摆师兄架子,当年在剑气长城酒铺那边,扭扭捏捏,不太像话。 昔年每次老秀才想要多喝酒,或是开个小灶,好款待五脏庙,就撺掇傻大个去管着钱袋子的左右那边,打个商量,今儿有钱今儿先花了,明儿没钱明儿再借嘛,结果就没一次能成的。还是小齐厚道些,晓得得闲就出门摆摊子,帮人写家书写春联,每次挣了些私房钱,都不从左师兄那边过手,然后先生学生几个,次次偷偷撇下左右,先在宅子外头墙根,打完饱嗝散完酒气再进门,左右就管不着了。 刘十六问道:“来的路上,白也与我提过一句,说那剑气长城的前任隐官萧愻,说她应该是与蛮荒天下合道了。” 老秀才说道:“萧愻是剑修,又合道天下,当然不容小觑,只是逼急了左右,不用合道天地,就跻身十四境……” 说到这里,老秀才忧心忡忡,摇头道:“最好还是别如此了,哪个十四境,能是自在人。何况你左师兄,还是最犯忌讳的剑修。天大的麻烦,你又不是不清楚,左右一犯倔,别说是你们几个师弟,就连我这先生说话都不太管用,当年我就不太愿意左右转去学剑。” 刘十六说道:“左师兄练剑极晚,却能够让‘剑仙胚子’成为一个山上笑谈,便是白也,也觉得左右的大道不小,剑法会高。” 老秀才感慨道:“盈亏之道,不可不察啊。” 这一路散步,街上行人多有注意那身材魁梧的刘十六,只是好在如今龙州习惯了山上神仙往来,也不觉得那大个子如何吓人。 因为关门弟子陈平安与泥瓶巷稚圭解契一事,大骊王朝作为报答,将类似小洞天存在的古井只留一个“假象”,将那“真相”给搬去了落魄山竹楼后边的水塘边,井中别有洞天。大骊宋氏虽然识货,知晓水井的诸多秘用,却一直有心无力,无法将小洞天单独开辟出来,宝瓶洲到底是剑仙太少,不然水井内的小洞天,地盘不大,却是一处相当不俗的修道宝地,尤其适宜蛟龙之属、水泽精怪的修行,当然也有可能是崔东山故意藏私,早就将水井视为自家囊中物的缘故。 老秀才在井边坐了会儿,思量着如何打通洞天福地,让莲藕福地和小洞天相互衔接,思来想去,找人帮忙搭把手,还好说,毕竟老秀才在浩然天下还是攒了些香火情的,只可惜钱太难借,所以只能感慨一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愁死个穷酸秀才啊”,刘十六便说我可以与白也借钱。老秀才却摇头说与朋友借钱总不还,多伤感情。然后老人就抬头瞅着傻大个,刘十六想了想,就说那就不算跟白也借钱。 相传白也第一次送君倩归山,曾醉书“壮观”二字,且将那壮字,故意多写了一点。 寓意吾友君倩,气概雄壮何止一点,观看人间山河千百年。 遥想当年,那个被誉为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能写此书,能有此兴,确实半点不失意。 送友归山后,独自下山时,白也仗剑在人间,一剑劈开黄河洞天,读书人以一己之力抗拒天道,让中土神洲再无大旱之忧。 更使得浩然天下之水运,单凭此举,暴涨一成。 何等意气风发。 故而出身神水国旧神灵的魏檗,自然会对白也推崇备至。 而能跟白也如此不客气不见外的,大概就只有这位曾经与白也一起访仙的“君倩兄”了。 老秀才这才笑逐颜开,站起身,使劲拍了拍傻大个的胳膊,夸奖一句,十六啊,有长进。 天底下哪有不照拂师弟的师兄?反正自家文圣一脉是绝对没有的。 老秀才不是没法子自己弄些钱到手,合道浩然天下三洲,那些个隐匿再深的天材地宝,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还是要讲一讲取财有道的规矩,尤其冥冥中大道有序,今日得之无理、明儿难免失之无常,不划算,当先生的,就不给年纪最小、羽翼渐丰的得意弟子添乱了。 带着刘十六去了那座俗称螃蟹坊的大学士坊,老秀才驻足说道:“这儿便是青童天君负责把守的飞升台了,结果给炼化成了这般模样。” 老秀才一手负后,一手指向天幕,“曾经有位天将负责接引地仙飞升,当然了,那会儿的所谓地仙,遍知人间是为‘真’,比较值钱,是相较于‘天仙’而言的,长生住世,陆地悠游,是谓陆地神仙。至于如今的元婴、金丹,一样被誉为地仙,其实是万万比不了的。那仙人境的‘求真’,其实大体上就是求这么个真,体悟天道,解脱无累,最终飞升。在那场翻天覆地慷而慨的厮杀当中,这位天将身披‘大霜’宝甲,是唯一选择死战不退的,给某位老前辈……错了,是给半点不老的前辈,那谁谁一剑钉死在了大门上。” 世间最后一条真龙,历经千辛万苦,也要逃窜至此,不是没理由的,只要青童天君愿意重开飞升台,那它就有一线生机,天都没了,当然谈不上飞升,但是逃往某个破碎山河的秘境,不难,到时候便是名副其实的天高地远了。只不过青童天君身为天地间最大的刑徒之一,处境艰难,无异于泥菩萨过河,哪怕自保不难,但是好似需要每天双手持香火举过头顶,才不至于香火断绝,自然不愿为了一条小小真龙,坏了与那三位十五境的大规矩。 一座骊珠洞天,杨老头用环环相扣的一连串真相,遮蔽那个世人可见的粗浅假象,事实上是为了隐藏某个最大的真相,这才是真正的障眼法。 老秀才在牌坊这边停步许久,仰头望向其中一块匾额。 刘十六问道:“蛮荒天下这次进入浩然天下,那个化名周密的家伙,手段很多。先生可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 刘十六因为身份关系,对于天下事一直不太感兴趣。 老秀才神色凝重起来,缓缓道:“姓贾,全名就不说了,免得惹来他的窥探,曾是我们儒家正儿八经的门生,那么喊他贾生便是。” 刘十六立即了然,“竟然是他。” 再一想,便只觉得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历史上,不少“贾生死后”的读书人,都替此人抱屈喊冤,甚至有人直言‘一代大儒唯贾生’,说这话的人,可不是寻常人。 所谓大儒,是赞誉贾生才情大,气魄大,手笔大。显而易见,儒家文脉内部,并不是对如今的规矩,没有半点异议。西方佛国,还有那青冥天下,可没有什么百家争鸣。 刘十六问道:“在先生看来,那贾生的太平十二策,到底如何?” “一剂猛药,是真能开太平的。” 老秀才笑道:“可惜有个问题,在于贾生光顾治病,哪怕救了人,药的力道太重,例如我们四周这山下市井,药补再好,熬过数年十年,多半就是个药罐子了。如何能够让人不忧心。这些都还只是表面,还有个真正的大症结,在于贾生此人的学问,与儒家道统,出现了根本分歧。” 刘十六轻声问道:“所以先生当年,才会断然否定了大师兄的事功学问?” 老秀才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事功学问,要比贾生好些,因为不是推倒重来,重建屋舍,再钉死了窗户,只余一门。你师兄的事功学问,远没有贾生这么极端。” 老秀才又指了指那些已经失去光彩的牌坊匾额,问道:“匾额悬在高处,对联往往贴在宽处。为何?” 刘十六顺着先生的手指指向,答道:“从宽处道路行走,才好稳稳当当,走去高处。” 老秀才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带着刘十六绕了牌坊楼一圈,再以心声与这位弟子说了些内幕。 四块匾额,“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和“气冲斗牛”。 绕了一圈,他们重新来到“当仁不让”匾额之下。 老秀才着重说了道家一事。 此地道家匾额上的“希言自然”,赞誉之人,是那位道祖首徒,白玉京大掌教,他最终一气化三清,骊珠洞天福禄街上,那位被桃代李僵的读书人李希圣,身在儒家一脉,神诰宗那位,是置身于道门,剩下还有一位,哪怕是老秀才,也暂时依旧不知,反正当是佛门子弟了。 三教之争,在我一人。 我与己论道,人在世却与世无争,好似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 这便是那位道老大的道法之大,得认。 相较于白玉京其余两位掌教的褒贬不一,这位道祖首徒,在青冥天下之外的几座天下,口碑风评都极好。 何况道老二和陆沉,都是此人代师收徒,唯有道祖的关门弟子,才换成陆沉代师收徒。 刘十六微微皱眉。 老秀才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想太多,虽然在骊珠洞天,三人之一的李希圣,属于晚来客,但在浩然天下,小齐才是后到之人,何况道老大自身,对小齐并无针对之意,更多是白玉京其余两脉的手段,李希圣当年一直身不由己。如果不是陆沉来此谋划,原本小齐和李希圣的那种大道之争,如大水砥柱相激,冲起万丈浪,气壮山河,无论胜负如何,绝无半点龌龊。说不定……” 老秀才哪怕是以心声言语,说到这里,依旧没有与弟子吐露心声。 老秀才原本是要说一句“同道中人,立教称祖,一正一副,大道相互裨益。” 无论是李希圣或是道老大也好,还是小齐,一旦双方真正开始论道,想必都会有此心胸。 只是没能走到那一步。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多说无益。 只是老秀才不愿对此过多言语,不意味着真不计较。 老秀才从不推崇无底线的以德报怨,那不是胸襟气度,而是愚昧无知。 刘十六转头,还得低头,才能看到先生的那张侧脸。 先生仰着头看着那四个字,一样很感伤。 只是先生太寂寞,能与先生会心饮酒之人,能让先生畅所欲言之人,不多。 匾额榜书“当仁不让”。 老秀才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舍我其谁。 我文圣一脉,骊珠洞天的齐静春,宝瓶洲的崔瀺,桐叶洲的左右,剑气长城的陈平安。 如今又有了一个如今重返浩然天下的刘十六。 微风拂面,老秀才环顾四周,笑了起来,抬手挠着头,呢喃道:“春风知我意,送梦到当年。世间多有不妥之人,世道多有不平之事,却休想打杀我心中之美好。” 刘十六则轻声而念。 过去已过去,未来还未来。时时是过去,刻刻有未来。过去曾未来,未来会过去。 结果挨了先生一脚,笑骂一句少来少来,文圣一脉亏得有你小师弟,不然要被人笑话是个和尚窝。 刘十六咧嘴一笑,学先生挠挠头,所幸头发还多。 只是再一看先生的消瘦身形,若非合道天地,有无九十斤?刘十六便伤心不已,又要落泪。 刘十六一抬头,怎么还不来?天幕处怎个没动静了。心有不快,出拳迎敌,可以忘忧。 老秀才气笑道:“傻大个,盼点好。打打杀杀,太不书生。” 之后老秀才带着刘十六去了趟旧学塾,旧归旧,无人归无人,却没有半点颓败。各处干干净净,物件整整齐齐。 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刘十六待在山上,其实并不觉会得有多无聊。 山主暂时不在的一座落魄山,如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关于这个说法,落魄山就没有了。世道不好,偏不当那与白云青山结伴的神仙隐士,人人下山去。只不过暂时尚未全部水落石出,刘十六对此不着急。何况有那小师弟的选择,那些所作所为,作为师兄,已经无法苛求更多。 所以他这个当山主师兄的落魄山外人,对此山印象,越来越好。 但是刘十六心中有一个大疑惑,先前重逢的那个她,到底是昔年跟随那个至高存在,一起征伐八方的剑侍,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仙剑之灵?还是她根本就是那剑侍的真正主人,只不过她故意换了一副面容,有心欺瞒后世人?因为在刘十六看来,剑侍或者说剑灵,并不存在,最少也不是什么完整的存在。 他问了,可惜她没有给出答案。 她一如既往的眼神冷漠,甚至都不屑给一种不屑神色。 米裕今天没有陪着小米粒巡山,而是去往那台阶顶部,找到了坐在地上的刘十六。 米裕坐在一旁,说道:“有刘先生在落魄山头,我就放心了。” 米裕打算仗剑走一趟老龙城。 所以米裕摘下腰间那枚养剑葫“濠梁”,笑道:“我不是求死去的,不过以防万一,有劳刘先生交给长命道友。我自己就不去骑龙巷碰一鼻子灰了。” 刘十六摇头道:“我不会待太久。” 突然想起一事,是那杨家药铺那个存在,落魄山又与披云山相邻,再加上龙泉剑宗的那名女子。 刘十六便改了主意,“剑仙多加小心。我南下之时,到了老龙城那边,就当为你多出些拳,到时候你再返回落魄山。” 米裕有些无奈,被刘十六敬称为“剑仙”,怎么像是骂人啊。 米裕更无奈的事情,是自己不得不再一次开口提醒,“我姓米。” 哪怕喊我米剑仙也稍微亲近几分不是? 刘十六爽朗笑道:“好的,米剑仙。” 米裕于是放宽心,望向远方山外风光,笑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承情了,在那老龙城战场,会每天掐着手指头等着先生到来。” 刘十六没来由想起那个梦中练剑的年轻人。 汉子愈发忧心忡忡,小师弟身边之人,脸皮似乎都不薄啊,熟人之间,言语不见外是好事,可这般太不见外的,不多见吧? 按照先生的说法,小师弟的性情,那是温良恭俭让一个字不落下的,最能够恪守礼数,人少时我心自由,人多时反而更慎独,为人追求醇儒境,学问在往大儒去,处事有那豪杰风采…… 先生言语,在昔年他们四个求学时,从来有的放矢,绝不会虚夸弟子,就像当年,面对外界对文圣一脉三弟子如潮水般的赞誉,先生只说我家小齐学问还行吧,离着真圣贤还早呢,你们这些老家伙莫要拔苗助长啊。 会说崔瀺的字凑合凑合,下棋一般一般,你看都没能赢过白帝城城主嘛。 说左右的剑术学得晚了,之所以有些本事,那是侥幸侥幸,连剑仙胚子都不算的家伙,能有多大出息,是不是这个理儿? 左师兄闯祸后,先生就更有说头了。你们辈分高,跟个晚辈生什么气,犯不着犯不着,我回去就收拾他,左右!还瞪眼做啥,不懂半点礼数,快,快给前辈们道歉,诚心些,头低下些…… 米裕有些心中了然,只是也懒得亡羊补牢,容易适得其反。 身边这位身材高大异常的刘先生,只是看着个高憨厚,却绝对不能视为什么没心眼的。 米裕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剑气长城剑修,到底是见过好些君子贤人的,所以没脸说那些剑气长城的某些怪话,比如“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之类的。 虽说在家乡,吵架怪话一事,隐官大人只要与人当面,无论是在避暑行宫内外的剑气长城,还是在那春幡斋里外的倒悬山,就从来没输过。可也管不住别人私底下的嚼舌头不是? 再者那些酒铺、赌庄的无数托儿,明面上骂起那个私底下负责送钱的二掌柜,好像比谁都凶。 毕竟刘十六是隐官大人的师兄,有些事,米裕一个文脉外人,说了真不合适。 米裕要是真傻,还是那个能够惹下情债无数的米剑仙? 刘十六说道:“你应该猜得出来,我是妖族出身。” 米裕点点头,“见得多了,再难奇怪。” 谈及此事,米裕很剑仙。 刘十六不再言语。 只见落魄山上,一个蹦蹦跳跳的黑衣小姑娘,先陪着暖树姐姐一起打扫过了霁色峰祖师堂,然后独自巡山喽,她今儿心情不错,大概是认识了新朋友的缘故,跑得没那么飞快飞快,她这会儿正在欢快喊着一个小姑娘,坐在水中央唉。身穿红衣裳,撑船不划桨呦。大个儿猜不出是个啥嘞……小小红坛子,装满红饺子。大个儿知不得,还是挠头唉…… 刘十六双手覆在膝盖上,“剑仙,我就不送了。以后老龙城重逢,你我饮酒过后,一样不为我送行。” 米裕苦笑道:“姓米。” 他然后展颜一笑,“小暖树和小米粒,刘先生千万千万多护着点。” “剑仙只管放心,有我在,没有什么万一。” 刘十六的这个承诺,说得无比云淡风轻。 他然后笑着伸手拍在米裕肩头,“你人不错!” 米裕再不计较那个没有米字的剑仙称呼,计较多少次也没用的样子啊。 一袭青衫的剑仙笑着潇洒起身,与刘十六重重一抱拳,随后御剑远游,瞬间化虹远去南方,因为担心小米粒瞧见了伤心,早知道早伤心,晚知道就晚些伤心,米裕便刻意收敛了气息和御剑景象,剑光只是一闪而逝。 只是米裕当下还不知道,刘十六的“人不错”,是怎么个评价。 先前刘十六与刘羡阳,谈及自己的好友白也。 就是那“好友白也,剑术不错”…… 刘十六继续耐着性子,等着天幕重开。 山君魏檗很仗义,他这个当山主师兄的,总要帮着小师弟换上一些人情的。 不然自己没脸再见先生。 刘十六突然笑了起来,“小师弟你这儿,确实太过藏拙,是不是已经给很多人瞧不起了?” 披云山那几场夜游宴,落魄山大管家朱敛,以及御江出身的陈灵均,都是露过面的。至于那会儿的裴钱,陈暖树和周米粒,去了披云山,却躲得远远的,凑热闹而已,在谱牒仙师、大小城隍、山水神只扎堆的夜游宴上,三个小丫头,并不惹人注意。 北岳地界,对紧随龙泉剑宗之后开山立派的落魄山,印象还算深刻,除了年轻山主出身骊珠洞天陋巷之外,更多还是因为北岳大山君魏檗对落魄山的青眼相加,太惹人羡慕嫉妒。在这之外,落魄山与龙泉剑宗的关系不俗,也很让人津津乐道,因为龙泉剑宗与落魄山租借了三座山头,这是公认的事实。关键是更传闻那个发迹于市井底层的年轻山主,在早年发迹前,与圣人独女阮秀,好像比较投缘,此事流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加上圣人阮邛与那独女阮秀,好像都没正儿八经否认过此事,这就很值得玩味了嘛。 正是攀附上了阮邛,之后又得了魏檗的庇护,落魄山那个藏头藏尾从不现身的陈姓年轻人,才得以一飞冲天,迅猛崛起,成为旧大骊版图上,一个不容小觑的仙家山头。 坐拥半座牛角山渡口,占据所有包袱斋遗留下来的建筑产业,同时与从书简湖搬来的珠钗岛结盟,那位金丹女仙刘重润,甚至亲自担任龙舟“翻墨”的渡船管事。 只可惜这落魄山,是个空架子,一直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门面修士。 听说那个叫陈平安的年轻人,还是个纯粹武夫,连修道之人都不算。 地盘不小,人却太少。作为昔年骊珠洞天千里山河的最大地主,却始终没有一位定海神针的拔尖人物。 这二十多年,一直躲在披云山和龙泉剑宗的大树凉荫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被外人轻视小觑,似乎理所当然。 刘十六笑了起来,因为有个黑衣小姑娘沿着台阶,一路飞快跑到了山顶,停步后故意气喘吁吁。 刘十六个子太高,坐着就能够轻轻拍打小米粒的后背。 周米粒坐在一旁,问道:“嗑瓜子不?” 刘十六摇摇头。 周米粒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嗑了。” 陪着大个子坐了许久,周米粒说去看个朋友去,告辞一声,又跑了。 拿出三小袋子瓜子,轻轻喊着魏山君魏山君。 魏檗现身于山神祠庙附近,接过三袋子瓜子,笑道:“是要去黄湖山水边,还是灰蒙山青泥坡?” 周米粒今天有些愧疚神色,将绿竹杖和金色小扁担搂在一起,伸出一只手掌,说道:“魏山君,我晓得你要忙大事,今儿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魏檗将瓜子收入袖中,笑道:“暂时无事,右护法无需如此。真要有事,你喊了也无用,所以有事无事,你在落魄山喊一喊,都是无所谓的。” 周米粒摇头道:“说了最后一次麻烦魏山君,可不能不作数。今儿我去黄湖山,探望泓下姐姐。” 魏檗只好点头,将小姑娘“丢往”黄湖山水畔。 那头大蟒,化名黄衫女,真名佛松,但是唯独在周米粒这边,却喜欢自称“泓下”。 周米粒放下扁担竹杖,像以往那般,都需要深呼吸几口气,这才能够壮起胆子,趴在水边,小姑娘将脑袋探入水中,瞪大眼睛。 好久之后,也没能瞧见泓下姐姐。 一袭鹅黄衣衫的泓下,其实笑吟吟站在了岸上,蹲在周米粒身边,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可怜小米粒吓得整个人钻入水中,双手胡乱扑腾,瞬间在水底远去数十丈。 泓下一时间有些愧疚。 片刻之后,探出脑袋,先是急得哭花了眼,因为家当都留在了岸上,只是小姑娘很快咧嘴,哈哈大笑。 她在这儿,咧嘴簸箕大,都没人管哩。 周米粒一个蹦跳出水面,大摇大摆踏波而行,蹲下身,拍了拍扁担竹杖,一本正经安慰道:“莫怕莫怕,我逗你们玩的。” 泓下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周米粒询问落魄山上,那股似有似无的恐怖气息。 涉及大道,天大事情,更不该将小姑娘拽进来。 所以泓下只是笑道:“今儿要与我说哪个江湖故事?” 周米粒嘿嘿笑着,“欸乃一声山水绿。晓不得,听过么?” 泓下笑道:“听说过。” 周米粒愣了愣,完蛋,今儿没能开门大吉。 泓下突然心有大怖,那个让她根本不敢有半点走江心思的罪魁祸首,第一次莅临黄湖山。 龙泉剑宗,女子阮秀。 这可是一位好似“飞升”去往宝瓶洲天幕,亲手打杀过一尊远古神灵的存在。 所幸还有个被蒙在鼓里的周米粒,瞧见了可亲可爱极了的秀秀姐,使劲挥手道:“秀秀姐,吃瓜子喽!” 阮秀笑眯眯,缓缓走到小米粒身边,弯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接过她的一大捧瓜子。 阮秀斜眼瞥了眼那战战兢兢的泓下,以心声问道:“你就是这么当的落魄山一份子,只会混吃等死?还不离湖出山去走江,要打算等我先死了再说?” 泓下脸色惨白。 她哪敢有这等心思。 真是要冤枉死她了。 阮秀说道:“在我离开后,你立即滚去走江。” 泓下牙齿打颤,只能轻轻点头。 事实上,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当真点头。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嗑瓜子的秀秀姐,再瞧了瞧泓下姐姐,轻声问道:“秀秀姐,怎么泓下姐姐好像有些怕你啊。” 阮秀笑道:“胆子小呗。比米粒还小。” 周米粒本来想要笑,只是秀秀姐在说泓下姐姐,她就没笑,还不忘伸手在身前,朝泓下姐姐偷偷摆手,示意没有的没有的。 阮秀说道:“咱们去神秀山那边玩去?” 周米粒为难道:“我刚到这会儿,还没跟泓下姐姐聊几句话呢。” 阮秀说道:“那你们先聊,我坐一旁。” 最后黑衣小姑娘坐中间。 泓下岂敢坐在阮秀身旁? 阮秀在听过一个关于哑巴湖的故事后,摊开帕巾,捻起一块糕点,递给小米粒。 周米粒立即懂了,摇头晃脑先吃糕点。 然后讲个关于好人山主的江湖故事! 多得很,她有一大箩筐哩。 像上次她说陈好人与自己偶遇山精,吟诗不成,结果给它们撵出洞府,秀秀姐就可开心了,周米粒是第一次见她那么笑呢。 那会儿的秀秀姐,从真好看,变成了最好看。 ———— 杨家铺子。请来刘十六,帮忙护阵。 杨老头还喊来了阮秀。 刘十六是当真有些无奈了。 先前不碰头,也就罢了,这会儿面对面,确实古怪。 何况还要再加上那个当年双方大有渊源、却由于大道歧路最终不太对付的“李柳”。 小师弟长大的这地儿,怎么回事? 杨老头将那老烟杆别在腰间, 杨老头突然望向阮秀,摘下烟杆,说道:“给你吧,帮忙转交给他。” 阮秀点头,接过杨老头抛过来的老烟杆。 刘十六顿时眼睛一亮,有些笑意。 当年他们文圣一脉,刘十六的三位师兄弟,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偏偏个个好似守身如玉,其实爱慕三人的女子,山上山下,何曾少了?不敢说多如过江之鲫,确实也是不少的。 可惜大师兄崔瀺是因为心无旁骛,志向高远,对待女子,虽然历来不会刻意冷落排斥,却至多待之以礼罢了。 师兄左右是觉得女子好烦人,喜欢我做什么?你们喜欢崔瀺或是齐静春去。 小齐则是根本不开窍。 在刘十六和阮秀之后,山君魏檗也被喊来,这位北岳地主,神色凝重。 魏山君与施展了障眼法的刘十六站在一旁,前些时日,偶有问询,魏檗都对外宣称,是自家披云山的中土故友。 至于有无人相信,魏檗不去管了。 反正又不是与外人说自己再也不举办夜游宴了。 魏檗问道:“是否需要晚辈运转山河?” 杨老头摇摇头,“神通一事,我略懂一二。” 魏檗哑然。 刘十六笑了笑。这个昔年不苟言笑的老头儿,越来越会聊天了。 人间万年没白住。 刹那之间,整座北岳地界,落在修道之人眼中,皆是一片白雾茫茫。至于凡夫俗子,则毫无察觉。 今天是个万年以来皆未有过的大日子。 因为这个苦守人间万年、要为神道续香火的杨老头。 要以远古青童天君的真身,在人间重开飞升台。 依旧不见杨老头如何运转神通,那些悄然赶赴龙州各处的地仙修士,便一瞬间仿佛置身于一座高台之上。 太过诡谲,以至于不少元婴、金丹修士,都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就平稳心神,纷纷稳住道心。 高台之上,有久居山中的老人,有天资卓绝的山上年轻人。 这一大拨宝瓶洲金丹、元婴地仙修士,先前得到大骊刑部密令,内容很惊世骇俗,密信的末尾,则措辞极为严厉,要他们不许对外泄露半字,只许秘密赶赴大骊龙州地界。 神诰宗的道士,真武山和风雪庙的兵家修士,云林姜氏庶子姜筠,正阳山的两位老剑修,也有元婴瓶颈的清风城许氏家主…… 龙泉剑宗大弟子董谷,谢灵。落魄山金丹瓶颈剑修崔嵬,云霞山金丹修士蔡金简…… 还有一位故地重游龙州的风雷园剑修,刘灞桥。 园主黄河,即便得到了大骊旨意,竟是直接舍了这桩大道福缘不要,只让刘灞桥启程赶路,与这师弟,只说我黄河此生练剑,一人一剑,不受师父之外的他人半点恩惠。 刘灞桥劝了几句,黄河最后与刘灞桥说了一句“很李抟景、也很黄河自己”的言语,你资质逊色于我,此后百千年,我要专心练剑,你这个新任园主要是境界太低,丢的是师父和风雷园的脸,你没资格与我讨价还价,所以赶紧滚去大骊龙州。 先前正阳山祖师堂嫡传剑修元白,问剑风雷园园主黄河。元白祭出本命飞剑玉石,玉石俱焚的那个“玉石”。 使得黄河虽未跌境到金丹,但是大道受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即便如此,只要来到这大骊龙州,就有望恢复元婴圆满,甚至以黄河资质,说不定都能够就此跻身上五境。 可黄河依旧不愿来此。 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刚刚打破龙门境瓶颈的剑修隋右边在内,总计三人。 大乱之世,会有那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山河陆沉。 亦会有那无数豪杰、枭雄趁势而起,应运而生,各显风流。 在药铺后院,刘十六说道:“我先去天幕待着好了,省得手忙脚乱,待客不周。在门口迎客,比较有诚意。” 阮秀刚刚吃完糕点,拍手说道:“同理。” 杨老头点点头。 ———— 大骊国师,儒生崔瀺,手托白玉京,神人尸坐于天。 崔瀺轻吐一字。 “斩”。 一洲大地,崔瀺目光所及,剑光所至。 瞬间斩落一位仙人境大妖的头颅。 五岳地界,一切辖境山河,所有远离战火的大骊藩属州郡县城内,设置一处处遥遥祭祀五岳的众多香炉,地方文武官员胥吏,带头率领百姓日夜敬香。各地城隍和佐吏、文武英灵、山水神只,则负责勘验、称量一股股精粹香火的分量,上报各国礼部衙门,再按时呈交给大骊礼部、书院汇总。 小小宝瓶洲,一时间涌现出了数以万计的步虚词、游仙诗,被誉为五岳诗,最终筛选出百首,编撰成册,分发给一洲大小书院、乡野学塾,以歌谣方式让各地稚童去满大街唱诵。 五岳大山君,再将源源不断涌入大岳的精粹香火,截留一半,用以维持巍峨巨大的金身法相,其余两成赠予储君之山,剩余三成,分发给众多辖境内的山水神祠,反过来反哺各大藩属国的山河气运,涨国运,延国祚,最终增加国势,再一次反哺大骊王朝和一洲大势风水。 那桐叶洲,是皇帝都跑,地仙也逃。 可这宝瓶洲,竟然连那大街小巷、村野乡下的小小稚童,都在他们自己懵懂不知真意的一声声吟唱中,能够为一洲大势的稳固,默默出力,点点滴滴,积水成江河,积土成山岳。 大骊已经更改律法,准许各藩属国选出两位或者四位英灵,从京城到城池再到乡野,在所有门扉上张贴“自家”门神,重塑金身,庇护地方,不受流窜妖族的那类零星侵袭,联手各地仙家修士、国姓供奉,合力布局,防止妖族扰乱民心,为祸一方。 离着宝瓶洲中部那崔瀺法相有些远的别处山巅,十数人一同俯瞰山河。 是那位身为商家开山祖师的范先生,领着一拨陆陆续续赶来宝瓶洲的历代商家祖师。 相貌并不年迈的商家老祖,在崔瀺出剑之后,收回视线,感慨道:“远水去见远山。故人留下故事。” 只是稍稍感怀世事之后,这位“范先生”便转入正题,微笑道:“诸位,都说水随山转,天下水脉流动不定,唯有山岳不可动。当真只有水动山不动?” 一位随侍多年的老者,笑道:“钱不够嘛。” 此人正是那个围杀过阿良又能跑掉的山上高手,还乐呵呵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号称“半绝顶”。 这群在天下九洲皆富可敌国的商家大佬,听闻此语,顿时个个爽朗大笑。 他们确实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商家先前就已经出了大一笔钱,搬迁内陆山脉去往沿海,打造成关隘,或者将一些对大骊骑军比较碍事的沿海山脉,迁往内陆,作为一条条“看似天然形成、实则后天造就”的雄伟战线! 接下来还要出更多钱!神仙钱,谷雨钱! 雪花钱小暑钱?自然一颗都无,太寒酸! 总之,商家要保证能够让宝瓶洲那些骑军不够的藩属兵马,能够据守关隘。 更要腾出地盘来,让大骊那支所向披靡的铁骑,能够肆意驰骋广袤平原上。 范先生微笑道:“各位,忙去,撒钱一洲。” 一个个谨遵老祖法旨,身形随风消散天地间。 老龙城战场之上,先前有那数位神灵现身降世,势不可挡。 那马苦玄,不过是回了一趟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等他返回老龙城没多久,就遇到天外神灵从天上大门,落地做客宝瓶洲。 作为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马苦玄,竟是同样敕令十数尊远古神灵,作为还礼,攻伐天上。 更有南岳大山君,唯一一位女子山君的范峻茂,金身法相高达千丈,她手持一轮远古大月“真相”的部分月魄,是那桂夫人秘密赠送,在范峻茂手中,弧月如弓,拉如满月,分别以精粹日月之光,作为弓弦和箭矢。 当一箭激射而出,不管是去往天幕射杀远古神灵,还是去往海上射杀大妖,皆有惊天动地之威势。 老龙城临海的那座登龙台上,有女子稚圭,她那一双金色眼眸,死死盯住一头位于海上极远处的王座大妖。 对方也在与稚圭对视。 稚圭扯了扯嘴角,缓缓抬起一手,朝那绯妃做了一个拧断脖颈的手势。 ———— 书简湖。 一位高冠博带的清雅老人,站在一处岛屿水畔。 真境宗宗主韦滢心有所动,却没有擅自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远处。 成百上千的古怪英灵,无一例外,皆是百年千年后,犹然能够保持一点真灵不散的冤屈阴灵,纷纷涌出湖面,现身后重返人间。 他们生前皆是书简湖这野修如云、无法无天之地,历史上众多的横死暴毙之徒,死后冤魂不散,有些是无辜之辈,有些是罪有应得,有些是罪不至死依旧枉死在此,然后一位位聚集在老人身边,睁眼看着那书简湖的阳间地界,年复一年的人心依旧,年复一年的生死不定,强者肆意打杀弱者,弱者死也不知真正错在何处,大概只觉得是自己修为太低,仅此而已。 最后,所有的阴灵鬼物,难免有共同的疑惑,湖底与岸上,到底哪个才是阳间,哪个才是阴间? 最终有一个形神枯槁的外乡年轻人,来到此地,为无数死后徘徊不去的阴灵鬼物,为它们心中一问,作上一答。 顾璨滥杀,是错的,他不杀顾璨,也是错的,书简湖的这种风俗,再过一千年一万年,都是错的。有些行事之错,和心中难受,一定让人难受一辈子。 因为天地间,错的,就是错的。所以有错,就要改错。历来如此,便对吗?难道要让千百后的后世人,还一直有此问?当然不对,自然不行。 同样给出了一个个答案的,是那些与年轻人一一道别的枉死鬼物。 是他们与那个年轻人一起,给了书简湖一个答复,一个依旧会充满伤感和遗憾的答案。 “姓陈的,瘦竹竿似的,以后还怎么找媳妇,以后离开了这鬼地方,一定要记得顿顿大鱼大肉,多吃几碗饭!真不是老子吹牛,厨艺极好,是出了名的一锅乱炖能让佛跳墙,哈哈,可惜你小子没这口福。” “陈平安,悠着点,咱们可别太早重逢了。还有啊,你这个本事稀烂的账房先生,记得有事没事,就使劲扇那顾璨几个耳光解解闷。你摊上顾璨这么个王八蛋,算你倒了八辈子的霉。以后少管闲事,不值当。” “陈先生,我还是觉得世道没有太美好,可……好像还有一点希望在。那我走了啊,陈先生保重。” 那些年里,刚刚不是少年没几年的外乡人,会微笑着与他们挥手作别,会沙哑开口说一句珍重,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会伸手握拳轻敲心口,或者是双手抱拳告别。 只在那些鬼物消散后,年轻人就都会愈发沉默。 老人除了认可那个年轻人的自讨麻烦和弥补举措,更欣慰那些带着各自遗憾、却有不至于彻底绝望的一场场离别。 老人收起思绪,笑道:“你们既然还能秉持一点灵光不散,就说明你们还不至于麻木,才会被我拘押在此,不得解脱,此次魂魄彻底消散,我替你们攒些阴德,有过错抵消过错,有福报积攒福报。” 老人如口含天宪,那些阴物如获大赦,从那英灵,宛如化作一尊尊金身水神。 在这之前,便有大骊早早铺设出一条陆路神道,让这些湖水正神一般的英灵存在,去往宝瓶洲中部那条齐渎。 老人又笑道:“天下水裔山鬼皆吾友,是也不是?” 老人自问自答道:“不是也是!” 一洲大小山脉、山峰山头,皆有无数山鬼蓦然凝聚身形。 老人一手托起,“上天垂象。” 一洲四面八方的沿海各地,总计有二十四座山头,有一位白衣少年,事先埋藏好了二十四枚竹简。 山鬼队伍,浩浩荡荡,如那史无前例的阴兵过境,一同御风去往那二十四座山头。 老人最后去往青峡岛渡口处,站在那里,低头望去。 那天年轻人疲惫熟睡过去后,阮秀,钟魁,都曾来此探望躺在地上鼾声如雷的年轻人。 其实不止他们两位就是了。 老人笑了起来,好一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人再抬头,只见这宝瓶洲,是没有什么三垣四象大阵,但是却有这座更加恢弘、更契大道的二十四天时大阵。 大阵顺天时循环绵延,庇护一洲无缺漏。 一位托钵云游的中年面容苦行僧,曾在这一洲之地云游四方,年复一年。 他佛唱一声。 双脚昔年所及之处,大地之上,市井之间,山上水边,热闹处僻静处,出现了一朵朵莲花。 最终一洲山河,宝瓶洲宝瓶洲,恰似那一只人间某处书案上的清供花瓶,在花瓶之内,开出了一大朵金色莲花。 十二艘大如山岳的剑舟,置身于战场第一线之后,悬空于老龙城后方。 有密密麻麻的兵家力士以秘法擂鼓壮声势,为剑舟飞剑添加一份玄之又玄的天时。 飞剑之上,早有那符箓派修士殚精竭虑,不惜神仙钱与灵气,为每一把飞剑篆刻云纹秘录。 一时间飞剑攒簇密如暴雨,去往海上攻城的妖族大军之中。 浩然天下版图最小的宝瓶洲,却是大战至今,唯一一个不但守势稳固、犹有余力与那蛮荒天下展开壮阔对攻的一个洲。 藩王宋集薪既没有镇守宝瓶洲中部的那座大骊陪都,甚至没有将藩邸搬去相对安稳的南岳山头,始终身在老龙城,与两位大骊武官最高品阶的巡狩使曹枰和苏高山,一同作为南方战场的主心骨之一。只不过两位大将军不会身在城内,而是在老龙城之后的大地之上,马蹄阵阵,严阵以待。 而早已不是那泥瓶巷少年贵公子的大骊“宋睦”,此刻双拳紧握,两眼发红,大战绵延已经一年之久,藩王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听闻蛮荒天下曾以数万剑修与剑气长城问剑。 宋集薪站在藩邸高楼顶层,双手按住栏杆,手背青筋暴露,怒笑道:“来!与我大骊再问剑一场!” 一位来自观湖书院的君子,到了老龙城后,临行之前,与书院山长的先生作揖拜别,他要去往战场第一线。 君子手持玉瓷瓶,晶莹剔透,好似装满了震雷与闪电,宛如一座小雷池。 实则瓶中雷电,皆是一身学问道法细微显化的一个个圣贤书文字。 在与先生道别之后,私底下他与一位年轻且同乡的书院晚辈,笑言一句。 明年故乡花开,替我多看几眼。 一位与他学问事上有过争执、甚至措辞激烈的书院儒生,刚好与他同行去往战场。 原来读书人的学问之争,就真的只是君子之争。 是同道中人。 君子贤人,两人相视一笑,只在不言中。 老龙城苻家首席供奉,一位曾在登龙台附近结茅修行多年的老剑修,与孙家一位樵夫模样的供奉,结伴而行,各自与两位家主请辞,一同赶赴战场最凶险处。 两人御风之时,那个也曾读过圣贤书、却未能成为书院子弟的孙家供奉,微微笑道: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我心世道千泥万泞又何妨,那也不是你们这些畜生可以闯门而入的理由。” 那个老剑修笑道:“文绉绉,酸溜溜,我说不来,我就顺着你的说法,来一句粗鄙话,当是遗言好了。要过此路,要入家门,得我先死。” 一位原本已经安然离开桐叶洲的老修士,一个曾经与外乡年轻人和姜尚真做过一桩大买卖的老元婴,聚集了所有门内修士。 老人的门派,正是位于桐叶洲北部的那个天阙峰青虎宫,而老人正是擅长炼丹的老宫主,陆雍。 在蛮荒天下的妖族尚未登岸之时,消息灵通且最擅长自保的陆老宫主,就带着弟子乘坐仙家渡船,早早逃入了宝瓶洲,再晚一旬,可就要吃一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闭门羹了。 只是与其余所有聪明人一样,即便进入了老龙城地界,也未能入城安稳避难,只能与其余外乡修士一样,好似关押犯人一般,聚集在一处。 不过命是保住了,日子却还是不太好过。 那些大骊王朝的随军修士,从不与他们言语半句,要么杀些不守规矩的蠢货,要么就是远远冷冷望着他们这些桐叶洲难民。 不同的随军修士,却有同样的一种视线。 没有什么怜悯,只有沙场上带来的天生冷酷,以及一个人看某些不是人的那种讥讽。 只不过在“牢笼”高处建筑,还有那闲情逸致远观战场的话,大骊倒是并不阻拦。 老人在亲眼目睹了老龙城外,那日复一日的惨烈大战后,就越来越少言语,直到今天,陆雍蓦然大怒,须发皆张,“任你烈风地震,狞雷猛雨,怎敢拔我家中阶下千年树?!” 最后老元婴惨然一笑,让那些嫡传子弟在这异乡好好活着,好不容易逃到了这里,就别轻易死了,哪怕再丢人现眼,以后也要好好修行,多炼出些好丹。 最后老修士望向那些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神色释然。 有我一死,笑话你们是苟活之辈丧家犬的宝瓶洲修士,会少很多吧。晚辈们再在宝瓶洲立足,就会容易很多。 一位大寺僧人,来到老龙城战场,凌空振锡,涟漪阵阵。 僧人最后悬空而坐,双手合十。 菩萨钩锁,百骸齐鸣。 身如灵塔,发光如火。 有一位不知名的道门高真,脚踩一艘宝舟御风来此,神色闲适,如来此云游赏景一般。 老道人施展了一门撒豆成兵的神通,符纸之多,如老百姓随手撒那纸钱。 云海上矗立有百余尊身高数丈的符箓傀儡。 在老龙城和南岳之间的广袤地带,一望无垠,大地出奇的平整。 有两支大骊铁骑,大致上一线排开,在此驻扎。 如一线潮水,静止不动。 静候敌人。 一位尚未披挂甲胄的武将,骑马巡视战线,也有佩刀提枪,不然不习惯。 这个位高权重的大骊巡狩使,突然停马,一人一骑,面朝南方。 我大骊铁骑,马蹄从北往南,打穿一洲! 马蹄所及,杀人的本事,到底如何,别说一洲,整个天下都已知晓! 如今马蹄所立处,更要杀妖无数! 大将军苏高山,轻提铁枪,指向南方,“敢来此地,给老子全部碾为齑粉!” ———— 大骊皇帝宋和,依旧留在北方京城。 退朝之后,让那些蟒服宦官暂时退远,独自走在一堵高大的红墙墙根下。 在国师授意下,他这皇帝颁布下了一道道内容相同的圣旨,接到圣旨的人,皆是一洲藩属君主。 大骊若输了这场大战,一洲山河覆灭,人人无家国可言。 可若是大骊赢下此战,一洲所有藩属,战死之人,比例最高的三十国,皆可复国,就此脱离大骊宋氏版图,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大骊王朝都会主动帮忙其复国,至多百年,定然成为未来宝瓶强国之列,并且与大骊成为世代盟国。 大骊皇帝亲自与一渎五岳发誓,有违此约,人神共愤,大骊宋氏国祚就此断绝。 在圣旨颁下之前,有一场既是君臣、又是先生学生的问答。 崔瀺问宋和。 国师问皇帝。 先生问学生。 “陛下,一旦如此,大骊将来说不定连十大王朝的位置,都要保不住。” “可一旦如此,你宋和,身为大骊宋氏子孙,一定会成为千年万年的青史明君。” “如何取舍,在你宋和。” 宋和当时笑道:“国师未免太小觑学生的气度了。浩然天下来来去去那么多的十大王朝,有几个皇帝君主,当得起青史留名千万年这个大说法?” “宋和要让宋氏后世子孙,祭祖之时,一个个面对祖宗挂像,在我挂像下,驻足最久,神往最多!” 那头绣虎听到答案后,微笑点头。 宋和有个问题,忍不住开口,“朕只有一问。” “朕若是不答应,没有让国师遂了心愿?” 崔瀺当时笑言,“陛下心知肚明。” 大骊皇帝大笑道:“好一个绣虎。” 最后皇帝看了眼这位僭越太多太多的国师。 崔瀺点点头。 皇帝面有悲苦之色,绣虎在侧,难免让他这个当皇帝的,有那掣肘之感。 可若是大骊真的失去了这位算无遗策的绣虎,他宋和又岂能不心慌几分? 崔瀺最后缓缓说道:“我与齐静春,为你们大骊王朝,留下了那么多与别处不太一样的读书种子,哪怕大骊版图少了一半,以后一样是大有机会重新崛起的。只可惜你在世时,就未必亲眼瞧得见了。只说在这件事上,你与先帝,是差不多的下场。确实是有一份大遗憾的。由此可见,摊上我这么个国师,是大骊幸事,却未必是你们两位皇帝的幸事。” “小不幸而已,大骊与宋和,皆已万幸,能在先生辅佐之下,有此际遇,有此壮举。” 皇帝向老人作了一揖,轻声道:“那么学生就此拜别先生。” 宋和此刻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伸手重拍墙壁一下,然后死死撑住墙壁,沉声道:“共挽天倾!” 一位蟒服宦官突然快步上前,然后悄然停步,小声说道:“陛下,北边来人了。” 宋和神采飞扬,快步走到两堵墙壁之间地带,仰头望去,虽然注定看不见,那些人不会这么早来到大骊京城上空,但是宋和就是忍不住看这一眼。 如今东宝瓶洲与北俱芦洲,在那通天大手笔之下,俨然一洲版图! 火龙真人,和李柳与渌水坑那位飞升境的臃肿妇人,如今依旧负责看守这条海上道路。 双方一左一右,护着勾连两洲的“桥梁”。 第七百一十三章 陈十一 陈平安双手持刀,没有着急出手。 面对一位跻身年轻十人之列的“同龄人”,这场架该怎么打,有些学问。 要知道那前十之人,可是无先后之分的。 而他才第十一。 而眼前这个真实身份、师传渊源、根脚来历,一切一切,依旧云遮雾绕好似躲藏月中的圆脸棉衣姑娘,她既然敢来此地,肯定是有活着离开的完全把握,不然那条龙君老狗,也不会由着她意气用事。 所以绝不能吓跑了她。 得让她放心更放开手脚,往死里打自己。 何况跻身十人之列,若是打不死一个只排在第十一的,说不过去,传出去不好听。 陈平安向她缓缓行去,一对短刀,在他指间、手背-飞快旋转。 刀光交织,条条流萤,动作太快,刀光太多,光彩不断萦绕裹缠,最终犹如两盏袖珍可爱的团团明月,在陈平安手中。 赊月见那年轻人没有急哄哄动手,也就耐心等着他的起手。 很好奇对方会以什么路数来开门见山,是障眼法的符箓,或是让甲申帐剑仙胚子吃尽苦头的剑修之飞剑?还是纯粹武夫的山巅境拳头? 赊月听说过这位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不少传奇事迹,尤其是两个说法,不太喜欢记住身外事的赊月,难得记得清楚。 在剑气长城内外,远阿良近隐官,南绶臣北隐官嘛。 至于陈平安当下那个花俏动作,赊月视而不见,要论天下人的“玩月”神通,在她身前,都是玩笑。 昔年那邻居之一的王座大妖荷花庵主,也不过是仗着年龄大些,才沾了些便宜。 她只是视线偏移,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这位在蛮荒天下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就像早年北去时远远瞥见的一眼,相貌不错,但也只是不错,确实不如姜尚真那副皮囊好看。 当然了,男子英俊与否,不重要。女子亦是一样道理。 曾有一位天上邻居说只要遇见对的人,双方眼中便会看见最好看的景色,如天各一方,日月遥对,目光却亘古不变。 可惜赊月对于男女情爱一道,实在没什么兴致。真心痴缠什么的,她想都无法想象。 陈平安慢慢而行,缓缓而问,一脸疑惑试探性道:“先前天上异象,少掉一轮月,以至于连我这边都能够心生感应,该不会是被赊月姑娘收入袖中了吧?若真是如此,咱俩还怎么打,我不过是身在城头小天地,赊月姑娘却是身在明月大天地……何况我才排名第十一,与你们前边十人,一步之隔,天壤之别,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圆脸姑娘没说那轮明月的去向事,说道:“你要不愿意打,我又无所谓。我本来就是赏景来了,是你非要咄咄逼人,与我喊打喊杀。” 与那桐叶洲姜尚真难怪是好友,都挺不要脸的。 男人不要脸起来,跟年纪大小,果然关系不大。 双方还隔着约莫三十丈的距离,只是对于双方的境界而言,近在咫尺,形容为毫厘之差都不为过。 陈平安在二十丈处停步不前,一个骤然收刀,刀尖朝后,好似在与女子示好,微笑问道:“赊月姑娘,你是客人,你说咱俩该怎么打,先合计出个章程?都由你说了算。不然容易伤和气。” 赊月听而不闻,只是多看了眼对方双刀,说道:“好刀,锐气无匹,敛藏却深。名字是什么?” 陈平安摇头笑道:“路边捡来,不值一提。比不得赊月姑娘囊括大月、炼化天运的通天手笔,可惜先前龙君前辈担心我问道练拳不专心,帮我天地隔绝了,惜哉未能亲眼目睹这等奇绝景象。” 赊月说道:“虽然你一直故意示弱,可是杀心一重,你就藏不住了。你不该将刀光不小心凝为月形的。当然,我猜你还是故意为之。你这隐官,离开城头的厮杀,战役大小细节,早已被编撰成册了,我是能够翻阅的。那斐然最喜欢拿来翻书佐酒。” 陈平安再次停步,无奈道:“难道真是那手持利器,杀心自起?怪我修心不够,更佩服赊月姑娘的眼光独到。至于那位斐然兄,如此仰慕我的话,赊月与我切磋过后,帮忙捎句话,让他干脆随我姓陈好了。” 赊月神色略微古怪。 陈平安恍然道:“斐然这个臭不要脸的玩意儿,化名已经姓陈啦?先前来此做客,也不事先与我打声招呼,不问自取是为贼啊,斯文扫地!” 太多年未曾与外人言语。 很怀念。 所以陈平安很愿意为她破例。 今天打架,先多言语。多多益善,即便只是多出一句话,能够帮自己打发掉许多的光阴。 光阴长河近乎停滞之煎熬心境,陈平安是真真再不想经历第二遭了。 他手中短刀,狭小如匕首,得自北俱芦洲那场山谷厮杀,当时陈平安被一拨割鹿山刺客设伏袭杀。 一场狭路相逢,凶险厮杀过后,不太相信自己运道多好的陈平安,就让隋景澄帮着收缴战利品,其中就给她摸出了这对短刀,分别篆文“朝露”与“暮霞”。事实上不但陈平安和隋景澄起初不识货,误以为寻常。就连那短刀旧主的割鹿山刺客女子,一样不识仙家重宝,之后陈平安是遇到了挚友刘景龙,才被读过杂书无数的刘景龙道破天机,刘景龙不但按照书上记载,传授陈平安炼制之法,而且识破其中一把短刀的“真身”,铭文“逐鹿”,正是史书所载的那把“曹子匕首”,而那曹子,正是陈平安打算以后最新化名走江湖的曹沫。 以后无论是去往蛮荒天下,还是重返家乡天下,对敌一切上五境之下的修士,陈平安会让对方怎么死都不知道。 至于那些个死人,能否见到他真容,知晓他真名,得看陈平安的心情。 当然前提是他能离开剑气长城。 “曹子”曹沫,是那部煌煌史书上的刺客列传第一人。 且有那三败之地,最终被曹沫失而复得。 多好的兆头! 要知道在这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陈平安的的确确连输过三场。 就当他这晚辈与那位曹前辈沾沾光。总之陈平安保证绝不会让手中“逐鹿”蒙尘便是了。 陈平安当下右手一把曹子匕首,被正史记录为“逐鹿”,那么手中剩余一把,既然史书无载,陈平安就顺着割鹿山,取名为割鹿好了。 先逐鹿,再割鹿! 取名一事。 确实擅长。 赊月说道:“到底打不打?” 赊月当初身在桐叶洲,面对那个“一片柳叶斩仙人”的姜尚真,看似毫无招架之力,除了赊月暂时杀力、境界都逊色对方之外,也有圆脸女子根本就没想着与姜尚真如何纠缠的初衷。在赊月看来,大道修行,与人打架一事,本就没啥意思,而一场注定打不过对手的架,更让赊月只觉烦心,能躲就躲。而那些她注定能随便打赢的架,棉衣女子却更提不起兴致。所以在那浩然天下,一路独自远游,她从头到尾,出手寥寥。 只是今天面对这个同为年轻十人之一的“隐官第十一”。 赊月确实有些私心。 在桐叶洲姜尚真追杀万里,依旧杀她不得,离去之前,“好心好意”与她心声悄然言语一番,涉及了赊月的大道根本。 好似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谶语。好像只等她到桐叶洲,来听姜尚真与她说破。 赊月不善言辞,却绝不痴傻,当姜尚真一语道,起先并不当真的赊月,只是听过之后,她就有了一丝道心悸动,毋庸置疑,确实是玄之又玄的大道所指。 姜尚真的言语,像是一首浩然天下的游仙诗,像是一篇残缺的步虚词。 欲想乘船登青天,须有圆满补缺钱,且就五湖赊月色,卖酒四海白云边。 姜尚真当时没有言语更多,但是先前言语,多有提及隐官陈平安,看似插科打诨,赊月就想要来这边碰碰运气。 不然按照赊月平时的脾气,岂会对这隐官如此出奇耐心。 要么早走了,要么早早动手再早早离开。 只是如果赊月事后知道真相的话,说不定会想要以一轮明月砸死那个姓姜的。 因为大道机缘在隐官,纯属姜尚真胡扯一通,他不过是要以陈平安“挚友兄弟”,以及落魄山供奉的双重身份,当一回月老,为自己找个弟媳。 所以故意将两个离着十万八千里的“同龄人”,硬扯到一起。可是姜尚真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谶语是真,这涉及到一桩桐叶洲的天大秘闻,历史上曾经只有玉圭宗的老宗主荀渊以及玉圭宗的半个中兴之祖杜懋,知晓此事。 桐叶洲,相传曾有一棵通天梧桐树。 有此高树,便自然会有缺月挂疏桐。 树离天近,月来人间,树月一同,半在人间半在天。 赊月最早会选择桐叶洲登岸,而不是去往扶摇洲或是婆娑洲,本就是周密授意,荷花庵主身死道消之后,别有人月,横空出世。至于周密让赊月帮忙寻找刘材,其实只是附带之事。 可问题在于,姜尚真暗示赊月大道与陈平安牵连,则绝对是假,是姜尚真一个千真万确的胡说八道。 姜尚真对付世间女子,好像总是这般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后偏能让所有女子都误以为一个真。 所以事实上,姜尚真在远离赊月之后,心中痛快大笑,好兄弟,我周肥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算是帮你在异乡找个圆脸姑娘,可以聊聊天。 至于赊月会不会得此机缘,会不会当真补缺大道,姜尚真更是嗤笑不已,关我屁事。 老子这么小胳膊细腿的,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那些个作壁上观远远看戏的,都给老子卷起胳膊下场厮杀来! 再说了,一座蛮荒天下托月山,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作嫁衣裳,圆脸小姑娘,会不会竹篮打水月也无,都是说不定的。 因为荀老儿在世时,曾经推演几分,猜测此谶,兴许与那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有些关系。 赊月去找白也? 还是周密去找白也讨价还价? 姜尚真想一想就觉得有趣。 反正哪怕小姑娘得不到圆满大道,可我姜尚真白何等大度,都送你这小婆娘一个好友陈兄弟了,还不心满意足?!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里边的弯弯绕绕。 赊月如果在这里说到了姜尚真,哪怕只有一句半句的,陈平安都说不定能够猜出几分。 可惜圆脸棉衣女子,不太乐意主动提起那个口口声声“弟媳妇”的姜尚真,到底是有些恶心她的言语。 当下陈平安一脸为难,在十步外停下,再次问道:“真不先谈好规矩再动手?初次见面,无冤无仇的,出拳轻了没意思,术法重了有死伤。” 赊月好奇问道:“以前你跟人打架,都喜欢这么絮叨?” “我不喜欢啊,从前很不喜欢的。” 陈平安收敛笑意,双手持刀,刀尖向前。 关于此事,陈平安曾经在家乡的一处异乡,与马苦玄搏命时,还教过对方如何做人。 陈平安身上那一袭鲜红法袍的两只大袖子,如有丝线自行束缚作绳结,束缚袖口,年轻人微微弓腰,身形佝偻,眼神视线微微上挑几分,“可是你们一直让我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赊月姑娘,不如你教教我如何由着自己喜好行事?!” 赊月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色和眼神,“少废话,一炷香,来杀我就是。” 赊月抬起手腕,双指并拢,有月色凝聚如灯,轻轻一挥,月光消散于剑气长城,用以为双方计时一炷香光阴,蓦然之间,月色满城头,又以双方清晰可知的速度缓缓昏暗,好似月色渐次离开人间,凡俗不觉不知,仙人可观可数。 陈平安笑眯起眼,不过已经重新直起腰杆,“远来客人有求,主人不敢不给。” 赊月脾气再好,也有些烦这个人了,对方明明已经如此辛苦隐藏了,依旧心中那么大的杀意,身上那么重的凶戾气,偏要如此笑语盈盈,如故人重逢,与好友叙旧。 她冷声道:“存心杀人,却要糊弄我留力厮杀,你这人,不讲究。” 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 陈平安手持一杆修补完整的剑仙幡子,立于仿白玉京最为高耸险峻处。 在自家天地内,陈平安目光所及,纤毫毕现,如俗子近观崖刻榜书。 那赊月好像对那件七色彩衣甘露甲,情有独钟。 城头上唯一以本来容貌现身城头的“修士赊月”,以本命神通凝聚月色,再次披挂如同炼化了一挂远古彩虹的奇异宝甲,她仰头望向那个身穿好似一件道门天衣的年轻隐官。 身上宝甲彩光流转,如佛寺壁画上一位“吴家样”天女的飘逸彩带。 赊月安静等待着那些剑气涟漪的散落天地间,与她的明月光色,处处对峙,如两军对垒,双方兵马以百万计。 陈平安脚下那座白玉嵯峨、宛若“有伤极天之高”的仿白玉京,这件仙家宝物,赊月其实再熟悉不过,出自荷花庵主的那轮相邻明月中,曾是远古遗物,应该是那老妖道为了示好托月山大祖,就赠送给了托月山的关门弟子作为见面礼,离真落败身死后,又给当时还没有担任隐官的陈平安捡了去,显然得到了高人指点,得以完整炼化。 是那位昔年镇守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可是指点一个儒家子弟炼化仿白玉京形制之物,会不会不合道门仪轨? 赊月知道对方还在辛苦寻觅自己的真身所在,她依旧分心想东想西,难怪周先生会说她实在太懒散。 不过今天赊月打算认真几分,因为她确实有些生气了。 城头之上,赊月的处处月色分身,千奇百怪,一位位剑仙祭出飞剑,武夫出拳朝白玉京,大妖真身拔地而起,或以庞然身躯撞去白玉京。所有存在的前行路线上,剑仙幡子的剑气涟漪,骤然间在各处打了个绳结,然后结成一张大网,丝线正是半座剑气长城上的千万条细密剑气,显而易见,想要撼动白玉京,得先以肉身、飞剑拳法或是术法神通,破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沛然剑气。 气势汹汹,而且都不是什么障眼法,故而赊月一人出手,如有大军结阵,合力攻打一座白玉京。 至于原本容貌的“赊月”则御风而起,身上那件七色彩衣,一路撞烂剑气大网,要去往陈平安附近。 “玉璞境”陈平安洒然一笑,一手抬起,从掌心处正式祭出一枚莹澈神异的五雷法印,蓦然大如山头,再瞬间一个下沉,刚好与那白玉京高处重叠。 使得陈平安既身在白玉京之巅,又立于法印顶部上。 高楼翘檐,如那人间路途,有书生身骑白牛,在牛角处挂书挂。 万法攒簇,电光交织,天幕处如有天劫集聚。 如果不是在这剑气长城,搁在任何一座天下,恐怕那些地仙之下的精怪鬼魅、山水阴物,见此白玉京,见此雷法天劫,见此神人在天,恐怕一个照面,就要肝胆欲裂,道心崩碎。 既像是白玉京仙人、又好似“神人”的陈平安,虽然视线所及,只有那个身披彩衣宝甲的“赊月“”,心神早已巡狩天地四方。 陈平安手持剑仙幡子,一步踏出,结结实实踩在法印之上,左手持幡,右手双指并拢,面朝大地,轻轻书写文字。 说是雷法宝印,可被视为万法之尊的雷法,却无愧造化万千之美誉,此印一出,高悬天幕,术法呈现出来的景象,绝不仅限于雷电。 从那篆文法印,一道道雷电横空出世,如有十六尊天庭雷部神将共同持鞭,摔向人间大地。 一条条金色雷电,从四面八方,纷纷急坠人间,稍稍一个转折,最终劈中一头头正在撞击白玉京的大妖身上,月光碎如齑粉,消散无踪。 陈平安掌心所化之五雷印,先前在牢狱中,是那化外天魔霜降指点迷津,缝衣人捻芯则帮忙将五雷法印转移“洞天”,从山祠迁徙到了陈平安掌心纹路处的一座“山岳”之巅。 法印总计六面,被霜降称之为“六满印”,别称“月盈印”,除了顶部天款篆文有所缺漏,一面空白,底款虫鸟篆文十六字 攒簇五雷,总摄万法。斩除五漏,天地枢机。 所以那十六条仿佛远古神灵“雷鞭”的出处,正是这十六个古老篆文所显化,法印底款每一个虫鸟篆字,好像就是雷部一司中枢所在。 其余四面,总计绘刻有三十六尊都未“点睛开眼”的闭目神灵,四九三十六,九字意思极大,故而铭刻画像,皆是那曾经掌律司职一方天时的雷君电母,风伯雨师,云吏灵将,天女神官等富有苍茫古意的图案。 天地阴阳造化无穷,皆在法印此山中,皆在持印一掌中。 而陈平安当下所写文字,则是为法印“擅自”铭刻天字款。 山下书房清供,装载古砚有那天地盒。这枚因缘际会之下落入陈平安之手的山上五雷印,本该就有天地双款。 陈平安要为此印,查漏补缺,为最后的空白印面,补上自己的。 二掌柜读书不多,篆刻印章还真不少。 月盈而亏又如何?心如明月两相印,亏了又会圆,大道运转循环本就在一个盈亏间。 我独立城头许多年,也没有每天怨天尤人啊,炼剑画符,练拳修心,可都没耽误。 连那炼三十万字都给做了。也就是那本山水游记只有这么点内容,哪怕三百万字,一千万字,陈平安同样会一一炼化! 将来只要有机会,会以曹沫化名,行走天下。 符箓一途,我亦是登堂入室一炼师。 城头上一座仿白玉京的四周,一头头大妖真身蛮横撼动这座同样与剑气长城“合道”的巍峨建筑,任由那声势浩荡的道道雷鞭轰砸在身,月色破碎复又圆,不知疲倦,好似没有丝毫折损,仿佛只要撼动白玉京一点半点,就是撼动陈平安的魂魄与道心。 更有那一位位金身、远游境的武夫赊月,攀登白玉京高楼与大城,快速登天,一个个健步如飞,如猿蹂攀崖。 还有那陈平安都不知身份根脚的金身法相,一尊尊身高百丈,手持神兵利器,疯狂打砸白玉京。 陈平安心境微动,忍不住微微皱眉,这赊月的家底是不是过多了些?年纪不大啊,手段这么多,一个姑娘家家,瞧着憨傻其实心眼贼多,行走江湖会没朋友吧。 你有你的术法神通多如牛毛,我有我的一点点看家本事。 陈平安将手中剑仙幡子狠狠戳向大地,风驰电掣,从白玉京落向人间,幡子与法印皆是炼化之物,自然无碍,幡子一穿而过,转瞬即逝。 落在仿白玉京的一座仿造大城中。 剑仙幡子钉入城池中央的一处地面后,大纛所矗,兵马集结。 一位位幡子所蕴藏的剑仙随之现身,一一走出幡子,然后如一颗颗流星迸射而出,或御剑或持剑,负责截杀那些蚁附白玉京的武夫赊月。 此次剑仙出剑声势,比那离真最早祭出时,确实还是要多出几分剑仙风采。 陈平安更多的心神,还在这补印一事上。 陈平安其实早已将这枚法印炼出四字,作为天款印文。 只是却一直没有真正倾注心神,没有施展《丹书真迹》之上的开山之法。 所以当下写字,才是这枚“五雷法印”的第一次完整现世。 在陈平安手写文字、心意牵引下,法印印面碎屑如莹莹雪花飞,最终“水露石出”有四字。 文字浮现,初始并不显大,只有巴掌大小,相较于大如山岗平台的法印顶部,可以忽略不计,陈平安低头望向那个四个字,此符第一个奇怪处,在于陈平安在当年吃过苦头和大亏后,此次别开生面,选择倒着书写文字符,再加上一个与天地暂借的玉璞境修为,最终才使得符成不难,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看到那四个字,陈平安笑眯起眼,确实是会心喜悦。 好像大道高远,距离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遥遥可望不可及,可是他陈平安既然今天能够写出这四个字,就证明在这条路上继续走十年,百年千年,只会比当年那个撑蒿一叶舟的背剑少年,离着那些更近。每天都在靠近。总有一天,远游天下,就无需仰头看那真正的白玉京。 有朝一日,御剑远游,做客青冥天下,可与白玉京之巅齐平。 那个原本飞掠向高处陈平安和五雷法印的彩衣赊月,突然改变主意,千里山河缩地一步间,就要朝那杆作为大阵中枢的剑仙幡子出手。 天幕处已经补全印章的陈平安笑了笑,也学那赊月分心。 选择合道,虽然失去了阴神阳神,大道受损极重,但是陈平安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失落。 我还是我。 陈平安还是陈平安。 我在我心中久住,时时身在家乡。 修士赊月身上像那法袍更多的兵家祖宗甘露甲,让陈平安有点刮目相看,又长了一份意外之喜的见识,钟魁曾经说西嶽在内这七件甘露甲,最玄妙的地方,在于拥有某些类似剑修的“本命”神通。 而那赊月宝甲,在赊月只是靠近剑仙幡子所在城池之时,就有七位天女由七条彩带依次幻化而成,最终一道彩虹挂空,起始于赊月御风处,最终落在了剑仙幡子之上,一砸而至,虹光与幡子相撞,光线绚烂,光彩四溅,气势却如大河入海,源源不绝,幡子四周气机激荡而起,如大浪拍打礁石,灵气剑气一并,剑仙幡子竟是开始颤动起来。 学那赊月分心后,便也有一个“陈平安”站在幡子之巅,一手负后,一手掐诀在身前,面带笑意,视线透过一挂彩虹,望向那跨虹御风而来的女子,微笑道“我这小小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唯有此门不开,赊月姑娘还请去往别处赏景。” 竟然是个身穿青衣道袍的陈平安。 面容比那真正的陈平安老相些许。 这幅场景,这番言语。 估计青冥天下所有道家仙人,都不太乐意看到,不太高兴听见。 赊月并不清楚那个“中年道人”幻象的真实身份,不过知道了她估计也无所谓。 僭越一事,她自己又没少做。 比如她在行至彩虹弧顶之时,就变成了那位荷花庵主的身姿面容,伸手一按。 大城上空,云海凝聚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掌心有那荷叶连连,月光皎洁,月色绿荷相依偎,然后倏忽间掌心荷花池,开出了无数朵雪白荷花。 中年道人陈平安斜瞥那手掌降落与荷池花开一眼,笑道“大道至大,岂在物象之大,小了,还是小了。” 道人始终一手负后,掐诀屈指一弹。 一粒金光,缓缓飞升。 荷花池下坠之雷霆声势,山岳压顶,气势雄壮。 荷池每开一花,便有一道雪白光柱落下。 而那中年道人的那粒金光,晃晃悠悠,如鸟雀振翅风雨中,率先迎向那场雪白颜色的滂沱大雨。 道人陈平安微笑道“急急如律令,去!” 有那一粒金光突兀消失,来到那掌心朝下的大手手背。 早有蜻蜓立上头。 无论是七彩虹光与剑仙幡子的相互激荡,还是那只大手的大山压顶气象。 这一粒金光的浮现,并无半点天地气象可言,照理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可偏偏在那金光停在手背时,就让那雪白暴雨原路返回,花先开花再未开,手掌下落又退回。 光阴长河且倒流。 竟像是一场中年道人与荷花庵主的比拼道法。 赊月抖了抖手腕,收起看过几眼便学了个大概的那门神通,天空大手随之消散。 依旧将心思放在摇动那根剑仙幡子之上,不只是纯粹武夫,修道之人,同样可以一力降十会。 这位修士赊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危乎高哉,峻极于天,五城十二楼。 一拨拨的雷光闪电,裹挟浩荡天道威势,轰砸白玉京辖境大地上,一次次打散大妖真身的月光。 只是剑仙幡子被虹光压制,先前从此走出的剑仙数量太少,使得那些登高的武夫赊月,剑光杀之不尽,剑仙斩之不绝,武夫赊月的登天路途,已经大致过半。 然后赊月察觉到一丝异样。 是第一次有此感觉。 那个陈平安,终于开始使用压箱底的手段了。 如果赊月没有猜测,是他动用了本命物之一! 只见白玉京内,有五个身材修长的武夫陈平安,或草鞋佩刀,或背剑身后,或腰悬酒壶,或头别玉簪,或青衫文士。 同时现身于白玉京高低不一的楼与城中,高低不一,每个陈平安,各自身穿五色衣衫之一。 随意打杀那些境界不够高的武夫赊月。 “太慢,出拳实在太慢了!” “纸糊一般!” “武夫问拳,拳在敌身,莫要轻挠!” 五位武夫陈平安,出拳不停,将一位位武夫赊月打碎身躯,拧断头颅,或是一记手刀笔直划下,直接将赊月一分为二。 好一个怜花惜玉二掌柜。 又有一个温醇嗓音,从天上落在赊月心湖间。 “赊月姑娘,你与荷花庵主久为邻居,我却与那位天幕道家圣人从未有半句言语,为何你心中之道法,如此之轻,不堪一击。” “所以说啊,找经师不如找明师,不如你与我拜师修行道法?可以先将你收为不记名弟子。我收徒,一向门槛很高的。而我为人传道,其实又是相当不差的。” “你的术法表象,无非是将一轮明月的浩大月魄,身为主人,分而待客。大道根本,当是归一,不如赊月姑娘,诚心些,拿出真正的神通来当登门礼?” 赊月好烦这个人。本事是不小,但是怪话实在太多。 她从没有这么烦一个家伙。 可能两个一片柳叶万里追杀的姜尚真,都比不上这个陈平安的烦人。 而站在那个最高处的陈平安,突然一脚踩在法印天款篆文最后书写、却属于符箓开头的两个字上。 先前写字。 是那令,敕,沉,陆。 那么完整符箓,正是“陆沉敕令”。 所以陈平安一脚重重踩在“陆沉”二字上,大手一挥,大笑道“走你!” 陆、沉二字先去法印左上角右下角,敕、令二字随后去往其余两个角落。 一枚六满五雷法印,终于补全无漏缺。 赊月内心微颤,心知不妥。 那枚如雷部天司打开大门、光明涌现的五雷法印,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蓦然坠地,与城头,与大道契合。 使得将近半数的赊月幻象,都在刹那之间,同时置身于天地四方的“陆沉敕令”四字当中。 站在虹光顶部的修士赊月,更发现直到此刻,陈平安才动用合道剑气长城的根本手段,隔绝天地。 与此同时,又祭出了那两把甲子帐暂且不知名却知大致神通的本命飞剑。 三座大小天地,拘押半数赊月。 赊月幽幽叹息一声,果然烦人的家伙都有更烦人的手段。 关于剑气长城的天地禁制,以及年轻隐官的那把本命飞剑,她早就心中有数,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 只是不曾想这枚是个人就会用来增加攻伐威势的五雷法月满印,怎的就被陈平安加上那么几笔,就给炼化成为一座牢笼。 一个刚刚开始攀附白玉京的武夫赊月,而非那身材七色彩衣的修士赊月,负责收起所有月光,重新变成一个圆脸棉衣的年轻女子。 她已经身在飞剑笼中雀的小天地当中。 法印落地,雷光消逝,天地转入昏昧。 如那天地未开的混沌之地。 连那巍峨白玉京、剑仙幡子和中年道人、五位武夫陈平安,都一并消失不见。 那个身穿鲜红法袍的年轻人,手握狭刀,轻轻敲击肩头,缓缓从天幕落向城头,笑容灿烂,“哪怕依旧无法彻底打杀赊月姑娘,也要留下个赊月姑娘在城头。” 年轻隐官嘴上说着客气话。 可这剑气森森的笼中雀小天地内。 除了陈平安落下的那条路线上,飞剑自行消散,为一袭鲜红法袍让路,其余整座天地间,皆有飞剑攒簇,从小天地天幕处密集布阵,一圈圈一层层,所有剑尖直指赊月。 赊月四周十丈之内,月光如水,将那些飞剑阻挡在外。 赊月疑惑问道“你擅作主张,将这枚五雷法印的用途篡改,就不心疼如此一来,会使得原本有望成为一件仙兵的法印,不但离着圆满姿态,攻伐威势减半,还要让它失去成为一座宗字头传法印的机会?”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似乎是说赊月姑娘你的问题太大,太难回答。 赊月好奇问道“难道不是吗?” 陈平安停下敲刀动作,肩挑那把狭刀斩勘,埋怨道“赊月姑娘,你我投缘,我不准你如此看轻自己,半个赊月也好,小半个也罢,难道都不值一座宗门的传法印值钱?” 赊月有些自责,说道“还是你的符箓手段太怪,我猜不到一种法印禁制,都能够如此诡谲。”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一个人的自责,会死人吗?” 又来! 赊月抬起双手,重重一拍脸颊。 没了陈清都坐镇的半座剑气长城,任你玉璞境陈平安手段再古怪,再环环相扣,当真拦得住一轮明月的远游? 陈平安将那斩勘悬佩在腰,收敛笑意,悬空而停,左手双指并拢,在身前右方,轻轻抵住虚空处。 最终出现了一粒灯火依稀的光亮。 陈平安双指缓缓从从右到左抹过。 陈平安双眼眯起,死死盯着那一粒灯火,变成一道光亮,到越来越光明,最终越来越像一把剑。 人身小天地当中,有个金色小人儿,轻轻握住剑柄,它骑乘火龙,一路去往陈平安心湖,抬头望天,天悬一轮月。 而陈平安身后,矗立有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神灵,正是陈平安的金身法相,却身穿一袭道袍,中年面容。 天地四方,四字归拢一处。 有头别玉簪的少年陈平安,脚踩其中两字,笑容自信,近乎自负。有那我辈读书人之舍我其谁的浩然气概。 草鞋少年,脚踩陆沉二字,头别白玉簪,腰悬一枚水字印。 先以合道天地的伪玉璞境界,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喃喃自语,一个人独来独往。 以碎金丹跻身的武夫山巅境,在这城头上,最后一次结成金丹客,最终成为那些山上神仙眼中的我辈人。 又将一本拳法《撼山谱》,一本符箓《丹书真迹》,一本书名直白的《剑术正经》,烂熟于心。 还空余一座开府却未搁置大炼本命物的窍穴。 还剩下一个还乡。 夕阳西照远远去,陌上花开缓缓归。 赊月四周月光越发璀璨,月色愈发浓郁。 一层层由井底月本命神通凝聚而成的飞剑大阵,在被镀上了一层月光后,便当场崩碎,赊月身形笼罩月光中,如一轮袖珍小月愈发壮大,飞升作大月。 只是赊月突然皱眉不已,一座座剑阵被摧折无数飞剑,但是冥冥之中,对方飞剑毁弃,但是真正的那把“唯一”飞剑,却好似凭此本命月色,悄然淬炼! 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视野豁然开朗,便向远方某位来客,恭敬抱拳。 老大剑仙已不在,自己就相当于剑气长城的半个客人和半个主人,当然需要帮着待客。 陈平安一眼望去,视野所及,南方广袤大地之上,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老前辈。 陈平安根本不知对方施展了什么神通,能够直接让甲子帐精心设置的山水禁制,形同虚设。 一旦境界相差太多,那么想太多也无用。 真是由衷羡慕那位自剐双目丢在两座天下的老前辈,天大地大,想要远游,何处去不得?想要回乡,谁能拦得住?闭门谢客,谁敢来家中? 果然修道登高当如此。 龙君见到此人突兀现身后,如临大敌,心情凝重几分。 一袭灰袍飘荡到南边城头上,以剑气凝聚出一个模糊身形,龙君也未开口言语,只是盯住那个蛮荒天下的唯一大例外。 这个性情乖张的老瞎子,万年以来,还算守规矩,就只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喜好驱使犯忌大妖和金甲神人,搬动十万大山,说是要打造出一幅干干净净不碍眼的山河画卷。 龙君对此人怀有忌惮,却谈不上半点敬畏,事实上龙君与老瞎子认识已久,双方知根知底,曾经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只是双方岁月皆老,却最终没能成为什么老朋友。 离真比较识趣,一个见机不妙,担心神仙打架俗子遭殃,便二话不说立即御剑跑了,一路北去,甚至直接躲到了大门那边,与抱剑汉子插科打诨,最后问张禄有无酒喝。 盘腿坐在拴马桩的大剑仙张禄,就丢了一壶雨龙宗的仙家酒酿给离真,说是萧愻托人送来的,你省着点喝,我如今才燕子衔泥一般,积攒了两百多坛。 离真觉得剑气长城的后世风气习俗,真是全给阿良、隐官这些外乡读书人给祸害得稀烂了。如今剑术不咋高,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离真悠哉悠哉喝着酒,弯曲手指,轻轻敲击那拴马样式的圆柱,“门前门后,总计四桩,历史上分别拴过龙牛马猿。可惜暂时要压胜这道大门,不然那袁首老儿,眼馋万年了,先前路过此地,肯定要被他打碎一根,再将其余三柱收入囊中才罢休。” 张禄笑道“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仰止的姘头,打不过你师父。” 那袁首,正是王座大妖之一,在战场上御剑扛长棍,长臂如猿猴,手上一串粗糙石子,皆是蛮荒天下历史上凭空消失的座座雄伟山岳,先被化名袁首的大妖,以本命神通搬走,再精心炼化而成一颗手串石珠子。 袁首此次去往浩然天下,东南桐叶洲和西南扶摇洲,都已去过,所到之处,但凡有那祖师堂的山头,无论大小,一棍碎之。 离真跳到大门口另外一根拴牛桩之上,学那张大剑仙盘腿而坐,小口喝酒,盘算着如何才能拐骗来第二壶。 张禄问道“你们家中大月又少一轮,先前赊月往返一趟,先后两次,气息有差,怎么,她跟陈平安打过了一场?受伤不轻的样子。” 离真点点头,惋惜道“吃了点小亏而已,赊月姐姐多厉害,打个垫底第十一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她真生气了,三两下就打得隐官大人跪地磕头,喊姑奶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亏得见到此事的人不多,就我跟龙君。而我又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喜欢把话烂肚子里,除非……有人请我喝酒,才稍稍多聊几句。” 张禄笑道“不该送你酒喝的。” 离真说道“听说你与陈平安是旧识?还打过很多次照面?” 张禄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那根拴龙桩,“一个看大门的,外乡人的来来往往,不都要与我打照面?” 当初十三之争,张禄落败,就被贬谪来此看守大门。 离真抬起头望天,将手中酒壶轻轻放在脚边柱子顶端,突然以心声笑道“看大门啊,张禄兄说得对,只是没有全对。一把斩勘,最终遗落在你家乡,不是没有理由的。而那小道童看似随便丢张蒲团,每天坐在这根栓牛柱附近,打发光阴,也是有道有法可依可循的。” 离真转过头,满脸怜悯,“你好像总是这么心神不定,所以总是这么下场不太好。” 张禄竟是丢了一壶芦花岛储藏仙酿给离真。 离真惊喜笑道“本来以为以后都喝不到张大剑仙的仙酿了。” 张禄说道“离真说几句真话,多难得,理当有酒喝。” 离真将有酒的酒壶,与那空酒壶,一左一右放在脚边,破天荒有些感伤神色,喃喃道“记得不如记不得,知道不如不知道。” 真正的有识之士,得道之人,才会真正害怕那大道无常。 张禄笑道“看来陈平安打赢了赊月,让你心情不太好。” 离真一探手,对那正在喝酒的大剑仙笑道“昔年神游桂树边,垂下人间钓诗钩,如今举头望明月,陆地剑仙饮天禄。多应景。我以一首打油诗与你打一壶酒,莫要让故友手无扫愁帚。” 张禄摆手道“滚蛋。” 离真哀叹一声,只好打开那壶酒,仰头与欢伯畅谈无声中。 不知道那个老瞎子来到剑气长城,图什么。 如果老瞎子与龙君舍生忘死地打起来,导致河床改道,就要乱上加乱了。 离真又笑,与我何干? 离真又哭,为何有我? 张禄瞥了眼那个年轻剑修,看来在陈平安那边,还是没能讨到便宜。 困守一地已久的年轻隐官没有失心疯,万般自由的托月山关门弟子,倒是快要疯了。 陈平安没有一直站在高处城头,一步踏出,身形急坠,想要就这样笔直落地,不曾想尚未双脚触地,就挨了龙君毫无征兆的一剑。 龙君老狗太记仇。 陈平安只好心意微动,现身于一个城墙大字离地最近的笔画中。 尽量离着那位老前辈近一些。 在最高处与一位老前辈言语,太不敬。 前辈计不计较,是前辈的胸襟肚量。晚辈在意不在意,是晚辈的家教礼数。 不是只对老大剑仙和老瞎子是如此,陈平安行走江湖,千山万水皆是如此。 老瞎子脚边趴着一条无精打采的老狗,百无聊赖,抬起一只狗爪子,轻轻刨地。 陈平安也就是无法破开甲子帐禁制,不然肯定要以心声招呼龙君前辈,赶紧来看亲戚,地上那条。 老瞎子先与龙君说道“不打架,我就跟隐官大人聊几句。” 龙君点点头。 老瞎子虽然脾气臭,但是从来有一说一,信得过。 然后老瞎子偏转脑袋,“剑气长城的方言,蛮荒天下的雅言,说哪个习惯些?” 陈平安说道“都随前辈。” 老瞎子笑了笑,陈清都确实最喜欢这种性情外圆内方、看似很好说话的晚辈。 陈清都不太喜欢与人说心里话,自古便是。 就像阿良早年一路匍匐、偷溜上山,在自家门口瞎显摆,说一个只喜欢独自喝酒的男人,一定是有很多故事的。 当然阿良除了吹嘘兼拍马屁,说主人客人都是有故事的男人,也想要从自己这边骗去些老黄历 的陈年旧事。 老瞎子都没让他遂愿,至于阿良登门带来的酒水,不喝白不喝。 老瞎子突然一脚踹飞脚边老狗,骂道“一头飞升境,没钱还能没见过钱?!还是说地上有屎吃啊?” 那条老狗差点就能从这处战场遗址地底深处,刨出一件品秩尚可的遗失法宝。 几个翻滚,呜咽一声,它干脆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陈平安笑容如常,确实确实,堂堂飞升境大妖,与一个小小元婴境的晚辈,抢什么天材地宝,要点脸。 病恹恹的老狗撑开眼皮子,瞥了眼那个一袭鲜红法袍的年轻隐官,听那几位做客大山的剑仙说,这个年轻人,才是捡钱的高手。老瞎子你真是眼瞎,不去骂外人,反而骂自家狗。 老瞎子以蛮荒天下大雅言与那年轻人问道“你是如何知晓赊月的藏匿处?赊月现世没几年,托月山那边都藏藏掖掖,避暑行宫不该有她的档案记录。” “晚辈在赌个万一!” 陈平安甚至懒得用那心声,直接开口说道“我几乎同时祭出大小三座天地,赊月还是气定神闲,甚至没有选择凭借她的本命月魄,蛮横破阵,与我互换大道折损,所以她几乎是白送给我的答案,她也在赌,赌我找不出她。我同时维持三座大阵,需要损耗灵气,而她就可以作那心月壁上观,何乐不为。” 陈平安轻轻握拳敲击心口,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比眼前更近的,当然是我们修道之人的自家心境,都曾见过明月,故而心中都有明月,或明亮或黯淡罢了,哪怕只是个心湖残影,都可以成为赊月最佳的藏身之所。当然前提是赊月与对手的境界不太过悬殊,不然就是自投罗网了,遇到晚辈,赊月可以如此托大,可要遇到前辈,她就绝对不敢如此莽撞作为。” 老瞎子点点头。 比陈清都年轻那会儿,心思缜密多了。 那会儿天下众多剑修当中,以观照思虑最多,谋而后动,龙君只会喊打喊杀,锋芒毕露,陈清都在出剑之余,则最喜欢睁眼看,看天下看天上,什么都要学,至于脑子和心眼嘛,好像相同的岁数,还真没眼前这个隐官多。 所以说读书人就没个好鸟。 老瞎子再次问道“若是赊月乐意拼个一两成本命月魄不要,也要将你那把古怪飞剑打碎,怎么办?” 陈平安摇头,终于以心声言语道“她做不到的,我放她走就是了。我会撤掉那把笼中雀,只维持那把井底月,大不了就用一枚五雷法印的崩碎,换取她的那一两成月魄,来帮我淬炼飞剑井底月。即便如此,最后买卖还是不亏,有赚。” 以天上明月粹然精魄,淬炼井底月,砥砺剑锋,陈平安哪怕现在只是想一想,都觉得以后若有机会与赊月重逢,双方还是可以试试看。 其实当时留不留得住赊月,陈平安并没有太大执念。 尤其是通过以飞剑碎月之时的某些大道显化,陈平安大致得知赊月在浩然天下,几乎都没怎么杀人,陈平安就更没有过重的杀心了。 先前赊月刚刚登城头,将她视为蛮荒天下的妖族。 陈平安当然是怎么痛快斩杀怎么来,因为犹然身在大战场,陈平安面对的,好像还是整个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 可当变成一场名副其实的捉对厮杀,陈平安就立即更换心境。 何况陈平安也担心那赊月恼羞成怒,以全部真身的圆满姿态,重返剑气长城,来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最后收手,只截取了她的半成月魄。 陈平安想到这里,抬头望向天幕处,日月星辰运转有常,那里原本算是赊月修道之地的虚空,她摘月到人间,一轮明月,月分二十,我得其一。很知足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 刘十六在离开落魄山,去往老龙城战场之前,这个自称“君倩”的魁梧汉子,下山前除了去霁色峰祖师堂敬香,还去了趟落魄山竹楼一楼,除了墙角摆放一张木板床,其余更像书房些。 小管家暖树拿钥匙开的门,周米粒手持绿竹杖和金扁担,当那门神,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刘十六翻开了一些桌上摆放齐整的书籍,书页大多有密密麻麻的旁白注解,以小楷写就,若是真的人字相契,那么小师弟应该会是个很认真且喜欢较真的读书人。毕竟当年大师兄崔瀺的珍藏书籍,也是这般,左右每逢在书上看到与崔瀺不同的见解,就会让小齐代笔写字,往往一本书籍上边,会有数十处的书上打架。 刘十六放回书籍,稍稍抬头,望向墙上悬挂有一幅书斋对联,蓝底金字云蝠纹。按照小米粒的说法,是小师弟从北俱芦洲捡来的。 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提剑下山去。 云中花鸟一屋书,无忧翻书圣贤来。 刘十六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几乎一眼就发现对联角落,钤印有“陈十一”。 文武兼备,修力修心。 刘十六归山之前,先去杨家铺子为那位东王公护阵,再与阮秀一起去往天幕待客,得偿所愿,拳碎两敌,两场金色大雨,落在一洲北岳地界,五成金身碎片被长命道友收入袖中,五成转赠披云山。 阮秀那个“小姑娘”,更夸张,竟然直接过门而入,走了趟天外。不知她能否见过礼圣了。 归山之后,刘十六有次得了个落魄山右护法私底下封赏的官职,“巡山使节”,小米粒说官儿不大,别嫌弃啊。 汉子巡山时,横着摊开双臂,一条胳膊挂着一个小姑娘,一个粉裙,一个黑衣,他们一起走在晨曦中。 有次巡山,则有个莲花小人儿,坐在他的脑袋上,一起欣赏月色。 青童天君在人间重开飞升台,对于一洲众多地仙修士而言,可谓一桩天上掉下来的福缘,深厚至极。 一座飞升台。 名副其实的飞升去往一处古遗址,最终会有一座破败天门耸立云海上。 在这个天台抬升的过程当中,就是一种砥砺大道。 每位地仙修士,只要稳住道心和魂魄不散,就可以登顶,虽然注定无法跨越那道禁制森严的远古大门,但是修士能够站在云上天门外,就算功德圆满。 不断有修士从飞升台坠落,重返人间,收获大小,只看随台登天之高度。 十之七八,都有大收获,清风城城主许浑,身披瘊子甲,在飞升台上,始终心神稳如山岳,终于一举破开元婴瓶颈,跻身上五境。 风雷园剑修刘灞桥,相对比较可惜,由于剑心存在瑕疵,止步于元婴境,其实他原本有了一丝大道契机,可应该是心魔作祟,反而受伤不轻。跨出一大步后,非但没能顺势再跨出第二步,反而小退些许。可哪怕只是从金丹境剑修成为实打实的元婴境,刘灞桥在即将卸去园主身份的师兄黄河那边,就算有了个不错的交待。不然刘灞桥无功而返,刘灞桥觉得就师兄那脾气,都能够将园主转送别人,再将自己封山禁足百年,这辈子不练出个元婴就别想着下山了。 刘灞桥与许浑一样登顶云海上,很快就又不由自主地退回人间,刘灞桥重游小镇,去了趟督造官衙署,与那初次见面的曹督造相逢投缘,一起饮酒。 云霞山金丹女仙蔡金简,属于比较让人意外,以她的资质,山上几位祖师爷,其实都不看好她此生能够跻身元婴,可这次竟然咬牙支撑到了最后,虽然只是瞥见那天门一眼,也算大功告成。 此次蔡金简可算一步登天,不出意外的话,她此次返回师门,除了先前的那把祖师堂交椅,还该是云霞山历史上一位最年轻的女子祖师了。 宝瓶洲的不少仙府,往往是修士成为金丹客,除了能够单独开峰、昭告一洲之外,还能够在山水谱牒上,相当于抬升一个辈分,若是有幸跻身元婴,再高一辈。 至于上五境,大可以开山立派去。 蔡金简退出飞升台后,独自一人,来到一座旧学塾外,她望向空无一人的学堂,不知在想什么。 黑衣男子姜韫,作为云林姜氏子弟,没有立即直奔云林姜氏坐镇的那条东海战线,去与师父和大都督韦谅汇合,而是稍作停留,与那刘灞桥蔡金简的选择差不多,在这昔年的骊珠洞天小镇上,一人故地重游。 只是等他去了那座铁锁井,便有些失望,昔年那条垂入井底的铁链,给他扯出后,就早早炼化为本命物了。 既让他将一座人身小天地,成功淬炼为失传已久的“铁山丛林”、“莹澈道场”,又有了一件攻守兼具的仙家重宝。 这次姜韫亦是跻身了元婴境。 其余地仙,境界攀升,各有高低。能够见到天门古貌的幸运儿,到底还是少数。 秘密赶赴此地的一洲地仙当中,只有那十之二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全然无所得,很快就摔出飞升台。 只是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脸色。 唯一的“补偿”,大概就是没有在此破镜,地仙事后去往老龙城战场,需要积攒的战功,就不用太多。 隋右边在那书简湖真境宗内,破开龙门境瓶颈没多久,算是这拨人当中资历最浅的那位金丹地仙。 但是隋右边从纯粹武夫中途转去修行,这都能够成为剑修,已经算是一桩大怪事,在十多年间,就成为一位金丹剑修,更是惊世骇俗。不过玉圭宗和真境宗,一炷香火的上下两宗,都帮着隋右边隐瞒极多。 所以如果不是玉圭宗下宗嫡传的障眼法身份,此次飞升台聚会,皆是宝瓶洲地仙,哪个不是将人心修炼成精的货色,肯定要对隋右边大起疑心。 可是隋右边此次未能破境,只是到了金丹境瓶颈。 她只是看了些比一般地仙更多的天上风光。 愿随夫子上天台,闲与仙人扫落花。 可惜身边无夫子,天上无仙人。 其实隋右边是有一定机会跻身元婴的,但是隋右边不知为何,在所背长剑愿意为她护道一程的关键时刻,隋右边反而刻意压制了那把痴心的出鞘。 由于并未出剑,不愿以剑意抵御天上罡风,她单凭修士体魄稳固心神,失去了更大的机缘。 隋右边退出飞升台后,剑心澄澈,非但没有半点颓丧神色,道心反而更加坚定,她在骑龙巷的压岁铺子,买了些糕点,然后御风去往州城。 与隋右边一起离开书简湖的真境宗嫡传,都是宗主韦滢从上宗九弈峰带来宝瓶洲,两位与隋右边同行北游之人,皆是韦滢的嫡传弟子,与他们师父一样都是剑修,那个年轻女子,名为岁鱼,总喜欢吵着去剑气长城砥砺大道,要去亲眼验证那剑仙米裕,到底有无师父那般容貌俊美。 一个男子,名为年酒,好像除了修行练剑之外,对于世情庶务一窍不通,他唯一可做之事,就是拦着心爱师姐不要去剑气长城了。 不过记录在真境宗山水谱牒上的名字,却是韦姑苏和韦仙游。 两人的本命飞剑,分别是“鱼龙”和“酒壶”,都是师父韦滢帮他们取的,岁鱼喜欢她的,年酒也喜欢自己的,因为酒壶之中,别有洞天。 他们要比隋右边稍早退出飞升台。 他们先前暂住于州城内的一座仙家客栈,掌柜的姓董,年纪不大,在北岳地界,有那董半城的美誉。 哪怕眼光挑剔如岁鱼和年酒,也觉得客栈环境幽静不俗,以后再来,就要首选此地。 岁鱼以心声言语道:“隋右边长得这么好看,师父都喜欢,你怎么不去喜欢?” 年酒实诚答道:“只喜欢会喜欢自己的。” 岁鱼大怒,骂了榆木疙瘩的师弟一句,“去死!” 隋右边身形落在客栈大门外,董水井的仙家客栈规模不大,规矩不小,哪怕是住客,都不能随便御风,出入此地,只能走门。 隋右边找到了韦姑苏和韦仙游,只说道:“去牛角渡。” 那韦仙游看了看那位隋右边,看久了她,还是次次有惊艳之感,年轻人再看了看师姐,心想师姐你再这么蛮横不讲理,我可就要喜欢别人去了。 隋右边和两位真境宗嫡传,都有剑符,能够在龙州地界御风远游,隋右边作为落魄山嫡传,自然早就拥有一枚龙泉剑宗打造的关牒剑符,只是花真境宗的钱,多得一枚,也无妨。 隋右边背剑御风,去往牛角山渡口。 失而复得的那把长剑,既是痴心,也是吃心。 只是不知谁吃了谁的痴心,谁是夫子谁是负心人。 ———— 一男一女,连夜离开清风城地界,一路小心隐匿身形,敛藏踪迹,只是等到进入北岳地界,就好似游山玩水一般,双方年龄悬殊,老者身形佝偻,少女面容清丽,不算太过出挑,老者时不时取出一枝梨花,轻轻捻动,少女见此倒也不羞恼,这位颜掌柜若是真敢如此,谁占谁便宜还两说呢。 那老者比较过分,还要取笑她如今是乡下姑子乡里样儿。 正是朱敛和清风城的狐国之主,一个返回家乡。一个远游他乡。 如今的清风城,一定很鸡飞狗跳。 狐国之主,化名沛湘。元婴境,七条狐尾。 一座狐国,到底是放入莲藕福地,相对与世隔绝,还是选择将狐国安置在某座藩属山头,朱敛主要是看沛湘自己的意思。 可事实上,沛湘到现在还是不太相信一座落魄山,能够拥有一座中等福地。说到底,她只是相信朱敛,又不相信落魄山。 朱敛笑道:“忘记提醒你一句,到了我家公子山头,务必务必牢记一个道理,以诚待人。” 沛湘有些惴惴不安,愈发神色柔弱,风流满身,咬了咬嘴唇,“你还是说得具体点,我记性好,低眉顺眼做人做事惯了的。” 实在是她与清风城许氏打交道久了,最怕“山上”二字。 朱敛摇头道:“我一多说,你会懈怠。而且也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我家落魄山上,风和日丽得很,山外风雨,只是拿来赏景之物。别处山头,比如清风城,分银子都有人骂。落魄山不一样。” 她又问了个问题,“落魄山上,有没有比较小心眼的女子,我也很怕这个。” 那个许氏妇人,确实让沛湘至今忌惮不已。 只是一想到那妇人当下的尴尬处境,沛湘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女子比较喜欢为难女子。那妇人大概是觉得相貌不如自己,最喜欢往自己绣花鞋里,天天放那软钉子,现在遭报应了吧? 用“颜掌柜”的话说,就是反正许浑刚刚跻身了上五境,正好为清风城冲喜。 清风城确实擅长造势一事,先是嫡女嫁给上柱国袁氏庶子,又欲语还休的,许氏好像用那个心机深沉的嫡子,与那正阳山陶家老剑仙一脉联姻。如今许浑跨过天大门槛,跻身上五境,以清风城的脾气,若非一座狐国不翼而飞,别说北俱芦洲,估计消息都能传到皑皑洲去。 朱敛笑言一个人得意忘形,容易吃耳光。让沛湘深以为然,十分快意。结果当时她就挨了朱敛轻轻一巴掌,说你呢。 黄昏中两人途径热闹繁华的红烛镇,只要过了棋墩山,那落魄山,就算近在眼前了。 沛湘如释重负,仰头便清晰可见那云海缭绕的披云山了,让她又吃了颗定心丸。 朱敛在一处市井铺子买了很多瓜子,然后带着沛湘去往一条街巷。 沛湘以心声轻声问道:“是要见什么人?” 朱敛带着身边这位狐国之主,走在行人如织的街道上,笑答道:“冲澹江水神,李锦。” 朱敛补充了一句,“他卖书,我买书,一直关系不错,远亲不如近邻嘛。” 之前因为那位**江水神娘娘的事情,难免会让李锦兄弟心有芥蒂,毕竟兔死狐悲,是人之常情。 此次路过,得顺便解一解那位掌柜的心结。 毕竟朱敛最擅长对付的,从来不是女子。 女子需要对付吗? 反正朱敛是从来不需要的。 沛湘心中了然,脚下这红烛镇,位于三江汇流处,便有了三位江水正神,其中李锦刚刚被大骊封正没几年,祠庙香火倒是不差。 狐国本就是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山上消息流转极快,所以沛湘对于一洲秘闻密事,所知颇多。 至于朱敛与李锦相熟,沛湘还不至于如何惊奇。毕竟那李锦虽然品秩不低,可毕竟才是一位大骊“山水官场的新人”,说不定需要与落魄山打好关系,与落魄山熟络了,差不多就等于跟披云山魏大山君攀附了关系。 元婴狐魅“沛湘”,虽然与那魏檗只有一境差距,可双方无论是身份,还是真实修为,云泥之别。 如今有个小道消息开始流传开来,说那魏山君的金身,得了那三场金色大雨的浸润和淬炼,很快就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相当于修道之人跻身仙人境界,再次成为一洲五岳中金身最为精纯、法相最高的一尊山君。 掌柜是个容貌俊美的黑衣青年,躺在藤椅上,。 只是沛湘也没多看李锦几眼,容貌风姿一事,最怕货比货。 李锦见到了覆有面皮的朱敛后,很快就认出对方的身份,没办法,对方熟门熟路得过分了,书架上为数不多几本与艳本沾边的书籍,几个眨眼功夫,就给那家伙拿在手中,以前经常爱不释手,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不舍得买的,今儿阔气啊,毫不犹豫,大有一种“老子是读书人,买书哪怕只看一眼价格,就算愧对圣贤书”的架势,看来朱敛出门一趟,挣着大钱了?李锦瞥了眼那“少女”,由于是坐镇一方水运的江水正神,稍稍看出些端倪,境界高低还是无法确定,没关系,这本就是个答案,那就是元婴了?对了,清风城许氏有座狐国,名气很大,狐皮美人更是远销一洲王朝、仙府,好一个狐媚子,怎么,上了朱敛的贼船?落魄山是打算与清风城彻底撕破脸皮?这朱敛,果然是落魄山的主心骨人物,哪怕年轻山主不在家,都能够如此决断。 李锦心中有了一个个猜测,可是只当没有认出朱敛,更不多看那沛湘,依旧喝茶看书,当他的书肆掌柜,爱买不买,砍价滚蛋。 大概真正的聪明人,就是李锦这样,看破了不说破,假装傻子。 无论是生而为人的幸运儿,还是好不容易修炼成形的山泽精怪,好不容易学会了开口说话,却又要学会不说话才算聪明,这个世道唉。 朱敛打了个响指,沛湘立即取出一件砚池方寸物,旧有铭文二字“山君”。 后来朱敛又以小篆铭刻一串文字和一个画押。 石寿万年,纸寿千年,人寿百年,真心几年。 朱敛的私人花押为“不言侯”。 朱敛接过砚池,如何打开这件方寸物的山水禁制,沛湘早已与他完整告知。 她其实还有一件珍惜异常的咫尺物,算是狐国的宝库财库,也算她的私房钱,她半点不怕朱敛染指,只不过朱敛不感兴趣。 当女子身心,皆与某位男子坦诚相见,那男子若是稍稍讲点良心,就该负担。 朱敛恰好最怕这个。 所以朱敛对这位狐国之主,可没有半点绮念。 朱敛取出了两幅工笔白描的小品画卷,先将其中一幅摊放在柜台上,转头对那水神笑道:“掌柜的来掌掌眼?” 李锦闻言后起身,笑着将茶壶与书籍放在一旁花几上,茶几之上,原本就搁放了一只浮雕云龙纹铜花器,精美异常,根根龙须,纤毫毕现。 铜花器当中,斜插数枝桃花。 李锦来到柜台旁,会心一笑,“这位客人,我以钱购买便俗了,不如咱们以书换画?” 沛湘也是头一次看到这幅画,大概是在那清风城的香料铺子,“颜掌柜”得闲时随手为之。 她瞥了眼朱敛。 她明眸善睐,秋波流转。 对于李锦的提议,朱敛不置可否,打开了第二幅画卷。 第一幅所绘,是那鲤鱼高士图,文士相貌清雅,骑乘一条大鲤,鲤鱼只露出首尾,庞然身躯笼罩于茫茫白云中。 朱文钤印小篆八字,吾心深幽,大明境界。 另外一幅,则是龙门俯瞰激流图,是那文士一手撑住龙门大柱,则以白文钤印八字,鱼龙变相,出神入化。 李锦笑意更浓,啧啧道:“朱敛老哥,大手笔啊。” 朱敛点头笑道:“李锦老弟,好眼光啊。” 李锦视线没有长久停留在画卷上,斜靠柜台,“说吧,什么价格。千金难买心头好,当我讨个好兆头,就是谷雨钱,都好谈。” 化名李锦,真身锦鲤。 朱敛拍了拍沛湘的手背,她便会意,动作轻柔,小心卷起画卷,系好绳子。 朱敛笑呵呵道:“咱们以钱财往来已久,今儿不谈钱,以书换画就是,如何?” 李锦看了眼两幅画,收回视线,摇头而笑,“还是老规矩,亲兄弟明算账。” 朱敛不以为意,大笑道:“那就送给李锦老弟!” 李锦这才点头,伸手覆在画卷上,“承情。铺子以后就为朱老哥破例,书籍一律八折。” 沛湘何等聪慧,立即知晓双方深意。 朱敛以大管家的身份,希望落魄山与冲澹江多走动,各取所需,多积攒香火情。 只是李锦也以冲澹江水神的身份,婉拒了朱敛的结盟。 朱敛就退了一步,双方称兄道弟,只是一份私交友谊。 一场好聚好散。 朱敛带着沛湘去往与红烛镇山水相依的棋墩山。 徒步行走时,朱敛捡了根树枝当做行山杖,愈发像个年迈老人了。 沛湘随口问道:“若不是白描,将那条鲤鱼绘为鲜红色,岂不是更熨帖他心?” 朱敛摇摇头:“打个比方,我知道沛湘是狐魅根脚,可若是当着沛湘的面,见一次就喊一声狐狸精,合适吗?不合适的。不出意外,李锦自己会为画卷添色,无需外人代劳。” 朱敛笑问道:“不信是吧,咱们赌一赌?小赌怡情,一颗雪花钱。” 沛湘不愿与他赌,谁胜谁负又无半点意义。 这一路行来,不仅是沛湘这位元婴境狐魅,宝瓶洲所有地仙修士,稍稍仰头,便可见到那覆盖一洲的朵金色莲花。 以宝瓶洲为一只宝瓶,开出一朵莲花。 随风摇曳春风中。 这等异象,便是沛湘都要觉得匪夷所思。 只不过时日一久,也就见怪不怪,只当是人间罕见的美景去欣赏。 在这还乡路上,朱敛却很少欣赏这份赏心悦目的美景气象。 朱敛只是与她询问了那书上记载的花神庙司番尉,是否真的掌管花信香泽。 沛湘就只当是一位纯粹武夫大宗师,对此不上心。 朱敛也不愿与她说那些内幕,终究才是好聚,能否好散,善始善终,又不只是他一人事,人心脆如琉璃碎。 除非公子在山头。 朱敛拣选了一条棋墩山僻静小道,以前裴钱和周米粒来这边等公子,都喜欢走这条道路。相信那会儿的裴钱,没少耍那套疯魔剑法。 离乡多年,变化很大。 比如先前在红烛镇,得知这棋墩山就多出了一座山神祠,而落魄山就同时少去了一位山神。 落魄山上的那座山神祠,已经搬迁来了棋墩山,品秩不变,看似官场平调,实则贬谪无疑。 没了匾额与神像,建筑依旧保存。 这个举措,是山君魏檗与大骊王朝的一种心有灵犀。 山神宋煜章没什么怨言怨气,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反而在搬迁之前,第一次走出本就没什么香火的祠庙,在落魄山四处逛了逛。大有无官一身轻的意思。 朱敛其实很能理解那个宋煜章。只是既然各为其主,当朋友就免了。只是朱敛也从不拦阻裴钱她们去山巅祠庙游玩。 除了山神祠一事,朱敛还得了冲澹江水神李锦的一句祝贺。 因为黄湖山那条大蟒,竟然有胆子离山走江了,既然李锦道贺,那位黄衫女肯定是走水成功了。 李锦谨慎,先前在书肆,只以心声与朱敛语言此事。 而沛湘作为实打实的元婴修士,先前哪怕身在龙州边境,依旧能够心生感应,她立即御风高处,远眺龙州水运的急剧变化,断言是有水中大物在走水。 朱敛觉得行走沉闷,便干脆与沛湘说了这件事情,与她说了个大概,只是比沛湘胡乱瞎猜那条水蛟的根脚来历,肯定要更接近真相。沛湘先前御风在天,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虽然三江汇流处,山水气运激荡不已,又有神灵施展障眼法,使得视线模糊不清,沛湘认定那条走水时气势惊人的大蟒,定然是龙泉剑宗的护山供奉之类的显赫存在,不然怎能如此走水顺畅,洪水滔滔不说,好像还有沿途各地水神帮忙护驾似的,以免大水冲岸,殃及百姓,遭来天谴。寻常水裔走水,不被各地山水神祠处处刁难,就已经是万幸了。 在山下的凡俗夫子眼中,在大骊旧版图属于疆域格外广袤的龙州地界,不过是接连暴雨,白昼如夜,天昏地暗,江河汹涌。 只是在山上修士看来,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走江化蛟。 既然沛湘早就提及,如今又邻近家乡,朱敛就不再隐瞒什么,“她叫泓下,在落魄山一处藩属山头修行已久,与你如今可算半个自家人了。都是女子,要是性情相合,你们以后多往来就是了。落魄山没有什么小山头不小山头的忌讳,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亲疏有别,就是亲疏有别。” 反正山规就那么几条,连小米粒都能背诵得滚瓜烂熟。 沛湘微微讶异,埋怨道:“这等不容小觑的助力,你事先都不与我说?” 一条元婴境水蛟! 完全可以当半个玉璞境练气士看待! 这等天生肉身强悍、兼具本命神通的水蛟,剑修之外的元婴境修士,谁敢轻易招惹?!尤其是那些个邻近江河大水的仙家门派,一旦与之结仇,简直就是阎王爷发请帖,收下是死,不收也是死。 如果清风城许浑不是已经跻身了上五境,作为兵家修士,他又以杀力巨大,名动一洲,不然落魄山光是有这条水蛟压阵,加上朱敛,就完全可以与清风城硬碰硬掰手腕了。 “泓下姑娘,走水化蛟,能让沛湘宽心几分就好。” 朱敛笑了笑,面对沛湘的震惊,他只是提了这么一嘴,就没有多说什么。 不凑巧,在家乡那边,泓下都不敢去落魄山说句话的。 如果朱敛没有记错,泓下连霁色峰祖师堂,都还没见过一眼。 朱敛当下比较不放心的,还是那个陈灵均在北俱芦洲的大渎走江。 既然如今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到宝瓶洲,就意味着陈灵均尚未走水。 倒是不太在意陈灵均远比泓下夸张的那个走水结果,朱敛只是担心陈灵均的性子太跳脱,出门在外,没个照应,容易吃亏。就陈灵均那脾气,在家乡这边还好,反正早就乖乖认命了,打死都不会死要面子了,美其名曰“天下恩怨一拳事”,可是在外边,大概就又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了。 沛湘心情大好,摘下一朵树花,递给朱敛。 朱敛摆摆手,笑道:“人越丑,才越爱戴花。还是你戴吧。” 昔年藕花福地,是有那男子簪花习俗的。不然后世就那簪花郎周仕了。 沛湘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簪花在鬓。 朱敛可以御风远游,沛湘也是元婴地仙,兴之所至,就无所谓脚下道路有无了,朱敛来到棋墩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脊,只是与那宋煜章所在山祠已经有些远。 朱敛双手负后,站在一棵古松枝头,会心一笑。 可见落魄山矣。 沛湘坐在树枝上,双指轻轻抵住鬓角耳边那树花。 朱敛感慨道:“哪家敢挂无事牌,豆腐青菜有太平。吃得下,穿得暖,今儿睡得着,明儿起得来。就是我们这些凡俗夫子的太平世道。” 沛湘打趣道:“非是我自矜自夸啊,你我如何能算凡俗夫子?” 朱敛抬头望天,轻声道:“哪怕只在一人之下,皆是俗子。” 朱敛旧家乡,哪怕晚辈丁婴武道境界更高些。可要论心境,未必。丁婴属于应运而生,趁势而起,拳法高不高,其实在朱敛眼中,亦是身外物。 按照后来裴钱的讲述,丁婴最少便未能做成朱敛当年事。甚至可以说,后来魔头丁婴所走之路,就是武痴朱敛踩出来的那一条。 那顶仙家高冠,便是朱敛随手丢给年轻丁婴之物。 朱敛一人杀九人,杀绝天下高手,眼中身边皆无人。 只是朱敛没觉得那是什么壮举,距离心中所想,还差得很远。 比如落魄山上那位前辈,已在朱敛心中高远处,朱敛得一步步走过去,才能看得真切。 落魄山上三幅挂像之一,有武夫崔诚。 而当年将已经疯疯癫癫百余年的老人,引到落魄山,正是缘起于那位托钵云游、最终步步生莲的中年僧人。 沛湘伸出手指,道:“那就是落魄山?” 朱敛点头道:“环水皆山也,环山皆水也。其中最为蔚然而深秀者,吾乡也。” 沛湘玩笑道:“这么酸,很会做酸菜鱼?” 因为朱敛曾经开过玩笑,自诩为厨艺第一,拳法尚可,琴棋书画也凑合。 朱敛哈哈笑道:“沛湘你凑巧说到这里了,我就提醒一句,在落魄山,除了公子,谁都别谈什么酸菜鱼,不然容易被记在账本上。” 天河璀璨的夜幕中,两人重新行走在棋墩山道上,朱敛缓缓走桩,沛湘无所事事,便仰头赏景。 最后来到棋墩山最后一处高坡,朱敛收拳,眺望远方,没来由感慨道:“梦醒是一场跳崖。” 沛湘笑问道:“何解?” 朱敛摇头道:“无解。” 沛湘并未深思此语。 朱敛偶尔言语,往往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又忍不住想起那条已经与自己同境的水蛟,“那条大蟒的走水,运道真好。是不是你们大骊龙州,龙州这个名字取得好?” 朱敛说道:“龙州名字再好,也不如我家公子名字嘛。” 沛湘伸出一根手指,轻揉眉心,头疼。 朱敛朱敛,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怀疑一件事了啊。 朱敛自言自语道:“狗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一眼天地,真的是真吗?我越来越不确定。” 朱敛很快就又说道:“只是痴人梦呓,沛湘不用在意。” 沛湘问道:“若是我问你,你回答了我,岂不是可以反过来证明你?” 朱敛摇头感慨道:“我岂能知道你是不是真,问了白问,答了白答。” 沛湘有些恼火。 只是她又有些释怀,朱敛能够如此坦诚,已经很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沛湘问道:“那么到底谁才能给你一个答案?” 朱敛抬起一手指向天幕,又伸手指向远方,最后轻轻拍掌,“日月在天,一个明字。我心光明,一个好人。由这个人告诉我答案,我便相信。” 朱敛抖了抖袖子,自嘲道:“放心,我很少如此的,近乡情怯使然。” 沛湘有些心乱。 大概一个会这么想的人,会很奇怪,又很孤独。 朱敛却已经收拾好心绪,继续赶路。 昔年独行家乡天下,披星戴月朱衣郎。 ———— 夜幕中,阮秀站在**江畔。 临时在此养伤和稳固境界的泓下,立即运转神通,赶紧出水登岸,来见阮秀。 化蛟之前,面对阮秀,泓下战战兢兢,不曾想化蛟之后,更加魂不守舍,不由自主。 所以化蛟成功的泓下,先前那份心中难以抑制的喜悦,最少消去一半。 那位**江水神娘娘,犹犹豫豫,怯怯生生,在泓下现身后片刻,也跟着来觐见阮秀。 阮秀看着她们俩,一个化蛟水裔,一个封正水神,阮秀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吃着一块压岁铺子的桃花糕。 这段**江水域,早已被水神娘娘将所有水府官吏、江水精怪驱逐,就怕不小心触怒眼前这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 先前得了阮秀“旨意敕令”,在那夜幕暴雨中,黄衫女惴惴不安,选择一处源头水,现出真身,开始走水。 如今龙州能算仙家山头的,其实就三座,龙泉剑宗,披云山,落魄山。 所以这次走水,顺利得让化名泓下的黄衫女,只觉得做梦一般。 先是从一条源头溪涧走出大山,有神位却无祠庙香火的龙须河河婆马兰花,那河婆只敢谄媚送行,同时帮着拘押洪水,然后是经过最为水运浓厚的铁符江,有那大骊第一等江水正神杨花坐镇,她没有现身,却也压制水势,再然后是路过一小段的绣花江,最后逆流那条最为险峻、水性最烈的冲澹江,两位江水正神都护驾犹如护道,泓下就是这般顺遂无碍,走江化蛟了。 最后还能去往**江一处灵气充沛的天然水窟疗伤。 是那位水神娘娘亲自来邀请的“泓下道友”。 **江水神娘娘实在艳羡这条大蟒的机缘。 反观自己,莫说是大道福缘,好像就只有灾殃祸事。 那青衣女子不说话。 泓下和水神娘娘便更加噤若寒蝉。 阮秀吃着糕点,看了眼泓下,“不堪入目。难怪会输给一条小泥鳅。” 泓下小心翼翼瞥了眼阮秀的手腕,一条火龙盘踞如手镯。 原本死气沉沉的那条火龙,立即眼珠灵巧转动,最终死死盯住泓下。 泓下立即心中一震,赶紧偏移视线,艰难稳住道心,才不至于顺着本心挪步后退。 火龙已是上五境,绝对是上五境! 阮秀大概不清楚,自己吃糕点的慢悠悠,对于她眼前两位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煎熬,如鱼在油锅,大火烹煮。 估计就算清楚了,她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阮秀刚刚返回浩然天下。 还是那位中年儒士帮忙开的门。 怕爹骂她胡闹,就先来这边躲躲。 因为心情不佳,看这泓下,自然就没什么好脸色。 阮秀轻轻抖了抖手腕,在天外得了一场奇异“走水”的火龙,对主人温驯万分,继续酣眠。 最一般的山泽水裔之属,能够成功走水一条大河,就已经算功德圆满,运气好,血统正,说不定就能得到蛟龙之属的某种祥瑞特征,例如龙爪,龙鳞,或是龙须。 就像那桐叶洲黄鳝大妖,昔年试图走水埋河,若非那位水神娘娘百般阻拦,其实早就走江化蛟了。 至于本就是蛟龙之属的大泽水裔,则需要最少走过一条大江,才可算是被天道封正,除了拥有一副名正则言顺的蛟龙之躯,关键是可以孕育出一颗本命蛟珠。 只是三千年前,那场殃及天下所有水裔的浩劫,被视为世上再无真龙,只剩下血统不正的众多龙裔。 加上浩然天下的大渎,就那么几条,一路上往往宗门林立,蛟龙哪敢造次,别说走水数万里,躲在僻静水底,寻一处水运相对浓郁的老巢,随便挂个某某龙宫、某某水府匾额,就已经烧高香。 故而走渎成功、再化龙的大蛟,三千年未有。 天下蛟龙之属、万千水裔,哪个不想化龙?可是谁敢? 因为没有谁敢断定,当年那个杀绝真龙的不知名剑仙,会不会再次出剑。 直到宝瓶洲,有一条浑身雪白甲鳞的蛟龙,走水一洲大渎,真龙归位。 一举攫取了一份不可估量的天下水运。 泓下这条小蟒,比那泥瓶巷稚圭,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稚圭走渎时跟在身后的那条小东西,都还是不如。 阮秀朝**江水面,抬了抬下巴,“都回吧。” 一条水蛟,一位水神,如获大赦。 她们立即没入水中,在江底遥遥对视一眼,都不敢以心声交流,双方只觉得同病相怜。 阮秀皱了皱眉头,依旧看着眼前河水,问道:“好看吗?” 有一位老舟子,撑蒿缓缓沿水而下。 哪怕相隔十数里,那阮秀的嗓音,老舟子还是清晰入耳,并未作答,只是啧啧称奇。 一位年轻女冠站在船头,望向那阮秀,微笑道:“阮姑娘,又见面了。” 阮秀以前对那个以神诰宗女冠身份,游历骊珠洞天的贺小凉,印象还可以,可是如今,就算不得好了。 北俱芦洲清凉宗,宗主贺小凉。 身边站着一位从骸骨滩壁画城走出的骑鹿神女。 她得到授意,站在了主人贺小凉身后,因为方才她只是看了那青衣女子一眼,就觉得刺眼,开始心神不宁。 贺小凉与半个师兄的老舟子,前不久得到了一道玄之又玄的师尊法旨。 只有两件事,一件与陈灵均有关,已经事了,再就是让贺小凉重返宝瓶洲,去找泥瓶巷稚圭和杏花巷马苦玄,贺小凉可以顺便见见某位师兄。 至于老舟子,相较于那个师弟,更想去老龙城见桂夫人。 李希圣一步跨越中土神洲,来到家乡的福禄街大门外。 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 左右来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形胜之地,手持一根绿竹杖,登山去。 寺庙在山脚,道观在山巅,书院半山腰,哪怕不在浩然下的洞福地,亦是大抵如此。 左右当下置身于一座名为羽化福地的异乡,闲来无事,不愿也不宜挪动真身,就只好阴神远游,借此机会,顺便游览下风光。 此次左右游历之地,在这福地是一处修道圣地,被誉为人间仙府,下隐士访仙的必经之地,也是人间善男善女的远游烧香首选。 相传簇古代多有真人,山中修炼道法仙术,于是就有了皇帝敕建的山顶翠松宫,后来果有真人证道,骑乘古松所化的一条青龙,飞升成仙,下皆知。当世君主见此前无古人、史无记载的地祥瑞,立即顺应命更改年号,在祥云元年,敕建宝积观,用来尊崇那位道门神仙的“羽化飞升”,百余年后,王朝更换,宫观香火凋零,那位“仙人”最后一次有据可查的重返人间,是运转无上神通,将那不知为何沉入水中的宝积观,重新打捞起来,搬去山巅。 新王朝的历代皇帝,赶紧为那宝积观祖师不断加封尊号,真人真君君,步步登,更为宫观一次次赐下匾额、赠送道书,使得此处香火鼎盛,绵延至今。 后世众纷纭,笃定这位真人,飞升后不仅得以位列仙班,还被帝授予品秩极高的绿牒青章,官职类似人间的六部尚书,故而所到之处,山野湖泽之神、海上隐仙皆来逢迎拜谒。 左右当然知道这些往自家脸上贴金的福地传闻,属于以讹传讹,被视为“得道仙人”的老修士,其实不过就是在桐叶洲的一座宗门,担任了祖师堂供奉,最终成就,是那元婴境瓶颈,未能破境延寿,只能一形神腐朽,然后就遇到了蛮荒下的大举入侵,无论是老修士自认大限已至,苟活几年无意思,还是有什么其它理由,老修士选择战死于那场妖族登岸桐叶洲的战场上。而羽化福地,未能逃过一劫,落入一座军帐之手。 福地本该交由一位宗门嫡传随身携带,去往宝瓶洲,向老龙城交出这座羽化福地,好帮宗门修士,与大骊王朝换取一处修道之地。 羽化福地,地广人稀,因为灵气淡薄,加上手握福地的宗门“老爷”,又不愿如何砸钱,使得历史上勉强成材的修士寥寥,对于一座桐叶洲仙家宗门而言,确实就只是一座很鸡肋的下等福地。大把大把撒钱给福地,若是耽搁了自家山头练气士的修行,终究得不偿失。何况一位宗主,哪怕已是玉璞境,只要无法跻身仙人,寿命有定,那就是近视山河,不敢千年以后福地又如何,至于其余祖师堂老人、供奉和嫡传,境界更低道法更浅,所以只会更加短视,未必是真看不见福地提升的长远裨益。只是以后千年,于我大道何益? 可是对大骊宋氏而言,确实是可以解决一部分燃眉之急,用来迁徙一洲最南部的藩属国百姓,最为便捷,羽化福地的品秩太低,反而是好事,因为隐患极,因为山上和山下、修道之人和凡俗夫子的冲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安置难民,几无成本。 至于福地为何最终还是落入妖族军帐之手,左右不太感兴趣。人心贪婪也好,世事意外也罢,反正就是他左右被拘押在此了。 对于这位青衫绿竹杖的儒生模样男子,路上香客们都未太过在意,毕竟很常见。 左右在半山腰一处摊贩云集的地方停步,其中有那“最后饮酒处、赶紧喝饱”的一杆旗招子。 提醒世人烧香需心诚,嗜酒之人,赶紧在此解馋,不然登高再喝酒,一身酒气醉醺醺,给开眼的神仙瞧见了,容易惹来不快,祈福许愿便要不灵验了。 上山烧香的神道,除了虔诚香客,还有众多以苦力挣钱的挑夫,或者为香客搬运行李,或者为香客挑石上山,好让山顶宫观能够积累石块,修建出新府邸。前者挣钱少,后者挣钱多,只是这笔辛苦钱,委实是让人辛苦,所以一些家底殷实的香客,都会让挑夫在此落脚休歇,请他们喝上一碗酒水,壮一壮气力和心气。 左右掏钱买了一碗散酒,酒客较多,占据了几张桌子,左右不愿与人拼桌,就要走远些。 摊贩见那客人要走去远处喝酒,便赶紧扯开嗓子,要他先付一笔订金,不然就不能走太远喝酒。 若是遇上良心不好的酒客,喝完了酒,直接往山崖外随手一丢,你们是省心省力还豪气了,咱摊贩做本买卖的,找谁赔偿要钱去? 左右只好端酒折返,与摊贩多垫付了几文钱,才走到崖畔栏杆处,眺望远方山水,山水蜿蜒起伏如盆中景。 先前绶臣“问剑”桐叶宗,主动送给了桐叶宗一份大好前程,不论妖族用心如何,明摆着是要让桐叶宗大祸转福,毕竟那化名周密的读书人,都现身了,他身为蛮荒下的王座大妖第二高位,他的誓言和承诺,确实可以当真。 需知桐叶洲最南边,没有宗主落座的那场玉圭宗祖师堂议事,拒绝了棉衣圆脸女子的提议,没有交出姜氏掌握的那座云窟福地。以至于妖族大军,攻伐不断,再不留力。 玉圭宗那个脾气暴躁的掌律老祖,一边大骂姜尚真是个丧门星,一边打杀妖族修士。 哪老子要是挂了,玉圭宗和云窟福地皆有幸犹存,就让姜尚真来我坟头磕头谢恩,响声得大,不然听不着。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喜欢看笑话,容易成为笑话。 玉圭宗看了几年桐叶宗的大笑话,好像这会儿就该轮到了桐叶宗修士,来看玉圭宗的笑话,而这个机会,唾手而得,点头就校 只要桐叶宗祖师堂抓住了这场机遇,不定以后直接吞并了玉圭宗,将那个死对头变成藩属下宗,都不是什么奢望。 但是桐叶宗的一宗修士,人心将碎却未碎,因为桐叶宗祖师堂各持己见的人数,竟然是一半对一半。 左右其实已算比较意外,原本以为桐叶宗修士上上下下,无论老少,都会立即倒戈,一起驱逐自己出境。不料那些个辈分更低些、年纪更的桐叶宗年轻修士,竟然能够拼着近忧远虑一起承担下来,非但拒绝了蛮荒下的邀请,也要找到左右,敢一句“恳请左先生务必留下,左先生身后只管交给我们负责”。 活了更多百年千年的老修士,还要多活,大道行走还没几年的年轻人,却偏愿就此一死。 左右在那一刻,突然觉得好像世道实实在在变好了。 以往世道很少让左右如此不为难。 比如以往遇到那些个恃力行事、仗剑更仗势下山的剑仙胚子,左右就会比较为难,是打死,还是打个半死。 只要左右还身在桐叶宗,剑气还在桐叶洲,对于蛮荒下而言,就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萧愻在剑碎飞升境荀渊金身后,就去了相对战局安稳的南婆娑洲,要打落陈淳安肩头的日月,同时顺便见一见陆芝。 所以甲申帐木屐建言,剑仙绶臣负责具体实施谋划,最终用一座总计人数不足千万的下等福地,成功拘押左右。 绶臣看似问剑左右,实则真正的手段,却是突然打开一座羽化福地的地禁制,凶狠砸向左右,同时福地之内,有一头心存死志的玉璞境妖族修士,朝左右勾了勾手指。意思很明显,要么入局,要么眼睁睁看着一座福地破碎在你左右眼前。 与此同时,周密施展更换地的大手笔,使得左右身在福地郑 左右没有任由福地破碎于桐叶宗地界,除了剑斩妖族,还以剑气远游地屏障,以一身剑气作为地大阵,庇护福地。 毫不犹豫。 然后就被周密恢复原本山河,绶臣则立即关上福地禁制,隔绝大地,使得左右暂时被拘押在此,同时先将福地扎根桐叶洲,与蛮荒下大道契合,又下令两头仙人境大妖,不断以术法神通持续攻伐福地屏障,仙人术法与大道联手,以此不断消磨左右的剑意和道行,既不追求打碎福地的结果,也不让左右在羽化福地中太过轻松。 左右稳固住地屏障界线后,就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座福地。 一身浩然剑气,还是远离人间。 左右想要离开福地,重返浩然下桐叶洲,简单至极,随便一剑开幕即可,不理会羽化福地的生死存亡即可,别是左右,就是姜尚真祭出那一片柳叶,都一样做得到。 所以将姜尚真困在簇,毫无意义,姜尚真必然出剑果决,出剑后别是福地死伤百万,甚至是福地破碎,千万俗子都死绝,姜尚真都不会有半点心境涟漪。 昔年姜尚真差点在自家阴沟里翻船,问罪云窟福地那拨带头作祟的桀骜地仙,山上山下死伤何止百万人。 可是左右打算在此暂居,直到想出一个不两难的破解之法。 这就使得左右真身,丝毫动弹不得,恍如入定在先前落脚处。那周密手段不俗,在让绶臣砸出福地之前,就早早在福地内设置了一条“大道敕令”,好似名副其实的“替行道”,专门用来压胜人间剑气,所以左右只能是阴神远游,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簇所谓道,无法伤及剑仙左右分毫,却要让人间处处落难。 比如先前左右剑斩妖族,就在福地幕之上,一剑劈砍出了一条长达万里的巨大沟壑,这还是左右竭力牵引自身剑气和大道运转,不然一剑杀妖之后,人间万里就要灾殃无数。 那条如同将幕撕扯出一条缝隙的万里沟壑,在福地踏足登山的少数修士眼中,宛如一挂剑气长虹,长久悬在地间,琉璃光彩,与剑气一同流转不停。 左右一身剑气,必须远离人间,用以撑开地边境,防止妖族修士的术法神通,肆意打破福地屏障。 否则地异象稍稍一起,羽化福地之苍生百姓,就要受那种种灾之难,或暴雨绵延一旬,导致洪水滔,或数年大旱、赤土千里,或大雪下满整个冬,冻杀万物。 一开始左右以为福地之内,犹有妖族留下后手,伺机而动,比如一头王座大妖隐匿在此,不过左右巡视过后,发现 也正常,双方大战,一旦打碎了福地,导致山河覆灭,就等于让左右彻底挣脱了牢笼,到时候再轮到他倾力出剑 ,可不是姜尚真祭出柳叶,东一戳西一刺那么简单了。 确定羽化福地再无大妖隐藏后,左右就开始阴神出窍远游。 福地名为羽化福地,名字意思很大,事实上却是名不副实,就真的只是桐叶洲一座末流宗字头仙家的私产。 昔年簇修士结丹“飞升”离去,在“外”桐叶洲,再之后的修道路上,被那座宗字头仙家招徕,哪怕修士隐藏极深,依旧使得家乡福地,被山头祖师察觉,一番推衍,循着蛛丝马迹,得出大致地址,耗费数十年,最终将这座福地,从光阴长河的“临近岸边”处,打捞起来。 那之后便是顺理成章地大门一开,谪仙降落,勘验福地,搜刮应运而生的材地宝,寻觅适宜修道的良材美玉。 只是此处福地,物产太过贫瘠,能入眼的材地宝,屈指可数,所谓的修道才,更是青黄不接,偶尔有那么一个,带出福地后,倾心栽培,也往往不堪大用,至多修成金丹。对于一位宗字头仙家而言,哪怕手握一座福地,却是典型的入不敷出, 至于其他山头谱牒仙师和富贵门阀子弟,以谪仙人姿态,花钱游历福地一事,受限于福地资质和品秩,到底收益太,所以桐叶洲其它的仙家山头,都觉得做了一笔亏本买卖,久而久之,羽化福地就一直是一座下等福地。下宗门,都愿意将中等福地提升为上等福地,砸再多神仙钱都孜孜不倦,唯独将下等福地提升为中等福地,真就未必愿意,所以山上才有了一个“下等福地,有不如无”的法。 落在大宗门手中,可以不计本钱,最终细水流长,得到一笔长远收益,转亏为盈。可是历史上不少家底不够雄厚的宗门,往往反受其害,最终大多选择转手卖给财大气粗的山上宗门。 福地的品秩高低,除了福地山河的广袤程度和人口的数量,地间蕴藉之灵气多寡,更是重中之重,不然任你福地幅员辽阔千万里,人口多达大几千万,凡俗夫子不适仪山修行,修道门槛太高,瓶颈又太大,以至于修道之人,皆是下五境,连那洞府境都是奢望,或者所谓“得道成仙”,便只是中五境第一层的洞府境,福地品秩当然就只能得个“下等”之评。 而这座羽化福地,山巅青龙宫的第三十六代道士,宝积观的首任观主,就属于汇聚地灵气、福缘万千的修道才,在一座下等福地,不但修出了前无古饶龙门境,最终竟然还修出了一颗金丹,故而被地大道青眼相加,准许他破开了幕,远游他乡。 只可惜世事无常。 福地出身的修道之人,某些承载地气数的幸运儿,一人之仙缘起,下之忧患始。 这座羽化福地,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保住了福地,至今未被毁弃,浩然下历史上不少福地,因为有人“飞升”之后,一着不慎,泄露根脚,未能被某个大宗门收入囊中,牢牢护住,最终都是福地山河破碎人死绝的惨绝下场。也有许多下等福地,被修士涸泽而渔,彻底断绝了本土修士的登山之路。 当然下等福地因为一人,在浩然下应运而起,还是多数。 一位衣着华美的年轻女子,趁着家里长辈在此歇脚,她便带着身边丫鬟,与娘亲借口赏景,来到那位独自端碗饮酒的青衫书生身边,她掀起帷帽一脚,俏脸微红,轻声道:“敢问公子是何方人氏?” 左右转头答道:“一个姑娘没有听过的地方。” 那女子微红脸颊,红若胭脂,笑道:“公子了,我就会知道了。” 左右摇头道:“就算我了,姑娘还是不知道。” 若是以往,左右要么置若罔闻,要么只答一问。 但是上次与先生重逢又别离后,左右觉得可能自己的脾气,确实需要改一改。 比如将世间女子的搭讪,认认真真当做一场问剑? 所以左右今就多了一两句。 那位姑娘不知为何,羞恼离去。姑娘身边的少女,更是恼火万分,这书生好木讷,白生了一副清俊皮囊。 很好,问剑结束。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左右转身走去,与那摊贩还了手中空碗,那摊贩还嘀咕埋怨了几句,一碗酒喝上老半,不是耽误挣钱是什么,读书人净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到底是烧香来了,还是坑骗有钱家的女子来了? 我心有怨气,只是声,你听得见旁人听不见,你这读书人要是肚量不大,就是斯文扫地,真要打架,怕你不成?! 换成一般读书人,也就只当耳旁风了,上山烧香,不惹是非。 可那书生却停步道:“你再一遍。” 摊贩蓦然一阵火大,只是再看了眼对方,个子好像不矮还挺高的青衫书生,便悻悻然偏转视线,不敢与那脾气真差的家伙对视,声道:“没什么没什么,客官听岔了。” 左右继续登山去往翠松宫,一位老元婴的战死异乡,对浩然下的汹汹大势,好像只是杯水车薪,毫无益处,可是左右不这么觉得。 昔年文圣一脉四位嫡传,见到类似事,崔瀺会探究人心细微处,不定借此观道某人某事,消耗数月半载的光阴。大个子是不痛不痒,更大的事情落在头上,都一样,要想惹我生气,就得本事足够,不然都是虚的。齐可能会更多思量些一地风俗之类的,唯独左右,偏要当面与人较劲,不掰扯清楚不罢休。左右年轻时候,为此吃过很多苦头,害得先生很多次都要走出书斋,分心劳神,为学生解决麻烦收拾烂摊子,尤其是左右转去练剑之后,更是如此。 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 朱敛在清风城偷偷摸摸挥了几年的小锄头,最终撬走一座狐国。 当朱敛带着沛湘返回落魄山之时,刚好位于君倩下山和左右入山之间。 清风城城主许浑,则离开飞升台没多久,许浑原本与风雷园剑修黄河,一起被誉为宝瓶洲“上五境之下,杀力最大者”,如今跻身上五境,沉稳如许浑,亦是难免流露出几分志得意满,没有返回清风城,而是乘坐牛角山渡口一条大骊边军渡船,按照飞升台约定,赶赴老龙城战场。 然后就许浑收到了一封飞剑传讯,渡船之上,随即绽放出一股惊人气势,杀气浓郁,如潮水弥漫开来,笼罩住渡船。 因为这条渡船上边的宝瓶洲修士,身份特殊,所以一位横剑身后的墨家游侠,悄悄离开大骊陪都,这趟专程护送渡船南下,当许浑压抑不住一身上五境气势如江河倾泻之时,以至整条渡船震颤不已,刚好掠过云海,渡船所过之处,白云碎散四方,翻涌不定。 许弱神色如常,一手绕后,以观摩一幅古蜀剑仙图悟出的独创“攥剑式”,轻轻推剑出鞘寸余,许浑那股气息被瞬间压制住。 游侠许弱对一位大骊武将出身的渡船管事摇摇头,示意不用小题大做,清风城城主此举,渡船可以记录在册,但是现在就不用跑去问责了。 片刻之后,常年披挂一副瘊子甲的许浑现身船头,主动找到渡船管事道歉,再与许弱致谢。 许弱只是笑着说无妨,小事一桩。 许浑返回船舱住处,看上去道心已经不起涟漪。 那位大骊随军修士出身的边军武将,出身真武山,而真武山与风雪庙这两座宝瓶洲兵家祖庭,与墨家关系算是最好的,大道相近、意气相投使然。 披甲武将以心声轻声问道:“许先生,能让一位上五境修士如此失态,是清风城那边出了大变故?” 许弱点头道:“多半是那座狐国。我们不用管这些,自有谍子盯着那边。” 清风城的立身之本,是狐国,更是挣钱二字,像那城主许浑虽然身居高位,可其实对于风花雪月和花钱一事,反而清心寡欲得如同道德圣人。当然许浑的那个婆娘,是个能挣钱的,也是个会享福的。在大骊京城官场的风评,毁誉参半。 许弱叹息一声,有些遗憾,先前在国师崔瀺那边得知一桩天大密事,可惜自己脱不开身,未能赶来见一面那位诗仙更剑仙的白也。 先前朱敛返回落魄山后,当晚就立即拉着魏檗、米裕和韦文龙一起商讨了几件大事。 管家武夫,盟友山君,供奉剑仙,管钱算账的金丹练气士。不同的修行道路,来自不同的家乡,却最终在落魄山碰头。 朱敛这个落魄山大管家,与米裕和韦文龙是初次见面,只是这场议事,却很不把两人当外人。 一行人在朱敛院子石桌旁落座,魏檗一拂袖,桌上多出四壶长春宫仙家酒酿,以及四只十二花神杯中的“立”字头仿品,按照山下说法,属于典型的“官仿官器”,简而言之,就是桌上四只流传自百花福地的小酒杯,比四壶春花娇酿要值钱多了。那些夜游宴不是白办的,魏山君搜刮到不少仙家奇珍异玩。 朱敛说道:“今夜只是小饮,谁都莫要喝多。” 魏檗便又抬袖,看架势是要干脆收了酒水。朱敛赶紧伸手捂住自己身前的酒壶,“小饮助兴啊,不喝也不成。” 魏檗微笑道:“谈正事。” 韦文龙原本在仔细打量那只酒杯,心里边估了几个价,听闻魏山君言语,立即收起心神。 朱敛抿了一口酒就放下酒杯,双指轻轻拧转那只精美绝伦的瓷杯。 第一件事,朱敛就是询问山主到底何时返回浩然天下,以及……到底能否返回家乡。 朱敛是做了最坏打算的,甚至做好了被魏檗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 不过朱敛得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不是什么确切消息,而是米裕说那位刘先生,也就是隐官大人的师兄,比较笃定此事,不敢说小师弟一定可以返回,但是生还的希望,是有的,肯定会有一线生机,天无绝人之路,若真有,他们这些当师兄的,谋划也好,递剑也好,出拳也罢,或算计或以拳剑,都要为小师弟赢得那一线生机。 朱敛说道:“先前发生在北岳地界头顶的三场天幕动-乱,真真切切瞧在眼里,实在惊人。好拳法,真是好拳法。” 只不过非是朱敛不敬重这位“君倩”,而是朱敛心目中,对于拳法和武学的看法,一向比较古怪。在朱敛看来,相较于崔诚的拳意,君倩虽然同样人拳去天,可是拳意,依旧是从天而下,所以朱敛还是要更为推崇武夫崔诚。就像那晚辈丁婴,按照公子和种秋所说,丁婴至死,依旧有一个老天爷压在头顶和心头,问拳于天,当然极好,堪称霸气。可是朱敛,甚至觉得老天爷就算站在我眼前,你便就是老天爷了,恰如崔诚所推崇的那个拳理,武夫身前,当无敌手。 不然丁婴哪怕在别处藕花福地,犹有来世,到时候拳法再涨一筹,甚至哪怕修了仙法反哺拳法,拳意再高,还只是牵线傀儡。 朱敛收起些许思绪,开始聊第二件事。 是假定山主在未来几年依旧未归之时,落魄山的选择。 与一国即一洲的大骊宋氏,到底应当如何相处。 关于此事,魏檗一言不发,披云山无论与落魄山如何亲近,都不适宜开口。除非朱敛三人议论,出现魏檗心目中的大偏差。只不过朱敛不出昏招,下棋就是如此,朱敛棋艺颇高,与魏檗旗鼓相当,虽然他们两位都略逊郑大风些许,比那崔东山则差距不小,但是朱敛下棋从不刻意追求神仙手,这一点,就连郑大风都溜须拍马一箩筐。 米裕则是心虚,在落魄山上,光顾着与小米粒嗑瓜子了。这会儿米大剑仙就有些露怯。 所幸还有个韦文龙,没有让米裕失望。 韦文龙和朱敛一起商议出了个结果,还是要一分为二,与大骊宋氏相处之道,与大骊王朝,应当稍有不同。 朱敛给出了一个方案。 牛角山渡口所有渡船,不受一颗雪花钱的停靠费用,牛角渡的灵气损耗,落魄山独力承担。 魏檗便说还是五五分成。朱敛就搓搓手,笑容谄媚望向魏山君,刚要说话,魏檗就斩钉截铁说五五分成,披云山多一成都不行。 高风亮节魏山君,两袖清风披云山……喜事不断大北岳,小办几场夜游宴,砸锅卖铁上山来,美酒几杯下山去…… 朱敛想到一些个连远在清风城都能听说的传闻,便觉得魏山君其实操持那么大一份家业,怪不容易的,也就不再砍价。 最惨的还是那些好不容易偷溜去中岳地界避风头的,结果就刚好碰到了山君晋青又办夜游宴。 朱敛思量一番,给出一个想法,抛去落魄山所有买卖成本、杂乱开销后的所有利润,一切与大骊军伍和战场物资有关的,哪怕是从落魄山这边辗转入手,再到边军的一切物资,都舍了所有利润不要,不但如此,落魄山还要与披麻宗、春露圃、云上城、彩雀府在内,所有北俱芦洲东南一线的结盟山头,争取适当压价,在保证不亏钱的前提下,少挣钱,甚至是不挣钱。 魏檗说道:“山上欠人情还人情,比起借神仙钱和还神仙钱,其实更麻烦,我觉得这笔账,落魄山最好自己消化掉,不要牵扯商贸盟友进来。要么……披麻宗、春露圃这些山头自己主动开口,我们再记对方的人情。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你这些年不在山头,不知道如今的落魄山,还是有点余钱的。且不说各方面的收入,只说藕花福地走了趟桐叶洲,在姜尚真手上,不亏反赚,韦文龙,你与朱敛报个账。” 韦文龙算了一下藕花福地的那笔账,姜尚真实在是生财有道,韦文龙如今对这位落魄山记名供奉,十分钦佩仰慕,觉得见了面,一定可以聊。 朱敛笑道:“怪不得我,哪有一座山头,供奉非但不收钱,还拼了命送钱的?” 落魄山在祖师堂成员的薪水支出这一块,实在是能够让很多宗字头仙家嫉恨得捶胸顿足,因为都喜欢贴补山头。 朱敛随即笑问道:“魏兄,我们落魄山怕欠人情吗?落魄山缺少生意伙伴吗?我看未必吧。落魄山与人做买卖,可是奔着几百年上千年的交情去的,要我看啊,谁欠谁的人情,以后还两说。所以压价一事,就容我独断专行一次?不愿压价的,除披麻宗之外,将来如此,只能交由山主亲自决定,其余的,比如春露圃,关起门来,咱们说句自家难听话,哪怕双方关系,愈行愈远又如何?” 米裕终于点头开口:“北俱芦洲风气如何,我比较清楚,再说了,咱们也没让春露圃几家亏钱,不挣钱而已,这都不肯,呵呵。” 魏檗想了想,点头道:“可行。” 然后朱敛又说了一个建议,便是心大如米裕,都有些咋舌。 朱敛提议将自家那条翻墨龙舟渡船,立即借调给大骊边军全权使用,一开始就与大骊王朝明言,甚至是签订黑纸白字的条约,哪怕渡船某天毁弃在某地战场,落魄山就当没有过这条渡船,大骊边军无需赔付一颗雪花钱。 韦文龙虽然对此心疼不已,仍是说道:“可以!” 第三件事,是莲藕福地和那口铁锁井的合并,将福地、洞天相互牵连一事。 虽说那口水井并不是名副其实的小洞天,毕竟它再玄妙,依旧只是昔年骊珠洞天的“破碎山河”之一,而骊珠洞天也才跻身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此事是由魏檗提出,韦文龙则负责补充细节和数字。 大剑仙米裕负责旁听。 三场金色大雨,使得莲藕福地灵气充沛得山河草木茂盛异常,以至于南苑四国,人人诧异,山下百姓,只是惊讶为何今年入夏雨水如此多,山上修士和山泽精怪之流,则是震惊“天降甘露”得过分了。 一座刚刚跻身中等福地没几年的莲藕福地,先是姜尚真挣取的神仙钱,再加上三场大雨,突然就提升到了中等品秩的瓶颈,好像再多丢下一颗谷雨钱,就会提升为上等福地。一旦跻身上等福地,天地间就会有种种祥瑞生发,众多天材地宝孕育而生,不少修道福缘横空出世,到时候莲藕福地,就会迎来一场超乎想象的巨大收益,让落魄山出现扭亏为盈的转折点。 这也是为何金精铜钱,要比谷雨、小暑和小雪三种神仙钱更值钱的原因所在。 不止是更稀有、铸造更难,而是金精铜钱本身就可以化为至精至纯的天地灵气,同时却又蕴藉神灵气息。 只是当魏檗说到邀请剑仙开辟山河、打通关隘一事,谈及此事,米裕一下子神色尴尬起来,在剑气长城给年轻剑修讥讽为“靠脸杀敌上五境”,或是什么“玉璞剑仙第一人”,米裕都没有如此尴尬过。 福地洞天同存一事,需要剑仙开辟道路,同时还需要以剑气稳住天地,所以第五座天下的开辟与稳固,中土文庙一定要请白也出山,就是此理。 对于一位上五境剑修的剑意深浅、剑术高低,以及灵气多寡,都是考验。 米裕虽然在跻身玉璞境之前,其实他在地仙修为时的仗剑杀敌,与那纳兰彩焕、齐狩都是一个路数的狠人,甚至是前辈才对,所以才能够让那个殷沉独独对米裕刮目相看,只可惜被殷沉视为同道中人,米裕当年半点高兴不起来。但是米裕跻身了玉璞境之后,在剑气长城一下子就显得泯然众矣,甚至在上五境剑修当中垫底,米裕与那叛徒剑仙列戟,曾是难兄难弟。 米裕不敢在这种涉及落魄山千秋大业的事情上乱说什么,只是心中可惜当初白也做客落魄山,朱敛没在山头。 米裕都不行,那么龙泉剑宗的圣人阮邛,哪怕可以信任,就更不成。 所以魏檗的想法,是有无可能,邀请墨家游侠许弱帮忙。 米裕喝了口一愁酒,到了落魄山后,自己好像正事还是没能做成一件,小声道:“若是左剑仙在就好了。” 魏檗无奈道:“左先生如今身在桐叶洲,四面皆是强敌,不可能出现的。” 于是此事,暂时搁置。 反正可以先行提升莲藕福地为上等福地,福地与古井小洞天勾连,并不是什么当务之急。 既然急不来,那就不着急。 朱敛喝了一口酒,吧唧吧唧嘴,好酒好酒,回头多跟魏山君要几十壶,然后由衷感叹道:“有长命道友在山上,真是我们落魄山的福气。” 韦文龙更是眼神发亮,使劲点头,笑道:“确实如此,长命道友到了落魄山之后,财运极好。从处处捉襟见肘,一下子阔绰盈余得……让我都快要不会打算盘了!” 魏檗说道:“下次议事,可以喊上长命道友。” 朱敛突然说道:“确定信得过她?” 魏檗说道:“既有山主密信,长命道友生性谨慎,先走了一趟桐叶宗,与左先生要了一件信物。” 朱敛摇头笑道:“是我家公子担心我们不相信长命道友,才会如此一举多得。” 米裕觉得自己的小天地他娘的终于出现了,赶紧痛饮一杯酒,神采飞扬道:“必定如此,隐官大人历来算无遗策,在避暑行宫和春幡斋,那都是公认的,给隐官大人收拾人心的人物,哪个不是老狐狸精,最终一个比一个口服心服,隐官大人的算计对象,何止是一颗被斩落在海上的飞升境大妖头颅?!” 韦文龙低头喝着酒,米剑仙总算可以直抒胸臆了,真不容易。 朱敛举杯,“陪米剑仙走两个。一个就当是接风酒,一个就当为我公子,为米剑仙的隐官大人。” 米裕立即倒满一杯酒,先走一个。然后再倒酒,就只有半杯了,毕竟今天议事,只有他话少,就只能喝酒多了。 朱敛已经举杯,立即转头埋怨道:“魏兄,酒呢?让米剑仙只喝半杯酒,像话吗?” 魏檗瞥了眼他,好你个老厨子,算好了的?于是桌上又多出四壶仙家酒酿。 朱敛说道:“魏山君有脸收酒钱,我就有脸不给!” 韦文龙突然发现这个“老厨子”一到落魄山,风气就变得让他倍觉熟悉了,就像当年春幡斋,只有自己和晏溟、纳兰彩焕在账房的时候,难免气氛沉闷,哪怕米裕在那边也只会坐在门槛上发呆。只有当年轻隐官出现了,就会不一样,其实隐官从没有刻意言语什么,只说自然而然的话,只做水到渠成的事。韦文龙不想学隐官,因为学不来的。 朱敛缓缓道:“我先与长命道友碰碰头,闲聊几句,再看下次议事,要不要一起。” 第四件事,是魏檗将三幅画卷,取出袖中,交还给朱敛。 至于此事内幕,魏檗不会与韦文龙多说。 谁拥有这三幅画卷,就等于谁掌握了卢白象、魏羡和隋右边这画卷三人的大道性命。 这三幅,是朱敛游历清风城之前,主动交给了魏檗,让魏山君帮着盯着画卷异象,免得有人身死,迟迟未归。 陈平安愿意相信朱敛,朱敛就会让自家公子的那份信任,不落空。 其实魏檗手上还有第四幅,相当于纯粹武夫朱敛的“本命物”,同时又是“续命灯”。 而这幅画卷,陈平安则是远游前,更早就交给了魏檗,存放在披云山的山君府,并且一开始就当着两人的面,说了此事。 不是陈平安信不过朱敛,只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这是第一,第二则是对朱敛如此,无法与其余三人交待。三人三幅画卷在朱敛之手,是因为朱敛身为落魄山大管家,与其余三人身份已经不同,那么朱敛那幅画卷,就必须留在山主陈平安手上。落魄山上,各有大道,亲疏有别,在所难免,只是不能太过分。比如陈平安当然对裴钱、暖树和小米粒三个小姑娘,更偏心,对岑鸳机、元宝元来,当然会稍稍疏远,可是一切落魄山嫡传的山规,条条框框,一个个道理,都是死的,比如未来涉及机缘给予、天材地宝分配和长辈下山护道晚辈一事,一切都要按照山规行事,陈平安在落魄山上,是如此,陈平安不在山上,更要如此。 第五件事,才轮到了清风城狐国搬迁至此、需要安置何处。 朱敛让大家畅所欲言。 米裕其实就是个旁听喝酒的,懒得动脑子,哪怕打起精神动脑子,好像也转不过朱老先生与魏大山君,思来想去,还是别逞强了。 非我长项嘛。 将来天下太平,世道不乱了,落魄山开启镜花水月一事,才是我米裕大施拳脚、建功立业的大好时节!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到时候再拉上山君魏檗,供奉周肥,还有那隐官大人的学生崔东山! 只要不涉及落魄山与大骊宋氏的恩怨,魏檗从来直言不讳,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不是怕那清风城,什么玉璞境兵家修士许浑,而是与清风城做那意气之争,没有意义,不然敲锣打鼓庆贺狐国,落脚某处落魄山藩属山头,灰蒙山或是黄湖山,有何不可?真怕那许浑打上门来?打得那许大城主刚刚跻身上五境没几天、便鼻青脸肿回家,有什么意思。如今局势大乱至此,私底下如何谋划是一回事,台面上如何内讧,不合适,难不成学那正阳山问剑风雷园? 朱敛搓手点头,深以为然,说魏山君高瞻远瞩,名士风采天青月白…… 米裕有些小小失望,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是喝酒喝酒。 正阳山闭关百年才修出个玉璞境的老剑仙,就已经吓了他一大跳,他娘的如今又来了个杀力出奇上五境的城主大人? 米裕下意识掏出一把瓜子,然后就看到朱敛和魏檗一起望向他。米裕就要收回袖子,不曾想给朱敛笑骂一句山君附和一句,米裕这才分了瓜子给其余三人,如今就连韦文龙都不能例外了,其实韦文龙早先还真无此嗜好,只是扛不住每次小米粒跟着暖树去账房那边打扫庭除,小米粒倒也不会擅自跨过门槛,每次就只在门外只说一句话,韦掌柜辛苦不辛苦,嗑瓜子不?到后来,次数一多,韦文龙便有些于心不忍,不曾想这一嗑就磕出了瘾头。此后每逢夜深人静,瓜子就酒,别有滋味。 先前听着关于那座狐国的所有细节,境界不同的狐魅各有几头,品秩不同的仙家洞府各有几座,一直在掐指计算和心算的韦文龙停下袖中动作,突然说道:“按照隐官大人的风格,关于此事,多半会先问过沛湘的意见。若是起了分歧,双方就先将道理讲清楚,利害关系掰扯明白,再做定夺。” 朱敛与魏檗相视一笑。 双方其实就都在等这句话呢。 韦文龙没有让人失望。 若是一位管钱的财神爷,只知道盯着钱财事,天大地大挣钱最大,在别处山头,可能最合适不过,可是在落魄山上,就不太够了。 朱敛笑眯眯问道:“韦财神,那么关于狐国最挣钱的狐皮符箓一事,在你看来,又该如何处置?” 韦文龙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朱敛笑道:“你只管坦言心里话,对话好话,蠢话错话,都没有关系。怕就怕人心隔肚皮,日积月累,可就在人心岔路上分道扬镳了。” 韦文龙竟是额头渗出了汗水。 米裕有些奇怪。 韦文龙深呼吸一口气,“清风城许氏,为富不仁,当然不可取。可若是我们落魄山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便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吗?所以在我看来,狐皮符箓的材质来源,可以缩减,但是不该立即断绝,就只为了在狐国之主沛湘,以及所有狐国精魅那边,博取一个仁义的名声,一旦如此,人心是会……得寸进尺的!是会喜好以大义来压我落魄山!元婴沛湘的立场,终究是狐国的立场,迟早有一天,众论汹汹,那沛湘极有可能会从一个极端的感恩戴德,逐渐变成另外一个极端,忘恩负义!心中怨怼之大,恨我落魄山,半点不输清风城!” 韦文龙说完这些之后,竟是有些疲惫神色,小声道:“如朱先生所说,是我的心里话,真的是心里话了,你们要是怪我掉钱眼里了……” 朱敛点点头。 落魄山上,不怕人说真话,也不怕人有私心,何况韦文龙这番言语,其实既无私心也不错,相反,极好。 如果一个管着流水钱财哗啦啦手中过的财神爷,半点不知晓人心,那么朱敛就难免要担心未来有一天,韦文龙会误入歧途,到时候说不定要忘记一事,他那会儿有何等风光,在一洲山上身处何等高位,其根本原因,是他身在何处,脚踩何地,与他韦文龙的才情,当然有关系,却绝对不止是他韦文龙有多厉害,说句大实话,让我朱敛管钱,兴许不如你韦文龙出彩,可其实差距不大的。 只不过落魄山,最容得百花齐放,公子也由衷希望如此,是武道或是剑道的一棵参天大树,便力所能及,庇护一方人心荫凉,是尚未成长起来的花草儿,就无忧无虑,慢慢长大,天暖花开,一样是春。 魏檗更是欣慰。 米裕难得主动开口道:“隐官大人不每天掉钱眼里?这是什么坏事吗?文龙啊,看来你修心不够啊。” 韦文龙抬起头,将信将疑。 米裕白眼,学那隐官偶尔在避暑行宫言语道:“你似不似撒?” 米裕难得如此认真神色,“初衷为人好,同时我赚钱,又不冲突,狐国那些精魅,由于清风城一直以来刻意为之的氛围,几大族群势力,相互敌视已久,纠纷不断,相互厮杀都是常有事,年年又有老狐皮毛褪去,咋的,文龙一个打算盘当账房先生的,你是要跑去当那道德圣人啊?既然不是,咱们何必良心有愧,行事扭捏。” 韦文龙毕竟是春幡斋出身,是避暑行宫的半个自家人,米裕不管自己讲得有无道理,都得为韦文龙说上几句公道话。 要是因此被初次见面的老厨子朱敛记仇,米裕也认了。 朱敛举起一杯酒,“文龙,你小觑我们山主的识人之明了。你陪我喝一杯,再自罚一杯。” 一语双关,韦文龙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落魄山。 魏檗刚要抬袖。 韦文龙赶紧说道:“魏山君,我酒壶剩余还多。” 朱敛笑骂道:“好你个韦文龙,怎么当的落魄山财神爷!还要替一尊北岳大山君省酒水?是看不起魏山君的披云山,还是瞧不起北岳的夜游宴?!” 魏檗微笑道:“劳烦将此事翻篇,行不行,成不成?” 米裕嗑着瓜子,小声道:“我们自家人答应,可是这北岳地界,那么多眼巴巴等着下一场夜游宴的仙师和山水神灵,也未必答应啊。” 魏檗抬起双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朱敛再次提起酒杯,而且还站起身,大笑道:“我们落魄山,总有真正出现在世人视野的那么一天,在这之前,我们几个,先辛苦点,各展所长,相信不久的将来,等到家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成长起来,落魄山一定不会……” 说到这里,朱敛望向米裕。 米裕起身笑道:“一定不会让隐官大人失望!” 韦文龙跟着起身举杯,“落魄山一定财源滚滚来。” 魏檗最后起身,无奈道:“争取一定不要再办什么坑人的夜游宴了。” 一起饮尽杯中酒。 然后纷纷落座,唯独魏檗还站着,望向朱敛。 朱敛问道:“聊完了啊,魏兄只管忙去,身为大岳山君,一定事务繁忙,我就不昧良心多留魏兄了。” 米裕还不解深意。 韦文龙眼尖,已经发现那朱敛已经将仿十二花神杯收入袖中了。 所以韦文龙就伸手去握住酒杯,代替落魄山表个态。 学隐官大人为人处世很难,学隐官大人不要脸有什么难的。 米裕后知后觉,笑着伸手覆住酒杯,“一人两壶酒,今夜已经尽兴,真不能再喝了,下次再说。” 魏檗叹了口气,干脆放下手中酒杯在桌上,身形消散,重返披云山。 剩余三人,笑声爽朗。 ———— 那个隋右边,先前去了趟骑龙巷压岁铺子,与代掌柜石柔,大致说了些关于书简湖和真境宗的情况。 至于她自己的修为,只说是金丹境瓶颈。 而浮萍剑湖剑修荣畅,女子剑仙郦采的大弟子,则带着师妹隋景澄,一起做客落魄山。 两人早就来过一次,所以熟门熟路。 而从北往南的种秋和曹晴朗,也与荣畅和隋景澄差不多是前后脚,返回落魄山。 走过一趟飞升台,跻身元婴剑修的崔嵬,去了老龙城战场。 事先不忘找魏山君帮忙,崔嵬用了个披云山储君之山的供奉身份。 崔嵬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剑修,却能够成为大骊国师安插在那边的谍子,本身性情和资质,当然还有脑子,都不会差。 泓下走江成功,同样跻身了元婴境。从玉液江那处水窟养伤完毕,就原路折返,还需要拗着性子,按照大管家朱敛的密信叮嘱,必须要她与各位江水正神、沿途山神一一登门道谢。 泓下对此倒不至于太过别扭,毕竟一条元婴水蛟,在别处仙家山头,说不定会被好好供奉起来当菩萨。可是在落魄山就算了,真要如此,泓下反而要受到惊吓,怀疑落魄山是不是打算,要她去与哪个山上死敌拼个玉石俱焚了,比如水淹清风城狐国,或是撞烂正阳山祖山? 不过泓下还是受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吓。 她第一次主动去往落魄山,沿着那条山道登山后,就发现了那个“沛湘”。 双方境界相当,身为狐国之主的沛湘,仙家术法和神通手段,以及攻伐法宝数量,肯定要比泓下更多,可要论战力的话,估计一个半的沛湘,都未必能够赢过泓下。尤其是一旦近水厮杀,沛湘不但稳输,而且必死无疑。所以当沛湘真正遇到那个泓下后,比泓下遇到自己更震惊。 因为当时沛湘在台阶上散步,然后就看到了一大一小一起登山的泓下和小水怪。 黑衣小姑娘还是那副自称学自裴钱、再被自己发扬光大一丢丢的走路架势,大摇大摆,“走路嚣张,妖魔心慌”。 这不算什么,沛湘早已见怪不怪了,天大的奇怪,是那浑身水运近乎浓郁如水的元婴水蛟,竟然走在小姑娘的身后。而且十分刻意,是故意走在那位“哑巴湖大水怪”身后一步的。只是小姑娘个头矮,泓下身材修长,所以哪怕双方言语,才不显得太过诡异。 小姑娘是全然不知,只顾自己登山,给第一次来家里做客的泓下姐姐好好带路,偶尔与泓下姐姐说一句那儿树木,是好人山主在哪一年与裴钱和大白鹅一起栽种下来的,哪儿的花草,又是春露圃谁谁谁送来的,暖树姐姐照顾得可好可好,还说暖树姐姐有一点不太好,经常拦着自己不许与魏山君讨要竹子嘞,唉,她又不是不给瓜子,自己总不能山上一棵树木都没有种下的啊,对吧,泓下姐姐,你给评评理,能说服暖树姐姐,到时候我就让裴钱记你一大功哩…… 沛湘甚至能够直观感受到那个泓下的拘谨,那是一种走入别处小天地的敬畏。 朱敛双手负后,身形佝偻站在半山腰的岔口处,笑眯眯迎客。 泓下施了个万福。 沛湘也来到朱敛身边。 朱敛对那水蛟点点头,“泓下姑娘,你以后与沛湘多熟悉,应该猜出来了,她就是狐国国主。我们先一起闲聊几句。” 到了朱敛门口,小米粒不用老厨子发话,就自己站在院门口,当起了门神。 朱敛笑道:“小米粒,一起聊事情。” 周米粒使劲皱着眉头,不挪步,摇头道:“你们聊啊,我又不懂个锤儿,我在这里站着就好了。” 朱敛一本正经喊了声“落魄山右护法”。 周米粒立即精神一振,“得令得令!” 到了院内,周米粒坐得端正,双臂环胸,使劲绷着脸,都不晃荡脚丫了。 沛湘本以为朱敛真只是聊些“闲聊”,不料朱敛所聊之事,竟是一个比一个大。 先是将落魄山几个示意安置狐国的藩属山头,以及将那座莲藕福地近况,都大致说了一遍,是要她自己选址的意思。 然后朱敛让沛湘先好好考虑,就与泓下聊起了关于黄湖山那座水府的建造事宜,落魄山可以拿出多少神仙钱,帮她开府。 从头到尾,虽然小米粒都没有说话,但是神色认真听着老厨子的言语,再没有不懂装懂,迷糊就迷糊了。 与双方聊完之后,朱敛笑问道:“右护法,有没有自己的想法要说?” 一直纹丝不动的周米粒伸手挠挠脸,“可以没有吗?” 朱敛笑道:“可以的。” 周米粒嘿嘿笑道:“那就没有。” 这会儿她脑子还嗡嗡嗡呢。 然后小姑娘突然有些为难,轻声问道:“这么大事儿,老厨子你都不喊暖树姐姐啊?暖树姐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啊。” 朱敛微笑解释道:“暖树职责更重大,哪里需要理会这些事。所以今天这边聊了什么,你都可以跟暖树说的,记得不要故意藏掖啊。” 周米粒拿起桌上的金色扁担和行山杖,“那我可巡山去了啊。余米还等着呢。” 朱敛挥挥手,之后又与沛湘和泓下聊了一些选址和开府的细节。 沛湘选择将狐国安置在莲藕福地,泓下则不愿落魄山掏钱,说自己有些家底,只是建造府邸的山上工匠,确实需要落魄山这边牵线搭桥。 然后朱敛就笑呵呵说了句,“不要花费祖师堂一颗钱,泓下姑娘是要自立山头的意思?水府打算割据一方,做那山水大王,听调不听宣?”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泓下脸色惨白无色。 朱敛又笑道:“不用紧张,玩笑话而已。泓下姑娘比那性情还需磨砺几分的孽障云子,可要好太多了。” 泓下不敢言语半句。 朱敛挥挥手,“该花钱的地方,落魄山不会省钱的。泓下,你来这边比较少,许多规矩都不懂,所以今儿就先记住一条好了,人情在规矩内,才是人情。规矩都不懂,就开始妄言人情,以后是不是落魄山不还你心中那份人情,便要怨怼了?没道理嘛,是不是这个理儿?” 泓下站起身,施了个万福,正色道:“泓下受教领命。” 泓下离去后。 沛湘幽怨道:“颜放,你是不是敲山震虎给我看?” 在清风城,沛湘喜欢偷偷喊他朱敛,到了落魄山,反而开始喜欢喊他颜放。 朱敛摇头道:“不要多想。落魄山上,以诚待人,只讲道理。” 朱敛想了想,说道:“我让一位玉璞境剑仙,先陪你走一趟莲藕福地。亲眼看过福地之后,我们再做选址定论。” 沛湘苦笑不已,果然猜中了一半,她一直猜测那“余米”是元婴剑仙来着,不曾想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大剑仙…… 所幸米裕不在这里,不然估计又要觉得被人骂了。 曹晴朗返回落魄山后,就当仁不让代替小米粒,当起了最新的看门人。 得知裴钱竟然不但没有返回落魄山,甚至从北俱芦洲去了皑皑洲之后,曹晴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曹晴朗出近门,去往落魄山租借给珠钗岛的藩属山头。 他要去与刘重润谈论那条翻墨龙舟之事,不是朱敛亲自下山,更不是山君魏檗,而是曹晴朗。 这就是学问了。 朱敛去谈事情,是落魄山与珠钗岛公事公办。 虽说龙舟本就归属落魄山,与珠钗岛岛主,或者昔年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没有一颗铜钱关系了, 可是与女子要想讲好道理,就得先讲妥感情。 所以曹晴朗去,最合适。 曹晴朗是如今落魄山,山主陈平安的唯一一位嫡传,是先生和学生、文脉相传的关系。 而刘重润自然无比清楚一事,陈平安对待自己的学生弟子,对曹晴朗和裴钱,那真是当儿子闺女一般看待的! 曹晴朗在刘重润那边,便又是晚辈与长辈的关系了。 那么刘重润原本生气,也会少生气,甚至是干脆不会生气。 等于是半个山主陈平安与我好好谈事嘛。哪怕先前只有半个道理,在女子心中,估计也会变成一个了。 米裕陪着周米粒巡山完毕,当朱敛与米裕说了福地游历一事,米裕对那云遮雾绕的莲藕福地也颇感兴趣,就乐得陪着沛湘走一趟。 一些个以谪仙人身份游历福地的注意事项,朱敛都先说明白了,不过此次前往福地,朱敛还会喊上那位长命道友。 这会儿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曹晴朗的远去身影,朝坐在一旁的朱敛伸出大拇指,“朱老哥最知美人心!” 朱敛埋怨道:“米老弟骂人作甚!哪有江湖宗师如此夸奖一个初出茅庐的雏儿,损人不是?” 米裕大笑道:“没有什么前辈晚辈,就只是同道中人,相互切磋,砥砺前行!” 米裕都这么说了,朱敛也没有太矫情,一样大笑道:“吾道不孤!” 今天难得走出账房透口气的韦文龙,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位在聊什么。 韦文龙只是担心曹晴朗会不会在刘重润那边吃闭门羹。 小米粒蹲在老厨子和余米身后,小姑娘使劲皱着眉头,听太不懂,先记下来,先问暖树姐姐,再问裴钱好了。 朱敛沉默片刻,神色肃穆,冷不丁说道:“娉娉袅袅,停停当当。山水至此猛收束,原来盈盈一握。” 米裕才情不减当年,脱口而出道:“娇娇嫩嫩,晃晃荡荡。横看成岭侧成峰,竟是难以掌控。” 还挺对仗工整。 朱敛转过头,米裕同样转头,同时击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背后的小米粒哀叹一声,幸好好人山主不在这儿,不然又要自惭形秽了。 韦文龙实在没耳朵听这些,起身走了。 小米粒咳嗽一声,“你们俩说啥嘞?我也会吟诗哦,也有停停二字哩,你们要不要听?” 她与刘瞌睡借了一首诗,说好显摆完就要还的,虽然一开始想要余着跟裴钱显摆的,但是这会儿觉得不能输给老厨子和余米,就打算拿出来杀一杀他们俩的威风。 朱敛顿时愕然,竟然忘记小米粒这个耳报神的存在了,所以立即死道友不死贫道,转头与小米粒笑道:“我哪里会吟诗,这两句都是出自余米兄弟的手笔,我只是突然记起,有感而发,就拿来背一背。小米粒啊,记住么?是余米嗑瓜子磕出的灵感,与我没啥关系。” 米裕一头雾水。 朱敛已经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小米粒竖起大拇指,对米裕夸赞道:“好文采,以后我们可以斗诗了!” 米裕大概这会儿还不太清楚,落魄山右护法在暖树姐姐和裴钱那边,是从来藏不住话的,而裴钱的那箱账簿,是以“本”来计算的。而且小米粒经常犯迷糊忘事情,一些外人看来很大的事情,她反而记不住,例如被人欺负惨了的,偏偏一些可能谁都不上心的芝麻事,小姑娘记得比谁都牢,最喜欢拿来跟裴钱和暖树姐姐分享,例如今儿过路的白云有些胖乎乎,昨儿雷公打呼噜是轰隆隆隆的,比上次多了个隆…… 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 崔东山说完了豪言壮语,轻轻点头,很好很识趣,既然无人反驳,就当你们三座天下答应了此事。 周米粒怀抱金扁担和行山杖,拿出了落魄山右护法金字招牌的轻快拍掌。 崔东山沿着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色石砖,打了一套王八拳,虎虎生威,不是拳罡,而是袖子噼里啪啦相互打架。 崔东山双脚落地,面朝竹楼背对小米粒,突然拧腰过身,递出一拳,见那小米粒犯迷糊,只好出声提醒道:“吃我一拳。上天入地最无敌!” 小米粒赶紧原地打转好多圈,这才由衷称赞道:“好拳!”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一脸遗憾道:“不曾想学成了绝世拳法,还是打不倒右护法,罢了罢了,就当平分秋色,下次再战。” 小米粒挠挠脸,她都还没出拳,没尽兴哩。 崔东山大摇大摆走到石桌旁,小米粒赶紧将两件看家法宝搁在桌上,使劲掏袖子,接连掏出好几把瓜子,堆在大白鹅身前,余着好久,余了好久,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崔东山嗑起了瓜子,随口问道:“小米粒,有没有谁欺负你啊,哪怕你是哑巴湖大水怪,可受了瓜子大小的委屈,都一定要跟小师兄说啊,小师兄别的本事没有,骂街一流,擅长堵大门。” 周米粒双臂环起,双肩高些再高些,恨不得高过小脑袋,她嗤笑一声,“大白鹅你离家太久了吧,如今脑袋可不灵光,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所以说你们一个个不要总是喜欢远游嘛。出门在外,万一给人欺负了,我都照顾不到你们嘞。 崔东山勾着身子,嗑着瓜子,嘴巴没闲着,说道:“小米粒,以后山上人越来越多,每个人即便不远游,在山上事情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可能就没那么能够陪你聊天了,伤不伤心,生不生气?” 周米粒笑哈哈,“大白鹅又说傻话,在哑巴湖当大水怪的时候,好多好多年,一年到头都没人跟我聊天,我咋个就不伤心?” 崔东山恍然大悟,又说道:“可那些匆匆过客,不算你的朋友嘛,要是朋友都不搭理你了,感觉是不一样的。” 周米粒使劲皱起了疏淡微微黄的两条小眉毛,认真想了半天,把心目中的好朋友一个个数过去,最后小姑娘试探性问道:“一年能不能陪我说一句话?” 崔东山停下嗑瓜子,微笑道:“必须能够的。” 周米粒小声说道:“两句不嫌多啊。” 崔东山笑问道:“啥时候带我去红烛镇和玉液江玩去?”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咱们等好人山主回家再说吧。” 只要蹲在好人山主的竹箱里边,黑衣小姑娘的胆子能有两个米粒大。 只要晓得好人山主在回家路上了,她就敢一个人下山,去红烛镇那边接他。 崔东山点点头,“么的问题。” 气煞老夫气煞老夫,等会儿再说,不能吓着小米粒。 既然老厨子已经返回落魄山,帮着梳理脉络,崔东山比较放心,能做的,其实就是闲来无事,查漏补缺。除了石柔那边,给长命道友帮着小小收官一场,泓下云子这两条小孽障,也要敲打提点一番,至于那个初来驾到的狐国之主沛湘,更是。老厨子对待美人,一贯多情,还是略显心慈手软菩萨心肠了,其实正好,好人老厨子来当,恶人就让他崔东山来做。 崔东山早就与先生坦言,一座山头,哪怕最终做成同样一件事,也得有多份人心,好教某些人看得真切,记得牢靠,才能真正记得打念得好。 在这其中,相对比较重要的一件事,则是由他提议长命道友暂领落魄山掌律祖师一职。 事实上,按照一般仙家山头的仪轨礼制,这已经属于崔东山行事僭越了,已经不算什么胆大包天,而是一人挑衅整座祖师堂。别说是被秋后算账穿小鞋,直接双脚砍断拉倒,丢出去喂骑龙巷左护法。 所以这趟落魄山之行,还真不是崔东山闲逛而已。 陈暖树一路小跑过来,腰间分门别类的一串串钥匙,在轻轻言语聊天。 粉裙小姑娘与崔东山施了个万福,安安静静坐在石桌旁。 陈暖树确实不会掺和什么大事,却知道落魄山上的所有小事。 崔东山与陈暖树说了些陈灵均在北俱芦洲那边的走江情况,倒也不算偷懒,而是遇到了个不小的意外。 陈灵均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混得熟了,义字当头,两肋插刀,结果为了那个正儿八经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好兄弟,俩兄弟果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都给济渎最西边的一座山头,婴儿山的雷神宅拘押了起来。 济渎中部的龙宫洞天,帮着陈灵均求情的先后两封书信,都没能让那雷神宅放人,委实是气得不轻,门派损失不大,可丢脸太大了。哪有人将那雷神宅山门口的金字匾额挖去一大半文字的?! 你他娘的就算脑子有病也有个分寸不是?你就算要偷走,干脆一起将匾额偷走,事后追回还能个全须全尾,重选悬挂上就是了,那俩家伙倒好,只扣去“神宅”那两个金色大字…… 结果逮住了那个罪魁祸首之后,对方理由竟然是“三字全扣了,怕你们打死我,留下个字,就算行走江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了”。 以至于那两封出自龙宫洞天的密信,给了雷神宅天大的面子,婴儿山那边都没放人,不过山上大仙家行事,往往不至于太过生硬,毕恭毕敬回了两封信,措辞委婉,只说那个南薰水殿的贵客、龙亭侯的好友,只需要稍稍给句道歉言语,咱们雷神宅就可以放人,不但放人,还让人一路恭送离境。 问题症结就在于那个靠山很硬的家伙,一直摆出那“打我可以,半死都行,道歉休想,认错么得”的无赖架势。 陈暖树忧心忡忡,问道:“陈灵均闹脾气做错事了?” “倒是破天荒没犯错。这小子在北俱芦洲,别说低头做人,恨不得一直趴地上小心远游,谁都瞧不见他。” 崔东山摆手笑道:“是那婴儿山雷神宅管教无方,有错在先,错不大,山下江湖的一桩小恩怨,错杀一人,打伤几个,打发了一笔神仙钱了事,然后就给陈灵均凑巧撞见了,只不过没能救下人,他身边那‘朋友’又一个没忍住,率先动手打人,反正一场稀里糊涂的乱战,陈灵均他那新朋友给打得灰头土脸,行凶修士也给跑了,陈灵均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至于婴儿山上的神仙嘛,比较要面子,何况也没觉得那个错就是错。加上陈灵均是外乡人,按照一般的山上规矩,就是错上加错了。陈灵均也没傻到要硬闯山门,第一次道理讲不通,第二次吃了闭门羹,最后跟朋友一合计,就合计出那么个法子来。” 说到这里,崔东山大笑起来,“不愧是落魄山混过的,做事情大快人心。” 陈暖树说道:“有惊无险就好。” 崔东山点头道:“寄信的两个朋友,身份都不简单,我们就放心好了,陈灵均在雷神宅好吃好喝,还有朋友在牢里陪着侃大山,快活着呢。泓下走江,不过是几个江水正神开路护道,好嘛,咱们陈灵均陈大爷走水,都有大渎公侯护驾了。” 毕竟寄信的那两位,如今北俱芦洲的宗字头,都是要卖面子的。 南薰水殿出身的沈霖。如今有了一个几千年后重见天日的的神位,济渎灵源公。 另外一位品秩稍低,曾经的大渎水正李源,如今的济渎龙亭侯。官品是灵源公更高,只不过辖境水域,大致上属于一东一西,各管各的。 周米粒听得聚精会神,赞叹不已,“陈灵均很阔以啊,在外边吃香得很嘞,我就认不得这样的大渎朋友。” 只是不晓得陈灵均有没有在他们跟前,稍稍提那么一嘴,说他在家乡有个好朋友,是哑巴湖的大水怪,行走江湖,可凶可凶。 不过小米粒挠挠头,觉得陈灵均应该不太乐意讲这个,没讲也么得关系,万一陈灵均的新朋友不太乐意听,岂不是让陈灵均没面子。 崔东山笑眯眯道:“对对对,小米粒只认得傻大个君倩、桌儿大剑仙这样的。” 周米粒嘿嘿笑道:“还有余米刘瞌睡和泓下姐姐哩。” 陈暖树忍住笑,说道:“小米粒帮着左先生搬了条椅子,到霁色峰祖师堂门外,左先生起身后打算自己搬回去,小米粒可凶,大声说了句‘我不答应’,让左先生好生为难。” 小米粒伸手挡嘴笑哈哈,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荡脚丫,“哪里可凶很大声,么得,都么得。暖树姐姐可别胡说。” 陈暖树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就忍不住再夸小米粒,“崔先生你是不知道,当时小米粒仰起头,无声胜有声,就像在与那左先生说这张椅子我来搬,这句话就撂这儿了,谁说话都不好使!” 小米粒使劲摆手,“真么得这意思,暖树姐姐瞎说的。” 崔东山蓦然一个身体后仰,满脸震惊道:“小米粒阔以啊,知不道晓不得那桌儿剑仙,遇到他先生之外的所有人,可都是很凶很凶的。连你的好人山主在他那边,都从来没个好脸色。只说在那哑巴湖大水怪名声远播的剑气长城,桌儿大剑仙,有事没事就是朝城头外递出一剑,砍瓜切菜似的,大妖死伤无数。就连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仙,都怕与他讲理,都要躲着他,小米粒你怎么回事,胆儿咋个比天大了。” 小米粒坐直身体,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自顾自点头道:“下次可以答应。” 暖树嗑瓜子嗑得慢,就将自己身边的瓜子,轻轻推给大白鹅和小米粒一些。 崔东山与俩小姑娘聊着大天,同时一直分心想些小事。 世间事,重视归重视,可只要脉络在我手中蔓延,那就都是小事。 关于大渎封正灵源公、龙亭侯一事,中土文庙那边尚未发话,好像就只是默认而已。 封正大渎,已是浩然天下三千年未有之事了。 寻常一洲的世俗王朝皇帝君主,根本没资格插手此事,痴人做梦,当然只有中土文庙才可以。 但是瓜分龙宫洞天的三方势力,大源王朝崇玄署,浮萍剑湖,水龙宗,不约而同都极力促成此事,纷纷出钱出力出人,连那两座雄伟祠庙都给建造起来了,废话,灵源公和龙亭侯,可都算他们的半个自家人。哪怕以往关系一般,水运又做不得假,不但可以聚拢一洲水运入渎,更能够从大海之中汲取水运,尤其是后者,这等山上修士通天手段也难攫取的福缘造化,哪个不想借机分一杯羹,与那两座公侯祠庙沾沾光? 北俱芦洲的那位书院山长周密,对此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手书两封寄往中土神洲,一封寄给文庙,一封寄给自己先生。大概想要说服文庙认可此事,让一位文庙副教主或是学宫大祭酒来此封正,封正大渎,哪怕是一位文庙陪祀圣贤都不太够。 只不过信上写了什么内容,崔东山又不是文庙副教主或是大祭酒,看不到,当然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只能依循周密性情和一洲形势,猜个大概。 事实上,将北俱芦洲和宝瓶洲两洲衔接也好,封正济渎和齐渡两条大渎也罢,都是宝瓶洲逼着中土文庙去默认,不承认又能如何? 其中自家宝瓶洲的那条齐渡,是书简湖那位老人,负责封正仪式。 鸡汤老和尚,和商家范先生,一旁观礼。 这还只是摆在台面上,私底下,还有秘密返回宝瓶洲的李柳,以及与李柳隔水相望的阮秀。 杨家药铺那位青童天君,则让阮秀帮忙捎带一块匾额、让李柳捎带一副楹联,作为大渎祠庙的上梁礼。 “齐渎公祠”。 如沐春风,君子继往开来,当仁不让为天地立意。 静心得意,圣贤经世济民,文以载道开万世太平。 匾额与楹联皆集字而成,好似那位齐渎公亲笔手书。 大渎祠庙内,还悬挂了一块空白匾额,好像在等人题写文字。 可能会写天下迎春。可能会写我心光明。如今谁知道呢。 崔东山趴在桌上的瓜子壳堆里,有些百无聊赖,米剑仙怎么还不来叙旧啊,咱哥俩可是好友重逢啊,我很忙的,要珍惜光阴啊。 玉璞境剑仙咋了,就可以瞧不起只比你高一境的没出息朋友吗? 一袭青衫的米裕走到崖畔,笑容似乎不是那么自然。 米裕是真怕那个左大剑仙,准确说来,是敬畏皆有。至于眼前这个“不开口就很俊俏、一开口脑子有毛病”的白衣少年郎,则是让米裕心烦,是真烦。 当初在家乡城头上,老子醉卧云霞悠哉悠哉,谁也没去招惹不是?结果就是这家伙路过了,然后挖坑害的自己,使得左右第一次对本土剑修出剑,他米裕算是讨了半个头彩,毕竟左右没有真正对他出剑,瞧不起玉璞境的绣花枕头呗,还能如何,大剑仙岳青“运气不错”,挣着了后边的剩余半个。 所以米裕一开始发现崔东山上山后,就去山巅空荡荡的旧山神祠逛了遍,不曾想崔东山是真能聊,总躲着不合适,太刻意,何况以后落魄山开启镜花水月,挣那仙子姐妹们的神仙钱,米裕也挺想拉着这家伙一起。再说了,不打不相识嘛,如今是一家人了。不过米裕觉得自己还得悠着点,林君璧那么个聪明人儿,光是下了几场棋,就给崔东山坑得那么惨,米裕一个臭棋篓子,小心为妙。 陈暖树扯了扯周米粒的袖子,小米粒灵光乍现,告辞一声,陪着暖树姐姐打扫竹楼去,书桌上但凡有一粒灰尘趴着,就算她和暖树姐姐一起偷懒。 崔东山伸手示意米大剑仙落座,笑嘻嘻道:“米大剑仙,久仰久仰。” 米裕无奈落座,与那白衣少年面对面而坐,双方离着远些好。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我是东山啊。” 米裕没好气道:“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老子不算剑仙,好歹是剑修。天底下哪个剑修没点脾气。 “那咱哥俩就好好认识认识?” 崔东山以心声微笑道:“本命飞剑霞满天。跻身上五境之前,在下五境,偷摸出城厮杀六场,中五境尤其是元婴剑修时,出手最为狠辣,战功在同境剑修当中,位居第二,最敢舍生忘死,只因为此地敌对妖族,境界不会太高,哪怕置身于绝境,兄长米祜都能救之,兄弟都活。跻身玉璞境后,米裕厮杀风格骤然大变,畏畏缩缩,沦为家乡笑谈。事实则是只因为米裕一旦身陷死地,只会害得兄长先死,哪怕米祜比弟弟晚死,一样多半速死于下场大战,或者学那陶文、周澄之流剑仙,一生难受,生不如死。” 米裕双手攥拳在桌下,脸色铁青。 崔东山一手托腮,一手拨弄着瓜子,说道:“可不是我家先生与我说的。” 米裕冷笑道:“隐官大人,绝对不会如此无聊!” 崔东山脑袋一晃,换了一只手支起腮帮,“对嘛,我比较无聊,才会如此往别人的心头伤口倒酒。” 米裕说道:“不待见我就直说!” 崔东山摇头道:“恰恰相反,不敢说米裕在我心中,算什么给人冤枉了的英雄豪杰,却敢说剑修米裕,真真正正是个大活人。” 米裕很惫懒,但是在有些事上,很较真。 所以哪怕崔东山如此解释,米裕依旧火冒三丈,打又打不得,何况也未必真能打得过,骂又骂不得,那是肯定骂不过的。 加上如今双方身份,与当年迥异,更让米裕愈发憋屈。 崔东山笑了笑,“比较尴尬的一件事,是米祜资质太好,相较于弟弟,兄长练剑更早,境界更高,那么米裕到底何时才能真正施展手脚,出剑杀大妖呢?” 崔东山摇摇头,“没机会了。如今境界还低,毕竟玉璞境瓶颈哪里是那么好打破的,作为仅剩的香火,更死不得,不然如何连同师兄那份,一起挣个够本不亏再死?憋屈真憋屈,换成我是米剑仙,修心如我这般豁达的,说不定都要更憋屈啊。” 崔嵬在家乡剑气长城,曾与崔东山坦言一句,“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 崔东山很认可。 而米裕此人,其实崔东山更认可,至于当年那场城头冲突,是米裕自己嘴欠,他崔东山不过是在小事上煽风点火,在大事上顺水推舟罢了。再说了,一个人,说几句气话又怎么了嘛,恩怨分明大丈夫。死在了战场上的岳青是如此,活下来的米裕也是一样如此。 米裕破天荒勃然大怒,死死盯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少年,眼眶通红,沉声道:“崔东山,你给老子适可而止!” 崔东山举起双手,“好的好的,自家人说几句难听话,就受不了啦?以后等到宝瓶洲世道太平了,换成外人拿此事笑话你米裕,顺便笑话整座落魄山收破烂,米大剑仙岂不是每天都要故伎重演,忙着偷溜出去,下山跺人,跺得脑袋堆积成山,剑刃起卷子?” 米裕一身凌厉剑气,瞬间搅碎崖外一大片过客白云。 米裕也忘记了心声言语。 崔东山眯起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别吓着暖树和小米粒。不然我打你半死。” 米裕剑气,崔东山只拦阻一半,崖外白云碎就碎,竹楼方向那边则一缕剑气都无。 米裕深呼吸一口气,立即收敛剑气,竟是强压下满腔怒火,不过依旧脸色阴沉。不过赶紧转过头,看到了二楼那边并排趴在栏杆上的俩小姑娘,米裕挤出一个笑脸,挥挥手,沙哑笑道:“闹着玩闹着玩,忙你们的去。” 崔东山说道:“人心有大不平,便会有难解大心结。你米裕只有这么个心结,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只是一般朋友,我提也不提半个字,每次碰面,嘻嘻哈哈,你嗑瓜子我喝酒,多其乐融融。但是。” 崔东山笑了起来,“但是啊,我从来不怕万一,就是能够每次打杀万一。比如,万一你米裕心结大过了落魄山,我就要事先打杀此事。” “一句顶美好的言语,只要被人在耳边唠叨千百遍,就要变得俗不可耐,面目可憎。” “那么同理可得,一个意难平的天大心结,只要有人在旁多说几遍,也要难免稍宽几分。” 崔东山接连三句话。 米裕其实听完第一句话,就已经知道崔东山的本意,所以已经没有那么多“意难平”,第二句话,还觉得挺有道理,结果第三句话,又让米裕一阵火大,忍不住压低嗓音骂道:“滚你的王八蛋同理,老子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崔东山笑眯眯道:“当真?” 米裕叹了口气,“我会注意这个万一。” 崔东山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米裕斜眼白衣少年,“你一直这么擅长恶心人?” 问出这个问题后,米裕就立即自问自答 道:“不愧是隐官大人的学生,不学好的,只学了些不好的。” 崔东山纠正道:“不是一般学生,是我家先生的得意弟子!” 趁着爱记账的大师姐暂时不在家中,小师兄今儿都得可劲儿找补回来。 米裕欲言又止。 崔东山用袖子抹过桌子,将那些瓜子壳都扫入崖外,好似未卜先知,说道:“不用刻意与我为友,客套寒暄都用不着的。一家人,亲兄弟都有相互看不顺眼的,何况你我。你愿意相信你的隐官大人,我为我的先生排忧解难,大方向一致,就不用奢望更多了。强扭的瓜,蘸了蜂蜜糖水,吃到最后,还是苦的,先甜后苦最麻烦。” 米裕点点头,“是个好道理。” 说不定可以照搬再化用,好与仙子女侠说一说。 崔东山斜靠石桌,眺望崖外,微笑道:“以后落魄山开启镜花水月的时候,米剑仙大可以与女子言说此理,我只会在一旁大声喝彩,拍手叫好,当是第一次听说这般至理名言。” 米裕叹了口气,“烦。” 崔东山淡然道:“火烧书页不停歇,怎一个烦字了得。” 米裕举起双手,哭丧着脸道:“崔东山,崔神仙,崔爷爷,我怕了你成不成,以后只要你到落魄山,我肯定躲你远远的,绝不烦你。” 崔东山抬起手,手腕不动手掌动,轻轻一晃,笑嘻嘻道:“米剑仙别这样,我目前只有蔡京神这么一个乖孙儿,再多也要心烦。” 竹楼二楼那边,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两人是重归于好了。 小米粒也终于舒展了紧紧皱起的小眉头,还好还好,余米没跟大白鹅打起来,到时候可难拉架。 小米粒双脚落地,轻声问道:“暖树姐姐,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啊?” 陈暖树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柔声道:“崔先生和余先生都是大人,都有大大小小的忧愁,说了比不说要好呀,不能总憋在心里的。” 小米粒使劲点头,然后眼睛一亮,咳嗽一声,问道:“暖树姐姐,我问你一个难猜极了的谜语啊,可不是好人山主教我的喽,是我自己想的!” 陈暖树有些好奇,点头道:“你问。” 小米粒捧腹大笑,哎呦喂不行了太好笑了,黑衣小姑娘得蹲在地上肚子才能不疼,看来那个谜语,先把她自己开心得不行。 暖树蹲下身,等小米粒笑完了,再问到底是什么谜语。 周米粒坐在地上,刚要说话,又要忍不住捧住肚子。 暖树无奈道:“那我先忙了啊。” 周米粒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这才赶紧说道:“啥东西憋着好,不憋着就不好?!” 然后小姑娘在地上打滚起来。 暖树揉了揉头,她知道答案,却说得先想想。 前些年裴钱练拳的时候,难得可以休息两天,不用去二楼。 周米粒唯一一次没有一大清早去给裴钱当门神,裴钱觉得太奇怪,就跑去看消极怠工的落魄山右护法,结果暖树开了门,她们俩就发现小米粒床铺上,被褥给周米粒的脑袋和双手撑起来,好像个小山头,被角卷起,捂得严严实实。裴钱一问右护法你在做个锤儿嘞,周米粒就闷声闷气说你先开门,裴钱一把掀开被子,结果把自己和暖树给熏得不行,赶紧跑出屋子。只剩下个早早捂住鼻子的小米粒,在床上笑得打滚。 崖畔石桌,两两沉默。 崔东山突然说道:“如果你选择意气用事,一剑打烂玉液江水神庙,落魄山今天就没有余米了。” 米裕摇头道:“我又不是傻子。隐官大人一直提起入乡随俗,我知道轻重利害。” 崔东山转过头。 米裕说道:“好吧,我是个傻子。” 崔东山站起身,绕过半张石桌,轻轻拍了拍米裕的肩膀,“米裕,谢了。” 米裕问道:“谢我做什么。” 崔东山没有给出答案,白衣少年郎双手笼袖,整个人好似一团白云,望向崖外悠游白云。 以前的白衣少年,也就是当年的年轻崔瀺,曾经跟随老秀才一起游历白纸福地,被小说家占据后,不断扩建。白纸福地可谓浩然天下最为奇怪的一座上等福地,天地之大并无定数,每一位小说家修士都可以提笔写人写事,只要最终不被删减,就可以帮助福地不断山河壮大。 崔东山当时看过了福地内的“几部大书”,既有山上神仙事,也有江湖门派武林事,都不太认可,说那些山上仙家和江湖门派,都有些缺漏,人心变化不大,好像上了山,或是入了江湖门派,岁月流逝,却一直没有真正活过来,一些个人心变幻,哪怕稍有转折,亦是太过生硬。那些个小老天爷角色的成长,心路还算丰富,但是他的所有身边人,好就是好,与人相处,永远一团和气,聪慧就永远聪慧下去,迂腐就事事迂腐。这样的山上宗门,如此的江湖门派,人心根本经不起推敲,再大,也是个空架子,人多而已。出了白纸福地,风吹就倒。 “我不说白纸福地全部如何,只说大多情况如何。天下道理说清楚,得讲比例之大小。” “那人身边的朋友,侠义之士,就不会犯错吗?山上神仙,就不会不小心杀错人吗?一个个倒是比浩然天下的道德圣人,都要更加完人了。” “那人身边之人,相互间就只因为是朋友的朋友,就成了一辈子的朋友?与那人为敌之人,为何皆是大奸大恶之辈,少有活得精彩之人,为何不能在别处赢得他人敬重?山上神仙,为何只会与林泉白云青松作伴?下山去时,市井百姓认不得兜里神仙钱,与掌柜伙计讨要喝一壶劣酒,便不是神仙了?” “难不成偌大一座誉满天下的白纸福地,就是为了那数百个小老天爷而存在的?!好大道!” 当时那位小说家的开山老祖,只是抚须而笑。 倒是身边位年轻祖师和几个公认“妙笔生花、才情泉涌”的天才俊彦,给一个外人当面揭短,脸色都不太好看。只差没有来上那么一句“有本事你写啊”。 不然按照当时崔瀺的性情,还真我来就我来了。 好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凡夫俗子厚积薄发的妙手偶得,是我崔瀺的随便一语天然万古新”。 所幸当时老秀才赶紧打圆场,先骂了自家弟子一句“纸上得来才觉浅,你懂个屁,小说这等巨著,洋洋洒洒动辄数万、数十字,不是你平日里扯几句诗词那么简单的”。然后帮着那几位年轻俊彦好好吹嘘了一大通,再稍稍指点一二,都是些小毛病,瑕不掩瑜的。 文圣的亲口称赞和缝补瑕疵,当然敌得过一个年轻弟子的随口胡诌。那些小说家高人便没有再与崔瀺计较什么。 一个文圣首徒的头衔之外,就只算个籍籍无名小辈了,懂什么。 可崔瀺却未见好就收,当时尚未展露峥嵘的年轻人,还说了一番更加大逆不道狠狠打人脸面的言语,“我一直觉得语言本身,就始终是一座牢笼。世间文字,才是小说家的生死大敌。因为文字构建起来的语言边界,就是我们心中所思所想的无形边界。一天不超脱于此,一天难证大道。” 当时唯有小说家老祖师,轻轻点头,望向年轻崔瀺的眼神,颇为赞赏。老秀才笑得咧嘴得有半只簸箕大,倒还算厚道,没说什么话。 老祖师斜眼一看,好嘛,便头也不点了。 再后来,崔瀺名声鹊起,没有辜负文圣首徒的身份。再后来,崔瀺名动天下,下出彩云局,只是“锦绣三事”之一。最后来,声名狼藉。 这些浩然天下其实都知道,只是大多忘记了一件事。崔瀺昔年在文圣一脉内,经常代师授业。 崔东山一直怔怔望向南方的宝瓶洲中部。 那个人才一直是那崔瀺,不管他后来还算不算文圣首徒,都会是那个“浩然天下锦绣三事”的绣虎崔瀺,是那个绝不愿意只为世道锦上添花的大骊国师。 我不是。 崔东山嘿嘿而笑,喃喃低语,“我就只是崔东山了,天真无邪的少年东山啊。” 明天永远属于少年。 少年年年有,我始终在其一。 其实崔东山不是没有想过,想要不在其中,崔瀺当年没答应,还给了一个崔东山无法拒绝的道理。 崔瀺就是这样,认真算计起来,永远将自己都算计其中。 米裕没有自找麻烦,就只是枯坐一旁,绝不主动与那白衣少年言语。 崔东山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一大片白云轻轻推远。 仙人吹嘘,云聚云散。 然后他转头与二楼那边的黑衣小姑娘喊道:“小米粒,我先下山一趟,你先让老厨子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周米粒赶紧问道:“得多好吃?!” 崔东山学小米粒双臂环胸,使劲皱起眉头。 周米粒挥挥手,“恁大人,幼稚哩。去吧去吧,记得早去早回啊,要是来晚了,记得走山门那边,我在那儿等你。” 崔东山点点头,倒退而走,一个后仰,坠入悬崖,不见身影后,又蓦然拔高,整个人不停旋转画圆圈,如此这般的仙人御风远游…… 周米粒哀叹一声,大白鹅真是孩子气。 米裕凝神眯眼望去,好家伙,看样子是直奔玉液江水神庙去了?然后米裕重重叹气,愤懑不已,你他娘的倒是带上我啊。 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 落魄山上无大事,如那朱敛与沛湘所说的风和日丽,风吹山雨打水,只是赏心悦目事。 落魄山有此安稳,当然不是因为落魄山与世无争,而是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大人、长辈,在远远近近的不同地位,为落魄山遮风挡雨。 比如已经走过一趟老龙城战场的剑仙米裕,还有正在赶赴战场的元婴剑修崔嵬。 落魄山头,连当年个子只比周米粒稍高些许的裴钱,当下都已经置身于金甲洲中部战场,裴钱心中追赶之人,是那个被她视为师父武道宿敌一般的十境武夫曹慈。裴钱既追拳法之高低,也追战场杀敌之多寡。哪怕目前始终追赶不及,与那曹慈差距还是很大,可对裴钱来说,学了拳,总得做点什么。所以如今岌岌可危的半座金甲洲,都知道了曹慈身边,除了大名鼎鼎的天才武夫郁狷夫,犹有个叫裴钱的年轻女子武夫,更加天赋异禀,尤其出拳更加霸道,最擅长以伤换死,在战场上更喜欢主动追寻妖族强敌,不幸与之对敌妖族地仙修士,女子拳下无全尸。 作为大骊半个龙兴之地的北岳地界,虽然暂时尚未接触妖族大军,可是先前接连三场金色大雨,其实已经足够让所有修道之人心有余悸,其中泓下化蛟,原本是一桩天大事,可在如今一洲形势之下,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加上魏檗和崔东山这两个有“大骊官身”的,在各自那条线上为泓下遮掩,以至于留在北岳地界修行的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至今都不清楚这条横空出世的走江水蛟,到底是不是龙泉剑宗秘密栽培的护山供奉。 而沛湘的狐国搬迁至落魄山,因为选址莲藕福地,而清风城许浑又必须凭借老龙城战功,偿还大骊的飞升台道缘,所以即便清风城那位许氏妇人有些猜测,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只能战战兢兢,等候发落,城主许浑给外人印象就是专注修行,不谙庶务,使得大权旁落妇人之手,但是沛湘和颜掌柜当然心知肚明,清风城幕后真正的主心骨和掌权人,一直是“每逢大事,一锤定音”的许浑。 又比如说要去那风雪庙看看的老夫子种秋,隋右边都已经死过一次,魏羡和卢白象,先后都有了大骊边军和官场身份,在大骊王朝,外人挣官身,除了战功,就只有更大的战功。连关翳然、刘洵美这样出身意迟巷和篪儿街的豪阀子弟,将种子弟,都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哪怕是督造官曹耕心、袁正定的上柱国姓氏子孙,也都是先有了科举功名,然后被家族丢到地方官场上摸爬滚打,在哪里作为首选官场,家族兴许可以运作一番,可在这之后能不能升官,是否平步青云,都得按照大骊事功规矩来。 崔东山在下山之前,指点了一番曹晴朗的修行,曹晴朗的破境不算慢也不算快,不算慢,是相比一般的宗字头祖师堂嫡传谱牒仙师,不算快,是相较于林守一之流。 这就很好了,登山修行,只要资质足够,其实不用太过吓人,天才多早夭,所以稳当第一,左右当年转去学剑,能够一鸣惊人,就是因为之前求学太稳当。 如今那个连小米粒都觉得憨憨可爱的岑姐姐每次回家,家族里边都有了催婚事,尤其是岑鸳机她娘亲好几次私底下与女儿说些体己话,妇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睛,委实是自家姑娘,明明生得如此俊俏,家底也还算殷实,姑娘又不愁嫁,怎的就成了大姑娘,如今登门提亲的人,可是愈发少了,好些个她相中的读书种子,都只能一一成为别人家的女婿。 崔东山坐在山门口的板凳上,听着曹晴朗娓娓讲述自己的少年时光,崔东山唏嘘不已,先生这趟远游迟迟不归,到底是错过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曹晴朗在藕花福地就治学勤勉,又有种夫子倾心栽培,陆抬辅佐,后来跟随种秋在浩然天下远游多年,学有所成,言谈得体,温文尔雅,曹晴朗唯一的心中遗憾,便是自己的及冠礼,先生不在。 崔东山离开前,既高兴又忧心,高兴的是曹晴朗这孩子,揪心的事,比较难言之隐,得嘞,左右第二。 高兴的事,是曹晴朗言语难得不那么自家落魄山,毕竟此风不可长啊,不然以前先生略有几分心虚,至多坚持落魄山风气如此,功劳他这山主不敢全占,其他比如崔东山和朱敛、郑大风都一样是有大功的。如今先生远游多年,如果落魄山年轻一辈,在崔东山的眼皮子底下,待人接物越来越像先生,那他这个当学生的,真是跳进玉液、绣花和冲澹三江,凫水个遍都洗不清冤屈了。 “师弟啊,你觉得岑鸳机与那元宝两位姑娘,哪个更好看?说说看,咱们也不是背后说人是非,小师兄我更不是喜欢嚼舌头生是非的人,咱俩就是师兄弟间的谈心闲聊,你要是不说,就是师弟心里有鬼,那师兄可就要光明正大地疑神疑鬼了。” “岑姑娘姿容更佳,对待练拳一事,心无旁骛,有无旁人都一样,殊为不易。元宝姑娘则性情坚韧,认定之事,极其执着,她们都是好姑娘。不过师兄,事先说好,我只是说些心里话啊,你千万别多想。我觉得岑姑娘学拳,似乎勤勉有余,灵巧稍显不足,兴许心中需有个大志向,练拳会更佳,比如女子武夫又如何,比那修道更显劣势又如何,偏要递出拳后,要让所有男子宗师俯首认输。而元姑娘,机敏聪慧,卢先生若是当适当教之以宽厚,多几分同理心,便更好了。师兄,都是我的浅显见识,你听过就算了。” “就只是这样?” “不然?” “元宝姑娘喜欢谁,清不清楚?” “这种事情,哪能知道。何况也不好去妄自揣度的。” 崔东山便不好多说了。 元宝是喜欢曹晴朗的。就像元来是喜欢岑鸳机的。 姐姐一身江湖气,锋芒毕露,却偷偷爱慕一个不常见面的读书人,让女子喜欢得都不太敢太喜欢。 元宝其实许多看似桀骜不驯的行事,故作惊人语的稚嫩手段,为何?既然不好意思与他当面言语一句,那就只好让那人辗转听了去好多句。 弟弟喜欢翻阅圣贤书,更喜欢当个读书人,甚至连那科举制艺的书籍都偷藏了几本,却喜欢一个痴心武学的岑鸳机,喜欢得落魄山仿佛有了两轮明月,一轮在山上,一轮在心上。 崔东山自认太聪明太无情,擅长处理很多“坏事”和解决意外,所以唯独这些美好,不太敢去触碰,怕气力太大,一碰就碎再难圆。 毕竟人心不是水中月,月会常来水常在。人容易老心易变,人心再难是少年。 没关系,余着吧,余给先生。 先生这次只要回家后,就不太容易出门难归了吧,落魄山就会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大好岁月,嫡传再传,祖师堂的椅子会越来越多,落魄山和藩属山头会处处人来人往,再传弟子都会有再传,落魄山的那本山水谱牒会越来越厚,然后一本本堆积成箱,甚至连那么喜欢记住每个人每件事的先生,都会照顾不来,一定会见到一些连先生某天出门,都会有那认不出、不知名字的年轻面孔。 早年一心修道只为“两拳事”的陈灵均,都会成为未来落魄山年轻人心目中,术法通天的护山供奉之一,无法想象当年祖师陈灵均会只为了一份朋友义气和江湖人情,在披云山山脚大门口徘徊不去,最终还要吃闭门羹,灰溜溜回了落魄山后差点偷偷掉眼泪。 早年连落魄山都不敢来的水蛟泓下,会成为未来落魄山子弟眼中,一位高不可攀的“黄衫女仙”,觉得自家那位泓下老祖师,真是水法通天。 甚至可能连那暖树,都再难有机会每天忙碌那些小事了,可能连小米粒兜里的一把瓜子,就会成为落魄山修士心中比谷雨钱还值钱的存在。 将来肯定会有天,每一个落魄山子弟,都会津津乐道自家开山祖师的拳法无敌和剑术第一,仰慕自家陈老山主的相交满天下,与哪位老祖是挚友,与某某宗门宗主是那兄弟……等到以后的年轻人再去山下游历,或是行走江湖,多半就会喜欢与他们自己的好友,道几句我家老祖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过什么壮举…… 那么落魄山如今年轻山主订立的规矩和道理,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而崔东山就是要保证在这些未来事,成为板上钉钉的一条脉络,山绵延河蔓延,山河道路已有,后世落魄山子弟,只管行走路上,有谁能够别开生面是更好。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肯定会有种种错误,种种人心离散和众多大大小小的不美好。都需要有人传道有人护道,有人纠错有人改错。绝不是先生一人就能做成全部事的。 所以崔瀺给崔东山的那个道理,说服崔东山不要意气用事的原因,与外人无关,只是一件崔瀺和崔东山的自己事。 你觉得自己是崔东山,不再是崔瀺,无妨,那我崔瀺已经让大骊王朝和宝瓶洲成为一个不小的“一”,那你崔东山就让落魄山成为下个在人间极大的“一”。 我们就与自己问道一场,且当崔瀺比崔东山多活百余年,再给你最少百年,来与我掰掰手腕,到底谁的“一”更大,更坚不可摧。 崔东山每每想到这个,都想破口大骂,可每次只骂了个老王八蛋,就又骂不出口更多。 那米剑仙心烦个屁,能跟我东山比?!还想老子带你去玉液江水神府解闷,米剑仙做梦去吧你!老子眼馋死你。 毕竟亲疏有别,崔东山自认对米剑仙那还是很呵护的,毕竟是以后镜花水月的扛把子,不过崔东山对某些新来的,并且不太看得起的,那就不太客气了,都捏着鼻子认你们是半个自家人了,太客气反而生分。 例如狐国之主沛湘那件给朱敛添了铭文的方寸物,私底下已经成了崔东山的囊中物,崔东山很喜欢那句“真心几年”,所以送了件早就不太喜欢的咫尺物给沛湘姐姐,既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公道买卖,又是落魄山一份的小小回礼,得了件上五境修士都未必全有的咫尺物,让本已见惯了神仙钱的狐国之主好似做梦一般。 一天老厨子在灶房烧菜的时候,崔东山斜靠屋门,笑嘻嘻拿出那件砚池方寸物,轻轻呵气,与朱敛显摆。 朱敛瞥了眼,笑问一句“真心几钱”?崔东山笑眯眯说可多可多,得用一件咫尺物来换,当然不止是什么钱财事,沛湘姐姐位高权重,当然也要为狐国考虑,老厨子你可别伤心啊,不然就要伤了沛湘姐姐更多心。 朱敛笑着说已经很出乎意料了,神色从容,而且十分真诚本心,崔东山又问若是沛湘主动与你道歉,又该如何。朱敛说自有手段,帮她宽心,不然还能如何。崔东山便愈发佩服老厨子,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厨子,都不是修心有成可以形容的了,而是修心老成。 在山门这边,崔东山顺便问了些那位陆先生在昔年藕花福地的琐碎小事,越细微越好。一来不会让心思缜密的曹晴朗起疑心,再者一两件鸡毛蒜皮事,几句拉家常闲话,当然难见真正心性,可只要多了,反而比大事壮举更能彰显本心。何况陆抬在曹晴朗这边,本就比较真诚,所以崔东山距离那个“真正的陆抬”,就可以越来越靠近。 邹子一旦觉得时机成熟,真正出手了,什么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的剑修刘材,什么两枚养剑葫两把本命飞剑的先天克制,既是专门压胜先生的手段,同时更是障眼法。问剑不只在剑,先生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以后甚至会拿正阳山拿来练手,问此人心一剑。那么单凭一人凌驾于整个“说地陆氏”之上的“谈天邹”,岂会不知。 到时候那个邹子,肯定会让昔年的陆台极其难熬,再成为一个邹子心目中的剑仙刘材,最后让先生更加心境难熬,双方昔年所有诚挚心思、过往恩怨、大小美好,都会是邹子为陆抬打造的又一把本命飞剑,刘材真正最凌厉的一把剑。最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邹子心中的以一杀一,未必真是要逼着刘材杀先生,可能是道心所指,山上所谓的身死道消,看似是一人一家事,实则很多时候会是相邻两家事,只需让人身心,分家即可。 崔东山很少如此忌惮一个人。 一个敢拿石柔当道场、去跟陆沉比拼心算“陆沉你无聊”“我来解闷”的家伙,如此忌惮之人,肯定比某个只会用几条红线、搬动一洲剑运来砥砺大道的婆娘,要强上千万倍。 只是这种天大事,在师弟曹晴朗这边提也别提,曹晴朗终究年纪太轻,尚且缺少几场真正的磨砺。 不过哪怕只是与曹晴朗“闲谈”,崔东山心情还是好转几分,同一文脉之内,后继有人,眼瞅着就个堪当大任的,这比落魄山上谁已拳高一两境、或是将来谁能跻身下一个山巅境,更值得崔东山期待。 身边这个好像一年年让小竹椅变得越来越小的小师弟,当年在家乡那个略显消瘦的青衫少年,如今都是面如冠玉的年轻儒士了。 文圣一脉嫡传,除了君倩,那么连同先生在内,其实女人缘其实不差的,相当不差才对。 到了曹晴朗这边,就连崔东山都不敢确定了,毕竟女人缘再好,也得开窍不是?不然学那左右的榆木疙瘩,哪怕月老殷勤登门,次次给你锤烂红线,或是拽着红线使劲往师兄弟那边跑,自个儿还挺得意,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一旁当先生的,做师兄弟的,能咋办? 崔东山与曹晴朗的那场闲聊,其实也就是与落魄山暂且道别。 一团白云御风远游时,忍不住回望一眼山清水秀。 走了走了,多看几眼,真要忍不住回去多嗑瓜子了。 自家山上有老厨子和掌律长命在,放得心。山外还有那羡阳老哥,也是能放心的。 刘羡阳真正能让崔东山放心的,倒还真不是梦中练剑练出来的金丹剑修境界,而是那句“能否远远看一眼刘材”。 看过之后又如何?刘羡阳当然是要去梦中杀人!刘羡阳都完全不去问因果缘由,更不问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小,甚至连饱读圣贤书的儒生身份,刘羡阳都要先放一放! 有些鬼门关打转的生死大事,经历过一次,尝过一次大苦头了,是会让人学聪明的。 刘羡阳当年在家乡,就已经为朋友做过一次。如今遇到同一个朋友的其它事情,却还是如此不聪明。 崔东山确定自家先生,陈平安哪怕到如今,还是觉得刘羡阳是比他要聪明许多许多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是如此认为了。 所以崔东山当时才会好像与骑龙巷左护法暂借一颗狗胆,冒着给先生责骂的风险,也要私自安排刘羡阳跟随醇儒陈氏,走那趟剑气长城。 崔东山作为一个藏藏掖掖偷偷摸摸的小小“仙人”,当然也能做许多事情,但是可能永远没办法像刘羡阳这样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尤其是没办法像刘羡阳这样发乎本心,觉得我做事,陈平安说话管用吗?他听着就好了嘛。 “如果我的话在陈平安那边不管用,我就不是刘羡阳,陈平安就不是陈平安了。” 饶是崔东山都不得不承认,这句刘羡阳没说口的言语,很牛气哄哄啊。 那样的刘羡阳,是配得上天底下任何一位好姑娘的。 崔东山没有去往大骊陪都或是老龙城,而是去往一处不归魏檗管的大岳地界,真武山那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跟杨老头有些关系,所以必须要慎重。 翻动老黄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远古神灵,其实一样山头林立,若是铁板一块,不然就不会有后来人族登山一事了,可最大的共同点,还是天道无情。阮秀和李柳在这一世的改变极大,是杨老头有意为之。不然只说那转世多次的李柳,为何次次兵解转世,大道本心依旧? 崔东山打了个哈欠,在两岳地界接壤处,从脸朝天背朝地的凫水姿势蓦然一个颠倒,往人间瞥了眼。 北岳地界城隍庙的大小夜游神,如今大概是对自家魏大山君最“感恩戴德”的存在了。 披云山上,暂时无事的魏檗在一片小竹林内, 仅剩这几棵竹子,不但来自竹海洞天,准确说来,其实是那山神祠所在的青神山,珍稀异常。当年给阿良祸害了去,也就忍了。其实每次去落魄山竹楼那边,魏檗的心情都比较复杂,多看一眼心疼,一眼不看又忍不住。 如今竹林光景寒酸,有些青黄不接。魏檗叹了口气,夜游宴可以硬着头皮再办,竹子必须要铁了心肠护好。 先前找到崔东山,询问白衣少年与竹海洞天有无香火情,能否再购买几棵品秩相当的祖宗竹亲近旁支,他披云山这边,可以砸锅卖铁高价买。崔东山当时脸色古怪,说我是愿意硬着头皮、豁出半条性命去为山君开这个口的,怕就怕我被青神山夫人打了个半死不说,还要连累披云山直接成为青山神祠庙名单上的“头等贵客”。 魏檗只好作罢。 不过却将希望寄托在陈平安身上,反正与女子打交道也罢,或是与前辈往来也罢,这位落魄山年轻山主真擅长。 按时来落魄山点卯的州城隍庙香火小人儿,被周米粒私底下封赏了个暂时不入流的小官,骑龙巷右护法,也就是周米粒卸任的那个。并且与它坦言,说最后成不成,还是得看裴钱的意思,目前你只是暂领职务。小家伙高兴得差点没回家敲锣打鼓去。 香火小人儿当时回到一州城隍阁,大概是头戴官帽,腰杆就硬,小家伙口气贼大,站在香炉边缘上边,双手叉腰,抬头朝那尊金身神像,一口一个“以后说话给老子放尊重点”,“他娘的还不赶紧往炉子里多放点香灰”,“饿着了老子,就去落魄山告你一状,老子现在山上有人罩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那位在整个龙州、大小城隍位列第一尊的城隍爷,笑呵呵回了句好大的官威啊。 小家伙胆气稍减几分,学那右护法双臂环胸,刚要说几句英雄豪气言语,就给城隍爷一巴掌打出城隍阁外,它觉得面子挂不住,就干脆离家出走,去投靠落魄山半天。骑龙巷右护法遇到了落魄山右护法,只恨自己个头太小,没办法为周大人扛扁担拎竹杖。倒是陈暖树听说了小家伙埋怨城隍爷的诸多不是,便在旁劝说一番,大致意思是说你与城隍老爷当年在馒头山,患难与共那么多年,如今你家主人好不容易升为大官了,那你就也算是城隍阁的半个脸面人物了,可不能经常与城隍爷怄气,免得让其它大小城隍庙、文武庙看笑话。最后暖树笑着说,咱们骑龙巷右护法当然不会不懂事,做事一直很周全的,还有礼数。 小米粒就在旁使劲点头,动作轻柔搁在香火小人的脑袋上,说咱们当过和正在当骑龙巷右护法的,都鬼精鬼精机灵得很嘞。 香火小人儿先是一愣,然后一琢磨,最后开怀不已,有了个台阶下的小家伙便一个蹦跳离开石桌,开开心心下山回家去了。 刘羡阳今夜独自行走在龙须河畔,一直走到了铁符江,对岸就是江水正神杨花的水神祠庙,刘羡阳这才转身。 在离开南婆娑洲之前,老先生与他在那石崖上道别。与刘羡阳说了件事,然后让他自己选择。 刘羡阳当时抬起手腕,苦笑不已。没有什么犹豫,作揖行礼,刘羡阳恳请老先生帮忙斩断红线。 陈淳安笑着以双指捻断那根红线,提醒刘羡阳,“回了家乡,多加小心。能捣鼓这个的幕后人,肯定不简单。” 刘羡阳叹了口气,使劲揉着脸颊,那个剑修刘材的古怪存在,委实让人忧心,只是一想到那个赊月姑娘,便又有些得劲,立即跑去水边蹲着“照了照镜子”,他娘的几个陈平安都比不过的俊小伙,赊月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啊。 北俱芦洲。 鱼凫书院的山长周密,在等两封回信,暂时又无法去宝瓶洲散心,就只好就近散心走了趟狮子峰。跟两位新老朋友,一起喝酒,好友峰主和武夫李二。 其实前不久周密就造访过狮子峰,当时还有个自称来自山崖书院的年轻儒士,跟周密相逢时,年轻人在山上看书,一看就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一副碗筷一壶酒,几碟子佐酒菜,那个叫李槐的,将周密当成了狮子峰的修道之人,毫不怯场,很热情,硬拉着周密一起喝酒,将桌上剩余半壶酒,直接送给了自称姓周的“周大神仙”,说在家乡那边对付佐酒菜,甭管是盐水花生还是啥的,用筷子都是交情“没到门”,周神仙只要不介意,那就千万别讲究,还说他有个姐姐在山上修行,劳烦周神仙以后稍稍照顾几分,年轻人举起酒碗,说他先提一个。 周密笑问你那儿子回宝瓶洲了? 李二笑着点头,说回了,不能总是远游在外,我儿子是读书人嘛。 李二与媳妇,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家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儿子李槐的读书人身份。 至于女儿李柳,在李二这边,当然打小就是极好极懂事的闺女,如今也是。 那峰主笑容尴尬,倒不是那李槐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为了他姐的山上仙缘,真是什么肉麻话都说得出口,一来狮子峰上没这风气,再者老元婴在山外也是酒桌上吃惯了奉承话的,所以老修士倒不是扛不住那些个马屁,而是那小子左一句“我姐手脚笨心不坏,得是多大福气,才能在这狮子峰修道啊”,右一个“要是我姐不小心好心办坏事,峰主老先生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老神仙,多担待些,可打骂几句立规矩,那也是要得的”。老元婴只好笑呵呵,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敢接话吗?哪里敢啊。 那位狮子峰的开山老祖师,可不是李槐眼中什么金丹地仙韦太真的“身边婢女”,而是将一头渌水坑飞升境大妖,当做了她的婢女随便使唤的。 与李二他们喝过了酒,周密独自一人,来到那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凉亭,轻轻叹息。 “先生,天下可做可不做之事,我们先做了再说,先生要是觉得路远,学生就代劳,负责封正仪式。不过别忘了寄给学生那道青色材质的文庙敕令。” 由于与某位王座大妖同名同姓,这位自认脾气极好的儒家圣人,给文庙的书信,一板一眼。只是给自家先生的书信末尾,就差不多能算不敬了。 “若是先生连这都做不到,学生便要将先生传授的圣贤道理,还给先生了,不仅如此,还要辞了山长一职,儒生周密要去会一会那个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反正两个最后只能剩下一个。” 婴儿山雷神宅那边,两个外乡大爷总算滚了。 那个叫陈灵均的,到最后都没低头认错,还是“你们先认错改错,老子再道歉”的架势,雷神宅之所以放人,是因为龙亭侯李源寄来了第二封密信,信上就一句话,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的那位好兄弟,再在你家多吃一顿牢饭,老子就让你们雷神宅变成一座水牢! 只不过陈灵均这会儿还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心中默默许愿、祈求老爷多多保佑平安,终于灵验了。 一世英名都毁在了雷神宅。 不过总算不用每天战战兢兢吃那牢饭了,不然哪天稍微带点荤味了,陈灵均就觉得是一碗断头饭,然后转头看着一旁好友狼吞虎咽,就要悲从中来,只觉得自己连累了这位好兄弟。 如今可好,天高地阔了,那婴儿山雷神宅的那帮老神仙,非但没有跟自己计较那“神宅”两字的损失,反而一大帮子成群结队的,和和气气将自己礼送下山了。 陈灵均将身上的神仙钱,都偷偷留在了牢狱里边,只留下点保证他和好哥们吃喝不愁的金叶子和银锭,雷神宅做事情不讲究,他陈灵均还是讲究人。 下山后,陈灵均难免有些闷闷不乐。 那个年轻车夫说道“雷神宅的神仙老爷不认那个错,咱哥俩不也没认错,就当扯平了。” 陈灵均远远回望一眼婴儿山,“都是当神仙的人了,认个错改个错,就有那么难吗?” 年轻车夫笑道“神仙面子大,还是老百姓面子大啊,老弟啊老弟,你真是个蠢货,这都想不明白。” 陈灵均哈哈一笑,压低嗓音道“去他娘的面子。” 年轻车夫说道“喝好酒去,管他娘的。记得挑贵的,省吃俭用,抠搜抠搜,就不是咱俩的风格。” 在一处海边城池,陈灵均寻了一处酒楼,要了一大桌子酒菜,陈灵均与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一起饮酒,一同大醉。哥俩得用酒气冲一冲晦气。 那个车夫出身的年轻人,名叫白忙,名字怪了些,一次陈灵均在酒肆喝高了,就说这个名字不太喜庆,拍胸脯与好友保证,等咱们一起回了家乡,就让我家老爷帮你取个名字。陈灵均当时站在板凳上,翘起大拇指,说我家老爷取名字,这个! 虽然是个年纪轻轻的车把式,却是个实打实的三境武夫,走惯了江湖的。 陈灵均交朋友,又不看境界。何况在他家乡,境界这玩意儿,真别当真,最没劲。 天大地大,投缘最大。 今天在酒楼与好哥们白忙喝酒,喊了一大桌子招牌菜,白忙说了句文绉绉的言语,说难得“今天无事”,最适合喝好酒。 啥叫好酒,贵的酒嘛,陈灵均很喜欢,白忙这点最好,从不矫情,白忙身上那股子“兄弟每天与你蹭吃蹭喝,是占便宜吗,不可能,是把你当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啊”的真情流露,陈灵均打心眼最喜欢,他娘的李源那兄弟,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身上少了这份豪杰气概。 今儿陈灵均又喝高了,只是难得没有拉着白忙一起吹牛皮,反而有些伤感,嗓门反而越来越小,“以前我总喜欢听好话,听不得半句不好听的。后来遇到了老爷,他就跟我说,好话坏话都会听着的,都别太当真,何况十句好话,往往给一句坏话就打死了。所以每听人一句好话,让我就先余着九成,到时候攒够了好话,就可以等那一句坏话登门做客了,半点不伤心。” 年轻车夫摇头道,“灵均老弟啊,世上人,少有这么算账精明、晓得自补心路的,都喜欢只拣好听的听。不然就是富贵得闲了,吃饱了撑着只挑难看的看。” 陈灵均笑道“说我呢。” 年轻车夫笑道“也是说我自己。咱哥俩共勉。好歹是晓得道理的,做不做得到,喝完酒再说嘛。愣着干嘛,怕我喝酒喝穷你啊,我先提一个,你跟着走一个!” 陈灵均赶紧与白忙一起喝了碗。 陈灵均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儿心情有点怪,陈灵均没来由想起那个黄湖山的老哥,说道“白忙,以后去我家做客,我要专门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是位姓贾的老道长,言谈风趣,酒量还好,在家乡跟我最聊得一块去。” 白忙笑道“假?真假的假?假的吧?” 陈灵均嘿嘿笑道,“没学问了吧。不过作为江湖中人,斗大字不认识几个,倒也不丢人。不过你得提一个。” 那白忙赶紧喝了一碗酒,继续倒满一碗。碗口不大,装酒不多,得靠碗数来补。反正好兄弟不是什么小气人。混江湖的,这就叫面儿! 两人一起醉醺醺走出酒楼,陈灵均掂量一番钱袋子,苦兮兮道“白忙,咱们兄弟好像喝不了几顿这样的酒水了。” 白忙笑着点头,“是啊,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陈灵均打了个酒嗝,他还是背竹箱、手持行山杖的装束,本想顺着好兄弟的言语,骂白忙几句不会好好讲话,只是一想到自己就要真正走江,便当这句话说得教人伤感,也无法反驳了。毕竟走江一事,不但注定艰难,而且意外太多,白忙老哥只是三境武夫,一来未必跟得上他走江的速度,再者更不安稳,再来个雷神宅拦路怎么办。 白忙转头看了眼低头不语的陈灵均,笑了笑,一巴掌拍在陈灵均后脑勺上,打得后者一个踉跄。 陈灵均挠挠头,“嘛呢。” 白忙拍了拍肚子,笑道“酒能喝饱,虚服虚服。” 陈灵均犹豫了半天,说道“兄弟,咱们可能真的要分开了,我要做件事,拖延不得。要是能成,我回头找你耍,喝顿好酒,喝那最贵的仙家酒酿!” 陈灵均见那白忙只是笑眯眯望向自己,愣了愣,“咋的,关太久了,都能把老子当个娘们看?白忙,别这样啊,那我把金叶子都给你,银锭我留着?然后你去哪我可就不管了。” 白忙哈哈大笑,“不用不用,跟着好兄弟吃喝不愁,是江湖人做江湖事……” 陈灵均已经摘下书箱,走在僻静处,打开竹箱拿出一包仅剩的金叶子,给了那白忙,见好兄弟没动静,陈灵均埋怨道赶紧的,做事不大气,怎么当我的好兄弟。 白忙犹豫了一下。 陈灵均直接轻轻抛给他,在白忙接住后,陈灵均怀抱行山杖,抱拳道“白忙,就此别过,你要是愿意,就去水龙宗那边等我,我只要能回,就肯定去找你,再带你去宝瓶洲耍去,可不是我吹牛啊,我在那儿地头熟得一塌糊涂,走哪儿都是喝酒不花钱的主儿!到了那边,咱哥俩继续顿顿吃香喝辣的……” 白忙笑道“那我去春露圃等你。” 陈灵均想了想,谁等谁还不知道呢,只不过不方便多说,就答应下来,约定在春露圃碰头。 陈灵均大步离去。 白忙收了一袋子金叶子放入袖中,背靠巷壁,望向那个身形渐渐远去。 确实,谁等谁还不知道呢。 白忙原本等到事了。 就又与那老道人贾晟一样,还了这副皮囊便是。 只不过与贾晟略有不同,当时浑浑噩噩的贾晟全是他在打盹,他偶尔却不全是贾晟,他时不时还是要看几眼昔年的骊珠洞天。 至于如今身上这副皮囊,自己是过客,等到当客人的哪天离去,主人便记不得有客登门了。客人不请自来,擅自登门,到时候当然得给一份礼。什么远游境体魄,什么地仙修为,当然不难,只不过凡夫俗子骤然富贵,唯有心境依旧低浅,长远来看,却未必真是什么好事。给些世俗金银,白得一副可以延寿几年的三境体魄,够这车夫好似梦游一场,就回了家乡,再得个莫名其妙的小富即安,就差不多了。 簪花看雾两不误,雾里寻花真辛苦。 难不成真要到头来拈花一笑? 白忙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掐一诀。 剑诀即道诀。 飞剑之剑,道法之道。 出剑即大道运转。 光阴长河好似逆流。 变得白忙刚刚接过那袋子金叶子,陈灵均刚刚转身。 白忙微笑道“陈灵均,先前确实是为斩龙而来,到了骊珠洞天遗址,一举两得,省得麻烦,先斩那条真龙余孽,然后稍稍跑远几步路,再在济渎入海口,斩你陈灵均项上头颅,刚好作为对陆沉误我一场的小小回礼。” 那“陈灵均”闻言转过身,朝白忙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好兄弟,说话都一个德行! 不喝酒,老子就是落魄山上混最惨的,喝了酒,莫说是落魄山,整个北岳地界,都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然后陈灵均跳起来,一巴掌拍在那年轻人脑袋上,笑骂道“没磕瓜子是吧,看把你醉的。好兄弟的脑袋,是拿来斩的吗?斩你大爷的斩,你这还是买不起一把剑,要是给你小子挎了把剑,还不得斩天去。” 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 ,剑来 先是真龙稚圭的现出真身,主动离开登龙台,出海厮杀,与有那大道冲突的王座大妖绯妃,展开了一场足可谓移海的龙蛇之争,随后崔瀺的白玉京十二飞剑赶赴战场,替稚圭解围,又有袁首一棍先敲真龙头颅,再一棍碎掉老龙城山水阵,砸向藩邸,最后被墨家游侠许弱的大半出鞘一剑,挡住了巅峰大妖袁首的剩余半棍。 老龙城战场,妖族大军继续登岸攻城,宝瓶洲修士继续死人。 在那些山巅厮杀过后,蛮荒天下瞬间就重新铺开了一座座长桥和神道碑,还有那巨幅的绸缎彩带拉扯来开,大妖将那从桐叶洲搬迁而来的一个个炼化为袖珍物的山岳,丢掷入海后,施展神通,蓦然耸立出海,山尖钉入邻近老龙城陆地的海床之中,倒悬海中,构建出一块块平整的海上战场,犹有那广袤云海铺展在海面之上,如白云填在山谷间。 绯妃比起当下那条只能在登龙台躺着养伤的年幼真龙,要好上太多,得了甲子帐的一道密令,等待片刻之后,她所站立的海面东西向一线之上,无数根巨大冰锥凭空出现,倾斜指向那座挡路许久的老龙城,冰锥依次排开,宛如宛如数以万计的投石车。 在这些冰锥之中,有十数个好似酣眠的妖族修士,被封禁在冰锥囚笼当中,瘟神居多,过客两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拨妖族修士在那些拘押瘟神、过客的冰锥之上,不惜本钱,拼命刻画符箓,免得惹恼了那个脾气暴躁的绯妃,将它们当场冻杀,一并丢入老龙城。蛮荒天下的先后两位摇曳河共主,说实话还是那位仰止相对性情婉约几分,相对。这些个王座大妖,脾气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除了喜欢以剑客自居,云游天下的刘叉,与不太露面的天下文海周先生,最是例外。 绯妃转头嫣然一笑,以心声轻柔称呼了一声公子。 一位身穿黑袍、头发系以雪白绸带的御剑青年,正是甲申帐剑修雨四,匆匆忙忙赶来了战场后方,找到了绯妃。 雨四到底还是担心她安危的,哪怕她是一位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 雨四问道:“你没事吧?” 绯妃摇摇头,“那小家伙嫩得很,仗着那点真龙气运和些许浩然水运庇护,徒有几分身躯坚韧而已,根本不成气候,本命水法依旧不精。即便走渎成功,连那飞升境都不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这场仗,不会给那小家伙太多机会。抢在仰止那老婆姨之前,赶紧吃掉她,我便是陪着公子去那中土神洲海边散心,也无不可。” 唯独在公子雨四这边,绯妃是很愿意多多言语的。 枯骨王座大妖白莹,桐叶洲大战落幕,就已经秘密赶赴金甲洲。 桐叶洲君子钟魁,先前让白莹无法彻底施展手脚,而这钟魁,与那姜尚真都是最该死却没死的两个存在。 至于其余的几位,已经得了周先生的密令。她一来在老龙城战场比较脱不开身,何况她不也不愿意去凑那个天大热闹。 毕竟此次以整座扶摇洲作为狩猎场,准备围杀之人,是那个三剑斩杀王座大妖的白也。虽说如今形势颠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白也终究还是白也。 雨四轻声感叹道:“木屐已经率先得了周先生的赐姓赐名,周清高。” 绯妃笑着安慰道:“当了周先生的关门弟子,依旧比不得公子身份清贵。” 雨四摇摇头,跟她总是这般难聊。 绯妃知晓自家公子比较关注战场走向,便善解人意地施展神人掌观山河,使得雨四能够清晰看到老龙城战场的厮杀动态。 老龙城那边,展开了最近一旬内的第一次修士出城反扑,声势浩大,练气士竟然多达三百多,一股脑儿冲出了三道大门之一,杀向海面。 雨四愣了愣,“大骊很务实,不像是那藩王宋睦的性格,照理说不会做这意气之争。” 宝瓶洲修士只要出了老龙城那座山水大阵,尤其是离开陆地置身海上,就更失去了其余两座大阵的庇护。 绯妃笑着解释道:“又是那浩然天下的古怪术法了,都是些纸片假人,反正没什么杀力,拿来唬人的。” 雨四点头道:“那就是小说家修士的独门神通了,毕竟连各色人间山河都能用笔写出,刻画出几百练气士,以假乱真,确实不稀奇。以前在甲申帐听流白提起过,就很好奇,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亲身游历白纸福地。不过老龙城此举,也不全是拿来吓唬人,那宋睦果然比较持家有道,难怪崔瀺敢把他放在老龙城。” 就如雨四所想,那拨出城厮杀的白纸修士,就是给老龙城拿来骗取妖族修士的术法,以及引诱某些深藏不露的攻伐法宝,哪怕消耗掉妖族地仙修士的些许灵气,都是好事。马上就会有负责督战和巡视战场的大骊修士,将各个细节详细记录在册,战场上,老龙城不放过任何一点蝇头小利。 这类举措,大大小小,每天都有新鲜花样,双方都是如此。 周密从不亲自调度,对战场各大军帐指手画脚,崔瀺亦是如此,让藩王宋睦全权负责老龙城大小事宜。 至于亲自投身战场,就更免了。一着不慎,就真会万一而死的。 而周密和崔瀺的出手寥寥,本身就是一种对各自阵营那拨顶尖战力的极大护道。 什么我们都在死战,凭什么唯独你们两位通天大人物死不得,敢说此话的,估计会死。 一位在那剑气长城战场,曾经抖搂出一副江河水卷图的女子大妖,见那老龙城战场又乌烟瘴气不像话了,便冷笑一声,祭出一幅群山图,峰如剑簇。 画卷一闪而逝,先是破开老龙城护城大阵,虽然被多位剑仙以飞剑穿破小半,又被其余练气士以术法打烂一部分,剩余半幅群山画卷依旧得以在老龙城上空展开,画卷朝下,群峰瞬间齐齐坠落,仿佛一把把巨大飞剑砸向老龙城用以护驾藩邸的第二道阵法。 大骊有剑舟? 数百峰如大飞剑,如一场滂沱大雨急骤垂打小圆荷。 宋睦在议事厅得知此事后,只是点了点头,依旧专心与大骊驻守武将和众多文武秘书郎,商议战场布局细节。 我是一位大骊藩王,不是什么上五境修士,庇护老龙城,凭借藩邸大阵硬扛也好,按照某些私下盟约,有那仙人一旁出手相助也罢,与我宋睦无关。 在白霜王朝化名曹溶的隐世真人,叹息一声,在眼见那女子大妖抖搂出画卷之时,他便几乎同时,拿出了一件珍藏大半辈子的压箱底之物。心疼,真是心疼。 是一本山水花鸟册,其中四季山水各一张,花鸟四张。皆是他亲笔手绘,颇为得意。 画册的无比珍稀,关键不在绘画,而在一张钤印一枚的藏印。 青冥天下白玉京三位掌教,都有落下印章,给这位并非宝瓶洲本土上五境的道门高真,好像“包圆了”。 那位代师收徒的白玉京大掌教,钤印有“道经师”。 二掌教,也就是曹溶的那位二师伯,真无敌的道老二,也破天荒拿出了一枚不轻易钤印的私章,“文有第一,武无第二”。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也就是真人的师父,钤印“石至如今”。 大玄都观,老观主孙怀中,钤印“桃花又开”。 这四张山水画,都是师父陆沉帮忙求来的。 不然单凭曹溶一个陆沉嫡传的身份,又久不在青冥天下白玉京,哪来这么大的面子。大掌教还好说,兴许问了就会给,可是心高气傲的二师伯,以及与那最跟白玉京不对付的孙老观主,都休想了。 剩余四张花鸟图,则是老真人自己请人钤印。 中土神洲龙虎山大天师,盖有一枚私人法印“雏凤”。 符箓于玄,钤印“一鸣惊人”。 这两位,都是中土神洲跻身十人之列的山巅老神仙,德高望重,道法极高。 北俱芦洲火龙真人的印章,是老神仙盛情难却,因为手边无藏印,便临时雕刻一枚,篆刻“叽叽喳喳叫不停”。 最后一张,印有一枚绣虎崔瀺的私人花押,“白眼”。 真人曹溶一口气先后撕掉四张山水图,捻住一张就丢出一张,张贴在那藩邸山水大阵之上,最终四季流转,宛如一座道场小天地,这座小天地委实不算小。尤其是那四枚最小不过拇指大、最大不过巴掌大的印章,蓦然变大,宝光流转,道法流溢,其中道经师三字,气象温和,大玄都观老观主的那四个字,则在其中一方天地开遍桃花,亦真亦假,曹溶师父的那“石至如今”,则有中流砥柱之气概,尤其是那曹溶师伯道老二的那八个金色文字,气势汹汹,锋锐无匹,也是唯一一枚主动攻伐大妖山峰飞剑的印章文字。 曹溶小心翼翼将剩余半本山水花鸟册收入袖中,苦笑一声,“真没脸去见师尊了。” 老僧打趣道:“瞧着挺值钱。” 曹溶笑道:“出家人眼中还有什么钱不钱的?” 老僧答道:“有就是有,无就是无,先有后无还得再有个有,才是真无。” 曹溶称赞道:“好佛法。” 老僧无奈,“这……果然贫僧就不适合与高人打机锋,总是输多赢少。” 在那四季山河之一的画卷中,云开洞府,仿佛走出一位琼妃神女。大雪漫天,玉屑无数。 老僧说道:“这等隐秘至宝,大骊也未必记录在册的……” 说到这里,老僧哑然,那绣虎算天算地算尽人心的,还真不好说。 老僧当然是没见到最后一幅花鸟卷的“白眼”画押,只是按照常理去揣测。 曹溶笑道:“如今我那半个大师兄,正在老龙城内与桂夫人叙旧,我这当师弟的,总不好折了大师兄的面子。” 老僧恍然,“范家桂花岛的老舟子,经常路过蛟龙沟的。” 曹溶点点头。 之所以是半个大师兄,是师尊从未承认过此人是嫡传。 不过当年师尊泛海游历天地四方,老舟子负责撑船,与师尊一起远游,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他们这些个嫡传弟子,都认那老舟子是大师兄。 师兄老舟子的化名比较多,其中一个最为著名,顾清崧。在中土神洲曾经有个“故作轻松”的山上美誉,是出了名的硬脾气。 不管与谁厮杀,不管境界是否悬殊,对方什么天大的来头,顾清崧就从没怵过,也几乎没有怎么赢过,到最后次次还能不死,阿良,白帝城城主,火龙真人,“顾清崧”都招惹过,后来重新离开陆地,重返大海当起了撑船的老蒿公,据说是真不能再招惹更多了,免得后世年轻人追赶不及。 有那曹溶出手护阵,老龙城和藩邸都已经无忧。 宋睦在那议事厅,突然想起一事,沉声提醒道:“所有死在老龙城外的修士,哪怕是他们擅自离开既定战场,哪怕他们是不小心违例出手,但是战死就是战死,去提醒所有督战修士,这些练气士在大骊兵刑两部的录档,军功一律不许有任何折扣!” 一位文秘书郎说道:“此举有违国师订立的规矩。” 宋睦转头死死盯住他,“在老龙城,我说了算!你只管照做,国师想要问责藩邸,就来老龙城找宋睦!” 文秘书郎眼神熠熠,抱拳道:“领命!” 这位心情激荡的年轻文官,立即去飞剑传信此事。 这位大骊上柱国姓氏出身的意迟巷子弟,第一次由衷认可了宋睦的藩王身份。 一位大隋山崖书院的年轻君子,守在一座老龙城大阵巨大窟窿之一的后方,总计分出了三条战线,足可见这道大门的巨大,君子除了帮助大骊随军修士一起排兵布阵。每次只要灵气积蓄足够,就会倾力出手一次。 这次年轻君子的言出法随,就是轻轻默念了一句“青骑列阵三百万”。 所谓“青骑”,其实就是柳条了。 攒簇密集,很有气势。 杀那些并非修士的送死妖族,尚可,主要还是用来阻滞妖族大军的推进脚步。 一个观湖书院吊儿郎当的贤人周矩,前些年好不容易重返君子行列,结果在老龙城战场上立功不小,唯独在书院那边又丢了君子头衔,重新变成了贤人,起起落落何时休啊。 周矩在这之前已经出手数次,比那山崖书院的君子更夸张,这会儿正蹲在山崖书院君子身边啃神仙钱,嘎嘣脆,被他啃出了佳肴滋味。 一个年纪不大的随军修士,出身风雪庙兵家修士,负责护卫这位体魄孱弱的书院君子,简单来说,就是后者身陷死地,他得先顶上。没什么好奇怪的,大骊边军战场上,是随军修士常有的事。 他虽然沙场厮杀极为稳重,其实天生性情却是极为跳脱的,转头与更脾气相近的贤人周矩嬉笑道:“周大圣人,三百万,三万有没有?多了个百字?” 周矩一本正经道:“文字功夫,首要精妙,就是先以书页上的一股刀兵气震慑对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也。你身为风雪庙首屈一指的绝对高手,这点道理都不懂,不成啊,不如以后去观湖书院跟我混几天。” 那位山崖书院君子只是言语一句,祭出柳条“青骑”大军赶赴战场后,便立即盘腿而坐,脸色微白,笑道:“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别上瘾啊。” 观湖周矩和那风雪庙兵家修士,得闲时最大的乐趣,就是调侃他这君子,一口一个未来山长圣人。 那位君子却心知肚明,大隋山崖书院,如今山长已经从茅小冬换成了国师崔瀺,以后谁来当下任山长,根本无法想象。 谁敢去猜那头绣虎深不见底的心思。 周矩突然站起身,与那随军修士正色说道:“护住君子!” 身形一闪而逝,只见那大门附近,有个身穿宽大黑袍的妖族小娘皮,术法神通好生古怪,身躯瞬间化作千万只鸟雀,竟是将那些柳条青骑打杀殆尽。周矩要去会一会她!找机会拧掉对方脑袋再与她说一句卿本佳人。 另外一处战场上,形势更为险峻,哪怕有那北俱芦洲剑仙压阵,依旧险象环生,蛮荒天下的畜生,如蝗群一般涌入大门。 老龙城所有修士都不得不承认,这些妖族当真是不怕死。 妖族修士也与老龙城比拼了一番死士手段,双方礼尚往来。 一开始使得老龙城战场第一线修士损失惨重,直到藩邸那边文秘书郎,拼了命迅速翻检大量档案秘录,最终在一本比较崭新却并未记载出处的册子上,好不容易勘验出对方那拨妖族死士,“梦魇”和“窃脸人”两个身份,藩邸才找立即出了应对之策,飞剑传信所有剑修,告知寻觅这两种古怪修士的蛛丝马迹,才得以重新扭转战局。 一座小雷池凭空出现在战场上空,方圆数十里之内,雷电牵引,电光如白蛟,五雷如彩蛇,悠忽不定,鞭打大地。 一位两袖红黑两色的妖族修士,分别驾驭一条火龙和水蛟,往大门这边冲杀而来。 这道大门之外的遥远海面上,还有首次露面的一头大妖,是一骑策马持枪的金甲神将,踏波疾驰,去往老龙城。 虽然它不是什么境界巅峰的凶悍大妖,但是这一骑在昔年剑气长城战场上,其实极为瞩目,一身金甲极难摧破,以至于曾经被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列为必杀存在。 在剑气长城,这一骑尚且如此,在这老龙城又会如何? 有位道门符箓派真人,境界不高,金丹瓶颈,却精通文字符一道,如今配合一位书院大君子的口含天宪。 南海之上,一笔一划,生成文字。是那圣贤文章。 有位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一的女子妖族剑修,年轻容貌,额头和脸颊处,依稀带有几分妖族真身特征,她竟是比那一骑金甲神将突进更快。 她也不御剑,每次跳跃,脚下就会自行出现一级白玉台阶,她身后宝光如一轮月晕,被老龙城那边飞剑或是术法,一击即碎,变成一把破碎不堪的镜面,只是瞬间就又合拢。她在那龙君把守的剑气长城修行数年,得到一份剑意“燃花”,飞剑“破镜”,本命神通“重圆”,飞剑与体魄皆是如此,再难死,当然在这种战场上依旧会死,但是身为剑修,一味怯战还怎么当剑仙。 再说了连那剑气长城战场都厮杀数年了,她还真不觉得会死在这么个小地方。 将来去那中土文庙大门外,递剑再死,倒也马马虎虎能够接受! 一位隐藏实力的老龙城地仙修士,暴起杀敌一大片,结果刚要得偿所愿,积攒了足够战功,能够凭此离开战场,返回一州腹地师门继续当那老祖师,结果被身后尸体堆里站起一人,明明是那面孔熟悉的宝瓶洲修士,给后者一爪掏走了心脏,连那颗金丹一并放入嘴中使劲 大嚼,然后傀儡颓然倒地,犹有满嘴鲜血。 一个邻近此处战场的老剑修,元婴境,宝瓶洲当之无愧的剑仙前辈了,寻觅不见那鬼祟妖族的真身踪迹,只得退而求其次,祭出本命飞剑“”,以一大圈恢弘剑光将那尸体堆悉数笼罩,然后剑光轰然下坠,将那些尸体炸碎大半,少有全尸。 不曾想仍是那傀儡,骤然远掠,老剑修飞剑直去, 更不料那个先前胸膛被剖开的修士尸体,朝相反方向瞬间远遁逃离,与此同时,最早现身的傀儡身躯一软,就要跌入海中。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老剑修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就略微收敛剑意,只顺势将那那傀儡砍成两截,然后立即收回了飞剑,转去先斩杀那具没了心脏的尸体。那畜生真身定然在后者身上,剑光大作,气势如虹。 郦采无语。 你这花里胡哨的闹啥闹呢。 哪怕这位来自外乡的女子剑仙,确实早已经精疲力尽,仍是竭力祭出飞剑,一剑彻底击碎那个刚刚被拦腰斩断的傀儡,将真正隐匿于这副人族修士皮囊种的妖族地仙魂魄,一并搅了个粉碎。 瞥了眼那老家伙一样,郦采懒得说话,得回一趟老龙城喝几壶好酒提提神才行了,老娘先美美大睡一觉,再战。 至于那剑修瞧着很一大把年纪了,看元婴气象,算是新人,可一颗品秩寻常的金丹,倒是打磨不少年了, 怎的战场厮杀经验跟雏儿似的。 好像是个来自正阳山的“老剑仙”? 老娘的亲娘唉。 只说眼光和深浅和出剑之果决,别说我那猴精儿徒弟陈李,恐怕连高幼清那丫头片子,都要远远不如了。 只是那个正阳山老剑修,已经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北俱芦洲女剑仙,遥遥抱拳致谢。 不愧是浮萍剑湖的郦宗主!两洲修士都晓得了这位女子大剑仙的 好剑仙!剑术真真精绝,一把本命飞剑更是例无虚发,次次必有大斩获! 若是将来能够去正阳山祖师堂做客,定要执山上半个弟子礼,与郦宗主好好请教一番剑道学问。 郦采差点没翻个白眼回礼老剑修,她好不容易忍住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 你他娘的这种眼神要是搁在剑气长城,给旁人瞧见了,别说是隐官大人,就是自家那位小隐官,都要笑得满地打滚了。 剑气长城古怪多多,其中有个不那么起眼的小古怪,就是年轻隐官在战场上,每次收拾那些搬山之属的妖族,好像格外起劲。 郦采曾经私底下有过询问,与那袁首是有天大恩怨不成?只因为境界不够,所以只好暂时把火气撒在那袁首的徒子徒孙头上? 当时陈平安给了一个郦采只当笑话的理由,他说我和宁姚第一次豁出性命去联手对敌,都还是没能讨到什么便宜。 郦采只是纳闷,那袁首有对陈平安和宁姚出手过吗?或者是与哪头搬山之属的飞升境大妖,在战场上狭路相逢,只是没能打得惊天动地?就像年轻隐官与那斐然切磋一番,就很快擦肩而过了? 郦采御剑返回老龙城内城,喝酒去。其实当下的御剑之姿,已经摇摇晃晃,女子好像已经醉酒。 去他娘的仙人境,这下子是真没戏了,连仅剩的一线机会都给老娘自己祸祸没了,能怨谁,怨酒吧。 暂时依旧不在老龙城战场的登龙台,王朱已经恢复几分,能够起身而坐,她身上这件法袍,远古龙袍样式,与后世帝王龙袍出入不小。 曾是老龙城上方的那座半仙兵云海,加上与一副走渎遗蜕炼制融合,成为一件当之无愧的仙兵。 台阶地步那个坐着发呆的黄衣童子,突然站起身,板着脸说道:“马苦玄,请止步!” 除了肩头蹲着一只猫的马苦玄,还有贴身婢女数典,以及马苦玄在前些年收取的一位嫡传弟子,也是他给取的名字,忘祖。 那黄衣童子对此最是心中不快,忘祖?那么与我家主人化名之一的“王朱”,岂不是有些谐音了? 马苦玄笑问道:“小爬虫,当年在泥瓶巷就只会满地跑,好不容易能够说话了,多多珍惜,别一心求死。” 黄衣童子说道:“打蛇看主人。” 马苦玄看着那条昔年骊珠洞天的额头虬角四脚蛇。 后者后退一步,后脚跟磕在了台阶上。 坐在台阶顶部的王朱一挥袖子,将那看门都不会的废物拍飞,俯瞰那泥瓶巷马苦玄,“来这里做什么?” 马苦玄刚要抬步前行去往登龙台,王朱眯起眼,“先想好了。” 马苦玄倒不是怕她,只是飞升境的体魄,又不是飞升境的修为,他马苦玄一直被当做擅长厮杀的人物,其实保命功夫才是最拿手的。 马苦玄只是不愿惹她生气,王朱当下心情本已不佳,没理由为了他心情更坏。 所以马苦玄就那么抬头看着她,问道:“我争取帮你找回一点场子,只能说争取。” 王朱满脸冷笑。 一个年轻候补十人之一,口气倒是比那中土神洲十人之一更大了。 马苦玄微笑道:“又没说宰掉那绯妃,我这个人最不会做梦了。” 那个中土神洲的十人之一,老剑修周神芝,是给一头王座大妖活活打死的。 当然这与周神芝在那山水窟接连大战极有关系,但是飞升境之间的厮杀,胜了对手与杀掉对手,差别太大,实在太大。 绯妃同样作为蛮荒天下十四王座之一,马苦玄又不傻,要去战场送死,找机会远远招呼就可以了。 如今的战场,某些被绣花和周密上心的存在,多半一出手一现身就会死。 眼前这个泥瓶巷王朱,不就挨了那袁首倾力一棍? 马苦玄其实如今在老龙城这边饱受非议,有些是觉得他既然身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候补十人之一,又能够敕令神灵攻伐天幕,那就应该在老龙城战场第一线厮杀,立下与身份相符的战功。也有些则是觉得马苦玄作为宝瓶洲修士年轻第一人,实在太过孤僻,应当学一学那风雪庙剑仙魏晋,胆敢次次问剑强者。 马苦玄除非亲耳听到,一般也不计较,有次在老龙城藩邸外城,凑巧真听到见到了,他也就是当面撂下一句,“候补十人之一的头衔,又不值钱,送你了,然后你去送死吧。” 王朱始终没有再言语,只是转头望向北边。 整个南岳地界周边,搬山猿,撵山狗,符箓一派的黄巾力士、银甲力士,还有墨家机关师打造的傀儡,还在不知疲倦地打造出层层战线,只要大骊王朝还有钱,又有北俱芦洲作为依托,所以人力物力其实都不是问题。 坚壁清野?不需要。老龙城失守之时,不会留下任何物件给妖族,只会是一座彻彻底底的废墟。 此后哪怕任由妖族大军一路推进到南岳山脚,一样如此。 马苦玄就只是安静看着那个冷冷清清的女子。 很好,当年在骊珠洞天,她就是最不一样的,如今所幸还能依旧如此。 她在泥瓶巷,他在杏花巷,不常相见,最多次数,是每天清晨时分,在那铁锁井旁,看她假装吃力地汲水挑水,就觉得真是可爱极了。有些时候她会经常睡懒觉,就会晚些出门挑水,那他就多蹲一会儿。总能见到的。 马苦玄突然以心声问道:“那个隐官第十一,是不是你的真正结契人?” 王朱似乎一下子心情大好,笑眯眯道:“以前没打死你,以后说不定哦。” ———— 桐叶洲。 桐叶宗关押了一大拨年轻修士,无一例外,都是桐叶宗最为拔尖的天才修士。 不那么出类拔萃的年轻人,都死了,而且是死在了自家祖师堂老祖师、供奉和客卿手上。不然在甲子帐那边没办法交待。 说是关押囚禁,当然是真,仙家酷刑都不缺,只不过其中六个资质最好的,是被关在了玉圭宗的梧桐洞天破碎遗址内。 李完用,秦睡虎,杜俨,于心,傅海主,还有一个莫名其妙就成了玉圭宗祖师堂嫡传的外乡人,王师子,金丹瓶颈剑修,并且很快就会在此破境。 这几个年轻人,就是当时极力坚持要留下左右的玉圭宗“孽徒”。 就连那个当年差点因为左右而剑心崩溃的李完用,也是同样的选择。 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 金甲洲战场遗址,白发紫衣腰系酒壶的矮瘦老人,赤脚踩在一杆斜插大地的铁枪枪尖上,于玄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是一洲山下精锐将士和山上练气士的尸骸,还有多处堆积如山的尸体,本该是妖族畜生为了那头枯骨王座大妖筑造的大小京观,好让那白莹凭借这些沦为傀儡的白骨鬼物,一鼓作气向北推进,拿下再无决战之力的金甲洲剩余版图。 那白莹委实是十四王座大妖里边,最该死的一个。不然实在后患无穷。在金甲洲就已是如此肆虐,一旦给这头畜生到了中土神洲,那还了得? 可惜晚来了一步,没能阻拦丧心病狂的完颜老景,也没能趁机会一会这白莹。其实于玄早先跨洲来此的目的,是要与完颜老景暂且搁置恩怨,帮着金甲洲多撑些时日。 于玄自认符箓一道的那几十、上百手雕虫小技,确实是相对比较先天压胜白莹的枯骨大军,毕竟于玄什么都不多,就是符箓数量还可以,以量取胜嘛。再加上瞅着那白莹又不是个太擅长捉对厮杀的,于玄觉得既然保命无碍,来此凑凑热闹,只要不学那周神芝,问题不大。 只是这会儿于玄踩在枪尖上,阴风阵阵,大袖鼓荡,老人揪着胡须,更揪心。 白莹已经不知所踪,当是去了扶摇洲围杀白也,求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是不晓得这位好像不太擅长捉对厮杀的王座大妖,心情如何,是不是与我于玄一般揪心。毕竟要杀白也,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于玄瞧着那个缓缓走来、再稍远停步的小姑娘,老人笑道:“叫裴钱是吧,名声大了去,与那曹慈都是好样子,年轻人吓死咱们这些老不死啊,很好很好。” 裴钱先前一直在左右张望,停步后抱拳,然后问道:“于老神仙,我能收拾一下战场吗?如果可以,至多一炷香功夫。半炷香也成。” 弹指之间就能打杀一头玉璞境妖族修士,老前辈又是这般装束,裴钱一眼就认出身份了,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 早年一起远游归乡,师父曾经提过于玄,很仰慕的,能让师父都仰慕的老神仙,今儿又愿意独自赶来金甲洲战场,裴钱觉得错过了周老剑仙,却没有错过于老神仙,这场架没白打。裴钱当年还问师父,自己额头上那张黄纸符箓,比起于老儿最最用心画出的符箓,哪个更值钱些,差不离吧?师父当时嗯了一声,笑眯起眼,多给裴钱盛了一碗鱼汤。其实那会儿黑炭丫头,早已经吃饱喝足,肚儿圆滚滚,当她苦着脸接过碗,都不晓得到底是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裴钱没来由想起这些小时候的事情,觉得挺对不住于老神仙的,倒不是比拼符箓谁更值钱一事,而是当时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随随便便喊了声于老儿,所以裴钱终于有幸得见真人,格外恭敬有礼。何况这位老前辈,心境气象,正大光明,如天挂银河,群星璀璨。裴钱先前只是瞥了两次,也未多看,大致确定那般景象的人心倾向之后,裴钱不敢多看,也不可多看。 于玄点头道:“是怕那白莹隐匿其中?没有的事,早跑了,这会儿没畜生敢来送死,放心吧。莫说是一炷香,一个时辰都没问题。只不过小姑娘留这儿做什么,你一个纯粹武夫,境界是高,终究无法妥当处置这些尸体,还是让我来吧。” 裴钱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坦诚说道:“于老神仙,晚辈是想要从那些妖族修士身上扒拉些物件,好换些神仙钱。” 于玄愣了半天,如此年轻的纯粹武夫,感觉只差曹慈一点半点的天之骄子,敢情是厚着脸皮在与自己问能否捡钱呢? 差那曹慈一点半点,很差吗?其实很吓唬老前辈了,何况还是个比曹慈都要年轻不少的小姑娘,于玄差点厚着脸皮问一句“小姑娘有无师承,若是没有,赶巧赶巧,老夫略通拳法,不如拜我为师”,至于到底会不会拳法,先拐骗了个徒弟再说。只不过于玄很清楚,这般年轻天才,定然师承不低。 于玄大笑道:“只管放心捡钱,老夫帮你盯着片刻。” 片刻之后,再做个决定。 反正白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裴钱得了老神仙的法旨,重重抱拳,灿烂而笑,从袖中捏出一枚古朴印章,然后一个轻轻跺脚,将早早看中的几件宝光最盛的山上物件,从一些妖族地仙修士的尸体上同时震起,一招手,就收入咫尺物当中。裴钱一掠而去,所到之处,脚尖一踩地面,方圆数里之地,只有那妖族身上物件,会拔地而起,然后被她以一道道拳意精准牵引,如客登门,纷纷进入咫尺物这座府邸。 她与那在溪姐姐早早借了一件印章咫尺物,后来再与朱枚姐姐借了一件方寸物,先前几场厮杀,收获不大。毕竟战场厮杀次次惨烈,活命才是首要,裴钱一直不敢分心,今天是唯一的例外。只不过当下战场遗址,可谓遍地天材地宝、仙家器物,裴钱依旧打算一炷香就走,不可耽误于老神仙更多光阴。 于玄看似踩在枪尖上,往南远眺扶摇洲,实则一直在关注背后那位女子武夫的捡破烂。 看看到底有无信守承诺,只挑那妖族尸体上的山上重宝收入囊中,若是一个不小心捡错了,那就别怪老夫也一个不小心了。 很好。 小姑娘挑东西眼光不错,做事还很本分且小心。 既然如此,机缘再多也是该你拿的,只要看得见拿得动搬得走,都由着小姑娘发财了。于玄当然瞧不上这些品秩太一般的。何况他至多是收拾战场尸体,免得成为未来战事的后患,哪有心思挣钱,何况于玄此生修行,就没有一天为神仙钱和本命物愁过,都是凭本事让它们不请自来的。 惜哉惜哉,挺好看一姑娘,当那纯粹武夫有啥好,不如入我山门,学我道法符箓,杀人都不用出拳脚的,要知道在中土神洲,一向有那“杀人仙气,符箓于玄”的说法,小姑娘听没听说过,心动不心动?可以心动啊。 可惜那小姑娘只是眼神熠熠,好一个见钱眼开,不晓得真正的神仙钱,就在她眼前杵着没动啊。 刚好一炷香。 那裴钱再次重返先前驻足抱拳处,再次抱拳,与于老神仙道谢告辞。 于玄点点头。小姑娘比那曹慈臭小子顺眼多了。 老人也心意已决,去看看,就只是去扶摇洲瞅几眼,丢几张符箓,打不过就跑。 一身血迹的裴钱深呼吸一口气,御风远游撤离战场之前,看着那些注定无法掩埋、掩埋了也无意义的尸体,裴钱咬了咬嘴唇,在心中默念一句“诸位走好”。 裴钱双膝微曲,拔地而起,大地震颤,涟漪阵阵,震碎众多妖族地仙修士的真身尸体。 于玄听见了那裴钱心声后,微微一笑,轻轻一踩枪尖,老人赤足落地,那杆长桥却一个翻转,好似仙人御风,追上了那个裴钱,不快不慢,与裴钱如两骑并驾齐驱,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那杆篆刻金色符箓的长枪,是被于老神仙打杀的玉璞境妖族本命攻伐物,裴钱转头大声喊道:“于老神仙名不虚传,难怪我师父会说一句符箓于无双,杀人仙气玄,符箓一道至于玄手上,好似由聚拢江河入大海,气象万千,更教那中土神洲,天下道法独高一峰。” 裴钱小有心虚,师父可没这么说过,不晓得自己的这番言语,会不会马屁过了。若是师父在就好了,分寸火候肯定会更好。 裴钱不敢往人间多看,人间伤心事,原来不止有师父不在自己身边江湖中。 没关系,她暂时收了个不记名的弟子,是个不爱说话、也说不得太多话的小哑巴。 远离战场千里之外,裴钱在一处大山之巅找到了那个孩子,还是习惯蹲在地上,曹慈和在溪姐姐并肩而立,皆是白衣,好似一双画卷走出的神仙眷侣。 裴钱飘然落地后,喊了声阿瞒,那个什么都不愿意说的小哑巴,只是抬了抬头看她,就又低下头。 裴钱看了眼曹慈,有些无奈,直到先前见过了曹慈与一位飞升境大妖的对峙,曹慈落了下风,却谈不上如何处境窘迫,裴钱才知道一个真相,原来曹慈在以往战场上的厮杀,依旧没有拳出力,杀妖,救人,出拳,力道,轨迹,收拳,再出拳,拳拳恰到好处而已,曹慈好像拳拳未卜先知,故而根本不用递拳争先。 在裴钱御风离去后,于玄变揪须为抚须,小姑娘难怪如此懂礼数,原来是有个好师父悉心教诲啊,不晓得多大岁数了,竟有如此稳重见识。 于玄收敛笑意,一闪而逝,一路南下,跨洲远游,喃喃道:“死去就死去。” 老人孑然一身,唯有符箓相伴。 浩然救白也者,符箓于玄是也。 ———— 扶摇洲。 白也一人仗剑,一袭青衫扶摇飞升去往天幕。 脚下一洲山河已经成为一座阵法大天地,从天幕到陆地,悉数被蛮荒天下的天时气运笼罩其中,再以一洲沿海作为边界,成为一座拘押、压胜、围杀白也一人的巨大牢笼。 白也无所谓,只需要将战场远离人间,神仙打架俗子遭殃,白也见不惯多矣,自己此生剑术收官一战,好似诗歌压篇之作,岂可如此。 至于其它,你们随意,开心就好。 白也仗剑悬停,环顾四方,心不茫然。 唯一遗憾,是白也不愿亏欠任何人,只是这把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佩剑,多半是无法归还那位大玄都观孙道长了。 这把仙剑,名为“太白”。 第一次与孙道长和仙剑“太白”相逢,也是孙道长第一次远游浩然天下来散心,孙道长一开始是赠剑,白也不愿收,孙道长就改赠为借,理由是这把仙剑的名字,与自家道观那桃花颜色,稍稍相冲,难讨个大吉利,仙剑太白,与你白也那才是绝配。贫道就当嫁女儿了,远嫁浩然嘛,顺便认了个女婿,不亏不亏,由此可见,贫道行事,确实只分大赚小赚…… 能让白也哪怕自觉亏欠,却又不是太在意的,唯有三人,道门剑仙一脉老祖观主孙怀中。一同访仙的挚友君倩。夫子文圣。 托月山大祖。文海周密,剑客刘叉。白莹,仰止,绯妃。袁首,曜甲,黄鸾,荷花庵主。牛刀,切韵,龙君,五岳。 蛮荒天下曾经有那十四王座。如今则是那曾经事了。 在那剑气长城战场收官阶段,炼去半轮月的荷花庵主,已经被董三更登天斩杀,不但如此,还将大妖与明月一并斩落。 炼化了无数座仙家洞府、亭台阁楼的大妖黄鸾,听说也被阿良配合剑仙姚冲道,杀掉了大半,以至于跌境不休,只得更换皮囊,沦为元婴境,生不如死。 至于先前就在这扶摇洲,第一头陨落在浩然天下的王座大妖,化名曜甲,用老秀才的话说就是喜欢有钱就摆阔,最见不得这种货色了。 那是一个在扶摇洲打杀无数山水神灵的存在,用以弥补它在剑气长城的大道折损,白也前后递出三剑,最终将其斩杀在倒悬山遗址处。第一剑,用以送客离开扶摇洲,免得伤及无辜,第二剑与曜甲算是同游大海,用以还礼蛮荒天下,第三剑白也最为倾力,算是近些祭奠那些剑气长城壮烈而死的剑修。 其实白也本该再递出一到两剑,才能真正斩杀曜甲。 只是当时有人出手了,一举压制了托月山大祖的改天换地大神通。 不然白也不介意就此仗剑远游,刚好见一见剩余半座还属于浩然天下的剑气长城。 白也此刻悬停在一洲上空的云海中央。 脚下云海是那枯骨大妖白莹的本命手段,皆是冤魂厉鬼的汹汹怨恨之气,更有无数白骨头颅、手臂想要往白也这边涌来,又被白也不用出剑的一身浩然气给驱散殆尽。 白莹不再高坐枯骨王座之上,起身而立,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昔年龙君阵师面容的强大剑侍。 一副漂浮空中的远古神灵尸骸之上,大妖五岳站在尸骸头顶,伸手握住一杆贯穿头颅的长枪,雷鸣大震,有那五彩雷电萦绕长枪与大妖五岳的整条手臂,雷声响彻一洲上空,使得那五岳宛如一尊雷部至高神灵重现人间。 有一位三头六臂的巨人,坐在金色书籍铺成的蒲团上,他胸口处那道剑痕,过了剑气长城,依旧只抹去一半,故意残余一半。 他要等到自己亲手摧破那座第五天下的飞升城,才会彻底抹平剑痕。 头戴帝王冠冕的大妖仰止,身穿墨色龙袍,人首蛟身,庞大身躯四周,悬浮飘荡着一位位怀抱琵琶的飞天,刚好被一同瞬间跨洲而来的老友袁首,拿来抓如嘴中嚼如佐酒黄豆,用以疗伤,在那老龙城战场打出两棍,挨了不少记北俱芦洲的剑修飞剑,谈不到如何伤及大道根本,终究是受伤不轻,而大妖真身何等坚韧,一旦受伤,对上寻常并非剑修的飞升境敌手,倒也无惧,可是如今面对白也,袁首素来与仰止不客气,仰止更不介意这点损耗,双方都要恢复到巅峰战力。 袁首依旧御剑悬停,肩挑长棍,手系一串由众多山岳炼化而成的珠子,如今手珠多了不少珠粒,都是桐叶洲一些个大山岳。 胜算不胜算的,其实谈不上,稳赢的局面,自家阵营的刘叉也好,从天外天重返剑气长城的阿良也罢,与白也更换位置,都与是一样的下场。让仰止和袁首,或者说所有大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他们六个,死不死一个,以及死哪个,至关重要。白也此生最后一剑,必然会拉上一个陪葬,哪怕杀不掉谁,沦为黄鸾下场,不也等于死了。 一位身披金甲的魁梧大妖,相貌与人无异,却身高百丈,身上所披挂的那副远古金甲,既是牢笼,勉强也算庇护,金甲趋于破碎边缘,一条条浓稠似水的金光,如溪涧流水倾斜出石涧。他化名“牛刀”,名字取的可谓粗鄙至极,他与其余王座大妖盯着浩然天下,各取所需,不太一样,他真正的寻仇对象,还在青冥天下,甚至不在那白玉京,而是一个喜欢待在莲花洞天观道的“年轻人老家伙”! 唯一一个始终不喜欢真身现世的大妖,是那面容俊美异常的切韵,腰系养剑葫。 所以显得格外渺小,与那读书人白也,身形大致等同。 白莹,五岳,仰止,袁首,牛刀,切韵。 来自不同战场不同位置,最终瞬间一起置身于扶摇洲。 围杀白也的六头大妖,竟然俱是当之无愧的王座大妖。 荷花庵主,黄鸾,曜甲,三头大妖都已经成为老黄历。只是如今又多出个王座位置颇高的萧愻,再又补了两头不那么服众的飞升境。最后边那两位新王座大妖,先前王座,其实都没放在眼里,凑数而已。比如前无古人、说不定还要后无来者的这场围剿,周密就根本没有让他们露面。 白也微笑道:“新的十四王座,来扶摇洲的,不到半数,看不起我白也?” 那切韵捻住鬓角一缕发丝,笑眯眯道:“这可是至圣先师才能说的话。” 白也摇头道:“有些话,至圣先师也未必能说。” 言下之意,自然是有些言语,天地间当真只有我白也可以说。 六头大妖都没说话。大概是无话可说。 白也伸手轻轻握住剑柄,疑惑道:“都愣着做什么,只管来杀白也。不敢杀人?那我可要杀妖了。” 一剑出鞘。 仙剑太白,剑光太白。 天地间骤然唯有光明。 扶摇洲天幕第一道属于蛮荒天下的山河禁制,就此彻底崩碎,一场滂沱大雨,琉璃七彩,皆是白也所化剑气,剑阵砸向云海与六头大妖。 ———— 桐叶洲北部渡口,蛮荒天下文海一脉的先生学生,总计四人,一起散步。 周密心情不错,难得与三位嫡传弟子说起了些陈年旧事。 “浩然天下的失意人贾生,在离开中土神洲之后,要想成为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当然会经过剑气长城。” “当时那个自我标榜要为人族万世开太平的读书人,对家乡犹不死心,就找到了陈清都,那位反正成天无事可做的老大剑仙。” 说到这里,周密会心一笑,“算是假传圣旨吧,当时自称已经得到了中土文庙一位副教主和学宫祭酒的默契,只要剑气长城的数万剑修,愿意助阵,跟随浩然天下的练气士,一起杀向蛮荒天下托月山,为浩然天下开疆拓土,开创万年未有之壮举,那么剑修的万年刑徒身份,就此成为真正的老黄历,文庙愿意拿出一块极大福地,交由剑修做主。从此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瞎子,说道:“于情于理于大势,文庙都该如此付出。不对,是都会如此付出。” 昔年甲申帐木屐,如今的周密关门弟子,周清高。 先生说世道变迁,许多好话会变成坏话,正如赐名“清高”二字,本意何等之好,如今世道呢?那你身为文海周密之关门弟子,就先争取将此二字,重新变成一个人心中的好话。 周密微笑道:“我当然需要跟陈清都保证,剑修在大战落幕之时,能够活下半数,最少!不然连同贾生在内的读书人,最容易后悔再反悔。” 周清高好奇问道:“那位老大剑仙是怎么说的?” “陈清都喜欢双手负后,在城头上散步,我就陪着一起散步了几里路,陈清都笑着说这种事情,跟我关系不大,你只要能够说服中土文庙和除我之外的几个剑仙,我这边就没有什么问题。” “我是剑气长城历史上的上任刑官。当过百余年。当然是用了化名。陈清都也帮着我遮掩真实身份了。猜不到吧?” 周密笑了笑,不知为何,当时陈清都虽然出奇的好说话,可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他能成事。 剑仙绶臣笑道:“真是怎么猜都猜不到。” 流白突然问道:“先生,为何白也愿意一人仗剑,独守扶摇洲。” 先生只是大笑。却不与这位嫡传弟子解释什么。 周清高只得帮着先生与师姐耐心解释道:“师姐是觉得白也白死?” 周清高自顾自摇头,缓缓道:“是也不是。对也不对。周神芝在中土神洲的时候,是几乎所有山上练气士,尤其是本土剑修心目中的老神仙,中土神洲十人之一,哪怕排名不高,仅仅第九,依旧被由衷视为剑不可敌。” “结果给咱们一座王座大妖活活打杀之后,中土神洲很多人,便要开始为十人垫底的‘老算盘子’怀荫打抱不平,甚至不少人还觉得那周神芝是个名不副实的的老废物,剑仙个什么,说不定去了那蛮夷之地的剑气长城,周神芝都未必能够刻字扬名。周神芝一死,又有那完颜老景叛变,换成是你,已是飞升境了,要不要去趟浑水?” “白也不是比周神芝剑术更高吗?三剑斩那位王座,为周神芝报仇吗?那么白也一死,又会如何?可问题在于,白也不去扶摇洲,谁能去,谁敢去?扶摇洲也好,桐叶洲也罢,是那决定天下归属的决胜之地吗?” 流白其实并不愚钝,不然当初在那甲申帐,也不会成为木屐在谋划一事上的左膀右臂,点头道:“最终还是要看中土神洲的战况。只要浩然天下守得住,就是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就会很麻烦,相当麻烦。许多积攒下来的先手优势,就会逐渐变成大大小小的隐患,一一浮出水面。” 绶臣突然说道:“白也应该见好就收的,返回中土神洲就是了。开辟出一座崭新天下,已经大功德在身,剑斩王座,已经足够问心无愧。该换其他人登场了。” 周清高摇头道:“如果白也都是如此想,这般人,那么浩然天下真就好打了。” 流白很佩服这个先生刚刚赐名的关门弟子,如今已是她的小师弟了。 当年在甲申帐,其实流白就已经足够佩服军帐领袖木屐的运筹帷幄。 如今成为同门,流白更是自愧不如。 在先生这边,周清高从不胆怯半点,好像从不怕说错话做错事。 与师兄绶臣说话,更是半点不落下风,又绝非刻意在言语上,师弟定要赢过师兄。 周密笑道:“你们几个还是想得浅了。” “不要觉得一座剑气长城,阻滞我们多年,便觉得你自家天下不太强。嗯,你这么觉得没什么问题,至于先生我的家乡,这座浩然天下的山下和半腰,人人如此觉得就更好了,太好了。偶尔几个,如绣虎,如白也,才胆敢众人皆醉我独醒。更多人,反而最怕此事。给那些山下痴子的汹汹议论,一烦再烦还要烦个没尽头,那么山上神仙的脾气,可是从来不小的。” 剑气长城太难打下来,又是坏事,其实又是好事。 打下剑气长城后,再来打那桐叶洲和扶摇洲,易如反掌,战场心气非但不会下坠,反而随之一涨,还有那南婆娑洲迟早要攻破,要打烂那金甲洲,以及眼前这座宝瓶洲。 “如果不是周神芝求死,也必须死,不然会小小有碍扶摇洲形势走向,加上这家伙又一根筋死战不退,我其实都准备好了,送他一个暴得大名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的白也三剑杀王座?白也只会连出剑机会都没有,因为那周神芝在更早之前,就一剑就重创了王座大妖。由此可见,剑气长城的剑仙啊,剑修啊,是蝼蚁一般的纸糊货色,瞧瞧咱们中土神洲才第九的周神芝,不是总计才十四王座吗,我们周老剑仙在那山水窟,一 剑就摆平了一个。所以这场仗,其实好打得很。那些妖族畜生,倾尽真正意义上的半座天下之力,又如何,根本就不值一提。” “所以只是侥幸拿下了两洲之地。” “更所以,只是中土文庙太谨慎,儒家圣人们太小题大做了,又太不圣贤无担当了。教人可笑太失望,太悲愤欲绝了。” 流白听得目瞪口呆。 周密轻轻摇头,望向中土神洲那边,笑道:“浩然天下还是没有变啊,总是会直教人要把眼泪笑干。” “强者不问是非,不分对错,同时必须毫无牵挂,只要强者足够强大,把最高处位置坐得稳当,言语,出手,哪怕沉默,一切都是道理,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帮他讲道理。” 周密微笑道:“白也会白死的,到时候浩然天下,只会亲眼看到一个真相,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是被蛮荒天下刘叉一剑斩杀,仅此而已。先前不是人人不怕半点吗,现在就要你们把一颗胆子直接吓破。” 从山上到山下,论厮杀惨烈习以为常,论说死就死,论不得不死,已经享受太平万年的浩然天下,也配与蛮荒天下比? 论大举调动整座天下之力,你们散沙一片又一片的浩然天下,各人在各家玩你泥巴去。 周密放声大笑,然后正了正衣襟,抖了抖袖子,竟是主动打开一洲天运禁制,与天地作揖,朗声道:“至圣先师,家乡让那书生贾生绝望太多年,如今也要容得我文海周密来恶心恶心你们了。” 宝瓶洲一处云海之上。 许弱问道:“这贾生?” 崔瀺说道:“装模作样,隐藏后手。” 周密转头望向宝瓶洲,“天地知我者,唯有绣虎也。” 周清高只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文庙?” 周密笑道:“为何如此重要吗?我这家乡,又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 他周密比较讲道理,所以早就替文庙说过话了,早早道破为何中土文庙如此画地为牢、束手束脚。 当年贾生太平十二策!哪一条策略,不是在为文庙避免今日事?!哪一个不是事到如今大局糜烂的根本原因?一个连那君子贤人,都不能当那庙堂国师、幕后君主的浩然天下,连那皇帝君王都无法人人皆是儒家子弟的浩然天下,该有今日之苦。是你们文庙自找的麻烦。真到了需要人死战场的时候,圣人君子贤人,你们拿什么来讲道理?拎着几本圣贤书,去跟那些将死之人,说那书上的圣贤道理吗? 当年浩然天下不听,将我苦心孤诣写出的太平十二策,束之高阁。 那么现在就多听听多想想,好好思量思量。 可怜只有一个崔瀺。可惜了一头绣虎,不但自己会死,还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哪怕……哪怕浩然天下赢得了这场战争,还是如此,注定如此。 你文庙给了世道太多道路可走,给了人间太多自由,却只会让人觉得人人不自由,远远不够。 很好! 要那纯粹无约束的自由,托月山给你们。 要那强者为尊便是唯一道理,蛮荒天下一直最讲这个,可不是我周密的嘴上言语。 周密稍稍加快脚步,三位学生就识趣让先生独自散步海边。 绶臣停下脚步,望向北边宝瓶洲最南端的战场,绯妃已经将那些瘟神和两位过客送到了老龙城,看起来效果不错。 周清高则和流白转身缓行,周清高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师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喜欢那位隐官?” 流白瞠目结舌,然后笑骂道:“什么?!木屐你是不是疯了?!” 周清高跟着停步,笑道:“谁疯了?谁都没有疯。” 流白脸色雪白,咬牙切齿道:“不可能!师弟你不要胡说八道。” 周清高继续挪步行走,“与其担心未来心魔是那隐官大人,还不如敞开心扉,承认了自己喜欢一事,第一,陈平安肯定会死在剑气长城,哪怕退一万步说,陈平安不死,师姐其实心知肚明,这辈子注定无法向他亲手报仇了。那么心魔就会一直在修心路上,等着流白。你越是自欺欺人,心魔越是有机可乘。第二,不但要喜欢,还要变得真心最喜欢,然后流白只需心存一念,以后一定会亲自问剑飞升城,好让那个害死陈平安的罪魁祸首,让那宁姚知道一件事,陈平安喜欢宁姚,真心不如喜欢流白。” 流白满头汗水,始终没有挪步跟上那个师弟。 绶臣与周密心声笑道:“先生收了个好弟子。” 周密微笑道:“师兄不如师弟很正常,只是别来得太早。” “周清高与你们这些师兄师姐,还不太一样。他是真心实意仰慕那剑气长城,心神往之那年轻隐官。所以他内心对浩然天下的否定,比你们都要更重。与此同时,他就有更大的机会,成为蛮荒天下的陈平安,先像了,才能超过。至于那个斐然,终究早早有了自己的道路可走,化名陈隐,更多是登岸桐叶洲后,闲来无事太无聊,何况斐然根本不需要成为别人。” “今天先生心情大好,就与你提前说几句话。我心中有些年轻人,很看好。除了你和周清高,斐然,还有雨四,滩,豆蔻等等。差不多十几个吧,不到二十个年轻人,我很期待你们的大道成就。相信先生,不会低的。” “我去找一下赊月,带她去看看那棵梧桐树和那座镇妖楼。绶臣,老龙城战场这边你和师弟帮忙多盯着。” 绶臣领命。 先生周密,周缜密,为人处世。 师弟清高,水清山高,处世为人。 ———— 老秀才踉踉跄跄坐在南婆娑洲天幕处,与一位出自礼圣一脉的陪祀圣贤,相隔不远。 一个暂时不想开口说话,一个就等着开口,反正身边老秀才肯定会开口,拦都拦不住。 “你们这些圣贤自古皆寂寞啊,辛苦辛苦。” 果不其然,老秀才使劲咳嗽几声,也就是合道天下三洲,吐不出几口真正的鲜血来,那就当是润嗓子了,先说了别人真辛苦,再来与那圣人吐苦水:“我也不容易啊,文庙功劳簿就算了,不差这一笔两笔的,可你得先自个儿额外记我一功,以后文庙吵架,你得站我这边说几句公道话。” 那位文庙陪祀圣贤点头道:“有一说一,就事论事。我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少了文圣。不该说的,文圣就算在这边撒泼打滚,还是没用。” 老秀才盘腿而坐,捶胸委屈道:“做事不如你家先生大气多矣,难怪圣字前边没能捞个前缀。你看看我,你学学我……” 那位圣人直截了当道:“没少看,学不来。” 文庙礼圣一脉,与香火凋零的文圣一脉,其实一向最为亲近。不然礼记学宫大祭酒,就不会那么希望文圣一脉并非嫡传却记名的茅小冬,能够留在自家学宫潜心治学。 而当年剑气长城的那位督战官,礼记学宫出身的君子王宰,也不会主动为当时还不是隐官的陈平安,说上那几句暗藏好意的恶话,最后还主动与陈平安讨要一枚篆文为“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的印章,甚至很不见外,要求陈平安最好署名。 老秀才叹了口气,真是个无趣至极的,如果不是懒得跑远,早换个更识趣风趣的闲聊去了。 中土文庙,总计七十二陪祀圣贤,其中这些负责坐镇九洲天幕的,年复一年的“枯守坐蜡”,需要日夜巡视一洲山河那些最为明亮的人间灯火,压制所有飞升境大修士的举动,不许他们擅自离开一洲山河,还要督查仙人的行踪和滥施神通,以免殃及人间苍生。比如当年桐叶洲和扶摇洲都有三位,宝瓶洲因为地方最小,只有两位,至于这南婆娑洲,由于最为靠近倒悬山和剑气长城,所以多达四位。 其中扶摇洲曾经有一个,脾气与老秀才比较投缘,是个相对比较爱说话的,就私底下与老秀才笑言,说遥遥见那人间祈福许愿的灯火,一盏盏冉冉高升,离着自己越来越近,真觉得人间美景至此,已算极致。 正因为圣贤此语,老秀才才有了那个“坐蜡”的谐趣评价。能把坏话当真正好话讲,本就是老秀才独门一绝。 至于能把好话说得阴阳怪气处处不对劲……放你娘的屁,我老秀才可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会说谁半句坏话?! 老秀才问道:“有无酒?人间美酒总是喝不尽,你随便找户富贵人家借两壶,咱哥俩走一个。记得可别挑那山上仙府的神仙酒酿啊,我就不是那种瞎讲究的人。” 圣人摇头。 老秀才以拳击掌,“那我等会儿找陈淳安找酒喝去,都不用我借。唉,你看看这事情整的,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礼圣一脉读书人不如亚圣一脉大气了。怪我怪我,难辞其咎,也就是这里没酒,不然我肯定要先自罚个三杯。” 圣人说道:“文圣说是就是吧。” 老秀才立即哈哈笑道:“立身正,心中浩然气就足,难怪能在陈淳安头顶当圣人。其他那些个陪祀圣贤,可都不如你威风啊。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某些小事上抠搜了点。” 圣人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某人差点将记名弟子套麻袋丢在礼记学宫,而且做这事前,还劝勉弟子,说万一哪天真当了礼圣一脉的陪祀圣贤,以后一定要去南婆娑洲坐镇天幕?一定要帮着先生出一口恶气?” 老秀才使劲摆手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茅小冬最是尊师重道,绝对不会出卖自己先生的。” 也不知是否认,还是承认。 圣人说道:“茅小冬在大祭酒那边喝高了,是当一件自家先生的风采依旧事来说的。” 老秀才捻须点头,赞叹道:“说得通说得通。得劲得劲。” 圣人突然眺望一洲山河之外的远处,问道:“文圣,能打赢吗?能少死人吗?” 老秀才想了想,答道:“既然做不得更多,你往好处多想就是了。” 文庙还有些圣贤,以消磨大道修为作为代价,在光阴长河之中寻觅破碎秘境,然后搁置在浩然天下版图上,或者静待有缘人,或是应运而生,最终都会成为浩然天下最新的一座洞天或是福地。文庙自己是历来不会占据的,曾经有位副教主笑言一句,去与天下争利益,还要圣贤道理做什么。 万年以来,最大的一笔收获,当然就是那座第五天下的水落石出,发现踪迹与稳固道路之两大功劳,要归功于与老秀才争吵最多、昔年三四之争当中最让老秀才难堪的某位陪祀圣人,在等到老秀才领着白也一起露面后,对方才放得下心,溘然长逝,与那老秀才不过是相逢一笑。 剩下的陪祀圣贤,有些是部,有些是一半,就那么古怪怪怪的,那么毅然决然的,去了不归就不归的远处他乡,与那礼圣作伴百年千年万年。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 李宝瓶牵马走过一座座牌坊,去往河边。 醇儒陈氏被誉为天下集牌坊大成者,韶光院,都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更是浩然天下最为相邻的两座书院。其中繁露书院几乎可谓醇儒陈氏的家学,夫子先生大半都姓陈。 红衣女子腰系小酒壶,悬佩狭刀祥符,如今在这两座书院,李宝瓶名气不小,归功于她的那种“认死理”,以及她与人辩论时那种超乎寻常的耐心,惹人厌不至于,惹人烦则真不算少,所以韶光、繁露两座书院都认识了这位来自山崖书院的年轻女子,虽说如今宝瓶洲大隋高氏的山崖书院,名气不小,可更多还是归功于新任山长,是那叛出文脉、欺师灭祖的崔瀺,而不在山崖书院出了多少读书种子,不在年轻一辈的君子贤人提出了什么名动中土的大好学问。所以如今儒家对于山崖书院的重返七十二之列,不是没有异议。 绣虎崔瀺,当那大骊国师,能够整合一洲之力抗衡妖族大军,没什么话可说,唯独对于崔瀺担任书院山长,还是有着不小的非议。 李宝瓶先前一人游历中土神洲,逛过了大端、邵元几大王朝,都在紧急备战,各自抽调山巅修士和精锐兵马,去往中土神洲的几条主要沿海战线,诸子百家练气士,各展神通,一艘艘山岳渡船拔地而起,遮天蔽日,过境之时,能够让一座城池白昼蓦然晦暗。相传各家老祖都纷纷现世,只不过文庙这边,至圣先师,礼圣,亚圣,文庙教主,还有其余儒家道统几条文脉的开山圣人,都还是没有露面。最终只有一位文庙副教主和三位大祭酒,在数洲之地奔走忙碌,经常能够从山水邸报上看到他们出现在何方,与谁说了什么言语。 其实李宝瓶也不算独自一人游历山河,那个名叫许白的年轻练气士,还是喜欢远远跟着李宝瓶,只不过如今这位被誉为“许仙”的年轻候补十人之一,被李希圣两次缩地山河分别带出千里、万里之后,学聪明了,除了偶尔与李宝瓶一起乘坐渡船,在这之外,绝不露面,甚至都不会靠近李宝瓶,登船后,也绝不找她,年轻人就是喜欢傻愣愣站在船头那边痴等着,能够远远看一眼心仪的红衣姑娘就好。 先前乘坐跨洲渡船来南婆娑洲,李宝瓶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找到他,询问许白你是不是给人牵了红线?要不然你喜欢我什么?到底要怎样你才能不喜欢我? 许白当时满脸涨红,接连回答了三个问题,说绝对没有被牵红线。什么都喜欢。除非我喜欢别的姑娘。 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确实是有那洪福齐天的天之骄子,桐叶洲的女冠黄庭,宝瓶洲的贺小凉,都是如此。 如今又有年轻十人当中,青冥天下那个在留人境一步登天的的年轻,以及一人独占两枚道祖葫芦的剑修刘材。 候补十人当中,则以中土许白,与那宝瓶洲马苦玄,在福缘一事上,最为得天独厚,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道机缘。 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又大多都经历过或多或少的大道磨砺,就连那年纪最小的竹海洞天少女“纯青”,登榜时才十六岁,作为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嫡传,都已经有过数场争斗。唯独许白,又与马苦玄不太一样,至今从无出手记录,大概唯二两次与他人“冲突”,结果运气太好以至于运气不那么好,许白直接遇到了李宝瓶的大哥,亏得许白是个全无胜负心的,头回初出茅庐走江湖,就连败两场,心境依旧对此毫无挂碍,只求着别再遇上那位儒衫男子就好。 如今许白就身在繁露书院,年轻人心中唯一的疑惑,是李宝瓶所谓的小师叔,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李宝瓶那天最后会信誓旦旦说,以后等她见到了小师叔,就会让许仙变成许不仙。那会儿的红衣女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小姑娘,可爱极了。许白觉得就算给她那小师叔揍一顿,也值了。 许白对于那个莫名其妙就丢在自己脑袋上的“许仙”绰号,其实一直惴惴不安,更不敢当真。 毕竟白仙之诗与剑,苏仙之词,于仙之符,郑仙之棋,那都是名副其实的仙气缥缈,天下无双,许白完全不明白自己怎就有了个“仙”字后缀。 李宝瓶牵马走在河边,刚要拿起那枚养剑葫喝酒,赶紧放下。 李宝瓶眨了眨眼睛,先生的先生来了。 老秀才依旧施展了障眼法,轻声笑道:“小宝瓶,莫声张莫声张,我在这边名声甚大,给人发现了行踪,容易脱不开身。” 遥想当年,盛情难却,来这醇儒陈氏传道授业,连累多少姑娘家家丢了簪花手绢?连累多少夫子先生为了个座位吵红了脖子? 李宝瓶也就免了作揖行礼,只是第一次以心声喊了一声师祖。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很喜欢小宝瓶这一点,不像那茅小冬,规矩比先生还多。 老秀才随口笑问道:“小宝瓶,最近在看什么书啊?” 李宝瓶答道:“在看一本佛经,开篇就是大慧菩萨问佛祖一百零八问。” 换成其他儒家文脉,估计老夫子听了就要立即头疼,老秀才却会心而笑,随口一问便有意外之喜,抚须点头道:“小宝瓶挑了一本好,好佛法,佛祖还是觉得问得太少,反问更多,问得天地都给几乎说尽了,佛祖用意之一,是要去除相对法,这其实与我们儒家推崇的中庸之道,有那异曲同工之妙。咱们读书人当中,与此最为遥相呼应的,大概就是你小师叔打过交道的那位书简湖先贤了,我早年专门布置一门课业给你先生,还有你几位师伯,专门来答《天问》。后来在那剑气长城,你左师伯就故意以此为难过你小师叔。” 李宝瓶轻轻点头,这些年里,佛家因明学,名家雄辩术,李宝瓶都涉猎过,而自家文脉的老祖师,也就是身边这位文圣老先生,也曾在《正名篇》里详细提及过制名以指实,李宝瓶当然潜心钻研更多,简而言之,都是“吵架”的法宝,多多益善。只是李宝瓶看书越多,疑惑越多,反而自己都吵不赢自己,所以看似越来越沉默,其实是因为在心中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太多。 “圣贤书读到自然可通禅。” 老秀才感慨道:“这种话,以前你先生不好与你们说,你们当时年纪太小,读书未厚,很容易分心。打个比方,‘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这么个说法,孩子听了只当是烦累,到了老人这边,就觉得是至理,觉得香火绵延,耕读传家,绝大学问,就在这日常间。同样一个人,同样一个理,年幼时与年长时听了,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读书一厚,就可以参互成文,含而见文,望文生义。” 老秀才言语之间,从袖子里边拿出一枚玉手镯,摊放在手心,笑问道:“可曾看出了什么?” 李宝瓶似有所悟,点点头:“与那山下印章当中,以方章最为珍贵,是一样的道理,有无不定,一定万法。” 人间羊脂美玉,雕琢成一枚玉镯,之所以昂贵珍稀,恰恰需要舍掉许多,最终得了个留白滋味给人瞧。 至于印章当中,椭圆章随形章,价值都要远远低于方章。缘由都在于“不舍”。 只不过在这当中,又涉及到了一个由玉镯、方章材质本身牵扯到的“神仙种”,只不过小宝瓶想法跳跃,直奔更远方去了,那就免去老秀才许多担忧。 老秀才突然转过头,又笑眯眯问道:“许白,你觉得呢?” 身后远处,一个年轻人赶紧现身,先作揖致致歉,直腰起身再作揖,毕恭毕敬答道:“晚辈不知道。” 许白出身中土神洲一个偏远小国,祖籍召陵,祖辈父辈都是看守那座许愿桥的凡俗夫子,许白虽然年幼便苦读圣贤书,其实依然难免不谙庶务,此次壮起胆子独自出门远游,一路上就没少闹笑话。 老秀才看着那青衫文巾的年轻人,幸好这小子暂时不是文脉儒生,还是个老实本分的,不然敢挖我文圣一脉的墙角,老秀才非要跳起来吐你一脸唾沫。天大地大道理最大,年纪辈分什么的先靠边站。老秀才心情大好,好小子,不愧是那许仙,痴情种啊,我文圣一脉的嫡传和再传,果然个个不缺好姻缘,就只是自家功夫都放在了治学一事上,礼圣一脉亚圣一脉怎么比,至于伏老儿一脉就更拉倒吧,与我文圣一脉拜师学艺虚心求教还差不多。 李宝瓶叹了口气,么得法子,看来只好喊大哥来助阵了。要是大哥办得到,直接将这许白丢回家乡好了。 老秀才赶紧虚抬手掌,下按了两下,示意小宝瓶别着急祭出杀手锏,有师祖在还怕什么。 老秀才与那许白招招手,等到年轻人战战兢兢走到老秀才身边,再次作揖行礼道:“小生许白,拜见文圣老爷。” 老秀才笑着点头,问道:“许白,听没听过一个治学严谨享誉天下的老夫子,名叫茅小冬?” 许白点头道:“年幼时蒙学,学塾先生在远游之前,为我列过一份书单,列出了十六部书籍,要我反复阅读,其中有一部院茅山长的训诂着作,小生用心读过,收获颇丰。” 说到这里,许白有些难为情,自己的学塾先生,只说声望,毕竟比起一位书院山长,天壤之别。说到底出身小地方的年轻人还是心地质朴,穷富之别,山上山下之分,都还是有。所以在许白看来,为自己开蒙授业的夫子,不管自己如何敬重钦佩,终究学问是不如一位书院圣人大的。 老秀才有些乐呵,也不与年轻人道破玄机,只是与小宝瓶心声言语道:“如果没有猜错,这位许白的学塾夫子,就是那位‘召陵许君’,当之无愧的大经学家了。不过先生学生两位虽然都姓许,却没什么家谱香火就是了。” 李宝瓶心中了然。 那位被民间冠以“字圣”头衔的“许君”,却不是文庙陪祀圣贤。但却是小师叔当年就很佩服的一位老夫子。 老秀才笑道:“你那位学塾夫子,眼光独到啊,挑选出十六部经典,让你潜心钻研,其中就有茅小冬的那部《崔子集解》,看得见崔瀺的学问根本,也看得见茅小冬的注解,那就等于将法术势都一并看见了。” 很难想象,一位专门着书注解师兄学问的师弟,当年在那山崖书院,茅小冬与崔东山,师兄弟两人会那么争锋相对。 老秀才问道:“先前小宝瓶聊到了那部经很杂很多,可曾看过?” 许白点头道:“看过,只是看得多,想得少。记得住,想不通。” 老秀才随意说道:“决定成佛,譬如以尘扬于顺风,有何艰险?” 许白脱口而出道:“一旦修道,若一叶浮萍归大海,无甚犹豫。” 老秀才点点头,“回了中土神洲,你可以走一趟礼记学宫,与茅小冬问一问《集解》疑惑,年轻人好不容易远游一趟,不能光顾着赏景啊。” 许白脸色微红,赶紧使劲点头。 老秀才再以心声单单与许白说道:“我家小宝瓶,只要不眼瞎,都会喜欢的。不喜欢才怪了。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年轻人越要修齐治平,儿女情长很美好,只是不争朝夕嘛,既然你如今还没有什么文脉,更不着急,去了礼记学宫,喜欢什么就学什么,觉得哪位先生夫子学问大,就与他们学最拿手的看家本领,不用拘泥门户,以后有机会,再遇见了学塾夫子,再来决定真正成为谁的嫡传。” 许白犹豫了一下,问道:“文圣先生,我那蒙学先生,难道是传说中的‘许君’?” 早年学塾蒙学之时,先生就喜欢以说文解字来传道授业,远游之前,为许白推荐之书,又偏好训诂一道。 可如果不是今天文圣如此言语,许白还是绝对不会将一位乡野学塾老先生,往“许君”那边靠拢。 老秀才有些无奈,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难糊弄了?一个个猴精猴精的,到底不是不如自家关门弟子来得性情淳朴啊。 只不过既然许白自己猜出来了,老秀才也不好胡诌,而且事关重大,哪怕是一些个大煞风景的言语,也要直接说破了,不然按照老秀才的原先打算,是找人暗中帮着为许白护道一程,去往中土某座学宫寻求庇护,许白虽然天资好,可是如今世道险恶不同寻常,云波诡谲,许白终究缺少历练,不管是不是自己文脉的年轻人,既然遇到了,还是要尽量多护着几分的。 尤其是那位“许君”,因为学问与儒家圣人本命字的那层关系,如今已经沦为蛮荒天下王座大妖的众矢之的,老先生自保不难,可要说因为不记名弟子许白而横生意外,终究不美,大不妥! 所以老秀才点头道:“确实是那位‘说文解字天下第一’的许君,所以你如今更要小心,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甚至说不定是那托月山大祖亲自出手,以后迟早都要找你先生的麻烦。我先前让你去往礼记学宫,不仅是让你求学去的,如今蛮荒天下的妖族谋划,阳谋阴谋一股脑儿冲过来,半点不客气,保不齐就有单独针对许白、再针对许君的一桩阴谋。听了这些,可以担心,可以多思量几分,但是不用太过害怕。我,还有你那位不管什么缘由未曾与你坦诚身份的先生许君,再加上陈淳安,咱们这些老家伙毕竟都还在呢。” 许白作揖致谢。 许白一直以来就不愿以什么年轻候补十人的身份,拜访各大书院的儒家圣贤,更多还是希望以儒家弟子的身份,与圣贤们虚心问道,请教学问。前者太虚,不踏实,许白直到今天还是不敢相信,可对于自己的读书人身份,许白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敢当的。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先有个科举功名,再当个能够造福一方的官吏,至于学成了微末道法,以后遇到诸多天灾,就不用去那文武庙、龙王祠祈雨祛暑,也不用恳求仙人下山治理洪涝,亦非坏事。 老秀才抚须笑道:“你与那茅小冬肯定投缘,到了礼记学宫,脸皮厚些,只管说自己与老秀才如何把臂言欢,如何相见恨晚忘年交。难为情?求学一事,只要心诚,其余有什么难为情的,结结实实学到了茅小冬的一身学问,便是最好的道歉。老秀才我当年第一次去文庙游历,怎么进的大门?开口就说我得了至圣先师的真传,谁敢阻拦?脚下生风进门之后,赶紧给老头子敬香拜挂像,至圣先师不也笑哈哈?” 许白愈发拘谨,到底是读书人斯文惯了。 如果不是身边有个传闻来自骊珠洞天的李宝瓶,许白都要以为遇到了个假的文圣老爷。 许白告辞离去,老秀才微笑点头。 许白没有挪步,李宝瓶以眼神提醒他不要得寸进尺。 许白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抬头与她对视,轻声道:“李宝瓶,如果让你觉得烦了,我与你诚心道歉。” 李宝瓶还是不说话,一双秋水长眸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那你倒是改啊。 许白灿烂一笑,与李宝瓶抱拳告辞。 李宝瓶叹了口气,只得抱拳还礼。 在许白离去后,老秀才打趣道:“小宝瓶,其实不用太烦心,被许仙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可不容易。” 李宝瓶摇摇头,“我知道许白是个不错的读书人,只是有些事情,可谈不上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老秀才笑道:“小宝瓶,你继续逛,我与一位老前辈聊几句。” 李宝瓶作揖拜别师祖,许多言语,都在眼睛里。老秀才当然都看到了收下了,将那白玉镯递给小宝瓶。 李宝瓶没有客气,收下玉镯戴在手腕上,继续牵马游历。 老秀才抚须而笑,自己是个有晚福的人啊。 李宝瓶,文圣一脉再传弟子当中,最“得意”。已有女夫子气象。至于以后的某些麻烦,老秀才只觉得“我有嫡传,护道再传”。 林守一,凭机缘,更凭本事,最凭本心,凑齐了三卷《云上琅琅书》,修行道法,渐次登高,却不耽误林守一还是儒家子弟。 李槐,算不得许多练气士眼中的读书种子,但是文圣一脉,对于读书种子的理解,本就一直门槛不高。读了圣贤书,得了几个道理,从此践行不懈怠,这要还不是读书种子,什么才是? 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唯我得意 袁首脚踩一把远古遗物长剑,手中长棍飞旋不定,浑厚罡气成大圆,不断扩散出去,将那些从天降临的七色琉璃色大雨,一一击碎。 身披金甲、化名牛刀的王座大妖,岿然不动,任由充满凌厉剑气的急骤雨点敲打甲胄,只恨剑气太轻太少,根本打不破身上牢笼。所以稍后白也的第一次倾力出剑,他来接剑。 切韵轻拍腰间养剑葫,以剑气对撞剑气,以手指抵住脸颊,眯起眼望向那幅美景,喃喃低语,风雨飘摇,打散风流。 坐在金色蒲团的魁梧巨人,轻轻呵气,吹散风雨剑气倾斜别处。 人首蛟身的仰止稍稍运转本命神通,将那场雨水聚拢在身边,最终凝聚为一颗颗七彩琉璃,只不过很快就经不住剑气冲击,砰然碎裂,又瞬间重新聚拢,几次聚散之后,几位怀抱琵琶的傀儡侍女得了法旨,将那些夹杂剑气的雨珠一一收入弦槽,大多琵琶依旧遭不住细密剑气的侵袭,连琵琶带傀儡一同化作齑粉,但是依旧有那琵琶光彩流转,有一条条纤细剑气沿着梧桐板、覆手各处的细微纹路,最终在琵琶弦上显化出一丝丝精粹剑意,仰止伸手一抓,将一把琵琶捻在指尖,凝神望去,心意微动,琵琶弦动,可惜一一砰然断折。 仰止与那最为相邻的袁首摇摇头,示意这白也剑气,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拿来推衍演化,还得再找其它机会。 仰止,或者说所有参与此次围杀的王座大妖,都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白也的十四境,到底与浩然天下合了什么道。 白莹在先前战场上,不管是剑气长城还是坐镇金甲洲,始终以一副白骨高居王座示人,今天却撤去了枯骨王座,而且白骨生肉,成了个中年面容的男子。身披一件黯淡无光的法袍,却是枯骨王座所显化。 白莹一旁那位由仙酿浇灌头颅生成骨肉的老剑侍,身高丈余,是昔年龙君的真实容貌,只不过失去龙君灵智,被白莹取名为“龙涧”,当下剑侍手持长剑“烛照”,则是剑修观照的残余魂魄之一,是白莹辛苦寻觅而得,再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最终炼化为一把仙兵,托月山其实早已知晓此事,却故作不知。 脚踩一颗龙君头颅,炼化一缕观照魂魄,此次在金甲洲,白莹又先符于玄一步,与那飞升境完颜老景私底下达成交易,将腐朽不堪的完颜老景炼化为类似英灵傀儡的存在,不人不鬼不神不仙,大妖白莹,好像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完颜老景捞到手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借此够避开那道即将临头的天劫,彻底泯灭了身为人族巅峰修士的大道性命,以此苟活下去,哪怕时时刻刻生不如死,完颜老景也要活。万一将来大道真在蛮荒天下,完颜老景未必没有重见天日的崛起机会,当那坐镇一方的山水神灵亦无不可。 白莹的心思不在这场大雨,只是白也随手一记拔剑出鞘而已。 他是此次围杀白也的真正关键手之一,之所以是之一,是白莹暂时还不清楚周先生是面授机宜给其他大妖。 龙君面容的剑侍龙涧,朝那头顶大雨挥出一剑,如开一线天,剑光一线的两侧剑气大雨,好似涌入一条凭空出现的纤细光阴长河,然后被大道冲刷而过,就此消散无踪迹。 白莹依旧在运转本命神通,以云海暂时收拢一洲灵气。 白莹需要汲取一洲大阵内的所有天地灵气,哪怕无法全部攫取,也要以污秽煞气混淆灵气,白莹脚下这座白骨累累、煞气冲天的广袤云海,就是要那白也每递出一剑,人身小天地积蓄灵气就消耗一分。 一般来说,跻身飞升境的山巅修士,与人捉对厮杀,哪怕生死相向,手段尽出,还是极少出现灵气不支的情况。当年在那王座大妖隐匿各处的蛮荒天下,阿良就是如此,哪怕被几头大妖联袂追杀,可是稍有小天地围困迹象,都会毫不犹豫一剑碎之,出剑绝不含糊,这才是尤为关键的逃命手段,御剑远游,转瞬千百里,阿良根本不怕术法轰砸,硬扛几道神通术法都无碍,唯独就怕一个不小心被困其中,再被耗尽灵气。 只要修道之人的人身小天地,始终与大天地相同,就等于人身与天地有了福地洞天相衔接的大气象,对于山巅修士而言,只要有了一股源头活水,那就极难被杀。 一般飞升境之间的搏杀,往往是各展神通,天时地利都是变数,胜负其实平常事,双方到底是否能算实力悬殊,其实就只有一个说法,看能否击杀对方。所以不管是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还是中土十人或是浩然十人,能否高居王座或是登评十人之列,就要看能否真正打杀过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或者最少也要打得另外一位飞升境毫无还手之力,例如火龙真人曾经堵住渌水坑大门数月之久,老真人一巴掌就能拍飞仙人境,至于符于玄,在那金甲洲战场遗址,不见施展术法,就轻易打杀一头玉璞境妖族修士,其实在真正的山巅修士眼中,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浩然天下实在规矩太多,这样的“不值一提”,会茫茫多。 所以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往往一个比一个会审时度势,主动选择依附更强者,或者干脆彻底远离那些王座大妖的隐居之地。比如老瞎子身边那条看门狗,曾经好歹也是一位以厮杀凶狠著称于世的飞升境。下场如何,去了趟剑气长城,好心好意添补家用,为老瞎子刨几件法宝都要被嫌弃碍眼,给一脚踢飞后,干脆趴地不起,都不敢喘一口大气。 跻身飞升境,地位清高超然物外,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更被练气士誉为已经证道大长生,与天地同不朽…… 当然是山上的夸张说法,要想与天地不朽,飞升境根本没资格有此说,完颜老景不一样只能坐以待毙。 越到山巅,道路越少,以至于最后登顶的修道之人,唯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再破一境,需要那十四境人人各异的某种天地合道,但是关于此事,一来十四境修士,数座天下加一起,还是屈指可数,再者当真跻身此境,谁都会讳莫如深,涉及大道根本,不会开口,不然就等于交出去半条身家性命。 老秀才合道浩然天下三洲。下场如何?被文海周密精准切割出三洲山水气运,炼化为一件法袍给萧披在身上。 白也轻轻握住仙剑太白,横剑身前,屈指一弹。 长剑颤鸣,一道雪亮剑光如一条秋泓,清澈且深,剑气与水气,一同作龙潭泓洄状,飞走不定,日月同在秋泓间,白光绕雷,夜月观水,剑气如水雾烟云之气,景象溟蒙阴晴不定。 峨嵋月,州月,渌水月,仙人垂足团团月,水晶帘上玲珑月,苍茫云海天山月,白也昔年携友访仙,曾见人间无数月。 到最后好像白也自己才是仙人。 一轮轮明月悬空,好似凭空多出六盏灯火,大小不一,高低不定,刚好位于六位王座大妖的头顶上空。 明月与月光瞬间聚拢一线。 剑光直下。 那袁首微皱眉头,这等剑术,花俏得可怕了,不愧是十四境。修士心中意象,近乎大道真相。 幸亏白也不是剑修。 袁首蓦然高达百丈,一棍打向那道剑光,四周天地灵气激荡不已,不知是月光还是剑光,碎如万千飞剑细密飞,御剑悬空的袁首脚下云海,更是轰然撞开一个巨大窟窿。 那金甲神人依旧纹丝不动,硬生生挨了一剑,任由那道剑光贯穿头颅,一身金甲震颤不已,破碎更多。 仰止以蛟身巨尾扫开剑光,瞬间血肉模糊,真身被划出一道巨大伤痕,只是仰止却浑然不觉,触目惊心的伤势,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痊愈。 袁首脚踩那把历史悠久的长剑“群真”,以长棍指向那高处的白也,大笑道:“白也,就只会这些花里胡哨的伎俩吗?远远不如先前三剑斩曜甲的风采,还是说三剑过后,已经受了伤?!何必试探我们六位的道行深浅,反正是个死,还不如学那董三更,干脆利落些,争取与我换命。” 反正白也肯定会尝试与其中一位换命,袁首当然不是不介意白也落剑在身,而是白也一旦全力出剑,三剑也好,五剑也罢,到底想要斩杀哪位,天晓得。反正猜也猜不着,袁首凶性一起,倒是有几分真心,想要看看这白也在穷途末路之前,会作何取舍。 是惜命,故意拖延,等待那符于玄的救援?或是念头更大,已经寄希望于那位至圣先师,能够从两座天下的大道之争中抽手,救他白也一救?如此倒好了,托月山大祖一定会让那宝瓶洲老龙城战场,或是金甲洲残存的北部地界,瞬间山河破碎万里。 白也都懒得与这袁首言语半句。 手指随意抹过剑身,有那数以万计的金色文字在转瞬之间,在方寸之地,一一浮现密集攒簇。 白也笑道:“去。” 一道剑光一闪而逝,如剑修祭出一把本命飞剑,率先与那袁首递出相当于飞升境剑修的“平常”一剑。 其余五位王座大妖,也各自要接下一剑。谁都别闲着,遇我白也之前,诸多谋划也就罢了,这会儿还要各打算盘,累也不累。 “来得好,爷爷我以棍碎飞剑!” 那袁首放声大笑,改为双手持棍,侧身一棍打在那道画弧而至的剑光之上。一棍之浩荡威势,确实相当不俗,长剑“群真”之下,方圆百里已无一片云。 那个浑身金光流溢的大妖牛刀,先前哪怕面对白也,也敢摆出引颈就戮架势,此刻微微皱眉,白也这么快就寻见了自己的那点大道瑕疵?再不任由剑光破甲,而是现出一尊巨大法相,再伸手攥住那道剑光,握拳之后,金光从指缝间倾泻,如条条瀑布挂空。 与此同时,牛刀运转一门本命神通,在人身小天地内搬山倒海,竟是直接更换了搁放本命物的十数座洞府,体内汹涌灵气如洪水改道,最终更换湖泽“驻扎”。 那位面容俊美的大妖切韵,面带笑意,双指掐剑诀,轻轻一指,“也去。” 先前以剑气对剑气,当下以剑光对剑光。在十数里外,两道剑光如飞剑对撞在一起。 白莹那边,依旧是剑侍负责领剑。亏得龙涧手中长剑,是一件实打实的仙兵,又因为是观照魂魄炼化而成,别有玄妙,白莹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打架一事,白莹一直很不显山露水,在强者为尊的蛮荒天下,也一直被视为十四王座杀力垫底之一。白莹甚至几乎没有与飞升境妖族捉对厮杀的记录,更多还是驾驭一支支白骨大军,浩浩荡荡碾压过境,偶有难缠的对手,至多就是让龙涧出剑。何况白莹的枯骨法场,麾下强者不在少数。 不在道场、落在人间的荷花庵主,远离摇曳河水域的仰止,遇上其他王座的大妖黄鸾,都会被视为“战力不济”。 那袁首又一棍打落第二道剑光,一时间衣袂飘摇,两只罡风鼓荡的袖子,猎猎作响,袁首身形微晃,眯眼道:“白也,有本事再来十七八道剑光,爷爷要看看是你剑光更多……呔!还真来……” 如你所愿。 话多剑多。 一道道剑光直去斩袁首。 格外照顾这头王座大妖。 袁首蓦然大笑不已,从棍碎剑光,到砸偏剑光,再到棍挑剑光,险象环生,每一道剑光的划破长空,都会割裂天地,如同裁纸刀轻松割破一幅雪白宣纸。 袁首双手持棍,凶性毕露,一双眼眸通红,瞳孔中各有一粒金光闪烁不定,虽然以棍碎剑,袁首仍是死死盯住那个单手持剑的白也,视野所及,是方圆千里之地,数个白也的仗剑身姿,其中一位身形相对清晰的“白也”,甚至依稀可见出剑轨迹,这便是袁首的本命神通之一,洞察天机,未卜先知。 妖族是出了名的真身坚韧,那袁首被无数条稀碎剑气搅得脸庞稀烂,只是顷刻间便能恢复面容,至于身上法袍,也是这般光景,身为岁月悠悠的王座大妖,不穿件仙兵品秩的法袍,哪里好意思横行天下。 在剑气长城战场上,王座大妖出手次数不多,倾力出手的更是屈指可数,更多是遵守甲子帐命令,负责督战妖族大军的攻城。 灰衣老者有意让他们将心思放在浩然天下。 刘叉出剑,只为阿良。 除非托月山大祖亲自出手压制,不然就阿良那种最不怕身陷围殴的厮杀风格,不知道要被阿良毁去几座军帐。 曜甲在战事后期,对那位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城主出手,是贪功,刻意针对那位强弩之末的道家圣人,只是惹恼了后者,不惜身死道消,也要有请陆芝落剑,陆芝不负所托,差点一剑就要彻底斩开曜甲那座精心铸造的金精王座。曜甲在扶摇洲疯狂打碎山水祠庙、大肆搜刮金身碎片,用以弥补大道根本,就源于此。 仰止以心声与那白莹说道:“白也还不倾力出剑?” 白莹笑答道:“我们不也藏藏掖掖,只招架不还手。” 仰止问道:“这一洲灵气,你要半炷香功夫才能全部收入囊中?需不需要我帮忙?万一那白也舍了脸皮不要,会很麻烦。” 白莹点头道:“乐意至极。” 事实上,若是白也真与自己争抢灵气,确实会很麻烦。 不过有麻烦的是白也。而不是他们六位王座。 这场围猎,白莹牵头涸泽而渔,是用一个最笨的法子对付一位十四境。 如果白也一边仗剑对敌,一边打开座座洞府大门,大量吸纳天地灵气,到底如何才会麻烦,周密当时没有解释,只是让他在白也争夺灵气的时候,尽量竭力阻拦便是,免得给那白也看破真相。 不管如何,身陷此局,对白也而言,都是天大的麻烦,要么太沉得住心性,等待灵气耗尽再力竭战死,要么沉不住,早惹麻烦早些死。 目前看来,白也要么太过心高气傲,要么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都无碍大局。 仰止头戴帝王冠冕、身穿墨色龙袍,低头俯瞰一幅悬空千万里的山河图,唯有黑白两色,与那人间真实山水大不一样。 仰止绕开那些五岳、山脉,她视线所及的所有江河湖泽,顿时沸腾起来,天地灵气随之被牵引撞入水中,凝为水运。 先有白莹驾驭的云海,吸纳天地灵气,同时以煞气搅乱一洲天地气象,又有仰止掌控江河,鲸吞灵气。 显然是要联手将扶摇一洲,硬生生变成一座练气士最为厌恶的末法之地。 切韵趁着白也剑光照顾袁首,闲来无事,见那仰止的举动,切韵双指并拢,轻轻抵住腰间那枚养剑葫,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帮点小忙。” 从今往后,山上的仙家酒酿,要论酒水蕴含灵气最多,独此一家。如今化名酒靥的切韵,觉得自己都要舍不得喝了。 到了剑气长城,化名青花,亲眼见那剑气长城的一位位剑仙,如青花瓷碎。 到了浩然天下,化名酒靥,喜好收藏各种仙家酒酿之外,就是擅长剥皮女子修士,拿来缝补自己的面容。倒悬山附近的雨龙宗,桐叶洲的玉芝岗,祖山是那箜篌山的冤句派…… 远游浩然,不虚此行。 当下唯一一个没闲着的,大概就只有双手持棍的御剑老者了。 剑光实在太多,一道接连一道,委实是不敢闲着。所谓的轻描淡写寻常一剑,那也是飞升境剑修的一记本命飞剑。 有剑光被袁首一棍扫落,坠向云海之下的某座山岳,山崩地裂,夷为平地。 有剑光被一棍砸向大江河之中,掀起百丈巨浪不说,当场造就出一座巨湖,江河倾斜涌入其中,使得下游河水水面骤然下降丈余。 袁首怒骂道:“有完没完?!” 一半是自己被额外针对,憋屈至极,既不敢与那白也近身,又无法脱困抽身,给其他王座白白看笑话,好似在看一场猴戏。 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 十四境的一斩再斩,已经让符箓于玄大开眼界,尤其是白也剑斩六位王座,竟是从无一剑落空,更让于玄佩服不已。 剑气浩然,蔚为壮观。 有些事,还真就是只有白也做得成,而且还让人觉得犹有余力。 将那六位王座大妖砍瓜切菜一般,真不是仰止白莹之流不巅峰,最少于玄就不敢说稳赢稳杀其中任何一头王座畜生。 所以理由只有一个,实在是白也仗剑太无理。 只是当于玄听闻那刘叉也要赶来扶摇洲,与自己事先推测无差,便苦笑不已。 不但果然还有第七位王座,更是刘叉无疑。 一个能与阿良称兄道弟又相互问剑的王座大妖,确实最合适当杀手锏。 浩然天下每一位已在山巅、只差登天的大修士,他们收到手上的山水邸报,往往每一封都极具分量,与那寻常宗字头仙师闲暇时拿来打发光阴的邸报,截然不同。 于玄很快就收拾心绪,与白也心声提醒道:“此地灵气有古怪,不过既然我来了,你可以放心汲取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灵气,更远,千万别碰,沾染丝毫,后患无穷。” 于玄来时,以看家本领的符箓一道,强行破开三层天地禁制,好不容易才来到白也所在战场。 不愧是中土神洲,接连破门而入不说,于玄又以数以万计的珍稀符箓,施展了一门“支山腰”的玄妙神通。 从金甲洲中北部一路南下远游,然后跨海至扶摇洲天幕,也没有让于玄如何耗费光阴,倒是开门一事,就耗费了于玄足足三刻钟,由此可见蛮荒天下围杀白也之坚决。 需知世间开山之法,符箓于玄自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 浩然天下的本土道教,分为符箓、丹鼎两大脉。 而符箓这支道家大脉,加上青冥天下白玉京之外的一座道门,总计又有三山法坛之说。符箓于玄占据其一。 于玄能够从龙虎山天师府手中硬生生抢走“符箓”二字,这等壮举,几乎不亚于北俱芦洲从皑皑洲手中夺走那个“北”字。 相传就没有于玄打不开的方寸物、咫尺物,没有于玄破不开的护山大阵、圣人天地,甚至还有那“别家袖里乾坤,我之修道之地”的说法,专门喜欢去那飞升境老友的袖子里打盹,比如火龙真人,以及早年一起同游浩然的玄都观孙怀中。每逢跨洲,便要来句捎一程。火龙真人当年堵住渌水坑大门,委实是拿那座已经被肥婆娘炼化了的上古水神避暑行宫没辙,曾以符剑传信于玄,要那老道儿赶紧来帮忙开门,事后分赃好商量,于玄当时以一条符箓云水长龙回信渌水坑,密信上自称闭生死关,每天都是命悬一线啊,哪里脱得开身。 那条符龙在渌水坑大门外刚好灵气耗竭,现出真身,是一根画满符箓的青竹杖,火龙真人手持青竹杖离开渌水坑后,掐指一算,总觉得不对劲,时间对不上,何况飞升境巅峰的生死关,凶险万分,哪有闲工夫收信回信,火龙真人便改了主意,没有直接返回北俱芦洲,等到火龙真人重返中土神洲,才得知那老道儿在竹海洞天参加青神山宴。 此次于玄单枪匹马游历扶摇洲,不但以符箓撑开三重天地禁制,还临时打造了三道大门,于玄当然是为了能够保证自己的来去自由,再找机会看看能否顺便带走白也。 只是不曾想人刚到战场,所有符箓便同时支离破碎,三道大门瞬间倒塌毁弃,于玄叫苦不迭,苦也苦也,归不得也。 白也笑道:“不像符箓于玄的一贯作风。好意心领,灵气一事,并不是问题。” 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是出了名的不愿与人打生打死,只要出手,皆是切磋道法,因为于玄都会先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无非就是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研习符箓一道学问。遇上道法高低相近的,于玄几乎从不使用太过霸道的攻伐术法,不分生死,就不会伤和气,道法不济的,死了的,还怎么与于玄伤和气。 于玄一样不知白也十四境的合道之玄。 只好点头。 这位独占天下符箓的矮小老人,此刻悬空位置,距离白也刚好百里之遥,老道人双手掐诀,双手附近,如有日月星斗转移有序,流萤拖曳,自成天象。 若是太过靠近白也,难免会耽误白也出剑,白也以一敌六,一剑挑六王座,这般山巅厮杀,毫厘之差就是天壤之别,于玄总不能辛苦跨洲赶来此地,就是连累白也分心的。 可如果距离太远,于玄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术法通天的老神仙,能够帮忙一二。 白发紫衣的老人脚下,浮现出一幅黑白两色的太极八卦图,老人身形静止,脚下太极图却缓缓流转,偶有一星半点的火光亮起,呲呲作响,化作一缕缕不易察觉的青烟,显而易见,是那文海周密心机深沉的隐秘手段,在这一洲山河灵气当中动了手脚,刚好碰到了符箓于玄的这幅八卦图,才被抓到了些许马脚。 天地阴阳,古今万物,生死始终,太极图尽显而道化之。 当然要比那天地灵气更加大道无瑕。 此图一出,可就不是什么于玄所谓的雕虫小技了,而是比那“支山腰”神通更压箱底的本事。 既不耽误白也手持太白,仗剑斩妖,也能让白也稍退几步,就可以放心汲取天地灵气。 白也出剑之时,犹有心力与于玄言语,“现在走还来得及。” 白也一手持仙剑太白,一手持剑鞘在身后。 于玄瞥了眼那把剑鞘,又抬头瞧了眼天幕,摇头说道:“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我会见机行事,不抖搂几手,实在不甘心。你别分心管我就是。符箓于玄的自保本事,尚可。” 其实于玄方才原本就能走,只是老人稍稍犹豫,三座符箓大门破碎极快,错过了侧身过门远遁万里的唯一机会。 当然前提是白也递剑护送一程,不然六头王座大妖,绝不会让符箓于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白也如果不出剑护送,恐怕就要让出了名精打细算的符箓于玄一亏再亏,甚至连跌境都有可能。 于玄捻须眯眼,继续观察战场,打算用心找一找那六头王座畜生的大道根本所在。 见那白也出剑不停,次次只是提剑落剑,便有一道剑光映彻千万里,饶是于玄,都心神摇曳几分,好个一剑破万法。 惜哉白也非剑修,没有那本命飞剑。 只不过于玄转念一想,天道忌满,如此读书人白也,已经足够风流千古了。 只见那白也一剑递出,斩退现出万丈真身的袁首,老猿手中长棍,被那璀璨至极的剑光劈砍在上,火光四溅,如火部神将锤炼剑胚一般,星火散落,焚烧江河山河白描图无数。 袁首庞然身躯倒滑出去数百里,怒喝一声,一脚踩在虚空处,如有雷响,跺脚处涟漪四溅,竟是那光阴长河都激起了些许水花,袁首遥遥劈砸出一棍,势大力沉,以至于长棍都弯曲出一条弧线。 白也又一剑,将那长棍劈砍出来的罡风肆意搅碎,以至于天地间出现了条条龙卷。 袁首轻轻松手,再攥紧长棍,长棍与剑光相击,嗡嗡作响,光是长棍那份震颤余韵和颤鸣涟漪,就足够让世间法宝近身即碎。 袁首低头一看,手心白骨累累,虽然一个眨眼功夫便白骨生肉,可到底是烦心不已。袁首在蛮荒天下,以擅长搏杀名动天下, 万年以来的无数场厮杀,哪有这么憋屈的。袁首至今还未能真正靠近那白也。 有那大妖仰止驾驭本命物之一的龙宫水府,转瞬间御风万里,所过之地,水运滔滔,显化出无数虚无缥缈的水仙水精,宛如浩浩荡荡的护驾之精怪。 仰止凭借此物,一时间身形最为靠近白也,再祭出一件本命物,蓦然从天而降,压顶白也。 于玄皱了皱眉头,仰头望去,这老婆姨家底不薄啊,不愧是蛮荒天下的巅峰王座,好东西真是不缺。 仰止祭出之物,是那后世被白玉京率先废止数千年的玉刚卯样式,四面皆有印文,呈现出赤青白黄四种炫目光彩,其中为首一面铭刻有“正月刚卯既央”,此外分别为“刀剑之利不得行”,“逐精鬼敕夔龙掌水运”,“一物之微大道所在”。 既是一枚远古遗物刚卯,又是一颗被仰止炼化补全的六满法印,天款为“碧落”,法印底部地款“黄泉”。 此印一出,天威浩荡。 白玉法印旋转而落,有那仙人破境天劫临头之声势。 尤其是那白玉法印其中一面“刀剑之利不得行”,更是先天压胜剑修与剑。印文熠熠生辉,古篆灵光一闪,化作天时消散四方。 使得白也一剑未能劈开法印不说,浩然剑气反而被法印吸纳几分,使得法印下坠愈发声势浩大。 白也也没有与那山岳压顶的法印太过纠缠,由着它急急而落,相隔不过三千丈之际,白也只是朝那仰止递出第二剑。 一剑削在那人首蛟身的仰止帝王冠冕之上,一顶旒冕,下垂十二条以五彩丝线串联的玉藻旒,前边珠玉帘,被白也一剑悉数砍断,给那后退仰止伸手拖住坠落的彩珠彩绳,心念一转,这件本命物重新恢复如初,只是为了弥补这白也一剑的折损,密密麻麻攀附在身上龙袍缝隙间的飞天,皆姿容俊美,难分雌雄,个个蕴含精粹水运,只是为了缝补冠冕损伤,顿时化作灰烬,数以百计。 大妖仰止坐镇曳落河水域数千年之久,在此期间,精心炼化有三百位坐部伎,姿容素雅,仪态万方。 立部伎,仰止总计炼化一千八百位。服饰壮丽,色彩绚烂,婀娜多姿,珊珊佩玉纤腰肢,贯珠咳唾破阵乐。 此外犹有一万六千位曳落河水官侍女,皆是龙袍和帝王冠冕的缝补郎和纺织娘。 仰止不愿与那本命物法印相距太远,也不觉得真能镇杀白也,哪怕大如山岳的法印与那芥子大小的仗剑白也,只差数百丈, 仍是只好收起法印,搁置在本命窍穴温养。白也先前一剑,在六满印底款篆文,劈出了一道裂痕,只是此印能够先天炼化剑气,不但可以弥补法印裂痕,仰止还能够借机推演一番白也的合道所在。 白也笑道:“精怪之属,擅动天机,小心沉魂北酆都。” 于玄闻言抚须而笑,白也此语妙不可言。 仰止脸色微变,伸手抵住太阳穴,然后伸手攥住那枚法印,手腕微颤,好不容易才将那本命物稳住。 她摊手一看,法印篆刻“刀剑”那一面已经破碎不堪,竟是直接给那白也残余剑气伤及这枚远古刚卯的根本了,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就害得她失去了一门本命神通,再无法凭借这枚古老法印,用来压胜克制浩然天下的剑仙本命飞剑。所幸其余五面尚且完整。 仰止面无表情,心中大恨不已。更有几分后悔,自己确实不该问白也“问剑”的,不管是什么路数,都不该如此托大。 于玄似有所悟。 白也每次出剑,似乎故意不去一味追求几剑就斩杀王座。 这就很有嚼头了。 难不成是想要一剑剑斩得六王座不王座?要使得其中多位王座,从巅峰沦为寻常飞升境大妖? 于玄环顾四周, 各处天隅,其实都有于玄悄然祭出的一枚枚符箓在支撑天地,既能以此精准勘验天时运转,又能稍稍抵御天渐垂地渐高的天地大势,于玄当然不会只是在这边看那白也出剑之风采,内外三座天地禁制,其实一直都在逐渐合拢,步步紧逼,如渔网收起。除了天地灵气越来越稀少淡薄,有利于王座大妖的那份天时,也会越来越凝聚,按照于玄心算,三张重叠大网一旦最终缩为千里之地,说不得到时候连那光阴长河都要显现出来,长久以往,白也就真是死路一条了。这位人间最得意,仗剑走在一条不归路啊。 不等白也心声询问,于玄便会心笑道:“只管出剑,我不碍事。” 白也轻轻点头,持剑之手轻轻抖腕,一条剑光雪亮如秋泓,骤然出现。 以白也一袭青衫为圆心,天地间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镜面,皆是一线剑光凝聚而成。 亦是仿佛绝天地通,一剑遥遥还礼文海周密。 不过这条剑光本该将白也身后的老道人拦腰斩断,但是剑光路过那幅太极图之时,竟是被不断弯曲折叠起来,最终剑光完全绕过了符箓于玄。 老人但凭着一手,其实就足够惊世骇俗了。 于玄毕竟是脚踩大阵,站着不动,便让白也一剑落空。 于玄抚须而笑,白也这一剑很巅峰,大写意大风流。 不小心避开此剑,凑巧凑巧。只要此次能够活着离开扶摇洲,这等密事,无需多说,去某座臭不要脸在祖师堂悬挂白也画像的剑修宗门,喝三两杯茶,小聊几句就是了。与白也分明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悬挂白也挂像,想要成为祖师堂谱牒仙师,务必让那剑修御剑绕山、一鼓作气背诵白也诗篇三百首,敢信? 至于六位个个庞然大物的王座,真身法相皆斩,悉数一分为二。 那三头不幸被剑光水面切割的大妖真身,又再次恢复原样,各自伤了几分元气,因为都以本命物阻挡,剑光依旧难以撼动大道根本。 袁首将一颗倾斜滑落的头颅,以手拎起,搬回脖颈处。 仰止一条蛟尾坠地数百丈后,再次自行升空与上半身缝合。 三头六臂的大妖牛刀双腿膝盖处被齐齐砍断,舍了不要。 至于其余三位大妖的巍峨法相,恢复更快。 切韵站在自身法相的肩头,法相金光碎落四方,切韵心念微动,金身就已重塑。 六大王座当中,切韵是最意态懒散的一位。这会儿还有闲情逸致打量起那个不速之客,符箓于玄。尤其是老头腰间的那枚本命酒葫芦,更是让切韵眼馋不已。 于玄啧啧称奇,这些王座大妖是真能打,又能扛,个个蛮横得不像话。 那可都是一个个硬扛白也一剑斩真身、劈法相。换成浩然天下的飞升境,绝不敢如此硬碰硬,体魄坚韧一事,人族修士委实无法媲美蛮荒天下的畜生们。 换成一般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大妖,不管是真身还是法相,挨上这么一剑,就该乖乖养伤去了。哪里还能像袁首、仰止这样愈战愈勇。 只是老人又难免心中唏嘘,那剑气长城屹立万年,几乎每百年就有一场厮杀,又该遭受了多少攻伐? 只是那个陈清都,脾气确实犟得没道理了,传闻昔年道祖骑牛过关,陈清都都没正眼瞧,一巴掌将某位王座大妖打回古井底部,陈清都也一样视而不见。后来那道老二好不容易离开白玉京走了趟浩然天下,捉放一头飞升境,据说陈清都差点就要破例仗剑离开城头,道老二这才留下一座天地间最大的山字印倒悬山。 能让道老二憋着火不砍人的,前有陈清都,后有老秀才。真相如何,已成悬案。说不得后世翻烂了老黄历,都再找不出答案。 一样的。 就像很多符箓于玄的昔年所作所为,一样是如今浩然天下的众多未解谜题。 哪个站在山巅的大修士,在那修行登高路上,身后没有一连串的山水故事、登山痕迹留给人间。 例如至今流霞洲还有一座小国山岳,被于玄以一枚符箓托起悬空数丈高,长达六百年之久,符箓至今依旧光彩流转,没有任何灵气涣散、符胆破碎的迹象。 据说是当时那一地山君行事乖张,不小心惹恼了云游至辖境的于玄,才被于玄小惩大诫。 于玄当年祭出那枚符箓之后,就返回中土神洲,只是放出话去,那山君一天不来山门与自己磕头认错,山岳就一天别想落地扎根。 事实上,那位小国山君其实早就找过于玄一次,但是于玄故意离山,在那山门苦等数年无果,只能无功而返。 一国山君哪怕比那山神、土地约束较少,可别说跨洲远游,就连离开一国边境,都已经极难极难。 尤其跨洲需涉水千万里,听说那尊山君历经千辛万苦,或借或求,动用了无数山水香火情,才好不容易走到了符箓于玄的山门外,结果得知仙师远游他乡,根本不知何时返回,仙人嬉戏人间也好,道心难测也罢。符箓于玄总之就是故意不见山君。 那山君苦熬了数年,给山头当了好几年门神,才磕头离去,从头到尾,始终没有含恨一头撞在山门牌坊上,都算那位山君心宽了。 也有那与道教符箓一派不对付、便与于玄不对付的山上修士,对此颇有非议,觉得于玄太不近人情,依仗境界,肆意欺辱一位小国山君。你符箓于玄既然开山本事天下第一,为何不干脆去穗山试试看?与一个别洲小国山君抖搂手段,算什么本事。 至于为何山岳被一枚符箓撑起悬空六百年,明明已经山根斩断,山君神祠金身为何依旧稳固,辖境山水灵气不减丝毫,看大热闹的从不在意这些小琐碎。至于六百年来,那位战战兢兢的山君,一改往年跋扈作风,勤勤恳恳稳固辖境山水气运,一日不敢懈怠,就显得更加无趣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 道老二身穿法袍,背仙剑,头戴鱼尾冠。 一旁趴在栏杆上的师弟陆沉,则头顶莲花冠,肩膀上停着一只黄雀。 昔年白玉京大掌教,道祖首徒,头戴如意冠,悬佩一枚桃符。之所以能够代师收徒,当然是因为道法最近道祖。 道老二此刻背后仙剑颤鸣不止,霞光流溢出鞘,一个个大道显化的金色云篆,一一现世,只是金色文字出鞘后,就立即被道老二一身近乎凝为实质的磅礴道法拘束,那些道藏秘录、宝诰青词内容,只能在咫尺之地,一一生灭不定,如任你溪涧游鱼无数,生死却永远在水。离不开河床天地,偶有游鱼跳跃出水,不过是得见天地些许真容一瞬间,终究要落回水中。 陆沉打趣道“师兄杀气这么重,小心惹来大玄都观开启剑阵,来一次问剑白玉京,咱们那位孙道长,可是忍耐师兄很久了。亏得我替师兄找了个小师弟,不然凑齐五百灵官一事,在第五座天下那边,估计要拖延好些年,长则三百年,短则百年,终究不美。” 道老二对此不置可否,白玉京与大玄都观的数千年恩怨,老调常谈,无甚趣味,至于五百灵官归位仙班一事,迟早而已。到时候下个两百年,他统率五百灵官,攻伐天外,那些化外天魔就要真正意义上元气大伤,五百灵官也会更加名副其实。 对待那些好像永远无法赶尽杀绝的化外天魔,白玉京三脉,其实早有分歧,道老二这一脉,很简单,主杀。 除了去往天外镇杀天魔,使得一些天魔巨擘,不至于滋养壮大,道老二将来还要亲自仗剑横行天下,统率五百灵官,耗费五百年光阴,专门斩杀练气士的心魔,要使得那些不计其数的化外天魔,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终迫使化外天魔不得不合而为三,到时候再由他和师兄弟三人,各自压胜一位,从此天下太平。 此举,要比浩然天下的某人斩尽真龙,更加壮举。 至于那个道号山青的小师弟,道老二印象一般,不好不坏,凑合。 唯一一件让道老二高看一眼的,就是山青在那崭新天下,敢主动做事,肯做些道祖关门弟子都当不了护身符的事情。 如今山青在那边,已经使得一家独大的白玉京势力,愈发沦为第五座天下的一处道门孤山水,大致形成了白玉京以一敌众,与其余所有宗门的对峙格局,恰恰如此,道老二才觉得不错。 这位被誉为真无敌的白玉京二掌教,只是冷笑道“我想要一剑砍掉王座牛刀的头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师尊故意留它一命,以一粒道种紫金莲显化的金甲拘它,迫使它凭借修行积攒一点灵光,自行卸甲,到时候天高地阔,在那蛮荒天下说不得就是一方雄主,从此演道万年,几近不朽,不曾想如此不知珍惜福缘,手段下作,要假借白也出剑破开道甲,暴殄天物,这般鲁钝之辈,哪来的胆子要做客白玉京。 道老二不管脾气如何,在某种意义上,要比两位师兄弟确实更加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尊师重道。 “浩然天下的事情,劝师兄还是别掺和了。” 陆沉懒洋洋说道“兵家初祖当年何等不可匹敌,还不是落得个尸骸被一分为五,不一样死在了他眼中的蝼蚁手中?” 除了尸骸沦为争抢之物,兵家老祖兵解后,将魂魄悉数融入天下武运,为后世纯粹武夫铺出了一条登天道路。这也是为何几座天下,从不刻意牵引武运去留的原因。那位兵家初祖,有登天之功,又有分裂人族之过,功过不相抵,功德依旧是大功德,所犯过错依旧要受罚万年。 至于当初分走尸骸的五位练气士,搁在当年古战场,其实境界都不高,有人率先取其头颅,其余四位各有所得,是谓老黄历某一页的“共斩”。 一位小道童从白玉京五城之一的青翠城御风升空,远远悬停云海上,朝高处打了个稽首,小道童不敢造次,擅自登高。 青翠城作为白玉京五城之一,位于最北面,按照大玄都观孙道长的说法,那啥青翠城的名字,是来自一个“玉皇李子真清脆”的说法,类似道祖种植一颗葫芦藤、化作七枚养剑葫。当然青翠城道人当然不会承认此事,视为无稽之谈。 不过青翠城在白玉京道统内部,确实有那玉皇城的别称。青翠城下辖青冥天下七十二地,其中有十大洞天之一、三十六小洞天有二,七十二福地有三、王朝有六,至于山上山下道门宫观,更是无数。每一甲子,逢腊月二十五,青翠城城主都会祭出一副銮驾,巡视天下王朝清流道官之功过得失、考核山川地祇鬼神,銮驾所过之地,皆在考评勘验范围,甚至可以不局限于一城辖境。 所以青翠城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当中,位置不高却掌权极大的一处仙府。 而此城之所以如此地位超然,源于白玉京大掌教在此修道岁月极久,而且往往在此传道天下,无论是不是白玉京三脉道士,无论是人间道官,还是山泽精怪、鬼魅阴灵,届时都可以入城来此问道,所以青翠城又被视为白玉京最与天下结善缘之地。 陆沉笑着招招手,喊了句云生快来客气作甚,小道童这才来到白玉京最高处,在廊道落脚后,再次与两位掌教打了个稽首,一点都不敢逾越规矩。在白玉京修道,其实规矩不多,大掌教管着白玉京,或者说整座青冥天下的时候,真正做到了无为而治,便是大玄都观和岁除宫这样的道门重地,都心服口服,哪怕是昔年道祖小弟子的陆沉,执掌白玉京,也算顺其自然,无非是天下争吵多些,乱象多些,厮杀多些,天下八处敲天鼓,几乎年年擂鼓不停歇,白玉京和陆沉也不太管,唯独道老二执掌白玉京的时候,规矩就会比较重。 道老二瞥了眼小道童的头顶道观,冷冷一笑。 在倒悬山是那鱼尾冠,估计是紫气楼姜氏老祖的授意,算是让小家伙与他这一道脉卖了个乖。如今重返白玉京,姜云生就换成了青翠城道冠制式,一顶如意冠。 如果不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小道童当下换成头戴师弟陆沉一脉的莲花冠,那么道老二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白玉京和整座青冥天下,都清楚一件事,道老二冷眼旁观的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好说话了。 “云生,什么时候当上青翠城城主啊?师叔可是连贺礼都备好了的。当师侄的,可不能让师叔眼巴巴苦等太久啊,容易眼睛发涩。” 陆沉将脸贴在栏杆上,转头笑嘻嘻道“我与你师祖和师尊关系都好,授予城主仪式,就算他们不来,师叔来办,也是名正言顺的。何况师叔是出了名的规矩最少,原本能够折腾好几天的科仪仪轨,都不用一炷香功夫。” 小道童还是闭口不言,只是又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当是与师叔陆沉致谢,顺便与一旁的二掌教师叔赔罪。 当初年少无知,背着家族,擅自转入白玉京大掌教一脉,其实是犯了天大忌讳的,关键是当时大掌教在天外天镇压化外天魔,都不知情,纯粹是当时的小师叔拉着他偷偷去了青翠城敬香拜挂像,为此家族不惜很快将他直接“流徙”到了浩然天下,并且还是那座倒悬山,还要他一定要常年头顶鱼尾冠,不然就要将他驱逐家族祖师堂,或者干脆留在浩然天下算了。 小道童名为姜云生,在倒悬山与那抱剑汉子张禄,做了多年邻居和门神。这位有望成为青翠城城主的姜云生,在倒悬山常年背靠那根拴牛桩,喜欢坐在蒲团上,看些才子佳人和江湖演义。是倒悬山道门高真当中,最为平易近人的一个,许多稚童都喜欢去那边嬉戏打闹,让小道童施展道法,帮忙腾云驾雾。 姜云生的家族祖师,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紫气楼楼主,飞升境。 那紫气楼,烟霞高捧,紫气萦绕,且有剑气郁郁冲斗牛,被誉为“日月浮生紫气堆,家在仙人手掌中”。加上此楼位于白玉京最东方,位列仙班之高真,本已最在云霄上,长是先迎日月光。身在此楼修行的女冠仙女,大多原本姓姜,或者赐姓姜,往往是那芙蓉冠子水精簪,且有春官美誉。 白玉京姜氏,与桐叶洲姜氏,双方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青翠城与那神霄城相邻,城主皆是白玉京大掌教一脉,后者正是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 而坐镇倒悬山主峰的大天君,是道老二的嫡传弟子,负责为师尊看守那枚倒悬于浩然天下的世间最大山字印。 姜云生出生在紫气楼,此楼则是当之无愧的道老二一脉,但是姜云生年幼时,却在三掌教陆沉的撺掇下,身为紫气楼姜氏嫡传之地,却转投了大掌教一脉,按照家族谱牒,姜云生与紫气楼自家老祖差了好几辈,可是按照青冥天下的道脉辈分,却因此与老祖在白玉京平辈。故而只要不在紫气楼,偶遇老祖,互打稽首致礼,师兄弟相称,回了紫气楼,另算。 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宝瓶洲神诰宗宗主,天君祁真。其实原本还有桐叶洲太平山老天君,以及山主宋茅。 分别属于陆沉一脉,道老二一脉和大掌教一脉。其中神诰宗道统又相对毕竟复杂,虽然道士女冠人人头戴鱼尾冠,其实与其余两脉又都有渊源,与那隔了一座天下的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多少都能攀上些远亲。 当然还有北俱芦洲开宗立派的贺小凉,在宝瓶洲化名曹溶的白霜王朝山上隐居道人,都属于陆沉这一脉的嫡传。 这些白玉京三脉出身的道门,与浩然天下本土的龙虎山天师府,符箓于玄作为定海神针的一山五宗,分庭抗礼。 浩然天下,三教百家,大道各异,人心自然未必只是善恶之分那么简单。 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 龙虎山天师府,摘星台。 在那背剑小道童现身后,又有一位故意以水云烟霞遮掩面容、身段的女子,在那台阶底部施了个万福,然后得了天师法令,她这才缓缓登高,当她踏上台阶之后,障眼法便自行消散,露出真容,虽然一身羽衣女冠装束,却仪态万方,天然妩媚,眉心处一粒红痣。 她不但是这浩然天下,也是数座天下境界最高的一头天狐,担任龙虎山天师府的护山供奉,已经三千年之久。 在龙虎山中,化名炼真。 早年龙虎山大天师下山云游,她就偷偷跟随才是弱冠之龄的年轻道士,假装一位村姑,大天师也故意不揭穿她身份,准许她远远跟随,更默认她旁观自己的修道之法,在那之后,年轻天师云游四方、一路斩妖除魔,整整甲子光阴,她借助天师的功德庇护,得以躲避过数次天劫,她最终自愿跟随大天师一起进入龙虎山修行,作为回礼,大天师亲手钤印法印,使得她扛下天劫。 登台其上,高临天极,仿佛一伸手就能够摘星揽月。 天狐炼真登上摘星台后,却立即止步不前,没有走近那位年轻容貌的大天师,主要还是她天生敬畏那位化名无累的背剑道童。 剑修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首,尤其是剑仙的飞剑斩头颅,一剑破万法,杀敌也好,斩妖除魔也罢,可不是那些志怪小说和稗官野史的凭空杜撰。 而那位小道童正是仙剑“万法”化身人形。 炼真被摘星台禁制压胜,又不好运转神通与之抗衡,便取了个折中法子,现出半数真身,十条巨大的雪白尾巴,匍匐在地,一路垂下台阶,几乎将整条摘星台的登高道路给掩盖住。 年轻道士转头,与那天狐微笑点头致意。 炼真赶紧还礼,很见外地打了个道门稽首,在摘星台下,她以大天师身边婢女自居,登台之后,在那位最不近人情的剑灵无累身侧,炼真只得勉强以道友自居,省得惹来对方不快。 炼真与那无累几乎从不言语,双方打照面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大天师与他们两位都称呼以道友,平辈相交,从不视为侍从、婢女。 炼真知道为何今天大天师要与无累相聚此地,登高远望那座位于浩然天下西南方的扶摇洲。不过如今扶摇洲是蛮荒天下版图,相信哪怕是以大天师的道法,施展掌观山河神通,依旧会看不真切。 大天师继续先前话题,“我打算持印走一趟桐叶洲。你留在这里看护山门。” 无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嗓音冷清,“如今天下形势,已经值得你涉险行事不假,但是千万别死在那周密手上,不然还要我来斩你不成。” 炼真忧心忡忡,她想要劝说一番,又哪里敢在这种大事上对主人指手画脚。 就如主人昔年亲口所说,人间时时玄妙,处处被压胜,修道之人,道法越高,脚下道路只会越来越少,山上天上则风越大。 每一个身不得已,每一次心不由己,都有可能身死道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与那光阴长河万古同寂寥。 至于那个小道童的冷漠神色和言语内容,炼真倒是见怪不怪了,剑灵虽说是名义上的侍从,但是大道纯粹至极,几乎没有后世所谓的半点善恶之分。 年轻道士伸手轻轻虚提一物,腰间便现出一支青竹笛,铭文却取自世间仿古风字砚的八字开篇,“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龙虎山当代大天师,赵。 中土神洲十人之一,排名犹在符箓于玄之上。哪怕争论不休的浩然十人,他都必然有一席之地。 五雷正法,有那万法之首的无上赞誉。龙虎山历代大天师,本身就是当之无愧的世间雷法第一人。 一剑破万法。 可四把仙剑之一的“万法”,本身又被赵持有。 赵不但是龙虎山历代天师当中最长寿之人,如今道法之高,更是仅次于那位远游天外、不再归来的开山祖师,况且赵还被浩然天下视为最有希望跻身十四境的几人之一。 只不过世事无常,拥有一把仙剑的修道之人,反而出剑次数,远远不如一位山上的寻常剑修。 有好事者专门算过三把仙剑的现世次数,白也从大玄都观孙道长那边借取仙剑“太白”之后,递剑次数,应该不会超过十次。 青冥天下那位白玉京真无敌,在漫长的修道生涯当中,更是撑死了只有一手之数。此外与那些已算山巅强者对敌,依旧根本用不着带上那把“道藏”。其中最近一次,便是剑落玄都观。道老二身披法衣,与号称道门剑仙一脉祖庭所在的大玄都观问剑。至于与那飞升天外天的阿良,双方较劲,更是赤手空拳,一个无趁手佩剑,一个就舍了仙剑不用。 而摘星台上这位龙虎山大天师,出剑次数相较于前两者,算多的。大致是下山云游后,在每一境递出三五剑。 至于第四把仙剑,浩然天下知晓内幕的山巅修士,一样屈指可数,赵因为拥有一位剑灵,加上精通推衍,所以刚好算一个,不但知道那把仙剑名为“天真”,还清楚此剑既不在南婆娑洲镇剑楼,也非三千年前斩龙之人所持长剑,而是遗留在了剑气长城,万年之久。 至于那位横空出世又如彗星迅速陨落的斩龙之人,身份名讳,都是不小的忌讳,只知道他来自一座至今还是封禁闭关的上等福地,却与兵家初祖有着牵扯不清的大道渊源。不管如何,斩龙期间,还能够教出白帝城郑居中这样的弟子,此人都算名垂千古了,说不得后世繁杂野史,此人都会一直占据着极大篇幅和极多笔墨。 赵转头笑道:“炼真道友,那桐叶洲好像有位与你算是同道。” 炼真轻轻点头,“她与我同道不同脉,与白先生身边的青婴是同脉。” 这条天狐始终嗓音轻柔,不敢高声言语。委实是那无累道友,蕴藉剑意,太过惊人。 作为四位剑灵之一,本身杀力相当于一位飞升境剑修的远古存在,又绝无人之性情,对于一旁炼真这类精怪魅物而言,实在是有着一种天生的大道压制。 远古神灵高高在天,在人族出现之前,碾压斩杀最多的,就是大地之上的众多妖族。 其中唯独那些真龙,才被神灵稍稍高看一眼,收拢在昔年天庭五位至高神灵之一的麾下。 天庭共主。 持剑者。地位类似后世剑气长城的刑官,或是山上祖师堂的掌律人。 披甲者。类似剑气长城的隐官,洞察天地万事万物。 火神,管辖万古星辰。 水神,看守光阴长河。 除此之外,还有十二尊高位神灵,动辄提挈天地,拖拽星辰。其中又有两位,掌管飞升台,负责接引地仙,以人族之身,成为神道真灵,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位列仙班。 先有剑术和神通落人间,人族不断崛起登高,通过飞升台跻身神灵的存在,数量越来越多。 然后出现了一场水火之争。这就是杨老头对阮秀、李柳所谓的你们双方罪责最大。 再有持剑者负责破甲。传闻两者皆已陨落,而且按照常理,确实理当如此,这也是杨老头为何始终将她视为以剑灵姿态延续万年的缘由。加上她自己又故意以剑侍姿态存世, 最终三教祖师与兵家老祖,四人联手登天最高处,打碎旧天庭。 无累难得有些犹豫。 赵说道:“不得不承认,跻身十四境,确实比较难。” 老秀才的合道天地,是凭借圣贤功德与山河合道,与天地共鸣。 亚圣更早凭此合道中土神洲,一洲山河,就是浩然天下的半壁江山。 白也的十四境,大道契合,却是白也自己心中诗篇,简直就是让人叹为观止,某种意义上,比起合道天地一方,让人更学不来。后世唯一一个被读书人视为才情直追白也的大文豪,一位被誉为万词之宗的风流人物,却也要感伤一句“诗到白也,堪称人间幸运,诗至我处,可谓一大厄运”。 此人尚且如此自嘲,不得不转诗为词,还让旁人与后世,如何敢以诗词合道? 醇儒陈淳安,肩挑日月,心中光明,是要与心中圣贤道理真正合道。 蛮荒天下那位已经死在战场上的荷花庵主,辛苦炼化月魄,是想要进入浩然天下,与更多福地洞天的明月不断合道为一。 火龙真人,身为龙虎山天师府半个自家人的外姓大天师,被浩然天下练气士誉为火法、水法和雷法三绝,反而合道不易。 符箓于玄,欲想合道之物,是酒葫芦里的半真半假的那条心相“星河”。 远古道家曾有楼观一派,结草为楼,擅长观星望气,故而名为楼观,于玄对这一脉道法造诣极深,而且楼观一脉,与火龙真人,大道缘法不浅。火龙真人和符箓于玄,两人成为挚友,不单单是性情相投那么简单,切磋道法,相互砥砺,未尝没有那大道同行、联袂跻身十四境的想法。 赵轻轻叹了口气,轻轻一挥袖,稍稍打开禁制,免得到时候给某人找到由头叫苦喊冤。 小道童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炼真最为后知后觉,她也最是无奈。 炼真小声问道:“我去待客?” 大天师没好气道:“待什么客,他是主人我是客人。” 三座学宫,中土穗山,镇白泽楼,白也在第五座天下打造的草堂……此人哪次不是反客为主,表现得比主人还主人,恨不得以主人身份拿出家底来帮忙待客。 龙虎山天师府内宅禁地。 此地禁制森严,犹胜符箓于玄的祖山。 一个鬼鬼祟祟的老秀才偷摸而来,先不去摘星台,而是心中默喊几遍,主人不应,就当答应了,给他直接来了大天师的私邸内宅,总算没好意思直接跨门而入,而是站在前厅外,停步仰头,悬有赞颂当代大天师仙风道骨、道德清贵的一副对联,老秀才啧啧称奇,真不知道天底下有谁能有这等生花妙笔。当代大天师也是个眼光好的,舍得摘下原先那副内容一般般的楹联,换上这副。 楹联内容,口气极大。 道尊德贵法高通天,吾在此山中。羽衣卿相仗剑危坐,仙风契清凉,我不知道谁知道。 镇妖伏魔心系凡间,万邪退散去。黄紫贵人悬印御风,神骨压五岳,谁不修行我修行。 横批则是“天人合一”。 若是入门再去中厅,就是那头天狐的修道之地了。 后厅则是当代大天师的问道之地。 遥想当年,先生跟几个弟子一个个在墙角根那边喝了酒,拿手当扇子使劲散酒气,就聊到了天师府的这头天狐,有猜是九条还是十条尾巴的,也有猜测那狐仙,是不是有心想要与大天师结成道侣而求之不得的,最后便问先生答案,老秀才当时还名声不显,哪里有钱去游历天师府,一些个说法,都是从野史杂书上边搬来的,连老秀才自己都吃不准真假,又不好胡乱与弟子瞎掰,只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教一个少年大失所望,后来老秀才成了名,出门都不用花钱了,自有人出钱,隆重邀请文圣去各地讲学传道,老秀才就专程走了一趟龙虎山,偏不乘坐那仙家竹筏渡船,选择手持青竹杖,徒步大摇大摆上了山,当时天师府摆出那阵仗,真真了不得,前无古人不敢说,前无几个古人,老秀才问心无愧。 只见当时那条神道两旁,皆是黄紫贵人和各大宫观、道庵的修道神仙,而且人人既惊且喜,惊讶的是文圣在这之前,从不踏足儒家学宫书院之外的仙家府邸,所以算是为龙虎山破例了,而且据说还是文圣主动与天师府递交文书,饶是龙虎山这般道门圣地,都由不得修道人不欣喜几分。喜的是当然是文圣驾临龙虎山,而且当时正值再次赢过三教辩论,更有那接连两桩惊世骇俗之举,一桩是去往天幕,伸长脖子请那道老二往这里砍往这里砍,再就是辩论结束后,有请释道两祖落座。 老秀才高居文庙第四神位,连赢两场争论,故而那时候文圣出人意料莅临龙虎山,以至于连大天师都破天荒亲自在山门迎接。 最终老秀才与当代大天师一起坐在那前厅,老秀才一边以诚待人说着天地良心的肺腑之言,眼光却一直斜瞥中厅,每喝一口茶,嘿嘿笑一声。 老秀才总算没好意思径直跨过门槛,转去别处逛荡起来。 将龙虎山祖山当做了自家庭院一般,反正道理是有的,与主人太过客气不算好客人。 老秀才忍不住回望一眼楹联和横批,不枉费自己当年连刷子、浆糊都一并带上山了,都不劳驾大天师费力张贴。 什么叫客人,这就叫贵客! 去了那龙虎山祖师堂所在的道德殿,悬挂历代祖师挂像,还有十二尊陪祀天君,除了首代大天师的两位高徒之外,其余都是历史上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 祖师堂内大柱上盘踞有八条符箓金龙,传闻仙人只要帮忙点睛,再嘘以白云,便有龙从云生,出门去镇压一切入山犯忌妖邪。 老秀才唏嘘一番,龙虎山的开山祖师,确实豪杰,当年礼圣率领众人远游征伐神灵余孽,虽然成效不大,毕竟天外之大,无法想象,禁制之多,更是无比夸张,可其实惨烈厮杀是很有几场的,龙虎山第一代大天师就是在归途陨落,而此人的身死道消,又很大程度上导致了龙虎山在后世,最终失去了“符箓为首”的说法,不过也绝对算不得符箓于玄乘人之危,大道补缺罢了。 老秀才便在门外作了一揖,权当遥遥祭拜先贤。 一口天井,名为镇妖井,井口悬有一块玉璞镜。关押着被天师府各地镇压、拘押回山的作祟山精-水怪。 天井四周围有一圈白玉护栏,雕刻有雪白蛟龙在内的九尊异兽,是历代天师府黄紫贵人炼化的雷电之精。 一座从不开启的大殿,大门上张贴有历代大天师以信物天师印层层加持的一道符箓,传闻里边镇压着无数凶祟邪魔。 历代大天师,一生中会有前后两次钤印,分别是在接印时与辞印时。 大天师私宅后院,还种植有一棵树影婆娑的千年老桂,高出院墙太多,老秀才在地上瞧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一块石子。 这棵桂树,是大天师昔年仗剑游历宝瓶洲之时,偶然所得的一枝正统月宫种。用桂子酿造出来的桂花酒,埋在水云间,拿来待客,山上一绝。 至于那次跨洲远游,赵当然是去砍那个一路远遁的琉璃阁阁主粉袍客。是白帝城郑居中的小师弟又如何,老哥照砍不误。 龙虎山大天师背剑下山,本身就是一种对白帝城的遥遥威慑。当然那位怀仙老弟,也极少讲究什么同门之谊就是了。 老秀才很少佩服他人的胆识,但是这个如今化名柳赤诚的家伙,相当可以,与那陆沉半个首徒的桂花岛老舟子,是同道中人。 惹过龙虎山大天师,挨过符箓于玄的一道龟驼碑符箓,在宝瓶洲好不容易脱困,又陆陆续续惹过小齐和小平安,还有道老大之一的李希圣,水神李柳…… 真是条好汉,真是个人才啊。 他娘的下次见面,先喊郑居中一声老弟,再喊你柳赤诚一声柳兄都成。 毕竟白帝城与文圣一脉,一向关系不错。只是老秀才再一想,就又难免悲从中来,与魔道巨擘关系好, 敕书阁。 是保存中土文庙圣贤、各大宗门仙府所赠送匾额、楹联,储藏各国皇帝圣旨诏文书信以及请神宝诰之所。 阁内珍藏金书玉牒青章无数,文运之浓郁,龙气之充沛,用老秀才的话说,就是让人只看一眼就要转头不看,看不得看不得,看多了容易眼馋。 老秀才突然有些神色尴尬,负责看守此处禁地的一位貌美女冠,面容年轻,却在天师府辈分极高,她本身就坐镇小天地,加上是仙人境界,她敏锐察觉到老秀才的一丝气象,立即现身在门口,打了个稽首,非但没有与擅闯此地的老秀才兴师问罪,反而以心声轻声问道:“文圣老爷,敢问左先生是否无恙?” 老秀才跺脚道:“我这弟子猪油蒙心睁眼瞎啊。当年如何舍得对赵姑娘的那位嫡传出剑伤人,将那剑仙胚子带回龙虎山,与赵姑娘好好商量有那么为难吗?!”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过自己的弟子,老秀才这才再收敛神色,小声安慰道:“左右那痴子还好,让赵姑娘担心了。” 女冠松了口气,笑道:“我那嫡传,身为黄紫贵人,却滥施道法,出剑无理,若是落在我手上,只会责罚更重。” 老秀才笑呵呵道:“我自个儿逛去,不耽误赵姑娘清净修道。” 女冠轻轻点头。 龙虎山大天师,是她的兄长。 其实天师府可谓枝繁叶茂的黄紫贵人们,绝大多数都不是真正的修道中人。所以辈分一事,比较特殊,分祠堂家谱和道牒辈分,更奇怪之处,在于后者需要迁就前者,而不是前者为后者让道。所以她与赵在两个辈分上都一致,在龙虎山天师府极其罕见。 老秀才离去后,还是有些痛心疾首,但凡左右稍稍开点窍,自己这位先生就要跟着小小沾光,勉为其难当那赵的半个长辈了,那么你左右的小师弟,岂不是就与龙虎山大天师是半个平辈?再使得落魄山与龙虎山成了半个姻亲,这龙虎山还不得开心坏了? 一座百花园。相传是历任大天师游览百花福地,福地花主和十二神主们精心培育的一本本花卉,作为礼敬天师府的礼物。 有一座小雷池。位于一方巴掌大小的砚池当中,底部铭文第三雷池。此物看似不起眼,实则有第三池的说法,品秩仅次于倒悬山那座洗剑池,以及一座传闻遗落在北俱芦洲某地的雷池。 一直被搁置在大天师书案上,天师府每年都会有开笔仪式,若是大天师闭关或是远游,就交由天师府黄紫贵人嫡传,代为持笔“蘸墨”,书写一封封金书符箓,除了自家之用,其余或赠王朝君主,或送山上仙人。一张五雷正法符箓,无论是帝王君主用来转手赏赐给山祠水府,镇压山河气运,还是被宗门祖师堂赐给谱牒嫡传,当做一件护身的攻伐至宝,都功效极为显着,被奉为至宝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不谈那几座牵连众多龙脉、山峰的山水阵法,光是那来历不明、用途难测的二百仙蜕悬棺在崖,就是一种莫大震慑。 只说那摘星台外边三座高低不一的云海,便各有讲究,各有一尊某种意义上属于大道显化而生的雨师,雷将,电君,分别负责坐镇云海其一。 这就是一座山巅仙府,苦心经营数千年的深厚底蕴。 历史上龙虎山声势最为鼎盛时,有那十大道宫,八十一座道观,此外犹有浩然天下六洲五十国,其中囊括了中土神洲的十大王朝,纷纷耗费巨大财力,都要在此建造道院、道庵,宣扬道法,将国内最拔尖的修道种子送入此山修行。 所以那个时候的龙虎山,不但有“天下道都”的美誉,还在名义上主领三山符箓,掌管天下道教。 符箓丹鼎不分家,反正都在龙虎山。 香火道脉悠长,绵延八千年。 论摩崖石刻和题咏碑碣之多,不计其数,龙虎山只输穗山。 论家底,比起自家关门弟子的那座落魄山,龙虎山确实暂时还是要略胜一筹。 问题上龙虎山藏着这么多不太用得着的好东西,借也借不来,搬也搬不走啊。说到底,还是串门次数太少,积攒下来的香火情不够。 也就是亏得左右不在身边,不然先生肯定有话要说,老秀才有道理要讲。当学生没话说,顶好顶好,可是怎么当的师兄? 一个心湖涟漪,龙虎山大天师问道:“看够了没?” 老秀才哈哈大笑,一步跨到摘星台的台阶地步,见着了那十条雪白狐尾铺地的绝美画卷,哎呦喂一声,高声大呼道:“炼真姑娘,愈发俊俏了,美不胜收,龙虎山十景哪里够,这般雪压摘星阁的人间美景,是龙虎山第十一景才对,不对不对,名次太低……” 炼真赶紧运转神通,收起那十条狐尾,瞬间来到台阶底部,稽首行礼,与那管着敕书阁的女冠仙人一样,敬称老秀才为文圣老爷。 老秀才笑着摆手道:“又不是啥外人,炼真姑娘如此客气作甚,都要让我心中惴惴了。” 赵来到站在第一级台阶上,与老秀才并肩而行,一起缓缓登高。 小道童盘腿坐在摘星台边缘,自顾自远眺云海,只当没老秀才这人。 老秀才轻声问道:“当年为何拒绝火龙真人的提议?不让那小道士继任外姓大天师?龙虎山亏,天师府更亏。凭那火龙真人的脾气,哪怕就此卸任了职务,却肯定只会比以往更加护道龙虎山。” 赵反问道:“我若是就此身死道消,或是跌境到仙人,一个年纪轻轻且境界不够的外姓大天师,空有其名,却需要早早挑起许多山上恩怨,对他们师徒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事。与其被大势裹挟其中,还不如让年轻人走自己的道路。如此一来,火龙真人也不用对龙虎山心怀愧疚。当是一场好聚好散吧。” 天下道法,群峰竞秀,各有各高。 赵对那符箓于玄,对火龙真人,皆是如此看法。 许多天师府的黄紫贵人,至今仍是看不开一个“符箓”头衔,也算情理之中,可若是身为大天师的赵都要一门心思拘泥于此,龙虎山道统才是真正的危机暗藏。非是全然不争,而是争在大道更大处。不然若有别家山峰高起平地间,龙虎山就要一剑砍去山尖,或是一印拍碎秀木,或是那于玄一枚符箓压山巅,火龙真人一袖移山……如此一来,浩然天下本土道统数脉,干脆认了那白玉京三脉作祖宗算了。 老秀才小鸡啄米,使劲点头,“对对对,豪杰不谈利弊,只认定个心中是非,大道大道,总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脚下却偷偷使绊子。” 老秀才这种话听了就算。 赵直接问道:“为白也而来?” 老秀才没有藏藏掖掖,与龙虎山大天师抖搂什么小心机,只会弄巧成拙,所以直截了当说道:“老头子在穗山的作为,你肯定看得出来,我那弟子左右,被萧愻掣肘太多,而离开南婆娑洲的陆芝,终究难敌刘叉,所以说来说去,扶摇洲战场,最后就只是白也与于玄,两人面对蛮荒天下的七位王座。刘叉一旦倾力出剑,定会使得一洲山河变色。” 跟在两人身后的炼真欲言又止。 老秀才苦笑道:“我也不是大天师一定要如何舍生忘死,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嘴歪心斜,大义不真,念不正道德两个字,我只是希望大天师尽力而为,已经足够,很够了。比如哪怕救不下那白也,好歹也救一救于玄,龙虎山单凭此举,以后浩然天下,尤其是你们道门符箓派内部,关于‘符箓’二字之归属,就不会吵得那么面红耳赤了。吵来吵去,真会死人的,这么多年以来,山上人山下事,惹来多少笔大大小小的糊涂账了?当然,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大天师如何不为难如何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 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离开桐叶洲最北端的渡口,施展神通,先后找到了赊月和斐然,一个在随便逛荡山野,在异乡和家乡接连吃过两个亏,那个棉衣圆脸姑娘愈发小心谨慎,开始勤勤恳恳收拢、炼化各地月色,一个正在那大泉蜃景城外的照屏峰山巅赏月,周密随手将两位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拘到身边,陪着他一起来此欣赏一座法相显化的建筑,以及一棵真相躲藏其后的梧桐树。 绣虎崔瀺,擅长不与他人最强处争胜,喜欢先补齐短板,再将某些自身长处发挥到极致,这就使得宝瓶洲之争夺,周密再如何耍心机,使手段,意义不大了,只能以攻对攻。 斐然和赊月都各自与周先生行礼。 周密笑着点头,然后望向那斐然,微笑道:“终于舍得搬出师兄切韵的名头了。” 斐然道:“让周先生看笑话了。斐然事后愿意主动去与戊子军帐赔罪,按照军功大小,交换既得利益。斐然自己不够,就与师兄借。” 大泉京城如今得以暂时保全,不是蜃景城的山水阵法如何难以撼动,不是大泉边军聚拢收缩一城之后如何难攻,而是这个斐然先前离开桃叶渡后,临时起意,在那照屏峰异想天开,竟然飞剑传讯旧戊子帐,要求将大泉蜃景城作为他在桐叶洲的最新地盘,而且是斐然独自一人占据一城,甚至都不是斐然所在的癸酉帐索要此地,这就与驻扎在南齐旧京城的戊子军帐起了极大冲突,一个年轻十人之一的头衔,还不至于让整座军帐如何忌惮,最后双方之所以没打起来,是斐然用一句话就说服了对方。 “切韵是我师兄。” 斐然都不用说什么拿师兄切韵的战功换取蜃景城。戊子军帐数位上五境修士就闭口不言,默默离去,一个字的狠话都没撂下。 甲申帐剑修滩,是王座大妖仰止的嫡传弟子,雨四更是被大妖绯妃尊称为公子,加上斐然与切韵是师兄弟的关系,这些都是甲子帐的头等机密。 在蛮荒天下,讲理最轻松。 只不过既然周先生拿此事调侃,斐然当然也就愿意换一种法子讲理。 在蛮荒天下,之所以讲理简单,当然是规矩太浅显了,道理有大小之分,对错是非皆可覆盖。 周密摆摆手,说了一番让斐然不明就里的言语,“小事。回头我会亲自帮你算账。别说一座蜃景城,就是整个大泉王朝,都是斐然该得之物。” 桐叶洲的上五境妖族修士,先前就几乎都察觉到了一洲天时变化。 所幸谈不上太多心悸,稍稍宽慰几分。 桐叶洲中部,出现了一座早该出现不出现、晚不该出现偏出现的雄威建筑,正是儒家文庙建造的九座雄镇楼之一,镇妖楼。 压胜桐叶洲一洲之物。 这座镇妖楼,圈画出一条囊括千里山河的圆形地界,周密刚好与赊月和斐然站在界线外,周密伸出并拢手指,轻轻抵住那天地禁止的阵法屏幕,涟漪微起,以至于千里之地都开始景象摇晃起来,斐然和赊月作为妖族修士,瞬间察觉到一种大道压顶的窒息,斐然以剑气消去那份天然压制,赊月则凝聚月色在身,唯有周先生依旧浑然不觉,却不是因为这位贾生并非妖族的关系,恰恰相反,不知为何,哪怕周密还不曾涉足镇妖楼辖境之内,那股激荡而起的琉璃七彩光阴涟漪,天地气象好似凝为实质,不断凝聚在周密手指处,威势大小,只看斐然和赊月各退数步便知,这还是镇妖楼阵法始终被周密镇压的缘故,不然斐然和赊月恐怕就只能迅速撤离此地。 周密收起双指,禁制异象渐渐消散。 他仰头望去,与赊月说道:“荷花庵主是必须要死的,只不过死得早了些。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明月前身’?所以托月山那边,对你一直比较刮目相看。留守托月山的大祖座下嫡传弟子新妆,早年经常去明月中探望你,她却对那境界高你太多的荷花庵主从来冷眼旁观,因为新妆昔年真身,曾是月宫浇水斫桂的神女。所以新妆对那荷花庵主当然看不上眼。” 赊月说道,“有猜过想过,一直不确定。” 周密突然笑道:“劝君高举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 心有千古谋,胸堵万冰炭,冷却一副热肝肠,烧掉心中圣贤书。 赊月听了也当没听见。 斐然问道:“这座雄镇楼,周先生能否摧破?” 周密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得不偿失,所以目前没必要。不过比起南婆娑洲那座只能当花架子的雄镇楼,确实碍眼又碍事。” 斐然对这位来自浩然天下的周先生,确实由衷钦佩,早年斐然曾经在周密身边求学数年,只不过双方没有什么师徒名义就是了,临别之际,周密曾经与斐然笑言,说那圣贤书,要只读半本。少了装不成圣贤,多了就是真圣贤。半本刚好,名利双收。 周密望向天幕,似乎在等待什么。 斐然骤然间剑心震颤,下意识就要远离周密。 只是下一刻斐然就如释重负,只是那赊月却不知所踪。 周密轻轻抖袖,一只袖口上,雪白月色熠熠生辉,周密望向浩然天下那轮明月,微笑道:“以防万一。” 扶摇洲三座山水禁制,真正的杀手锏,除了围困白也,更在于周密以通天手段,强行拘押那一洲光阴长河,成为一座几乎静止的湖泊。 周密突然以心声与斐然说道:“你师兄要我捎话给你,代师收徒这种事情,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以后就看你的了。” 斐然脸色漠然,死死盯住这位蛮荒天下的文海。 周密身形却瞬间消逝不见。 ———— 一道剑光劈开天幕,从青冥天下去往浩然天下。 世间仙人御风,极难快过飞剑,这是常理,而作为四把仙剑之一的道藏,此次远游,自然更快。 白玉京最高处,陆沉去而复还,一屁股坐在栏杆上,似笑非笑,望向那位不太听劝的二师兄。 道老二微微皱眉不悦,问道:“作甚?” 陆沉抬起双手,扶了扶头顶那盏象征着掌教身份的微斜莲花冠,“就不怕与太白剑落得一个下场?真无敌是真无敌,八千载不坠的美名,难道要被师兄自个儿丢了?白也再念旧念情,也得白也能活下来,才能还上这份天大人情,我看悬。师兄这笔买卖,做得让师弟糊涂了,敢问师兄赠剑的理由?” 一旦没有了那把很趁手的仙剑道藏,师兄真无敌的头衔,说不定就会花落别家。 道老二反问道:“将那化外天魔潜入姜云生道种,师弟这般违例行事,需要理由吗?” 陆沉一脸无奈道:“当然有啊,只是晓得师兄肯定懒得听,师弟善解人意,才不愿意讲的。” 道老二说道:“那我丢剑浩然天下,确实没有理由。算计来算计去,以有为近无为,累也不累。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只不过你一向是个听不见别人看法的,我这当师兄的,以前一样懒得对你多说什么。” 陆沉扭头望向那仙气缥缈的五城十二楼,感慨道:“师兄做事无需理由,大概这就是我与师兄道不相同,却还是认了师兄弟名分的理由。” 白玉京昔年三掌教,其实关系极为微妙,从三人各自掌管白玉京一百年的天下大势,就足以看出不同的三条大道,尤其是陆沉和师兄道老二,更是让整座青冥天下的修道之人都要一头雾水,捉摸不定。 当道老二坐镇白玉京百年,天下百年就要乖乖听从白玉京的规矩,最不服约束者,当初以大玄都观那位收拢了无数道脉的天纵奇才,最为着称于世,结果就被道老二亲自问剑,就此道散天地中,白玉京与大玄都观就此彻底结下死仇。 轮到陆沉坐镇其中,天下百年就又会自行其道,聚散、乱平皆不定,脉络繁杂,一团乱麻。而陆沉与那大玄都观,或是岁除宫这些白玉京三脉道统之外的道门圣地,其实香火情都不差,陆沉经常游历其中,肆意谈天说地,饮酒赏景作乐,就是不切磋道法。传闻岁除宫宫主的闭关多年,以及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二十二”,竟然能够与一位死敌宗门的飞升境开山祖师女修,最终结为一双神仙道侣,其实都与这位最逍遥游的白玉京三掌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等到白玉京大掌教返回,天下潜在形势,就有了水落石出的迹象,诸多道统道官、王朝豪阀和仙家府邸,得以休养生息,各自壮大。 倒是他们这两位师弟,与代师收徒的道祖首徒,关系都相对融洽,陆沉在从家乡天下飞升来到白玉京之前,就早早将未来的大掌教师兄,与道祖一起并列为古之博大真人,甚至在陆沉乘舟出海之前,专门跑去找到了一处遗落在光阴长河当中的古天水遗址,因为在那里,昔年道祖驾青牛薄板车过关,有人强使着书,才为后世留下五千言。此人正是后来的道祖首徒,一个让陆沉都要赞誉一句“天象地理,仰观俯察,莫不洞澈”的古之真人。 简而言之,陆沉觉得大师兄的道法很高,大道几近于道。但是在青冥天下的山巅修士眼中,陆沉却未必如何认可那个自称“文有第一,武无第二”的道老二。 陆沉闭上眼睛,以秘术通过一位嫡传弟子的眼观山河,感知浩然天下的命数流转片刻,睁眼后,双手抱住后脑勺,笑道:“可惜那位心高气傲的大天师赵,比师兄送剑要更快一步,不然又是个不小笑话。” 道老二冷笑道:“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仙剑,更早进入那座扶摇洲。” 高大道人随手挥袖,一股气势磅礴的青冥道气,如银河挂空,浩浩荡荡追随那把仙剑而去,再次破开天幕。 陆沉忍不住转头问道:“师兄这也要争个先后啊?” 道老二反问道:“真要我搬出师尊,你才肯老老实实去往天外天?” 陆沉正要缓缓起身,悠悠御风,缓缓离去,突然笑呵呵道:“我这牵红线的月老,当得真是没谁了。” 原来是那第五座天下,又有一把仙剑“天真”,紧随久负盛名的万法和道藏,在剑气长城沉寂万年,终于第一次现世了。当年陆沉在那骊珠洞天辛苦摆摊,为了牵上这条红线,可是让陆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将板车推到了泥瓶巷。只不过后来在剑气长城,宁姚那边的一半红线,被陈清都斩断了。只是不知那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想的,竟是有意无意一直留着不斩红线。 人性之复杂难测,本就在神性和兽性之间游曳不定, 在人心间相互拔河,才能够让人族最终成为打碎远古天庭大道的那个一。 神灵将其视为最坏,人族却做到了最好,各走极端,此消彼长,从而更换了一个一。 道老二瞥了眼得意洋洋的师弟陆沉。 陆沉正要继续说话。 一位少年面容身姿的小道士出现在栏杆旁,“哦?” 哪怕是道老二与陆沉都有些措手不及,毫无察觉。 陆沉立即闭嘴,收敛神色。 道老二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沉声道:“弟子余斗,拜见师尊。” 白玉京道老二,俗名余斗,家乡青冥天下。修道八千载。 陆沉赶紧一个后仰,翻转落地,直腰后打了个稽首,“弟子陆沉,拜见师尊。” 白玉京三掌教,俗名陆沉,道号逍遥。家乡浩然天下。修道六千年,入主白玉京五千年。 只不过道祖在那莲花小洞天的观道容貌,却非少年。 道祖微笑道:“可惜未能亲眼见到白也出剑。”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坏了规矩。至圣先师和道祖佛陀,当年三教祖师共同为天地订立规矩,此后万年,各自都不曾违例一次。 在这“少年”身边,稍晚一步,出现了一位首次做客白玉京的外乡来客。浩然天下桐叶洲,东海观道观老观主。 对于那位十四境老观主,道老二显然并没有放在眼中,看也不看一眼。 陆沉笑道:“老观主何等道法通天,都能与我师父掰手腕了,当年怎就输给了老秀才,以至于先输了一枚簪子,又输了藕花福地的日月精魄,实在让晚辈倍感意外。” 老观主嗤笑道:“输?道有先后?法有大小?虚舟有高下?” 老道人看似随口言语,却言出法随,以至于整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皆有感应,尤其是那座城主位置暂时空悬的神霄城,最是摇晃不已。 陆沉恍然道:“受教受教。” 道老二冷哼一声,神霄城异动随之停歇。 道祖说道:“陆沉。” 陆沉立即心领神会,笑道:“谨遵师尊法旨。” 不过这位三掌教不是去往天外天,而是去往大玄都观。 道老二则去往天外天,近期注定要帮着师弟陆沉收拾烂摊子。 老观主说道:“第五座天下,要变天。” 一座天地初开的崭新天下,大道压胜最重,谁高压谁肩头。但是宁姚先前实在“气盛”,锋芒无匹,以至于连那方天地大道都不得不暂时避其锋芒,原本没有意外的话,宁姚会跻身飞升境,到时候才是大道关键所在,毕竟天下第一位飞升境,与天地间第一位十四境,积攒下来的天道劫数大小,云泥之别。 但是当那个小丫头祭出一把仙剑,远游浩然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变数极大。 那些蠢蠢欲动的远古存在,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极有可能不再蛰伏各地,而会蜂拥而起。 道祖说道:“不然。” 老观主点头道:“天变未必变天。” 道祖笑道:“然也。” ———— 飞升城。 捻芯看着脸色微白的宁姚,问道:“何必如此,何苦如此?” 捻芯实在不认同宁姚的选择。太冒失,太激进。 她都有些后悔将那封密信提早给宁姚看了。 龙虎山天师府的出剑也好,白玉京道老二的出剑也罢,犹大有余力,但是宁姚如今毕竟才是仙人境剑修瓶颈。就要祭出真正的本命飞剑,远游别处天下不说,还要掺和那场当之无愧的神仙打架,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一旦仙剑“天真”遭受破损,受伤而归,就已经是莫大损失,仙剑若是就此崩碎遗落在扶摇洲战场,说不得宁姚就要直接跌境到玉璞,飞升城等于失去了那个稳居天下第一宝座的大剑仙宁姚,而宁姚距离崭新天下的飞升境第一人,不近反远,最终一步慢步步慢,不光是宁姚自身大道受阻,飞升城极有可能就此失去以一城争天下的大好先机。 宁姚坐在门槛上,默不作声。她只是伸手擦拭掉眉心处的鲜血。 不管如何权衡利弊,宁姚都不该如此意气行事,捻芯摇头道:“如果陈平安在这里,一定会拦阻你。” “为飞升城,该做的事,我都会做。” 宁姚说道:“但飞升城是飞升城,我是我。如果飞升城没了一位飞升境剑修,就要失去天下大势,我不觉得飞升城有了宁姚,就真的可以争得天下。飞升城真要就此失势,我一样不亏欠飞升城半点。” 只是亏欠他那么多的辛苦谋划。 而宁姚也不觉得他在身边,会拦阻自己出剑。 再说了,如果有他在飞升城当隐官,她只会更闲。哪里需要这么劳心劳力,出剑就是了。 宁姚伸出手背,抵住眉心。 此次祭剑,非同小可。 在这之前,剑气长城除了陈清都,只有董三更、陈熙在内的寥寥几位老剑修,知道她其实拥有“斩仙”之外的第二把“本命飞剑”。 何况即便是那把本命飞剑“斩仙”,宁姚也不太愿意祭出,因为很容易被“天真”牵引,导致宁姚剑心失控。到时候就真要沦为仙剑“天真”的剑侍了。一把仙剑剑灵的桀骜不驯,剑心纯粹至极,修道之人,要么以境界强行压制,要么以坚韧剑心砥砺,别无他法,什么善恶人心,什么大道亲近,都是虚妄。 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 陈平安见过三位以剑客自居的剑修,最早的阿良,后来鬼蜮谷蒲禳,再就是身边这位大髯游侠。 刘叉带给陈平安的压力,要胜过那个当了多年邻居的龙君。 一方面是刘叉剑术剑意更高,龙君由于体魄不全,始终没有重返境界巅峰。 另外一方面,龙君终究是人族剑修,刘叉却是妖族,陈平安承载真名的缝衣之道,与刘叉存在着一种相互压胜的玄妙关系。 刘叉饶有兴致打量起这个白衣隐官,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弟子竹箧,在这个年轻人手上吃过亏。也好,省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剑气长城之外,浩然天下再无剑修。 陈平安纹丝不动,只是身上法袍重新变作鲜红色,问道“飞升城如何了?” 刘叉取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瞥了眼似有所动又心如止水的年轻人,反问道“你还有本事顾得上别人?”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袭灰袍的龙君,方才已经被老大剑仙斩杀。 陈清都当年曾经说过,只要龙君胆敢越过城头往北一步,就会死。 事实如此。 可惜陈平安未能亲眼见到剑斩龙君那一幕。 只是陈平安不知那一截剑尖,到底是何物,来自龙君从未现世的某把佩剑?还是老大剑仙留在此地的某件遗物?依循先前那股天地异象,倒像是来自倒悬山遗址大门那边,只是谁会丢往剑气长城一截剑尖?若真是某样远游之物,为何剑仙张禄和蛮荒天下又不阻拦? 至于那团灰白的“破棉布”,与剑尖裹缠在一起,正是龙君身死的一种明证,那些灰袍残余,类似一位剑修或暴毙或兵解、然后被大神通剥离出来的本命飞剑。所以绝非什么法袍。 老大剑仙只是要他好好收起,用心炼化,却不是炼化为什么本命物,而是炼化为一把身外物的佩剑,炼化一截剑尖为长剑,炼化那团棉布为剑鞘,到时候应该会是一把不错的剑客佩剑。 陈平安换了个问题“陆芝死了?” 心中默念,别死,千万别死。 剑气长城的剑仙,已经死了太多太多。好不容易离开剑气长城,陆芝他们这些于剑于家乡于天地都已问心无愧的远游前辈,都已经不该只是晚死几天。 无论是陆芝这位女子大剑仙本身的性情脾气,让陈平安心生佩服,还是涉及到剑气长城将来在数座天下的千秋大业,陈平安都希望陆芝能够活个几千年,哪怕陆芝就此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与剑气长城和飞升城彻底脱离关系,都还是一桩大好事。一位开山祖师的行事风格,往往会决定了一座山头百年千年的门派风气。 以后若是还有有机会与陆芝重逢,陈平安第一句话就是说陆芝你确实倾国倾城,谁否认老子就干他娘。 刘叉说道“没有,陆芝当下正在与仰止、袁首厮杀缠斗,不过你师兄就在战场附近,加上萧愻担任隐官的时候,就与陆芝关系不错,陆芝返回南婆娑洲问题不大。” 陈平安立即又问道“扶摇洲?” 刘叉说道“白也落入周先生的陷阱,仙剑太白已碎。不过蛮荒天下代价也不小,搭进去白莹和切韵。” 经此一役,接下来蛮荒天下的十四王座,新面孔会越来越多。 浩然天下那边,萧愻剑斩桐叶洲荀渊,曜甲打杀中土周神芝,白莹炼化金甲洲完颜老景,扶摇洲一位本土飞升境,重伤远遁,差点连跌两境,好不容易才保住个仙人身份,若非齐廷济出剑相救,就要被刻字城头了,如今已经躲去流霞洲一座下宗宗门的白瓷小洞天,闭关养伤。 陈平安似乎陷入沉思。 难怪,那截剑尖,是剑仙太白的一部分。 难怪龙君会掠过城头阻拦剑尖靠近自己。 只是白也为何要如此赠送此物?而且还是一把仙剑杀力最大的剑尖? 蛮荒天下陆陆续续身死道消的王座大妖,荷花庵主,黄鸾,曜甲,白莹,切韵。 那位白也诗无敌的人间最得意,竟然会死?!战场为何会在西南扶摇洲,而不是距离中土神洲更近的金甲洲?中土文庙到底是怎么谋划的战事?不过也对,白也与文庙关系平平,儒家好像没资格对白也仗剑何处指手画脚。何况扶摇洲和金甲洲到底是怎么个具体形势,陈平安没那么本事未卜先知,只能通过城头刻字“周神芝”“完颜老景”来推演一二。 而刘叉说光是王座大妖就搭进去两个,加上刘叉尾随那一截仙剑太白的剑尖而至,是不是意味着那场堪称人间最巅峰的厮杀,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围杀?儒家文庙和中土神洲是否有应对之策?这个刘叉到底到底有无参与其中?还是周密运转神通,类似崔瀺的山水倒转,直接将刘叉送到此地?以便防止万一,早早斩杀自己了事? 疑问太多,没有答案,不知真相,因为线索实在太少。何况刘叉的言语,至多只能信七八分。 但是陈平安倒是很清楚一件事,蛮荒天下和甲子帐越想对半座城头斩草除根,就意味着浩然天下的大势越好,绝不至于糜烂不堪,至少南婆娑洲和家乡宝瓶洲如今肯定还据守稳固,否则半座剑气长城,加上他这么个地仙剑修,没必要让王座第三高位的刘叉亲自过来出剑。 陈平安被刘叉突兀一拳打碎山巅境的身躯魂魄。 刘叉并未出剑,单凭剑修体魄出拳而已,而且还单手拎着那只酒壶。 陈平安能挡却未挡,硬生生扛下一拳,然后在不远处聚拢身形,心中大为疑惑不解,不知刘叉此举用意何在,如此出拳的结果,跟那龙君昔年出剑的结果一样,根本杀不死与半座剑气长城合道的自己,甚至可以说与上任隐官萧愻出拳相似,陈平安如今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武夫问拳在身”的淬炼体魄。 但是陈平安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更不敢贪求刘叉再出一拳。 刘叉喝了口酒,笑道“难怪能熬过龙君的多次出剑,武夫体魄底子很好。” 多次出剑?他娘的龙君先后递出了一百七十九次! 陈平安问道“飞升城如何了。” 同样的问题,忍不住多问。 刘叉答道“飞升城在那崭新天下,不但已经站稳脚跟,目前还是五大势力当中,开疆拓土最多。” 陈平安如释重负。 随即叹了口气,刘叉如此有问必答,看来自己的处境不太妙啊。 自己一个哪里都去不得的小小地仙剑修,至于劳驾刘叉亲自出剑斩长城吗? 果不其然,刘叉笑道“你问几个问题,我就递出几剑。所以你大可以多问几个,反正只要多于三剑,差别就都不大了。” 陈平安竟然还真就又问道“周密是不是与托月山大祖有过一场约定,使得周密不但是幕后主谋,还会是蛮荒天下的战力最高者?” 刘叉笑了笑,没有言语。 陈平安说道“搭进去白莹和切韵?半个才对吧,我第三问,刘先生问了不答,第二问,刘先生更过分,问了作假,所以递出一剑,意思意思得了。不然我要是再问下去,说不定刘先生还要欠我几剑。” 刘叉不再理睬陈平安,随意缩地山河,行走在这半座剑气长城的城头上。 陈平安就一直跟随这位昔年王座第三高位的剑客。 刘叉蹲下身,在一处城头伸手抵住城头,轻轻一按,很快就站起身,去往别处,刘叉与身边那位白衣隐官,随口说道“就当是欠你两剑好了,只管出剑二十次,在那之后,我再出剑。” 刘叉言语之时,环顾四周,天地一变,剑气森严。 刘叉喝了口酒,笑道“还真是不客气。” 刘叉丢了一壶酒,“行了,先前是故意吓唬你的,也是故意说给老瞎子听的,周密要我拿你当鱼饵,钓那老瞎子来此送死。” 刘叉已经被周密以“天下大义”晓之以情,加上托月山大祖的敕令“动之以理”,违心做事一次,就绝不会再次在剑气长城对一个年轻人出剑。但要是说剑斩一位十四境的老瞎子,刘叉不介意多出剑一次,只要老瞎子离开十万大山,刘叉会倾力出手。 酒壶并未坠地。反而行踪不定,倏忽出现在各处。 至于那个年轻隐官,更是不见身影。 刘叉笑了笑,这小子倒是谨慎得……好似周密了。 对面那座城头,离真站起身,一脸疑惑。 周密突然现身,笑道“你应该感谢我,会让一条光阴长河稍稍偏离原先河床。” 离真叹了口气,“到头来,我才是那个傻子。” 周密摇头道“我早年在托月山翻阅那本老黄历,一直坚信远古剑修当中,不管是已经战死还是存活下来的,观照都被低估太多太多,那场河畔议事,应该有你的一席之地。只不过想来没有谁愿意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好像在光阴长河下游渡口等人的存在。 “当年我专门替你推衍过很多结果,到底如何才能自救,尽量熬到更远的某座渡口,只是很难有一个万全之策,意外之喜,是让我受到启发,于是早早有了如今这场围杀之局,不过当时我当年所设想的伏杀之人,是与众多远古神灵一起从天外撞入浩然天下的礼圣。一旦成功,世间再无小夫子,白泽就有可能改变主意。” 离真皱眉道“白泽与礼圣关系极好,不会因此彻底反了蛮荒天下?” 周密笑道“胜负两可间,帮谁都两难。可当蛮荒天下占据六分胜算的时候,无论是为了浩然天下少死人,还是让蛮荒天下站稳脚跟,到时候白泽的选择,其实就只有一个了。干脆利落,速战速决,唯有天下大定,才有机会休养生息。当然在那之前,我肯定会主动找到白泽,答应一些事情,做出很大的让步。 周密转头望向遥远南方的那处十万大山地界,微笑道“妖族白泽,为浩然天下说话,人族贾生,为蛮荒天下谋势,你觉得还有比我们更合适的天然盟友吗?” 离真说道“可惜没成。” 周密说道“确实可惜。” 离真感慨道“贾生手段,真是阴毒。” 周密笑道“阳谋用得,阴谋也要用得,若是能将阴谋用得如同阳谋,就是兵家集大成者。” 离真小声嘀咕道“当年文庙就不该让你活着离开浩然天下,最少也该在剑气长城就,该让贾生莫名其妙暴毙了。” 周密只是摇头。 离真问道“你到底要吃掉多少大妖才罢休?我很好奇你如今当真只有十四境吗?你与我师父……” 周密摆摆手,“不该知道的,就别多问,也别多想了。” 刘叉倾力一剑,所斩白也,是那光阴长河停滞为湖泊,却好似蓦然重归既有河床,使得白也手持四把仙剑,的的确确剑斩了四头王座大妖,在那之后,白也已经彻底耗尽灵气与心中最得意之诗篇,然后又被周密重新将那段光阴长河倒转逆流,只余下一个身死剑折的白也,留在光阴长河的渡口,其余一洲天地万物,连同六位王座,和一剑斩杀白也的刘叉,悉数重归光阴湖泊。 只是在这期间,白也察觉到对面切韵正是贾生之时,就已经手持太白,剑斩切韵,不但如此,被刘叉出剑斩杀的白也,同样以阴神出窍远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转光阴,逆流而上,以毁弃仙剑的代价,再次出剑斩杀“白莹”。直到这一刻,周密再真正将湖泊打开禁制,重新恢复正常光阴长河,汹涌流泻天地间。 所以在那之后,一洲天地的光阴长河才会如此破碎紊乱。 为的就是让将来之白也,尽量远离当下之白也。再无十四境修为,彻底失去一把仙剑太白,从此白也再无碍天下大局走势。在那之后,白也未来百年千年,是否能够重返巅峰,周密非但不会忌惮,反而充满期待。 离真突然试探性问道“白莹是你……的阳神身外身?然后在修道过程当中,夹杂了诸多魂魄,让‘白莹’自以为是白莹?” 周密笑道“观照为何说自己是个傻子,我看不是。所以我一直很看重你这位托月山嫡传。如果不是小有意外,年轻隐官代替宁姚出战,‘离真’如今就可以知晓更多内幕了。当然四仙剑之一‘天真’,要么毁去,要么成为我的本命物之一。” 离真问道“周密,几千年来,你到底‘合道’了多少大妖?” 所谓的周密十四境之合道,便是吃,吃荷花庵主,吃曜甲,吃切韵,合拢阳神“白莹”,不还是吃。 事实上还有一个跌境到元婴的王座大妖黄鸾! 至于那个金甲洲的飞升境完颜老景,自以为可以苟且偷生,下场如何?落在了周密手里,还能如何。 蛮荒天下,谁都不易见到周密,周密所见之人,多是些值得栽培的年轻人。不然无需周密阻拦,自有托月山嫡传帮忙阻拦。 因此周密的王座第二高,一直给蛮荒天下的感觉,就只是托月山有意为之,好像是因为托月山需要一个脑子够好、帮忙传话的存在。 所以文海周密一直被认为至多是飞升境巅峰,是名次极高却战力相对靠后的一个王座。 而枯骨王座大妖白莹,几乎从未与其他王座、或是飞升境出手厮杀,喜欢鬼祟谋划,刨地三尺,专门针对那些暗中养伤的大妖,传闻是炼化为傀儡。所以白莹看似战力不高,但是出了名的家底深厚,以及城府深重。 而白莹不但有龙君头颅所化的剑侍龙涧,还有观照一部分残余魂魄炼化的那把长剑。 白莹行事,当真称得上是百无禁忌。 离真颇为无奈,倍感无力,竟是再次蹲下身,长吁短叹起来。 即便是本命飞剑是那“光阴长河”的离真,也不敢说自己眼中所见,就是真相。 许多时候,看见了一部分的真相,最让人自以为是。 只不过寻常人越自以为是,活得越轻松就是了,山上山下皆如此。 离真是例外。 离真突然想起一事,差点没笑出眼泪来。 相传历史上大妖白莹曾经询问文海周密一个问题,周先生是否要当蛮荒天下的文教之主。 周密好像只是笑答“不够”二字。 离真抬起头,怔怔看着那个青衫文士装束的读书人。 读书人这么可怕吗? 周密只是安静等待那个老瞎子的选择。 老瞎子还是老样子。 只要老瞎子不离开山头,周密也不至于去十万大山那边折腾。 周密以心声笑道“离真,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去桐叶洲找我。想不明白,也无不可,你就留在旧蛮荒天下版图好了。” 扶摇洲一役,周密为了斩杀白也,除了那些层出不穷的神通手段,还有最根本的代价,就是周密身上半个白莹和半个切韵的大道,就此付诸流水。前者早早得自蛮荒天下,后者最新得之浩然天下。 年轻隐官与刘叉的对话当中,误打误撞的一语道破天机,其实是猜的。 如何猜出,很简单,设身处地,以读书人去设想读书人的一肚子坏水,不妨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之用心,将诸多手段尽可能想得“周全缜密”。 线索其实也有几条,比如荷花庵主的身死道消,如果说托月山大祖与陈清都相互大道压胜,不能出手,那么周密作为蛮荒天下的“隐官”,最少也该阻拦,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董老前辈剑斩大妖不说,还要拖拽一轮明月到人间。 至于周密如何“说服”切韵,离真猜不出来。 周密好似猜出离真的疑惑,主动为其解惑,“在我的大局之中,剑修斐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存在,远比赊月、雨四之流更重要。” 周密随后又说出了一个让离真心神震颤的说法,“观照一样如此,在我心中,分量仅次于斐然。所以观照所有残余魂魄的兜兜转转,一直都在我的掌控中。” 周密随即说道“恼火?需要吗?一个在这城头怨天尤人多少年了的离真,当真就不想脱离光阴长河的河床拘束,甚至都不用再当什么剑修观照?” 周密指了指远处陈清都剑斩龙君的战场,“” 这座城头,曾经有刑官和隐官官职,甚至昔年贾生,还当过前任刑官。 更早之前,远古天庭,有那持剑者和披甲者。 只是白也竟然赠剑给桐叶洲斐然,这让周密有些小小不悦,又需要他额外分心去打杀一个大意外了。 昔年讲学传道斐然,虽然没有先生学生名义,但其实周密传授斐然学问,远比绶臣、流白这些嫡传更为用心。 事实上,斐然所在师门,仅存三位,在托月山大祖的安排下,都早已是周密的棋子,周密原本有朝一日,甚至会以斐然某种意义上的“传道恩师”现身,再还给斐然半个师兄切韵,也要让斐然死心塌地追随自己,共同走向那条几乎没有尽头可言的大道。两人身后,会有离真,还有雨四滩之流的存在,远远跟随。 昔年在那托月山,周密找到了那位养伤六千年之久的蛮荒大祖,周密提出过上中下三策。 第一个意外,是剑气长城的举城飞升,落在第五座天下。 不然蛮荒天下在剑气长城的战损,会小很多。 第二个意外,是绣虎崔瀺的吞并一洲,阻滞桐叶洲妖族北上。 此外,像是十四境白也的出剑,观道观观主的两边都帮一把,然后隔岸观火。当然还有当下隔壁那年轻人担任隐官,都算不得什么意外。 不然周密的上策早已达成,一举攻破西南扶摇洲,主力攻打孱弱不堪的东南桐叶洲,北征最不堪一击的宝瓶洲,一鼓作气拿下战力空虚的北俱芦洲,以及最后一个墙头草皑皑洲。 随后与中土神洲,流霞洲,南婆娑洲,展开对峙,在此期间,先将扶摇洲暂时归还中土文庙,可最终还是由蛮荒天下夺得扶摇洲和金甲洲。 可是周密只要拿下宝瓶洲,就是一个重大转折点。 而那高低三策,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蛮荒天下的大势,与文海周密的大道成就,恰恰相反。 周密对此没有任何隐瞒,与那位灰衣老者直接坦言,后者更是大笑不已,不但没有一巴掌随便拍死当时境界平平的浩然贾生,反而让周密只管放手去做。之后数千年,贾生变成周密,周密又变出一个白莹。至于剑气长城的战事,周密其实一直在暗中谋划,除了剑仙剑修本身的缓缓策反,重点更是浩然天下的人心,比如雨龙宗,蛟龙沟,扶摇洲山水窟,授意三头大妖在桐叶洲的潜伏…… 至于最终是谁的上策谁的下策,托月山大祖和周密都可以接受。 一座毫无教化可言的蛮荒天下,却能以国士待浩然贾生,真是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周密岂能不殚精竭虑,为托月山潜心谋划大势数千年之久。 周密突然微微皱眉,随即眉头舒展,微笑道“好个符箓于玄,接连坏我两件小事,迟早有一天要与他讲讲理。” 一处明月宫殿遗址大门外。 “飞升”至此的紫衣白发老人,摇摇欲坠几乎跌倒在地,仍是心思微动,怒喝一声,忍着伤势,依旧毫不犹豫就以术法碾碎了数以万计的残余符箓,使得其中一张金色材质的明月符,蓦然化作一个儒生身形,略带笑意,随之消散,于玄大骂了一句“狗贾生,老子拉不出狗屎给你吃!” 为了脱离扶摇洲的光阴长河禁制拘束,于玄手持那把白也丢来的太白剑鞘,老人不惜打碎一枚酒壶的整条心相星河,一半作为还礼,去竭力护住白也的魂魄,好让坐镇穗山之巅的至圣先师把握更大,胜算更多,余下白也魂魄更全,至于剩余一半星河,符箓数量仍是多达四十余万张,与那天象星河相互牵引,变成一座类似飞升台的符箓长桥,拖拽于玄远离人间,最终来到这座浩然万年禁地之一的冷清月宫废墟。 哪怕如此,依旧险之又险,若非有白也之外的剑仙出剑阻拦,恐怕于玄就要被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给打落人间了。 只是不曾想那周密竟然不知施展了什么手段,仅能瞒天过海,将一粒心神依附在符箓之上,一路尾随至此,连于玄都是落地之后,才只是凭借直觉意识到不对劲,二话不说便“破罐子破摔”,宁愿打碎一件大道根本命物的剩余符箓,也绝不让那万一出现。事实证明符箓于玄此举,赌对了。 周密甚至懒得收回那粒由赊月本命光色作为遮掩的心神,选择与那张金色符箓一同消散。免得给那至圣先师拘了去。 在那月宫废墟外,符箓于玄颓然坐地,手持一把白也嘱托归还大玄都观的太白剑鞘,老人大笑道“他姥姥的,再也不当英雄了。” 只是老人很快抚须而笑,“去他娘的十四境,老子爽得很!” 低头一看,雪白胡须血迹斑斑,抚须好似揪须,又开始破口大骂狗贾生。 骂完之后,于玄想要起身,远离这是非之地,不曾想又一张书页凭空出现,飘落在于玄身前。 老人伸手一抓,整个人被拖拽远去,好像符箓于玄要被一页书,带往那浩瀚星河当中去。 上边有诗句,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以及一句好似旁注的言语符箓于玄,在此合道。 于玄站在那张蓦然大如虚舟的符箓之上,好似大道远游,仙人乘桴浮于星海。 于玄打了个道门稽首。 心湖中有涟漪响起,“于玄仙气很浩然。” 于玄哈哈笑道“至圣先师谬赞,谬赞了啊。” 剑气长城那边,周密打开小天地禁制,一脚跨入对面城头的笼中雀当中。 周密哑然失笑,两位剑客,好似身在天各一方,各自喝酒。 刘叉率先起身,破开那把笼中雀的天地禁制,重返浩然天下南婆娑洲,听周密的意思,既然已经拿下三洲,接下来就要给那位醇儒一个晚节不保了,争取同时拿下南婆娑洲和东宝瓶洲。其中婆娑洲战场,会交给刘叉,只需要问剑陈淳安一人。其余都不用多管。 陈平安站起身,笑眯眯道“老瞎子不好杀吧?” 周密环顾四周,点头道“比隐官大人是要难杀些。” 陈平安将手中酒壶收入袖中,问道“如何能杀白也?” 周密答非所问,“你是剑修,却未能见到白也出剑,憾事。” 陈平安说道“以后白也可以看我出剑。” 周密笑了笑,年轻隐官这句话,听着很豪气干云,寻常人听见了,只当是一个年轻人的眼高于顶,连那白也都不放在眼中,但是周密却知道,这是浩然天下读书人陈平安,与浩然贾生言语的一个道理。 憾事往往让人失望。 可是我还是要做到不让他人失望。 周密看着这条不知该说他大言不惭还是赤子之心的丧家犬,竟然极有耐心,缓缓说道“那是一个人还未曾真正失望过。” 陈平安双眼眯起,一样语速缓慢,说道“曾经有个小女孩在流亡逃难的路上,亲眼见到自己的亲娘躲着丈夫和女儿,偷吃馒头。小女孩就只是麻木看着那个场景,你说她失不失望,绝不绝望?一样可以变的,可以改的。是个读书人,就了不起吗?失望就会更大吗?我看未必。” 周密摇头道“道理是个好道理,可还是太小。” 年轻隐官蓦然而笑,“那是当然,晚辈年纪轻,学问浅,哪里能跟文海周密比较大,道,理。” 周密双手负后,“到底要亲手打杀多少个自己,才能真正认命,再去一步一步改天换地。” 陈平安面无表情。 周密已经身形消逝,甚至连本命飞剑笼中雀都毫无察觉此人的到来和离去。 陈平安捻出一张符箓,确定一下到底身在谁的天地当中。 周密就在陈平安身后出现,笑道“这么胆小,怎么当的隐官?” 陈平安收起符箓。 周密说道“很期待你武夫十境的气盛。” 陈平安默不作声。 在两座天地之外的剑气长城,那些昔年从画卷当中走出的剑仙英灵,开始列阵。能消磨掉周密多少道行是多少。 周密笑道“金丹碎了又碎,才跻身的山巅境,那么元婴呢?不如用练气士的跌一境,来换纯粹武夫的止境?”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实在不行,就拼了半座剑气长城不要。 这就是陈平安最后的杀手锏了。拿一条命和半座剑气长城去换某位王座的大道。其实半座剑气城的价值,依旧极大,这笔买卖很不划算,但是又极有意思。一位王座大妖,谁愿意拿大道来换?龙君大概是最舍得的一位,却一直在确定老大剑仙的后手是否存在。 周密好像在确定这位年轻隐官的决心大小。 最终周密一闪而逝,先撤去天地禁止,再破开笼中雀。 返回桐叶洲之前,在那城头之上,周密竟是以剑气,刻下“白也”二字。 不但如此,周密甚至打散了甲子帐的山水禁制,使得年轻隐官得以稍稍重见天日。 陈平安出现在崖畔,对岸就是离真,龙君一死,那半座剑气长城,就只剩下离真这一个托月山百剑仙了。 遥遥对望。 离真眼神复杂,似笑非笑。 陈平安问道“吃着屎了,这么开心?” 离真问道“分你点?” 陈平安点头道“拿来。” 离真愣在当场,疑惑道“陈平安你脑子是不是从小就有病?” 陈平安说道“饿狗才不怕棍,你比较鸡立鹤群。” 离真看了眼南方的广袤大地,再转头看了眼北边去往浩然天下的大门,最后收起视线,望向陈平安,说道“走了。” 陈平安说道“离真是离真,观照是观照,离真是观照,观照是离真,是什么重要吗?眼前人是谁,这都不没弄明白,你又能去哪里?” 离真错愕不已,他娘的隐官大人竟然都会说人话?! 陈平安又道“你都听得懂人话了?” 离真抱拳,使劲摇晃,算是第一次主动认输了。 陈平安突然坐在崖畔。 离真也同样如此,自言自语道“等我一走,离真观照都不是了,陈清都死了,龙君死了,都死了。” 剑气长城的历史,甚至整个剑修的老黄历,似乎就此一分为二,比起被托月山大祖斩开实实在在的剑气长城,还要更加做了个了断。 陈平安默不作声,拿出一壶酒,轻轻抛出,再以剑气碎之。 一壶酒水洒落大地。 遥祭万年之前的剑修龙君,与两位挚友,一同问剑托月山。 ———— 中土郁氏,联手皑皑洲刘氏,一个出人出力,一个出钱,再耗费玄密王朝一处清秀地界的山水气数,以至于方圆百里之内,灵气枯竭,最终临时打造出一座从金甲洲北部跨洲来到此地的大门。当然要做成此事,还需要有人出剑,正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刻字剑仙,齐廷济。 关于这位外乡老剑仙的传闻,如今在中土神洲,多如雨后春笋,几乎所有不同脉络的山水邸报,都或多或少提及过这个横空出世的齐廷济。所有邸报几乎都不否认一件事,如果没有齐廷济的出剑杀妖,扶摇洲和金甲洲只会更早沦陷。 老秀才在书院那边气得不轻,去找了郁老儿那个臭棋篓子,讨要点酒水喝,顺便看看郁老儿有没有什么用不着的物件。 裴钱则带着宝瓶姐姐去见在溪姐姐,郁狷夫。 金真梦和朱枚这两位剑修,最早离开金甲洲战场,撤往北方大门,郁狷夫和裴钱这两位纯粹武夫,更晚离开。 最后只剩下一位曹慈,依旧留在了金甲洲北方。 裴钱与曹慈问拳四场,只好暂且搁置。事分大小,事有缓急,裴钱对此拎得很清楚。 最后四人一起返回郁家,不曾想林君璧也在附近,林君璧先前从邵元王朝一路游历到玄密王朝,在京城待了半月有余。只不过林君璧此次出门,没有对外泄露任何消息。如果郁狷夫三人没有返回中土神洲,林君璧再待半个月就要返回邵元。 郁氏是中土神洲最拔尖的豪阀巨族,郁氏开枝散叶极广,家谱一箱箱。郁狷夫又是被寄予厚望的嫡女,不然当初也不会跟那位“怀氏麒麟”定亲。 林君璧,金真梦,朱枚,三人既是剑修,又都是邵元王朝人氏,如今关系极好。 如今都住在身为“玄密王朝太上皇”的郁氏府邸。 郁狷夫又当起了蹩脚月老,拉着那位家族同龄女子郁清卿,来与林君璧手谈一局。 郁狷夫瞧着两人,越看越登对,真是一对璧人。不生一堆粉雕玉琢的娃娃真是可惜了。 至于那个据说来自山崖书院的红衣女子,郁狷夫只是礼数周到,仅此而已。她与那裴钱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李宝瓶就只是朋友的朋友了,而打点关系一事,又从来不是郁狷夫的长项。 郁狷夫带着一行人来到瘿柏亭,此处是郁氏府邸享誉一洲的名胜之地,亭内白玉桌即是棋盘,只有两张石凳,桌上有两只棋罐,对弈落座,其余站着旁观,很有讲究,当然凉亭有围栏长椅可坐,只不过就离着棋局稍稍远了。 作为一个庞大家族定海神针的郁氏老祖,是少年神童出身,被誉为“美风神,少有大志,好学不倦,博览群书”。这座瘿柏亭就是郁氏老祖郁泮水亲手打造的景点,不过在一百多年前,此地已经被郁泮水封禁了足足三百年,就只为了下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局仙棋。 先后有一百六十人落子棋盘,因为每人只能下出一手棋。至于是执白还是执黑,碰运气。 黑棋从先手精妙无双,到江河直下,中盘大溃,白棋形势一片大好,直到一位白衣儒士入亭,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然后说了句,不用再下了。 众人一入凉亭,再看四周,别有洞天,古柏森森,据说那些每一棵都价值连城的老柏,是从一处名为锦官城的仙府移植过来。 竹出青神山,柏在锦官城。 裴钱对围棋不感兴趣,从来都是这样,小时候是懒得动脑子,又挣不着钱,后来至多看老魏和小白他们几个,在棋盘上杀来杀去的。 李宝瓶就站在那女子身后,观棋不语。 金真梦和朱枚则站在林君璧身后,自家人当然要护着自家人。 如果不是郁狷夫说过自家老祖是个臭棋篓子,只是喜欢附庸风雅,非要捣鼓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不然裴钱都要以为那郁氏老祖,下棋能稳赢小师兄了。 听郁狷夫私底下说,甚至连那什么“少年神童”“美风神,好学不倦”,都是她那老祖当了家主之后,请人瞎扯的,其实小时候就是个视财如命的小胖子,小小年纪就学会许多挣钱营生了。 郁清卿笑道“君璧棋理,愈发醇正了。” 实尖虚镇,被林君璧发挥得炉火纯青,前些年林君璧做客郁氏,那时候的林君璧棋术,是在强行追求所谓的奇妙高远,神龙变化。却又在棋盘上的短兵相接处,似乎杀心过重。如今却棋风一变,邃密精严,不失步骤。杀法环环相扣,棋理与杀气却不重。所以她才有醇正的评价。 郁清卿棋术未必如何高超,至多能算是玄密王朝的第一流棋待诏,比起精通弈棋一道的山巅仙师,差距还是很明显。但是她的眼光一向很好,被老祖笑称为郁家解语花。 郁清卿在林君璧从棋罐捻子时,她看了眼俊美非凡又神色专注的年轻人,心中则感慨,国运兴,棋运亦兴。 在那蒸蒸日上的邵元王朝,林君璧必然是未来国师了。 终有一天,林君璧的棋理,会达到“一气清通,脱然高蹈”的境界。不是所有精通弈棋的人,当真能够在棋盘外如何成就气候,可眼前这个昔年少年,好似大道却与棋相通,生枝生叶。 郁狷夫和裴钱并肩而坐,郁狷夫脱了靴子,盘腿而坐,摘下腰间酒壶,递给裴钱。 裴钱赶紧给郁狷夫使眼色,悄悄抬起下巴,点了点那位神色认真的宝瓶姐姐。 郁狷夫笑了笑,自顾自饮酒起来,心中大为好奇,裴钱除了她师父之外,竟然还有怕的人? 郁狷夫伸了个懒腰,双手扶在身后围栏上,聚音成线,与裴钱说道“曹慈在两洲战场出拳极多,跟你师父那次跻身山巅境,关系不小。” 入了凉亭后,裴钱始终端坐,挺直腰杆,双拳虚握搁放在膝盖上,轻轻点头。 郁狷夫说道“山崖书院如今名气可不小了,都要归功于那位大骊绣虎。” 裴钱却不愿多谈绣虎,只是笑道“我很早就认识宝瓶姐姐了。我师父说宝瓶姐姐从小就穿红衣裳。” 郁狷夫点点头。 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为何裴钱会对那个红衣女子如此亲近。却也不愿去刨根问底,就像裴钱就从不在她面前提及那个怀潜。 郁狷夫喝着酒,偶尔瞥一眼棋局,反正看不看都看不清胜负走势,她会下围棋,不过就真的只是会下而已了。 她更喜欢象戏棋,郁氏藏书楼,就有一位兵家祖师亲笔手书的《象经》初稿。 山上练气士,远比山下俗子更加思虑幽深,算计长远,不过除了兵家修士之外,修道之人,往往推崇围棋轻视象戏。 郁狷夫问道“你会不会下象棋?” 裴钱摇头道“没下过。” 当年老魏和小白经常会下象棋,只是某次给小师兄冷嘲热讽了一通, 想了想,裴钱就想起了那番言语,一字不差, 其中一句,最损了,“这象棋的深度,就是魏羡喝酒的海量,你们俩不臊啊?” 郁狷夫当然不知道这一茬,随口说道“年轻候补十人当中,有个叫许白的年轻人,精通象棋,他那‘许仙’美誉,一半在此。因为许白在少年时,曾经梦游中土兵家祖庭直钩台,与那位隐世数千年的姜姓老祖,对弈十局,许白四胜六负,所以许白在成为候补十人之前,其实在山巅修士当中,就已经名气很大了,在‘许仙’之前,早早有了个‘少年姜太公’的绰号。” 郁狷夫喝了一口酒,“有机会一定要与他请教请教。输棋是肯定的,只希望输得不要太难堪。” 裴钱对什么许白许仙就更感兴趣了,所以说道“我只见过符箓于玄老前辈,确实很仙。” 诗家白仙,词宗苏仙,符箓于仙。 象棋许仙? 裴钱突然咧嘴一笑,“在溪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是你们郁家老祖,就将那一百多颗黑白棋子偷偷藏起来,铭刻上下棋修士的名字。既能珍藏,又很值钱。” 郁狷夫眼神古怪。 裴钱问道“已经这么做了?” 郁狷夫叹了口气,“咱俩换个身份就好了。” 裴钱摇头。 她可舍不得换。 等到林君璧和郁清卿下完一局棋,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还要复盘。 事先问过郁狷夫,得到许可后,裴钱就带着宝瓶姐姐一起闲逛起来。 走远后,李宝瓶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说道“跟朋友相处,不用那么拘谨。” 裴钱想了想,点点头,“听宝瓶姐姐的。” 李宝瓶继续说道“你刚刚从金甲洲战场回来,下意识绷着心弦,也很正常,不过你不能一直这样。当年小师叔带着我们远游,偶尔都会偷个懒,何况是你这个当弟子的。” 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 裴钱登山之时,手攥一把竹黄裁纸刀,以拇指轻轻抵住竹刀柄,轻轻推出刀鞘,又轻轻按回。 虽是一件文房清供裁纸刀样式、青神山祖宗竹材质的竹刀,可若是用来对敌,由于青竹来此竹海洞天祖宗竹,就可算是一件极为压胜妖魔鬼魅的法宝。 岑鸳机刚好走桩下山,裴钱再次停下脚步,侧身而立,为前者让道,同时裴钱收竹刀入袖。 在山巅台阶上,朱敛和米裕坐在那边,各自饮酒,朱敛看着那一幕,感慨道:“大概就算她再重新行走一遍当年走过的江湖,哪怕是一模一样的游历路线,天底下还是再不会有个头贴符箓、默念‘走路嚣张,妖魔心慌’的黑炭小姑娘了。” 在米裕原本的印象中,裴钱还是当年那个在剑气长城碰到的小姑娘,古灵精怪,百无禁忌,当米裕再次与裴钱重逢在落魄山,确实比较惊讶,米裕这种略显突兀的感受,其实与隋右边相差不大。 米裕登山后,对裴钱的所有了解,其实都来自陈暖树和周米粒的平时闲聊,当然小米粒私底下与米裕每天一起巡山,聊得更多些,米裕每次大清早,不用出门,门外就会有个准时当门神的黑衣小姑娘,也不催促,就是在那边等着。米裕曾经劝过小米粒不用在门口等,小姑娘却说等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然后等着人又能马上见着面就更幸福嘞。 小米粒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无心之言,差点就要让在家乡醉卧云霞百年复百年的散淡剑仙,当场流出眼泪来。 岑鸳机走桩到山门口后,擦了擦额头汗水,暂作休歇,她坐在曹晴朗身旁竹椅上,轻声道:“裴钱的变化这么大?” 曹晴朗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曹晴朗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裴钱这会儿一定回头望向山脚这边,自己只要多说一个字,就要被记账。 以前陆先生说很多孩子的长大只在一瞬间,而很多人一辈子到最后就只是活成了个白头发的孩子,当时曹晴朗完全无法理解。 山巅台阶上,米裕喝了一口酒,突然说道:“相较于米粒和暖树,我对裴钱实在谈不上多喜欢,当然讨厌肯定不至于。” 朱敛点头道:“很正常的事情,裴钱太聪明了,很多时候,过分的聪明,本身就是一把无鞘无柄的长剑,出剑伤人,握剑伤己。 米裕自嘲道:“说句不要脸的话,落魄山有裴钱这样一位纯粹武夫,是让我莫名其妙就安心几分的事情。” 落魄山,规矩不多却个个大,为人处世太讲道理,米裕惫懒散淡惯了,唯一能做事就是递剑,难免觉得束手束脚,可以后若是裴钱率先下山不与人讲理,他只需要跟上问剑与谁就是了,反而快意几分。不然以后等到隐官大人一回家,好像就他米裕在落魄山混吃等死了这么多年,不像话。毕竟隐官大人的剑仙言语,没几个剑仙接得住。 朱敛笑道:“剑修和武夫,到底不是读书人,一个飞剑斩头颅,一个撑开拳架对敌,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双方求的就是无拘无束的大自在大自由,关于此事,我曾经与公子早早聊过不少……” 米裕有些头疼,举起酒壶道:“你们聊你们的,不管聊出什么结果都别与我多说一句,我脑阔儿疼。” 朱敛说道:“鸳机这丫头,还有晴朗那孩子,可是我们落魄山为数不多的两股清流,两人所立,便是落魄山门风所在。” 米裕疑惑道:“此话怎讲?” 朱敛笑而不语。 米裕瞬间恍然大悟,拍手叫绝,啧啧低声道:“有理有理。” 裴钱没有去往竹楼那边,而是一直徒步登山。 手中这把郁家老祖赠送、文圣老爷转交给裴钱的竹黄裁纸刀,帮了她一个大忙,不然裴钱归乡跨三洲,就得一路当个名副其实的天大包袱斋,许多物件,说不得就只能寄放在郁狷夫那边。不然财不露白一事,是师徒双方最早就有的默契,有了这件咫尺物后,裴钱就得以清理家当,帮着蚂蚁搬家挪窝,如今里边装有金甲洲战场遗址,裴钱从妖族修士捡来的六十九件山上器物。 先前在皑皑洲马湖府雷公庙那边,裴钱取出了一位玉璞境妖族修士的铁枪,半仙兵品秩,早先是老神仙于玄所赠,被裴钱以神人擂鼓式,双拳打断两端皆似“锋锐狭刀”的枪尖,就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三件兵器,双刀与铁棍,再加上雷公山的雷法淬炼,品秩小有折损,却不多,最终裴钱相当于白白多出半件半仙兵。 当时看得沛阿香目瞪口呆,这个姓裴的小姑娘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不过沛前辈以雷公山帮忙淬炼三物一事,裴钱打算给出一件法宝,当是弥补雷公山的损耗,沛阿香倒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婉拒了裴钱,只说以后雷公庙与落魄山的习武练拳之人,多多切磋拳法、砥砺武道即可,如果还有机会江湖偶遇,说不定相互间还可以有个照应,两脉子弟,只需要各自报上名号,便是江湖朋友了。 裴钱当时神采奕奕,问道:“沛前辈,当真可以吗?” 沛阿香笑道:“有何不可,落魄山瞧不起雷公庙?” 当裴钱稍稍打开关于那块禁制碑的心结后,重新审视自己的这趟四洲远游,裴钱发现自己好像其实原来是做了些事情的,并非真的一事无成。 就像帮着落魄山和马湖府雷公庙一脉,从两座原本陌路的山头,因此变得亲近几分。 而且一起与她和郁狷夫一起撤离战场的金甲洲七位上五境练气士,三十一位地仙,还有更多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山上修士,都知道了来自宝瓶洲的武夫裴钱,一个在金甲洲中部曾以最强二字跻身山巅境的年轻女子,是某座山头某人的开山大弟子。待人接物尚可,最少不缺该有的礼数,不是那种家教极差之人,至少裴钱双拳所向,一直唯有战场强敌。 至于某人到底是谁,某座山头到底在何处,裴钱则一直藏掖起来,不愿多说,也不敢多说,害怕会带给师父和落魄山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老厨子曾经叮嘱过裴钱,同样一个纯粹武夫,许多金身境招惹的意外和麻烦,唯有远游境甚至是山巅境才能亲手打消之。 这其实与师父当年教诲“行走江湖,我先跌两三境界,不成敬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到了山巅附近,离着老厨子和米裕还有好几级台阶,裴钱停步抱拳,主要还是这位剑气长城的剑仙前辈,如今尚未在霁色峰祖师堂敬香拜挂像,不然裴钱也就不用如此刻意讲究繁文缛节了。然后裴钱将手中那把裁纸刀丢给朱敛,聚音成线,与老厨子详细说了打开禁制的开山之法。 朱敛心神沉浸其中片刻,笑道:“七十余件山上重宝,以后再与李槐文斗,岂不是稳赢了。” 裴钱轻轻摇头。 这种小时候的幼稚打闹,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大概所谓的长大,就是儿时的一件件趣事,排着队一一变得不那么有趣。 裴钱不再聚音成线与老厨子私底下言语,而是直接开口说道:“除了裁纸刀本身,再就是双刀和铁棍三件,我都留下,其余都充公,劳烦那位韦先生帮忙勘验品秩和估个价,该卖卖,该留留,都随意。” 朱敛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暖树和米粒那边的礼物,你都没送。” 裴钱笑道:“早有准备,两不妨碍。” 朱敛点头道:“成,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莲藕福地会有件大事,马上就要晋升上等福地,你先别着急下山远游。种夫子很快就会返回山上,到时候我们一起走趟福地,除了魏山君和刘岛主,还有老龙城范二和孙嘉树,也会前来观礼,大伙儿一起亲眼见证福地的品秩抬升。” 裴钱说道:“没问题。” 在裴钱就要转身的时候,朱敛突然笑眯眯说道:“米剑仙说不太喜欢你。” 裴钱哦了一声,只是说道:“米前辈真心喜欢暖树姐姐和小米粒就很够了。” 米裕一脸黄泥糊脸糊裤裆、擦不是不擦也不是的尴尬表情。 裴钱又与双方一抱拳,就此告辞离去。 在裴钱从山腰岔路转向竹楼那边去,米裕无奈道:“朱老弟,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朱敛笑道:“说开了才好,你以为裴钱不清楚此事?你以为裴钱在意米兄的顺眼还是不顺眼?” 米裕释然,“是我自作多情了。” 朱敛安慰道:“自古多情多自扰,此间滋味,无情人不解风情。” 深夜时分,竹楼那边,裴钱独自坐在悬崖畔,双脚垂在崖外。 小米粒好像是睡不着觉,干脆就不睡了,拎起金扁担和绿竹杖,早早去了裴钱大门口那边站着,一边打盹一边等着天明。 耳朵微动,周米粒立即睁开眼睛,瞧见地上有颗雪花钱,小米粒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之后,赶紧环顾四周,使劲皱起两条小眉毛,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捡起,再起身一个蹦跳,旋转身躯,轻轻将雪花钱丢入裴钱院子里边。轻轻拍掌,大功告成,等到周米粒转身,结果发现地上竟然又多出一颗雪花钱,小姑娘这次趴在地上,撅屁股绕行一圈,好不容易确定那颗神仙钱与前边那颗多半是走散的兄弟姐妹,周米粒趴在地上,双手托住腮帮,使劲盯着那颗神仙钱,这事儿太怪了,裴钱一回家天上就掉钱,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至于金扁担和行山杖已经与黑衣小姑娘,一起合力临时为神仙钱搭了个小窝,免得神仙钱长脚跑路。裴钱以前可是信誓旦旦说过,天底下的银锭儿,真会长脚去串门的。 有人在高处问道:“嘛呢,地上有钱捡啊?” 周米粒先是一个饿虎扑羊趴在神仙钱上,然后蓦然笑起来,原来是裴钱坐在院子墙头上,小米粒立即从攥住雪花钱,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刚要邀功,裴钱双指捻起一颗雪花钱,轻轻摇晃,板起脸问道:“刚才谁拿钱砸我,小米粒你瞧见是谁么?” 周米粒使劲摇头,“么得么得,么得瞧见,天地良心,万一是暖树姐姐路过捡钱哩,天晓得嘞。我刚才一直站门口打盹,这不梦游到地上睡觉都不知道嘞。” 裴钱问道:“暖树姐姐会乱丢东西?” 周米粒立即改口道:“景清景清!可能是景清,他说自己最视金钱如粪土……肯定是景清吃了裴钱你那么多炒板栗,又不好意思给钱,就偷偷过来送钱,唉,景清也是好心,也怪我看门不力……” 裴钱跳下墙头,带着小米粒重新去往竹楼,一起坐在崖畔,最后黑衣小姑娘实在有些困了,就趴在年轻女子的腿上,熟睡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先是米粒之光,然后大放光明。 当时在裴钱离去后,朱敛得了那把竹黄裁纸刀,立即去了一趟账房,找到韦文龙,合计了一下裴钱那把裁纸刀咫尺物里边的物件估价,只是有些来历不明、禁制森严的山上法宝,韦文龙终究境界不高,也吃不准品秩和价格,担心在牛角山渡口包袱斋那边给不小心贱卖了,再被山上外人捡漏,哪怕落魄山最终选择自家珍藏起来,也总不能不知晓珍稀程度,就只是放在那边吃灰尘,这会让韦文龙道心不稳,万事万物,得有了确切价格,才能让韦文龙心安,至于是过手再卖出挣钱,还是留下待价而沽最终卖出高价或是天价,反而不重要。 韦文龙享受的是那个挣钱的过程。 所以朱敛只好又劳驾长命道友来此,这位落魄山板上钉钉的“掌律祖师”,与钱和财运有关的某些本命神通,确实不讲理。 长命帮着韦文龙查漏补缺,重新估价了三件被误认为是上等灵器的攻伐重宝,不过还是有多几样山上物件,长命不敢确定真实价值。 最后长命给了一个六十九件山上最终估价,是一个天价。 需要以谷雨钱来折算,而且还带个千字。 以至于长命笑眯眯道:“一事归一事,拜剑台记个小过,此事必须为裴钱记一大功。落魄山赚钱一事,就目前来看,除了主人,就数裴钱最卖力了。” 朱敛搓手笑道:“毕竟是我家公子的开山大弟子嘛。” 朱敛随即问道:“不如我再喊来魏兄和米兄,再确定一下?长命道友的总价估量,肯定没差了,至多就是百颗谷雨钱的出入,但是具体落在单个物件上,还是美中不足。一旦敲定了,说不定可以又白白多出两三百颗谷雨钱的收入。” 毕竟长命道友的估价,只是七十余物件本身的价值估算,而山上买卖,尤其是宗字头出身的谱牒仙师,越是年轻的,一个比一个越钱多压手,出手阔绰,只看是否心头好。 涉及落魄山财运增长一事,长命心情不错,打趣道:“你倒是心疼裴钱。” 朱敛如此小心谨慎,除了为落魄山多挣谷雨钱钱,可归根结底,其 实还是不愿裴钱吃半点亏。 朱敛哈哈大笑。 片刻之后,除了落魄山大管家,掌律祖师,账房先生。又有两位来此,自家人米剑仙,与那位任劳任怨随叫随到、不辞辛苦赶来别家山头的魏山君。 魏檗一一勘验过众多山上灵器,其中两件,比较魏檗感兴趣的,是一个样式古怪的石磨碾子,一块更不起眼的方巾。 魏檗微笑不已,说既然成双成对了,就该将它们视为两件法宝,是一种在浩然天下已经失传已久的古老篆文,两物分别篆文“金法曹”和“司职方”。加上昔年朱敛家乡藕花福地,不知为何从无“斗茶”习俗,若非如此,朱敛是绝对不会让他魏檗来捡漏的,因为琴棋书画在内,一切只要涉及风花雪月一事,朱敛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韦文龙得知这桩内幕后,立即望向朱敛,都不用韦文龙言语心中所想,朱敛就已经双手负后,看来早有腹稿,立即脱口而出道:“茶碾子两侧,我来补上两句铭文。” “碾声铿然,一皆有法,使强梗者不得殊轨乱辙,吾乃金法曹。” “琴瑟和鸣,四山拥翳,使孱弱者行此道路无恙,与君笑春风。” “至于这块方巾,我来铭文也可,让那崔先生以行草写就亦可。酷暑山中,羽扇纶巾,凉绿树荫,竹椅高卧,红袖淡淡妆,清茶融融风,溪涨青山拂人面,月赶繁星落满肩。白云数片船横渡口,飞鸟一声笛起山前。真真好山好水好茶好心一双人。” 韦文龙点头道:“如此一来,两物不单卖,各以法宝计价不说,价格还要翻一番才算公道。” 米裕呆若木鸡站在一旁。 他娘的还能这么挣钱?你们几个的默契又是怎么来的?我难道不是与文龙老弟一起来的落魄山? 所幸米剑仙今夜没有白走一趟,将其中两件跌境为上等灵器的旧法宝之物,重新拔高为货真价实的头等法宝品秩。 其中一把剑身两侧各有铭文“细眉”、“月晕”的无鞘长剑,曾是蛮荒天下一位妖族剑仙的心爱佩剑,后来修为一高,沦为鸡肋之物,就转送了剑术嫡传弟子,最终一路辗转不定,落入别家,失去了传承有序的说法,以至于如今连剑鞘都消失无踪,但是这把从不以杀力巨大著称的长剑,传闻真正妙处,在于月晕剑光可以凝为一位名为“细眉”的傀儡剑侍,女子音容相貌,“拓印取法”于蛮荒天下一位本土女子剑仙,现世后相当于一位龙门境剑修的战力,对于某位上五境剑仙主人而言,这等女子傀儡,自然就只剩下赏心悦目而已,可对任何一位地仙修士而言,一旦与人捉对厮杀,凭空多出一位战力相当于金丹修士、且全然不畏死、更可多次“兵解转世”的贴身侍女,那就是一记无理手和胜负手。 米裕单手持剑,抖出一个剑花,另外一手双指并拢,先拘了些窗外月色在指尖,然后轻轻抵住剑柄,再以月色和剑气共同“洗剑”。 剑光与月色一起流淌,倾泻在地,转瞬之间便有一位细眉女子,亭亭玉立在众人眼前,她身披一件布满云水烟霞气的雪白衣裳。 面容清冷,一双眼眸略显呆板,最终望向米裕,动作僵硬,施了个万福。 当米裕收拢全部剑气,女子便身形消散,重归长剑。 米裕将长剑放回桌上,抓起件原本黯淡无光的残破法袍,稍稍放在临近窗口处,米裕轻轻抖动法袍,刹那之间,金色翠色交相辉映,宛如一枚枚孔雀翎眼,在浅淡月色映照下,变得熠熠光彩。 米裕随后道破天机,这件法袍,品相大毁不假,但却是以蛮荒天下宗门金翠城的压箱底“云麾缂丝,通经断纬”手法,精心织造而成,而金翠城的立身之本,就是为王座大妖仰止的那件龙袍,锦上添花,才使得女修居多的金翠城,能够不受众多大妖肆意侵袭。 米裕笑道:“放在日光和月光这些光源映照下,金翠两色相交处就会透光,波光粼粼,如水纹涟漪,透过法袍而出的昼夜两种水纹光色,又各有不同,被誉为‘水路分阴阳’,夜间水路,湍濑潺湲,白昼水路,曦光澄澈,能够让某些修行旁门秘术而不宜白日曝光的练气士,变得日炼夜炼皆可。所以北俱芦洲那座彩雀府,与金翠城有点相似,立身之本,都是法袍。” 韦文龙与一旁魏山君试探性问道:“城隍爷、文武庙英灵这类阴冥官吏,若是披挂此袍,岂不是就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以‘人身’巡游阳间?” 魏檗点头道:“当然可以。只不过我们无法掌握金翠城的真正秘术禁制,难以缝制出真正的金翠城法袍。除了司职白昼巡查的日游神,其余城隍阁、文武庙大小胥吏官差,这类法袍穿戴在身,效果并不显著。” 韦文龙点头,心思急转,缓缓道:“最值钱的还是这件法袍蕴藏的缂丝经纬术,哪怕无法涉及金翠城缝制法衣的大道根本,可只要稍稍沾边,就会不愁销路,哪怕如魏山君所说效果微小,可每当昼夜交替时分,夜游神哪怕提前离开衙门一刻钟都是好事,手有余钱,以此与同僚显摆一二,也是一桩美事……” 说到这里,韦文龙明显语气凝滞几分。 北岳地界,谱牒仙师兴许还凑合,不管真穷还是假穷,私底下到底还敢与患难兄弟们哭穷几句。 可是整个大骊北地,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灵,都是披云山辖下官吏,谁还敢说自己手有余钱?上杆子去披云山喝那魏山君的夜游宴讨要几杯美酒喝吗?关键是一个个可怜兮兮,连哭穷都没胆子。 韦文龙只得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可以与彩雀府做一桩买卖,交情归交情,买卖是买卖。我们以这件‘祖宗’法袍,和一门金翠城织造术法,事后分账,大可以与彩雀府讨要三成利润。这门织造术,既然我们拆解得出来,藏是藏不住的,肯定很快就会被外人模仿,所以彩雀府要一鼓作气推出成百上千件,再让披麻宗、浮萍剑湖或是太徽剑宗一起帮忙售卖,到时候其它仙家买了几件去拆解术法,有样学样,一些个小山头,我们与彩雀府,拦是肯定拦不住了,也无需去断人财路,就当攒下一份双方心知肚明的香火情。可是北俱芦洲琼林宗这般生意做得极大的仙家府邸,如果想要公然售卖这类法袍,那就要掂量掂量我们几方势力的一起追责了。” 朱敛笑道:“这桩买卖,不用麻烦太徽剑宗和浮萍剑湖了,到底是欠人情的事,不值当。回头咱们就让米兄走趟彩雀府,在那边当个挂名供奉,届时琼林宗敢卖法袍,米剑仙就去问剑砥砺山。真闹出事情了,米兄就御剑找人喝酒去,找刘宗主或是郦宗主都没有问题,就当是避避风头。” 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 中土穗山。 坐在台阶上的金甲神人突然站起身,神色肃穆,与来者抱拳致敬。 能够让穗山大神如此由衷礼敬之人,当然不是那个贼眉鼠眼笑嘻嘻的老秀才,而是老秀才身旁那……白也,如今成了一个头戴虎头帽的孩子。 人间最得意,仗剑扶摇洲,一斩再斩,若是加上最后出手的周密与刘叉,那就是白也一人手持四仙剑,剑挑八王座。 只是这会儿的孩子,白衣大红帽,眉眼清秀,略带几分疏离冷淡神色。见到了穗山大神,孩子也只是轻轻点头。 老秀才一把按住虎头帽,“怎么回事,孩子家家的,礼数少了啊,瞧见了咱们堂堂穗山大神……” 孩子抬手,拍了拍老秀才的手,示意他差不多就可以了。 老秀才装模作样帮着扶了扶本就不歪的虎头帽,“山上风大,怕你着凉不是?” 白也如今到底神魂孱弱,需要一物帮忙遮掩天机,免得被那个不太脚踏实地的托月山大祖纠缠不清,所以老秀才与至圣先师求了一件文庙至宝,至圣先师从文庙取来礼器后,老秀才好说歹说,才说服了至圣先师帮着顺手炼化一二,最终样式就成了白也年幼时在家乡经常戴的这种虎头帽。 穗山大神是真心替白也打抱不平,以心声与老秀才怒道:“老秀才,正经点!” 老秀才悻悻然收手,与孩子笑问道:“咱俩是徒步走去山巅,还是劳驾穗山大神帮忙捎一程?” 孩子已经率先挪步,懒得与老秀才废话半句,他打算走到穗山之巅去见至圣先师。 白也此生入山访仙多矣,但是不知为何,种种阴差阳错,白也几次路过穗山,却始终未能登临穗山,所以白也想要借此机会走一走。 老秀才跟在那虎头帽小白也的后边,转头看着那个想要重新坐地的傻大个,笑骂道:“你是屁股底下能给孵出一窝鸡崽子出来啊,还是在这儿当门神能从老头子那边收钱啊,还不赶紧护驾?麻溜的!穗山罡风嗖嗖的,不小心吹飞了这顶虎头帽,别怪我不念兄弟情谊,到了老头子那边,先告你一状……” 金甲神人自动忽略掉老秀才的碎碎念叨,默默跟随两人身后,一起拾级而上。 穗山的崖刻石碑,无论是数量还是文采,都冠绝浩然天下,金甲神人心中一大憾事,便是独独少了白也手书的一块碑文。 只是当下的虎头帽孩子,大概能算一位名副其实的谪仙人了。 老秀才转头说道:“白也诗无敌,是也不是?你们穗山认不认?” 金甲神人点头道:“当然认。白先生诗篇,虎视何雄哉。” 事实上,穗山之巅,金甲神人专门留下了一块空白石崖。 需知世间名山,往往山上仙师和文人骚客崖刻极多,这就是所谓的自古名山待圣人,尤其是大岳山头,万年以来,只说山巅之地,能够留给后人崖刻,或是立碑的,几乎连那巴掌大小的空地都留不住。于此足可见穗山大神的诚意,再者这位“中土山神首尊”不是老秀才那种人,明明有此心思,却从不与人宣扬,白也不来登山,就留着,不来,就一直留着。不然就老秀才那德行,都能主动带上笔墨纸砚堵白也的大门去。 老秀才干脆转身,跳脚骂道:“那咋个偌大一座穗山,愣是白也诗篇半字也无?你怎么当的穗山大神。” 金甲神人说道:“不愿打搅白先生闭关读书。” 老秀才呸了一声,“你就是诚意不够,你与白也半点不亲,很正常,天底下有几个人能与白也称兄道弟,甚至沾自家弟子的光,隐约还要高出半个辈分的?!但是你与我什么交情,怎不见你求我半句?求不求人是你的事,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情,先后顺序要不要讲一讲?” 金甲神人一阵火大,以心声言语道:“不然留你一个人在山脚慢慢絮叨?” 虎头帽孩子对身后老秀又开始施展本命神通的拱火,置若罔闻,孩子乐得独自缓缓登高,欣赏穗山风景。 老秀才立即变了脸色,与那傻大个和颜悦色道:“后世书生,大言不惭,说白也瑕疵,只在七律,不严谨,多有失粘处,所以传世极少,什么长腰健妇蜂扑花,按了一个蜂腰体的名头在白也脑袋上,比这虎头帽真是半点不可爱了,对也不对?” 金甲神人神色疑惑,莫不是老秀才难得良心一次,要让白也留下一篇七律,崖刻穗山? 老秀才以眼神示意傻大个你懂的,见那穗山大神似乎不开窍,背对白也的老秀才便抬起一手,轻轻搓动手指。 金甲神人还真心动了。只要老秀才让那白也留下一篇七律,万事好商量。给老秀才借去一座支脉山头都无妨。以两三百年功德,换取白也一首诗篇, 老秀才停步不前,抚须而笑,以心声咳嗽几句,缓缓说道:“竖起耳朵听好了……诗词律例,古板规矩,拘得住我白也才怪了……” 不曾想独自登高数十步外的虎头帽孩子说道:“七律确实非我所长。如果穗山大神听了某篇七律,肯定是老秀才的托名之作。” 老秀才哀叹一声,屁颠屁颠跟上虎头帽,刚要伸手去扶帽,就被白也头也不转,一巴掌打掉。 穗山大神一直护送两人到山巅,与那盘坐翻书的老夫子一抱拳,就重返山脚。 白也虽然再不是那个十四境修士,只是脚力依旧胜过俗子香客许多,登山所耗光阴不过半个时辰。 老夫子转头与那虎头帽孩子笑道:“有点忙,我就不起身了。” 孩子与至圣先师作揖。 看得老秀才乐呵不已,本就个儿不高了,还弯腰。 穗山之巅,风景壮丽,半夜四天开,星河烂人目。 老秀才感慨道:“天意从来高难问,不得不问。人间鼻息鸣鼋鼓,岂敢不听。” 只见那天幕各处,如有巨石砸湖,阵阵涟漪,激荡不已,正是那蛟龙沟上方灰衣老者的开天手笔,试图将天外的远古神灵余孽引入浩然天下。 而至圣先师就负责缝补天幕,免得让礼圣太过艰辛。至于托月山大祖一些落在人间山河的术法神通,同样会被至圣先师一一打消。 一把太白剑鞘蓦然悬在虎头帽孩子身旁,正是符箓于玄送返穗山。 白也轻轻握住,欲言又止。 老夫子点头道:“去吧。不管是在浩然天下,还是青冥天下,人间不还是人间,白也不还是白也。” 白也再次作揖,与至圣先师请辞远游别座天下。 亏欠孙道长太多,白也打算远游一趟大玄都观。 当时白也身在扶摇洲,已经心存死志,仙剑太白一分为四,各自送人,既然如今得以重新涉足修行,白也也不担心,自己还不上这笔人情。 等到了大玄都观,给他至多百年光阴就可以了。 老秀才蹲下身,双手笼袖,轻声道:“天地逆旅,秉烛夜游,我行忽见之,长天秋月明。” 虎头帽孩子一手持剑鞘,一手按住老秀才的脑袋,“年纪轻轻的,以后少些牢骚。” 事实上,除了至圣先师称呼文圣为秀才,其他的山巅修道之人,往往都习惯称呼文圣为老秀才,毕竟人间秀才千千万,如文圣这般当了这么多年,确实当得起一个老字了。可事实上真实的年龄岁数,老秀才比起陈淳安,白也,确实又很年轻,相较于穗山大神更是远远不如。但是不知为何,老秀才又好像真的很老,容貌是如此,神态更是如此。没有醇儒陈淳安那么相貌清雅,没有白也这般谪仙人,老秀才身材矮小瘦弱,脸上皱纹如沟壑,白发苍苍,以至于昔年陪祀于中土文庙,各大学宫书院亦会挂像,请那一位与关系莫逆的丹青圣手绘制画像,老秀才本人都要咋咋呼呼,画得年轻些俊俏些,书卷气跑哪里去了,写实写实,写实你个大爷,他娘的你倒是写意些啊,你行不行,不行我自己来啊…… 老秀才站起身,说道:“游子归乡,天经地义,哪怕他乡再好,也要记得回家。” 白也点头道:“会的。” 手中太白剑鞘一闪而逝,归入一处本命窍穴当中。 老秀才忧心忡忡道:“听说大玄都观的素斋不太好吃。” 远处老夫子嗯了一声,“听人说过,确实一般。” 老秀才与白也说道:“你听听你听听,我会瞎说,老头子会胡扯吗?真不好吃!” 昔年亚圣远游青冥天下多年,正是中土文庙对白玉京的礼尚往来。 白也伸手扶了扶头上那顶鲜红颜色的虎头帽,仰头望向天幕,再收回视线,多看一眼李花年年开的家乡山河。 ————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大门外,一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不着急去找孙道长聊正事,斜靠门房,与一位女冠姐姐微笑言语。说那师兄道老二借剑白也一事,仙剑道藏一去千万里,是他在白玉京亲眼所见,春辉姐姐你离着远,看不真切,至多只能见那条溟蒙道气的随剑远游,小小遗憾了。 那位背剑女冠笑道:“陆掌教你与我闲聊再多,也进不去大门啊,祖师爷发话了,路上一条狗摇尾巴都能入门,唯独陆沉不得入内。” 陆沉笑哈哈道:“孙道长对我还是最为刮目相看啊,进不去没关系,我这趟登门拜访,一半心意,就是奔着春辉姐姐来的。见着了春辉姐姐,就已经不虚此行。” 道号春辉的大玄都观女冠,略显无奈道:“陆掌教,我真不会去那紫气楼修行,当什么千古无人的姜氏外姓迎春官领袖。” 陆沉可怜兮兮道:“不当那迎春官,去青翠城也成啊,刚刚返乡的姜云生听说过没?娃娃脸一孩子,活泼又可爱,还是我大师兄离乡远游时钦定的琢玉郎,只要春辉姐姐你点头,明儿我就让青翠城多出一桩喜事来!聘礼极多,白玉京姜氏和青翠城各一大份,大玄都观半点嫁妆都不用给的……”背剑女冠有些羞恼,“陆掌教,请你慎言!” 陆沉眨眨眼,试探性问道:“那我让姜云生认了春辉姐姐做干娘?都不用欺师叛祖去那啥青翠城,白得一儿子。传出去也好听,大涨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威风。” 年轻容貌的玉璞境女冠,眯起一双丹凤眼眸,“陆掌教!” 陆沉无奈道:“罢了罢了,小道确实不是一块当月老的料,不过实不相瞒,昔年远游骊珠洞天,我苦心精研手相多年,看姻缘测福祸算命理,一看一个准,春辉姐姐,不如我帮你看看?” 一位高瘦老道人出现在大门口,笑眯眯道:“陆掌教莫不是给化外天魔占据了魂魄,今儿很不死皮赖脸啊。以往陆掌教道法高深,多行云流水,如那白露雨水走一处烂一处,今儿怎的转性了,好心好意当起了牵红线的月老。春辉,认什么姜云生当干儿子,眼前不就刚好有一位现成送上门的,与客人客气什么。” 当下这位孙道长的穿着打扮,很念旧,背着一把桃木剑,腰系一串铜铃铛,身穿一件寻常丝绢材质的道袍法衣,暗摆十二幅,对应一年十二月。 若是被昔年某位同道中人瞧见了,定要暗赞一句老道长好仙风真道骨。 陆沉笑嘻嘻道:“哪里哪里,不如孙道长轻松惬意,老狗趴窝守夜,嘴动身不动。一旦挪窝,就又别具风采了,翻潭的老鳖,兴风作浪。” 孙道长微笑道:“走,咱哥俩进门说去。” 陆沉使劲点头,一脚跨过门槛,却不落地。 孙道长始终神色慈祥,站在一旁。 但是那位玉璞境的背剑女冠,却已经额头渗出汗水。 不是她胆子小,而是一旦陆沉那只脚触及大门内的地面,祖师就要待客了,绝不含糊的那种,什么护山大阵,道观禁制,外加她那一大帮师兄弟、甚至是许多她得喊师伯太师叔的,都会瞬间分散道观四方,拦截去路……大玄都观的修道之人,本来就最喜欢一群人“单挑”一个人。 陆沉一个蹦跳,换了一只脚跨过门槛,依旧悬空,“嘿,小道就不进去。” 背剑女冠没有觉得有半分趣味,始终如临大敌,虽然担心自己被一位天下第三和一位天下第五的神仙打架,给殃及池鱼,但是职责所在,大玄都观又有输人不输阵的门风习俗,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她双手藏袖,已经默默掐诀。争取自保之余,再找机会往白玉京三掌教身上砍上几剑,或是狠狠砸上一记道诀术法。 孙道人转身走向道观大门外的台阶上,陆沉收起脚,与春辉姐姐告辞一声,大摇大摆跟在孙道人身旁,笑道:“仙剑太白就这么没了,心不心疼,我这儿有些盐巴,孙老哥只管拿去烧饭做菜,省得道观斋菜寡淡得没个滋味。” 孙道人走下台阶,不过一脚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时,等到脚底板触及街面,老道人就带着陆沉一并现身在数万里之外。 孙道人喜欢清静,在大玄都观辖境外,开辟有一座避暑别业,不算什么风水形胜之地,也没什么禁制讲究,唯一能拿出手的待客风景,就是一棵古意仿佛苍翠欲滴的万年古松。 松下有白衣童子正在煮茶,还有一位紫髯若戟、头顶高冠的披甲神灵站在一旁。 古松枝叶间,挂有一个莹莹可爱的“白玉盘”,好似镶嵌入古松绿荫间的一件文房清供。 除此之外,在古松南北两侧地上,有孙道人与师弟昔年分别以仙剑太白篆刻的两个词汇,北酆,南斗。 松下有石桌,老道人孙怀中落座后,陆沉脱了靴子,盘腿而坐,摘了头顶莲花冠,随手搁在桌上。 陆沉开门见山道:“我来这里,是师尊的意思。不然我真不乐意来这边讨骂。” 孙道长微微皱眉。 除去天地初开的第五座天下,其余天地有序、大道森严的四座,不管是青冥天下还是浩然天下,每座天下,修士打架一事,有个天大规矩,那就是得刨开四位。就比如在这青冥天下,不管谁再大胆,都不会觉得自己可以去与道祖掰手腕,这已经不是什么道心是否坚韧、无所谓敢不敢了,不能就是不能。 只是道祖连那白玉京都不愿多去,由着三位弟子轮流执掌白玉京,哪怕是孙道长,不管对道老二余斗如何不顺眼,对那道祖,还是很有几分敬意的。 陆沉笑道:“白也是个不愿欠人情的,所以意外不大的话,多半会来大玄都观偿还人情,文庙那边也不会阻拦。我今天来见你,就是打个招呼,白玉京与大玄都观以往如何,以后依旧如何,白也在此潜心修行就是了,白也不管入不入大玄都观的祖师堂谱牒,都会被白玉京只是视为白也,所以孙观主忧心万事,都不用忧心此事。” 孙道长点点头。 陆沉单手支腮,斜靠石桌,“一直听说孙老哥收了几个好弟子,很是良材美玉,怎么都不让小道瞧瞧,过过眼瘾。” 孙道长问道:“白也如何死,又是如何活下来?” 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 最新网址:. 当那道七彩琉璃色的璀璨剑光离开飞升城,再一举破开天幕,直接离开了这座天下,整座飞升城先是沉寂片刻,然后满城哗然,灯火亮起无数,一位位剑修匆匆离开屋舍,仰头望去,难不成是宁姚破境飞升了?! 太象街陈氏府邸,改名为陈缉的昔年老剑仙陈熙,如今是少年面容,原本在廊道夜游散步,刚好是最早发现异象的人,陈缉目前将真实身份、境界都隐藏起来,所以身后依旧跟着一位贴身护驾的侍女,作为可有可无的障眼法,其实在这飞升城每过一年,陈缉就距离昔年刻字剑仙陈熙越近一步,所以“少年”身后担任死士的剑修侍女,就离死越远,然后离剑道高处更近。 陈缉叹了口气,觉得宁姚祭出这把仙剑,稍稍早了,会有隐患。不然等到将其炼化完整,以此打破仙人境瓶颈,跻身飞升境,最合事宜,只不过陈缉虽然不清楚宁姚为何如此作为,但是宁姚既然选择如此涉险行事,相信自有她的理由,陈缉当然不会去指手画脚,以飞升城大义与只是暂领隐官一职的宁姚讲理,一来陈缉作为曾经的陈氏家主,陈清都这一脉最重要的香火传承者,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再者如今陈缉境界不够,找宁姚?问剑?找砍吧。 然后陈缉皱眉不已,不但是他和侍女,几乎所有被异象惊动的剑修,都发现一袭雪白法袍的宁姚,负匣御剑离开飞升城,看样子是要远游某地。 那位姿色平平的年轻婢女,忍不住轻声道:“美人如玉剑如虹,人与剑光,都美。” 昔年太象街和玉笏街的顶尖豪阀,往往都会栽培有几位剑仙胚子的女子剑侍,极为善待,未来嫁娶都在自家门内。 这位资质极好的婢女,名为言筌,赐姓陈。 陈言筌对那宁姚,仰慕已久。总觉得世间女子,做成宁姚这般,真是美到极致了。 那宁姚这趟毫无征兆的远游山河,依旧身穿法袍金醴,脚踩一把长剑,剑匣所藏长剑,名为剑仙。 陈缉早年原本有意撮合她与陈三秋结成道侣,只是陈三秋对那董不得始终念念不忘,陈缉也就淡了这份心思。 陈缉神色凝重,“宁姚是故意远离飞升城,要引诱那些远古存在借此机会围杀自己,她要自斩因果,使得诸多因她而起的大道压胜,半点不落在飞升城头上。” 拦不住宁姚离城,更帮不上半点忙。 陈缉自嘲道:“境界不够,难道真要喝酒来凑?” 这些年陈缉有意放缓破境脚步,所以如今才跻身元婴没多久,不然太早跻身上五境,动静太大,他就再难隐藏身份了。如今的散淡日子,陈缉还想要多过几年,好歹等到这副皮囊到了弱冠之龄,再出山不迟。刚好可以多看看齐狩、高野侯这些年轻人的成长。百年之内,陈缉都不愿意恢复“陈熙”身份。 陈言筌有些好奇那道剑光,是不是传说中宁姚从不轻易祭出的本命飞剑,斩仙。 陈缉则有些好奇如今坐镇天幕的文庙圣人,是拦不住那把仙剑“天真”,只能避其锋芒,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拦,听之任之。 这很重要。见微知着,这涉及到了中土文庙对飞升城的真实态度,是否已经按照某个约定,对剑修毫不约束。 那位陪祀圣贤到底是作壁上观,只负责监察一座崭新天下,同时按照礼圣规矩,顺便监察一座飞升城,记录一座天下的功德流转,还是早早将监察重心放在飞升城身上,好似防贼一般防着所有剑修,这才是陈缉最关心的事情,如果是前者,百年之后的飞升城,对儒家愿意以礼相待,与浩然天下的恩怨彻底两清,若是后者,陈缉不介意将来以陈熙身份,问剑天幕。 只要是个剑修,谁还没点脾气? 陈缉突然笑问道:“言筌,你觉得咱们那位隐官大人在宁姚身边,敢不敢说几句重话,能不能像个大老爷们?” 陈言筌思量片刻,答道:“早年在宁府门外边,宁姚好像其实挺顺着隐官大人的,至于回到家中,奴婢估计咱们那位隐官大人,很难有什么英雄气概。听说每次隐官在自家铺子喝过酒,一到宁府门口,就会跟做贼似的,也不知真假,反正城内酒桌上都这么传。更过分的,是有个会吟诗的酒鬼,言之凿凿,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亲眼看到隐官大人,某夜归家晚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门,也没敢翻墙,他就好心陪着隐官一起坐到了天明时分,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要替隐官大人掬一把辛酸泪。” 陈缉气笑道:“以前剑气长城的酒桌风气多淳朴,等到两个读书人一来,就开始变得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陈言筌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奴婢比较怀念隐官大人。” 陈缉笑问道:“是觉得陈平安的脑子比较好?” 陈言筌摇头道:“奴婢只是觉得隐官为人处世,心平气和,所以旁人不用担心出差错。” 陈缉点点头,“正解。” 宁姚独自御剑去往重新矗立在飞升城最东边的“剑”字碑。 她御剑极快,风驰电掣,好似仙人施展缩地山河神通一般,御剑劈开座座云海,期间穿过一座闪电交加的雷云,稍有靠近,就被宁姚一身沛然剑气悉数碾碎。 收剑入匣,飘落在那块石碑旁,宁姚背靠石碑,开始闭目养神。 宁姚以心声让附近飞升城剑修立即撤离此地,尽量往飞升城那边靠拢。 数十位剑修相互间打招呼,然后毫不犹豫,纷纷御剑离开此地。 当宁姚祭剑“天真”破开天幕没多久,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所以非但没有阻拦那把仙剑的远游浩然,反而立即传信中土文庙。 天地八方,异象横生,大地震动,多处地面翻拱而起,一条条山脉瞬间轰然倒塌破碎,一尊尊蛰伏已久的远古存在现出庞大身形,好似贬谪人间、获罪刑罚的巨大神灵,终于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它们起身后,随便一脚踩下,就当场踏断山脊,造就出一条峡谷,这些岁月悠久的古老存在,起先略显动作迟缓,只是等到大如深潭的一双眼眸变得金光流转,立即就恢复几分神性光彩。 此外还有几处瘴气横生的深渊大泽当中,亦有数尊巍峨身姿重见天日,裹挟一股股气势磅礴的山河气运,张口一吸气,便能够鲸吞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甚至连那水运都一并吞咽入腹,瞬间使得大泽干涸,草木枯竭, 冥冥之中,这位或沉睡酣眠或选择冷眼旁观的远古存在,如今不约而同都清楚一事,若是再有百年的沉寂不作为,就只能是束手待毙,引颈就戮,最终都要被那些外来者一一斩杀、驱逐或是拘押,而在外来者当中,那个身上带着几分熟悉气息的女子剑修,最该死,但是那股带有天然压胜的浑厚气息,让绝大多数蛰伏各处的远古余孽,都心存忌惮,可当那把仙剑“天真”远游浩然天下,再按耐不住,打杀此人,必须彻底断绝她的大道!绝对不能让此人成功跻身天地间的首位飞升境修士! 天地南方,桐叶洲修士要么远远撤离是非之地,抱头鼠窜,只管逃命,要么就是有几位已经身居高位的所谓得道之人,一番推衍,大笑不已。与此同时,一座好不容易打造出仙府山头雏形的抱团修士,几乎人人绝望,其实修士伤亡不大,多是些下五境的蝼蚁,但是刚刚建造起来的祖师堂,被一尊莫名其妙的庞然大物横臂一挥,随意打碎,此外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气、山河气数,都被它凝聚在身,一同搬迁而走。 只是它在迁徙路途上,一双金色眼眸盯住一座霞光萦绕、气运浓厚的碍眼山头,它稍稍改变路线,狂奔而去,一脚重重踩下,却未能将山水阵法踩碎,它也就不再过多纠缠,只是瞥了眼一位仰头与它对视的年轻修士,继续在大地上飞奔赶路。身高千丈的魁梧身形一步步踩踏大地,每次落地都会引发闷雷阵阵。 那座一脚踩不碎的仙府山头,正是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流霞洲修士蜀中暑,他亲手打造的超然台。 只是不知为何是从桐叶洲大门来到的第五座天下。如果不是那份邸报泄露天机,无人知晓他是流霞洲天隅洞天的少主。 一位黑衣书生打开手中折扇,与蜀中暑并肩而立,微笑道:“蜀兄,其实咱们可以拦一拦的,好大一桩大机缘,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蜀兄与我联手,又占据地利,胜算不小,一旦得手,回报极大。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一身锦袍法衣如绚烂晚霞的蜀中暑笑道:“我这不是信不过陈稳兄嘛,担心一个不小心,超然台就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来自北俱芦洲的“陈稳”,合拢竹扇,轻轻敲打心口,转头望向那头远古存在的远去身形,眼中满是失落,好像眼睁睁看着一条神仙钱溪涧从身边流逝留不住,年轻书生伤心道:“见好不收,用人又疑,蜀兄不够豪杰。换成是我的那位好人兄在这里,保证今晚双方就要谈笑风生,坐地分赃。” 蜀中暑问道:“好人兄?陈稳兄似乎对此人颇为看重?” 陈稳点头道:“既并肩作战,一起挣钱,又斗智斗力,总之亦敌亦友,相见十分投缘,不过最后我还是技高一筹,那位好人兄算是我的半个手下败将。” 蜀中暑笑道:“我看未必吧。” 陈稳以折扇轻轻敲脸,委屈道:“好心告诫蜀兄一句啊,在我们北俱芦洲有个习俗,打人半死,也别打脸。” 蜀中暑抬头笑道:“好个太平山女剑仙。” 原来在两人言谈之间,在桐叶洲本土修士当中,只有一位女冠仗剑追逐而去,御剑路过超然台地界边缘,最终硬生生拦阻下了那尊远古余孽的去路。 相较于擅长逃难避祸的桐叶洲修士,扶摇洲修士群居的天地北方,竟然在一位浑身帝王气的男子带领下,率领聚拢在身边的百余位练气士,与那太平山女冠黄庭一般无二,强行拖拽住了一尊远古余孽。只不过在此破境跻身玉璞境的黄庭是纯属无聊,找一场架打,至于扶摇洲这个身披大霜宝甲的纯粹武夫,则是为了挣钱赚气运。 天地西方,一位少年僧人一手托钵,一手持锡杖,轻轻落地,就将一尊远古余孽拘禁在一座荷池天地中。 少年僧人低头望去,掌心佛钵当中,拇指大小的朵朵荷花,至于那尊远古余孽小如一粒芥子,正在翻江倒海,依旧徒劳,只是激起些许涟漪而已。 东边,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一位年轻女冠,与两位岁除宫修士在半路碰头,合力追杀其中一尊横空出世的远古余孽。 哪怕如此,依旧有四条漏网之鱼,来到了“剑”字碑地界。 宁姚等候已久,在这之前,四下无人,她就玩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跳房子,可还是百无聊赖,她就蹲在地上,找了一大堆差不多大小的石子,一次次手背翻转,抓石子玩。 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 在玉圭宗护山大阵和蛮荒天下军帐之间的广袤战场上空,一袭鲜红法袍的飞升境大妖重光,悬空而立,法袍名为“沉彩”,进入浩然天下之后,负责统筹三大军帐的战事,在桐叶洲炼化了不计其数的战场魂魄,愈发鲜艳,细看之下,每当法袍表面泛起轻微涟漪,便是小天地当中大河万里、血海滚动的惨烈场景,数百万魂魄幽灵如同置身于炼狱油锅当中,被一种类似大火走水的炼化法门烹煮,这件法袍便是重光试图再造一条“幽明光阴”的合道之物,是重光将来跻身十四境的大道根本契机所在。 如今桐叶洲别处再无战事,就专门盯上了玉圭宗,因为甲子帐那边给出承诺,只要重光能够斩杀姜尚真,战功相当于一位飞升境,类似萧愻剑斩玉圭宗的上任宗主,飞升境荀渊。 又因为剑气长城那位年轻隐官,披了件相同颜色的法袍,所以如今重光有了个“老隐官”的绰号,对此还挺得意。 坐等玉圭宗覆灭的大妖重光,猛然抬头,毫不犹豫,驾驭本命神通,从大袖当中飘荡出一条鲜血长河,没了法袍禁制,那些长河当中数十万残破魂魄的哀嚎,响彻天地,长河浩浩荡荡撞向一张大如蒲团的金色符箓,后者突兀现身,又带着一股让大妖重光倍感心颤的浩然道气,重光不敢有任何怠慢,只是不等鲜血长河撞在那张渺小符箓之上,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符箓,是一张张山水符,桐叶洲各国五岳、江河,各大仙家洞府的祖山,在一张张符箓上显化而生,山矗立水萦绕,山脉舒展水蜿蜒,一洲山水相依。 莫不是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 重光稍有犹豫,便驾驭鲜血长河当中的那拨强大英灵鬼物,稍稍后撤到江河尾端水域,反正如今这处战场,还有那王座袁首负责督军,私底下重光与袁首有过一桩约定,重光只要姜尚真那条命,此外玉圭宗一切山头、修士,都归袁首。 一位丰神玉朗极有古风的年轻道人,凭借这门自创的山河跨洲符,现身桐叶洲南端战场,只见那身穿黄紫道袍的年轻道士,一手托一方五雷法印,一手掐指剑诀,一道雪白虹光骤然亮起天地间,让旁人根本分不清是符箓之术,还是剑仙飞剑,瞬间就将那条鲜血长河直接拦腰斩断。 重光心中惊骇万分,叫苦不迭,再不敢在此人眼前卖弄幽明神通,竭力收拢溃散的鲜血长河归入袖中,不曾想那个那个来自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一手再掐道诀,大妖重光身边方圆百里之地,出现了一座天地并拢为方正牢笼的山水禁制,好似将重光拘押在了一枚道凝玄虚的印章当中,再一手高举,法印蓦然大如山岳,砸在一头飞升境大妖头颅上。 重光只得现出真身,却依旧未能撞开法印,不但如此,重光被那方法印一压制下,笔直坠地。 大妖真身给镇压得直接趴在地上,不愿就此,双手撑地,想要以背脊拱翻那枚法印。 重光不但擅长消耗战,本命遁法更是蛮荒天下的一绝,所以哪怕一位大剑仙对敌,重光依旧丝毫不惧,比如中土神洲十人,哪怕周神芝与那怀潜联手,重光虽说对敌其中之一,都谈不上胜算多大,可好歹想撤就撤,无非是狼狈些,折损些大道根本之外的身外物,但是重光就怕符箓于玄这等更不怕消耗战的老神仙,更怕传闻一手天师法印、一手持仙剑万法的龙虎山赵! 年轻道士飘落在法印之上,当双脚触及印面之时,法印一个势不可挡的轰然下坠,将那试图挣扎起身的大妖重新压下,战场上顿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除了法印压顶大妖,更有九千余条闪电雷鞭,声势壮观,如有四条瀑布共同倾泻人间大地,将那个撞不开法印就要遁地而走的大妖,拘押其中。法印不但镇妖,还要将其当场炼杀。 一棍迅猛砸来,倾力一击,有那开天辟地声势。 年轻天师真身纹丝不动,只是在法印之上,现出一尊道袍大袖飘荡、浑身黄紫道气的法相,抬起一只手掌挡住长棍,同时一手掐诀,五雷攒簇,造化无穷,最终法相双指并拢递出,以一道五雷正法还礼王座大妖袁首,近在咫尺的雷法,在袁首眼前轰然炸开。 打得那御剑持棍的袁首眼冒金星,只得拖棍而走,脚踩飞剑一并踉跄后退,一口气撤出数十里才稳住身形。 好道人,好雷法,不愧是龙虎山大天师。 袁首虽然不太介意法印下边那头飞升境的生死,但是如果重光这个家伙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终究不好与甲子帐交待,尤其是周密那厮,如今更是让袁首忌惮万分,与仰止合计过,双方最好都别靠近周密,所以袁首才来这桐叶洲最南边的玉圭宗战场,仰止则去了南婆娑洲战场。 赵那一尊法相,黄紫两色道法真气凝聚在三丹田,如有三座星辰盘旋不定,斗转星移,繁密却有序。 一只手掌拦长棍,一记道诀退王座,赵真身则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晶莹剔透,虚实不定,最终凝神望向一处,赵一双眼眸,隐约有那日月光彩流转,然后轻喝一声“定”。 吾法笃定,精神专一,气合体真,专克遁术。 万鬼精怪,魑魅魍魉,虽能变形隐匿,而不能在我镜中影变丝毫。 龙虎山大天师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镜诀,将那好似“蜕皮”离开真身、而非什么阴神远游的大妖重光,定身在一条好似被冰冻起来的光阴长河当中。 大妖重光怒吼道:“袁首救我!” “废物只会聒噪!” 袁首怒骂一句,不过仍是选择救下重光,身高蓦然千丈,一棍砸向那尊天师法相,后者双手五指均收伏在掌心,五指攒簇正法,雷法分出五色光彩,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秘术之一,道诀五雷指。 世人只传凡有妖魔作祟处,必有桃木剑天师。 却不知道凡入山渡江、却病治邪、请神敕鬼、龙虎山天师皆有掐诀书符,雷法浩大,邪祟避退。赫赫天威,震杀万鬼。 一般的天师府黄紫贵人,生成这门指诀,就该言出法随,施展雷法,但是那尊大天师法相却再改道诀,五雷缠绕手腕之外,又双手背对,右上左下,双手中指和无名指相互勾连,左手向外旋转,最终两手掌心皆向上,掌上造化万千,如有雷鸣震动,与此同时食指勾食指、小指勾小指,一气呵成,雷光交织,一瞬间就结出一记反手翻天印。 加上先前蓄势待发的五雷指,赵法相已是两印在手,道法蕴藉双手,如同一道雷法天劫高悬战场上空。 可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道士依旧意犹未尽,电光火石之间,又结紫薇印,再施展一门玄妙神通,以一法生万法,紫薇手印不动如山,但是有法相双手虚相,稍稍变换手指道诀,一鼓作气再起伏魔印和天罡印。 又以三清指,生化而出三山诀,再变五岳印,最终落定为一门龙虎山天师府秘传的“雷局”。 一法生万法,万法归雷法。 且有一座八卦图阵缓缓旋转双手之外,加上三座斗转星移的大千气象,又有五雷攒簇一掌造化。 一个到了战场后也不说一字,就要打杀一头飞升境的年轻道士,不但脚下法印已经镇压大妖重光,看样子还要与那王座袁首分个胜负生死。 这位龙虎山大天师,好像要一人勘破所有天道真意。 一道道指诀、手印、雷局,当真只是龙虎山大天师法相的弹指之间,便是一位玉璞境修士,都无法看清赵的天师法相到底掐了几记道诀,更别谈看清楚赵如何握捻法诀。而且赵好像根本不需要持咒稳固道法真意,所以这都不算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言出法随了,而是在山巅修士当中流转中的“心起道生,万法归一”。 最终天师法相掐诀收官,竟是将所有道诀法印合成了一记剑诀。 如手托一轮白日,光芒万丈,宛如九万剑气同时激射而出。 玉圭宗修士和蛮荒天下的攻伐大军,不管远近,无一例外,都不得不立即闭上眼睛,绝不敢多看一眼。 片刻之后,天地寂静。 好像是那雷声大雨点小的光景? 只是再一看,那王座袁首竟然手中无长棍,而是破天荒单手持剑,悬空站立在百里之外,手中拖拽着那头法袍破碎大半的大妖重光,重光整个背后都血肉模糊,以一头飞升境的坚韧体魄,仍是不见丝毫痊愈迹象。 大妖重光奄奄一息道:“谢过袁老祖救命之恩。” 袁首低头一看,突然松开手,再一脚跺穿重光的胸口,轻轻拧转脚踝,更多搅烂对方胸膛,提起手中长剑,抵住这个王八蛋的额头,大怒道:“好家伙,先前一直装死?!当我的本命物不值钱吗?!” 重光由着袁首的泄愤之举,袁首脚下这点伤势,哪里比得上赵那份法印道意,在本命法袍血海中的翻江倒海,今天这场没头没脑的厮杀,差点让重光在桐叶洲的大道收益,全部还回去。只不过袁首愿意出剑斩剑诀,救下自己,重光还是感激万分,都不敢伸手去稍稍拨开剑尖,重光无奈道:“袁老祖,那龙虎山大天师,剑印两物,最是天然压胜我的术法神通。老祖今日折损,我必会双倍偿还。” 袁首一探臂,手中又多出一根铭文“定海”的长棍,只不过折损得愈发厉害了,先后经历过与白也和赵的两场大战,这根长棍,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除非将来能够炼化一整条大渎,才能恢复,只是近一些的那条宝瓶洲齐渡,更远些的北俱芦洲济渎,袁首如今都不太愿意靠近了。 赵已经收起法印,来到玉圭宗祖山,与那恭候已久的宗主姜尚真打了个稽首。 龙虎山天师府,道号无累的童子,负责看家,独自盘腿坐在伏魔殿外,盯着那张历代大天师重重加持的符箓封皮。 至于仙剑“万法”的那把剑鞘,就被小道童搁放在了水井那边。 姜尚真还了个不合规矩的道门稽首,算是大礼了。只不过姜尚真这种人,行事向来百无禁忌,只要这位帮宗门解了燃眉之急的大天师愿意,说不定揉肩敲背都没问题。 姜尚真笑道:“大天师术法无敌,收放自如,姜某人都没机会祭出飞剑。原来一境之差,何止天壤之别。” 赵笑着摇头,然后感慨道:“好一场苦战死战,玉圭宗不容易。” 姜尚真说道:“比起咱们那个身为一洲执牛耳者的桐叶宗,玉圭宗修士的骨头确实要硬几分。” 桐叶洲北边的桐叶宗,如今已经归顺甲子帐,一群老不死的王八蛋,挺尸一般,当起了卖洲贼。 所以地盘相当于两个半宝瓶洲的一洲山河大地,就只剩下玉圭宗还在负隅顽抗,桐叶宗倒戈甲子帐后,玉圭宗一下子就愈发岌岌可危,如果不是原本四处游荡的宗主姜尚真,重返宗门,估计这会儿一洲大地,就真没什么战事了。 姜尚真当初给一洲险峻形势逼得只得现身,重返自家山头,确实有些心烦,如果不是玉圭宗快要守不住,实在由不得姜尚真继续逍遥在外,不然他宁愿当那四处乱窜的过街老鼠,自由自在,四处挣战功。 果然祖师堂那张宗主座椅,比较烫屁股。早知如此,还当个屁的宗主,当个云游一洲四方的周肥兄,暗戳戳丢一剑就立马跑路,岂不痛快。 玉圭宗原本上五境修士济济一堂的祖师堂,椅子已经空去大半,别说各位祖师、谱牒嫡传,就连供奉客卿都死了不少。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玉圭宗那么多张年轻面孔,说没就没了,还一个个毫不惜命,战死得轰轰烈烈,自以为死得其所了,傻不傻?连姜尚真这种自认足够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人,都要忍不住辛酸到近乎心碎。 姜尚真问道:“天师,白也真死了?” 赵点点头,“若说十四境白也,可算真死了。世间再无仙剑太白。” 姜尚真叹了口气,“这场仗打得真是谁都死得。” 赵说道:“以前浩然天下的山上修士,尤其是中土神洲,都觉得蛮荒天下的所谓十四王座,至多是中土十人靠后的修为实力,如今白也一死,就又觉得整个浩然十人或是十五人,都不是十四王座的对手了。” 姜尚真无奈道:“打架一事,蛮荒天下的畜生们行不行,中土神洲就没点数吗?” 很快姜尚真就自问自答道:“当然没数,剑气长城心中有数,浩然天下心中没数。” 九弈峰的那九座剑阵,早已荡然无存。大妖重光之外,那袁首也亲临玉圭宗,除了名义上帮着重光指挥调度妖族攻伐山头之外,也会时不时现出搬山真身,一棍棍砸向山水阵法,却也不倾力出手,不去刻意针对修士或是玉圭宗祖山,只说既然你们山头有钱,家底厚,那就看看到底有几颗神仙钱。 那袁首还曾撂下一句,“爷爷连那白也都杀得,一个仙人境姜尚真算个卵。” 金甲洲一洲覆灭之前,蛮荒天下一座军帐,再次施展镜花水月手段,一幅画卷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刘叉一剑斩杀十四境白也。浩然天下再无最得意,再无诗无敌。 这副枯燥乏味又惊心动魄的画卷,玉圭宗修士也瞧见了,姜尚真如果不是听了龙虎山大天师的亲口确定,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白也已死。 所以先前姜尚真实在是心烦意乱至极,以至于有次主动离开山水大阵,找到那头飞升境畜生,实实在在单挑了一场。 双方一场各自压箱底手段尽出的厮杀搏命,打得天翻地覆,不说妖族,就连玉圭宗许多相对年轻的谱牒仙师,对于姜尚真的真实战力,都不太清楚深浅,多是从师门长辈、祖师那边道听途说,早年只知道那位风流倜傥又臭名昭着的姜氏家主,跑路功夫,天下第一,所以一直以来,姜尚真只要出手,打那境界高的,保证能活,打修为低的或是境界相当的,对方必死无疑。 等到亲眼见识过了那场厮杀,才知道原来姜宗主如此能打,一片柳叶斩仙人,是如此凌厉无匹。 赵歉意道:“仙剑万法,必须留在龙虎山中,因为极有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姜尚真破天荒没有混不吝神色,更没无赖言语,反而脸色凝重,眼神诚挚点头道:“天师能够跨洲来此降妖,已经仁至义尽,我们玉圭宗不会昧良心奢望更多。” 这就是跟真正聪明人打交道的轻松所在。 姜尚真蹲在崖畔,轻声道:“天师稍作休息,最好就去护着那棵梧桐树,那是镇妖楼阵法中枢所在,玉圭宗还能支撑一段时日,长则半年,短则三月。只是劳烦天师离开之时,帮忙带走一座云窟福地。一些个年纪小的,都会被我按着脑袋丢进福地去。至于一些个相对年纪大辈分高的,想留下就留下吧。” 赵说道:“事已至此,姜宗主不如带人一并迁徙离开?人存地失,终究有希望人地皆存。可如果人亡地存,就肯定会人地两失。” 姜尚真摇摇头,“如太平山、扶乩宗那般,我们玉圭宗确实学不来,不过学谁都别学桐叶宗,姜尚真再不要脸,这点脸还是要有的。如果不当这个宗主,自然哪里都去得,可既然当了宗主,哪怕被打肿脸,也要乖乖受着。况且我要是一走,那么玉圭宗一代代修士积攒了数千年的心气,就算全毁在我手上了,以后的玉圭宗,哪怕表面香火鼎盛,谱牒仙师再多,就都是个竹篾纸糊的空架子。” 赵笑着点头,对姜尚真刮目相看。 山上传闻,真真假假,山水邸报之上,一些个大义凛然言之凿凿的言语,反而就那么回事,一部分真相,只会远离真相,倒是某些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的,反而藏着余味无穷的浩然正气。 姜尚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棵草嚼在嘴里,突然笑了起来,抬头说道:“我早年从大泉王朝接了一位九娘姐姐回家,听说她与龙虎山那位天狐前辈有些渊源。九娘心高气傲,对我这花架子宗主,从来不假颜色,唯独对大天师一向仰慕,不如借这个机会,我喊她来天师身边沾沾仙气?说不得以后对我就会有几分好脸色了。债多不压身,大天师就别与我计较这些了?” 赵微笑道:“当然可以。” 大泉王朝边境客栈的掌柜九娘,真实身份是浣纱夫人,九尾天狐。 但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位名动天下的护山供奉炼真,却是十尾天狐。 得了姜尚真的一道“敕令”传信,九娘立即从昔年姜尚真的修道之地御风而来,落脚处,距离两人颇远,然后快步走去,对那位龙虎山大天师,施了个万福,赵则还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 飞升城内,捻芯第一次登门宁府。 刑官二把手,来见飞升城现任隐官。 宁姚站在斩龙崖旧址那边。 除了宁姚,演武场上还有一个腰系古砚背竹箱的少女,正带着一个天真可爱的雪白衣裳小女孩,一起飞奔,敲锣打鼓。 一个问我师父厉不厉害,怎么个厉害。一个答我爹就是厉害,天下无敌的厉害…… 一个问等会儿我娘亲收拾怎么办。一个答我才不怕磕头,锣鼓在手天下我有。 原本关系融洽相亲相爱的一大一小,突然说翻脸就翻脸,一个说师父是我爹,所以我更亲近些。一个说我先认的师父后认的爹,先来后到,辈分还是要小些。所谓的翻脸,其实也就是各敲各的锣鼓,比拼谁的响声动静更大。 捻芯觉得真是为难宁姚了,有郭竹酒这么个家伙,再摊上这么个从天而降的“女儿”。 宁姚好像不太介意这份吵闹,与捻芯点头致意。 捻芯来到宁姚身边,说道:“那赵繇在郑大风那边喝过了酒,当下已经离开飞升城了,齐狩亲自相送出城,好像赵繇要去最西边,与守心寺僧人请教佛法。” 宁姚点头道:“估计是想兼修儒释道三教学问。” 大概是要走与齐先生一样的道路? 捻芯笑着不说话。 宁姚问道:“怎么了?” 捻芯说道:“我很好奇,为什么当初独自游历数洲山河,偏偏会看中当时只是陋巷少年的陈平安。可以说说看吗?” 照理说,宁姚自幼就见识过剑气长城的种种剑仙风流,然后远游浩然天下,也该见识到不少年轻俊彦才对,书卷气,豪杰气,神仙气,肯定什么都见识过。 宁姚说道:“在这边,他是怎么说的?” 捻芯摇头道:“陈平安从来不说这个。” 宁姚微微眯眼,有些笑意。 捻芯无奈,到底该说这对男女是神仙眷侣好呢,还是称之为狗男女好呢!哪怕捻芯这种对男女情爱半点无感的缝衣人,也觉得遭不住。 所以捻芯改口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用回答了。” 其实宁姚也没打算说什么。 两人一起散步,宁姚转头对郭竹酒提醒道:“们玩归玩,不许离开这里。” 郭竹酒使劲点头道:“出了半点差池,我提头来见师娘!” 小女孩丢了锣鼓在地,双手叉腰问道:“谁的脑袋?” 郭竹酒斜眼小姑娘,以心声说道:“咱俩一伙的,瞎拆什么台。” 宁姚不再理睬俩孩子的嬉戏打闹,捻芯这次破例现身宁府,肯定不是来闲聊的。 只是宁姚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郭竹酒。 郭竹酒立即挺直腰杆。 宁姚当然知道郭竹酒为什么不太愿意待在她自己家中,一样的,当年宁姚其实比郭竹酒还要更过分,直接离家出走了。 郭竹酒哪怕回到家中,也多是在那花圃忙碌,细致打理那些她每次远游从外带回的奇花异草,再不会棍扫一大片、剑砍一大堆了,好像人一长大,就会不舍得。 每次陈平安远游归家,一样会次次去添土,从无例外,还是一样的道理。 捻芯以心声与宁姚说道:“当年在牢狱中,陈平安与一头化名‘霜降’的飞升境,做了一桩买卖,霜降从陈平安那边挣了一颗谷雨钱,买下了半个自由身,答应会帮一次,所以先前远游之时,我差点就要捻开那盏灯芯,放出这头来自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 宁姚问道:“差点?” 捻芯点头道:“郑大风找到我,让我不着急做此事。此人好像对神道一事,颇为熟悉内幕。” 宁姚不愿多说郑大风的根脚,对方身为落魄山看门人,那么就算半个自家人了,所以宁姚只是说道:“陈平安的家乡骊珠洞天,是天底下最深不见底的一个地方。以后如果还与那里走出来的人打交道,早早习惯就好。” 捻芯笑道:“陈平安,郑大风,赵繇,我已经见过三个,确实都很古怪。” 宁姚说道:“关于这把仙剑‘天真’,不用替我担心,我跻身飞升境之前,肯定会让她乖巧些,到时候再去与那‘独目者’对峙。除了那头化外天魔,可以暗中出手,我还会先与郑大风请教一些神道规矩。” 捻芯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会拒绝外人的插手。” 宁姚摇摇头,“我又没觉得们是外人。何况大道凶险,寻求助力,以防万一,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赵繇之流,才是外人。 明知道自己与陈平安的关系,还来单独见我,如果不是看在齐先生的份上,宁姚不介意将赵繇送出飞升城。 没有将那人一剑礼送出境,与宁姚当下心情不错,也有很大关系。那半座剑气长城还在,他还在。 捻芯说道:“那我将那盏灯芯留在宁府?” 宁姚点头道:“随便。” 飞升城内外,自然无人胆敢以掌观山河神通窥探宁府。胆子不够,境界更不够。 捻芯取出那盏油灯,捻动灯芯过后,一位白发童子飘落在地,先是呆滞,然后蓦然作泫然欲泣状,一次次振臂高呼道:“隐官老祖,武功盖世,术法通天,剑仙风流,豪杰气概,英俊潇洒,一诺千金,算无遗策……” 宁姚瞥了眼那个满脸涨红咋咋呼呼的小个儿马屁精,对捻芯说道:“还是带回去吧。” 捻芯笑道:“反正有两个了,也不差这么一个。” 那霜降见机不妙,立即乖巧万分,双手合掌,高高举过头顶,低下头朗声道:“小的愿为老祖道侣,效犬马之力!” 宁姚伸手揉了揉额头,转头问道:“在牢狱里边,就是这般德行?” 捻芯摇头道:“比这还要过分,反正陈平安乐在其中。” 宁姚点头道:“那就留下吧。” 好与霜降问些事情,用来打发光阴,不然总看那两本山水游记,也看不出花来,两部书上,一个藏藏掖掖,一个光明正大,如花似玉的女子倒是不少。 呵,还天地良心呢。 ———— 与那蜃景城遥遥对峙的照屏峰上,一位名为陈隐的青衫剑客,买下了所有整座山头的所有酒楼客栈。 经常在此独自饮酒,欣赏月落日出,日落月起。 而在大泉王朝一处名为桃叶渡的地方,周密乘坐一条乌蓬小舟,从袖中抖落出一个棉衣圆脸姑娘,让她以桃花水煮茶。 桃叶渡渡船,构造精致,船头雕刻有鹢首,因为大泉王朝曾是古泽国,百姓需要以鹢压胜兴风作浪的蛟龙水裔,此外中舱两侧打造有类似屏风的景窗,舱内颇大,可摆放不少书籍,后舱更是设有炉灶睡铺,赏景饮酒,煮茶吃饭,下棋抚琴,都没有问题,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了。 而这条水渡的桃花水,鳜鱼,桃花扇,都曾是大泉王朝达官显贵和山上谱牒女修的心头爱。 在赊月煮茶之时,周密伸手掐诀,随便翻检一条光阴溪涧,翻转光阴如翻书页一般简单。 当化名陈隐的斐然现身桃叶渡口,周密便微微一笑,将心神沉浸其中,站在斐然所在那艘小舟之上,“昔年斐然”当然浑然不觉。 斐然约见之人,是桐叶洲金顶观观主杜含灵,一个元婴境,比较识时务。 渡船停靠岸边,斐然起身没有登岸,周密则站在小船尾端,双手负后,以望气之术,打量起杜含灵之外的一行人。 斐然显然没有想到杜含灵这么不讲究,竟然擅自带外人前来此地,不过那位元婴修士立即作揖赔罪,主动与眼前这位来自癸酉帐的使者,解释一番缘由。 桐叶洲北方地界,天阙峰青虎宫和金顶观,都是距离宗字头不远的大山头。只不过青虎宫早早搬迁去往宝瓶洲老龙城,金顶观却与那些逃难的流民洪水,逆流而下,杜含灵先是通过一位妖族剑修,与驻扎在旧南齐京城的戊子军帐搭上关系,然后通过戊子帐的牵线搭桥,让他与一个名叫陈隐的癸酉帐修士相约于桃叶渡。杜含灵大致了解过蛮荒天下的六十军帐,甲子帐为首,此外还有几个军帐比较惹人注意,比如甲申帐是个剑仙胚子扎堆的,年轻修士极多,个个身份通天。 癸亥帐负责海上铺路,己酉帐负责登岸后移山卸岭,开辟道路,各有一位王座大妖坐镇其中,分别是那精通水法的绯妃、擅长搬山的袁首。 还有那己未帐,领袖是那剑仙绶臣,还出了个年轻十人之一的赊月。至于癸酉帐,相对名声不显。 周密会心一笑,无巧不成书。看来眼前众人,与那位隐官大人皆是故交。 不单单是那个杜含灵道心出现一丝涟漪,此外好像一拨人,其实见着了斐然当下面容后,到底不如杜含灵隐忍,个个神色微变,遮掩不住。杜含灵不愧是位老元婴,最快恢复平常心,对方是不是昔年那个搅乱大泉庙堂走势的陈平安,关系不大。这些人物,如今都是在大泉王朝身居高位的,一位监国的刘姓藩王,一位大泉王朝硕果仅存的国公爷,尤其是高适真此人,看到斐然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出身金顶观的山上师徒,邵渊然,师父是葆真道人尹妙峰。龙门境的师父,结金丹的弟子。 师徒二人,当年都是龙门境修士,未能地仙,故而没能留在蜃景城担任“京供奉”,就只能去往边关,为大泉刘氏监视姚氏铁骑,在那边喝了十多年的边关风沙。其中邵渊然瞧着面如冠玉,年纪轻轻,实则已经是知天命的半百岁数,至于他师父尹妙峰,更是两百岁还有余。 此外还有一个没那么显眼的城隍爷,一州治所骑鹤城的州城隍。 庙堂藩王、国公,山上地仙修士,一地山水神灵,齐聚桃叶渡渡口,结果见着到了一个打死都没想到的人物,“陈平安”。 斐然听过那杜含灵的解释,笑着点头道:“故人重逢,化敌为友,人生真是无常。” 随后斐然站在船头,另外一行人站在岸上,开始密谋商议一桩谋划。 周密一一听在耳中。 至于周密真身,依旧坐在渡船当中,从赊月手中接过一杯茶水,笑道:“煮茶就只是水煮茶叶。” 圆脸姑娘心不是一般大,先被拘押入袖,如今又与文海先生独处,依旧然无所谓,不长记性,给自己倒满一杯后,随口说道:“我就这手艺,保证能喝。周先生要是不满意,把斐然喊来好了,浩然风俗,他好像什么都精通。” 渡口的船头岸上,聊得比较顺利。 其中那个年轻道士大概不清楚眼前陈隐,境界比他想象中要高出很多,还有闲情逸致,与他师父以心声闲聊,轻声笑道:“师父当年曾说,深山常有千年树,人间少有百岁人,至多二十年,她就会人老珠黄,看来是师父错了。” 尹妙峰捻须而笑,“确实有些古怪,兴许是大泉密库当中,有那旁门左道的仙家秘笈,能够让姚近之容颜常驻。要说姚近之没有偷偷修行,我是绝不信的。大泉宝库,” 光是当年金璜山神府和松针湖水神庙的两处产业,就不容小觑。大泉刘氏立国两百多年,珍藏无数,可惜给咱们皇帝陛下搬去了第五座天下,不知道如今还能剩下几成家底。 一道剑光化虹而至,落在这条渡船的船头上。 周密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坐下喝茶。” 斐然竟是撕去了那张面皮,恢复本来面貌,沉声道:“周密,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密反问道:“不该是先问我到底做了什么吗?” ———— 莲藕福地,众多天地异象,此起彼伏,雨后春笋般一起涌现。只说那数十件天材地宝引发的光彩,在山河形胜之地,纷纷现世,或有远古遗落长剑,突然间就剑光气冲云霄,或是千年古树蓦然结出仙家果,仙气缥缈,蕴藉气数,已经不仅是灵气充沛那么简单,正是登山修道之人的仙府选址最佳地。山泽湖海之间,更有得天独厚的草木精魅应运而生,关键是它们会孕育出一点天然神光,成为一种类似山神水仙、土地河伯的存在,只差封正而已,还有许多享受人间香火数百年的祠庙神像,原本就只是泥塑木胎而已,哪怕有些属于地方淫祠,当下都有数尊金身雏形形成,开始睁眼看人间。 崔东山施展出一门临摹山河、画卷铺地的仙人大神通,好照顾某些境界不高的,看得更真切。 账房先生韦文龙两眼放光,双手在袖飞快掐指,心算不止。 长命道友显然也心情不错,抿起嘴唇,笑眯起眼。 曹晴朗疑惑道:“小师兄?” 崔东山闲来无事,就原地踏步,耍袖子飞起,笑嘻嘻道:“没有猜错,莲藕福地不但跻身了上等福地,还会一头撞到瓶颈上。历史上有此造化的福地,不多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大概只有六座,都是许多山巅宗门筹备数百年的结果,比如符箓于玄一座下宗的百炼福地,为的就是让福地额外多出些福缘。寻常山头,小打小闹,根本不做此奢望。” 原来除了落魄山自家人的手段迭出,加上外人的赠礼太多太大,使得一座刚刚晋升上等福地的莲藕福地,在不到半个时辰的短暂光阴里,就已经到达了瓶颈。 光是渌水坑青钟夫人拿出那堆积如山的虬珠,就使得福地水运瞬间暴涨五成。 此外,当年天下十人之争,国师种秋得到了一桩仙家福缘,是一幅五岳真形图,种秋起先为了提防俞真意,还试图销毁此物,后来按照陆台的授意,打消了念头,这些年来一直交给曹晴朗保管。曹晴朗询问过种夫子和小师兄,一个当然愿意拿出来,一个说用了无隐患,所以莲藕福地,就出现了无需四国帝王君主敕封的大五岳。至于元来的那份仙家机缘,埋藏金书玉牒在一座高山的山根,同样拥有了浩然天下的山岳雏形,只是相较于五岳真形图显化山头,品秩低些。 落魄山竹楼后的一座小池塘,变成了一座巨湖,一朵紫金莲花摇曳生姿,一缕缕紫金光彩,缓缓流溢入湖,道气弥漫水面。 浮萍剑湖十八座湖泊之一,与太徽剑宗的那座山峰,都已落地生根,逐渐与天地契合。 此外还有趴地峰白云一脉祖师,赠送的一座云海,桃山一脉赠送的一片桃林,太霞一脉赠送了一朵火烧云,还有指玄峰袁灵殿赠予的一盏白螺杯,落地大如岛屿,是一处天然小道场。 裴钱皱眉道:“水满则溢,一旦到了瓶颈又破不开,会坏事。” 崔东山立即转头,朝裴钱竖起大拇指,“大师姐好眼光,有见地!” 周米粒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怀抱金扁担和绿竹杖,双手飞快拍掌却无声。 所谓的瓶颈,就是福地疆域,终究大小有定数,而昔年的观道观藕花福地,在七十二福地当中,又属于地盘小的。 一旦福地人间的天地灵气过多,就会过犹不及,除了会影响到凡俗夫子的体魄和命理,还会引发种种天灾人祸,例如水运过重,导致山河波涛汹涌,洪涝千万里,或是一轮大日悬而不去,日精璀璨,光照万里,持续烧灼福地,动辄干旱个数年,炼杀万物,月魄浓郁洒落人间,使得阴冥鬼魅丛生,成群结队游曳夜间,或是拜月炼形一道的山泽精怪,蜂拥而起,大肆横行人间。 月盈则亏,是大道至理。许多福地出现“飞升”之人,根源就在于此。这些天之骄子,是天地宠儿,气运加身,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不得不出,一旦强行滞留福地,要么被天道碾压,视为试图篡位的乱臣贼子,沦落到一身气数重归天地,要么就顺势离去,所以就有了历史上一座座福地的水落石出,只是有些反会招来横祸,就比如剑气长城的最后一任刑官,就因为一人破开天地禁制,招来浩然天下的修士觊觎,最终连累整座福地给打得稀烂。 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则是出了名的地广人多。哪怕砸钱不断,只是因为几场修行引发的浩劫,使得云窟福地从未到过瓶颈。而皑皑洲刘氏的寒酥福地,大概是人最少的一座福地,只有刘氏专门培养的一大拨采玉人,常年劳作。也有其他宗门的女子谱牒仙师,会主动找到皑皑洲刘氏,成为不记名的采玉人,不计工钱,毕竟所谓的采玉,就是常年跟雪花钱打交道,大益修行。同时刘氏又拥有人数最多的一座福地,绿荫福地,是一座刘氏一颗神仙钱都不砸入其中的下等福地,足足九千万人口,一有修道之人侥幸跻身洞府境,就会被立即带离绿荫福地,外人只知道是两位术家祖师供奉的要求。 崔东山当然有后手,绝不会让福地瓶颈成为隐患,准确说来,是天底下只会经营福地的人物之一,姜尚真对此早有准备。 崔东山望向脚下人间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柳树,树上挂有一幅卷轴。被崔东山伸手一抓,握在手中,解开缠绕卷轴的一根金色丝线,横放身前,卷轴悬空,崔东山双指一抹,画卷瞬间摊开,画面不断横掠出去,最终露出一幅光是画纸本身就长达百丈的万里山河图。 这是姜尚真赠送给福地的一份重礼,购自白纸福地一位老祖师,原本是他为云窟福地量身打造的画卷,落地生根之后,只要福地空余疆域,足够广袤,被沛然灵气浸染个百来年,就会变成千真万确的山水。除此之外,先前被姜尚真圈禁起来的桐叶洲流民,绝大部分都在宝瓶洲走出福地,其中练气士几乎部离开,却剩下二十余万的老百姓,不知姜尚真用了什么法子,多半威逼利诱皆有,最终选择留在福地,听候“老天爷”发落。 这是两桩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之举,万里山河画卷是如此,二十万魂魄齐的凡俗夫子,更是如此,他们只要在此繁衍生息,开枝散叶,就能够将一座“白描”福地重新彩绘几分。 魏檗由衷赞叹道:“比起周供奉,我自愧不如。” 身为玉圭宗宗主和姜氏家主,姜尚真为落魄山可谓鞠躬尽瘁到了极点。 当供奉当到这个份上,就连崔东山都想要送给周肥兄一块“义薄云天”的金字牌匾。 好像不管做什么,姜尚真只要用心,就都很出类拔萃。 唯一的“假公济私”,就是姜尚真为自己留了一小块地盘,一截柳枝,落地即成荫,大概是想要以后方便携美人来此郊游。 有了凭空多出的万里山河之后,原本大体上趋于凝固的福地灵气,就又开始自然流转起来,往那些“空白”山河涌去。 朱敛笑呵呵道:“周供奉确实是个妙人,人间少有。” 然后朱敛笑望向裴钱,裴钱有些疑惑。 朱敛解释道:“周供奉当年与我一见如故,切磋一门道法,旗鼓相当,但是最后输给了,而且周供奉输得心服口服。” 裴钱想了想,嘀咕道:“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米粒轻轻晃着小脑袋,算是与裴钱敲了敲门打招呼,裴钱伸手按住她的脑袋,轻声道:“别说老厨子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咱们竹楼一脉,个个以诚待人。” 在裴钱早年的小账本上,划分出了许多阵营鲜明的小山头,比如她和暖树姐姐,小米粒,当然属于最最嫡传的竹楼一脉,看门一脉有郑大风和元来,骑龙巷一脉有石柔那些看铺子的,还有走桩散步梦游一脉…… 崔东山说道:“接下来捡钱算账一事,就有劳长命掌律和韦先生多跑几步路了,泓下回头带上云子一起帮忙,身在福中不知福,躺着享福不做事,当然不是个事。” 泓下轻声道:“泓下领命。” 陈灵均说道:“算我一个。” 崔东山笑望向这位走渎成功走路有点飘的陈大爷,“那就算一个?要不要拉上那位本家兄弟一起?” 这趟北俱芦洲之行,陈灵均横穿一洲往返一趟,走渎可谓小心翼翼,可那斩鸡头烧黄纸结识好兄弟的勾当,倒是胆子贼大,半点不含糊。 陈灵均缩了缩脖子,一大步横移跨出,再一大步靠去,双脚并拢,于是就站在了暖树这个笨丫头身边,试探性说道:“那还是算了,吧?” 崔东山不再理睬这个落魄山胆识所在的扛把子,先有“打架没赢过,吵架没输过”的老舟子,后有“我师兄是郑居中”以及“我与陈平安是至交好友”的柳赤诚,如今又有大骂阮邛不要脸、两次拍肩陆沉、还与斩龙之人称兄道弟的陈灵均,一个个都他娘的是人才,还是可遇不可求的那种。 这等看遍浩然天下也寥寥无几的豪杰人物,落魄山能够占据其一,连崔东山都觉得挺有意思。 崔东山转去与曹晴朗说道:“那条龙舟渡船,可以拿来此地修补,如果觉得刘重润那边合适的话,可以让她带着一些性子沉稳的嫡传弟子,来这边拣选两三处山头修行,只是事先说好,甲子之内,除了刘岛主可以自由出入,嫡传们就不要随便走动了。” 崔东山抬起双手,抖了抖袖子,伸手指向两处,“比如这两个地方,水运极多,就可以让给珠钗岛刘重润。” 一处是济渎灵源公沈霖赠送的一部分南薰水殿,还有一条龙亭侯李源赠送的溪涧。 那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先前返回牛角山渡口的时候,已经摇摇欲坠,破碎不堪,光是修缮所需神仙钱,其实就已经超过龙舟本身价值。刘重润倒是想要买走这条龙舟,当不成山上渡船,当是留个纪念,可以停泊在水殿内,不曾想落魄山婉拒此事,说要修旧如初,刘重润本就是好心好意,想要让落魄山少些钱财损失,既然落魄山不介意,她也就懒得多此一举。 但是在落魄山的账房议事,对于远在别洲的云上城,以及近在眼前的珠钗岛,哪怕双方都是小仙家,可其实落魄山相当念人家的好。 曹晴朗点点头,没有异议。 落魄山想要在大争乱世和太平盛世都屹立不倒,想要有一份千秋基业,不但要与大宗门结盟,互利互惠,还要尽量让珠钗岛、云上城以及彩雀府这些暂时气候不显的仙家,跟随落魄山一起壮大起来。而且绝对不能只以利相交,落魄山,钱要挣,香火情要挣,人心更要挣! 崔东山说道:“我今天比较指手画脚,是例外,关于这座莲藕福地,以后都只会由着拿大主意了。愿意与人商量就商量,不愿意就自己放开手脚去做。既然先生相信,我就相信,所以不用介意我如何想,咱们平辈,没必要,只是就不要让先生失望了。” 曹晴朗与小师兄作揖致谢,其实心情并不轻松。 崔东山突然对朱敛笑问道:“我今儿行事比较出彩,老厨子不会不高兴吧。” 朱敛笑道:“能者多劳嘛。做多错多尚且人莫怪,何况崔小先生是做多对多。” 崔东山收回视线,俯瞰人间,“一直砸钱又砸钱,总算可以挣钱喽,时来运转,好兆头,大好兆头!” 世间每一座到达瓶颈的上等福地,就真是一个财源滚滚的聚宝盆了,手握福地的“老天爷”宗门、豪阀,只管尽情搜刮那些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带离福地。 一些福地本土修道之人,也可以顺势打破樊笼,被带离福地,成为“天外”仙府的祖师堂谱牒仙师,这就是许多福地书籍上所谓的“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这就是福地持有者,以天地灵气,或者说实打实的神仙钱,用来换取一位位货真价实的神仙。 而且此举,不损大道,不坏地利,不伤人和。 最后,朱敛拉着反正无事可做不如在此散心赏景的魏山君,一起继续坐镇天幕,负责盯着那幅画卷,长命道友和账房先生韦文龙开始远游捡钱。 崔东山带着裴钱,米老剑仙,以及一个可有可无的泓下,一起离开福地。 曹晴朗悄然去往南苑国京城。 童生,秀才,举人,状元,都是曹晴朗的功名。 曹晴朗昔年参加南苑国科举,一路势如破竹,乡试得解元,会试得会元,殿试得状元,成为藕花福地历史上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 连夫子种秋都哭笑不得,这可是曹晴朗凭自己本事挣来的一连串功名。 所以曹晴朗后来离开,成为南苑国京城官场的一桩天大悬案。 当年在那中土神洲礼记学宫,遇到师祖身份的文圣老先生,老秀才从种夫子那边听闻此事,大喜过望,差点没当场烧三炷香,说了不得了不得,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咱们文脉牛气冲天啊,做学问的,下棋的,喝酒的,练剑的,写字的,练拳的,言语得体的,哪个不天下无敌,然后如今连唯一美中不足的功名一事上,都扬眉吐气了! 崔东山留在了落魄山,泓下战战兢兢跟在一旁。 裴钱和米裕则一起徒步去往牛角山渡口,一南一北,裴钱要乘坐渡船去南岳地界战场,米裕则走一趟北俱芦洲彩雀府。 到了越来越商贸繁华的牛角山渡口,曾是一个正儿八经名为包袱斋的仙家山头,大小建筑绵延成片,阁楼坊市皆有, 当年包袱斋看走了眼,不看好大骊铁骑的南下,等于是半卖半送给披云山和落魄山,事后包袱斋不是没有后悔,想要高价买回去,魏檗刚好以一场夜游宴款待包袱斋贵客,在那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米裕稍后会让魏山君先帮忙送到北岳边境,然后隐藏气息,独自御剑跨洲北去,刚好顺路游览那座牵连两洲的跨海长桥。而裴钱这次出门远游,没有手持行山杖背竹箱,也将那把狭刀祥符留在了落魄山,只是腰悬一块大骊刑部玉牌,以及另一侧腰间的叠放双刀,她会乘坐一条大骊边军渡船南下,化名郑钱。 裴钱打算先压境在金身境,皑皑洲口音,拳法近似马湖府雷公庙一脉。 米裕对裴钱说道:“自己小心。” 裴钱点点头,“米剑仙也一样。” 米裕无奈。 如今他一听到“剑仙”二字,就浑身不自在。 崖畔石桌那边,崔东山翘着二郎腿,随手施展术法,石桌画卷之上,是大师姐与米老剑仙的身影,白衣少年悠哉悠哉嗑着瓜子,泓下都没敢落座。 崔东山斜眼这条元婴水蛟,“是不是要我跪地上求挪步,才肯把云子大爷请来这里?” 泓下施了个万福,赶紧御风去往灰蒙山。 先前离开福地重返落魄山的路上,泓下依旧一直没敢说话,其实她相中了一条位于松籁国境内偏远地带的江河,相较于沛湘当时选址狐国落脚处,大大不如,毕竟后者还依着一条龙脉,只是潜龙不显。 泓下作为一条元婴水蛟,若莲藕福地只是一座中等福地,或是跌跌撞撞跻身的上等福地,泓下不宜在福地修行,会瓜分走太多当地灵气和山河气数,如今则无妨了,崔东山一眼看破泓下心思,也没如何刁难她,如今福地水运浓郁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若是不加约束,没有水裔水仙、水族精怪之流,汲取灵气在人身小天地,反而不妥。 所以崔东山才会让泓下去将那条金丹境云子一并带来,省得每天在灰蒙山青泥坡打滚,乌烟瘴气的,搞得别家仙师御风路过,瞧见了此景,误以为落魄山是个做那剪径勾当的贼窝。 藕花福地当初被老观主一分为四,除了南苑国好似彩绘,其余人物山河,皆如白描手法。 崔东山心知肚明,这是臭牛鼻子老道送给他的一份重礼,好让绣虎借此“补道”,但是崔东山根本就没打算接受馈赠。 崔东山轻声道:“就看老厨子的解谜本事喽。” 福地那边,长命道友比较眼尖,找到了一个先前连仙人山河画卷都未能显现的有趣存在,是个身形缥缈不易察觉的婀娜女子,是文运书香凝聚,大道显化而生,当下那女子正在脚下城池一处书香门第的藏书楼,偷偷翻书看。虽然暂时不成气候,但是只要稍稍栽培,对于福地而言,都是一本万利。 韦文龙心中惊喜不已,以心声与掌律长命说道:“这等应运而生的稀罕存在,价值连城,七十二福地,有据可查的,只有十七位。” 长命说道:“主人不会答应的。” 事实上,她也不答应。 作为金精铜钱的祖钱显化,长命与这位文运显化的女子,大道相近,天然相亲。 就像在落魄山上,长命对暖树丫头是从不掩饰自己的偏爱亲近。 韦文龙笑道:“长命掌律想岔了。” 长命笑而不言。 其实没想岔。不然这韦账房,小心走路撞钱崴了脚。 陈灵均盘腿悬空,以此御风远游,跟在两人身后,这会儿没了那只大白鹅,陈大爷浑身舒坦,老气横秋道:“掌律姐姐,如今这藕花福地的修道之人,有无金丹客啊?唉,就算有,如今也跟我差辈了。” 长命随口说道:“至多三十年,就会出现五六金丹吧。” 渐次登山的修道之人,塑造金身的山水神灵,英灵鬼魅,山野精怪,都会大道争先,各有福缘。 只不过如今就算有谁率先跻身金丹,也没有额外的大道福缘馈赠,因为藕花福地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道之人,湖山派俞真意,在一分为四之前,就已结金丹。此人身在一座下等福地,却能接连破境,跻身金丹地仙,可谓天才中的天才。所以如今的莲藕福地,哪怕有新的金丹出现,可以关起门来偷偷自得几分,至于自夸,就免了。 按照昔年落魄山供奉“周肥”的说法,那俞真意就是臭不要脸,一个跑上山去修炼仙法的,下山欺负习武练拳的,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陈灵均突然一拍脑袋,“我得去趟狐国帮好兄弟探路,长命姐,韦算盘,告辞告辞。” 陈灵均说走就走,他当真要去游览一趟狐国。障眼法他也会啊。陈大爷的元婴境又不是摆设。 去看看能否帮那个最新结交的好兄弟陈浊流找个媳妇。 云霞山,狐国,和大骊京畿北边的长春宫,都以女修众多着称。 尤其是这座昔年清风城许氏砸下重金经营已久的狐国,更是出了名的英雄冢温柔乡。 只不过被那沛湘施展神通,从清风城搬迁到落魄山后,就天地隔绝,落地扎根福地,再被那个掉钱眼里爬不出来的魏大山君加固了禁制,使得游历狐国、或是在此修行的外乡人,一个个无头苍蝇乱撞,狐国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那些狐魅尤物又痴情,擅长吹枕头风呗,哪个豪杰敌得过。 陈灵均作为一个最早让年轻山主见识到镜花水月的“老前辈”,其实早早对狐国大小山头,门儿清。 狐国有一山一庙,文运浓厚,历史上让许多绕路来此烧香的穷书生,当真就科场得意,金榜题名了,陈灵均打算以后带着陈浊流一起来这边烧香,将那名字不太靠谱的“浊流”换成“清流”得了,多吉利,如今大骊官场的清流身份,值钱得很。至于如何先帮着兄弟讨要一个大骊本土士子身份,再去求魏山君呗,又不是没求过,披云山上有座林鹿书院,陈灵均什么都想好了,找个月黑风高山上人少的时分,他就去披云山偷偷拜会魏山君。 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 宝瓶洲。南岳之巅,山君神祠之外,临时搭建出一片类似军帐行宫的粗糙建筑,大骊文武秘书郎,各国藩属武将,在此间川流不息,脚步匆匆,人人都悬佩有一枚暂时视为通关文牒的玉佩,是老龙城苻家的老龙布雨玉佩样式。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地带,有老少四人凭栏远眺南方战场,都来自中土神洲,其中一位老者,手攥两颗兵家甲丸,轻轻旋转,如那小国武夫把玩铁球一般,一手抓起布雨佩,笑道:“好绣虎,赚钱省钱花钱都是一把好手。姜老儿,省钱一事,学到没有?大骊战场内外,先前在你我粗略算来,约莫三千六百件大小事,挣钱花钱居多,省钱一道不过两百七十三事,类似这玉佩的小事,其实才是真正显现绣虎功力的关键所在,以后姜老儿你在祖山那边传道授业,可以着重说说此事。” 另外一个称为“姜老儿”的老人,粗布麻衣,腰系小鱼篓,点点头,然后看着远处战场上的层层叠叠的繁密布局,感慨道:“攻有立阵,守有坐镇,纵横交错,错落有致,皆契兵理,此外犹有兵书之外兵法之内的国家储才、合纵连横两事,都看得到一些熟悉痕迹,脉络清晰,看来绣虎对尉老弟果然很推崇啊,难怪都说绣虎年轻那会儿的游学途中,反复翻烂了三本书籍,其中就有尉老弟那本兵书。” 尉姓老者抚须而笑,“其余两本,略显多余了,估计只算添头,就是两碟佐酒菜,我那本兵书,才是真正醇酒。” 不是这位中土老修士经不起夸,事实上姓尉的老人这辈子得到的赞誉,书里书外都足够多了。 老人又诚心诚意补了一番言语,“以前只觉得崔这小子太聪明,城府深,真正功夫,只在修身治学一途,当个文庙副教主绰绰有余,可真要论兵法之外,涉及动辄实战,极有可能是那纸上谈兵,如今看来,倒是当年老夫小觑了绣虎的治国平天下,原来浩然绣虎,确实手段通天,很不错啊。” 两位老人,都来自中土神洲的兵家祖庭,按照规矩便是风雪庙和真武山的上宗,那座与武运关系极大、渊源深远的祖山,更是天下兵家的正宗所在。而一个姓姜一个姓尉的老者,当然就是当之无愧的兵家老祖了。只不过姜、尉两人,只能算是两位兵家的中兴祖师,毕竟兵家的那部老黄历,空白页数极多。 而两位老人身边,年纪轻轻的一男一女,一个是许白,由于精于象棋,有那“少年姜太公”和“许仙”的美誉。 一个少女姿容,名为纯青,身穿一袭细密竹丝编织的青色长袍,她扎一根马尾辫,绕过肩头,挂在身前,腰间悬佩竹刀竹剑,纯青来自竹海洞天,是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嫡传,既是开门弟子又是关门弟子。 许白轻声问道:“宝瓶洲山下山上,竟然都半点不乱,当真是人心可以大用?我们从北往南,一路行来,期间还特意沿海游历万里,好像连几个想要试图逃离宝瓶洲的修士都没有,岂不是怪事?不提那桐叶洲,只说已算敢死敢打的扶摇洲和金甲洲,山上修士,也远远做不到这种夸张地步,多有流窜修士成群结队,偷偷离开一洲陆地。” 姜姓老人笑道:“道理很简单,宝瓶洲修士不敢不能不愿而已,不敢,是因为大骊律例严酷,各大沿海战线本身存在,就是一种震慑人心,山上神仙的脑袋,又不比凡俗夫子多出一颗,擅离职守,不问而杀,这就是如今的大骊规矩。不能,是因为各地藩属朝廷、山水神灵,连同自家祖师堂以及各地通风报信的野修,都相互盯着,谁都不愿被株连。不愿,是因为宝瓶洲这场仗,注定会比三洲战场更惨烈,却依旧可以打,连那乡野市井的蒙学稚子,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都没太多人觉得这场仗大骊,或者说宝瓶洲一定会输。” 许白望向大地之上的一处战场,找到一位身披铁甲的武将,轻声问道:“都已经身为大骊武将最高品秩了,还要死?是此人自愿,还是绣虎必须他死,好当个大骊边军表率,用以战后安抚藩属人心?” 姜姓老人微笑道:“大骊边军的武将,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站起来的活人,从宋长镜到苏高山、曹枰,都一样。如果说官帽子一大,就舍不得死,命就值钱得不能死,那么大骊铁骑也就强不到哪里去了。许白,你有没有想过一点,大骊上柱国是可以世袭罔替的,而且未来会不断趋于文官头衔,那么作为武将头等品秩的巡狩使一职呢?大骊皇帝一直从未言说此事,自然是因为国师崔从无提及,为何?当然是有巡狩使,或者是苏高山,或者是东线主将曹枰,轰轰烈烈战死了,绣虎再来说此事,到时候才能够名正言顺。想必大将军苏高山心里很清楚……” 许白忍不住说道:“可是苏高山如今不过五十多岁,就要人死战场,哪怕借此恩荫子孙,世代荣华,又如何能够确保巡狩使这个武勋,往后继承几代人,人之常情,不得不忧……” 说到这里,许白自顾自点头道:“明白了,战死之后荣升武庙英灵,如那袁曹两大上柱国一样,有那高承、钟魁运转神通,不但可以在战场上继续统率阴兵,哪怕战死落幕,依旧可以看顾照拂家族几分。” 纯青说道:“崔先生,雄才伟略,洞悉人心。” 年轻时候的儒士崔,其实与竹海洞天有些“恩怨”,但是纯青的师父,也就是竹海洞天那位青山神夫人,对崔的观感其实不差。所以虽然纯青年纪太小,从未与那绣虎打过交道,但是对崔的印象很好,故而会诚心诚意敬称一声“崔先生”。按照她那位山主师父的说法,某个剑客的人品极差,但是被那名剑客当做朋友的人,一定可以结交,青山神不差那几壶酒水。 许白突然瞪大眼睛。 一位白衣少年从远处凫水而至,看似悠哉悠哉,实则风驰电掣,戒备森严的南岳山头好像见怪不怪,对此人故意视而不见,许白立即想起对方身份,是个云遮雾绕身份诡谲的存在,这个家伙顶着一连串头衔身份,不但是大骊南方谍子的领袖人物,还是大骊中部那座陪都和一条大渎的幕后督造使,没有任何一个台面上的大骊官身,却是个极其关键、地位超然的人物。 那少年在一行四人身边继续凫水游曳,一脸毫无诚意的一惊一乍,嚷嚷道:“哎呦喂,这不是咱们那位象戏真无敌的姜老儿嘛,还是这般穿着朴素啊,钓鱼来啦,么得问题么得问题,这么大一水塘,什么鱼虾没有,有个叫绯妃的婆姨,就是顶大的一条鱼,还有尉老祖帮忙兜网,一个绯妃还不是手到擒来?怕就怕姜老儿腰间那只小鱼篓装不下……” 一个双鬓霜白的老儒士突然出现,一手按在崔东山脑袋上,不让后者继续,白衣少年砰然摔落在地,装模作样怒喝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却没能起身,蹦了几下,摔回地面几次,好似最拙劣的江湖武馆武把式,弄巧成拙,最后崔东山只得悻悻然爬起身,看得一向规矩恪礼的许白有些摸不着头脑,大骊绣虎好像也无施展什么术法禁制,少年怎就如此狼狈了? 崔以儒士身份,对两位兵家老祖作揖行礼。 两位先前言笑轻松的老人也都肃容抱拳还礼。 尊敬这个东西,求是求不来的,不过来了,也拦不住。 崔微笑道:“姜老祖,尉先生,随我走走,闲聊几句?” 两位兵家老祖一同跟着崔远去,只留下三个看似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崔东山的“真实”岁数,如果从神魂剥离进入骊珠洞天起计算,确实与纯青和许白相差不多。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约莫万里之外,就是宝瓶洲最南端与大海的水陆交界处。 如今除去一座老龙城的整个南岳地界,已经成为宝瓶洲继老龙城之外据守战的第二座战场,与蛮荒天下源源不断涌上陆地的妖族大军,双方战事一触即发。 南岳以南的广袤战场,山脉峰头皆已被搬运迁徙一空,大骊和藩属精锐,早已大军集结在此,大骊嫡系铁骑三十万,其中轻骑二十五,重骑五万,轻骑人与马一律身披水云甲,每一副甲胄上都被符修士篆刻有水花云纹图案,不去刻意追求符篆文这些细节上的精益求精。 大骊三十万铁骑,主将苏高山。 大骊王朝寒族出身,先前凭借赫赫战功,成功跻身大骊历史上首次设立的巡狩使,品秩官身与大骊旧上柱国头衔等同。 八十万步卒分成五大方阵,各大方阵之间,看似相隔数十里之遥,实则对于这种战争、这处战场而言,这点距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足足八十万重甲步卒,从旧白霜王朝在内的宝瓶洲南部各大藩属国抽调而来,清一色的重甲步卒,按照不同方阵不同的驻守位置,士卒披挂有不同颜色的山文五岳甲,与浩然天下的山河社稷五色土相同,所有五色土,皆来自各大藩属的山岳、储君山头,早年在不伤及国势龙脉、山河气数的前提下,在大骊边军监督之下,以数以千计的搬山之属山泽精怪,墨家机关术傀儡,符力士合力开凿大小山脉,悉数交由大骊和各大藩属工部衙门统筹,期间调动各藩属无数劳役,在山上修士的带领下,日以继夜铸造山文五岳甲。 三十万骑军分成五支骑军,轻三重二,位于步卒间距之内,与五大重步卒军阵又形成山水相依的战场格局。 大将军苏高山列阵大军之中,手握一杆铁枪。 三十年戎马生涯,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边军小卒,崛起为一洲即一国的武官最高品。 苏高山高坐马背,回望一眼,可惜有那南岳高山阻碍视线,不然一路北望,大好河山,尽收眼底。眼力所及之内外,皆是我大骊辖境山川国土。一介匹夫,人生至此,可谓生逢其时至极,死得其所至极。 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 那场群雄聚首的议事终于散场,崔东山背靠墙壁,盘腿而坐,与纯青以心声闲聊起来,“青神山夫人为什么不等个十几年,好歹等你跻身上五境和山巅境,再让你离开竹海洞天?如今世道这么乱,天才最不值钱,说没就没的。夫人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事先说好,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返回中土神洲,别轻易跌境,更别随便死。”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崔东山都不愿意青神山夫人的唯一嫡传,在宝瓶洲身死道消。 对于那位青神山夫人,崔东山还是很敬重的,信得过。当年老王八蛋沦为整个浩然天下的过街老鼠,中土郁家,皑皑洲刘氏,竹海洞天,都对老王八蛋伸出过援手,而且郁泮水与刘聚宝,难免还有些人之常情的私心,希望绣虎既当朋友,又当个辅弼之人,唯独青神山夫人,无所求,就只是瞧见了朋友落难,自家山头刚好有酒管够,仅此而已。 纯青蹲在一旁,“山主师父说技击一道,止境武夫帮忙喂拳再狠,下手再重,到底不会死人,所以不如跟一个山巅境搏命厮杀来得有用。放心吧,在我离开家乡之前,师父就与我约定好了,要么活着回去,以后继承青山神祠庙,要么死在外边,师父就当没我这么个弟子。” 崔东山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你要是对上我先生,也就是我先生两剑外加一拳的事。而我先生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也遇到过几位同道中人,比如有望跻身王座的妖族剑仙绶臣,还有托月山百剑仙之首的斐然,两个剑修,都擅长抽丝剥茧,以伤换死,专门针对所谓的年轻天才。” 纯青问道:“我与你先生,差距有这么大?” 隐官陈十一。年轻十人的最后一位。但是中土神洲公认一事,年轻十人与候补十人,存在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纯青早已是远游境武夫,同时还是一位元婴境瓶颈练气士,精通五行术法,雷法符箓,刀剑技击,扶乩降真,驭鬼敕神,而且她还是位造诣极高的阵师,所以擅长捉对厮杀,追踪,隐匿,远遁,无所不精。青山神夫人将少女纯青视若己出,亲自栽培不说,由于竹海洞天的山巅好友遍天下,在短短十数年间,为她弟子纯青指点武学技击的止境宗师就多达四位。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纯青如今才二十岁出头,早年跻身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列的时候,她更是才十四岁,是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 崔东山笑道:“你跟我先生,差距其实不在境界上,准确说来,境界如果只是纸上算术,当年登榜之时,还是你稍高些。只不过山上厮杀,往往高下立判,生死一瞬,纯青姑娘所学驳杂且精通,当然是好事,与人分生死,可以打消很多意外,可惜遇上我那个最喜欢琢磨万一二字的先生,纯青姑娘还是会死,我说得直白,你别生气啊。” 纯青摇头道:“不生气,就是有点不服气。” 崔东山笑嘻嘻道:“我就喜欢纯青姑娘这种直爽脾气,不如咱们结拜当个异姓兄妹?咱俩就在这里斩鸡头烧黄纸都成,都备好了的,下山行走江湖,缺啥都不能缺这礼数。” 纯青还是摇头,“如此一来,岂不是矮了隐官一个辈分,不划算。” 崔东山拍胸脯道:“好办啊,咱们认了姐弟。” 纯青忍不住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诚挚神色的“少年郎”,她一脸疑惑不解,是他傻啊,还是当自己傻啊。可是一个傻子,怎么来的仙人境修为?如果不是临行之前,兵家老祖姜太公以心声提醒她,此人是千真万确的仙人境修士。纯青都要误以为对方只是个地仙。不过从南岳祖山赶来采芝山途中,崔东山坦诚相见,还大骂了一通某人与绣虎早年在竹海洞天的胡作非为,年轻姑娘心中到底是有些亲近的,至于崔东山为何一直强调崔瀺那个老王八蛋的人生巅峰,只在少年时。纯青就完全想不明白了。 纯青看了崔东山好一会儿,可那少年只是眼神清澈与她对视,纯青只好收回视线,转移话题,“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你先生切磋剑术和拳法,分个胜负。” 崔东山小鸡啄米,使劲点头,“切磋好啊,你是晓不得知不道,我先生那可是出了的名温良恭俭让,谦谦君子,翩翩公子,尤其是与女子切磋拳法道术,一向最守规矩,从来点到即止。不过我先生忙得很,如今又尚未返乡,就算回了家,也一样轻易不出手,最喜欢讲理嘛,远远多过出手,寻常人就休想找我先生切磋了,但我跟纯青姑娘是啥关系,所以问剑问拳都没问题,我作为先生最器重最欣赏的得意弟子……之一,还是能够帮忙说上几句话的。” 纯青抱拳道谢一声,收拳后疑惑道:“点到即止?不需要吧。别的不敢多说,我还算比较扛揍。你可以让你先生只管全力出手,不死人就行。” 崔东山神色古怪,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崔东山不愿死心,继续说道:“以后我带你走趟落魄山,回头弄个挂名供奉当当,岂不美哉。而且我家那邻居披云山,其实与竹海洞天有些渊源的,山君魏檗有片竹林,对外号称半座竹海洞天,还有什么小青神山的美誉,我苦劝无果,希望魏山君收敛点,魏山君只说自家竹林气象万千,称之为半座竹海洞天,怎就名不副实了。” 纯青倒是不太介意什么半座竹海洞天、大小青神山的说法,只是问道:“就是那个很喜欢办夜游宴的魏山君?” 崔东山仗义执言道:“胡说,什么喜欢办夜游宴,不许你冤枉我家魏山君,办夜游宴,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吗,哪次不是北岳地界山水神灵、谱牒仙师上杆子要为披云山道贺,魏山君能怎么办,盛情难却,难道要自顾清誉名声,不惜寒了众将士的心?” 崔东山大袖一挥,慷慨激昂道:“两袖清风魏山君,略收薄礼夜游宴,绝非浪得虚名!” 纯青小声问道:“你与魏山君有仇啊?” 崔东山侧过身子,身体后仰,一脸惊慌,“弄啥咧,纯青姑娘是不是误会我了。” 纯青说道:“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这个人,不实在。” 崔东山哀叹一声,突然又把脸贴在墙壁上,纯青好奇道:“那位气吞山河的正阳山搬山老祖,不是都已经跟清风城那边散了吗,你还偷听个什么?” 崔东山嘀咕道:“前边是称兄道弟的尔虞我诈,这会儿才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的推心置腹,都很精彩的,他们又没说不许偷听,不听白不听。” 纯青说道:“不厚道。” 崔东山委屈道:“怎么可能,你去问问京观城高承,我那高老哥,我要是为人不厚道,能帮他找回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纯青将信将疑,不过却说道:“老法子,你借我神通一观,确实挺有趣的。” 崔东山笑容灿烂,双指并拢,虚捻一物,递给纯青,轻轻一放,她摊开手掌,掌上悬空寸余,有山水涟漪阵阵,再以一粒心神芥子游历其中,就可以亲耳听亲眼见,如身临其境,而且是与崔东山一起分心两观。 下榻于这座府邸里边的各路神仙,多是正阳山、清风城这类宝瓶洲宗门候补山头,不然就是距离宗字头还差一线的二流仙家门派,不过目前偌大一座庭院深深的府邸,境界最高的,只是清风城许浑这么个新鲜出炉的玉璞境,而许浑只以杀力巨大著称一洲,其余术法神通和旁门左道,其实并不擅长,当然察觉不到一位仙人境修士的隐秘窥探。何况如今崔东山比较喜欢放在台面上的身份之一,是个大骊绿波亭二等谍子,公文、信物都有,此外崔东山其实还有一大堆头衔,比如老龙城苻家的供奉兼迎亲郎,云林姜氏的客卿,北岳储君之山的香火使节,要啥有啥,啥都不缺。就算让崔东山一炷香内掏出个采芝山庙祝谱牒,崔东山一样拿得出来,山神王眷只会双手奉上。 他们脚下这座南岳储君之山,名为采芝山,山神王眷,曾是一国南岳大山君,成为大骊藩属国之后,采芝山降为南岳储君山,看似贬谪,实则是一种山上官场的巨大抬升,在一洲南岳地界,可谓一山之下万山之上。采芝山出产一种名为幽壤的万年土,是阴物英灵之属开辟自家道场的绝佳之物,也是修士养鬼一途,梦寐以求的山上至宝。 一个中年面容的观海境练气士,刚好脚步匆匆路过墙角道路,瞧见那蹲墙根的少年少女之后,放缓脚步,转头数次,越看越皱眉不已,如此不讲究山上忌讳,既无悬佩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牌,也无老龙城铸造、交由藩邸分发的布雨佩,莫不是哪个小山头的祖师堂嫡传子弟,下山历练来了?可如今这采芝山上,何等规矩森严,况且这座鹿鸣府,更是一洲山巅仙师齐聚之地,岂可造次,他们俩的师门长辈平日里都是怎么管教的,就由着俩孩子出来撒野? 这位出身大仙府停云馆的修士停下脚步,脸色不悦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来自哪座山头,到底懂不懂规矩?你们是自己报上名号,我去与鹿鸣府管事禀报此事!还是我揪着你们去见楚大管事?!” 崔东山一边偷听,一边瞪眼瞅着那个观海境老神仙。 纯青伸手指了指崔东山,示意身边白衣少年做主。然后她站起身,再蹲在崔东山另外一边。 崔东山屁股不抬,挪步半圈,换了一张脸贴墙壁上,用屁股对着那个来自停云馆的百岁老神仙。停云馆修士,前三代老祖师,都是骨头极硬的仙师,境界不算高,却敢打敢骂敢跌境,与无敌神拳帮差不多的作风,只是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如今一个个谱牒仙师,从馆主到供奉再到祖师堂嫡传,都是出了名的狗拿耗子。早年攀附朱荧王朝一个剑术卓绝、飞剑无双的老剑仙,如今好像又开始寻思着抱正阳山的大腿,靠砸钱靠求人,靠祖辈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死皮赖脸才住进了这座鹿鸣府。 而当年那个一路逃离书简湖的元婴剑修,其实刚好就死在阮秀和崔东山手上。 那停云馆观海境修士恼火不已,却未喊打喊杀,就打算去与担任采芝山山神祠庙祝的楚大管事告一状,纯青瞥了眼对方,竟是当场消失无踪了。竟是毫无蛛丝马迹,半点气机涟漪都无,这就很古怪了,纯青只瞧见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估计是被收入上五境修士独有的袖里乾坤当中。纯青好奇问道:“怎么做到的,一般仙人境运转神通,我都能察觉个大概。” 崔东山只是轻轻抬起那只雪白袖子,纯青凝神定睛一看,发现两串蝇头小楷一般的细微文字,在法袍之上,犹如两棵水草随水摇曳,“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 纯青也曾精研符箓一道,神采奕奕,问道:“你方才拘押此人,是用上了符阵?” 崔东山笑嘻嘻道:“没呢,抓个观海境,帮他砥砺道心,哪里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就是与纯青姑娘显摆一下我的法袍,不比你身上那件青竹衣差吧?” 纯青不再言语。 正阳山三位离去后,许浑一直坐在书房内闭目养神,既不与妇人兴师问罪,也不开口言语。 身上披挂这件瘊子甲,与外界想象中类似神人承露甲的兵家宝甲,其实截然不同,并非一件防御重宝,而是一件玄之又玄的攻伐之物,这使得许浑在跻身玉璞境之前,更加坐实了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身份。 嫡子许斌仙靠着椅背,从袖中取出一本在山上流传极广的山水游记,百看不厌。 许氏妇人缓缓站起身,欲言又止。 许浑睁开眼睛后,不见他如何出手,屋内就响起一记清脆耳光,妇人一侧脸颊就瞬间红肿。 许斌仙抬起头,各看了眼爹娘,然后又低头翻书。 这位从未有过出手厮杀记录的年轻修士,腰间同一侧,悬配有一把短剑和一把法刀,又以一条紫艾绶系挂在刀剑两端。 许氏妇人伸手覆住那边脸颊,并未半点愤懑神色,反而嗓音轻柔,以心声与丈夫提醒道:“还是隔绝天地吧,免得接下来谈事,被正阳山陶家老祖偷听了去,正阳山喜好暗中行事,一向百无禁忌,没什么他们是不敢做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 南岳储君采芝山,李二深呼吸一口气,远眺南方,对那背影巍峨的青衫文士,重重抱拳,遥遥致敬。 此外战场实在太过遥远,哪怕李二是止境武夫,终究没那掌观山河神通,加上老龙城旧址战场,气象已经变得混乱不堪,瞧不见了。 在家乡骊珠洞天,李二是与齐先生喝过酒的,当时李二没想到齐先生会登门,家中只有几碗劣酒而已,好在齐先生不介意。 虽说眼前这位读书人,其实再算不得是真正的齐先生了,却不耽误李二抱拳致礼。 李二突然聚音成线与裴钱说道“要信得过你师父,他与齐先生,都是真正的读书人。不是只会以德报怨。何况你师父这一脉,上一辈的恩怨,就没有让下一辈承受的习惯。” 文圣一脉,最讲道理。 文圣一脉,也最护短。 文圣老先生护短弟子,连欺师灭祖的首徒崔瀺叛逃文脉之后,老秀才依旧护短,不惜自囚功德林。 齐先生护短,左先生护短,齐先生代师收徒的小师弟也护短,以后文脉第三代弟子,也一样会护短更年轻的晚辈。 若非如此,李二先前瞧见了那头正阳山搬山猿,早一拳过去了。当年这头老畜生追杀陈平安和宁姚,横行无忌,其中就踩踏了李二的祖宅,李二当时蹲门口长吁短叹,担心出手坏规矩,给师父责罚,也会给齐先生以及阮师傅添麻烦,这才忍着。于是妇人骂天骂地,骂他最多,最后还要连累李二一家人,去妇人娘家借住了一段时日,受了不少窝囊气,一张饭桌上,靠近李二他们的菜碟,里边全是素菜,李槐想要站在板凳上夹一筷子“远在天边”的荤菜,都要被念叨几句什么没家教,什么难怪听说你家槐子在学塾次次课业垫底,这还读什么书,脑子随爹又随娘的,一看就是读书没出息的,不如早些下地干活,以后争取给桃叶巷某个高门大户当那长工算了…… 当时看着儿子默默收回筷子,屁股乖乖放回长板凳,憨厚汉子的心都快碎了。可毕竟是自家亲戚,一家四口还寄人篱下,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真要硬着头皮大吵一架,最后还不是自家媳妇难做人,李二就只能受着。好在当时闺女李柳不管不顾,径直去拿了一只空碗,走到舅舅他们桌子旁边,夹了满满当当一大碗荤菜放在弟弟身边,这才让李二心里好受许多。 裴钱轻轻点头,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那股杀意。 如果说师娘是师父心中的天上月。 那么裴钱很清楚,齐先生对于师父,意味着什么,是师父从不与人言说的心神往之。 裴钱先后看过师父的两次心境,只是裴钱从不曾对谁提及此事,师父对此其实心知肚明,也从来不说她,甚至连板栗都没给一个。 裴钱这趟远游归来的心境,有点类似当年师父从书简湖归乡后的心境,师父都需要走一趟民风彪悍的北俱芦洲,用以压下心井的龙抬头,所以裴钱才会刚回落魄山就又要远游南岳战场,反正在战场上,出拳不用计较什么对错是非,没什么轻重、生死的讲究,越重越好,敌死我活,很纯粹很简单。 在金甲洲战场上,裴钱对“身前无人”这个说法,越来越清晰,其实就两种情况,一种是学了拳,就要胆子大,任你强敌在前,依旧对谁都敢出拳,故而身前无敌,这是习武之人该有之气魄。再就是习武学拳,要务实至极,要吃得住苦,最终递出一拳数拳百拳下去,身前之敌,悉数死绝,更是身前无人。 裴钱聚音成线,好奇问道“这头正阳山护山供奉,境界很高,拳头很硬?” 瞧着不太像啊。以前在落魄山,裴钱通过各色山水邸报和一些山上小道消息,只晓得这头老猿,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在那十条剑道十剑仙的正阳山,都太服管束,好像还一直想要成为宝瓶洲历史上的第一头上五境妖族?既然如此,尚未上五境,怎的一身嚣张气焰,就好似一头王座大妖了?偷学了自家小米粒的走路嚣张不成? 只是一想到师父和师娘在少年少女岁数时,需要联手对付这头老畜生,裴钱其实难免有些小怕。虽说出拳不含糊,无碍拳意巅峰,可到底会犯怵几分。 李二笑答道“凑合,当年还能靠着体魄优势,跟那藩王宋长镜切磋几拳,你不要太小看就是了。拳意要高过天,拳法要大过地,拳术得有一颗平常心,三者融合即是拳理。不过这是郑大风说的,李叔叔可说不出这些道理。” 裴钱点头道“李叔叔的拳理都在拳上,郑大风确实嘴上道理多些,只是拳却没有李叔叔好。师父曾经私底下与我说过,李叔叔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书本外的道理很大,而且李叔叔眼光更好,因为当年李叔叔就是最早看出我师父有习武资质的人,还想要送给我师父一只龙王篓和一条金色鲤鱼,我师父说可惜当时自己运气不好,没能接住这份馈赠,但是师父对此一直感恩在心。” 当裴钱说到自己的师父,神色就会自然而然柔和几分,心境也会趋于安宁平静。 李二憨厚咧嘴而笑,谈不上什么眼光不眼光的,当年就是看那草鞋少年最顺眼,毕竟是看着对方长大的,当陈平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与杨家药铺打交道又多,李二其实都看在眼里。有些时候杨老头会让李二帮忙看着点孩子的上山采药。就像裴钱所说,李二是骊珠洞天最早看重陈平安的人,事实上李二对裴钱,这位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印象也很好,小姑娘尊师重道,学拳吃得住苦,学武有成,拳法越高,反而越不轻易出拳,像谁?像他李二嘛。 王赴愬埋怨道“你们俩嘀咕个啥?郑丫头,当我是外人?” 裴钱笑了笑。 王赴愬问道“郑丫头,真不再考虑考虑,更换门庭,随我练拳?当了我的关门弟子,以后你就是板上钉钉的北俱芦洲女子武神。” 裴钱摇摇头,再次婉拒了这位老武夫的好意,“我辈武夫,学拳一途,大敌在己,不求虚名。” 王赴愬愣了愣,气笑道“你那师父教你的狗屁道理?” 若是年幼裴钱,单凭这句混账话,这会儿连王赴愬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她在心中刨翻了,如今裴钱,却只是心平气和说道“王老前辈,师父说过,今日我胜过昨日我,明日我胜过今日我,就是真正的练拳所成,心中先有此较劲,才有资格与外人,与天地较劲。” 王赴愬咦了一声,点点头,大笑道“听着还真有那么点道理。你师父莫不是个读书人?不然如何说得出这般文绉绉话语。” 裴钱点头道“我师父当然是读书人。” 王赴愬有些遗憾,这些天没少拐骗郑钱当自己的弟子,可惜小姑娘始终不为所动。 这个名叫郑钱的丫头,可了不得,也不说她的拳法根脚来历,却是个好似走火入魔一般的女子武痴,时时刻刻都在练拳,遇到了李二后,主动跟这个狮子峰止境武夫,讨要了四张古怪至极的仙家符箓,瞅着轻飘飘的一张符箓,实则分量极重,被裴钱分别张贴在手腕和脚踝上,用以压制自身拳意,砥砺体魄,所以乍一看裴钱,就像个学拳未曾遇到明师、以至于走桩走岔了的金身境武夫,王赴愬对那符箓很感兴趣,只是李二这家伙脾气不太好,说花钱买不着,但是可以白送,前提是赢过他李二的拳,赢了,别说四张,四十张都没问题。 王赴愬一想到狮子峰地界那场没规没矩的问拳,就一阵头大,还是算了吧,拳怕少壮,一个年轻小伙乱拳打死老师傅,算什么本事,老夫是气量大,容得晚辈放肆,不与你李二一个体魄神魂都位于巅峰的年轻人计较,不然老夫若是年轻个一两百岁,多挨你十几拳,再倒地不起,轻松得很。 王赴愬问道“你那师父,多大岁数?” 裴钱以诚待人,“比我岁数大,比李叔叔和王老前辈年纪都小。” 王赴愬大为讶异,忍不住又问道“那就是他擅长压境喂拳喽?” 裴钱使劲点头,“当然!” 王赴愬与李二问道“宝瓶洲当真有这么一号年纪轻轻的武学宗师?为何半点消息都无?连那皑皑洲都有个阿香妹子,名声传到我耳朵里,宝瓶洲离着北俱芦洲这么近,早该名动两洲山上才对。” 李二不客气道“跟你不熟,问别人去。” 王赴愬这位出了名的老莽夫,立即脾气上头,搓手道“李二,找地儿打一架?” 李二说道“然后三五拳就躺地上,哼哼唧唧装死?” 李二确实不太会聊天,拆祖师堂才是一把好手。 王赴愬倒是不介意与李二问拳一场,只是如今身边有个郑钱,就暂且放过李二一马。 裴钱以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白衣老猿,瞧着好像心情不太好?很好,那我心情就很不错了。剑仙如云的正阳山是吧,且等着。 王赴愬惋惜道“可惜咱们那位剑仙酒友不在,不然老龙城那边的异象,可以看得真切些。武夫就这点不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傍身。” 储君之山这边,让武夫能看清楚的,只有南岳前方战场的异象横生。 凉亭内,纯青赶紧取出一壶青神山酒酿,喝了口酒压压惊,大骊王朝,或者说是绣虎崔瀺,到底是如何能够如此完整炼化一洲文武气运,最终化为己用? 凡人之躯,终究难以比肩真正神灵。此役过后,大概就不再是浩然天下修道之人的定论了。 先前那尊身高万丈的金甲神人,从陪都现身,手持一把铁锏,又有一尊披甲神人,手持一把大骊制式战刀,毫无征兆地屹立人间,一左一右,两位披甲武将,好似一户人家的门神,先后出现在战场中央,阻滞那些破阵妖族如过境蝗群一般的凶狠冲撞。 事实上这两位享受无数人间香火的武运神灵,正是大骊上柱国袁、曹两姓的老祖宗,一洲之地,山河各处,人人最熟悉不过的两张面孔。 两尊等同于飞升境的武运神灵几乎同时朗声道“犯我国土者,斩之。” “践我山河者,诛之。” 但是比这更匪夷所思的,还是那个一巴掌就将远古神灵按入大海中的青衫文士。 又一脚踩下,掀起滔天巨浪,一脚将那原本仿佛无可匹敌的远古神灵踩入海床当中。 那个从天外做客浩然天下的高位神灵,想要挣扎起身,方圆千里之地,皆是破碎流散的琉璃光彩,显现出这尊神灵惊世骇俗的巨大战力,结果又被那青衫文士一脚踩入海底更深处。 两尊披甲武运神灵,被妖族修士无数术法神通、攻伐法宝砸在身上,虽然依旧屹立不倒,可依旧会有些大大小小的神性折损。 唯独老龙城那位青衫文士的法相,竟是完全无视那些攻势,由于他身在妖族大军集结的战场腹地,数以千计的璀璨术法、攻伐凌厉的山上重器竟然全部落空,简单来说,就是青衫文士可以出手镇压那头远古神灵余孽,甚至还可以将那些光阴长河的琉璃碎片化为攻伐之物,如一艘艘剑舟不断崩碎,无数道飞剑,肆意溅杀方圆千里之内的妖族大军,但是蛮荒天下的妖族,却好像根本在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对手对峙。 这一幕让远离战场的纯青都看得惊心动魄,比飞升境更高?岂不是十四境?照理来说,哪怕是那飞升境崔瀺,一样都会承载不住的,武运还好说,大骊宋氏武运昌盛,袁曹两尊门神又随处可见,遍及一洲人间,但是文运一物,可不是什么随便装入箩筐就可以装满的物件,对于英灵生前的境界要求太高,实在太高了,连那中土文庙四圣之外的所有陪祀圣贤都做不到,至于文圣在内四人,除去至圣先师不说,礼圣、亚圣和老秀才,三位当然都有此“器量”,只是三人各有道路远行,等于断绝此路,不然儒家早就施展这等手段对敌蛮荒天下了,文庙一正两副三教主,都愿意如此行事,到时候桐叶洲一个十四境,扶摇洲再一个,南婆娑洲还有一个。 纯青再取出一壶酒酿,与崔东山问道“要不要喝酒?” 崔东山站在栏杆上,大笑道“喝啥酒,这会儿我就在喝酒啊,已经喝醉醉死老子了!” 崔东山高高举起手臂,蹦跳着一次次振臂高呼,师伯牛,师伯强,师伯猛,师伯才是真无敌…… 纯青心中了然,果然是那个齐先生。文圣一脉,除了最不显山不露水的刘十六,其实齐静春的两位师兄,更加声名卓著,浩然锦绣三事的崔瀺,练剑极晚却剑术冠绝天下的左右,反而是老秀才最喜欢的齐静春,更多是一些与学问深浅、修为高低都关系不大的山上传闻,比如白帝城城主郑居中,破天荒愿意主动出城,邀请一个外人去往彩云间手谈一局。 崔东山突然沉默下来,转头对纯青说道“给壶酒喝。” 纯青丢给他一壶酒,崔东山揭了泥封,仰头大口灌酒,以至于满脸酒水。 那一袭青衫,一脚踩在宝瓶洲老龙城旧址的陆地上,一脚将那尊远古高位神灵禁锢在海床底部,后者只要每次挣扎起身,就会挨上一脚,庞大身形只会凹陷更深。宝瓶洲最南端的海域,风卷云涌,大浪滔天,使得蛮荒天下原本衔接有序的战场阵势,被他一人拦腰斩断。 这一幕看得采芝山之巅的白衣老猿,眼皮子直打颤,双拳紧握,差一点就要现出真身,好像如此才能稍稍心安几分。 青衫文士身形愈发飘渺,好似一位山巅修士的阴神远游复远游,其中一尊法相,先凝宝瓶印,再先后结说法、无畏印、与愿、降魔和禅定五印,再与刹那间,结出三百八十六印。 青衫文士,如同儒家圣人口含天宪,却言说佛家语“作狮子鸣。” 宝光流转天地间,大放光明,照彻十方。 另外一袭青衫文士,则掐道门法诀,总计三百五十六印,印印皆符箓,最终凝为一道雷局。 文士抬起一手,言语“雷池”二字,圣人言出法随,却以道家敕令之道,搬转天机,一座巨大金色雷池在天幕处显化而生。 此人既好似佛家证果圣人现身人间,又好像符箓于玄和龙虎山大天师同在此此,施展神通。 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 穗山之巅。 老秀才和金甲神人并排坐在台阶顶部。 那位其实坐着都要比老秀才站着高的穗山正神,问道“也不看几眼宝瓶洲南边?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老秀才坐在那尊穗山大神的右手边,好像这样就能躲着东宝瓶洲更远些,摇摇头,“不看不看,一个人心肠再硬,心碎又能有几回。” 金甲神人突然举目眺望远方,惊讶道“有个稀客造访穗山,老秀才你要不要见?如果你嫌他烦,我就不开门了。” 老秀才说道“如果是文庙董、韩、朱这三位,你就说老头子亲自发话了,不要烦咱们至圣先师跟人打架。” 那三位儒家老夫子,正是浩然天下的三位正副教主,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百代文宗,于儒家道统的文脉绵延,薪火相传,功在千秋。 儒家学问集大成者,文庙教主董老夫子。 提出天人感应,在他手上,整合繁杂文脉,除了为后世制定出三学宫七十二书院的框架,还在山下王朝设置太学、推广官学,并且为学宫书院儒生的修行,提出了一整套醇正法门。还使得后世皇帝君主,但凡遭遇天灾异象、发现治国过错,就要向天下人颁布罪己诏。历朝历代,各国帝王,颁发的每份罪己诏,初稿原本,悉数被书院君子收入囊中,最终存放在中土文庙。 董老夫子最大的一桩壮举,就是差一点就罢黜百家,只是被礼圣拒绝此事,这位文庙教主,就退而求其次,以一己之力,评点诸子百家的学问得失、根祇高下,世俗开国君主,往往会为辖境一国百家姓氏制定出族谱品第,董老夫子便为“浩然百家”分出高下,其中名次垫底的术家、商家,对此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但如此,董老夫子推崇礼法合一,兼容并蓄,所以这位文庙教主的学问,对后世诸子百家当中地位极高的法家和阴阳家,影响最大。 故而董老夫子,被誉为“天下儒者宗”。 副教主韩老夫子和朱老夫子,一个梳理、重塑整个儒家的道统文脉,而且更加细分了君子贤人的界线。韩老夫子天然与亚圣一脉最为亲近,甚至可以说亚圣在文庙的地位崛起,这位韩老夫子,有一半功劳。另一个则别开生面,再起文脉一座高峰,演化“礼”为“理”。 而老秀才这一脉学问,恰好与三位文庙正副教主都有大大小小的争执。 董老夫子,早已提出“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文圣一脉却最终推出了事功学问,最终引发那场从幕后走到台前的三四之争。虽说事功学问是文圣一脉首徒崔瀺提出,但是儒家道统各条文脉之内,自然会视为是老秀才继“性本恶”之后,第二大正统学说,所以当时中土文庙都将事功学说,视为是老秀才本人学问的根本宗旨。此外由于崔瀺一直建议改“灭”为“正”字,更为妥当,也惹来朱老夫子这条文脉的不喜,崔瀺又被对方以“恶”字拿来说事,反过来质问崔瀺,你我双方文脉,到底谁更故作惊人语…… 学生不认先生是先生了,可哪有先生不挂念学生的。 金甲神人当真有些佩服老秀才的胆识,以往平时就他们俩在穗山,胡说八道也就算了,这会儿至圣先师可就在旁边坐着呢,老秀才也敢如此混不吝? 不曾想那位老夫子微笑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反正那秀才有本事瞎说,就不怕秋后算账,自有本事在文庙扛骂。况且到时候一吵架,谁骂谁还两说。 金甲神人无奈道“不是三位文庙教主,是白帝城郑先生。” 老秀才哈哈一笑,先丢了个眼色给身边好友,大概是信不过对方会立即开门,会让自己浪费口水,所以老秀才先伸长脖子,发现大门确实打开,这才故意转头与金甲神人大声道“郑先生?生疏了不是,老头子要是不高兴,我来担待着,绝不让怀仙老哥难做人,你瞅瞅,这个老郑啊,身为一位魔道巨擘,都敢来见至圣先师了,光凭这份气魄,怎么当不得魔道第一人?第一人就是他了,换成别人来坐这把交椅,我第一个不服气,当年如果不是亚圣拦着,我早给白帝城送匾额去了,龙虎山老弟家门口那楹联横批,晓得吧,写得如何,一般般,还不是给老弟挂了起来,到了郑老哥的白帝城,我只要一喝酒,诗兴大发,只要发挥出八成功力,肯定一下子就要力压天师府了……” 穗山大神打开大门后,一袭雪白长袍的郑居中,从地界边缘,一步跨出,直接走到山脚门口,就此停步,先与至圣先师作揖致礼,然后就抬头望向那个口若悬河的老秀才,后者笑着起身,郑居中这才打了个响指,在自己耳边的两座山水袖珍禁制,就此打碎。 这位白帝城城主,显然不愿承老秀才那份人情。 白费功夫的老秀才愣在当场,他娘的这个郑居中怎么如此臭不要脸,下次定要送他白帝城臭棋篓子四个大字。 金甲神人问道“还见不见?” 老秀才哀叹一声,点点头,给那穗山大神伸手按住肩膀,一起来到山门口。 郑居中说道“我一直想要与两人各下一局棋,如今一个可以慢慢等,此外那位?若是也可以等,我可以带人去南婆娑洲或是流霞洲,白帝城人数不多,就十七人,但是帮点小忙还是可以的,比如其中六人会以白帝城独门秘术,潜入蛮荒天下妖族当中,窃据各大军帐的中等位置,半点不难。” 老秀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算了算了,你就莫要伤口撒盐了,那两洲你爱去不去。” 反正是肯定会去的,说不定白帝城已经做了此事。 郑居中的行事路数,一向野得很。 “看来文圣先生你的两位弟子,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郑居中坐在老秀才身旁,沉默片刻,说道“当年与绣虎在彩云间分出棋局胜负后,绣虎其实留下一语,世人不知而已。他说自己师弟齐静春,棋力更高,所以赢他崔瀺是赢他一人,不算赢过文圣一脉。所以我当年才会很好奇,要出城迎接齐静春,邀请他手谈一局。因为想要知道,天底下谁能让心高气傲如绣虎,也愿意自认不如外人。” 老秀才默不作声。 但是郑居中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言语,“可我一直觉得崔瀺在棋盘外,棋力更高,当年输棋,尤其是没有流传开来的最后一局,棋盘纵横二十三道,崔瀺输棋,依旧是因为对弈双方的棋盘太小。哪怕到了今天,我还是如此认为。齐静春的落子,终究是断断续续,散落各处,崔瀺此后既要独自落子,又要能够处处衔接棋盘上的既定棋子,处处后手接得上,最终使得整块棋盘,同气连枝,此间大不易,一般人无法想象。” 老秀才还是不说话。 郑居中突然问道“当年董老夫子进入文庙之前,曾在乡野传道讲课,那位听闻经义颇不以为然的不速之客,到底是一头寻常精怪的山野老狐,还是陆沉大道心相所化之一的……鼷鼠?” 老秀才轻声道“回头我帮你问问看。” 郑居中问道“老秀才真劝不动崔瀺改变主意?” 老秀才摇头道“弟子个个都太好,先生不忍心去说,说了也没用。” 郑居中站起身,这位白帝城城主,会马上重返扶摇洲,这是他与崔瀺的一桩秘密约定。 送给白帝城一位足可继承衣钵和大道的关门弟子,作为代价,郑居中需要拿一个扶摇洲的失而复得来换此人。 而那个郑居中确实想要好好栽培一番的嫡传弟子,正是在书简湖被崔瀺拿来问心陈平安的顾璨。 那场问心局,道心之砥砺,既在失魂落魄的陈平安,也在死不认错、但是学会尊重“规矩”的顾璨。 若是顾璨认得错,无非是大骊王朝或者宝瓶洲,多出一个半吊子的读书人顾璨,心中偏不去认错、却愿意在事情上改错,那么浩然天下就会多出一个白帝城顾璨,会让很多后世许多自认聪明的旁门歪道,邪魔外道,真正知道何谓绣虎崔瀺、白帝城郑居中两人心中的真正魔道。 ———— 采芝山这处凉亭旁,有攲松大百围,根在古崖缝间,枝叶横斜观景亭额处,如仙师为小亭画眉,风起松涛阵阵山更幽,阳光透过古松枝叶间,洒落在地,亭内细细碎碎的金色,随风而动,作无声唱和,又有白衣少年与青袍少女,坐在崖畔栏杆两端,好似一对神仙眷侣谪仙人。 崔东山身体蜷缩,脑袋靠着亭柱,又跟纯青要了一壶名动天下的青神山酒酿,这是竹海洞天青神宴最不可或缺之物,纯青这趟出门,没少带酒水,咫尺物里边,大大小小搁放了几百坛,山主师父说过,出门在外,若有相见投缘,不管是山下的江湖豪客,还是市井的贩夫走卒,都不用吝啬自家酒水。纯青动作轻柔,给那神神道道的崔小先生丢过去一壶,只见那白衣少年一个扭转脖子,以头顶住酒壶,再脑袋一晃,酒壶前倾下坠,以手接住。 纯青年纪不大,见识却多,可像崔东山这样的,她是真没见过。 崔东山揭了泥封,嗅了嗅,伸长脖子看了眼崖外,啧啧道“人间几人平地上,看我东山碧霄中。” 纯青说道“崔小先生都是仙人境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就别做了吧。” 崔东山转头笑道“纯青姑娘会不会下棋?围棋象棋都行。”纯青摇头道“会下,兴趣不大,下得不好,姜太公经常拉着许白下棋,尉先生不好插话棋局,会站在许白那边,希望许白赢棋,喜欢问许仙这一手妙不妙,许仙那一棋绝不绝,我哪里知道好不好,怎么个好,所以有些烦人。我到后来,尉先生只要一转头,我就立即点头,说对对对是是是,妙妙妙绝绝绝,本来以为尉先生见我如此敷衍,就该消停些,可到最后还是不管用啊。” 崔东山感叹道“纯青姑娘你还是吃了不够以诚待人的亏啊,只要到了咱们落魄山做客,你先去骑龙巷铺子那边待几天,与一位姓贾的老神仙学习言语之术,不出一旬光阴,肯定受益匪浅,功力大涨,从此无敌。” 纯青说道“算了吧,我对落魄山和披云山都没啥想法,崔小先生你如果能教我个立竿见影的法子,我就再考虑要不要去。” 崔东山立即笑嘻嘻道“这有何难,传你一法,保证管用,比如下次尉老儿再烦你,你就先让自个儿神色认真些,双眼故意望向棋局作深思状,片刻后抬起头,再一本正经告诉尉老儿,什么许白被说成是‘少年姜太公’,不对不对,应该换成姜老祖被山上誉为‘老年许仙’才对。” 纯青疑惑道“真能成?” 崔东山道“那咱们打个赌,成了,你送我一百坛青神山仙家酒酿,不成的话,就当我欠你一百坛落魄山最著名的酒酿?到时候你去骑龙巷自取。” 纯青想了想,自己总共存了七百多坛酒水,输赢不过一百坛,数量是增是减,好像问题都不大。只是纯青就不明白了,崔东山为何一直怂恿自己去落魄山,当供奉,客卿?落魄山需要吗?纯青觉得不太需要。而且亲眼见过了崔东山的行事怪诞,再听说了披云山名声远播的夜游宴,纯青觉得自己就算去了落魄山,多半也会水土不服。 崔东山坐在栏杆上,晃荡双腿,哼唱一首佚名的《龙蛇歌》,“有龙欲飞,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雨露,各入其宇。一蛇独怨,槁死于野。” 纯青问道“是说骊珠洞天的那条真龙?” 崔东山却没有解释,只是转去碎碎念道“白诗苏词在,光焰万丈长。熔铸千万象,即是一文心。” 纯青突然说道“齐先生年轻那会儿,是不是脾气……不算太好?” 崔东山想了想,“别说年轻时候了,他打小脾气就没好过啊。跟崔瀺没少吵架,吵不过就跟老秀才告状,最喜欢跟左右打架,打架一次没赢过,有些时候左右都不忍心再揍他了,鼻青脸肿的少年还非要继续挑衅左右,左右被崔瀺拉着,他给傻大个拖着走,还要找机会飞踹左右几脚,换成我是左右,也一样忍不了啊。” 纯青感叹不已。 崔东山自顾自说着些怪话。 隆冬时节,荷塘水涸,枯叶败尽,残枝横斜,再无擎雨盖之容,故而游鱼散尽。 半夜发雷,天转车毂,穷老翁睡难寐,恰逢稚子起惊哭,叹息声与哭啼声同起。 世路羊肠,鸟道已平,龙宫无水。雪落衣衫更薄,冷落了门外梅花梦,白发老叟拄杖看到忘言处,浑疑我是花,我是雪,雪与花并是我。 不如一起大睡去…… ———— 桐叶洲中部大泉王朝,桃叶渡。 渡船之上,赊月依旧煮茶待客,只不过喝茶之人,多了个托月山百剑仙之首的剑修斐然。 赊月对打打杀杀从不感兴趣,先后两场架都打得没头没脑,好没道理,而且都是对方一直在蛮横纠缠,两个王八蛋玩意儿,一个姓姜,一个姓陈,还都喜欢说些戳人心窝子的怪话,难怪能够成为好兄弟。姜尚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笑面虎,陈平安更是个赊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货色,年纪不大心眼多,如果境界与姜尚真相当,估计那个年轻隐官只会下手更狠。 而斐然却是众多军帐当中唯一一个,与赊月行事相近的,在海上得了个芦花岛和一座造化窟,到了桐叶洲,斐然又只是将蜃景城收入囊中,过了剑气长城,斐然好像从头到尾,就都没怎么打仗杀人死人,所以她觉得斐然可算同道中人,又一个所以,圆脸姑娘就从长颈锡制茶罐里边,多抓了一大把茶叶。 片刻之后,瞅着茶叶约莫也该熟了,赊月就递给斐然一杯茶,斐然接过手,轻轻抿了一口茶叶,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个圆脸棉衣姑娘,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期待,问道“茶水滋味,是不是果然好些了?” 斐然无奈道“算是吧,饮茶不苦,确实不像话。” 赊月有些高兴,跃跃欲试道“我煮茶的手艺,其实比较一般了,但是烧菜真是不错,这桃叶渡可以就地取材,我抓几条肥鳜鱼,清蒸红烧炖锅都可以,船上灶屋佐料也齐全,你和周先生尝尝鲜?米饭要不要?我咫尺物里边有几百斤仙家米,正愁着吃不太完。” 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 周密似乎早有谋划,除去两人所立渡船依旧毫无变化,可是此外所有天地,连同一条载船的桃叶渡,桃叶渡所在的大泉王朝,桐叶洲,浩然天下,却仿佛化作了一片太虚境地,唯有日月悬空作两盏灯烛,照彻之下,犹如一叶虚舟,两位仙人联袂蹈虚空,一同跨过千秋万古之光阴长河。 一幅幅走马观灯图在渡船变化不定,绽放出光阴画卷独有的七彩琉璃色,映照得对峙两位读书人,熠熠生辉,恍若两尊寂然无心的远古神人。 齐静春站在浮舟一端的船头,环顾四周,看那倏忽出现、蓦然消逝的众多光阴画卷,这位青衫文士,其实生前远游不多,算是文圣一脉嫡传当中,走过山河最少的一个,年少求学,少年治学,后来只是陪着想要转去练剑的师兄左右,一起散心,游历过一趟中土神洲,不过短短数年光阴,其实也未曾去过太多山水形胜之地,再之后便是文脉遭遇浩劫,叛出文圣一脉道统的绣虎崔瀺最终选择宝瓶洲,成为大骊国师,齐静春则看似与之反目成仇,针锋相对,直接带着文圣一脉的两位记名弟子,茅小冬和马瞻,三人一同赶赴宝瓶洲,在大骊王朝京畿之地,开创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山崖书院,处处事事掣肘崔瀺。在那之后,齐静春又担任骊珠洞天的坐镇圣人一甲子。 周密一样在打量四周,查探一些微妙的大道显化、泄露天机,很快就被周密发现了蛛丝马迹,在那些光阴画卷的间隙,有那星光点点的微妙异象,如烛火飘摇,哪怕灯烛远去,原地却依然有丝丝缕缕的微弱火光残存,最终勾连成一条路线清晰的道路,就像是一条承载光阴流水的河床。若是放在桐叶洲的真实山河当中,这条道路就是起始于扶乩宗,喊天街,桓家飞鹰堡,一路由西及东。北晋国与大泉接壤处,埋河水神庙,桃叶渡,照屏峰,北去天阙峰渡口,由南往北,其中以道观道旧址,作为最重要的中枢渡口。 周密虽说奇怪齐静春为何不做半点遮掩,反正暂时闲来无事,便随口道破天机:“这条陈平安当年走过桐叶洲的路线,就是师兄崔瀺帮你选择的‘船锚’灯火?所以半点不怕我先前在扶摇洲,驾驭光阴长河针对十四境白也的手段?也就是说,如今齐静春心中仅存数念,其中一个大念头,便是你那师弟陈平安?看来你们两人的师弟,也未曾让两位师兄失望,游历途中,有意无意,心念颇重,好似在与某人共游山河。这个最终成为你们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读书人,估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平着述第一书,便是这部山水游记,好个无巧不成书,恰好与今日齐静春今天远游桐叶洲,遥遥呼应。” 齐静春浑然不觉,只是在那边打量光阴画卷。 周密不认为是齐静春的手笔,多半还是那头绣虎的谋划,崔瀺行事更加功利。 难怪这个齐静春一现身,就敢将战场选择在桐叶洲,一个已算周密囊中物的大天地,因为退路都已经被师兄崔瀺和师弟陈平安合力铺好了。 这条退路,又像有稚子嬉戏,无意间在地上搁放了两根树枝,人已远走枝留下。 又像是一条陋巷道路上的泥泞小水滩,有人边走边放下一块块石子。 如今的齐静春,比较古怪,既无身躯皮囊,也无真实魂魄。可虽是个一切实物皆空空荡荡的无境之人,却又有十四境修为。 所以齐静春不太能够分心起别念,不然就自己打破这种玄之又玄的境地,简而言之,就是齐静春早已画地为牢,只存下几个可以称之为信念的想法,其余全部斩尽,化作傀儡,这么多年来,齐静春始终将自己拘押在某一截光阴长河中,此间煎熬,世上能懂几人,不超过一手之数,三教祖师,崔瀺,周密。此外十四境,哪怕修为足够,但是对于光阴长河的了解,终究不如他们五人透彻。 所以齐静春其实很容易答非所问,自说自话,一切都以几个残存念头,作为所有立身之本。一旦多出念头,齐静春就会折损道行。 故而双方接下来这场厮杀,与以心中诗歌合道的白也,大不相同,仗剑白也是心中诗篇不用尽,就一直是修为巅峰,眼前齐静春的十四境的境界,却只会越来越“下山”。 齐静春都不着急,周密当然更无所谓。 周密突然笑道:“知道了你所依,骊珠洞天果然因为齐静春的甲子教化,曾经孕育出一位文武两运融合的金身香火小人。只是你的选择,算不得多好。为何不挑选那座神仙坟更合适的泥塑神像,偏要挑选破损严重的这一尊?道缘?念旧?还只是顺眼而已?” 同样是圣人一般的言出法随,被周密一语道破天机后,在那齐静春身后,便自行显现出一尊隐秘法相,是一尊彩塑斑驳、金身破碎不堪的五彩披甲神人,却头别玉簪。铠甲鳞片连绵,甲胄边缘饰有两条珠线,连串宝珠颗粒圆润饱满,断臂极多。以金色小人所凝聚出来的山河气运,齐静春以一种另辟蹊径的法门,达到一种暂时重塑完整魂魄的境界,再以一尊道门灵官神像作为栖身之所,又以佛性稳固“魂魄”,最终契合一句佛理,“明虽灭尽,灯炉犹存”。 这既是儒家读书人孜孜不倦追求的天人合一。也是佛家所谓的远离颠倒梦想,断除思惑,住此第四焰慧地。更是道家所谓的蹈虚守静、虚舟空明。 齐静春始终对周密言语置若罔闻,低头望向那条相较于大天地显得极为纤细的道路,或者说是陈平安昔年游历桐叶洲的一段心路,齐静春稍稍推衍演化几分,便发现昔年那个背剑离乡又归乡的人间远游少年,有些心路,是在开怀,是与好友携手游览壮丽山河,有些是在伤心,例如飞鹰堡街巷小路上,亲眼目送一些孩子的远游,有些是难得的少年意气,例如在埋河水神府,小夫子说顺序,说完就醉倒…… 本不该另起念头的青衫文士,微笑道:“心灯一起,夜路如昼,天寒地冻,道树长春。小师弟读了好些书啊。” 齐静春强行打破自己当下某种程度上所谓的精诚心境,喃喃道:“先生太忙。崔瀺太狠,左右太倔。年纪太小,担子太重,天底下哪有这么劳心劳力的小师弟。” 齐静春也不看那周密,“是不是欣喜且奇怪,我会如此自毁道行,教了你何谓惟精惟一,我却又主动退出此境。你这种读书人,别说做到,懂都不会懂。知道你不信,这一点跟当年刚到骊珠洞天的崔东山很像。不过你也别觉得自己与绣虎是同道中人,你不配。崔瀺再离经叛道,那也是文圣一脉的首徒,还是浩然书生。” 周密笑道:“又不是三教辩论,不作口舌之争。” 齐静春一笑置之,先抬袖一档,将那周密心相大日遮掩,我不见,天地便无。身为这方天地主人的周密你说了都不算。 再双指并拢,齐静春如从天地棋罐当中捻起一枚棋子,原本以日月作烛的太虚夜幕,顿时只剩下明月,被迫显现出一座无涯书海,月光映水,一枚雪白棋子在齐静 春指尖迅速凝聚,好似一张宣纸被人轻轻提拽而起。整座无垠书海的水面,瞬间漆黑一片如墨池。 齐静春松开手指,白子静止悬空,又将那明月遮掩,齐静春转去捻起一枚黑子,使得原本仿佛墨池的天地气象,重现光明,变成只剩下大日照彻、雪白一边的景象。 齐静春说道:“皆碎。” 悬在他身边的黑棋白子,一个轻轻磕碰,砰然而碎。 周密先前悄然布置的两座天地禁制,就此破开,荡然无存。 周密微微皱眉,抖了抖袖子,同样递出并拢双指,指尖分别接住两个轻描淡写的黑白文字,是在周密心湖中大道显化而生的两个大妖真名,分别是那荷花庵主和王座曜甲的真名。 周密同样还以颜色,摇摇头,“山崖书院?这个书院名字取得不好,天雷裂山崖,因果大劫落顶,以至于你齐静春躲无可躲。” 齐静春一躲,大道因果就会殃及整座骊珠洞天,还要连累整座宝瓶洲的山河气数,那么如今一国即一洲的大骊王朝,文武气运会减少三四成,那么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如今应该身在陪都附近了,而不是被硬生生阻滞在南岳地界上。不过绣虎崔瀺依旧是不太介意此事的,无非是收缩战线,使得一洲防御阵型更加紧密,最终屯兵在那条多半会改个名字的中部大渎两岸,死守陪都,一旦如此,蛮荒天下折损更少,却反而让周密觉得更加棘手。 “那我就听命古人,敕令鬼神磨山崖。” 周密言语落定之时,四周天地虚空之中,先后出现了一座白描的宝瓶洲山河图,一座尚未前往大隋的山崖书院,一座位于骊珠洞天内的小镇学塾。 三处景象皆是周密的心相假象,却极有可能是的十四境齐静春的心湖真相。 这等不落实处半点的术法神通,对任何人而言都是莫名其妙的白费功夫,唯独对付如今齐静春,反而有用。 一尊尊远古神灵余孽脚踩一洲山河,瞬间陆沉,一场疾风骤雨落在山崖书院,掩盖琅琅书声,一颗凝为骊珠的小洞天,被天劫碾压崩裂开来。 齐静春由着周密施展神通,打杀对方自以为是的三个真相。笑道:“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读书确实不少,三百万卷藏书,大小天地……嗯,万卷楼,天地不过寥寥三百座。” 周密点头道:“不算什么本事,只是难免念旧。” 齐静春笑问道:“就这么无头苍蝇乱撞?是舍不得祭出压箱底的手段,不愿让我见一见师弟在你心中的形象,还是在担心谁,作更长远的谋划?” 周密笑答道:“又不是学塾夫子与蒙童,学生有问,先生解惑。” 照理说周密已经察觉到了那条灯火心路,第一个打杀的,就该是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 而周密通过离真在对岸年复一年的观察、对话和挑衅,事后再反过来翻检离真和“陆法言”、一近一远的所见的两条光阴长河景象,对陈平安的了解,不算浅了。何况还要加上一个周密的嫡传弟子,剑修流白。当初甲子帐设置的山水禁制,本就是“陆法言”或者说是周密的手笔。年轻隐官不见天日,周密看他却完全无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心境变化,都无缺漏。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年轻人,不知是误打误撞运道好,还是谨小慎微惯了,让周密无法找到一个对方的心扉切入口,不然周密的阴神远游,落脚之地,就是陈平安的心湖,以年轻隐官的人身小天地,帮周密隔绝剑气长城大天地,“陆法言”迟早有一天,就会成为一个新的陈平安。 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 采芝山凉亭内,崔东山喝过了纯青姑娘两壶酒,有些过意不去,摇晃肩头,屁股一抹,滑到了纯青所在栏杆那一端,从袖中抖落出一只竹编食盒,伸手一抹,掬山间水气凝为白云作案,打开食盒三屉,一一摆放在双方眼前,既有骑龙巷压岁铺子的各色糕点,也有些地方吃食,纯青挑选了一块杏花糕,一手捻住,一手虚托,吃得笑眯起眼,十分开心。 一旁崔东山双手持吃食,歪头啃着,好似啃一小截甘蔗,吃食酥脆,色泽金黄,崔东山吃得动静不小。七八中文最快^手机端: 纯青问道:“是那个书上说‘入口即碎脆如凌雪’的油炸馓子?” 崔东山指了指身前一屉,含糊不清道:“来历都是一个来历,二月二咬蝎尾嘛,不过与你所说的馓子,还是有些不同,在我们宝瓶洲这儿叫麻花,藕粉的便宜些,什锦夹馅的最贵,是我专程从一个叫黄篱山桂花街的地方买来的,我先生在山上独处的时候,爱吃这个,我就跟着喜欢上了。” 无法想象,一个听老人讲老故事的孩子,有一天也会变成说故事给孩子听的老人。 当年老槐树下,就有一个惹人厌的孩子,孤零零蹲在稍远地方,竖起耳朵听那些故事,却又听不太真切。一个人蹦蹦跳跳的回家路上,却也会脚步轻快。从不怕走夜路的孩子,从不觉得孤独,也不知道何谓孤独,就觉得只是一个人,朋友少些而已。却不知道,其实那就是孤独,而不是孤单。 不单单是年少时的先生如此,其实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这般不遂心愿,过日子靠熬。 崔东山拍拍手掌,双手轻放膝盖上,很快就转移话题,嬉皮笑脸道:“纯青姑娘吃的杏花糕,是我们落魄山老厨子的家乡手艺,好吃吧,去了骑龙巷,随便吃,不花钱,可以全部都记在我账上。” 崔东山突然沉默起来,低下头。 纯青在片刻之后,才转过头,发现一位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身后,凉亭内的绿荫与稀碎金光,一起穿过那人的身形,此时此景此人,名副其实的“如入无人之境”。 纯青想要跳下栏杆,落入凉亭与这位先生行礼致敬,齐静春笑着摆摆手,示意小姑娘坐着便是。 崔东山没有转头,闷闷问道:“被你们如此戏耍,周密肯定气得不轻,崔瀺逃得出来吗?” 齐静春点头道:“事已至此,周密只会审时度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还舍不得与崔瀺鱼死网破,一旦在桐叶洲遥遥打杀齐静春,崔瀺不过是跌境为十三境,返回宝瓶洲,这点退路还是要早做准备的。周密却要失去已经极为稳固的十四境巅峰修为,他未必会跌境,但是一个寻常的十四境,支撑不起周密的野心,数千年长远谋划,所有心血就要功亏一篑,周密自然舍不得。我真正担心的事情,其实你很清楚。” 崔东山说道:“我又不是崔瀺了,你与我说什么都白搭。齐静春,你别多想了,留着点心念,可以去见见裴钱,她是我先生、你师弟的开山大弟子,如今就在采芝山,你还可以去南岳祠庙,与变了许多的宋集薪聊聊,回了陪都那边,一样可以指点林守一修道,唯独不用在我这边浪费光阴和道行,至于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崔东山心里有数。” 齐静春笑道:“我就是在担心师侄崔东山啊。” 骂架无敌手的崔东山,破天荒一时语噎。 齐静春始终站在少年少女身后,崔东山自顾自道:“人间景色总是看不够的。” 崔东山蓦然怒道:“学问那么大,棋术那么高,那你倒是随便找个法子活下去啊!有本事偷偷摸摸跻身十四境,怎就没本事苟延残喘了?” 齐静春摇头无言。 不知不觉,原本只是双鬓霜白的中年面容儒士,此刻头发已经白过少年衣袖,是一种枯无生机的惨白色。 崔东山喃喃道:“先生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他年回乡,也会伤心死的。先生在人生路上,走得多小心,你不知道谁知道?先生很少犯错,可是他在意的人和事,却要一错过再错过。” 崔东山察觉到身后齐静春的气机异象,抬起头,却还是不愿转头,“那边还是动手了?” 齐静春点头道:“大骊一国之师,蛮荒天下之师,双方既然见了面,谁都不可能太客气。放心吧,左右,君倩,龙虎山大天师,都会动手。这是崔瀺对扶摇洲围杀白也一役,送给周密的回礼。” 崔东山皱眉问道:“萧愻竟然愿意不去纠缠左呆子?” 齐静春解释道:“萧愻看不惯浩然天下,一样看不惯蛮荒天下,没谁管得了她的随心所欲。左师兄应该答应了她,只要从桐叶洲归来,就与她来一场干脆利落的生死厮杀。到时候你有胆子的话,就去劝一劝左师兄。不敢就算了。” 崔东山不置可否,只是松了口气,“好像将三百万卷藏书,变成了贴门上的春联,用来辞旧迎新。也就你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齐静春摇头道:“是崔瀺一个临时起意的想法,按照我的原先意愿,本不该如此行事。我最初是要当个临时门神的……罢了,多说无益。也许崔瀺的选择,会更好。也许,希望是这样。” 崔东山说道:“所以你到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崔瀺。” 齐静春突然说道:“既是如此,又不仅仅如此,我看得比较……远。” 崔东山说道:“一个人看得再远,终究不如走得远。” 齐静春笑道:“不还有你们在。” 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外,已经有了那么多张椅子。 既然如此,夫复何言。 从大渎祠庙现身的青衫文士,本就是与齐静春暂借十四境修为的崔瀺,而非真正的齐静春本人,为的就是算计周密的补全大道,即是阴谋,更是阳谋,算准了浩然贾生,会不惜拿出三百万卷藏书,主动让“齐静春”稳固境界,使得后者可谓学究天人、钻研极深的三教学问,在周密人身大天地当中大道显化,最终让周密误以为可以借此合道,借助坐镇天地,以一位类似十五境的手段神通,以自身天地大道碾压齐静春一人,最终吃掉使得齐静春成功跻身十四境的三教根本学问,使得周密的天道循环,更加衔接紧密,无一缺漏。一旦成事,周密就真成了三教祖师都打杀不得的存在,成为那个数座天下最大的“一”。 而要想蒙骗过文海周密,当然并不轻松,齐静春必须舍得将一身修为,都交予恩怨极深的大骊绣虎。除此之外,真正的关键,还是独属于齐静春的十四境气象。这个最难伪装,道理很简单,同样是十四境大修士,齐静春,白也,蛮荒天下的老瞎子,鸡汤和尚,东海观道观老观主,相互间都大道偏差极大,而周密同样是十四境,眼光何等毒辣,哪有那么容易糊弄。 但是文圣一脉,绣虎曾经代师授业,书上的圣贤道理,怡情的琴棋书画,崔瀺都教,而且教得都极好。对于三教和诸子百家学问,崔瀺本身就研究极深。 加上崔瀺是文圣一脉嫡传弟子当中,唯一一个陪同老秀才参加过两场三教辩论的人,一直旁听,而且身为首徒,崔瀺就坐在文圣身旁。 所以镇压那尊试图跨海登岸的远古高位神灵,崔瀺才会有意“泄露身份”,以年轻时齐静春的行事作风,数次脚踩神灵,再以闭关一甲子的齐静春三教学问,清扫战场。 而齐静春的一部分心念,也确实与崔瀺同在,以三个本命字凝聚而成的“无境之人”,作为一座学问道场。 只不过如此算计周密,代价就是需要一直消耗齐静春的心念和道行,以此来换取崔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捷径”,跻身十四境,既借助齐静春的大道学问,又窃取周密的书海,被崔瀺拿来用作修缮、砥砺自身学问,所以崔瀺的最大心狠之处,就在于非但没有将战场选在老龙城旧址,而是直接涉险行事,去往桐叶洲桃叶渡小船,与周密面对面。 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 ,剑来 当时陆沉做客芙蓉山的风雪夜中,坐在门外竹椅上安静赏雪,茅屋草堂的檐下,匍匐着一条老狗,趴着的“陆沉”,偶尔抬头看一眼坐着的陆沉。 陆沉看了一眼那条老狗,打趣道:“莫不是邹子又在看我?” 客大压主,使得反而是身为主人的陆台,去到了山巅的观景台,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张白玉床榻,一手持名为白螺、与那酒泉杯齐名的仙家酒杯,一手持金色长柄的雪白麈尾,一边饮酒,一边以麈尾轻轻拂去雪。 斜卧白玉榻,肘抵白瓷枕,谪仙在此处,无人伴我白螺杯。 陆台醉眼朦胧,以麈尾打散无数鹅毛雪,举杯朗声道:“有若大颠者,高材能动人。” 嗓音变得轻柔,陆台放下麈尾和酒杯,盘腿而坐,双手笼袖,细语喃喃道:“无人伴我。” 三位已在芙蓉山中款待贵客的嫡传弟子,再加上一个还在江湖远游的关门弟子,少年被陆台在山水谱牒上取名为“近知”,有名无姓。 陆台送给孩子一把竹剑,陆台以刀刻“夏堆”两个极小楷字。 当那孩子第一次握剑的时候,陆台就大笑着告诉弟子,你一定要成为剑仙,大剑仙。 陆台除了传授这位关门弟子一门道法心诀,几个拳桩,此外就什么都不教了,只是一口气丢给孩子足足三十二部剑谱。 其实陆台在藕花福地这么多年,性情还是很散淡,什么魔教教主,什么问鼎天下第一人,都是闹着玩。所以如今境界也才是元婴境,还是福地飞升到青冥天下后,牵引天地气象,陆台顺势而为破的境。不然按照陆台自己的意愿,反正俞真意已经不在,他这个陆地神仙金丹客,还能当很多年。 认真上心事,只有两桩,配合夫子种秋,一起传授曹晴朗学问,再就是精心挑选,收取关门弟子,教他练剑。 陆台闲来无事,便摊开手掌,掌观山河,看那俞真意的处境。将芙蓉山景象尽收眼底,陆台每有心念所及,山河便随之显化在视野,只要陆台稍稍凝神,便是那栈道栏杆上某处的积雪痕迹,都会纤毫毕现。山下俗子寿不过百年,谁不艳羡云上神仙客。 寻常元婴境,施展这门神通,消耗灵气心神颇多,而且很容易惹是生非,一旦被窥探之人境界不低,很容易被顺藤摸瓜,只不过陆台出身中土阴阳家陆氏,学识驳杂,旁门左道的术法神通,其实陆台知晓极多,只是以往始终不太愿意主动去学,当一个人的见识过高,往往容易生出惫懒之心,反而不如一知半解、懵懂之人那么拼搏奋进。 习武,读书,修行,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的俞真意,大概这辈子都不曾如此狼狈过。 那位白玉京三掌教,好似挖坑不埋,就将俞真意丢给了三个境界不低的晚辈。 所以风雪夜之前,在栈道那边,练气士境界被压制在洞府境的俞真意,需要一人面对三个各怀心思的敌对之人,尤其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面容桓荫,最让俞真意忌惮。 纯粹武夫陶斜阳,刚刚跻身远游境武夫。南苑国护国真人黄尚,呼风唤雨金丹客。 桐叶洲飞鹰堡出身的桓荫,金身境武夫体魄,龙门境练气士,且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修。 反观俞真意,作为昔日藕花福地继丁婴之后的天下第一人,如今身为上五境修士,唯一的依仗,却只剩下一副远游境武夫体魄,只是转去修行将近三十年,早已习惯了以山上的术法神通,镇压打杀山下武夫,拳脚难免生疏几分。 俞真意绝对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与那三人厮杀,而且绝无半点胜算,关键是那位好似一人千面的三掌教,绝对不介意他俞真意的生死,至于陆台那个家伙,肯定更不介意在这芙蓉山多出一具无需掩埋的尸体。 俞真意为了逃过一劫,可谓绞尽脑汁,凭栏而立,气定神闲,先与黄尚叙旧,指点对方一番道法修行上的缺漏。 俞真意玉璞境修为不在,眼光还在。居高临下,将黄尚修行路上的得失,一览无余。 再询问如今这座福地这座湖山派的山门近况,担任南苑国护国真人的黄尚,显然是陆台三位嫡传弟子当中,对俞真意最为尊敬的一个,有问必答,看似帮着拖延了不少光阴。 只不过真相,是黄尚悄悄以心声与陶斜阳和桓荫说道:“俞真意可杀。” 陶斜阳聚音成线,与两位师兄弟笑道:“武运归我,所以俞真意必须死在我手上,除此之外,所有仙家机缘,于我而言连鸡肋都不如,你们只管自己算账去。事先说好,谁敢坏我好事,事后出了师尊别业地界,我会与……桓师弟单独切磋一番。” 桓荫神色自若,以心声笑问道:“为何不是找黄师兄的麻烦?” 陶斜阳冷笑道:“找他麻烦,你小子会伺机捡漏,说不得连我们俩一起宰了,反正师尊收了关门弟子,对于我们的死活,一个都不在意了。我专心杀你,咱们黄国师却肯定不会插手,只会袖手旁观,继续当他的护国真人,忧国忧民去。” 桓荫反驳道:“师兄错了,师尊其实自始至终,就对我们三人的死活从不上心。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师尊的一门观道手段罢了。” 黄尚微微不悦,“桓荫你这番话,大逆不道,我会据实禀报师尊。” 桓荫嗤笑道:“黄大真人愿意讨骂去,随便你。到时候被师尊当个傻子看待,别怪师弟没提醒。” 事实上,三位师兄弟,在“坦言”之外,私底下各有各的对话。 好一个各怀鬼胎。 所幸俞真意本身就是实打实的纯粹武夫出身,在涉足修行之前,武道一途,就走在种秋前。倒不是种秋资质不如俞真意,而是种秋太过分心,去当什么南苑国国师,贪心不足,世人所谓的文圣人武宗师,其实只会耽误种秋的武道登顶。不然那场十人之争,俞真意在成为仙人下山之时,种秋其实也该破开那个无形的天地瓶颈,得以跻身金身境。 俞真意虽然不知道这三人在聊什么,却早已心知肚明,今天一场恶战注定避无可避,眼前三人,毕竟不是昔年好友的种秋。 俞真意一边与黄尚询问湖山派和松籁国朝堂形势,以及他们三人那个小师弟问剑湖山派的过程。与此同时,俞真意将怀中那顶作为白玉京掌教信物之一的莲花冠,收入袖中一枚方寸物当中,与此同时,再取出一顶形制样式有几分相似、却是银色莲花的道冠,随手戴在自己头上。 这个动作,俞真意极快,与此同时,背后长剑微微颤鸣,好似察觉到了对方三人的心中杀机,这份异象,使得原本已经准备拔刀出鞘的陶斜阳,稍稍改变心意,不着急出手斩去那颗大好头颅。而双手已经藏在袖中、捻出两张金色符箓的黄尚,也不着急施展师尊传授的独门秘术,为符胆“湛然点睛,雷霆大作”。 一张雨龙符,所绘蛟龙,鳞髯毕现,龙王张须。 一张扬眉符,却绘有一把飞剑,蕴含沛然剑意,攻伐力道,相当于金丹剑修的一记飞剑。 杀俞真意,黄尚当然不会吝啬本钱,反正都赚得回来。 陶斜阳有些眼馋俞真意背后那把长剑,虽是山上仙家物,只不过身为武夫宗师,多把趁手的神兵利器,谁会嫌多。 只不过暂时分账,是陶斜阳杀人,刀剁俞真意头颅,桓荫取走剑,黄尚则分走那顶道冠。 俞真意当下所背长剑,是俞真意和种秋早年一起联手斩杀谪仙人,夺来的一把遗物长剑,剑身两侧分别古篆铭文七字,“秋水南华大宗师”,“山木刻意逍遥游”。长剑是法宝品秩,要逊色于那顶银色道冠。 黄尚瞥了眼俞真意头上那顶道冠,确实觊觎已久,只是黄尚本以为这辈子再见道冠都难,更别提奢望将其收入囊中。不曾想世间缘法,如此妙不可言。自己不但亲眼再见道冠,而且还有机会亲手将其戴在头顶。只是一想至此,黄尚立即收敛心神,哪怕自己得手,也应该交给师尊才对。说不得师尊到时候一个开心,就会随手赏赐给自己,若是师尊不愿,黄尚也绝不敢多想。三位弟子当中,确实算黄尚最为老实本分,也算不得什么性情阴沉之辈,只不过当了多年国师,自会越来越杀伐果决。 这顶银色莲花冠,在藕花福地名气极大,它作为福地最大的仙缘重宝,最早的主人,是以一人杀九人的武疯子朱敛,朱敛在少年时便被世人誉为谪仙人,贵公子,这顶道冠,其实为朱敛增色不少。然后在南苑国京城,朱敛力竭身死之前,被他随手丢给了一个躲在战场边缘,试图捡漏的年轻人,那个人,名叫丁婴。 一统魔教,天下无敌,再让位,成为魔教太上教主。丁婴当时凭本事凭胆识凭机缘,一口气捡了两个天大的大漏,一个是朱敛的大好头颅,一个便是那顶银色莲花道冠,既得武运又得仙缘,等到丁婴身死,最终辗转到了俞真意手上。于是这顶莲花冠,几乎就成了福地天下第一人的身份象征。 桓荫所想,则是如何以师尊所传鬼道秘法,将俞真意魂魄炼制为一尊阴神傀儡,如此一来,就等于自己身边多出一位地仙侍从。桓荫还是喜欢那种操控他人、万事万物都是自己手中牵连木偶的的感觉,对于真正的打杀搏命,其实兴致缺缺。当然真要动手,攫取利益,桓荫也绝不含糊,比如今天围杀俞真意。 俞真意蓦然而动,一步掠出栈道,背后长剑自行出鞘,风驰电掣,御剑远遁。 “堂堂俞真意,不战而逃,传出去都没人信。”陶斜阳大笑不已,取出一摞师尊赠予的山河缩地符,却是去往俞真意相反的方向。 黄尚祭出一叶符箓扁舟,桓荫掐剑诀,将山雾凝出一把长剑,剑修御剑,天经地义,与师兄黄尚一同追杀俞真意。 师兄弟三人早已商议妥当,今天每一处战场,都确保有至少师兄弟两人,负责合力打杀俞真意,另外一人遥遥压阵,绝不让那俞真意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此后一场场恶战,哪怕没有了玉璞境,再险象环生,俞真意还是岌岌可危,却始终以层出不穷的修士术法,以匪夷所思的破局之道,硬生生为自己一次次赢得一线生机。俞真意纯粹以远游境武夫,外加一把佩剑和一顶道冠,成功逃脱包围圈十数次。远逃,被追杀,隐匿气机,藏身于芙蓉山僻静山水中,再被桓荫找到蛛丝马迹,配合黄尚以开山渡水之术强行破开障眼法,再逃,且战且退,俞真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倒是那陶斜阳打得凶性毕露,酣畅淋漓,找到机会,不惜与俞真意互换一刀一剑。 芙蓉山入夜后有了那场风雪。 俞真意鏖战已久,无论是灵气,体魄还是心神,皆已是强弩之末,只得祭出压箱底手段,使得陶斜阳三人毫无征兆地置身于一座荷花塘小天地。 一身血迹的俞真意御剑摇晃,整个人摔落在崖巅,差点直接晕厥在积雪中,道冠歪斜,小天地再无支撑,自行打开禁制,身后是三个追杀至此的陆台嫡传弟子,或武夫“覆地”远游,或修士御风。 陆台眯起一双桃花眸子,挥了挥麈尾,示意桓荫三人不用对俞真意不依不饶,就此收手作罢。 陆台瞥了眼丧家犬一般的俞老神仙,转头对三位弟子笑道:“不错不错,理当有赏。各回各家等着去。” 三人恭敬还礼,各自离开芙蓉山。 一袭雪白长袍的陆台,斜卧在那张被他命名为白玉京的白玉榻,支颐见千里。 俞真意对于今天这场无妄之灾,好像没有任何怨言,貌若童子的老神仙,只是神色平静,坐起身后,先横剑在膝,再扶正道冠,开始呼吸吐纳,休养疗伤。 陆台突然一个忍俊不禁,看着那个坐忘形骸的俞真意,“此中有真意,俞辨已忘言。原来是呆若木鸡。” 陆沉缓缓登山而行,手持一根随手打造的青竹行山杖,来到山巅后,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看似赞誉,实则贬低。 陆台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糟糕,自己一直想要见一见老祖陆沉,结果如何?自己早已见到,对面不相识。 至于眼前的书生郑缓,亦是陆沉大道显化其中之一。 陆台问道:“五梦七心相,其中青冥天下有那位道教白骨真人,很好猜。那么鹓鶵呢?又是哪个?被你带来了青冥天下,还是一直留在了浩然天下?就在那个我曾经走过的桐叶洲?” 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古圣贤为此注释:此物亦凤属。 而桐叶洲,按照常理,当然是最适合陆沉安置这份大道分身的最佳道场。 醴。昔年陈平安,身穿法袍金醴。 而那件金醴,陈平安得自蛟龙沟,那条元婴蛟龙又得自海上一座仙家洞窟,传闻是龙虎山一位天师府黄紫贵人的遗物。 一位天师府仙人,为何会与家族决裂,最终兵解在海上?至死都不愿返回龙虎山? 烦不烦人?一旦深思这些脉络,陆台就会烦心至极。未必真是陆沉的伏线千里,可是谁不怕那万一?以前是陈平安怕,陆台半点不怕,等到陆台见到了陆沉,就由不得自己,变得开始怕了。 “青袍美少年,黄绶小神仙。桃花色似马,榆荚小于钱。你瞧瞧你听听,扶乩宗喊天街的榆钱,小神仙送那少年赴官,这不就当那剑气长城的隐官了?” 陆沉答非所问,自说自话,随便挥动手中青竹杖,搅乱四周风雪,“少年剑气近,豪侠万人敌。怒目时一呼,万骑皆辟易。”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早年在家乡浩然天下,陆沉让那不记名弟子的舟子帮忙撑船,两人一同泛舟出海远游,陆沉当然登岸游历过那座观道观。 至于宝瓶洲,陆沉自然也是去过的,古蜀蛟龙,神水国,女鬼石柔那一脉,魏檗珍藏的那颗紫金莲种子,都是陆沉随缘而给,任由自行生发之人事。事实上,浩然九洲,陆沉都逛过,只是嬉戏人间,虚舟逍遥,没有什么所谓的山上痕迹、仙家事迹流传开来罢了。 就像早年骑龙巷压岁铺子有个小掌柜,名叫石春嘉,羊角辫,小小年纪就擅长做买卖,站在柜台后边的板凳上,打小算盘,噼里啪啦,眼花缭乱。而她随身携带一只袖珍玲珑的小小金算盘,是她年幼时抓周得来的。事实上,那只小算盘,就是陆沉偷偷送给石家的。 只不过这些随心所欲的行径,也不独独是陆沉会做,比如后来萧愻跻身十四境后,就将身上那件周密炼化三洲残余浩然气运而成的法袍,丢到了大海之中,就此沉入海底,静待有缘人,不知几个千百年,才会重新现世。而那桃叶渡斐然,一番权衡利弊过后,同样没有收下周密赠送的那枚藏书印,而是丢入了大泉王朝桃叶渡水中。不过陆沉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陆沉能放,就能收回。 陆沉站在崖畔,丢了那根青竹杖,落地后化做一条青色龙脉,山脊就此斜卧芙蓉山边缘,好似已经存在千万年,陆沉转头对陆台笑道:“别小看你家老祖,我并不会刻意针对谁,唯一一次破例,还是为了大师兄,不得不跑去骊珠洞天当那恶人。此外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仅此而已。当时我在小镇摆那算命摊子,借助一位客人,手掌反复,收放过一桩小福缘,所以是与齐静春表露过心迹的。齐静春当然看见了,也心神领会了。” 陆台沉声道:“但是当你要算计一件事情的时候,就可以一口气算计很多人。” “我又不是儒家子弟,喜欢自缚手脚,恰恰相反,我来人间一趟,就是为了可以在那条夜航船上,能够随便伸懒腰的。” 陆沉对那陆台摇摇头,眼神怜悯,啧啧笑道:“你连这都不懂,道怎么说,又能与我说什么道说道什么?你看看你,天生的道胎之身,何等稀罕,结果就是在这螺蛳壳里做道场,当小神仙,当真很逍遥吗?至于你的阴神,我倒是觉得比你真身更妙些,早知道我就该去找那人,不来找你了。” 陆台其实早已阴神远游出窍,留在了青冥天下,而且一线牵引,恰如藕断丝连,使得陆台同时既知第五座天下的藕花福地事,也知青冥天下事。 陆台如今不过元婴境,却能够不受两座天下的禁制,道胎阴阳鱼体质,就是如此玄妙,几近道祖所言的“不出户知天下”。类似岁除宫那两位仙人境大修士,洞中龙张元伯,山上君虞俦。因为只是阴神远游倒悬山,在那鹳雀客栈跟随那位守岁人,密谋一桩大事,就绝对无法做到此事,阴神与真身,由于远隔一座天下,相互间再无牵连,几乎等于两个人了,直到阴神归窍,才心神合一。 陆沉继续说道:“至于所谓的不窥牖见天道,你资质再好,依旧离着还太远,光凭一个不近恶不知善,不太够啊。怎么办呢?” 陆台冷笑道:“不劳你费心。这会儿还是照顾一下俞木鸡的道心吧。” 陆沉转头望向那个凭着一点道性灵光、在福地兜兜转转数千年的俞真意,笑着宽慰道:“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就此天人别过。不单单是你,书生郑缓亦是如此,除去五梦,其余所有心相都是如此。” 俞真意脸色惨白。 “当臭牛鼻子老道决定将此生之你,命名为俞真意的时候,就证明咱们那位老观主已经看破真相了。不然也不会故意将那把漆园古人故物的佩剑,送到你手上。老观主喜欢一直盯着福地头顶的那座莲花小洞天,与我师尊较劲,我其实就一直在人间看着他呢。” 陆沉打了个响指,将那俞真意方寸物当中的掌教信物莲花冠,打散假象,“你以为自己戴不得?是不是其实错了?” 俞真意无言以对,大汗淋漓,一股令人窒息的天地虚妄之感,如大雪堆满俞真意的心湖。 陆沉又伸出手指,虚点俞真意眉心处,“睡去,一觉醒来,俞真意还是俞真意,此后就真的只是俞真意了。福祸得失,浑然不觉。” 陆台心气一坠再坠。 陆沉的所有言语,所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胡说八道,都让陆台倍感疲倦。 在青冥天下,有个原本名声不显的年轻女冠,相逢后对阴神远游的陆台一见钟情。 当然是她一厢情愿。 其实双方真要掰扯师承渊源,确有些弯来绕去的浅淡关系,她是柳七和曹组两人在青冥天下,一起收取的唯一嫡传弟子,所以她出身那座词牌福地。 双方相逢之时,她还不到二十岁,修道更没几年,她之前在柳筋境停滞多年,一步跻身玉璞境。 这让她一举成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 弟子学师父嘛。浩然词人柳七郎,正是天地间将练气士第三境柳筋境、变成一个“留人境”的大修士。 浩然贾生,虽然是世间第一个做到这等壮举的练气士,但却是后来柳七真正仔细解析此道此举,将后世修士一步登天直接跻身玉璞境,变得真正可行。 而陆台的两位师父之一,邹子之外的那位,与柳七和曹组都曾是同游人间的挚友。 陆台则按照恩师邹子的吩咐,在将来离开福地之时,就需要有一场阴神远游。至于去哪里,见什么人事,师父都没讲,都无所谓,万事随缘而已。用师父的话说,就是命由天作,福自己求。 陆台之所以会游历那座词牌福地,源于一桩浩然天下的山巅秘闻,传闻远古那位月老,手中翻检的书,是本姻缘簿子。 而那本姻缘簿子,最少有半部,极有可能就落在了柳七手上。这也是柳七为何会悄然离开浩然天下的根源所在。 陆台的那尊出窍阴神,如今在青冥天下,与那个名叫的少女,在一处临水的郡城市井中,一起办了家酒楼,距离鱼市不过两里路。陆台每天清晨时分就会去亲自挑选河鲜,还会有那亲手烹煮的闲情逸致,至于那个姑娘,反正修行无需费劲,乐得陪着陆台一起挣钱,不是道侣胜似道侣。 青冥天下,与浩然天下是迥异的风土人情,山下道官无数,而且都在庙堂和公门,与世俗百姓杂然而处,故而仙师不难求,倒是那些动辄被朝廷封禁的山珍江鲜,实实在在的一鲜难求。 除此之外,在那郡城渡口,有个被王朝正统认可的仙家渡口,若有美妇人、妙龄女身着彩服靓装,途经此地,必致风雨,以劲风砂砾磨损女子妆容。 这也是陆台为何愿意选择此地落脚的原因。 陆台,不太喜欢长得太好看的女子。 陆沉来到白玉榻坐下,陆台则又已起身挪步。 陆沉自言自语道:“南方鹓鶵,北冥有鱼。只要我愿意,我能够让陈平安一颗道心,一碎再碎,就此伤彻心扉千百年。但是如此一来,意义何在?以境界压人罢了,一个少女尚且说得出句‘大道不该如此小’,何况是我,实不相瞒,事情很多,我很忙的。如你这般出身豪阀,资质卓绝,故而少年早发,成名极早,当然很好,可若是有谁大器晚成,更是殊为不易。我从不相信什么神仙种的说法,只要修心足够,就是真人。” 陆台缓缓道:“人间大美,天地幽微,万物明理。大道百化,至人无为,可以观天。” 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 孙道长突然开怀大笑道“好嘛,柳七与那曹组也来了,不来则已,一来就凑堆,湛然,你去将两位先生带来这儿,白仙和苏子,果然好大面儿,贫道这玄都观……怎么说来着,晏大爷?” 晏琢答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女冠春晖领命,刚要告辞离去,董画符突然说道“老观主是亲自出门迎接的苏老夫子,却让湛然姐姐迎接柳曹两人,读书人容易有想法,进门笑嘻嘻,出门骂大街。” 孙道长抚须沉思,觉得董黑炭说得有些道理,“头疼,真是头疼。我这会儿腿脚泛酸,走不动路。” 春晖就有些犹豫,柳曹两人,既然能够从浩然天下联袂飞升远游青冥天下,境界也好,名望也罢,都当得起大玄都观的贵客。 按照董黑炭的说法,若是祖师厚此薄彼,确实有些不妥。按照以往观主老祖的做法,倒也简单,假装不在,一切交由徒子徒孙去头疼。只是今天苏子在场,观主祖师好像就比较处境尴尬了。 此刻大玄都观门外,有一位年轻俊美的白衣青年,腰悬一截折柳,以仙家术法,在纤细柳枝上以词篇铭文无数。 正是在浩然天下山下,与那龙虎山天师齐名的柳七。 凡有妖魔作祟处必有桃木剑,凡有井水处必会唱诵柳七词。 皇祐五年,浩然柳七,辞高去远,浅斟低唱,相忘江湖。 倚红偎翠花间客,白衣卿相柳七郎。 柳七身旁站着一位黑衣男子,而立之年的面容,身材修长,一样风流倜傥,他斜背着一把油纸伞。 曹组,字元宠。 此人亦是浩然山上山下,众多女子的共同心头好。 在浩然天下,词一向被视为诗余小道,简而言之,就是诗歌剩余之物,难登大雅之堂,至于曲,更是等而下之。所以柳七和曹组到了青冥天下,才干脆将他们无意间发现的那座福地,直接命名为诗余福地,自嘲之外,未尝没有积郁之情。这座别名词牌福地的秘境,开辟之初,就无人烟,占地广袤的福地现世多年,虽未跻身七十二福地之列,但山水形胜,钟灵毓秀,是一处天然的中等福地,不过至今依旧少有修道之人入驻其中,柳曹两人好似将整个福地当做一栋隐居别业,也算一桩仙家趣谈。两位的那位嫡传女弟子,能够一步登天,从留人境直接跻身玉璞境,除了两份师传之外,也有一份得天独厚的福缘傍身。 大玄都观今天比较出奇,竟然连门房都没有一个,就这样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晾在了门外大街上。 白衣青年微笑道“元宠,你觉得老观主今天会露面吗?还是……身体有恙托病不出?” 天下词牌总计将近九百个,白衣青年一人便首创一百四十余个,为后世词人开辟道路极多,在这件事上,便是苏子都无法与他媲美。 黑衣男子玩笑道“不管见不见我们,我反正都是要去与老观主嘘寒问暖的。” 白衣柳七,对曹组而言,亦师亦友,双方关系,类似早先白也与刘十六的入山访仙。 大玄都观祖师爷孙怀中,曾经先后两次远游浩然天下,一次最终借剑给白也,一次是在青冥天下闷得慌,纯属无聊就出远门一趟,加上也要顺便亲手了去一桩落在北俱芦洲的陈年恩怨,游历他乡期间,老道长对那眉山苏子的仰慕,发自肺腑,但是对于那两位同为浩然词宗的文豪,其实观感一般,很一般,所以哪怕柳七和曹组在自家天下居住多年,孙道长也没有“去打搅对方的清净修道”,不然换成是苏子的话,这位老观主早去过词牌福地十几趟了,这还是苏子闭门谢客的前提下。事实上,老观主在游历浩然天下的时候,就对柳七和曹组颇不待见,磨磨唧唧,扭扭捏捏,胭脂堆里打滚,什么白衣卿相柳七郎,什么人间闺阁处处有那曹元宠,老观主刚好最烦这些。 别看孙道长平时言语“平易”,事实上也曾说过一番风流雅言,说那文章之乡,诗乃头等富贵门户,至词已家道中落,尚属殷实之家,至曲,则彻底沦为乡之贫者矣。所幸词有苏子,浩荡磊落,天地奇观,仙风神气,直追白也。此外七郎元宠之流,无非是弯腰为白仙磨墨、低头为苏子递酒之大道儿孙辈。 这种狠话一说出口,可就覆水难收了,所以还让孙道长怎么去迎接柳曹两人?实在是让老观主破天荒有些难为情。以前孙道长觉得反正双方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哪里想到白也先来道观,苏子再来做客,柳曹就跟着来秋后算账了。 董画符丢了个眼色给晏胖子。 晏琢立即将功补过,与老观主说道“陈平安当年为人刻章,给扇面题款,恰好与我提及过柳曹两位先生的词,说柳七词不如眉山高,却足可誉为‘词脉源流’,绝不能等闲视为倚红偎翠醉后言,柳先生用心良苦,由衷愿那人间有情人终成眷属,世上花好月圆人长寿,故而寓意极美。元宠词,别开生面,艳而不俗,功夫最大处,早已不在雕琢文字,而是用情极深,既有大家闺秀之风流蕴藉,又有小家碧玉之可爱可亲,其中‘促织儿声响,吓煞一庭花影’一语,真真异想天开,想前人之未想,清新隽永,楚楚动人,当有‘词中花丛’之誉。” 老观主抚须而笑,轻轻点头,“好好好,词源、花丛两说,妙不可言,深契我心。陈道友这番真知灼见,果然是与贫道不谋而合,不谋而合啊。” 老观主很快咳嗽几声,改口道“实不相瞒,其实这番言语,是当年我与陈道友相逢于北俱芦洲,一路同游,相见恨晚,与陈道友煮酒论文豪时,是我最先有感而发,不曾想就给隐官大人在剑气长城借鉴了去,好个陈道友,当真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罢了罢了,我就不与陈道友计较这等小事了,谁说不是说呢,斤斤计较这个,白白伤了道友情谊。” 董画符翻了个白眼。 春晖问道“观主,怎么讲?” 到底是交由她去待客柳曹二人,还是观主老人家你亲自出门迎接? 老观主瞪眼道“湛然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与我一起去迎接柳曹两位词家圣手啊。怠慢贵客,是咱们道观门房的待客之道?谁教你的,你师父是吧?让他用那看家本领的簪花小楷,抄写黄庭经一百遍,回头让他亲自送去岁除宫,咱们道观不小心丢了方砚台,没点表示怎么行。” 春晖毫不犹豫替恩师答应下来,反正是师父他老人家劳心劳力,与她关系不大。 老观主这会儿已经胸有成竹,再无半点为难神色,脚下带风,一个缩地神通,带着春晖去往大门外,与那两位词坛宗师道出了一番诚挚之言,一字不差。说得白衣柳七笑而不语,曹组忍俊不禁。 天水白仙注定不会说此话,眉山苏子先前就与两人 在诗余福地见过面,诗词唱和颇多,苏子吹笛饮酒,乘月而归。应该也不会有此语,难不成真是他们“误会”了孙道长? 茅屋草堂池塘畔,苏子觉得先前这番点评,挺有意思,笑问道“白先生,可知道这个陈平安是何方神圣?” 既然能够被老观主称为“陈道友”,难不成是浩然家乡的某位高人隐士? 白也习惯性扯了扯帽带,道“是那个老秀才文脉的关门弟子,年纪极轻,人很不错,我虽然没见过陈平安,但是老秀才在第五座天下,曾经念叨个不停。” 苏子点点头,“那我这趟返乡后,得去见见这个年轻人。” 白也摇头道“如果没有意外,他如今还在剑气长城那边,苏子不太容易见到。” 苏子微微皱眉,疑惑不解,“如今还有人能够据守剑气长城?那些剑修,不是举城飞升到了崭新天下?” 白也点点头,“就只剩下陈平安一人,担任剑气长城隐官,这些年一直留在那边。” 苏子笑道“一个年轻外乡人,在最是排外的剑气长城,能够担任隐官?光凭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身份,应该不做成此事。” 董画符随口说道“陈平安珍藏有一枚小暑钱,他特别中意,篆文好像是‘苏子作诗如见画’?陈平安当年信誓旦旦,说是要拿来当传家宝的。” 白也叹了口气。老秀才这一脉的某些风气,那个关门弟子陈平安,可谓集大成者,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毫不生硬。 苏子略微讶异,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回事,事实上他与文圣一脉关系平平,交集不多,他自己倒是不介意一些事情,但是门生弟子当中,有不少人因为绣虎当年点评天下书家高低一事,遗漏了自家先生,所以颇有怨言,而那绣虎偏偏行草皆精绝,所以一来二去,就像那场白仙苏子的诗词之争,让这位眉山苏子颇为无奈。所以苏子还真没有想到,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当中,竟会有人由衷推崇自己的诗词。 晏胖子悄悄朝董画符伸出大拇指。这个董黑炭说话,从来不说半句废话,只会画龙点睛。 白也以心声询问,“苏子是要与柳曹一起返回家乡?” 苏子点头道“我们三人都有此意。太平气象,诗词千百篇,终究只是锦上添花,值此乱世,晚辈们刚好学一学白先生,约好了要一起去扶摇洲。” 说到晚辈二字,大髯青衫、竹杖芒鞋的眉山苏子,看着身边这个虎头帽孩子,老夫子有些不遮掩的笑意。 白也点头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苏子此次返乡,确是一篇好文。” 柳七与曹组现身此地后,立即联袂与白也作揖行礼,至于虎头帽孩子什么的形象,不妨碍两人心中对白仙的敬意。 白也拱手还礼。在白也心中,词一路途,柳七与曹组都要矮上苏子一头。 事实上曹组心中对白也推崇备至,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曹组甚至专门篆刻有一枚自用藏书印,正是“白仙诗余”四字,并且郑重其事地将其钤印在自家诗集扉页上。 所以很难想象,曹组会只因为见到一个人,就如此拘谨,甚至都有些全然无法隐藏的腼腆神色,曹组看着那位心神往之的诗仙白也,竟是有些面红耳赤,三番两次的欲言又止,看得晏胖子和董黑炭都觉得莫名其妙,见到白先生,这家伙至于如此心情激荡吗?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 黄昏里,宝瓶洲一个偏隅小国,清源郡仙游县城内,一座武馆外边,来了个云游四方的年轻道士。 自称与徐馆主是好友。年轻道士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干干净净的模样,手持一根绿竹行山杖,身后背剑匣,露出两把长剑的剑柄,一把桃木材质。再斜挎一个包裹。 桃木剑嘛,武馆门房认得,天桥的说书先生有讲过,山上修行仙法的道士每逢下山游历,不管是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大都喜欢背把桃木剑做样子。 门房是个刚进武馆没几年的弟子,因为最近这么多年,外边世道不太平,就跟对方要了通关文牒,事实上这位武馆弟子斗大字不认识几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如今外乡人游历县城,无论是过路租赁马车、驴骡,还是在客栈打尖歇脚,早早就会被衙役、巡捕仔细盘查,所以根本轮不到一个武馆弟子来查漏补缺。 门房还了那份关牒,说去通报一声。 年轻道士笑着点头,耐心等待。 这趟跨洲远游,一路南下,宝瓶洲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光景,别说山上修士见谁都跟防贼似的,山下老百姓也都很谨慎。 比如就连如今州郡县城中的更夫巡夜,衙门那边都会在更夫身边安排人手跟着,防止有歹人流窜犯案,除此之外,各地文武庙、城隍庙这些年的夜间,也都开着门,因为朝廷早已下令,地方上每一座大小祠庙,都需要保证香火不绝,让地方各级衙门专门派人去“点卯”敬香,需要大半夜起床的老百姓,怨言有些,可其实就是鸡毛蒜皮的拉家常,倒也谈不上如何怨气,反正每家每户隔三岔五才轮到一回,再者县城有钱人,还轮流开了夜宵铺子,不会让老百姓白跑一趟,一些个家里贫困的孤苦人家,反而喜欢衙门此举,故而夜间烧香,愈发心诚。每天都会有学塾老夫子、以及有功名的举人秀才四处奔走,加上各姓各家的祠堂老人,甚至是一些古稀老人,都拄着拐杖,帮着安抚人心,大体上都说如今外边打仗打得厉害,可只要打赢了,从那个大骊宋氏铁骑,再到自家朝廷,都会在赋税一事上有所补贴,皇帝老爷都是发了公文的,绝不欺人,所以只要熬过去,就是百年不遇的好日子了。所以如果谁敢在这会儿不守规矩,不但国法要管,衙门律例要管,祠堂家法也要管,逐出族谱。老百姓未必懂什么国法,可是一族家法,尤其是族谱除名的厉害,自然是谁都一清二楚。 徐远霞快步走到大门口,瞧见了那个门外的年轻道士,爽朗大笑,跨过门槛,一把按住张山峰的肩膀,微微加重力道,“好家伙,身子骨硬朗得都快跟上徐大哥了。” 担任门房的武馆弟子,有些疑惑,师父他老人家很久没有这般高兴了。师父交友广泛,喜欢散财,来武馆蹭吃蹭喝的客人不少的,但是有些笑声,是从师父嘴里跑出来,很多江湖上的待客之道,就只是这样了,可是今天的笑声,好像是从师父眼睛里冲出来的。 徐远霞一把搂过张山峰,以手掌轻拍年轻道士后背三两下,这才松开手,后退几步,点头道:“还是好模样,有徐大哥年轻那会儿一半的俊俏。” 见着了久别重逢的徐远霞,年轻道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山上,习惯了师父、师兄们的容貌不变。 当张山峰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 张山峰一下子就神色恍惚起来。 只见那老人腰杆挺直,双鬓灰白,还刮了络腮胡子。 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依旧容貌如旧的年轻道士,这才记起,眼前这位曾经正值壮年的大髯豪侠,不知不觉,已经半百岁数,还有余头了。 这就是山下武夫与山上炼师的差异所在。 纯粹武夫,若是能够跻身炼气三境,勉强有些驻颜有术,可如果始终无法跻身金身境,容貌就会逐渐老去,与世俗百姓无异,也会鬓毛衰,会白满头。 张山峰收起思绪,抱拳道:“徐大哥!” 徐远霞拉着张山峰跨过门槛,低声埋怨道:“山峰,怎么就你一人?那小子再不来,我可就要喝不动酒了。” 张山峰无奈道:“我这次乘坐披麻宗渡船,需要路过牛角山渡口,结果在落魄山也没能瞧见陈平安,上次他去北俱芦洲,我又刚好没在山上。” 徐远霞宽慰道:“没事,不用强求,你们还年轻。” 说到这里,徐远霞大笑道:“都还年轻。” 徐远霞回到家乡后,就开了这么家武馆,其实徐家是地方郡望,只不过徐远霞早年离家太久,又是旁支,所以就算是自立门户了。武馆小本经营,这么些年,也没教出什么特别成材的弟子,武馆那些亲传弟子,再收弟子,也是差不多的光景。生意不至于惨淡,但也没在江湖上闯出多大名声。不过不算起眼的武馆,在这偏隅小国的武林中,尤其是在有心人眼中,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陆陆续续有些传闻流传开来,说那拳法不精的徐师傅认得几位山上仙师,而且以前徐师傅当那边军的时候,官场上也攒下了几份可有可无的香火情。徐远霞其实挺烦这些瞎话,老子有个屁的朝廷香火情,老子拳法不精?好歹是个六境武夫,不算差了吧。 只不过怨不得外人如此捕风捉影,事实上徐远霞返乡之后,就一直没拿武夫境界当回事,不但刻意隐藏了拳法高低,就连破境跻身六境一事,一样没有对外多说一个字。不然一位六境武夫,在类似徐远霞家乡这样的偏隅小国江湖中,已经算是最拔尖的江湖名宿了,只要愿意开门迎客,与山上门派和朝廷官场稍稍打好关系,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座武林的执牛耳者。 只不过越是小地方,拳术一高,江湖恩怨就多,水浅王八多,人情是非最烦人。 徐远霞私底下写了本山水游记,删删减减,增增补补的,只是始终没有找那书商刊印出来。 平生豪气,消磨酒里,就留给昔年走过的那座江湖好了。 只有与真正的朋友重逢,这位昔年孑然一身走过千山万水的大髯刀客,才会真心想要喝酒。 酒桌上。 一位武馆亲传弟子给徐远霞拿酒来的时候,有些奇怪,师父其实最近些年都不太喝酒了,偶尔喝酒,也只算浅尝辄止,更多还是喝茶。 张山峰的登门礼物,是几罐茶叶,在上一处名为安吉的仙家渡口购买而来,渡口旁有座金光寺,寺庙所植茶树,叶白如玉脉翠绿,价格不贵。徐远霞当时收下茶叶,笑得不行,说巧了,如今自己还真喜欢喝茶,茶叶产自邻近家乡仙游县的安溪,却不是什么仙家茶叶了,有点家底的门户,都买得起喝得上。回头让那陈平安自己挑茶喝,安吉也好,安溪也罢,反正都是好茶好名字。 遥想当年,相貌,酒量,拳法,学问……陈平安那小子什么都不跟徐远霞和张山峰争高低,唯独在名字一事上,陈平安要争,坚持说自己的名字最好。 “徐大哥,怎么还光棍着呢?这就不像话了啊。” 张山峰抿了一口酒,打趣道:“以前咱们仨可是都说好了的,以后等你还乡,找个漂亮姑娘,娶妻生子,都要认我和陈平安当干爹的,小棉袄的女儿当然得有个,再来俩儿子,一个跟我学那龙虎山外门道法,一个与陈平安学拳练剑。” 徐远霞白了一眼,自顾自大碗喝酒,没劝张山峰多喝,酒桌上劝他人豪迈,自己不豪杰嘛,“我也想啊,只是一拖再拖,就给耽误了。山峰,你这喝酒法子,文绉绉的,当是喝茶呢,连陈平安都不如啊。” 去他娘的酒桌豪杰,喝酒不劝人,有个啥滋味。 徐远霞喝高了,张山峰也喝醉了。 徐远霞听了张山峰的一些山上传闻后,感慨说那剑气长城,是恩怨分明之地,报仇雪恨之乡,绝非藏污纳垢之所。 张山峰举起酒碗,说可以陪徐大哥走一个。 张山峰突然问徐远霞,陈平安如今多大岁数了。 醉醺醺的徐远霞晃了晃脑袋,说记不清了,咱们先也可以走一个。 再不是大髯豪侠的徐远霞,彻底醉倒在酒桌之前,望向门外,喃喃言语,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老了,少年呢。 张山峰趴在桌上,醉眼朦胧打着酒嗝,说别一个不小心,下次再见面,陈平安就要比咱们个子都要高了。 花有再开日,年年如此,人无再少年,人人这般。唯有桃李春风一杯酒,总也喝不够。 ———— 一个棉衣圆脸姑娘,路过铁符江,走到龙须河。发现水中多有树叶。 她最后看到了一个蹲河边撒叶作船的男人。看着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因为对方是个修道之人,真实岁数肯定不止。 刘羡阳转过头,看见那个面生的姑娘后,立即笑容灿烂起来,麻溜儿起身,开始介绍自己,“小生姓刘名羡阳,本土人氏,自幼寒窗苦读,虽然尚无功名,但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志向高远,小有家底,小镇那边有祖宅,位置极佳……” 这位陌生面孔的圆脸姑娘,瞅着有些迷糊啊。是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呢,还是根本就听不懂话呢? 不是大骊本土人氏?所以听不懂官话? 果然姑娘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浩然天下的大雅言。 刘羡阳误以为是那游历宝瓶洲的别洲仙子。如今宝瓶洲,诸子百家当中,多有别洲年轻练气士找机会游历四方。龙州作为旧骊珠洞天遗址,当然是一处必选之地。 刘羡阳年少离乡远游求学时,路上早就见过那山巅仙家阁楼,佳人独立,彩带飘远,类似这样的仙家画面,见过不少了。见多了,好像也就那样。风景是极美的,可都是别人的。但是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圆脸姑娘,当她软糯言语,或是眨巴眨巴着一双水润大眼眸,却也是相当好听好看的。 刘羡阳笑答道:“宝瓶洲,龙州。” 姑娘错愕。怎么来了宝瓶洲,刚好是她最不想来的一个地儿。 她就是赊月。 先前在那桐叶洲桃叶渡,莫名其妙给那人拘押到了袖中,在那袖里乾坤山河中,赊月刚煮了一锅仙家米,还没吃着,就发现自己重见天日了,又莫名其妙给人丢到一座陌生山头,她就只好问了句,那锅米能不能还她,没有半点回应,赊月只好跟着脚下那条道路,随便逛荡起来,就走过三江汇流的一处繁华小镇,一直走到了这边。因为在这边,有一处山头,瞧着月色好像天然比较浓郁,都不是那种仙家收拢天地灵气的神通术法,所以赊月就比较好奇。 赊月说道:“我叫余倩月,来自中土神洲。” 棉衣圆脸姑娘对自己这个灵机一动的说法,比较满意,这就是行走江湖该有的机敏和老道了。 刘羡阳赞叹道:“姑娘好名字。” 赊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读书人?” 刘羡阳也犹豫了一下,脸色诚恳,沉声说道:“可以不是。” 原本都想好了好些个说法,比如什么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看来是用不上了。 可以不是?不愧是读书人。 那就肯定是了呗。 赊月转身就走。 她打算找个僻静山头,煮饭吃去。最好谁都瞧不见我。 刘羡阳屁颠屁颠跟上,离着那位圆脸姑娘有四五步远,不敢唐突佳人,他侧身而走,“倩月姑娘,就几步路了,真不去咱们槐黄县城看看?骑龙巷有个名叫压岁铺子的好地方,糕点好吃得能当饭吃,价格还便宜。” 赊月摇摇头。 刘羡阳只好停步。 赊月突然紧皱眉头,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刘……公子,你听没听过落魄山?这里离着落魄山远不远?不近吧?” 刘羡阳点头道:“不近……的吧。” 陈平安的落魄山,离着河边的铁匠铺子,真不算近。 赊月松了口气。 她最后没让那个刘羡阳跟着,打算去了小镇,她身上神仙钱和金银都是有些的,不会说这儿的官话方言,反正买东西多给钱就是了,至于什么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她是绝对不会去的,但是那座山头,还是要去远远看一眼的。 刘羡阳也没过多纠缠这个远道而来的倩月姑娘,只是提醒她在这儿,不要随便御风远游,因为有规矩在,还是个性情古板的铁匠师傅订立的。赊月与那姓刘的年轻人真诚道了一声谢,她当然不会轻易御风,这个名叫龙州的地方,太过神异,山水灵气都充沛得过分了,加上不大的地盘上,竟然聚集了那么多香火鼎盛的神灵祠庙,若是在桐叶洲,赊月倒也不会如何忌惮,井水不犯河水的,谁真要招惹她,她也不介意还回去,只要不是姜尚真那种脑子有毛病的,她谁都不怕,但是在这山河小小、古怪多多的宝瓶洲,赊月觉得自己走在哪里都不安稳。如果赊月不是那纯粹的妖族出身,她肯定被丢在哪里,就站在哪里一动不动。 刘羡阳回了铺子那边,继续在檐下竹椅打盹,神游万里。 赊月在县城那边随便逛了逛,然后就去往那座月色极多的山头,在山门口那边,遇到了个第一眼瞧见了就喜欢的小水怪。 黑衣小姑娘,端着条小竹椅坐在山门牌坊底下,另一边斜靠着金色小扁担和绿竹行山杖,好像小姑娘要与家伙什,一起当着门神。 这个黑衣小姑娘每天早晚两次的独自巡山,一路飞奔过后,就会赶紧来山门口这边守着。 余米远游去了北俱芦洲,裴钱回了家又下了山。所以如今的哑巴湖的大水怪,每天大清早,好像已经不用给谁当门神了,每天一人巡山,不过让景清去灰蒙山、黄湖山这些藩属山头,各自挑了一株花草树木,种在了落魄山上。 白云为什么不用修行就能飞。溪水跑那么远的路会不会累。风过树梢的时候,树叶是不是就被吵醒了。 鱼儿吃荷花呦,山河无恙唉,世道平顺,国泰民安。 只是如今的周米粒,有个都不好意思与暖树姐姐诉说的小忧愁了。 因为按时点卯的香火小人儿,气坏了,说不知道咋回事,竟然有人说咱们落魄山的护山供奉,竟然就只是个洞府境的小水怪。 周米粒也没怎么生气,当时只是挠脸,说我本来就境界不高啊。 只是在这之后,遇到暖树姐姐和景清他们的话,还是会叽叽喳喳个不停,只是独处的时候,黑衣小姑娘不再那么喜欢自言自语了,成了个喜欢抓脸挠头的小哑巴。 以前的小姑娘,会去找老厨子,说我跟裴钱学了绝世拳法,你个儿高,先让我三招。打完收工,跑了。 如今的小米粒,会经常去看着那几只储钱罐,她和裴钱,还有暖树姐姐各算各的,都是小白瓷罐。 如今的龙州窑,不再是大骊宋氏的御用贡品,在山下享誉盛名。 以前周米粒是一根根手指算着天数。如今是一根根手指算年数。所以周米粒开始练字,裁剪春联红纸,写了些类似“春夏秋冬,四季平安”的小纸条,一张张贴在储钱罐上边。 所以这会儿的小米粒,正一个人偷偷犯愁着呢。然后她就瞧见了那个登门做客的圆脸姐姐。 赊月改变主意,与那个小姑娘远远问道:“你会说中土神洲大雅言吗?” 周米粒其实早就在偷偷瞥那个脸蛋圆乎乎的可爱姐姐了,赶紧起身抱拳行礼,然后飞快跑到赊月跟前,一个蓦然站定,“晓得嘞晓得嘞,就是还不太会说哩。” 赊月笑了起来,一个让洞府境当门房的仙家门派,而且还是个山泽精怪,底蕴应该不会太高,不过挺好啊,眼前这个小姑娘多可爱。赊月第一时间就对这个山头,印象大好,都愿意让一个小水怪当门房,肯定风气很好。 于是赊月问道:“这里是?” “啊?” 小姑娘挠挠脸,似乎没想到这个姐姐,竟然会不知道自家山头的鼎鼎大名,么得关系,自个儿说给这个姐姐听,职责所在,还能小立一功,回头与裴钱邀功去。 所以小米粒挺起胸膛,踮起脚跟,双臂环胸,一本正经道:“我家就是落魄山了!我家好人山主姓陈,姐姐晓不得,知不道?” 宝瓶洲,落魄山,山主姓陈。月色洒落人间,此地仿佛占据最多。 赊月脸色僵硬,默默抬起双手,都没敢使劲拍脸,只是轻轻覆在脸颊上。 没这么欺负人的。 ———— 南婆娑洲海外战场,蛮荒天下的妖族屯兵极多,却依旧不着急侵袭陆地。 听说那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旧址地界,都已经彻底破碎,是被那绣虎崔瀺以无上神通,以一枚规模不输倒悬山的山字印,将整座南端陆地砸碎。南岳战场上,大骊铁骑和藩属边军,联手山上仙师,更是成功阻滞登岸的妖族大军,至今不退。 浩然天下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处战场,从来没有一场战争,能够打得一洲山河寸寸碎去,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山河陆沉”。 宝瓶洲做到了。 如此一来,中土神洲随之对醇儒陈淳安的非议,愈演愈烈。 山河陆地,与海外妖族,两军遥遥对峙,哪怕是笼罩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氛围,可在很多中土神洲“袖手谈心性”的士子书生眼中,集结了众多山上势力的南婆娑洲,明明大有一战之力,御敌“国门之外”,最终在那陈淳安的带领下,却如此死气沉沉,战场上毫无建树,就只会等着蛮荒天下迟迟未有大动作的攻伐,好像换成是这些意气风发针砭时事的中土读书人,身在南婆娑洲,早就临危一死报君王了。 剑气长城女子大剑仙陆芝,丢了一张文字内容乌烟瘴气的山水邸报,皱眉不已。 春幡斋剑仙邵云岩,笑着解释道:“陆先生,其实中土读书人,不全是这样意气用事的。只不过很多时候,能够让咱们瞧见的,往往会是些龌龊人糟心事。” 邵云岩习惯敬称陆芝一声“先生”。 事实上陈淳安在女子剑仙这边,亦是如此称呼。 倒悬山梅花园子旧主人,酡颜夫人头戴幂篱,遮掩她那份绝色,这些年始终扮演陆芝的贴身婢女,她的柔媚笑声从薄纱透出,“天底下反正不是聪明人就是傻子,这很正常,只是傻子也太多了些吧。别的本事没有,就只会恶心人。” 酡颜夫人对作为家乡的浩然天下,其实没有半点好感。 邵云岩微笑道:“记得隐官大人说过,天底下最愿意被一叶障目的人,就是读过还很多的人。记得酡颜夫人的梅花园子,好像藏书颇多?” 酡颜夫人立即哑然。 春幡斋和梅花园子都给年轻隐官搬去了剑气长城,猿蹂府也给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直接拆成了个空架子。 只有一座倒悬山水精宫,与剑气长城没有半点香火情,直接被小道童姜云生一个拱翻坠海,最终落入一头大妖之手。 邵云岩与这个对浩然天下心怀怨怼的酡颜夫人,双方的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邵云岩以前不觉得避暑行宫安排自己留在陆芝身边,是不是会无事可做,现在邵云岩愈发笃定一事,如果任由酡颜夫人在陆芝这边每天在那儿胡说八道,看似说的都是道理,实则全是偏激言语,时日一久,是真会出事的。 她倒不是真心有意要在陆芝这边煽风点火,实在是有些时候忍不住。 给邵云岩拐弯抹角提醒后,酡颜夫人其实这会儿有些内心惴惴,委实怕极了那个手狠心黑的年轻隐官。 酡颜夫人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陆先生,齐老剑仙来南婆娑洲了。” 陆芝点头道:“多半是死了那条心,不再惦念第五座天下,所以准备多积攒些功德,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这是好事。” 邵云岩说道:“好像还有两个剑气长城的晚辈,陈三秋和叠嶂也都游历至此,因为暂时没打仗,先前他们又没能遇见陆先生,就先去拜访大瀼水了。” 陆芝说道:“到时候你们俩在战场上,尽量多护着陈三秋和叠嶂,我可能会顾不过来。” 邵云岩轻轻点头,酡颜夫人施了个万福。 进入浩然天下的剑修,除了郦采、蒲禾这些游历剑仙收取的嫡传弟子,几乎都是年幼年少岁数,一方面孩子们尚未成长起来,另外一方面他们的传道恩师,哪怕离开剑气长城后,依旧都没少出剑。 北俱芦洲郦采,金甲洲宋聘,流霞洲蒲禾,皑皑洲谢松花,等等。 此外得以离开剑气长城的剑仙和剑修,更是无一例外,都重返战场,只不过将战场从剑气长城换成了浩然天下的各洲,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选择冷眼旁观,任由大势倾塌。这南婆娑洲,如今就有先后转战于扶摇洲和金甲洲的齐廷济,一直镇守南婆娑洲的陆芝。出剑老龙城的米裕。此外地仙剑修当中,又有从中土神洲一起赶赴南婆娑洲的陈三秋和叠嶂。以及离开落魄山去往东岳战线的崔嵬。 这其实是一件深思之后、极为值得深思的一件事。 南婆娑洲,陨落在剑气长城的外乡剑仙,元青蜀。 所以先有陆芝、春幡斋剑仙邵云岩,后有谢松花,再有陈三秋和叠嶂,几乎到达南婆娑洲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拜访元青蜀所在的宗门大瀼水,开山祖师名为龙澄,奉节郡人氏,曾经在瀼水当中寻见一石盒,有神人守护,龙澄最终获得石盒当中的五方古老玉印,文字非后世通用篆籀,龙澄仅余一枚留在自家山头,在这之后,不过观海境修为,一路跋山涉水跨洲远游,赶赴中土神洲,将其余四方印章全部赠予文庙,再被一位副教主亲手送往南婆娑洲镇海楼。 陆芝突然问道:“元青蜀在酒铺那边的无事牌上,知道写了什么吗?” 邵云岩摇头笑道:“这真还没注意。” 酡颜夫人斜瞥一眼邵云岩,她与陆芝嫣然笑道:“我知道,是那‘此处天下当知我元青蜀是剑仙’。” 陆芝盯着酡颜夫人,“你真知道?” 这位女子大剑仙的言下之意,千百份惹人厌烦的山水邸报,抵得过元青蜀在异乡不惜生死的递剑吗?! 酡颜夫人脸色微变,怯生生道:“奴婢现在记起来了,是真知道了。” 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俊美青年突然现身,与陆芝并肩而立,说道:“黄童战死在了宝瓶洲南岳战场。” 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 一个名叫陈浊流的外乡书生,在长春宫寄了一封飞剑传信给落魄山,然后逛过了大骊京城,就一路徒步南下,慢悠悠游历到了小镇骑龙巷的压岁铺子,见到了掌柜石柔和名叫阿瞒的小伙计,在他掂量钱袋子去挑选糕点的时候,隔壁草头铺子的掌柜贾晟又过来串门,如今老神仙身上的那件道袍,就比先前素朴多了,毕竟如今境界高了,法袍什么都是身外物,太过注重,落了下乘。陈浊流瞥了眼老道士,笑了笑,贾晟察觉到对方的打量视线,抚须点头。 陈浊流离开压岁铺子后,去了趟杨家铺子,没能见到杨老头,有些遗憾,早知道当年就来这边聊些老黄历了。 陈灵均急哄哄御风赶来,先前收到飞剑密信,那好兄弟说今天会准时赶到小镇,双方在那骑龙巷铺子碰头。陈灵均提前了一个时辰下山,腰间一口气悬挂着三枚剑符,是下山临行之前,与小米粒和傻暖树给借一枚,到时候好将自己那枚送给陈浊流,借?借什么借,半点不阔气。到了压岁铺子,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只嗑瓜子也不是个事儿,百无聊赖的,陈灵均就逗那性情孤僻的小阿瞒,说学什么拳走什么桩,太费劲,我传你一个本家拳不轻易外传的高明拳法,名叫蜈蚣蹦,在这门外这条骑龙巷演练此拳,那是绝佳。 可小伙计只是站在柜台后边的板凳上,翻书看,根本不理睬这个青衣小童。 陈灵均就双手负后,去隔壁铺子找老友贾晟唠嗑,拍胸脯说要让贾老哥见一位新朋友,只是到了约好的时辰,又过了一炷香,陈灵均蹲在铺子门口,依旧苦等不见那陈浊流,就跑回压岁铺子,问石柔今儿有没有个背书箱的读书人,石柔说有的,一个时辰前还在铺子买了糕点,然后就走了。陈灵均一跺脚,施展障眼法,御风升空,在小镇上空俯瞰大地,依旧没能瞧见那个朋友的熟悉身影。奇了怪哉,莫不是自己先前光顾着御风赶路,没往山中多看,使得双方刚好错过了,其实一个出山一个入山?陈灵均又火急火燎赶往落魄山,但是问过了小米粒,好像也没瞧见那个陈浊流,陈灵均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长吁短叹,到底闹哪样嘛。 其实陈浊流当下身在黄湖山,坐在茅屋外边晒太阳。 斩龙之人,到了水边,没有斩龙,就像渔夫到了水边不撒网,樵夫进了山林不砍柴。 无妨。 只需要耐心等着,接下来就会有更怪的事情发生,陈浊流这次是绝对不能再错过了,那可是一桩万年未有之壮举。 既然杨老头不在小镇,走出了万年的画地为牢,那么当下龙州,就只有陈浊流一人察觉到这份端倪了,披云山山君魏檗都做不到,不光是北岳山君境界不够的缘故,哪怕是他“陈浊流”,也是凭着在此多年“隐居”,循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斩龙之因果的牵扯,以及心算演化之术,累加一起,他才推衍出这场变故的微妙迹象。 只是他有些好奇,那头绣虎知不知道此事? ———— 蛮荒天下,十万大山中一处山巅茅屋外,老瞎子身形佝偻,面朝那份被他一人独占的山河万里。 他当年曾经亲手剐出两颗眼珠子,将一颗丢在浩然天下,一颗丢在了青冥天下。 “眼前”的山河万里,空无一人。太干净,太干净了。 一条老狗匍匐在门口,微微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崖畔的老家伙,也不摔下去干脆摔死拉倒,这样的小小失望,它每天都有啊。 老瞎子问道:“知不知道为何当年阿良刻字,离开了剑气长城,却没有返乡?” 堂堂飞升境的老狗,晃了晃脑袋,“不清楚。” 老瞎子骂道:“真是狗脑子!” 老狗半点不憋屈,只是很想说不然咧?还能是啥?老瞎子你倒是喜欢说瞎话。咱俩要是境界互换一下,呵呵。 阿良离开倒悬山后,直接去了骊珠洞天,再飞升去往青冥天下白玉京,在天外天,一边打杀化外天魔,一边跟道老二掰手腕。 跻身十四境剑修之后,依旧没有去往家乡所在的中土神洲,而是直接回到了剑气长城,然后就给镇压在了托月山之下,两座远古飞升台之一,曾被三位剑修问剑托月山,斩去那条原本有望重开天人相通的道路,所谓的天地通,归根结底,就是让后世修道之人,去往那座昔年神灵万千的破碎天庭。那处遗址,谁都炼化不成,就连三教祖师,都只能对其施展禁制而已。 老瞎子伸手抓着一侧干瘪脸颊,“就阿良那德行,如果没有破境,能不去家乡老友那边……假装吹牛?那家伙还不得来上一句‘十四境的剑修,没什么了不起的’,肯定会这么说的。撅个屁股,就知道他吃了啥。” 那条看门狗点点头,恍然道:“知道了,阿良是有家归不得,丧家犬嘛,读书人反正都这鸟样,其实咱们那位天下文海,不也差不多。别处天下还好说,浩然天下如果有谁以剑修身份,跻身十四境,会让整个天外的远古神灵余孽,不管历史上是分为哪几大阵营,极有可能都会疯狂涌入浩然天下。难怪老秀才不愿弟子左右跻身此境,太危险不说,而且会闯下大祸,这就说得通了,那个羊角辫小丫头当初跻身十四境,看来也是周密嫁祸给浩然天下的手段。”老瞎子讥笑道:“倒不是猪脑子。” 老狗无可奈何,骂吧骂吧,老瞎子你就只会欺负一条忠心耿耿的自家狗。 老瞎子你说你守着个十四境吃干饭呢,去跟托月山大祖痛痛快快干一架啊,赢了,整个蛮荒天下都是你的地盘,要不然就去中土文庙那边撒泼啊,肯定帮你把十万大山这么点家业,看得好好的。 托月山大祖和文海周密,为何舍得让萧愻这么个天别管我、地别管我的家伙,一个连陈清都也管不住的上任隐官,在那英灵殿,合道十四境?原来除了让蛮荒天下多出一份顶尖战力之外,另有图谋。老狗一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就头疼得厉害,然后立即觉得那老瞎子其实人挺和蔼的了,若是真会一个脚打滑,摔落山崖,半死就行。 老瞎子转头看了眼剑气长城,又瞥了眼托月山,再想起如今蛮荒天下的推进路线,总觉得处处不对劲。 一个十四境大修士,其实有无一双眼珠子,还真不碍事。只是人间万年教人没眼看。不过一些个年轻人,老瞎子不管嘴上如何损人,心底还是欣赏的,只是这样的人,太少,而且一个个下场好像都不太好。 老瞎子破天荒有些唏嘘,“是该收个顺眼的嫡传弟子了。” 老狗战战兢兢道:“别是那个隐官大人就成,那家伙瞅我的眼神就不正,瞧啥瞧呢,跟盯着一盘菜似的。” 越说越气,这条老狗扬起头颅,伸出一只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划拉,只是刨出些许痕迹,显然没敢闹出太大动静,言语语气却是愤懑至极,“要不是家里边事情多,实在脱不开身,我早去剑气长城砍他半死了,飞剑是没有,可剑术什么的,我又不是不会。” 老瞎子嗤笑道:“龙君都砍不死他,你凭什么?剐下肉当佐酒菜,撑死咱们那位隐官大人?” 老狗重新匍匐在地,唉声叹气道:“那个贼头贼脑的老聋儿,都不知道先来这儿拜山头,就绕路南下了,不像话,主人你就这么算了?” 老瞎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老狗旁边,抬起一脚,重重踩在它背脊上,一连串嘎嘣脆的声响如爆竹炸裂开来,一手揉着下巴,“你偷溜去浩然天下宝瓶洲,帮我找个名叫李槐的年轻人,然后带回来。做成了,就恢复你的自由身,以后蛮荒天下随便蹦跶。” 老狗开始装死。 相较于什么自由身,当然还是保命要紧。这会儿跑去浩然天下,尤其是那座宝瓶洲,狗肉不上席?肯定被那头绣虎炖得烂熟。 老瞎子一脚踹飞老狗,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要我亲自走趟宝瓶洲,有这么上杆子收弟子的吗?” 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 崔瀺突然笑道“神仙坟那三枚金精铜钱,我早就帮你收起来了。” 这是对那句“千年暗室一灯即明”的遥相呼应,也是造就出“明虽灭尽,灯炉犹存”的一记神仙手。 人生道路上,善行兴许有大小之分,甚至有那真伪之疑,唯独粹然善心,却无有高下之别。 崔瀺没来由想起了一番言语,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惟仁之为守,惟义之为变化代兴,谓之天德。 寥寥两句,便一语道破“心诚”、“守仁”、“天德”三大事。 只是老秀才道理讲得太多,好话数不胜数,藏在其中,才使得这番言语,显得不那么起眼。 老秀才在市井籍籍无名时,便与最早相依为命的学生,唠叨过很多遍这番话,最终好不容易与其它道理,一起给搬上了泛着浅淡油墨香味的书上,刊印成册,卖文挣钱。其实当时老秀才都觉得那书商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竟然愿意版刻自己那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事实上那书商真心觉得会卖不动,会亏本,是某人好说歹说,加上那位未来文圣开山大弟子的一顿劝酒,才只肯版刻了可怜巴巴的三百册,而私底下,光是学塾几个学生就自掏腰包,偷偷买了三十册,还成功怂恿那个财大气粗的阿良,一口气买下了五十本,当时学塾大弟子最为得力,对阿良诱之以利,说这可是初版初刻的善本,刊印不过三百,本本可谓孤本,以后等到老秀才有了名声,售价还不得最少翻几番。当时学塾里边年纪最小的弟子,以茶代酒,说与阿良走一个走一个,还让阿良等着,以后等自己年纪大了,攒出了一两片金叶子,几颗大银锭,就走江湖,到时候再来喝酒,去他娘的茶水嘞,没个滋味,江湖演义上的英雄豪杰不喝茶的,只会大碗喝酒,酒杯都不行。 那是文圣一脉先生学生,在钱财事上,最为捉襟见肘的一段岁月。 师兄弟几个,与那个浪荡不羁的阿良喝酒,是开心事。但是在那之前,崔瀺曾经独自一人,跟那个满脸红光的胖子书商喝酒时,崔瀺觉得自己这辈子,尤其是在酒桌上,就从没那么低三下四过。 仿佛把绣虎一辈子的谄媚神色、言语,都预支用在了一顿酒里,年轻人站着,那兜里有几个臭钱的胖子坐着,年轻书生双手持杯,喝了一杯又一杯,那人才笑哈哈端起酒杯,只是抿了一口酒,就放行酒杯去夹菜吃了。 老秀才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些鸡毛蒜皮,只是难免端些先生架子,讲究读书人的斯文,不好意思说什么,反正欠开山大弟子一句道谢,就那么一直欠着了。又或者是先生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学生为先生排忧解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无需双方多说半句。 陈平安听闻此语,这才缓缓闭上眼睛,一根紧绷心弦终于彻底松开,脸上疲惫神色尽显,很想要好好睡一觉,呼呼大睡,睡个几天几夜,鼾声如雷震天响都不管了。 大雪纷飞,却不落在两人城头处。如仙人修道山中,暑不来寒不至,故而山中无寒暑。 先前陈平安犹然担心个万一,万一这崔瀺,还是那周密的手段,那么十多年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岂不是功亏一篑。 陈平安完全不清楚周密在半座剑气长城之外,到底能够从自己身上图谋到什么,但道理很简单,能够让一位蛮荒天下的文海如此算计自己,一定是谋划极大。 复杂事往简单了去想,是拆解,是切割,就像一剑破万法,而将简单事往复杂了去想,是缝补,是搭建,是打造小天地。 陈平安在家乡年幼时所藏的三枚铜钱事,极其隐秘,那个日狗的周密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知晓。 绣虎确实比较擅长洞悉人性,一句话就能让陈平安卸去心防。 崔瀺转头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陈平安,说道“年轻时分,就暴得大名,不是什么好事,很容易让人自以为是而不自知。”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认可,本就是个可对可错的道理,只是崔瀺来说,就比较有理。许多道理,是旁人看似与你只说一两句话,事实上是拿他的整个人生在讲理。有没有用,且听了,又不亏钱。若有赚,就像白喝一碗不花钱的酒水。 陈平安知道这头绣虎是在说那本山水游记,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怨气,“走了另外一个极端,害得我名声烂大街,就好吗?” 陈平安倒是不担心自己名声受损什么的,终究是身外事,只是落魄山上还有那么些心思单纯的孩子,若是给他们瞧见了那部乌烟瘴气的游记,岂不是要伤心坏了。估计以后回了家乡山上,有个姑娘就更有理由要绕着自己走了。 崔瀺笑道“名声总比山君魏檗好些。” 陈平安睁开眼睛,有些忧心,疑惑道“此话何解?” 崔瀺说道“一回便知,不用问我。” 陈平安以狭刀斩勘撑地,竭力坐起身,双手不再藏袖中,伸出手使劲揉了揉脸颊,驱散那股子浓重睡意,问道“书简湖之行,感受如何?” 一把狭刀斩勘,自行矗立城头。 崔瀺再次转头,望向这个小心谨慎的年轻人,笑了笑,答非所问,“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我们都还有时间。” 陈平安询问,是当年崔瀺去往落魄山,故意伤口上撒盐,询问年轻山主的一个小问题。 而崔瀺所答,则是当时大骊国师的一句感慨言语。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风雪夜中,天昏地暗,好像偌大一座蛮荒天下,就只有两个人。 终于不再是四面八方、天下皆敌的困顿处境了。哪怕身边这位大骊国师,曾经设置了那场书简湖问心局,可这位读书人到底来自浩然天下,来自文圣一脉,来自家乡。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报平安。可惜崔瀺看样子,根本不愿多说浩然天下事,陈平安也不觉得自己强问强求就有半点用。 崔瀺随口说道“心定得像一尊佛,反而会让人在书上,写不出仙人的话语。所以你们文圣一脉,在立言一事上,靠你是靠不住了。” 陈平安轻声说道“不是‘你们’,是‘我们’。” 崔瀺好像没听见这个说法,不去纠缠那个你、我的字眼,只是自顾自说道“书斋治学一道,李宝瓶和曹晴朗都会比较有出息,有希望成为你们心中的粹然醇儒。只是如此一来,在他们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旁人护道一事,就要更加劳心劳力,片刻不可懈怠。”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那根相伴多年的白玉簪子,不知道如今里边隐藏有何玄机。 犹豫了一下,陈平安依旧不着急打开白玉簪子的小洞天禁制,去亲眼验证其中内幕,还是将重新散开发髻,将白玉簪子放回袖中。 双袖滑出两把曹子匕首,陈平安下意识握在手中,已经无需怀疑崔瀺身份,只是陈平安在剑气长城习惯了用某一件事某个心念,或者是某个动作,用以勉强定心神,不然杂念琐碎,一个不小心,拘不住心猿意马,心境就会是“野草繁芜、大雨时行”的场景,使得心路泥泞不堪,会白白消耗掉许多心神意气。 突然发现崔瀺在盯着自己。 陈平安说道“宝瓶打小就需要身穿红衣裳,我早就留心此事了,早年让人帮忙转交的两封书信上,都有过提醒。” 两封信,都提及此事。一封让捻芯转交宁姚,一封让转交给陈平安心目中的未来落魄山山主,学生曹晴朗,再让曹晴朗与李希圣主动言说此事。 崔瀺说道“就只有这个?” 显然在崔瀺看来,陈平安只做了一半,远远不够。 陈平安疑惑不解。 崔瀺微微不悦,破例提醒道“曹晴朗的名字。” 陈平安愈发皱眉,葫芦里买什么药? “观身非身,镜像水月。观心无相,光明皎洁。” 崔瀺摇摇头,似乎有些失望,抬头望向蛮荒天下那两轮明月,缓缓道“急处回光,着力一照,云散晴空,白日朗耀!我还以为你离乡远游这么多年,身边都有了个名叫‘晴朗’的学生,剑气长城又有佛家圣人坐镇天幕,怎么都该读书读到此处,我实在不知道你翻书来读书去,到底看了些什么东西。” 陈平安似有所悟,也不计较崔瀺那番怪话。 崔瀺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嗤笑道“扫踪绝迹,当下清凉。真性湛渊,如澄止水,恬澹怡神,物无与敌。只要你在书上见过这些,哪怕你稍稍知晓此中真意,何至于先前有‘熬不过去’之说,心境如瓷,破碎不堪,又如何?难道不是好事吗?前贤以言语铺路,你大步走去即可,临水而观,低头见那水中月碎又圆,抬头再见本相月,本就更显光明。隐官大人倒好,迷迷糊糊,好一个灯下黑,了不得。不然只要有此心思,如今早该跻身玉璞境了,心魔?你求它来,它都未必会来。” 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 ,剑来 风雪夜里,一袭鲜红法袍随手打开山水禁制,走出一处洞窟,他站在门口,转头望去,崖刻“造化窟”三字。 芦花岛?曾经隐匿有一头飞升境大妖的造化窟? 举目远眺,大雪尚未停歇,雪花大如席,天地间有大美,已是雪中千里白,更兼月色十分圆。 先前陈平安做了三个梦,然后醒来,到底是醒了,还是刚刚入梦? 当陈平安开门后,涟漪激荡。 这座风声鹤唳的海上仙家府邸,立即察觉到异样。 剑光,宝光纷纷亮起,破开夜幕,几个眨眼功夫,从不同方位掠向造化窟,围上来了十数位修士。 陈平安立即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法袍,鲜红法袍瞬间与白雪同颜色,再往脸上覆盖一张少年面皮。 陈平安伸手去接住雪花,好像需要借此确定是否还在梦中。 修士结阵,如临大敌。 一位元婴境剑修,御剑悬空,居中为首,更是神情凝重,就怕是那在海上流窜犯案的隐匿大妖,要在此孤注一掷。这些年里,海上大小仙府、门派的覆灭数量,竟然比大战期间还要多,就是那些从五洲陆地躲入海中的妖族修士作祟。 高冠老者身边还有两位年轻男女,亦是剑修,金童玉女一般,不当神仙眷侣可惜了。 三位剑修腰间都以金色长穗系有一枚玉印,古老篆籀,水纹,雕琢有一把袖珍飞剑。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人,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情了,竟是让陈平安有些不适应,握住雪花,手心清凉。 陈平安已经认出那三位剑修的根脚,芦花岛的外乡人。按照玉印形制去辨认身份,当是南婆娑洲大瀼水的宗门谱牒嫡传。 仅凭三人的今夜现身,陈平安就推断出不少形势。 芦花岛与那雨龙宗,是一处衔接倒悬山旧址和桐叶洲的枢纽重地,竟然只有一位元婴剑修坐镇其中,而且还是从南婆娑洲跨海至此,是不是可以说,天下当真太平了?故而南婆娑洲不但成功守住了一洲山河,大战落幕后,犹有余力抽调修士跨海驻守?那么自己这三梦,到底梦了多久,蛮荒天下的上五境大妖何在?难不成都已被浩然天下绞杀殆尽?不然雨龙宗和芦花岛这样的重地,必然有杀力出众的上五境修士负责把守,而且最少得有两三位。若是处于收官阶段,以飞升境大修士领衔,二三十位上五境联袂截断妖族去路,都不过分。 果然如崔瀺所说,自己错过很多了。 可世道到底是安稳了。 三位剑修都发现那少年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尤其是视线望向他们三人的时候,尤其……亲近。 使得那年轻女子剑修下意识往老者身边靠了靠,那行踪鬼祟的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不曾想却是个浪荡子。 身材修长,头别玉簪,身穿白袍,只是身形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微佝偻。 瞧着约莫是金丹境气象。 元婴老剑修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以略显生疏的中土神洲大雅言询问道:“何人?” 少年却用桐叶洲雅言笑答道:“桐叶洲,玉圭宗二等客卿曹沫,远游至此,多有叨扰。对造化窟神往已久,本来想偷偷来偷偷走,只是一个没忍住,不小心触发了禁制。” 一位芦花岛老人立即以桐叶洲雅言问道:“既然是玉圭宗客卿,可曾去过云窟福地?” 陈平安就等这个了,点头道:“自然,云窟十八景都逛过。” 当年在避暑行宫,偶尔闲暇,就会翻阅那些尘封已久的各类秘档,对桐叶宗和玉圭宗都不陌生。 那位芦花岛老人笑道:“既然曹仙师游历过云窟福地,那么理当知晓云门渡口处的烂绳亭,会常年摆摊了,亭外所卖何物?老妪卖物有何讲究?” 陈平安抬起手,手中多出一把玉竹折扇,轻轻敲击手心,嗤笑道:“身为客卿,也会逛那坑骗外人几颗雪花钱的烂绳亭?我丢不起这人。曹某人游历云窟福地,只去黄鹤矶饮三碗月色酒,再去云笈峰白云堆里睡一觉,拂晓时分,以白芦帚扫云,曹某人收拢白云入袖,没有那一斤的约束,次次三斤,价格还可以打六折,羡慕不羡慕?” 芦花岛老人给唬得不轻,信了大半。尤其是这少年面容的桐叶洲修士,身上那股子气焰,让老人觉得实在不陌生。早年桐叶洲的谱牒仙师,都是这么个德行,鸟样得让人恨不得往对方脸上饱以一顿老拳。岁数越年轻,眼睛越是长在眉毛上边的。不过如今桐叶洲修士里边,好在这类货色,绝大多数都滚去了第五座天下。 大瀼水老元婴以心声言语道:“虎臣,你先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妖族。” 一旁那个名为虎臣的嫡传弟子遵从师命,立即祭出一把本命古镜,年轻男子心中默念道诀,一手持镜,一手掐诀,轻轻拂过镜面,其声泠然,古镜铭刻有两圈铭文,两串金色文字开始旋转起来,流彩熠熠,“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反真”,“一轮明月蕴真法,森罗万象不能藏”。 陈平安依旧以合拢折扇敲打手心,仰头眯眼望去,是浩然六大照妖镜门类之一的素月镜。看那年轻修士泄露出来的心神气息涟漪,再加上掐诀雷法迹象,应该是配合了雷法旁门当中的神雷一道术法,专门用来压胜妖族和山泽精魅,以及杀伐古怪鬼物以及祀典不正的淫祠神灵。 年轻剑修高高举起手臂,所持古镜,激射出一道璀璨光亮,澄莹洞彻,笼罩住造化窟门口的那位白衣少年。 陈平安神色自若,只是轻轻攥紧手中玉竹折扇。 在那些修士眼中。 少年纹丝不动,只是任由莹白镜光照耀在身。 白衣如雪,少年郎,美风仪。 陈平安微笑道:“这位道友,你这把素月古镜,其实被你家师长施展了障眼法,真身是那品秩更高的猕猴观古捞月镜吧?这可是一件能当半仙兵用的法宝,我若是一头玉璞境妖族,也藏匿不得真身了,难怪道友不过龙门境修为,就能够在此历练,原来是手握重宝,成竹在胸了。道友年纪轻轻,就已是大瀼水嫡传剑修,又有此攻守兼备的仙家法宝,曹某人当以我辈金丹客视之。”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陈平安笑着抱拳,晃了晃,同时酸溜溜拽文道:“梦时捞取水中月,亲与猕猴观古风。” 年轻龙门境收起古镜。 那位芦花岛老金丹,无奈道:“咱们这造化窟里边,真没剩下什么仙家机缘了。” 少年好像是那混不吝的性子,坦诚道:“如果不亲眼见过,总归是不死心的。” 老金丹说道:“曹仙师擅自潜入芦花岛,还触发了造化窟禁制,坏了我们师门规矩,需要走一趟祖师堂。” 只听那少年笑道:“问话也问了,照妖镜也照了,去祖师堂喝茶就不必要了吧。” 来自南婆娑洲大瀼水的老元婴剑修说道:“已经坏了一次规矩,奉劝曹仙师还要守一次规矩。等到我们飞剑传信神篆峰,得到了答复,自会放行。在这之前,曹仙师不妨就在芦花岛做客几天。” 陈平安无奈道:“我只是玉圭宗的客卿,曹沫这个名字,又不在神篆峰的山水谱牒上边,大乱一起,又去不得第五座天下,就只好躲起来了。如今世道太平了,才敢下山游历。” 众多修士,就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从先前防贼一般的视线,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唾弃鄙夷。 骨头极硬的玉圭宗,怎么收了这么个客卿。莫不是那桐叶宗的客卿吧? 那个女子剑修说道:“客卿信物呢?!” 只见那少年眨了眨眼睛,“玉圭宗姜宗主当年邀请我和陆舫,一起去往神篆峰助阵,我怕死,没敢去,就飞剑传信玉圭宗,交还了那枚珍圭。” 芦花岛老金丹微微讶异,“陆剑仙难道不曾兵解离世?” 少年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言多必失,不再言语,只是两拨修士虎视眈眈,犹豫了半天,才说道:“陆舫曾经与我一起游历藕花福地,都在鸟瞰峰修行,只不过我更早离开福地。” 老金丹显然对玉圭宗和桐叶洲极为熟悉,这会儿开始与大瀼水三位剑修以心声交流。 老金丹最后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劳烦曹仙师说一说那位陆剑仙,恳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一定要慎言,我与姜宗主和陆剑仙,都在一张酒桌上喝过酒!” 那少年有些恼火,转过头,伸长脖子,“你们烦也不烦?!你们怎么不干脆打死我算数?来来来,用飞剑往这边砍,好个大瀼水剑修,如此行事跋扈,亏得姜宗主私底下与那为情所困的陆剑仙煮酒论英雄,说你们南婆娑洲,一众剑仙当中,曹曦之流,给他提鞋都不配,唯有大瀼水元剑仙,才是人与剑,共风流,当得起他的一杯敬酒。” 三位大瀼水剑修,立即神色和悦几分。 自家宗门,自家师长,能够被玉圭宗宗主如此敬佩,岂能不让人由衷开怀。 只是他们眼神深处,又有几分黯然神伤。 大瀼水,总计五脉,并非全部剑修,只有一脉,传自剑仙元青蜀。 那老元婴剑修一挥袖子,似乎觉得这个贪生怕死之徒,太过碍眼,早早滚蛋。 陈平安将玉竹折扇别在腰间,再一次对那三位剑修遥遥抱拳,御风离开芦花岛,去往桐叶洲,先去玉圭宗看看。 姜尚真还活着,还当了玉圭宗的宗主? 不愧是落魄山的记名供奉。 在芦花岛,陈平安什么都没有多问。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不想听说的不想知晓的,肯定也拦不住。 那位大瀼水元婴剑修,隐匿气息,以水遁之法,遥遥跟踪自己。 陈平安假装不知。 只是在一炷香过后,心念微动,运转五行之属本命物的那枚水字印,施展了一门辟水神通,转瞬之间就逃出了那位元婴的视野。 老剑修返回芦花岛,说道:“应该不是什么妖族,但我们还需要分别飞剑传信雨龙宗和玉圭宗,曹沫此人深藏不露,多半是一位元婴修士,而且极其擅长水法,难怪能上当玉圭宗的客卿,多半是真的觊觎造化窟而来。” 那女子剑修愤懑道:“桐叶洲这种人最多!逃命的能耐,天下第一!” 芦花岛老金丹感慨道:“说句难听的,贪生怕死,躲在山中,总好过那些依附妖族畜生、大肆为恶的王八蛋。” 老剑修冷笑道:“偌大一座桐叶洲,十山九空,跑了大半,活该被宝瓶洲修士南下,大举渗透,还有脸去中土文庙吵?换成我是那文庙圣贤,早一个大嘴巴摔过去了。” 陈平安行走在海上,风雪又起。 风雪茫茫,茕茕孑立,四顾全疑在玉京。 陈平安当下袖中多出了一件咫尺物,也没什么好忧虑的,是崔瀺赠送,并未设置山水禁制。 环顾四周,确实并无修士窥探之后,陈平安这才摘下白玉簪子。 陈平安打破脑袋,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回事。 当他心神沉浸其中,发现破碎小洞天里边,住着一帮剑气长城的孩子,都是剑仙胚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 这些孩子相互间都很熟稔了,毕竟在白玉簪子里边的小洞天,相依为命。 小洞天辖境不大,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屋舍,山水草木,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一块用以磨砺飞剑的斩龙崖,山水祠庙外边的柱础大小,价值连城。 陈平安刚好从咫尺物取出其中一艘符舟渡船,其中,因为里边渡船总计三艘,还有一艘流霞舟。陈平安挑选了一条相对简陋的符箓渡船,大小可以容纳三四十余人。陈平安将那些孩子一一带出小洞天,然后重新别好白玉簪。 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 程朝露和姚小妍收拾着炖锅碗筷,一个是真心喜欢这类杂务,一个是小小年纪,就立志要当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至于练剑一事,对于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而言,就跟吃喝拉撒差不多平常,谁都不会懈怠,这就跟浩然天下的山下读书人,想要考取功名差不多,都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平安起身递了碗筷给程朝露,然后抬头望去,还真是一条远游去往桐叶洲的跨洲渡船,楼船的形制样式,仙气缥缈,渡船四周,灵气萦绕,如有壁画上的一位位彩衣女子,衣袂裙带飘荡云海中,陈平安再稍稍凝神定睛细看,果然渡船壁面上,以仙家丹书之法,彩绘有一位位山上高人点睛的飞天龙女、水仙电母,皆是女子形容,栩栩如生,陈平安在造化窟那边吃一堑长一智,立即收起视线,果不其然,其中一位壁画龙女好似察觉到外人的遥遥窥探,刹那之间,她视线游曳,只是未能循着那点蛛丝马迹,找到相距极远的那条海上符舟,片刻之后,她收敛眼眸神光,恢复如常,重归寂然,唯有彩带依旧飘摇,拖曳百丈外。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再伸手摩挲着下巴,渡船这道极为高明的山水阵法,能够帮着渡船在远航途中,路径灵气稀薄之地,或是穿过雷电,不至于太过颠簸,好看,瞧着就很仙气,也很实用,可以天然压胜雷电。 渡船隶属于某个女子修士居多的宗门?不然雨师雷君云伯这类神灵,不差那几笔,都该彩绘壁面之上,只会效果更佳。 照理说雨龙宗早已沦为废墟,修士死绝殆尽,难道是当年倒悬山那座水精宫主人云签,并未在三洲之地扎根,就此自立门户,开枝散叶?而是带了那拨修士重返宗门,已经开始着手重建雨龙宗,这条渡船是那云卿机缘所得,还是与人购买而来?还是说这条渡船来自南婆娑洲,或是更加遥远的扶摇洲,所以才会中途路过此地?陈平安在心中迅速盘算婆娑、扶摇两洲的宗门仙家,那两洲的跨洲渡船,陈平安其实都不陌生,早年在春幡斋,面对面打过交道的渡船管事,都不少。 陈平安有些犹豫,要不要驾驭符舟靠近那条御风不算太快的跨洲渡船,主要还是担心剑气长城这拨涉世未深的孩子,会在渡船上发生意外,与仙师们起了纷争,陈平安倒不是怕招惹麻烦,而是怕……自己没轻没重的,一个收不住手。 能让一个九境巅峰、山巅瓶颈的纯粹武夫,都会不小心收不住手,归根结底,自然还是收不住心。 陈平安可以让一个登城挑衅的妖族修士,安然返回南边的家乡,只因为对方跟浩然天下没半点仇怨,它来城头找乐子也好,找死也罢,陈平安刚好拿来解闷,可如今却未必听得进几句来自“家乡人”的糟心话,未必经得起“家乡人”所做的一两件糟心事。 何辜见那曹师傅怔怔出神,问道“想啥呢,瞧见了漂亮女子就挪不开眼,魂不守舍啦?” 于斜回补道“换我年纪再大些,估计也会心动。人之常情,怪不得曹师傅多看几眼,反正不看白不看,手又没往那姐姐身上摸去。” 陈平安笑道“好看女子千千万,一切都作白骨观。” 纳兰玉牒这小女孩,竟是当场取出了笔纸,呵了一口气,就在纸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手腕一抖,全部消逝不见。 陈平安有些讶异,竟然还是个颇有家底的小姑娘?都有方寸物傍身了? 纳兰玉牒。姓氏,纳兰。验证了心中的一个小猜测,陈平安忍不住瞬间便思绪远去千里,能让光阴长河都无法拘束的,大概就是心念了。 先前那位化虹而至的仙人境女子修士,多半是担负起如今雨龙宗海域的巡查职责,陈平安其实只看她腰间那枚霞光流溢的香囊佩饰,加上她一身赤黄气象如朝霞初升,就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来自流霞洲,更是松霭福地之主,女仙葱蒨。擅长炼化天地各色云霞,与北俱芦洲趴地峰一脉的太霞元君李妤,据说双方是好友。 天下太平了吗。好像是的。 这是崔瀺先前所说,也是陈平安当下心中所想。 陈平安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心境问题,习惯性想太多。在城头上,独自一人,四面八方,天下皆敌。由不得还挑着隐官担子的陈平安不多想。一旦想少了,着了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除了自己的身死道消,还会连累整个浩然天下的大势走向,偏移向蛮荒天下几分。何况只要能不死,陈平安哪里舍得死,还有那么多想要去见的人,散落在天地四方,等着自己去一一重逢。 陈平安问道“要不要乘坐跨洲渡船?” 九个孩子,除了三个从头到尾都不太喜欢说话的,贺乡亭,虞青章,孙春王,其余都雀跃不已,想要见识见识,一点都不考虑隐官大人的钱袋子。 陈平安提醒道“除了先前说过的两点,到了渡船上边,再记得注意隐藏你们的剑修身份,反正只要不主动惹事,其余都没什么好顾虑的,想练剑就在屋内潜心练剑,想赏景就出屋赏景,百无禁忌。” 陈平安驾驭符舟,往那跨洲渡船激射而去,快若雷光,转瞬之间就掠出百余里,追上了那条彩带飘荡的渡船,大小两艘渡船,相距一百多丈,陈平安以中土神洲大雅言朗声道“能否让我们登船?” 跨洲渡船那边不能算是毫无反应,寥寥无几出门赏景的山上炼师,无需渡船那边出声,都已经迅速返回住处。 然后渡船栏杆四周,水雾升腾丈余高度,等到云雾散去,浮现出一把把符箓长剑,青竹材质,苍翠欲滴,绿意莹澈,且剑身皆有丹书敕文,是脉络繁多的符箓一道,斩妖一支。关键还是那数以千计的符剑材质,是竹海洞天出产的青竹,道意蕴藉,天然压胜山川鬼魅湖泽精怪,虽非青神山那十棵祖宗竹的近支,但如此数量的青竹符剑,肯定天价,绝对不是任何一艘跨洲渡船都能够购买、再炼化为如此珍稀符剑的,况且竹海洞天历来极少对外贩卖青竹,任由一茬茬一山山的青竹年年腐朽,竹花开化青泥,也绝不以此挣钱。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那位从未走出洞天之外、从未在浩然天下现身的青神山夫人,主动贱卖了竹海洞天的海量青竹,甚至可能是直接赠送给中土文庙。 所以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竹海洞天游历一番。 一艘跨洲渡船,剑气森森,天地肃杀。 当年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管事多是杀伐手段不弱的元婴地仙,甚至会有上五境修士或隐或现,帮忙押运货物,以防万一。 那些渡船外壁的彩绘女子,一一现身,身姿婀娜,高三到四丈不等,各自手持一把青竹材质、炼法品秩更高的符剑,剑尖指向那条符舟武夫装扮的中年男子,头戴斗笠,一身青衫,腰悬狭刀系酒壶。 跨洲渡船那边,渡船修士和大多乘客,都在打量那艘横空出世的符舟,一群小娃儿没啥看头,更多注意力,还是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 陈平安抬起一手,笑道“我可以任由青竹符剑,割伤手掌,以此验明身份再登船。” 何辜唉声叹气道“半点不霸气。” 于斜回点头道“窝囊得很。” 一个身穿墨色法袍的渡船管事站在船头,手持一对铁锏,大髯却小脸,倒是有几分书卷气,言语却豪气,简明扼要,就说了三个字,“滚远点。” 陈平安高高举起手,手指间夹住一颗谷雨钱,还了三个字“不差钱!” 管事说道“一剑手心,一剑眉心,乐不乐意?” 陈平安点头道“无妨无妨,只是恳请渡船这边小心些力道,别戳穿了。” 陈平安笑呵呵补了一句,道“宁肯错杀不错放的勾当,太伤阴德,咱们都是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别学山泽野修。” 那彩绘龙女,似乎得了渡船管事的心声敕令,果真递出两剑,剑光骤然划破夜幕,又倏忽收敛,她收剑过后,低头望去,剑尖之上,有两粒鲜血凝聚而成的珠子,剑尖微微震颤,来自那斗笠汉子手心、眉心的两滴鲜血砰然而碎,一位水仙姿容、地祇气息的彩裙女子又以秘术将鲜血重新凝聚,显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与那龙女一起倒持竹剑,兴许这就算是与那斗笠汉子示好几分了,毕竟对方此举,极有诚意,将鲜血交予炼师勘验身份,可不是什么递交通关文牒那么简单的。 陈平安一招手,将两粒鲜血收入手心。 那位管事神色和悦几分,问道“你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平安选择以心声答道“得知流霞洲葱蒨前辈,道法无边,已经将作乱妖族斩杀殆尽,雨龙宗地界可谓海晏清平,再无隐患,我就带着师门晚辈们出海远游,逛了一趟芦花岛,看看一路上能否遇见机缘。至于我的师门,不提也罢,走的走,去了第五座天下,留下的,也没几个老人了。” 那管事心一紧,好家伙,竟是个假装纯粹武夫的元婴修士!狗日的,多半是那桐叶洲修士无疑了。要么是兵家修士,要么是……剑修。否则体魄不至于如此坚韧如武夫宗师。 对方心声,极为清晰,显然是渡船两层山水禁制,对其修为影响不大,若是一位金丹地仙,心声言语传到渡船,让自己听个真切,倒也不难,只是声音却绝对不会如此清晰。 陈平安手掌轻轻一拍青衫,一袭法袍起涟漪,绽放出一阵阵青翠雾霭,主动打破些许障眼法,显露出身上法袍的竹丝衣质地,来自青神山。 乘坐桂花岛去往猿蹂府的刘幽州,当初少年身上就穿有一件竹丝衣。 这类法袍,又有“清凉境地”和“避暑胜地”的美誉。 尤其是修行木、水两法的练气士,对青神山竹衣法袍的青睐,不亚于世间修士对那方寸物、咫尺物的追求。 没有一个妖族修士,会将青神山竹衣穿戴在身。 除非是一头道法高深的仙人境大妖,只是如今天上悬镜,上五境妖族修士,尤其是仙人境,一旦离开海底,休想隐匿气息。 大镜高悬,是一柄传说中的开妆镜。 若是更加擅长掩藏气息的飞升境大妖。这艘“彩衣”渡船,自认倒霉,认栽便是。无非是个力战而死的下场,只不过大妖一旦泄露踪迹,也就必死无疑了。 自有雨龙宗旧址的驻守修士,帮忙报仇。 除了流霞洲仙人葱蒨,金甲洲女子剑仙宋聘,还有来自中土神洲的一位飞升境,亲自镇守蛟龙沟地界。 那位管事抱拳道“得罪了,请登船。” 陈平安抱拳还礼,笑道“山上风大,小心驶得万年安稳船。” 若是陈平安先以青衫竹衣示人,估计今夜就别想登船了。 这就是人心。 那管事笑了笑。 倒是个会说话的。 陈平安与渡船要了三间屋子,陈平安自己一间,小姑娘和男孩子各住一间。 陈平安就一个要求,屋子必须相邻,神仙钱好说,随便开价。至于彩衣渡船是否需要与客人商量,腾出一两间屋子,陈平安加钱用以弥补仙师们就是了,总不至于让仙师们白白挪步,教渡船难做人。 天底下姓钱的人最多。 事情办得相当顺遂。一来如今山上的神仙钱,愈发金贵值钱,再者彩衣渡船也有几分行事退让的意思。做山上买卖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当然不假,可“山上风大”一语,更是至理。 陈平安双指掐剑诀,同时运转五行之金本命物,帮着两间屋子都圈画出一座金色剑池。 免得孩子们的闲聊对话,不知不觉就被渡船吃饱了撑着的好事者,以术法随意窥探。 陈平安本想再捻出几张符箓,张贴在窗口、门上,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免得让孩子们太过拘谨。 这条渡船落脚处,是桐叶洲最南端的一处仙家渡口,距离玉圭宗不算太远。 陈平安回了自己屋子,要了一壶彩衣渡船独有的仙家酒酿,喝了半壶酒,以手指蘸酒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上一次去往桐叶洲,跨洲渡船是条拥有数座秘境的吞宝鲸。 如今倒悬山没了。陆台现在也不知身在何方。 在剑气长城,陆台若是以“刘材”身份现身,会让陈平安的心境雪上加霜。可如今既然返乡了,陈平安就不至于如何畏缩。 陈平安习惯性在窗口张贴一张祛秽符,开始走桩,要尽快熟悉这方天地的大道压胜。 这就是合道剑气长城的后遗症,在蛮荒天下,会被压胜,到了浩然天下,一样如此。 对于纯粹武夫是天大的好事,别说走桩,或是与人切磋,就连每一口呼吸都是练拳。 可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处境就比较尴尬了。如果陈平安没有那份武夫底子,仅凭剑修身份,估计这会儿已经趴在地上。不过只要熟悉了浩然天下的大道运转,影响会越来越小,但是一旦与人搏命,还是会有诸多意外,简而言之,如今陈平安等于半个妖族修士,置身于浩然天下的圣人小天地。 陈平安闭上眼睛,似睡非睡,缓缓走桩,在剑气长城看门这些年,靠着水磨功夫,练拳三百余万。 打算返回落魄山之前,再练五十万拳。 所以曾经想也不敢多想的练拳千万,还是大有希望的。 左右两间屋子的两拨孩子,暂时都没有人出门,陈平安就继续安心走桩。 拂晓时分,彩衣渡船缓缓悬停,说是路过了芦花岛最大的一座采珠场,会停留一个时辰,可以与芦花岛修士购买各色明珠。 渡船乘客只要手持一把青竹符剑,就可以御风去采珠场临时搭建的仙家渡口,但是渡船这边会有人带队,谁都不许擅自离开,独自远游,不然就别想重新登船了,既然喜欢胡乱逛荡,干脆就独自一人逛荡去桐叶洲。 陈平安走出屋子,去往船头,却没有要去采珠场的想法,就只是站在船头,想要听些修士闲聊。 他先前想要购买几份山水邸报,渡船那边的答复很干脆利落,没有,要是嫌钱多,渡船管事写得一手极妙的簪花小楷,可以临时写一份给他,不贵,就一颗神仙钱,谷雨钱。 这明摆着是欺负一位桐叶洲修士了。 浩然九洲,桐叶洲修士的名声,多半已经烂大街了。 不去采珠场开销神仙钱,在彩衣渡船上边,也有一桩足可怡情的山上事可做。 渡船悬停位置,极有讲究,下方深处,有一条海中水脉途经之地,有那醴水之鱼,可以垂钓,运气好,还能碰到些稀罕水裔。 只不过想要享受这份渔翁之乐,得额外给钱,与渡船租借一根仙家秘制的青竹鱼竿,一颗小暑钱,半个时辰。 陈平安见船栏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渔翁,就花了一颗小暑钱,有样学样,坐在栏杆上,抛竿入海,鱼线极长,一小瓷罐鱼饵,总算不用花钱,不然渡船的这本生意经,就太黑心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以前崔东山经常在自己身边胡言乱语,说那白纸黑字,大有深意,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陈平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深意。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夜幕,风雪渐大。 地之去天不知几千万里,日月悬于空中,去地亦不知几千万里。 陈平安突然很想去天幕看一看,御风御剑也行,驾驭符舟渡船也可。 只不过一想到那些孩子还在船上,陈平安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垂钓之余,陈平安更多心思,还是那些修士的对话,只不过没什么嚼头,都是些琐碎事,不涉及天下形势。 陈平安现在最大的担心,是自己身在第四个梦境中。 别是那白纸福地的手段。 家精心打造的那座白纸福地,最大的玄妙,就是福地内的有灵众生,虽是一个个白纸傀儡,却当真有灵,能够按照繁杂的脉络,各自有所思有所为,与真人无异。唯一的差异,就是福地纸人,哪怕是修道之士,可对于光阴长河的流逝,毫无知觉。 所以陈平安当然会担心,从自己跨出芦花岛造化窟的第一步起,此后所见之人,皆是白纸,甚至干脆就是一人所化,所见之景,皆是传说中的一叶障目。 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 在陈平安蹲着发呆的时候,唯一一个拥有方寸物的纳兰玉牒,取出了一部名为《山海补志》的神仙书,早年家族托人购自倒悬山,小姑娘动作极快,噼里啪啦就给翻到了桐叶篇,神仙书上,一张书页,能够记录十数幅山水画卷和数千个细微文字,不曾修行的凡俗夫子,眼力不济,看不清文字内容。 陈平安当年囊中羞涩,只买了一部《山海志》,没舍得买这更加大部头、记录山川形胜更加繁琐详实的《补志》。小姑娘开始为其他人解释这处渝州仙家渡口的由来,小姑娘话语刚起了个头,突然想起自己亲笔抄录的那句“提醒”,赶紧将书籍丢回方寸物,拍拍手,蹲在陈平安身边,学那曹师傅伸手抵住泥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平安回过神,笑道:“这次没关系,下次再注意就是了。” 小错早犯早知道,长辈早说孩子早记住。 陈平安起身说道:“玉牒,我帮你遮掩一下,继续翻书看,帮我们解释解释,其实我也不晓得这座渡口的历史典故。可以的话,你用桐叶洲雅言。” “曹师傅会不知道?是考校我雅言说得流不流畅,对吧?一定是这样的。” 纳兰玉牒这才重新取出《补志》,用字正腔圆的桐叶洲雅言,阅读书上文字。渝州是大盈王朝最南方地界,旧大盈王朝,三十余州所辖两百余府,皆有府志。其中以渝州府志最为神仙怪异,上有仙人迹六处,下有龙窟水府九座,旧有观庙神祠六十余。众人脚下这座渡口,名为驱山渡,传闻王朝历史上的第一位国师,渔夫出身,拥有一件至宝,金铎,摇晃无声,却会地动山摇,国师兵解仙逝之前,专门将金铎封禁,沉入水中,大盈柳氏的末代皇帝,在北地边关战场上接连大败,就异想天开,“另辟蹊径,开疆拓土”,下令数百炼师搜寻江河峡谷,最终破开一处禁制森严的隐蔽水府,寻得金铎,成功驱山入海,填海为陆,成为大盈历史上拓边武功、仅次于开国皇帝之人……孩子们听到这些王朝旧事,没什么感觉,只当个小有趣味的山水故事去听,而陈平安则是听得感慨良多。 陈平安其实想要知道,如今负责重建驱山渡的仙家、王朝势力,主事人到底是大盈柳氏后裔,还是某个劫后余生的山上宗门,比如玉圭宗?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直奔家乡宝瓶洲,一来是机缘巧合,刚好遇到了那条跨洲远游的彩衣渡船,陈平安原本想要通过购买船上的山水邸报,以此获悉如今的浩然大势。再者若是让孩子们返回白玉簪子小洞天,虽然无碍他们的魂魄寿命以及修行练剑,但是大地天地光阴流逝有快慢之分,陈平安心里终究有些不忍,好像会害得孩子们白白错过很多风景。哪怕这一路远游,多是一望无垠的海面,景色枯燥乏味,可陈平安还是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多看看浩然天下的山河。 最后就是陈平安有一份私心,实在是被那三个古怪梦境给折腾得杯弓蛇影了,所以想要尽早在一洲山河,脚踏实地,尤其是借助桐叶洲的镇妖楼,来勘验真假,帮忙“解梦”。 事实上,事实证明陈平安没白费功夫,方才突然蹲下身,就是陈平安差点一个踉跄,这让他立即心安几分。 陈平安起身后,刻意挺直腰杆,身形不再佝偻,只是这么个细微动作,就会让陈平安更不好受,但是裨益体魄更大。 走路就是最好的走桩,就是练拳不停,甚至陈平安每一次动静稍大的呼吸吐纳,都像是桐叶洲一洲的残余破损气运,凝聚显圣为一位武运集大成者的武夫,在对陈平安喂拳。 感觉狠狠打一架,九境山巅武夫的瓶颈,就能够有所松动,直觉告诉陈平安,想要破境跻身止境武夫,极为不易,陈平安非但不着急破境,反而愈发珍惜桐叶洲这座天然“演武场”的无形砥砺。 道理很简单,曾经有人说过,十境之争,就是决定他和曹慈未来武道高低的胜负关键。是连输三场之后,这辈子就此一路输下去,还是久别多年,第四场切磋,陈平安就此扳回一局,第一步,就看他能否以最强九境跻身武道止境了。 一位年轻女修离开彩衣渡船,找到陈平安一行人,亭亭玉立,停步不前。 陈平安假装没认出身份,“你是?” 那乌孙栏女修,怀捧一只造工素雅的黄花梨字画匣,小画匣四角平镶如意纹白铜饰物,有那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云头拍子,一看就是个宫里头流传出来的老物件。她看着这个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笑道:“我师父,也就是彩衣船管事,让我为仙师带来此物,希望仙师不要推脱,里边装着我们乌孙栏各色彩笺,总计一百零八张。” 陈平安轻轻一拍斗笠,赶紧接过那只字画木匣,与管事黄麟道了一声谢,然后感慨道:“早知如此,就不揭下酒壶上边的彩笺了,回头重新黏上,省得朋友不识货。” 女修以心声说道:“师父让我捎句话给仙师,中土文庙曾经下令山上禁绝山水邸报五年,还差了半年才解禁,所以我们渡船这边不是不想卖,而是实在有心无力。” 陈平安有些无奈,难怪当时登船没多久,就察觉到渡船之外,有一道天上镜光和一道仙人气息的悄然游曳,原来是自己这位桐叶洲修士,不小心漏了马脚。后来渡船遇到海市蜃楼,若是自己没有果断出手,说不定那顿在芦花岛祖师堂欠下的喝茶,就要在彩衣渡船上边补上了,除了大瀼水元婴剑修,以及那位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极有可能会有其他高人一起落座待客。 彩衣渡船这边,乌孙栏次席供奉黄麟,其实是一位正统出身的儒家书院子弟,先前以文字传檄镇压水裔,黄麟靠一身浩然气,言出法随,破开海市迷障极多,还有那圣贤书篇上的“远持天子令”一语。至于黄麟如何舍了君子贤人身份,转去担任乌孙栏的供奉,大概就是乱世当中的一部鸳鸯谱? 陈平安不由得想起那个渡船打趣自己的少年修士,好小子,挺会装啊,还簪花小楷呢?少年看似插科打诨,实则心神平稳,言语与神色之间,竟是没有半点纰漏,所以连自己都给糊弄过去了。 于是陈平安说道:“你们渡船上有个少年伙计,虽然修道资质不算极佳,但是心性不错,是棵好苗子,说不定会大器晚成。” 年轻女修嫣然而笑,竟是与陈平安施了个万福,“借前辈吉言,替我弟弟与前辈道一声谢。” 一场好聚好散。 陈平安带着孩子们,找到了开在驱山渡集市入口处的渡口坊楼。 作为桐叶洲最南端的渡口,驱山渡除了停靠彩衣渡船这样的跨洲渡船,还有三条山上路线,三个方向,分别去往黄花渡、仙舟渡和鹦鹉洲,渡船都未能到达桐叶洲中部,都是小渡口,无论是《山海志》还是《补志》都未曾记载,其中黄花渡是去往玉圭宗的必经之路。 陈平安有些奇怪,为何玉圭宗没有占据驱山渡?按照《补志》所写,大盈王朝执牛耳者的仙家门派,是玉圭宗的藩属宗门,于情于理也好,出于利益诉求也罢,玉圭宗都该名正言顺地帮助山下王朝,一起收拾桐叶洲南方广袤的旧山河,而大盈王朝肯定是重中之重,将渝州说是兵家必争之地都不过分,更奇怪的是,执掌驱山渡大小渡船事宜的仙师,虽然以桐叶洲雅言与人说话,竟然带着几分皑皑洲雅言独有的口音。 陈平安带着一大帮孩子,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而且那九个孩子,一看就像资质不会太差的修道胚子,自然让人羡慕,同时更会让人忌惮几分。 只是肯定没人相信,九个孩子,不但都已经是孕育出本命飞剑的剑修,而且还是剑修当中的剑仙胚子。 何况是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 这等光景,随便搁哪儿,哪怕是在些以剑道立本的宗字头仙家,让某位剑仙亲自带队,下山游历,都足够吓人,匪夷所思,所以陈平安就算扯开嗓子喊,可只要九个孩子不纷纷祭出飞剑,就都没人相信。偌大一座桐叶洲,别说露面,能够在山上凑出这么多剑修孩子的宗门,屈指可数,就算有上五境剑仙亲自护道,都不敢如此贸然行事。 陈平安故意掏出一枚谷雨钱,找回了几颗小暑钱,买了十块登船的关牒玉牌,如今乘坐渡船,神仙钱费用,翻了一番都不止。原因很简单,如今神仙钱相较以往,溢价极多,这会儿就能够乘船远游的山上仙师,肯定是真有钱。 不过这笔路费,只要练气士运道别太差,就有机会找补得回来。只是比较考验眼力,挣钱的多寡,靠机缘大小。 盛世收藏古董珍玩,乱世黄金最值钱,乱世当中,曾经价值千金的古董,往往都是白菜价,可越如此,越无人问津。可当一个世道开始从乱到治,在这段时日里边,就是不少山泽野修四处捡漏的最佳时机。这也是修道之人如此重视方寸物的原因之一,至于咫尺物,痴心妄想,做梦还差不多。 这会儿下山云游异乡的练气士,其实就两种,下山散心求机缘的,和在人间找机会挣钱的,而且两者相较于早些年的渡口游客,要么修为更高,要么靠山更大,同时行事更加谨慎。 就像今天陈平安带着孩子们游历集市店铺,道路上人不少,但是人与人之间,几乎都有意无意拉开一段距离,哪怕进了人满为患的铺子,相互间也会十分谨慎。 像陈平安这种带着一堆孩子下山游历的,更没人胆敢轻易招惹,能避就避。 陈平安翻转那几颗小暑钱,其中一颗篆文,又是从未见过的,意外之喜,正反两面篆文分别为“水通五湖”,“剑镇四海”。 陈平安很早就开始有意收藏小暑钱,因为小暑钱是唯一有不同篆文的神仙钱。 相传历史上出自不同铸造名家之手的小暑钱,总计有三百多种篆文,陈平安辛辛苦苦积攒二十多年,如今才收藏了不到八十种,任重道远,要多挣钱啊。 小小包袱斋,赶紧当起来。 还有两个时辰才有黄花渡船落地停靠,陈平安就带着孩子们去那集市闲逛,各色铺子,书画,瓷器,杂项,大大小小的物件,不计其数,连那圣旨和蟒袍都有,更有那一捆捆的书籍,好似刚从山上劈砍搬来的柴禾差不多,随便堆放在地,用草绳捆着,故而磨损极多,店铺这边竖了一道木牌,反正就是按斤两售卖,所以铺子伙计都懒得为此吆喝几句,客人一律自己看牌子去。风雪初歇,曾经书香门第都要掂量钱袋子买上一两本的孤本善本,浸水极多,如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溺水一般。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扫了几眼各家铺子的货物,多是王朝、藩属世俗意义上的古物珍玩,既然并无灵气,就算不得灵器,能否称之为山上灵器,关键就看有无蕴藉灵气、经久不散,灵器有那死物活物之分,如一方古砚,一枝秃笔,沾了些许先贤的文运,灵气沛然,若是保存不善,或是炼师消耗太多,就会沦为寻常物件。一把与道门高真朝夕相处的拂尘、蒲团,未必能够沾染几分灵气,而一件龙袍蟒服,同样也未必能够遗留下几分龙气。 灵器当中的活物,品秩更高,山上美其名曰“性灵之物”,大抵是能够汲取天地灵气,温养材质本身。 至于法宝,别说凡俗夫子,就是已是修道之人的山泽野修,一辈子也未必能够见到几回,事实上地仙之下的野修,都不太乐意跟法宝打交道,毕竟往往是此物一露面,就意味着他们与谱牒仙师在打生打死。侥幸打赢了,打了小的,还会惹来老的,总归是极少占到便宜的,更何谈打输了,极有可能都没人帮忙收尸。 陈平安只买了一把不太起眼的小攮子剑,一柄镀金夔龙饰件的黑鞘腰刀,勉强能算灵器,多半曾经供奉在地方武庙或是城隍阁的缘故,沾了几分残余的香火气息。搁在世俗山下的江湖武林,能算两把神兵利器,各自卖个五六千两银子不难,陈平安花了十颗雪花钱,铺子说是买一送一。其实陈平安当包袱斋的话,没啥赚头。唯一能够书算上捡漏的物件,是货真价实的灵器,书上“玉砌朱栏”中的一块材质似白玉的石质日晷,看那背面铭文,是一国钦天监旧物,铺子这边售价八颗雪花钱,在陈平安眼中,真实价格最少翻两番,随便卖,就是过于大了些,如果陈平安今天是独自一人逛荡集市,扛也就扛了,毕竟连更大的藻井都背过。 要是换成陈平安当店主,就不该标价八颗雪花钱,太鸡肋了,没有方寸物的练气士,难不成花了八颗雪花钱不说,注定短期无法脱手,就要众目睽睽之下,背着这么大一物件,然后一路走南闯北?干脆标价一颗小暑钱,回头让买家背起来也带劲些,兜里八颗雪花钱,跟怀揣着一颗小暑钱,感觉能一样吗?当然不能。 所以陈平安最后就蹲在“小书山”这边翻翻捡捡,小心翼翼,多是掀开书页一角,不曾想店铺伙计在门口那边撂下一句,不买就别乱翻。陈平安抬起头,笑着说要买的,那年轻伙计才转头去照顾其他的贵客。 陈平安挑选了几大斤官印秘藏书籍,用的是官府公文纸,每张都钤盖有官印,并记年号,一捆经厂本丛书,谁写谁印谁刻谁印,都有标注,纸张极其厚重。还有一捆开花纸书,出自私人藏书楼,传承有序,却触手若新,足可见数百年间的藏在深闺,堪称书林尤物。 不过真正值钱的书籍,值钱到让店铺修士都有所耳闻的某些皇室殿藏秘本,肯定待遇又有所不同。 陈平安买了一大麻袋书籍,背在身上,结结实实,百余斤重。 付出的不过是五颗雪花钱,一颗雪花钱,可以买二十斤书,要是陈平安愿意砍价,估计钱不会少给,却可以多搬走二十斤。 只是陈平安没跟铺子讨价还价,怕一个忍不住,就包圆全买了,到时候别说方寸物,连一件咫尺物都装不下。 还是讲个眼缘好了。 孩子们当中,只有纳兰玉牒挑书了,小姑娘相中了几本,她也不看什么纸张材质、殿本官刻民刻、栏口藏书印之类的讲究,小姑娘只挑字体娟秀顺眼的。小姑娘要给钱,陈平安说附带的,几本加一起一斤分量都没有,不用。小姑娘好像不是省了钱,而是挣了钱,开心得不行。 陈平安就跟着有些笑意。 一位同样乘坐彩衣渡船的远游客,站在路上,好像在等着陈平安。 其实陈平安早就发现此人了,先前在驱山渡坊楼里边,陈平安一行人前脚出,此人后脚进,看样子,一样会跟着去往黄花渡。 这位来自金甲洲的金丹瓶颈剑修,在渡船上,曾经仗义出手,相助黄麟,当时祭出一把墨箓飞剑,去势惊人,十分剑仙气概,只是结局不算太圆满。 他见着了迎面走来的陈平安,立即抱拳以心声道:“晚辈高云树,见过前辈。” 陈平安背着大包裹,双手攥住草绳,也就没有抱拳还礼,点点头,以中土神洲大雅言笑问道:“高剑仙有事找我?” 这就叫投桃报李了,你喊我一声前辈,我还你一个剑仙。 方才高云树耍了个小心思,以金甲洲雅言开口。 这会儿被对方敬称为剑仙,显然让脸皮不厚的高云树有些汗颜,他认定了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刀客,就是那位一剑破开海市、逼退大蜃的剑仙前辈。 虽说对方没有就此擦肩而过,前辈好脾气,不曾将自己晾在一边,反而始终笑着望向自己,极有耐心,但是高云树其实当下极有压力,总觉得自己只是站在这位前辈眼前,就好似双方问剑一场,在与对方对峙,一言不合就会分出生死,高云树赶紧深呼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能否请前辈吃顿酒?” 陈平安摇摇头。 高云树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问道:“高兄你是感谢一位剑仙,还是感谢一位陌生人的相救举动?” 一样的感激,却是两份心思。 那高剑仙倒是个坦诚人,非但没觉得前辈有此问,是在羞辱自己,反而松了口气,答道:“自然都有,剑仙前辈行事不留名,却帮我取回飞剑,就等于救了我半条命,当然感激万分,若是能够因此结识一位慷慨意气的剑仙前辈,那是最好。实不相瞒,晚辈是野修出身,金甲洲剑修,寥寥无几,想要认识一位,比登天还难,让晚辈去当那束手束脚的供奉,晚辈又实在不甘心。所以若是能够认识一位剑仙,无那半分利益往来,晚辈哪怕现在就打道回府,亦是不虚此行了。” 陈平安点头道:“高剑仙以诚待人,让我佩服。” 高云树问道:“前辈真不是我那家乡剑仙徐君?” 陈平安疑惑道:“剑仙徐君,恕我孤陋寡闻,劳烦高剑仙说道说道。我们边走边说。” 高云树跟着陈平安一起散步,极为坦诚相待,不但说了那位剑仙,还说了自己的一份心思。 高云树所说的这位家乡大剑仙“徐君”,已经率先游历桐叶洲。 高云树这趟跨洲远游,除了在异乡随缘而走,其实本就有与徐君请教剑术的想法。 徐君,是一个在金甲洲战场上横空出世的剑仙,世人暂时不知真实姓名,只知道姓徐,是金甲洲本土剑修,但是跻身了上五境,在那场大战之前,竟然始终籍籍无名。据说这位徐君,与来自剑气长城的“刻字”老剑仙,齐廷济,都很投缘。高云树就想要来这儿碰碰运气,若是徐君前辈在金甲洲有开宗立派的遗愿,高云树就想要就此追随徐君,好歹捞个名义上的开山祖师之一。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了金甲洲战场的情况,高云树还是竹筒倒豆子,不介意与这位前辈多说些事迹。 其中就有提及中土神洲的曹慈,以及两位与他同乡的女子武夫宗师,不过高云树是山泽野修,山水邸报又被文庙封禁,所以只道听途说了两位女子,一个姓石,一个姓裴,高云树猜测后者既然姓裴,如此巧合,多半就是那大端王朝的武夫了,他由衷感慨了一番,那大端王朝真是武运昌盛得惊世骇俗,出了裴杯曹慈这对师徒不说,又冒出个比曹慈好像年纪更轻的天才,至于是远游境,还是山巅境,不太好说,可远游境,那也很夸张了不是,难不成天下武运,真要半出大端吗? 陈平安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下,当年那完颜老景被甲子帐刻字城头的时分,石在溪,是那郁狷夫。至于那个比曹慈更加年轻的女子武夫,难道是武神裴杯的又一个嫡传弟子? 听完之后,陈平安笑道:“我真不是什么‘剑仙徐君’。” 伸手拍了拍狭刀斩勘的刀柄,示意对方自己是个纯粹武夫。 高云树壮起胆子,试探性问道:“那黄管事为何要独独高看前辈一眼,专门让人送前辈一只木匣?” 高云树赶紧信誓旦旦道:“前辈,千万莫要多想,是晚辈无意间瞧见的。实在是前辈从登船起,就比较特立独行,让晚辈记忆深刻。” 好家伙,真眼尖,敢情是循着蛛丝马迹,找自己碰瓷来了? 陈平安懒得解释什么,不再以心声言语,抱拳说道:“既然是一场萍水相逢,咱们点到即止就好了。” 高云树点点头,也不敢多做纠缠,万一真是那位剑术通神的剑仙前辈,不管是不是同乡徐君,既然对方如此表态,自己都不该得寸进尺了,果断抱拳还礼,“那晚辈就预祝前辈游历顺遂!” 铁了心认定对方是位剑仙。 哪怕对方一口一个高剑仙。 陈平安笑道:“那我也预祝高兄此行,好梦成真。” 高云树大笑道:“就此别过。” 陈平安眯眼点头。 高云树转身大步离去,要重返渡口坊楼,需要换一处渡口作为北游落脚处了。 于斜回轻声道:“瞅见没,江湖,这就是江湖。” 程朝露与纳兰玉牒小声提醒道:“玉牒,方才曹师傅那句话,怎么不抄录下来?” 小姑娘抬了抬袖子,瞪眼道:“笔墨纸砚装得下吗?” 程朝露刚要争论几句,纳兰玉牒写字抄录,只需纸笔即可。只是不等程朝露开口,陈平安就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打趣道:“不想打一辈子光棍就别说话。” 其实所有孩子,再后知后觉的,都察觉到一件事情。隐官大人,对姚小妍和纳兰玉牒,是最关心的。虽说他对所有人都心平气和,一视同仁,不以境界、本命飞剑品秩更看重谁、看轻谁,只是在两个小姑娘这边,隐官大人,或者说曹师傅,眼神会格外温柔,就像看待自家晚辈一样。 到了吃饭的点儿,陈平安环顾四周,最后选了一座酒楼,还跟伙计要了一件单独的雅室,没有要酒水,饭菜上桌后,陈平安下筷不多,细嚼慢咽。 白玄和纳兰玉牒坐在陈平安两旁,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是洞府境,比其他人境界更高,而是胆子大,不认生。 这些孩子,在彩衣渡船上,一次都没有出门。 下船到了驱山渡,也乖巧得不符合年龄和性情。 但是剑气长城的孩子,尤其当他们是天生的剑仙胚子,其实曾经是天底下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因为剑仙太多,随处可见,而那些走下城头的剑仙,极有可能就是某个孩子的家里长辈,传道师父,街坊邻居。 纳兰玉牒说道:“曹师傅,今儿我来结账付钱?” 陈平安摇头笑道:“好意心领,付账就算了。” 纳兰玉牒说道:“我有好多颗谷雨钱的,当年祖师奶奶送我那件方寸物,里边都是神仙钱,祖师奶奶总说钱不挪窝就挣不着钱哩。” 陈平安无奈道:“话别听一半,不然再多钱也经不起花的。钱财只有落在生意人手里,才要挪窝,走门串户。” 纳兰玉牒眨了眨眼睛,“那我就跟曹师傅合伙做买卖,钱都交给曹师傅保管打理,回头挣了钱,给我分红呗。” 陈平安忍俊不禁,放下筷子,摆摆手,“免了免了。” 祖师奶奶,纳兰彩焕? 不知道她如今在浩然天下,有无开山立派。 小姑娘有些垂头丧气,陈平安安慰道:“先不着急,以后真有挣钱活计,我会跟你开口。” 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 姜尚真身体前倾,视线绕过居中的陈平安,与那书院子弟笑问道:“这位读院来的?君子头衔有没有?” 儒衫青年立即站起身,走下几级台阶,毕恭毕敬作揖行礼道:“大伏书院儒生杨朴,拜见姜老宗主。” “客气太客气了,我又不是读书人。” 姜尚真坐着抱拳还礼,然后恍然道:“杨朴,有点印象,是个带把的,以后我可就当与你混了个熟脸了啊。” 陈平安忍不住打趣道:“周肥兄,如今好名声啊,莫不是山上艳本都卖到书院去了?” 姜尚真哈哈大笑道:“这些年山上事多,耽误了不少正经活。” 陈平安问道:“老宗主?” 姜尚真点点头,“当家三年狗都嫌,我这人脸皮薄,受不得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就让位给韦滢那小子了。” 姜尚真在闭关前,已经在那座几乎全是新面孔的祖师堂,正式卸任宗主一职,如今玉圭宗的新任宗主,是旧九弈峰主人,仙人境剑修,韦滢。韦滢则顺势辞去了真境宗宗主身份,让位给了下宗首席供奉,书简湖野修出身的仙人境修士,刘老成。 所以书院杨朴才有“姜老宗主”一说。 当然姜尚真的岁数,也确实不算年轻。 杨朴直腰后,十分赧颜,“治学还浅,尚未贤人。晚辈更不敢自称与姜老宗主相熟。” 姜尚真打趣道:“都还不是贤人?大伏书院埋没人才了啊,要我看给你个君子,绰绰有余。回头我帮你与程山长说道说道。如果我的面子不够大,那就拉上我身边这位陈山主,他与你们程山长是老朋友了,还都是读书人,说话肯定管用。” 陈平安不置可否。 杨朴有些慌张,再次作揖,道:“姜老宗主,晚辈杨朴守在这里,并非沽名钓誉,用以养望,何况三年以来,毫无建树,恳请老宗主不要如此作为。不然杨朴就只好立即离去,恳请书院换人来此了。” 姜尚真点头道:“那你就当个玩笑话听,别当真。换个人来这儿,未必对我和陈山主的胃口。你小子傻是真傻,不知道这会儿一走,于你自身而言,就前功尽弃了?如果玉圭宗的自家邸报没有出错的话,在书院没有开口的时候,你小子就主动赶来太平山了吧,程山长位置都没坐稳,就不得不亲自跑来,替你这个愣头青撑了一次腰。你要是这个时候撤离太平山山门,就等于做了几年傻子,便宜没占着半点,还落个一身腥臊,只说这三个山上仙家大派,就肯定记住杨朴这个名字了,所以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待在我们俩身边,安心喝酒看戏,” 杨朴还想要说话。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书院那边,从正副山长到儒家子弟,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杨朴可以不顾念自己的前程,因为问心无愧,但是很多由衷佩服杨朴的人,会替你打抱不平,会很愤懑,会觉得好人果然没有好报。这个道理,不妨多想想,想明白了再做决定,到时候是走是留,最少我和姜尚真,依旧当你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欢迎你以后去玉圭宗或是落……真境宗做客。” 姜尚真笑道:“既然山主还是这般有耐心,我就放心不少了。” 三场厮杀,姜尚真只看到了最后一场,所以有些心悸,不单单是如今陈平安的剑术拳法神通如何高了,而是担心落魄山的年轻山主,约莫二十来年没见面,就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比如变成那种姜尚真很熟悉的山上人。 陈平安瞥了眼不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纳凉的玉璞境女修,他神色淡漠,眼神幽寂,“有无耐心,得分人。” 姜尚真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道:“大伏书院新山长,是你家乡披云山林鹿书院的那位副山长,只不过这次因为担任七十二书院的山长,才头回用了妖族真名,程龙舟。程龙舟毕竟是蛟龙水裔出身,担任儒家书院山长,引起山上不少非议,大骊皇帝宋和为此动用了不少的山上香火情。这还是中土文庙封禁五年山水邸报的结果,不然这会儿的浩然形势,就只剩下各路人马的吵架了,会白白浪费许多大好时机,耽误很多正事。” 陈平安想了想,终于解了心中一个疑惑,为何文庙会选择禁绝邸报五年。 儒生杨朴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山巅神仙在聊什么,但是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毕竟自己眼前,那地上可还躺着一位生死未卜的玉璞境大修士! 这么大一事儿,你们两位前辈,再术法通天,地位超然,真不稍稍上点心? 陈平安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女子,“什么来头?” 姜尚真有些幸灾乐祸,道:“回答之前,容我先问个小问题,你出了几成气力?换成是我她,杀她彻底,元神俱灭,就是两三剑的事,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边,不但将她打晕过去,更将其魂魄、阴神都一一拘押在气府内,好似被你分兵堵住大门,说实话,我都未必做得到,就更别说其他的寻常玉璞、仙人修士了。你要知道,这个娘们,打架本事一般般,逃命能耐可不小,一手五行遁术,炉火纯青,只要不被隔绝天地,她随便逃,哪怕是同境的剑修,休想杀她,重伤都难。” “很难说几成。”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继续心声言语,“不过方才战场,确实被我临时隔绝出一座小天地了,再以一点小手段,在她一十六气府大门上,写了几幅……春联符箓,只要敢醒过来,就等于是与我剑修问剑,武夫问拳,所以她这会儿不得不继续装死,不过在这之前,我比较讲道理,让她以秘术传信祖师堂,去搬救兵来太平山与我兴师问罪。” 陈平安笑着伸手出袖,以拇指和食指抵住一支赤红色珊瑚发钗,“当然了,她比较单纯,无论是行走山下,还是厮杀经验,都很……中五境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跻身的上五境,命太好?” 姜尚真伸手揉了揉眉心,“可怜了咱们这位绛树姐姐,落你手里,除了守身如玉之外,就剩不下什么了,估摸着绛树姐姐到最后一合计,觉得还不如别守身如玉了呢。” 陈平安置若罔闻,继续以炼物诀,小心破解这件信物的山水禁制,开山之时,就知道了这位上五境女修的所在宗门,关键是可以获悉她的真正靠山。何况这枚碧玉发钗,是件材质极佳的上等法宝,值钱,很值钱。 姜尚真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大笑起来,不再以心声言语,“她叫韩绛树,宗门比较古怪,在桐叶洲不显山不露水,寻常福地的本土修士,是仰头看着谪仙人落地撒泼,她这一门修士,这是习惯了外出游历浩然天下,横行无忌,作威作福,闯了祸往福地一躲,神不知鬼不觉。”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珊瑚发钗,心中了然,笑道:“她出身三山福地的万瑶宗?难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胆识更是让人佩服。” 避暑行宫档案里边,其中一页老黄历,有记载过此地,比东海观道观更加隐蔽,三山福地方圆万里,虽然名为三山,事实上唯有一座海上岛屿,相传是远古三神山之一,有上位神灵坐镇,还有一句类似谶言的话语,牛蹄踏碎珊瑚声。陈平安猜测多半是与三山福地那位藕花福地那位“臭牛鼻子”的老观主起了纷争,万瑶宗没讨到好处。很正常,万年以来,人间又有几个十四境?尤其是太平岁月,只会更少,只有乱世到来,如洪水激荡,水起陆沉,水落石出,可能才会多出几个。比如“陆法言”,文海周密。又比如阿良,崔瀺。 姜尚真点头道:“这娘们仗着是仙人境韩玉树的嫡女,万瑶宗历史上又曾出过一位飞升境的开山老祖,后世子弟,大可以关起门来,躺在山水谱牒上作威作福,有资格出门游历的,韩老儿是晓得桐叶洲观道观不好惹的,担心给咱们那位老观主瞅着心烦,万瑶宗约莫每百年才有两三人离开福地,往往修为不差,所以骄横惯了。绛树姐姐毕竟是嫡女,所以比较养在闺中。而且那位老祖师兵解离世之前,凭借积攒下来的功德,与中土文庙有过一桩约定,不许泄露福地和宗门消息,所以玉圭宗和桐叶宗都卖他们几分薄面。” 陈平安问道:“这次大战?” 姜尚真说道:“万瑶宗在收官阶段,出力不小,真金白银的,差不多掏出了一半家底吧,修士倒是没什么折损。” 陈平安微笑道:“好眼力,大魄力,难怪敢打太平山的主意。” 姜尚真喝完了酒,将空酒壶搁在一旁,双手抱头,后仰倒去,躺在台阶上,继续以心声道:“可不是。这份人情,别说是书院得认,先前万瑶宗韩仙人拜访神篆峰,我那玉圭宗,我反正是躲起来求个清净了,韦滢就得捏着鼻子笑嘻嘻与人当面道声谢。所以说啊,万瑶宗想要在三山福地之外,来到桐叶洲占据一块地盘,相中了这座太平山,大伏书院即便不答应,也不会与万瑶宗闹得关系太僵。” 陈平安却不再心声言语,反而心念一动,打开韩绛树各大关键气府门口的半数“春联”禁制,这才冷笑道:“亏得如今禁绝山水邸报,不然随便一份邸报流传开来,万瑶宗?万妖宗才对吧,说不定是那甲子帐遗留在桐叶洲的棋子,所以恨极了太平山,一门心思想要窃据此地,好彻底断绝太平山的香火。‘说不定’嘛,韩宗主与谁讲理,谁认错就是了,在邸报上道歉就行,专门澄清一事,万瑶宗绝对与蛮荒天下没有半点渊源根脚。” 姜老宗主与这位“陈山主”的这些对话,儒生杨朴可都听得真切清晰,听到最后这番言语,听得这位读书人额头渗出汗水,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给吓的。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杨朴,你就算知道了此举可行,能够轻松保住一座太平山遗址,是不是也不会做?” 杨朴壮起胆子沉声道:“非君子所为,晚辈绝对不会如此做。” 陈平安手指间那支鲜红的珊瑚发钗,光彩一闪,很快就被陈平安收入袖中,果不其然,韩绛树是喊她爹去了。 仙人韩玉树?记住了。 陈平安拍了拍书院儒士的肩膀,然后打了个响指,“撕掉”半数剑气遗留在她气府门口上边的春联,望向那个女修韩绛树,“听见没,你们得感谢这样的读书人,很多事情,被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别人没你们聪明,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你们觉得傻,有所不为,你们还是会觉得傻,偷着乐,偷着乐就偷着乐,其实也行,总之以后别学今天,笑得那么大声,这不就遇见了我?我要不是担心打错了人,你这儿就该是万瑶宗祖师堂的一幅挂像,每年吃香火了。” 韩绛树默默坐起身,她视线低敛,让人看不清神色。 她没有撂什么狠话,也没有与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对视,甚至没有试图逃离此地。 杨朴看着那个惨兮兮的上五境女仙,这还是“陈山主”前辈,担心打错了人? 这个韩绛树在最近几年的桐叶洲,风头正盛,许多场山巅议事,比如在大伏书院的那一场,她就有现身。这几年杨朴一根筋守着太平山山门,靠着一个书院儒生的身份,才没有暴毙,期间韩绛树就来过一次,登山游历太平山,她在祖师堂废墟那边驻足许久。杨朴远远跟着她,双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很难想象,一位曾经让杨朴觉得高不可攀的女仙,会给人一路拽着头发,随手丢在地上。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就又挨了一句“当挂像,吃香火”,杨朴知道那韩绛树根本轮不到自己可怜,可他就是忍不住可怜这位玉璞境女仙。 可怜之余,有些解气,只觉得这些年积攒的一肚子窝火气,给那酒水一浇,清凉大半。小心翼翼瞥了眼那个韩绛树,活该。 这么想,好像不太应该,可杨朴还是忍不住。 这位姓陈的前辈,也太……会说话了些。先前在自己这么个小人物身边,前辈就很没架子啊,和和气气的,还请喝酒。 只是莫名其妙的,儒生杨朴有些安心了。 就像在一般。 陈平安从袖中伸出双手,悬停拘押着两份凝为一团的修士魂魄,那两副留在原地的皮囊,先前被各贴了一张傀儡符箓,这会儿开始自行御风往山门这边而来,然后神色木讷,宛如两具行尸走肉,一左一右杵在山门口当起了门神,陈平安随手抛出两团魂魄,却没有让魂魄融入修士身躯,而是悬在他们头顶,微微随风飘荡,又从袖中捻出两张符箓,电光火石之间,就贴在了魂魄之上,震动不已,只是两股痛彻心扉的哀嚎声响,竟是半点都没能传到杨朴的耳朵里。 韩绛树对此根本视而不见。 她心思全部放在那个藏头藏尾的“年轻”道人身上。 这家伙,肯定是一位仙人境修士! 一个能够肆意拘押她那支珊瑚发钗的仙人,暂时忍他一忍。上山修行,吃点亏不怕,总有找回场子的一天。她韩绛树,又不是无根浮萍一般的山泽野修!自家万瑶宗,更是有大功于桐叶洲的宗门!她就不信此人真敢痛下杀手。既然如此,低头一时又何妨。 今天算是阴沟里翻船了,对方那家伙好心机好手段,先前一出手就同时施展了两层障眼法,一层是伪装剑仙,祭出了极有可能是类似恨剑山的仙剑仿剑,而且还是先后两把! 一层是以阵法隔绝天地,伪装成一位圣人坐镇小天地的气象,才使得她道心失守一瞬间,结果原来是个上五境兼修符箓、阵法两派的道门高真,难怪会故意连那道冠也不戴,道袍也不穿,直到祭出符箓阵法之后,被她以一道本命术法相激冲撞,才被迫显出一件绝非伪装的道袍法衣,气象浩大,一顶白玉京三脉之一的莲花冠,道意缥缈,绝对做不得假,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尤其是压制她关键气府的那些剑气符箓,最是棘手,使得一位玉璞境修士,先前都只能乖乖倒地不起,甚至躺在山门口,她都不敢多看一眼多听一句。 唯一存疑之事,就是那顶道冠,先前那人动作极快,伸手一扶,才打消了些许貌似鱼尾冠的涟漪幻象,极有可能道冠真身,并非白玉京陆掌教一脉信物,是担心事后被自己宗门循着蛛丝马迹寻仇?所以才假借莲花冠作为靠山?同时又隐瞒了此人的真实道脉? 不对!以此人心性,绝对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马脚,鱼尾冠是白玉京道老二一脉的信物,同样是对方拿来震慑人心的手段!愿意如此为太平山大打出手的道士,对了,肯定是与太平山同出白玉京大掌教一脉的桐叶洲外乡人,来自浩然天下别洲的某座白玉京首脉下宗?因为她听父亲说,白玉京大掌教消失已久,以至于连太平山跻身天君,都不曾现身,所以说这个藏头藏尾的“年轻”道士,真不是一般的心思多变,城府深沉! 既然双方结怨已深,此人离开桐叶洲之前,哪怕能活,一定要留下半条命!她韩绛树与万瑶宗,绝无理由受此羞辱! 姜尚真看着那个韩绛树,虽然不清楚先前陈平安与她是怎么个“切磋道法”,他只确定一件事,这个绛树姐姐,已经不知道被好人兄拐到哪里去了。 姜尚真坐起身,摇晃了一下酒壶,见身边山主大人没个动静,只好装模作样仰头,抬起手臂,使劲抖了抖空酒壶,身边好人兄还是没动静,姜尚真只好将酒壶放回脚边。 姜尚真当然认得这位绛树姐姐,不过韩绛树却认不得他,很正常,早年游历三山福地,姜尚真换了名字和面容,因为那么一点小误会,还被她不依不饶追杀过。后来韩绛树陪着她那仙人境的爹造访玉圭宗,姜尚真已经不是宗主,又“闭关”躲清静去了,双方就没打照面。而早年桐叶洲的所有山水邸报,谁都不敢随便拿姜尚真说事,毕竟姜尚真会亲自登门感谢一番。 山上四大难缠鬼,一般是说那剑修,法家修士,师刀房道士和赊刀人。 但也有四个难缠鬼,在各洲山水邸报上扬名万里,某个喜欢御风吟诗的狗日的。 为三掌教陆沉撑过船的老舟子,骂架无敌手。 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姜尚真,在那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那般作妖,都没死,逃命无敌,恶心人更无敌。 还有白帝城一位平时脾气极差、偏偏又旁门手段极多、偶尔耐心极好的女修。 据说如今那位女修,对一位无姓氏、只是名为“粲然”的年轻人,一个刚入白帝城的师侄,十分宠溺,为师侄不惜与一座中土宗门,还大打出手了一次,她以匪夷所思的诸多手段,与师侄联手,耗时五年,两人单挑一座宗门,以至于郑居中都不得不飞剑传信白帝城,至于那封密信的内容,众说纷纭,有说是劝阻的,见好就收,有说是训斥她护道不利的,术法太差的,更有说法,是郑居中破天荒亲自点拨关门弟子的“粲然”,应当如何出手,才能立竿见影……反正整个浩然天下,也没几人能够猜中郑居中的心思。 姜尚真开口笑道:“两大地仙,一金丹一元婴,金丹高人不认得,这个元婴大佬,我倒是有幸见过一面,野修出身,成为小龙湫客卿没几年。没法子,如今山上神仙太少,什么货色都可以往山上跑,摇身一变,就是咱们一洲山河的中流砥柱了。” 陈平安斜眼那位“元婴大佬”,那团在“自己头顶”哀嚎不已的魂魄,好像察觉到一道冰冷视线,忍着剐心刮骨之痛,立即消停。不愧是野修出身,相较于谱牒仙师,更吃得住苦。 小龙湫,是中土神洲大龙湫的下宗,修士多是仙家镜工,大龙湫所铸造的宝境,极负盛名,只说那天下照妖镜六脉,其中专门压胜水裔精怪的水龙镜,就是被大龙湫镜工垄断。至于桐叶洲的小龙湫修士,当年搬家比较快,后来回家也不慢。他们相中太平山这块地盘,更不奇怪了,因为太平山的护山阵法中枢重宝之一,就是老天君当年寻觅大妖的手持古镜,显然大小龙湫都希冀着借助古镜残余道韵,以此推衍溯源,最终铸造出一把仿太平山古镜,然后,然后还能如何,赚大钱嘛。如今再来气势汹汹追杀那些不成气候的四洲妖族余孽,尤其是流霞洲和皑皑洲的谱牒仙师们,一个比一个起劲,不辞辛苦跨洲千万里的。像那驱山渡的刘氏客卿,剑仙“徐君”,都算厚道的了,加上还是个在早期金甲洲战场上实打实拼过命的剑修,例如当时完颜老景失心疯,便是隐姓埋名、隐藏修为的徐獬,毅然决然挺身而出,果断递剑,帮助金甲洲挡下了不少损失。姜尚真也就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韩绛树终于直腰抬头,盘腿而坐,她先抬起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再伸手捋了捋鬓角发丝,神色平静得让儒生杨朴倍觉渗人。 杨朴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清楚越是这种山上修士,越让人忌惮。 而这位玉璞境女修身边,还有那把出鞘的狭刀斩勘。 陈平安双手笼袖,作势起身,笑眯眯道:“绛树姐姐,这么好的风度啊,真是一把硬骨头,佩服佩服,仰慕仰慕。” 那韩绛树下意识就站起身,如临大敌,身上一件绛色法袍,大放光彩,宝光如层层月晕、虹光重叠,衬得她好似一位月宫走出的神女。 不曾想陈平安已经重新落座,然后微微抬头,只是那么直愣愣看着韩绛树,也不言语,沉默许久,才说道:“看得我眼睛疼,脖子酸。” 韩绛树刚要收起法袍异象,心弦紧绷,刹那之间,韩绛树就要运转一件本命物,五行之土,是父亲早年从桐叶洲搬迁到三山福地的亡国旧山岳,故而韩绛树的遁地之法,极其玄妙,当韩绛树刚刚遁地隐匿,下一刻整个人就被“砸”出地面,被那个精通符箓的阵师一手抓住头颅,用力往下一按,她的后背将地面撞碎出一张大蛛网,对方力道恰到好处,既压制了韩绛树的关键气府,又不至于让她身陷大坑中。 杨朴呆呆坐在台阶上,根本就没有看到陈姓前辈出手,倒是看到了那一袭青衫,一脚重重踩下,刚好踩在了女子脸庞上。 一脚踩在那韩绛树脸上,“你他妈还有脸当我的面,看一眼太平山?!” 一脚又一脚,踩得一位玉璞境女修的整颗脑袋,都已凹陷下去,那位被姜老宗主称呼为“山主”的前辈,一边跺脚,一边怒道:“看去!使劲看!给老子瞪大眼睛好好瞧着!” 姜尚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神色自若,好像在欣赏美景。可惜手边无酒,唯一的美中不足。 陈兄弟不愧是山巅境……瓶颈武夫,完全可以当做桐叶洲十境武夫看待了。 姜尚真瞥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书院儒生,笑了笑,还是太年轻。宝瓶洲那位鼎鼎大名的“怜香惜玉陈凭案”,总该知道吧?就是杨朴你眼前的这位年轻山主了。是不是很名副其实? 姜尚真轻轻咳嗽几声,握拳挡在嘴边,笑眯起眼。 在不堪回首的年月里,每天都会生生死死的那些年里边,偶尔会有几件让姜尚真高兴的事情。 比如遇到一个棉衣圆脸姑娘,双方聊得就比较投缘。又比如妖族内部,有个南绶臣北隐官的说法,广为流传,以至于桐叶洲山上山下,活下来的,反正不管用什么法子活下来,都听说过了这个分量极重的说法,加上那个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榜单,垫底第十一人,正是“隐官”。所以桐叶洲如今山巅,都很惋惜这个剑气长城的天才剑修,当年还不到四十岁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可惜跟随那座“飞升城”,去了第五座天下,不然要是留在浩然天下,只要与那齐廷济和陆芝任何一人汇合碰头,或者干脆自己自立门户,那么自家的浩然天下,就注定要多出一个横空出世、崛起极快的年轻剑仙宗主了,最重要的,是此人年轻,很年轻! 至于半山腰的桐叶洲修士,对剑气长城几乎没什么了解,就习惯性将那“北隐官”直接当做了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 如果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天才剑修,还有太多意外,可能会夭折在登山半路路。但是一个剑气长城的隐官,一个身具气运的年轻十人之一,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就身死道消,因为不少有心人已经发现,不管是年轻十人还是候补十人,暂时无谁明确死在战场上,至多是失踪。比如蛮荒天下托月山百剑仙之首,斐然,还有南婆娑战场上大放异彩的竹箧,以及在宝瓶洲打生打死的马苦玄,有那“少年姜太公”美誉的许白,和来自青神山的纯青,都还活着,而且一个个都是当之无愧的大道可期。 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 ,剑来 纸糊的仙人? 好大气性,都敢不将一位仙人放在眼中了。 韩玉树无视山门口那份气冲斗牛的气势,只觉得年轻人这个说法,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不愧是中土大宗门走出的得意嫡传,说法谐趣,口气不小,简而言之,就是自己好心好意一番劝诫过后,眼高于顶的年轻人,依旧不知死活。 除了白玉京大掌教一脉的太平山,其余宝瓶洲的神诰宗,以及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嫡传之一,在那旧白霜王朝山上修道的曹溶,和北俱芦洲的道门天君谢实,尤其是火龙真人的趴地峰,他们的道统大致脉络如何,以及各家的道法神通路数,韩玉树都有所了解。 姜尚真愈发焦急,语速极快,“好人兄莫不是喝酒喝高了,纸糊是个什么鬼,韩宗主符箓神通,甲于桐叶洲,都有那浩然符箓第二人的说法了,小觑不得,不可轻敌。尤其是韩宗主一手源出正宗的三山秘箓,气象森严,只说跟脚高低,半点不弱龙虎山五雷正法,尤其精通水土二符,更是神鬼莫测,更别提那扶鸾降真的旁门仙术,堪称一绝……” 韩玉树由着那个嘴欠的姜尚真,揭自己的老底,由着那个神色似有所动的年轻人,竖起耳朵听姜尚真道破天机。 韩玉树无所谓,女儿韩绛树瞪眼怒道:“姜尚真,你还讲不讲山上规矩了?!” 姜尚真收住话头,转头对她嬉笑道:“讲啊,怎么不讲,不讲的话,绛树姐姐还能对我眉目含情?” 韩玉树随意一挥袖子,示意女儿无需动怒。玉圭宗姜尚真,就是这种油腔滑调没个正行的人。 他这仙人一袖,又同时打碎了年轻人事先藏在附近几处山水的符箓,在我韩玉树跟前耍这阵法手段,真是布鼓雷门,可笑至极。 当然韩玉树也确实忌惮一个玉圭宗前任宗主,更忌惮姜尚真的那一截破损柳叶,在姜尚真是玉璞境的时候,就有一片柳叶斩仙人的骇人说法,这可不是姜尚真自夸,此人跌境,是从飞升境跌为仙人,如果不是确定如今姜尚真的本命飞剑,根本已经不宜祭出,韩玉树今天只会救出女儿,然后立即离开太平山地界。 总之只要姜尚真不亲自出手,那么姜尚真说与不说,是否道破天机,他韩玉树,人与道法,都在高处,在那年轻人头顶高悬。 可能是被韩玉树打破阵法枢纽的缘故,年轻人悻悻然收起指尖所捻符箓。 韩绛树有些快意,阵师?贻笑大方而不自知!真当那符箓第二韩仙人,是一句桐叶洲地仙之间随口说说玩笑话吗? 姜尚真看着那个一脸大仇得报的绛树姐姐,眼神愈发怜悯。 “符箓于仙,天经地义。又来个符仙?真没听过。” 陈平安笑道:“没听过,亲眼见过了,好像也就一般,勉强给于老神仙当个烧火童子,递笔道童,倒是凑合。” 韩玉树一笑置之。 姜尚真轻轻拍掌,“输人不输阵,不愧是我的好人兄。不枉我帮忙照顾绛树姐姐一场。” 不过姜尚真小有疑惑,陈平安今儿竟然没有直接开打?不像是自家这位好人山主的一贯风格。 不管如何,可惜于玄如今依旧在合道十四境,不然陈平安这种诚挚之言,听着多舒坦,如饮醇酒,神清气爽啊。关键是不出意外,陈平安根本就没见过符箓于玄,这种肺腑之言,却说得如此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姜尚真觉得自己就做不到,学不来,一旦刻意为之,估计言者听者,双方都觉别扭,所以这大概能算是陈山主的天赋异禀,本命神通? 那于老儿,也真是一条汉子,扶摇洲白也问剑王座一战,就于玄一人跨洲驰援,之后不知怎的,因祸得福,合道星河,不曾想还不消停,期间又重返人间,在那倒悬山遗址附近,不惜消磨自身道行,亲手拘押了一头飞升境大妖,传闻于玄与私底下龙虎山大天师笑言,说是想明白了一事,之所以一身仙气不够圆满,定然是缺一头坐骑不够威风的缘故。 只是如此一来,耽搁了于玄破境最少三百年。 书院杨朴一直拎着只空酒壶,在那边假装喝酒。今儿一堆事,让读书人目不暇接,措手不及。 韩玉树其实从先前出手,到现在为止,之所以不着急拿下那年轻人,因为一直在谨慎观察四周动静,担心年轻人有个境界更高的护道人隐匿一旁,在暗中伺机而动,山上的恩怨纠缠,最是让人劳神,如果陌路相逢,最好莫惹小的,若是一位谱牒仙师,就莫惹他们背后的老祖师。 眼下这个年轻人,明显两者都占了。年纪轻轻,成就不俗,让韩玉树都觉得匪夷所思,约莫还不到半百岁数,不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了最强二字的武运馈赠,还精通符箓,不是简单一个登堂入室就可以形容的,竟然能够让女儿韩绛树着了道,只可惜韩玉树始终不知双方交手的细节,更不清楚那姜尚真有无出手,如果此人是事先设伏,布置了阵法,引诱韩绛树主动投身山水禁制小天地,倒好了,可若是两人狭路相逢,一言不合就捉对厮杀起来,那么这个年轻晚辈,确实有单枪匹马横行一洲的本钱。 而姜尚真之所以当下显得如此镇定自若,袖手旁观,任由年轻人与一位仙人对峙,只有一种可能,姜尚真先前已经对绛树出手,终究有那仗势欺人的嫌疑,因为无论是身份,还是境界,更别提厮杀本事,绛树远远无法跟姜尚真媲美,事实上,韩玉树都不认为自己能够与姜尚真掰手腕,去分什么胜负生死。 桐叶洲修士,要论战功大小,姜尚真稳坐第一把交椅,而且第二把交椅的位置,离着姜尚真还不近。 韩玉树权衡算计过后,相较于年轻人凭自己本事胜过绛树,更倾向于姜尚真的出手,不然女儿绛树,到底是一位实打实的玉璞境,同时也不至于对她眼前的姜尚真如此咬牙切齿,她与姜尚真之前都未打过交道,没必要对姜尚真恨之入骨。 绛树一直识大体,擅长审时度势,不然韩玉树也不会带着她奔走四方,在山上各大仙家之间积攒香火情,有些时候还会由她帮着万瑶宗穿针引线。 有人说过一番在山上广为流传的金玉良言,说那女子笑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飞剑,好看的,一剑戳人心,不好看的,一剑戳瞎眼。 而这个人,此刻就坐在山门口那边喝酒。 杨朴灵光乍现,看了看姜老宗主和那至今尚未起身的玉璞境女修,再远望一眼陈姓前辈与那仙人韩玉树的对峙情形。杨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比如先前拽着女修头发御风而行,落地后再请自己喝酒的前辈“陈山主”,之所以会不小心在韩绛树那边喊破姜尚真身份,该不会是早早在给那韩玉树挖坑下套?故意让那仙人误以为是姜老宗主出手擒下的韩绛树吧?杨朴感慨不已,万一真如自己所料,那么陈前辈也太过阴险……不对,是太过算无遗策了些。 韩玉树笑道:“先帮你喂拳一场,再任由你慢慢稳固武道境界,就当是我对一个外乡晚辈的最后耐心了。事不过三,希望你惜命些。” 陈平安拧转手腕,轻轻挥动狭刀,一脸疑惑道:“你不是在确定我有护道人吗?仙人就可以睁眼说瞎话啊,那飞升境还不得随便满嘴喷粪,溅我一身?” 韩玉树会心一笑。 韩绛树听得脸色发紫,那个挨千刀的家伙,言语如此粗鄙,就像个不入流的山泽野修。 姜尚真忍住笑,有些辛苦。他瞥了眼那位养尊处优的万瑶宗仙子,真是个都不值得陈平安如何算计的绛树姐姐啊。怪不得陈平安对她有那“命太好才玉璞”的评价,听着不是好话,事实上半点不刻薄。 姜尚真偏移视线,远远望向陈平安。很难想象,这是当初那个误入藕花福地的少年。想一想韩玉树,再想一想自己,姜尚真就愈发庆幸自己的那种不打不相识了。 陈平安那一口故意说得稍有生涩的桐叶洲雅言,其实还算流畅,所以只是略显外乡人,唯独期间几次咬字,会不易察觉地泄露马脚,因为是中土神洲大雅言的独有韵脚。 分明是有意为之的一种“言多必失”。 也就是说,陈平安与那韩玉树的“多余”闲聊,必须保证合情合理的同时,又会让一位仙人境大修士,有机会顺藤摸瓜,哪怕不会自以为是,也难免将信将疑。可如果来自三山福地的韩玉树,根本不精通中土大雅言,陈平安就注定会抛媚眼还给瞎子看。只不过对于陈平安来说,反正就是几句闲聊的事情,花不了什么心思,面对一位帮忙喂拳的仙人境前辈,这点礼数还是得有的。在剑气长城那边,无事可做,反正光阴流逝太慢,自身念头又太多太快,每天就只能自顾自瞎琢磨,没什么贪多嚼不烂了,所以别说是九洲雅言,就连浩然天下十大王朝的醇正官话,陈平安估计都能说得比本土人氏还娴熟,尤其是细微处的咬文嚼字,无比精准。 当外人认定某个真相,而陈平安又存心算计,他就会给出一个又一个支撑这条脉络的细碎小真相。 姜尚真愈发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和独具慧眼,愿意早早押注落魄山,不过是花了点神仙钱,就捞了个记名供奉,接下来就好好争取那个首席供奉。 那韩玉树担心节外生枝,不愿继续陪着年轻人虚耗光阴,否则有碍事的旁人赶来凑热闹,见风使舵,在姜尚真那边卖个乖,多半会用什么境界悬殊、宗主是长辈的和稀泥理由,拦阻自己出手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韩玉树便不与那年轻人废话半句,轻轻一拍腰间那枚紫润光泽的葫芦,声势远远不如先前浩大,只是从葫芦里掠出一缕三昧真火,好像一条纤细火蛇,游曳而出,只是一个摇头摆尾,转瞬之间,天上就出现了一条长达百余丈的火焰绳索,往那青衫年轻人一掠而去,火绳在半空画出弧线,如有一尊尚未现身的神灵持鞭,从天上敲打山河。 陈平安伸手一探,将那把斜插地面的狭刀斩勘握在手中,双膝微曲,一个蹬地,尘土飞扬,下一刻就出现了远离山门的数里之外,纯粹以武夫体魄的游走姿态,展现出一位地仙缩地山河的神通效果,一袭青衫的修长身形,微微停滞,一刀劈斩在那条劈头盖脸凶狠赶来的火绳上,韩玉树瞧见这一幕,眼神冰冷,微微摇头,绛树竟然会输给这种莽夫,一旦传出去,确实是个天大的笑话,他韩玉树和万瑶宗丢不起这个脸。 一把狭刀斩勘的刀锋,竟是完全没有落在那条火蛇绳索之上,一刀劈空,火绳瞬间裹缠陈平安手臂,如长蛇缠绕盘踞,三昧真火蓦然收缩为十数丈,捆住陈平安整条持刀胳膊,下一刻,韩玉树心意微动,便有火龙走水的气象生发而起,以一位练气士的长生桥作为道路,各大洞府灵气,仿佛一处处山林草木,所过之境,皆要被火龙焚烧殆尽。 韩绛树眼神熠熠光彩,父亲此举,分明用上了那枚上古遗物葫芦当中,最为精粹的一缕三昧真火,在内有乾坤的葫芦小洞天当中,万瑶宗历代宗师,以龙涎等异宝助长火势,汹汹大火在蔓延数千年之久,期间炼化木属灵器的材质宝物,更是极多,这等品秩的真火,内里别有天地的古物葫芦,总计不过温养出灯芯大小的三粒精纯真火,攻伐重宝无法摧破,哪怕是一位玉璞境剑仙的本命飞剑,也无法一剑破此法。 除了难以摧破和极其难缠之外,这门并非符箓一道的术法,最大的玄妙,就是能够迅速束缚修士的三魂七魄,以修道之人辛苦积攒的天地灵气,作为干柴,熊熊燃烧,越是道心不定者,越是会火上浇油,稍有不慎,千仞堤桥溃于一蚁,星星之火势至焚天,练气士整个小天地,转瞬之间,就会是大火燎原、万物成灰的可怜处境,越是百般挣扎,越是速速求死。 简而言之,只要与仙人韩玉树存在一境之差的练气士,不曾养出清凉意蕴的道门高真,或不是那身具佛门神通的高僧,韩玉树祭出此术,仅此一招就可毙敌。 与此同时,韩绛树祭出一把幽绿法刀,划破长空,拖拽出一道流萤,直奔那年轻人头颅而去,如刽子手行刑,欲斩其首。 法刀“青霞”,是万瑶宗的开山祖师,因缘际会,得自一座已经破碎的上古青霞洞天,货真价实的半仙兵品秩,如果不是伤了品相,无法炼为本命物,不然就是一件当之无愧的仙兵至宝,其锋锐程度,更是能够将一件兵家甘露甲视若白纸,作为韩玉树的中炼之物,虽非大炼本命物,但是锋芒无匹,可当剑仙飞剑使用,三山福地珍藏有一块书箱大小的斩龙台,在万瑶宗历史上被韩玉树凭此法刀,数次一斩为二。 韩绛树除了被那一截柳叶眉心处的“盯梢”,无法以心声与父亲言语,此外皆无禁忌,那姜尚真出手极有分寸,并未对她太过,所以战场形势,韩绛树瞧得十分真切。先前葫芦里边的三昧真火,第一次现世,看似火势如洪水决堤,不过是父亲让对手掉以轻心的手腕罢了。之后祭出一粒灯芯真火,再以法刀“青霞”斩首,才是速战速决、两招制敌的仙人风采。 韩玉树一手掐诀,指指点点,那年轻人四周出现一座符箓禁制小天地。 姜尚真点点头,赞叹道:“干脆利落,接引七星,北斗注死,妙在一个‘有心无口即阵法,符箓无纸方是真’,不愧符箓第二,姜某人有幸与韩宗主同为桐叶洲修士,与有荣焉。” 人生星宿,各有所值。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韩玉树这一道符箓布阵术法,在于能够接引星光,化为己用,而这门生僻神通,比起餐霞饮露、拜月炼形之流,相对传承极少。传承少,现世就少,就更容易让练气士一招鲜吃遍天。 一脸血污尚未擦拭干净的韩绛树,她刚有几分笑意,脸色便立即僵住。 只见远处那年轻人站在一处山巅,一手拖刀模样,一手高高抬臂,竟是以手心直接握住了幽绿法刀的锋锐刀锋,另外一条手臂,金色流淌,一条三昧真火显化而出的火蛇,不但莫名其妙退出了人身小天地,仿佛还被一条金色蛟龙反过来缠住,那年轻男子微笑道:“道家坐忘,贵在死心,参禅学佛,要先肯死。所谓肯死者,无非决定一往而已。我一个小小地仙,都敢与仙人掰手腕了,自然是那敢死肯死之人。” 陈平安转头望向太平山的山门,故作恍然道,“明白了,你爹不愧是仙人前辈,宗师风范,与晚辈切磋道法,喜欢先让两三招?否则在我面前抖搂这等雕虫小技,绛树姐姐,你是不是应该再次大笑一个?” 陈平安轻轻跺地,一身拳意外泻,撞击那道遮天蔽日宛如一座小天地的符箓禁制,七粒原本仿佛镶嵌在天幕恒古不变的星光,好似灯火飘摇的七盏油灯,在拳罡潮水之中摇摇欲坠,忽明忽暗,再不复先前更换山河的玄妙气象。 韩玉树其实吃惊不小。 不但惊讶此人的破阵轻松,更奇怪年轻人身上竹衣法袍的丝毫无损。 对方在那件青神山竹衣法袍之下,里边似乎还穿着一件道意沛然的天仙法衣,极有可能是一件半仙兵品秩的道袍。 外袍竹衣,是一道障眼法,这些个来自中土大仙家的谱牒嫡传,真是满身的心眼。 三昧真火,法刀“青霞”,符箓禁制,三招齐出,一般的玉璞境修士,对付起来都要元气大伤。 韩玉树当然可以收放自如,不会当真打杀那个年轻人。韩玉树一直想要探究一番对方的家底和宗门道脉,比如迫使对方施展内嵌法袍的某种道法神通,年轻人以竹衣遮掩的里边这件道袍,若是比预料中更高的仙兵品秩,自己就可以找个机会收手了。修行登山不易,可是找个台阶下,还不简单。韩玉树并非蛮干之辈。 万瑶宗置身于三山福地,与世隔绝数千年之久,辛苦积攒出一份雄厚底蕴,谋划长远,既然决定了将祖师堂神位搬迁出福地,来到这浩然天下桐叶洲,就没必要去招惹一座中土神洲的大宗道门。因为韩玉树立志于要将万瑶宗在自己手上,逐渐成长为早年桐叶宗、玉圭宗这样的一洲执牛耳者。 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 姜尚真双手握拳,眯眼低声道:“要小心。” 韩绛树在发现父亲那般低三下气,是她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惨淡光景,甚至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韩绛树顿时魂魄摇动,几乎有那道心失守的迹象,还是那一截柳叶微颤引发的剑气涟漪,才使得她猛然惊醒,强咽下一口鲜血,突然伸手攥住一截柳叶,不惜牵动魂魄和五行本命物,再以宗门秘术锁住这把名动天下的柳叶飞剑,韩绛树竟是拼死也要阻拦姜尚真的出剑。 哪怕只能支撑片刻,韩绛树也在所不惜。 韩玉树竟然在示弱求饶的一瞬间,打了个道门稽首之时,便祭出了真正的杀手锏,是一门压箱底的本事,搬出了三山福地的护山阵法。 是那幅在万瑶宗祖师堂悬挂数千年的五岳真形图,而且按照父亲的说法,这幅画卷,比起万瑶宗的历史,只会更加悠久。 万瑶宗开山祖师当年还只是个少年樵夫的时候,误打误撞打破一层摇摇欲坠的禁制,不经意间闯入在浩然天下历史上籍籍无名的三山福地,在未来被他开宗立派的祖山之中,无意间寻见了此件仙兵品秩的画卷,从此得以踏足修行之路,在足可评为上等福地的三山福地当中,呼风唤雨,登高途中,不断汲取天地灵气,以至于聚拢将近半数福地灵气在一身,但是不知为何,祖师最终依旧闭关失败,作为飞升境大修士,一身浑厚道意、无数灵气就此重归福地。 至于到底是谁有此气魄、笔力和神气,能够绘出画卷上的五岳和九江八河,落款是一个无据可查的名讳,三山九侯先生。 一幅画卷天地之外,韩绛树面朝太平山的山门,背对着远处战场的对峙双方,但是那边的异象横生,天地翻转,好像一幅万里山河图被随意折叠起来,使得韩玉树和陌生剑仙都凭空失去了身形,就像同时跌入一处洞天福地,天地隔绝,就此消失无踪。 让韩绛树真真切切感知到了一种恐惧,仙人修士和陆地剑仙之间的捉对厮杀,是何等凶险万分,匪夷所思。她父亲在三山福地几乎从不出手,与老友访客切磋道法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从不让外人知晓。而且韩玉树作为万瑶宗历史上,修道资质仅次于开山老祖的练气士,好像从未“飞升”游历浩然天下。 姜尚真感慨道:“这一手袖里乾坤,抖搂得十分精彩,便是我设身处地,也要不小心摔入你爹的那一手壶中洞天,看来韩宗主藏在池塘水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千年老王八,学成不少上乘道术,这回舍得露面,果然是毕其功于一役,有备而来啊。这幅五岳真形图的祖宗画卷,本该用来对付其他敌对仙人的。” 姜尚真笑了笑,弯腰拿起脚边的那只酒壶,抿了一口酒,完全没有出剑打破天地禁制的意图,好像根本就没想着要去驰援陈平安,而是神色淡然,对韩绛树缓缓道:“我不是提醒朋友多加小心,没必要。我只是提醒自己,整个后半辈子的修道生涯,都要始终小心韩玉树这样的修道之人。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未来的韩绛树,我需要与你认个错,先前是我小看你了。等着吧,风波过后,我会拿出当年还你绣鞋的一半耐心,与你们万瑶宗好好耍耍。桐叶洲,哪怕没了好些老人,一样不是那么容易立足的。” 韩绛树只是死死攥住那一截柳叶,被剑气自行流转的飞剑,整只手肉销骨露,惨不忍睹。 “剑真要走,你抓得住?” 姜尚真心念微动,收回一截柳叶,悬停在他眼前,伸出手指轻轻一弹,似乎嫌弃这把本命飞剑沾染了绛树姐姐的鲜血,有些于心不忍。 韩绛树试图以心声秘术与父亲言语,可惜徒劳无功,果真是拽着那位剑仙一起置身于五岳真形图当中。 只是韩绛树难免心有疑虑,父亲为人隐忍,为何要对一个与太平山关系莫逆的陌路剑仙,莫名其妙就要打生打死? 姜尚真突然转头说道:“杨朴,你是读书人,教我一句更吓唬人的狠话。” 杨朴神色尴尬,还真就用心思量了,然后一板一眼说道:“反正梁子结下了,一有机会就抄家伙打人闷棍。” 姜尚真打趣道:“可以啊,山里长大的?” 杨朴坦诚相见,还真就点头了,“小时候给绑匪拐山上去了,在贼窝待了大半个月,学了几句糙话。” 姜尚真倍感意外,“可以可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杨朴兄,以后先当君子贤人,再当山长圣人什么的,到时候可别眼高于顶,就瞧不起我和陈山主了。” 杨朴无奈道:“姜老宗主说笑了,除了贤人,其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果不是今天这场没头没脑的际遇,让杨朴觉得做梦一般,还真不敢相信,原来姜老宗主是这么一个极有意思的人,言语风趣,平易近人。 姜尚真笑了笑,也无奈。自己大概是说多了鬼话混账话的缘故,难得说几句真心话,竟然都没人信了。不如陈山主多矣。 大概这就是陈平安才是山主、自己只是供奉的原因?好歹捞个首席供奉不是?反正桐叶洲就是这么个乌烟瘴气的鸟样了,玉圭宗有韦滢在,出不了纰漏,这小子是笑面虎,本就心狠手辣不输自己,更像是自己和荀老儿的集大成者,说实话,主动让位给韦滢,姜尚真没什么不甘心的,也绝非外界想象中那般,韦滢是什么趁着姜尚真闭关养伤,逼宫篡位才坐上的宗主之位,至于姜尚真“出关”后的黯然神伤,当然是姜尚真随意为之,韦滢是个顶聪明的晚辈,无需提点,就已心知肚明,以后自会更加照拂姜氏的云窟福地。 所以姜尚真打算随便找个由头,好跟着陈平安一起返回宝瓶洲。 杨朴则有些思绪飘远,小时候在山上贼窝里,除了打骂难免之外,其实山上日子过得还不错,结果到最后匪人们嫌他吃太多,甭管鱼肉什么的,只要端上桌,撑死鬼好过饿死鬼,尤其是第一餐,孩子当时都快吃出年味了,所以只管下筷如飞,加上家里是真穷,确实给不起钱,就把他装麻袋丢了回去,有个老贼子,解开绳子后,踹着麻袋与孩子说了句玩笑话,穷得都差点没命了,还瞎扯什么功名,读了几天书就失心疯,以后再多读几本,还不得奔着当那举人老爷去。 结果到最后,从乡野学塾里走出的杨朴,在十八岁,就考中了状元。 哪怕在书院求学,杨朴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段山上岁月,会感激那个说了几句无心之语的老匪人。 姜尚真指了指韩绛树,“杨朴,你以后当了书院的君子贤人,别学他们那么聪明。” 杨朴摇头道:“学不来。” 姜尚真笑道:“那以后就多想想,引以为戒。” 杨朴点点头,“会的。读书本就可以解惑,以古解今,以远解近,以书上事解书外人。” 韩绛树早已破罐子破摔,朝那姜尚真吐了一口唾沫,满脸鄙夷道:“你姜尚真又能好到哪里去?!臭名昭着烂大街,滥情的玉圭宗无情种,云窟福地的屠子,真以为战功大了,就可以改头换面,当那英雄豪杰?当面夸你几句客套话,就当真了?背地里如何说你,需要我为姜老宗主‘解惑’吗?” 姜尚真翻了个白眼,手掌扇风,将那口仙子唾沫,拍到一尊地仙门神的面门上,说了句道友不用谢我,姜尚真再屈指一弹,将韩绛树击飞出去,彻底打晕了她。 其实姜尚真也很奇怪,为何韩玉树会突然翻脸。一个在宝瓶洲都名声不显的落魄山,或者是陈平安这个名字,照理说都不该让韩玉树心生杀意,不死不休。陈平安担任剑气长城最后一任隐官的消息,如今的浩然天下,除了中土文庙,修士知道不多。一来剑气长城早就隔绝消息,倒悬山和跨洲渡船,都只知道剑气长城的新任隐官,是个被陈清都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这些年偶尔有些小道消息在山巅悄悄流转,尽是些含糊其辞的漂亮言辞,什么天才剑修,惊才绝艳,资质直追宁姚,横空出世,“知书达理”,很会打算盘,待人和善,在倒悬山春幡斋露过几次面,风采绝伦…… 加上从剑气长城返回浩然天下的各洲剑仙,要么不喜欢与家乡朋友谈及旧事,偶有提及,也都无一例外,有意绕过那位隐官大人,好像都早有默契,或是得到过剑气长城避暑行宫那边的某些提醒。 唯一一个比较确切的说法,还是出自剑气长城的本土大剑仙陆芝之口,说那位年轻隐官与老大剑仙确实最聊得来,可以当做半个嫡传,而且隐官不是什么外乡人,就是剑气长城自家人。 不知道陈平安是剑气长城的隐官,韩玉树没道理像个要脸不要命的莽撞老匹夫一般,双方直接分生死。退一万步说,韩玉树即便知道陈平安是那隐官,更没道理如此撕破脸皮,赌上整座万瑶宗的千秋大业去搏命,打赢了,三山福地还不是满盘皆输的下场?只说他姜尚真,以后会与万瑶宗善了? 姜尚真其实一直在心算计时,只要过了那个时刻,陈平安依旧无法逃脱那幅祖宗辈分的五岳真形图,他就出剑救人。 至于是否会消磨道行,折损阳寿,顾不上了,况且也没什么好算计得失的。人生在世,快意而已。不是姜尚真今日才如此,而是历来如此。 就如韩绛树所说,姜尚真自认当然算不得什么英雄豪杰,声名狼藉,流连花丛,到处闯祸,在那云窟福地更是行事暴虐。 只会嬉戏人间,辜负无数真心。 画卷天地内。 陈平安和韩玉树依旧各自悬停在原地,但是三十步距离,却是一位仙人神通加上画卷天地,使得双方如同咫尺天涯。 陈平安环顾四周,除了先前那座符箓禁制,又有更为广袤无垠的一幅白描画卷大天地,围困自己,在这幅画卷山河当中,有五座古老山岳,耸立天地间,此外还有九条水深流逝无声的江水,以及八条水势跌宕的大河,气象万千,道意无穷。 陈平安叹了口气,微微恼火道:“韩道友这是作甚?先前万瑶宗待客,已经足够诚意了。我说要与万瑶宗问剑,不过是句气话,韩道友何必搬山移水,真将半座万瑶宗折腾过来,架还没打起来,就有了百余颗谷雨钱的损耗,找谁赔去?韩道友,步子跨得太大,等到尘埃落定,想要走回头路,再给自己找台阶下,就不是一句‘陈道友剑术通天’可以息事宁人了。” 韩玉树脸色阴沉,似乎比陈平安更加恼火万分,“陈平安,你有此修为,其实今天的事,原本可以好好收场的。” 这位仙人无需阴神出窍远游,身在由他做主的小天地中,先前那位隐藏在云雾中的神女,分明是云师之流的远古神灵,是某种大道显化而生的假象,此时她的身形更加清晰稳固,一双金色眼眸愈发精纯,云墩大如小山,她好似修道之人的金身法相,持小槌击云璈,彩带飘摇,每一次捶打云墩,天地间便出现一座云海,电闪雷鸣,隐约有蛟龙游曳其中。 一道金色雷鞭蓦然从云海炸出,期间数次更换轨迹,撞向陈平安。 陈平安甚至没有出手,只是拳意流淌,宛如一尊神灵庇护四周,与那神女,就像两位重逢在万年之后的两尊远古神灵,以神道针对神道。 雷光撞在拳罡之上,轰然粉碎,陈平安身边下起了一场金色大雨。 一座座雷云围绕陈平安四周,构造出一座天然的行刑台,云璈总计十二锣鼓,便有十二座蕴藉雷电真意的云墩,然后十二座雷云,又各有一条金色长线,与云璈相互衔接。 陈平安始终御风悬空,站在原地,任由十二道金色雷电不断轰砸而来,那神灵敲击云璈越来越迅猛急促,使得雷云中掠出的十二条雷鞭越来越笔直一线,术法神通的施展,再无半点间隔,但是陈平安依旧纹丝不动,拳意倾泻成一个完整大圆,如人身在一轮明月中。 陈平安笑道:“韩道友,不如让这位姐姐,吃饱饭再来擂鼓?” 一袭青衫剑仙,方圆十数里,除了十二条浓郁如水的雷电桥梁,此外全部是撞碎后的四散雷电,交织如网。 陈平安以拇指抵住腰间狭刀斩勘,轻轻推刀出鞘几寸,又缓缓按回刀鞘,显得十分无聊,啧啧道:“亏得这位司云神女,没了灵智意识,不然胆敢以下犯上,这等悖逆行径,可是犯了天条,下场会很惨的。” 韩玉树嗤笑道:“以下犯上?你当自己是谁?” 一记幽绿刀光,在雷电缝隙间一闪而逝。 陈平安终于拔刀出鞘,随意一记斜落劈砍,将那把法刀青霞劈斩坠地。 法刀青霞在千丈之外一个停滞,又稍纵即逝,陈平安侧过身,以狭刀斩勘横挡在身前,青霞法刀先破形同明月的磅礴拳意,击中斩勘刀身,陈平安后撤一步,同时抬臂,将那把神出鬼没的法刀礼送出境。 一座山岳倒悬如巨大飞剑,陈平安右手持刀,左手握拳,朝压顶山岳一拳递出。 山崩地裂。 又有四座山岳陆续坠落,“剑尖”直指陈平安。 韩玉树笑道:“这算不算问剑陈道友了?” 陈平安又先后递出两拳,每递出一拳,打碎一座山岳,身形就下降十数丈。 不过陈平安犹有闲情逸致开口言语,“怎的,韩道友要确定我的武夫境界?” “陈道友倒是提醒我了。” 韩玉树步罡掐诀,陈平安所立之处,山水灵气荡然一空,不但如此,两座天地禁制内的灵气,连同山水气运,都被韩玉树鲸吞入腹。 显然是要将天地剥离成一处练气士最惧怕的“无法之地”,韩玉树再借此汲取灵气,蓄势待发,既能耗光陈平安的修士灵气,又能让自己长久厮杀,多施展几门三山福地的压箱底神通术法,一举两得。白也在那扶摇洲一战,事后浩然天下的许多山巅修士,其实都曾仔细推衍,精心复盘战局,到最后不得不承认,文海周密的那个“笨法子”,竟然就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可取之道。 只不过这类山巅战事,极难照搬,门槛太高,哪怕模仿一二,都极其不易。 可韩玉树今天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可以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他当然没有文海周密那样的天地通大道法,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不是白也。 一道五岳符箓,五座山岳。 当倒数第二座山岳压顶而下,陈平安又习惯性一拳递出,竟是只让那山岳微微摇晃而已,下一刻,便整个人被一座山岳压下大地。 这座山岳极其古怪,好像能够主动与压胜之人气机牵引,根本不给陈平安借助缩地山河逃遁出去的机会,人动山跟随,那个年轻人其实反应已经足够快,可最终没能逃过一劫。 韩玉树微微一笑,被一座近乎真实的“太山”镇压,止境武夫也好,剑仙也罢,都很遭罪。 韩玉树以剑诀远远在山岳之上书写金色符箓,崖刻榜书,从山巅到山腰再到山脚,一线之上,就是一篇金色文字的三山正宗道诀,韩玉树是在为这座五岳之一的太山,不断增添大道真意的重量。那篇唯有三山福地才有传承的山法道诀,若有人登山近看,那么韩玉树所画出的一条纤细金线,其实就是一条从山巅流淌而下的江河。 以一座太山当成符纸,仙人韩玉树,以三山道诀作为秘箓。 符成之后,符箓太山,愈发气象巍峨。 韩玉树洒然一笑,“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自报名号,让我知道你来自落魄山,名叫陈平安。” 太山符箓的山根,与白描山河画卷早已相接。 韩玉树微皱眉头,那个家伙为何毫无动静?一位武学大宗师,体魄绝对不至于如此……“纸糊”。 太山山脚处,涟漪微微荡漾,有人一步从“大门”中跨出,竟是那陈平安,“这篇本该是三山福地宗主心传相授的金书道诀,晚辈就笑纳了。” 韩玉树并没有立即收起极其消耗灵气的那道祖山正宗符箓,甚至任由那陈平安继续观摩道诀文字内容。 担心是一门保命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自己撤去这张山符。 果不其然,那“陈平安”开始虚无缥缈起来,身形开始微微摇晃。 陈平安转头望向韩玉树,“真要铁了心杀我啊?” 韩玉树微笑点头,“不然?” 陈平安回望一眼那条金色溪涧,叹息一声,缓缓御风而起,有样学样,竟是以手指掐剑诀,从山脚处往山巅去,画出了第二道山符。 只是相较于韩玉树画符而成,那条金光浓稠的溪涧,陈平安初学此符,歪歪扭扭,不成体统,而且道诀金光纤细如一条小沟渠。但是却让韩玉树脸色微变,符箓修士画一道符,到底是鬼画符惹人笑,还是仙人指路骇鬼神,其实再简单不过,就看符成与不成,不成就是树杈乱岔,浪费灵气和符纸,成了,就是符胆点睛,品秩高低有别而已,而那一袭青衫御风到山巅高度后,竟是真给他画成了一道极难学成的三山符。 韩玉树脸色阴晴不定,“你在今天之前,肯定早已接触过三山符箓的旁支!教你符箓的开山领路人,绝对是一位符箓大家!” 陈平安看着那条金色小沟渠的蓦然消失,已经心满意足,转身点头道:“说出来,怕吓破一颗仙人胆。哦不对,你应该有所猜测了。你们这帮喜欢躲在幕后指手画脚的家伙,不但境界高,而且脑子都挺不错,比起正阳山和清风城,可要难缠多了,嗯,难缠太多了。难缠才好,不然我学成这一身的十八般武艺,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韩玉树依旧不敢收起三山符,而那个家伙竟然就干脆转过身,继续观摩那道符箓的细节。 韩玉树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 难道真要耗去那位远古神灵的残存破碎金身?这尊古老存在,可是韩玉树未来的证道飞升境的契机所在。 杀了这个年轻人,三山福地就休想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了,对此韩玉树其实可以接受,万瑶宗的荣辱存亡,哪里比得起自身的破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今浩然天下的飞升境,大战过后可是少了不少,所以每多出一位,无形的大道气运,就会更多几分。 如果让那等同于半个飞升境的神灵就此消散,来换取斩杀陈平安的功劳,韩玉树真心不愿意,舍不得。一个仙人,欲想跻身那大道逍遥如虚舟的飞升境,何其艰辛?尤其是从唾手而得的大道机缘,变成个希望渺茫,与寻常仙人境修士沦为一般境地,每次闭关就像走一遭鬼门关,当然更加让韩玉树道心煎熬。 陈平安抚掌而笑:“懂了懂了,韩道友与那正阳山某个鬼祟家伙,是一路人。容得下一个落魄山武夫陈平安,终究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难成气候。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拥有隐官头衔的归乡人,担心会被我秋后算账,拔出萝卜带出泥,万一哪天被我一锅端了,岂不是阴沟里翻船,韩道友,是也不是?” 韩玉树神色恢复如常,“事已至此,陈道友就不要言语试探了,毫无意义。” 陈平安微笑道:“要是坐镇大小两座天地,能让韩道友提升一境,以飞升境对敌,我这会儿就立即认输,赔礼道歉,花钱保平安嘛。” 韩玉树神色玩味,缓缓说道:“不但死结确实可解,而且不用花一颗钱。” 陈平安接话道:“只要我加入你们?” 韩玉树大笑道:“不愧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韩玉树终于撤去那座太山。 太山底下,有个灰头土脸的“陈平安”坐起身,哈哈大笑,身形一闪。 御风悬停的陈平安就要缩地山河,试图去与那人半路汇合。 太山再次凭空出现,轰然坠地。 陈平安止住脚步,无奈道:“行了行了,我就不逗韩道友了。” 打了个响指,一把本命飞剑带起些许涟漪,重归本命窍穴。 韩玉树眼神熠熠,感叹道:“大造化,大造化!难怪能够在剑气长城担任隐官,果然是孕育出了两把本命飞剑,并且各有各神通。先前那把,可化千万剑,当下这把,可以悄无声息造就小天地。两把飞剑神通累加,真真是要同境无敌手了……倒也有那万一,有趣有趣,好像同为年轻十人之一的剑修刘材,他那两把本命飞剑,‘心事’与‘立即’,似乎刚好克制隐官的这两把?无妨,只要隐官愿意诚心诚意加入我们的阵营,我们先解了今天死结,如此足可让人提心吊胆的死局,定然一样可解。” “不怕讲道理,万事好商量,一直是我行走江湖的宗旨。” 陈平安点点头,步步登天往高处走,瞥了眼那位女子身姿的远古神灵,收回视线,笑道:“难怪韩道友会如此莽撞行事,原来是想要赌大赢大,只要拉拢了我,与落魄山化敌为友不说,剑气长城留在浩然天下的香火情,最少一半,可以为你们所用。” 韩玉树双手负后,攥着叠在一起的两根画轴,这位万瑶宗仙人眼神当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神色,“陈平安,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成为剑气长城的隐官之后,倒悬山和跨洲渡船那边,竟是障眼法无数,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就连我们都花费了不少心思,只能小心翼翼收拢各方谍报,直到最近几年,才好不容易确定你的真实身份。难怪有人说落魄山的陈平安,在骊珠洞天活下来不可怕,成为剑气长城的隐官不可怕,成为年轻十人之一也还是不可怕,唯一可怕的事情,是宝瓶洲落魄山的陈平安,如何能够一步步成为剑气长城的陈平安。运气?机缘?命数?脑子?性情?好像处处加在一起,处处无错,才能够成为今天的你。陈平安,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山巅境跻身的止境?先前假装不知罢了。榜单上的那个隐官第十一,可是明确无误的武夫九境。我之所以与你如此有耐心,是由衷希望你从今天起,我可以喊你一声陈道友,你称呼我为韩道友,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更是名副其实的同道之人。大可以放心,以你的心智和地位,不用太多年,我就需要真心实意喊你一声陈前辈,或是陈大剑仙了。” 陈平安疑惑道:“韩道友就没想过万一没谈拢,万一又被我逃出去?你难道不更应该知道,我能够活着返回浩然天下,就是个万一?在你们外人眼中,我这辈子,就是最擅长躲些万一,同时成为某些万一?” 韩玉树微笑道:“山人自有道法,款待隐官大人。绝无纰漏。不过是花钱消灾以防万一,莫不是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隐官大人,只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才能与那‘万一’打交道?” 陈平安笑呵呵却说了一番题外话,“上一次我从剑气长城返回家乡,曾经有个朋友喝酒之后,说醉话,只不过当时我那两个好朋友,酒量不济,一个说了估计记不住自己说了,一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就没听着。我那朋友当时说那剑气长城,是恩怨分明之地,报仇雪恨之乡,绝非藏污纳垢之所。” 韩玉树冷笑道:“隐官言下之意,是没得聊?” 陈平安点头道:“韩道友满嘴喷粪,幸亏咱哥俩隔着远,才没有溅我一身。” 韩玉树叹息一声,“那就别怨我痛下杀手了,只是可惜了一份万瑶宗祖业。” 既然如此,只能另寻法子自立门户了,杀掉陈平安,后遗症太大,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说不定只是收尾,好让自己在将来改头换面,在浩然天下某洲重新现世,就要浪费掉斩杀隐官的一半功劳。至于万瑶宗和三山福地,不用多想,最少在数百年内,就只能继续闭关避世了。 韩玉树言语之间,手指捻动背后画轴,一身法袍大袖,猎猎作响,显而易见,韩玉树当下作为,哪怕是仙人境,即便身在他来担任老天爷的两座大小天地间,依旧并不轻松。 因为是光阴长河倒流逆转的大神通。 在这之后,眼前这个时隔多年才返回浩然天下的隐官大人,就要独自一人,凭着武夫体魄和两把飞剑,来面对一位仙人和半个飞升境了。 片刻之后,韩玉树望向那个神色似有一丝恍惚的年轻人,神色复杂,年轻,太年轻了,年轻得实在让旁人嫉妒。 光阴倒流,两人重新对峙而立在远处。 那个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立即伸手掬水状,轻轻晃动手心一团水运,低头凝神,猛然抬头,勃然大怒道:“韩玉树,你竟能纂改光阴长河?方才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真是够小心谨慎的,如此之快就察觉到了意外。 韩玉树还以颜色,讥笑道:“你猜?” 陈平安突然眯起眼,“韩道友言下之意,是没得聊?” 韩玉树心神震动。 “纸糊仙人,不过尔尔。” 陈平安摇摇头,眼神怜悯望向那位仙人,“比文海周密的手段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带你去个好地方。” 下一刻,韩玉树同样置身于两层天地禁制当中,一层是剑气小天地,韩玉树已经顾不得如何惊讶,因为韩玉树刹那之间,又被这个年轻人同样还以颜色,堂堂仙人境,竟是被硬生生扯出一粒心神,不由自主地给拽到了一处山巅之外。 而那陈平安一直留在此地的一粒心神,在真身将韩玉树带来此地后,好像摆了谁一道,去势如虹,好似被一位十四境追杀,只得疯狂逃命一般,却依旧当头挨了一拳,摔出天地外。 韩玉树心知不妙,然后只觉得仿佛整座浩然天下的重量,就压在了自己一人身上,只听得一个洪钟大吕一般的威严嗓音,响彻天地,彻底震碎韩玉树那一粒心神,以及心神之外的所有魂魄,天地之外的金丹、元婴都一并化作齑粉,只剩下了一副行尸走肉的皮囊。 在那弥留之际,仙人韩玉树此生最后只听闻四个字,“蝼蚁,还蠢。” 画卷天地当中,被一拳打得七窍流血的陈平安,这么个差点当场脑袋开花的家伙,先一个竭力稳住心神站定后,亲眼见那自己的飞剑笼中雀内,“韩玉树”身上有一根根丝线瞬间绷断消散,竟是被那个山巅存在,一拳打得仙人韩玉树一身因果、命理都消散了?见此光景,陈平安心中大定,那就可以要钱不要命了,顾不得去擦拭血迹,赶紧伸手一抓,攥住那两根从“韩玉树”手中滑落的画轴,双手左右一抹,摊开画卷,相隔百余丈,然后陈平安循着一些避暑行宫档案的所载秘录术法,以及自己在城头多年钻研那部《丹书真迹》的一些符箓心得,再加上先前那道三山符的大道裨益,开始略显蹩脚地指点江山,同时运转自身山水两件本命物,一边为韩道友代劳,住持五岳和江河的气数流转,免得山河画卷一旦打开一角,就要在韩绛树那边露馅,一边极有分寸地攫取天地灵气,用以补充五行之属本命物,人身小天地,所有本命气府与那些储君之山,皆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终于能够毫无顾虑地饱餐一顿了。 陈平安终究是第一次施展这种仙人大手笔,十分手忙脚乱,他突然一脚脚尖轻轻挑起,将一件从“韩玉树”身躯当中迸出的本命物,驾驭到自己身边,是那把差点砍掉自己脑袋的法刀青霞,给陈平安立即收入法袍袖中,才腾出双手来,就又有事可做,一个探臂,将一枚想要自行融入画卷山河当中的祖山符箓,与法刀青霞一样,都被迅速收入里边那件法袍的袖里乾坤当中,韩道友的那些同道中人,如果以后想要推衍韩玉树的死因,兴师动众地演算天机,陈平安不介意他们心神一头撞入某座“天地遗址”,就像置身于一处战场,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气运纠缠,混淆不清,想要见到承载真名的陈平安,说不定就要在不断抽丝剥茧的过程中,与那龙君,“陆法言”,甚至会与老大剑仙,很“有的聊”了…… 哎呦喂,这位仙人家底真多,好忙,法宝压手! 这般眼花缭乱捡破烂的包袱斋境遇,与当年跟离真切磋一场,让他“见好就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了韩仙人那件咫尺物,由于魂魄、金丹和元婴皆碎,与他一身宝光流转、品秩极高的七八件本命物,竟是一样都没能留下,罢了罢了,终究肥水不流外人田,化作天地灵气,反正都与那座太山一样,留在了画卷天地当中,最终陈平安手握两支画卷,准备收起山河天地。 至于那尊神灵傀儡主动隐匿其中的云墩,法刀青霞,两枚万瑶宗祖山的根本山水符,一只温养三昧真火的绛紫葫芦……则都已经在陈平安法袍袖中,还是不太敢随便收入咫尺物,更不敢放进飞剑十五当中。袖里乾坤这门神通,不用白不用,不愧是包袱斋的第一本命神通。 陈平安突然肩头一歪,小有抱怨,袖子真沉。 不由得感慨一句,这类纸糊仙人,多多益善啊。 至于那个山巅存在,为何要留下韩玉树的一副皮囊。 陈平安倒是不用猜就知道缘由,是对方在听到那个答案之后的一个承诺。 不过陈平安先前的请求,是自己承受十一境之拳,当然不能死,既不能死在那一拳之下,也不能贻误战机,死在韩玉树术法之下。 那个山巅存在,答应了此事。 不然山巅那边只要有心关门不见客,陈平安恐怕就是飞升境修士,都无法将韩玉树的一粒心神带去山巅。 至于何谓十一境一拳,止境武夫一看便知。因为当下韩玉树,本身就是一部拳谱。 陈平安一举两得。 太平山那边,在姜尚真刚要起身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心声,他立即坐回台阶,屈指一弹,听那鸡贼……英明神武的山主吩咐,将那韩绛树打醒,然后也不着急与她叙旧。 姜尚真再将那两尊地仙门神一一定住魂魄,有些与绛树姐姐的闺房体己话,若是给两个糙汉听了去,岂不是大煞风景。 片刻之后。 韩绛树并未约束,行动无碍,却依旧不敢挪步,愈发忧心忡忡,她起身后背对太平山,不知道那场仙人与剑仙之争,结果如何。 约莫半炷香后,一个持刀身形笔直一线,从天上撞破天地禁制,整个人凶狠撞入大地,声势之大,如地牛翻背,以至于那人一把手中狭刀都摔落别处。 韩绛树如释重负,只是心声言语处处落空,依旧无法找到父亲。 姜尚真立即站起身,一截柳叶悬停在那大坑附近,如同护道。 一袭青衫,浑身血迹,踉踉跄跄走出大坑,收起狭刀斩勘,抬起手臂,胡乱擦拭着脸庞,脚尖一点,缩地山河,直接来到山门口。 姜尚真神色凝重,问道:“韩玉树?” 陈平安点头道:“他终究没舍得那幅五岳真形图,彻底沦为一处山河废墟,不然还有得打。” 姜尚真点点头,问道:“他人呢?” 姜尚真其实心中很是奇怪,摔出“画卷天地”那一招,多半是陈平安自己打自己的收官手笔,这就意味着韩玉树绝对没讨到半点便宜,但是陈平安脑袋处的极重伤势,以及一身练气士的各大气府震颤不已,半点作不得伪,咱们这位陈山主确实受伤不轻。那么韩玉树为何消失无踪?若说陈平安斩杀了此人,姜尚真还真不敢相信。按照常理,祭出了镇山之宝的五岳真形图,韩玉树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他娘的这个姜尚真,演技真心可以啊,当年自己怎就鬼迷心窍,答应他入了落魄山当了供奉?容易坏了我落魄山的淳朴门风。 以后尤其要让曹晴朗离他远点。 陈平安转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刚要说话,伸手扶住额头,骂了一句娘,一挥袖子,几枚符箓掠出袖子,在那韩绛树四周缓缓旋转,山水朦胧,使得韩绛树暂时无法看见、听见山门口这边的场景和对话,若是她胆敢在两位剑仙的眼皮子底下,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兴许这位姓陈的剑仙前辈,就不介意拿她的脑袋当诱饵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轻声道:“先不谈他,我要赶紧疗伤。如果不是你守在这边,今儿算是栽了,狗日的万瑶宗,仙人韩玉树,我算是记住了。韩玉树极有可能就躲在暗处,姜宗主你帮着看着点,能做掉他就做掉他,回头反正这笔烂账,你都推到我头上,他已经是万瑶宗的祖师爷,道爷我可是有靠山的,师门长辈不止一位!上次好友怀潜在北俱芦洲那边出事,我还笑话他太不小心,他娘的结果这次就轮到我了,祖师堂差点就一样需要点燃一盏本命灯。总之这件事没完!” 姜尚真佩服不已。 自家山主的言语神色,像极一位饱受委屈的大宗门谱牒仙师。 大概是年轻山主与这种人打交道太多?所以学了个惟妙惟肖? 尤其是一个躲藏其中“道爷”说法,更是点睛之笔。 姜尚真突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说道:“不如?”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看也不看那韩绛树一眼,摇头道:“不着急,先不忙着跟万瑶宗彻底翻脸,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总不能连累姜宗主被裹挟其中,等着吧,回头道爷我自有手段,一剑不出,大摇大摆去往三山福地,就可以让他们父女乖乖磕头认错。” 嘴上言语之时,陈平安其实一直以心声与姜尚真闲聊,很气定神闲的那种,但是每一个说法,都让姜尚真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韩玉树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绝大多数仙家重宝,都被我收入囊中。” “他不是我亲手斩杀的,确实做不到,除非以跌境换命才有机会,之所以能杀他,是取巧了,具体缘由不便多说,只能与你说一事,我是首次带外人一起倒行光阴画卷,外加挨了相当于……十一境的半拳吧,所以受伤不轻,伤势是真,却不打紧,是好事。” 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 十五明月夜,月光如水,夜明如昼,云窟福地十八景之一的黄鹤矶畔,风景绝佳,今夜尤其动人,一座建在石崖上的观景亭,亭内一袭白衣少年郎,撅起屁股,趴在栏杆上俯瞰流水,江面辽阔,风平浪静。 黄鹤矶外是一条名为留仙窟的江水,由藕池河、古砚溪在内的三河十八溪汇流而成,途径黄鹤矶上游的金山寺后,水势骤然平缓,安安静静,来见黄鹤矶,如同一位由乡野嫁入豪门的女子,由不得她不性情贤淑。 曾有一位古剑仙,在此亭内大醉酩酊,有那江上斩蚊的事迹流传。 白衣少年低头喃喃道:“都缘人心似流水,故以水中月为舟。” 姜尚真脱靴而坐,斜靠亭柱,手持酒杯,杯中仙家酒酿,名为月色酒,白瓷酒杯,雪白颜色的酒水,姜尚真轻轻摇晃酒杯,笑道:“东山此言,堪称神仙语。” 白衣少年,正是崔东山,察觉到太平山祭剑异象,他立即从南岳旧址动身,拼了命跨洲远游,一位仙人,能够只是为了赶路,就落个失魂落魄、灵气耗竭的下场,确实放眼整座浩然下都不常见。 而身为云窟福地的主人,姜尚真游历自家福地,却依旧施展了障眼法,头戴一顶白玉莹然的远游冠,黄绶青衫云履鞋。与当年去往大泉边境狐儿镇外的那座客栈,落拓青衫穷书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陈平安已经在云笈峰一处禁制森严的姜氏私人宅邸,大睡了将近一旬光阴,睡得极沉,至今未醒。崔东山就在屋子门槛那边独自枯坐,守了三三夜,然后姜尚真看不下去,就将那支白玉簪子转交给崔东山,崔东山见着了那些来自剑气长城的孩子,这才稍稍还魂,渐渐恢复以往风采。在今的黄昏时分,姜尚真提议不如游览黄鹤矶饮酒赏月,崔东山就带着几个愿意出门走动的孩子,一起来此散心。 姜尚真财大气粗,脑子也进水,竟然一掷千金,让今黄鹤矶闭门谢客,负责掌管黄鹤矶的姜氏子弟,得了那笔谷雨钱后,会联手家族供奉客卿,关闭从玉圭宗来此黄鹤矶的一条山水道路,还要拦下所有专程赶来黄鹤矶赏景的福地谪仙人。 云窟福地十八景,在山水地界边缘地带,姜氏都耗费大量神仙钱,聘请堪舆家和墨家机关师,合力打造出一条相互衔接的缩地山河阵法,方便谪仙人们一路游览下去,比如黄鹤矶就是连接云笈峰和老君山的枢纽,这使得来此游历的谱牒仙师,几乎绝大部分都会一口气逛完十八景,云窟十八景又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只要兜里有钱,就不愁没地方花钱。 姜尚真先前顺便给了四个孩子人手一块等同于通关文牒的斋戒玉牌,可以去往老君山随便游览不,孩子们手持福地头等斋戒牌,还能在砚溪山那边随便捡取砚石,是研制浩然十大仙家名砚之一水龙砚的特有石材,只要上五境修士别使用那袖里乾坤的神通,其余别是背箩筐扛麻袋上山,就是使用方寸物和咫尺物都不犯禁制。砚山极大,姜氏开采了数千年,依旧远远没有耗竭迹象,四个孩子里边的纳兰玉牒,姑娘一听这个,就立即神采奕奕,只是没好意思跟崔东山还影周肥”开口借咫尺物啥的,只是让姚妍和程朝露都准备好家当,去那砚山狠狠搜刮地皮,定要满载而归,至于白玄,就算了,她可使唤不动。 所以离开了云笈峰,到了黄鹤矶,纳兰玉牒根本没心思闲逛,直接与周肥问了去往老君山的阵法大门所在,风风火火的,带人撒腿飞奔而去。 当时看得崔东山很是感慨,这个掉钱眼里的丫头,跟落魄山会很投缘,不怕水土不服了。 姜尚真朝崔东山举起酒杯,微笑道:“山河万里碎,明月依旧圆,有幸邀君共赏此月,同饮此酒。” 崔东山坐回长椅,拿起酒壶和一只白瓷酒杯,念叨了一句为君倒满一杯酒,日月在君杯中游,然后高高举起酒杯,笑着与姜尚真各自饮尽一杯酒。 崔东山呲溜一声,好似给雷劈了一样,翻着白眼,全身颤抖不已,嘴里哼哼唧唧的,姜尚真差点以为酒水里边给人下毒了。 崔东山打了个酒嗝,随口道:“韦滢太像你,前个几十年百来年还好,对你们宗门是好事,凭借他的心性和手腕,可以保证玉圭宗的蒸蒸日上,不过这里边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后韦滢如果想要做自己,就只能选择打杀姜尚真了。” 不但危言耸听,还有对玉圭宗前后两任宗主挑拨离间的嫌疑。 姜尚真却听明白了崔东山的意思,玉圭宗终究是韦滢的玉圭宗了,韦滢野心勃勃,志向高远,绝对不会甘心当个姜尚真第二。 极有可能,以后玉圭宗的立身之本,策略,山上积攒香火情的手段,都会刻意与姜尚真相反,而姜尚真和荀渊这两任宗主的烙印,都会被韦滢一一抹平,最终玉圭宗就只是韦滢一饶玉圭宗。然后再过个百余年,姜尚真在玉圭宗的处境,就会愈发尴尬,姜氏和云窟福地的形势,只会一比一微妙。除非姜尚真当真隐退彻底,不再抛头露面。太上宗主做不得,又总不能跑去书简湖当个下宗宗主,以姜尚真的脾气,肯定不会窝在云窟福地,唯一的退路,就是云游四方,闲云野鹤。倒不是韦滢会敌视一个战功冠绝桐叶洲的姜尚真,而是一朝子一朝臣,身边人和宗门形势会逼着韦滢不断架空姜尚真,其实这种完全可以预料的处境,是姜尚真自找的,姜尚真退位让贤得太早,太快,完全可以等到韦滢跻身飞升境再。到了那个时候,韦滢继位宗主,顺理成章,姜尚真也扶持起了一大拨嫡系心腹,比如那些如今还愿意将姜尚真奉为神明的玉圭宗年轻人,等到这些年轻才一一成长起来,一座神篆峰祖师堂,会几乎全是他姜尚真的追随者,此后千年之内,姜尚真都会是名副其实的一宗之主,一洲仙师执牛耳者。 姜尚真笑道:“姜某人本来就是个过渡宗主,别一洲修士,就是自家那些宗门谱牒修士,都记不住我几年。” 崔东山抬头,似笑非笑,“周供奉是个妄自菲薄的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姜尚真背靠亭柱,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杯中月色酒,道:“来去,还是我懒。他人之求而不得,我之弃若敝履。如果会做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就不是姜尚真了。” 崔东山也不愿多聊玉圭宗事务,终究是别人家事,看着冷冷清清空无一饶黄鹤矶,埋怨道:“折腾出这么大排场,禁绝游客来此黄鹤矶,云笈峰和老君山渡口肯定怨声载道了,你弄啥咧,么的这个必要嘛。给我家先生晓得了,非骂你败家不可。” 姜尚真笑道:“我可是老老实实以谪仙游客的身份,给自家掏钱了啊,又不少云窟福地姜氏一颗雪花钱,比市价还翻了一番。我已经很久没从家族那边要钱花了,存在那边没动过,每年分红、利息,在账簿上滚啊滚的,如今不是个数目了。当然了,我的钱是我的,整个姜氏的钱,还是我的。” 崔东山背靠栏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月色酒,嗅了嗅,啧啧道:“要挣钱的本事,周兄弟肯定可以跻身浩然十人之粒刘聚宝,于玄老儿,郁臭棋篓子……周兄弟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呐。” 姜尚真摆摆手,“不如你……们俩。” 崔东山也摆摆手,嬉皮笑脸道:“这话得大煞风景了,不扯这个,心烦。” 先生可以快些醒来,看看这云窟福地的生财有道。 黄鹤矶占地极大,崖畔皆砌有长达十数里地的白玉栏杆,全是以货真价实的雪花钱熔炼而成。 而铺地的青砖,都以山根与云根交融生成的青芋泥烧造。除了这座占据最佳位置的观景凉亭,姜氏家族还请高人,以“螺蛳壳里做道场”和“壶中洞日月长”两种术法神通,巧妙叠加,打造了将近百余座仙家府邸,座座占地数十亩,所以一座黄鹤矶,游览客人也好,府邸住客也罢,各得清净,相互并不干扰。黄鹤矶那些螺蛳壳仙府,不卖只租,不过年限可以谈,三五日住,还是三五年长久,价格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想与云窟福地姜氏直接租借个三五百年,就只有两种可能了,钱囊里谷雨钱够多,或是与姜氏家族情分足够好。 每座仙家府邸,各有特色,极尽精巧,以至于光是其中七座府邸的烫样,就是其它仙家门派和王朝豪阀的珍藏之物,每年都能卖出百余件。关键是姜氏在黄鹤矶还开设有镜花水月,不知道有多少山上女修,专门赶来云窟福地的黄鹤矶府邸,凭借镜花水月一事,与云林姜氏谈好分成,不定白住了不,还能额外赚取一大笔神仙钱,又用来购买十八景的众多奇巧物件,胭脂水粉,法袍,发钗,画卷字帖,年轻剑仙的人物画像…… 还有姜尚真和崔东山手中的这杯月色酒,的的确确,是沾了些福地那轮明月的月魄精华,而这点细微损耗,完全可以从昂贵的酒水钱里边弥补回来。 酒杯是福地附赠之物,修士喝完酒,觉得麻烦,不稀罕,那就随手丢入黄鹤矶外的江水郑 可只要愿意带走,意味着什么?酒杯又不是什么文房清供,能够来此福地游历、喝上月色酒的,也绝不会将酒杯视为太过珍稀之物,只会用来日常饮酒,呼朋唤友,宴席酬唱,每逢明月夜,月光流转,白瓷便有明月映像浮现,白瓷然纹路如云纹,经过百千年,云窟福地黄鹤矶的月色酒,就成了山上修士、山下豪阀人人皆知的雅物。 做生意,是那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的营生,归根结底,还是在人心一事上,下功夫。而姜尚真对人心,尤其是女子心思的了解,对于如何挣取女子的神仙钱,更是一绝。这还只是黄鹤矶这边的生财手段,福地十八景,处处是神仙钱翻涌的流水财路。黄鹤矶的月色酒,云笈峰的白云堆酣眠,赏景修行两不误,白芦帚扫云入袖带回家…… 而这一切,都是在姜尚真手上得以实现,姜尚真在接手云窟福地的时候,福地虽然已经是上等福地,已经是出了名的财源滚滚,但是远远没有如今这番气象,这个以风流不羁着称一洲的年轻姜氏家主,好听点,就是当年在家族祠堂里边力排众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难听点,就是谁敢在姜氏祠堂个不字,老子今就干死谁,让你们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最终姜尚真与宗主荀渊、当时玉圭宗财神爷的宋升堂,借了一大笔债,才将云窟福地一举提升为上等福地的瓶颈,如此一来,姜尚真早有腹稿的众多设想,才得以一一实现。所谓的云窟十八景,其实就是云窟福地十八处禁地,方外之地,对于数量众多的本土修士而言,宛如一处处仙宝境。云窟福地十八景的构造者,一直担任姜氏的样式房掌案,姓曹,被誉为样式曹,老祖曾是一个落魄的墨家修士,被姜尚真招纳,后世子孙,修行境界都不高,一代一代,子承父业,最终与云窟福地,相互成就,曹氏最终成为享誉一洲的营造世家。 其实已经不太想要饮酒的崔东山,突然改了主意,倒满一杯酒不,还挪了挪屁股,朝那姜尚真递过酒杯。 姜尚真有些意外,只得收腿坐起身,同样递过酒杯,不曾想那白衣少年手中酒杯微微放低几分,不等姜尚真跟着酒杯下移,酒杯轻轻磕碰,崔东山就变单手持杯为双手,了句先干为敬,仰起头一饮而尽。姜尚真轻轻点头,亦是双手持杯,饮尽杯中酒。殊荣,绝对是殊荣,不比那龙虎山当代大师重返神篆峰一趟逊色了。 崔东山,或者半个绣虎崔瀺,何曾在“酒桌上”,对一个外人如此刻意放低姿态? 姜尚真很清楚,不是什么姜尚真在桐叶洲如何力挽狂澜,才赢得崔东山这般敬酒,实话,比功劳?只个人,浩然下谁能与绣虎比?龙虎山大师,白帝城郑居中,甚至醇儒陈淳安在内,更甚至是白也,与那大骊崔瀺,都不能比。 所以是自己以落魄山供奉的身份,与陈平安的那份交情,才让身为年轻山主学生的崔东山,与周肥饮此一杯酒。 崔东山随手丢了那只瓷杯,抛入江水中,转头望向那水中月,白衣少年重新趴在栏杆上,抬起酒壶,酒水倾泻水中,喃喃笑道:“不怕水深老龙蟠,唤来仙子饮醇酒。仙子嫌我年纪,我嫌仙子个儿高,倾倒雪花三万斛,与师乞求买山钱,先生怪我没出息,我怨先生太劳碌……“” 姜尚真有样学样丢了酒壶酒杯,抚掌赞叹道:“好诗文,回头我就让人崖刻黄鹤矶之上,理当千古流传。” 崔东山转过头。 姜尚真试探性问道:“马屁过了?” 崔东山反问道:“周兄弟你觉得呢?” 姜尚真哈哈大笑,误把云窟福地当那落魄山了。 崔东山没来由道:“那韩绛树、戴塬之流,回了自家山头,想必也是备受仰慕的高人吧。” 姜尚真点头道:“那是自然,韩绛树会有很多男子由衷爱慕,兴许她只是一个无意间的视线,就能让某些少年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戴塬肯定也是许多修士眼中不可匹敌的地仙祖师。” 崔东山又问道:“系剑树下醉酒之人是陆舫,确定是去了青冥下?” 姜尚真有些尴尬,点点头,“这家伙为情所困,死活解不开心结。” 崔东山道:“你这朋友,与风雪庙魏晋,以及更早的风雷园李抟景,还不太一样。其实可以学一学青冥下的岁除宫吴霜降。” 姜尚真无奈道:“与他过这茬,结果他想了半,来了句哪里舍得,差点没把我气死。” 崔东山知道内幕,有些幸灾乐祸,刚要话,姜尚真赶紧双手抱拳,求饶道:“不提旧事,大煞风景,容易心烦。” 崔东山道:“韩玉树的万瑶宗,如果不是遇到我先生,真要给他趁势崛起了,甚至有机会成为第二个玉圭宗,然后就可以等待时机,耐心等着玉圭宗犯错,比如犯个类似桐叶宗的错。哪怕那个摇摇欲坠的桐叶宗,能够恢复元气,万瑶宗最少也能保三争二吧。” 姜尚真犹豫了一下。 当初在太平山与陈平安重逢,姜尚真之所以比较为难,言语处处有所保留,好像不愿多当下桐叶洲诸多的微妙形势。就在于宝瓶洲和北俱芦洲关系极深,极好,甚至绝大多数都极其名正言顺。别洲势力,南下渗透桐叶洲一事,就数这两洲修士最为不遗余力。 北俱芦洲的剑修,与剑气长城大有渊源,陈平安又是担任隐官多年。宝瓶洲更是陈平安的家乡。 而在那场战事当中,这两洲山河牵连,衔接为一洲,足可谓惊骇两座下耳目与心神,如今南下桐叶洲,居功自傲,是难免的事。 崔东山笑道:“你是很奇怪崔瀺为何要在暗中保住桐叶宗,不被一洲内外势力,以饿虎扑羊之势,将其瓜分殆尽?” 姜尚真点头又摇头,“如果是为宝瓶洲扶植起一个好似南下枢纽渡口的势力,用以掣肘玉圭宗在内的本土宗门,我半点不奇怪,我真正奇怪的是,看你……看那国师大饶布局,分明是希望桐叶宗有机会在千年之内,重返巅峰,成为仅次于玉圭宗的一洲气运所在。” 一个桐叶洲,惨绝人寰。 玉圭宗飞升境荀渊。玉圭宗祖师堂,财神爷宋升堂,玉璞境女修刘华茂…… 桐叶宗宗主,大剑仙傅灵清。太平山老君,山主君宋茅。扶乩宗宗主嵇海…… 都已经是古人了,时日一久,就成了一页页老黄历。 杀力最为出众、境界最高的这拨上五境修士,都已先后战死,而且慷慨赴死的跟随者众多。 而作为距离山巅最近的那拨桐叶洲地仙,又跑了大半,躲去邻五座下享清福。如今又有别洲修士大肆渗透桐叶洲,关键是桐叶洲根本就无力、也无道理去表现得如何硬气,偌大一座桐叶洲,声名狼藉,沦为整座浩然下的笑柄,就像一个脊梁骨都断聊迟暮老者,再也无法挺直腰杆与外人言语。像那扶摇洲和金甲洲,哪怕同样山河陆沉,却是从山上到山下,都打过了一场场硬仗死仗,到最后才山河破碎,但是如此一来,又有桐叶洲作为衬托,所以哪怕是中土神洲,对那两洲的观感都不差。 可怜可恨可笑还可悲的,只有一个桐叶洲。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桐叶宗的年轻人,配得上这份待遇啊。就像韦滢当得起玉圭宗宗主,你就心甘情愿让位给年轻人,是一样的道理。莫不是你觉得老王鞍眼中,只有个宝瓶洲?句大实话,不盟友北俱芦洲,就是大骊王朝,崔瀺都不屑去偏心,因为他比你更……懒。嗯,这个法极妙。崔瀺是绝对不允许韩玉树之流,苟且偷生长命千岁不,还浑水摸鱼,借机窃据高位,这就太恶心人了。桐叶宗比玉圭宗更惨,惨多了,最吃疼,而且是在人心上更疼,既然苦头吃得最大,就会记性最好,比你们更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难和煎熬。反正与你们玉圭宗的年轻人,都可以算是桐叶洲的真正希望所在。” 崔东山转过头,云海遮月,被他以仙人术法,双指轻轻拨开云海,笑道:“这就叫拨开云雾见明月。” 姜尚真一语双关道:“崔兄这一手耍得确实仙气。” 崔东山不以为然,好奇问道:“我先生当时听虞氏王朝的靠山,是那老龙城侯家,是啥表情?” 姜尚真笑道:“似笑非笑的,大概是听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吧。” 崔东山笑眯起眼,盘腿而坐,摇晃肩头,“真好真好,可以回家喽。” 姜尚真道:“捎上我。” 崔东山拍胸脯道:“在周肥兄重返飞升境之前,我哪怕与先生撒泼打滚,跪地磕头,都要保证让那首席供奉始终空悬,静待周肥兄落座。” 姜尚真叹了口气,“虽我从没觉得这辈子就这鸟样了,可好歹是那飞升境,没那么轻松跻身的,难。” 崔东山眯起眼,抬起一只袖子,轻轻旋转,“这样吗?很难吗?换成别的仙人,哪怕是我,确实都觉得难,很难很难,难如登。但是一个没了飞升境的桐叶洲,一个落魄山板上钉钉的未来首席供奉,我倒是觉得还好嘞。等着吧,急是急不来的,不过等是可以等的,至于是一百年还是几百年,我就不做保证了。” 姜尚真笑呵呵抱拳道:“借你吉言。” 姜尚真瞥了眼崔东山的袖子,“那个叫孙春王的姑娘,还待在里边跟你较劲?” 崔东山点点头,“好苗子。老大剑仙,就是为人厚道,做事大气!” 崔东山当下抬起的这只袖子,被他称之为“揍笨处”,当下有个姑娘在里边练剑。 先前从姜尚真手中拿过了那支白玉簪子,给崔东山见着了那拨性情各异的剑仙胚子,崔东山没闲着,经常与他们唠嗑讲理,什么你们年纪都不了,又都是剑修,要懂事。 话要讲究,做事要体面,为人要从容。 钱从俭处来,晓不得知不道? 反正该打的打,该骂的骂,该夸的夸。不然不成体统。 白玄,何辜,贺乡亭,于斜回,虞青章,孙春王。 这六名剑修,全部被崔东山收入了袖里乾坤,上五境的这门神通,相差悬殊,像陈平安就只能够装物,别无玄妙,但是崔东山的袖里乾坤,却能够控制落入袖中的修道之人,所有观涪知觉和神识都会被崔东山随意掌控,好教人最真切明白一个度日如年的法,在一片茫茫幻境当中,枯守百年,滋味如何,可想而知。当然陈平安的袖里乾坤,是一个极端,崔东山则是另外一个极端,哪怕是飞升境大修士,恐怕除了白帝城郑居中之外,都没有崔东山袖中这般神通广大。 于斜回,何辜,贺乡亭,陆陆续续,差点失心疯,被崔东山极有分寸地丢出了袖子,在那之后,一个个再看崔东山,就跟看瘟神差不多了。 然后是虞青章熬不住,再隔了“山中几年岁月”,是那老气横秋、眼睛长额头上的白玄,不过这兔崽子不是一颗修道之饶道心熬不住,而是熬不住先性情,觉得实在太无聊了,就在那边求着崔东山把他放出去,实在不行,到外边吃顿饭,聊个,再把他丢回去。崔东山故意没理睬,结果好子,祭出飞剑,一路狂奔,飞剑跟随,东戳西撞,直到灵气耗竭,才倒地不起,大骂崔东山不是个东西,回头别让爷见着了隐官大人,不然非要让你这个狗屁学生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崔东山就很善解人意地先把白玄丢出袖子,又蓦然抓回袖子,那孩子倒也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开始对崔东山溜须拍马,发现好像没什么效果,就开始转去隐官大饶好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崔东山听过瘾了,才将王鞍从袖子里边放出来,摸着白玄的脑袋,笑眯眯提醒那个双手都没敢负后的孩子,以后要乖啊。白玄一脸诚挚,大喊一句必须的。 结果崔东山一脸讶异,这么大嗓门,吓死个人,中气十足啊,还可以再练练剑,于是就又给白玄丢了回去,而且发现这孩子最怕那脸色惨白、眼眶淌血的女鬼,就让白玄结结实实逛荡了几十处被崔东山“幻由心生,境由心造。于诸多鱼虫花鸟地中,别辟一世界,构为奇境幻遇”的阴森鬼宅。 到最后白玄终于再次重见日的时候,孩子双手扯住那个脑子有病的崔大爷袖子,开始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最后才是一个貌不惊饶姑娘,孙春王,竟然真就在袖中山河里边潜心修行了,而且极有规律,似睡非睡,温养飞剑,然后每准时起身散步,自言自语,以手指鬼画符,最终又准时坐回原位,重新温养飞剑,好像铁了心要耗下去,就这么耗到地老荒,反正她绝对不会开口与崔东山求饶。 此外程朝露,纳兰玉牒,姚妍。一个一起曹师傅就神采奕奕的厨子,一个账房,一个迷糊。崔东山瞧着都很顺眼,就没收拾他们仨。 最近崔东山自作主张,从白玉簪子里边搬出了斩龙台,让那拨孩子一起练剑,偶尔会亲自去督促几分。 直到今,白玄,程朝露,纳兰玉牒和姚妍四个孩子,跟随喜怒不定让人怕惨聊崔东山,和那个长的不胖却叫周肥的家伙,一起离开云笈峰那处秘境洞府,来到黄鹤矶这边游玩,然后一听那老君山的砚山可以随便搬石,就屁颠屁颠跑去碰运气捡漏发财了。 姜尚真笑道:“保底也是百年之内的九位地仙剑修,我们落魄山,吓死人啊。” 崔东山哀怨道:“剑修修行,最 吃钱呐。” 姜尚真埋怨道:“谈钱?崔老弟骂人不是?” 崔东山伸出大拇指,“周肥兄也大气!” 姜尚真突然道:“听第五座下为一个年轻儒士破例了,让他重返浩然下,是叫赵繇?与咱们山主还是同乡来着?” 崔东山点头道:“赵繇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大骊国师,先以储相栽培个几年,最终去辅佐下一任皇帝。是老王鞍的手笔,与我无关,半颗铜钱的关系都没有的。” 姜尚真点头道:“这就得通了。” 如今宝瓶洲形势极其复杂。 曾经占据一洲之地的大骊王朝,宋氏皇帝果真按照约定,让许多旧王朝、藩属得以复国,但是建造在中部齐渎附近的大骊陪都,依旧暂时保留,交由藩王宋睦坐镇其郑光是如何妥善安置这位功劳卓着、声名远播的藩王,估计皇帝宋和就要头疼几分。宋睦,或者宋集薪,在那场战事当中,表现得实在太过光彩夺目,身边无形中聚拢了一大拨修道之人,除了可以视为大半个飞升境的真龙稚圭,还有真武山马苦玄,此外宋睦还与北俱芦洲剑修的关系尤其亲密,再加上陪都六部衙门在内,都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官员,他们正值壮年,朝气勃勃,一个比一个锋芒毕露,关键是人人才华横溢,极其务实,绝非袖手空谈之辈。 所以如今有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法,在桐叶洲山上广为流传,从大骊陪都衙门里边,随便拎出个中层官员,去当个桐叶洲大王朝的六部尚书,绰绰有余。 而那个大骊宋氏王朝,当年一国即一洲,囊括整个宝瓶洲,依旧在浩然十大王朝当中名次垫底,如今让出了足足半壁江山,反而被中土神洲评为邻二大王朝。并且在山上山下,几乎没有任何异议。 崔东山笑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先前因为打仗的关系,云窟福地缺了两届的胭脂图,最近姜氏开始重新评选了?” 姜尚真点头道:“姜氏家族事务,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唯独此事,我必须亲自盯着。” 云窟福地十八景之一,是一处胭脂台,又被桐叶洲誉为花神山。 高台之巅,上边常年站着三十六位仙子美人,当然都是姜氏修士以山水秘术幻化而成。 胭脂图分为正册、副册和又副册,总计三册,各十二人,被誉为三十六花神,俱是一洲山上仙家、山下王朝,姿容最为出类拔萃的女子,才能登台。 崔东山笑道:“周肥兄又要忙着收钱了,难怪舍得今夜包圆了黄鹤矶,钱,毛毛雨。” 姜尚真大笑道:“只是图个热闹,挣钱什么的,都是很其次的事情。” 崔东山随口问道:“榜首是谁?” 姜尚真笑眯眯道:“原本是那大泉王朝,新帝姚近之。只不过这位皇帝陛下,托人送了一笔神仙钱到云窟福地,我就只好忍痛割爱,将她除名了。加上去了师府修行的浣溪夫人,前不久也曾飞剑传信神篆峰,我哪敢胡乱造次。” 在三十六幅花神胭脂图,真正水落石出之前,福地姜氏其实都会事先给出一些风声。 所以上榜登评的,留在正副册的,或是从下册提升上册的,甚至是像大泉皇帝姚近之这般,不愿抛头露面的,只要给钱,都可以商量。在这之外,还有许多仰慕某位仙子的谱牒仙师,一样可以塞钱给姜氏,因为胭脂山那边专门搁放了百余只花篮,每只花篮外边都会贴着候补美饶名字,每位谪仙人亲自丢钱到花篮,或是托人送钱到云窟福地,花篮里边的暑钱,钱多钱少,一看便知。 相传老宗主荀渊在世的时候,每次胭脂台评选,都会兴师动众地主动找到姜尚真,那些个被他荀渊心仪仰慕的仙子,必须入榜登评,没得商量。毕竟镜花水月一事,是荀渊的最大心头好,当年哪怕隔着一洲,看那宝瓶洲仙子们的镜花水月,画面十分模糊不清,老宗主依旧经常守株待兔,砸钱不眨眼。 难怪荀老儿经常在祖师堂,众目睽睽之下,就指着姜尚真的鼻子大骂,你子要是把挣钱花钱的一半心思放在修行上,早他娘是飞升境了。 历史上最夸张的一次评选,是一位女修的花篮里边,堆出了一座用暑钱折算成谷雨钱的山堆。 那女子被桐叶洲修士誉为黄衣芸,真名叶芸芸,是一位姿容极美的女子武夫。但是最终她却没有登评,好像是因为叶芸芸亲自找到了姜尚真,当时刚刚跻身玉璞境没多久的姜氏家主,鼻青脸肿,呲牙咧嘴了好几,逢人就大骂荀老儿不是个东西,凭啥他惹的祸,让老子来背。 崔东山叹了口气,“大泉王朝,埋河水神,姚近之。可惜裴钱应该还在回家路上,都没没法子让她第一个知道消息。我这个师兄,又要被大师姐记账喽。” 当年离开藕花福地,是裴钱陪着自己先生走完了一整棠回乡之路。 裴钱最后一次飞剑传信披云山,来自中土郁氏家族那边。裴钱多半是选择走皑皑洲、北俱芦洲这条路线了,所以比较晚回落魄山,不然如果直接去中土神洲最东边的仙家渡口,乘坐一条老龙城吞宝鲸渡船,就可以直接到达宝瓶洲南岳地界,如今差不多应该身在大骊陪都附近。 姜尚真对那裴钱记忆尤其深刻,当年在落魄山领教过那个黑炭姑娘的厉害,一场大道之争,他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崔东山转头望向相隔极远的老君山,“谁能想象,一洲修士,以后就只能来云窟福地游历,才能再见到太平山、扶乩宗的旧风景了。” 姜尚真点点头,轻声道:“有心栽花花也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曾想我姜尚真,不过是一心挣钱,竟然也做成了一件不大不的好事。” 在那老君山,除了藩属砚山之外,最出名的,其实是一幅桐叶洲的山川图,云窟福地选取了一洲最灵秀的名山大川、仙家府邸,游客置身其中,身临其境。并且如同坐镇地的圣人,只要是中五境修士,就可以随便缩地山河,饱览风景。当然各家的山水禁制,在山河画卷里边不会呈现出来。一些个想要扬名的偏隅仙家,底蕴不足以在山河图中占据一席之地,为了招徕修道胚子,或是结交山上香火情,就会主动拿出自家山头的仙家临摹图,让姜氏帮忙打造一件“烫样”,搁放其中,以便一洲修士知晓自家名号。 两两无言。 早春时分,明月当空。 月白山寒水冷,两人对酌春花开。 姜尚真开口道:“陈平安应该快醒了。” 崔东山嗯了一声,“不着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两的。” 姜尚真举目远眺黄鹤矶地界的山水大门处,笑道:“财迷他们回了,看样子收获不大。” 崔东山瞥了眼那个方向,道:“你换我先生试试看?” 一座砚山都给你搬空,先生只要闲来没事,都能在那边结茅修行喽。 姜尚真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那帮孩子回了黄鹤矶,纳兰玉牒是个账房,财迷,这会儿用手摸那白玉阑干还不过瘾,见四下无外人,干脆踮起脚跟,用脸当那抹布,抹来抹去,念叨着钱啊,都是雪花钱啊。 看得双手负后的白玄,直翻白眼。 胖子程朝露,被崔东山打赏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无敌神拳。崔东山还以后只要跟他先生,你们曹师傅学了拳,还能登堂入室,还会打赏给程朝露一个更威风八面的名号。 纳兰玉牒身上方寸物里边,当下装满了砚石,姚妍和程朝露也都各自背着一个包裹。一块开采自老君山储君之山的山上砚石,神仙难测,除非是极有经验的福地砚工,才可以将材质品秩估个七七八八,至于那些肉眼可见品相极好的砚石,自然不会随便散落在山上,其实登山捡取砚石一事,本就是让游历仙师们图个乐。 姑娘的方寸物里边,除了尚未切割确定石材品相的大石块、石板,还珍藏了几枚印章和多把扇子,都是从她姐那儿偷来的,纳兰玉牒没敢多拿,只拿了一半都不到吧。 她打算跟崔东山做买卖,这家伙瞧着贼有钱,又喜欢自称是曹师傅的最得意弟子,瞧着挺尊师重道的,估计会很舍得花钱。 但是不能一股脑儿拿出来,得自己只有一枚历经千辛万苦才重金购得的印章。高价卖出之后,隔几再,咦,又不心找到一把折扇,再卖给他,是家乡那座晏家铺子的镇店之宝。最后再全部拿出,干脆让他包圆了买去,反正她是不单卖了,最后给个“自家人”的友情价,崔东山不答应就拉倒,不买就不买呗。 不过纳兰玉牒觉得自个儿,还是别都卖了,要留下其中一枚印章,因为她很喜欢。 印章边款:千赊不如八百现,精诚难敌风波恶。印面篆文:挣钱不易,修道很难。 一群山上修士离开一处螺蛳壳府邸,男男女女,七八人,面容都年轻,法袍各异,一看就是山上非富即贵之辈,倒不是府邸那边登高远眺,赏景不美,而是黄鹤矶观景亭附近,如此冷清,百年不遇。 见那些年轻神仙远远迎面走来,白玄轻轻一跃,坐在栏杆上,双臂环胸,冷眼旁观。 姚妍怕生,就躲去了纳兰玉牒身边。程朝露比较没心没肺,站在白玉栏杆旁边,眺望江水明月夜,胖子觉得这会儿要是曹师傅在,大伙儿来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那就真是很对得起这份美景了。 一位身穿龙女湘裙、手带明珠串的妙龄女子,瞪大一双秋水长眸,打量着那两个姑娘,“粉雕玉琢,好可爱。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啊?” 她快步走到纳兰玉牒那边,弯下腰,就要去揉一揉姑娘的脑袋。 纳兰玉牒撇过头。女子再摸,姑娘再转头。 这位女子收起手,一双眼眸笑得眯成月牙儿,“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纳兰玉牒用娴熟的桐叶洲大雅言开口道:“我跟你不熟,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那女子听了之后,两颊有笑靥,愈发姿容动人。 一个腰悬头等斋戒玉牌的年轻男子讶异道:“这帮家伙,不会是云窟福地的姜氏子弟吧?个个都有斋戒牌。” 那女子斜了一眼,“尤期,难道就许你家有钱?” 那个名叫尤期的年轻人笑了笑。 他们这拨桐叶洲本土出身的年轻俊彦,此次结伴游历,杀妖历练。如今桐叶洲山下,处处百废待兴,只是犹有不少滞留在桐叶洲陆地的妖族修士,或鬼鬼祟祟,隐匿山野,伺机而动。或禀性难移,流窜作祟,为祸一方。只不过这些妖族余孽,几乎少有地仙,上五境大妖和元婴、金丹妖族,要么在战事中身死道消,要么跟随各大军帐,通过海上归墟入口仓皇逃回蛮荒下,要么逃脱不及,已被桐叶洲存活下来的山巅修士,联手龙虎山师府的黄紫贵人,悉数斩杀殆尽。 加上如今的桐叶洲,不断被别洲修士渗透,就像与虞氏王朝结媚老龙城侯家,还有那位镇守驱山渡的剑仙许君,就是皑皑洲刘氏财神爷在桐叶洲的话事人之一,而这些人,不管赶来桐叶洲是什么目的,对于随手杀妖一事,绝不含糊。所以如今的桐叶洲,还是很安稳的,各家老祖师们都比较放心晚辈的结伴同行,一起下山历练。 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 崔东山与姜尚真对视一眼。 一个说姜道友你是地主,理当由你负责收场,一个说崔道友你别撂挑子,这黄鹤矶尚未崖刻你那篇千古雄文,不能说没就没了。 一旦两位止境武夫,彻底放开手脚相互问拳,又不愿挪个地方比拼拳脚功夫,一拳一座凉亭掀翻滚落江水,一脚一大片白玉阑干粉碎,一座聚宝盆的黄鹤矶能否留下半座,还真不好说。 所幸陈平安对姜尚真说道:“我们先回云笈峰。” 然后陈平安朝那黄衣芸再次抱拳,“晚辈曹沫,回头再与前辈请教拳理。” 叶芸芸只觉得仿佛天地重量骤然一轻,她抱拳还礼。 姜尚真立即与年轻山主拱手致歉,其实他今天擅自将叶芸芸从老君山带来黄鹤矶,本就是有几分私心,真要打得云窟十八景变成十七景,姜尚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正福地还有七八处候补景点,只不过负责黄鹤矶事宜的姜氏子弟和供奉客卿,事后免不了要在姜氏祠堂那边撒泼。 裴钱跟着抱拳,与叶芸芸说道:“晚辈郑钱,今天多有得罪,将来只要有机会,就去云草堂拜访叶前辈。” 叶芸芸点点头。 陈平安带着裴钱和崔东山离开黄鹤矶,先生师父,学生弟子,无巧不成书,三人竟然齐聚异乡。 师父好像在想事情,裴钱就一路跟着,没说话,崔东山则在那边一个人掰手指头,不知道碎碎念叨个什么。 陈平安在走下黄鹤矶,在江边渡口停步,突然说道:“我想好了,落魄山下宗,就选址在这桐叶洲,只是具体位置,我还需要走一趟老君山的山河图。” 崔东山抬起袖子,振臂高呼,“先生英明,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功盖千秋……” 落魄山不但要从仙家山头升为宗门,还要再来个下宗! 这意味着先生已经下定决心,等他返回家乡,就不会再刻意隐藏落魄山的底蕴了。不但如此,还要顺势一举创立下宗,让浩然天下的东线三洲,北俱芦洲,宝瓶洲和桐叶洲,全部吓一大跳。 陈平安无奈道:“你可拉倒吧,给我消停点。” 崔东山当下这副德行,跟剑气长城那座牢狱里边的飞升境化外天魔,挺像的。 当年在那远远乡,担任年轻隐官的年轻山主,当时是觉得化外天魔霜降与学生崔东山挺像的。 大概这就是一位远游客返乡与否的最大区别了。 崔东山立即闭嘴。 落魄山如今都不是宗门,在宝瓶洲都无甚名气,而这位刚刚尚未真正归乡的年轻山主,就已经想着创立下宗了。 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山头成为宗字头,绝对不是一种轻松的事情,想要再建造下宗,已经是登天之难,尤其是跨洲选址下宗,自然是比登天更难,一是难以获得中土文庙的点头许可,需要消耗宗门功德,再者难在入乡随俗,水土不服,玉圭宗荀老前辈为何要让姜尚真捎那句话给自己?又为何是姜尚真担任书简湖真境宗的首任宗主? 同样是作为下宗,骸骨滩披麻宗在北俱芦洲的立足,同样历经坎坷,不得不数次更换选址,一路南迁到一洲最南端,最后还是靠着与鬼蜮谷京观城的对峙厮杀,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虽说这一切,都在披麻宗上宗的算计之中,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壁画城神女图而去。但是披麻宗先前几次驻足的风雨飘摇,北俱芦洲修士的待客之道,确实让披麻宗老一辈修士苦不堪言。 这就像许多世族豪阀出身的官宦子弟,在地方为官,一样会百般不顺,明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阻力重重,处处穿小鞋,当年骊珠洞天历史上的首任县令吴鸢,作为国师弟子,豪阀女婿,还不是被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那些大姓家族联手排挤得灰头土脸,换成寻常毫无靠山的寒族官员,说不定反而不至于如此难堪。这里边涉及到太多的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涉及到十大族四大姓与大骊宋氏的掰手腕,所以又比如吴鸢饱受排挤,升迁缓慢,最终黯然离开,平调远去旧朱荧王朝中岳山脚担任郡守,而之后的袁正定和曹耕心,两位上柱国姓氏子弟,在龙州的仕途反而就要顺畅许多,这就又是官场上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裴钱神采奕奕,反正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师父在自己身边,她就不用担心犯错,不用担心出拳的对错,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师父在,她就会很安心,天不怕地不怕。 裴钱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攥住师父的袖子。只是裴钱立即停下手,缩回手。 陈平安问道:“咱们落魄山,如果假设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单凭在大骊宋氏朝廷,以及山崖、观湖两大书院记载的功德,够不够破格升为宗门?” 崔东山有些犹豫。 陈平安补充一句,“而且我们俩,不计算在内。” 若是无法一剑打开天幕,去往第五座天下。 那就只好按照规矩行事了,需要以功德换取关牒。 既然赵繇能够凭此重返浩然天下,那他陈平安就一样可以去往崭新天下。 至于是否自己一剑功成,并不重要,如今的陈平安,若是能够与左师兄重逢,肯定二话不说,就是师兄弟聊完天,就厚着脸皮请师兄帮忙仗剑开路。如果师兄不肯出剑,那他就搬出先生。 “一个山头一座仙府,能否升为宗门,有无上五境修士,甚至都不可以是供奉、客卿,必须是自家一脉谱牒嫡传,自古就是浩然天下的一条山水铁律,不过如今天下形势有变,尤其是四洲山河破败不堪,确实还是可以商量的,中土文庙为了尽早稳固山河气运,一些个曾经的宗门候补山头,如先生所说,‘破格’升任宗门,确实是有希望的。” 崔东山抬起雪白袖子,伸出爪子轻轻挠着下巴,答道:“不过落魄山积攒下来的功德,明面上还是稍稍不够,难以服众。但是如果三方在桌面底下明算账,其实够格了,很够。”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落魄山暂时还不用太过招摇,未来的升任宗门和下宗选址,需要同时进行,甚至极有可能,会在桐叶洲选址万事俱备之时,十年,至多十年,到时候再来与大骊皇帝和两洲书院开这个口,反正落魄山又不是说书先生在天桥底下讲故事,得让人隔三岔五就要一惊一乍。” 陈平安轻轻点头,随即疑惑道:“至于你所谓的‘很够’?怎么讲?” 崔东山开始掰手指头,“玉璞境米裕,元婴境崔嵬,咱们这两位老剑仙、大剑仙,战功其实都不小,不过先前身份都挂靠在了披云山那边,不显山没露水的,只等先生回了落魄山再做定夺。夫子种秋在西岳山头,既出拳杀敌,也帮忙运筹帷幄,很不错,还帮着落魄山与风雪庙和西岳山君那边,积攒了一份不小的香火情。隋右边虽然迟迟未能跻身元婴剑修,但是大骊功劳簿上还是有些的,只要她认祖归宗,又是一份可以划归落魄山的不小战功。反正真境宗第三任宗主,是刘老成,与先生是老朋友了,在这件小事上不会太过斤斤计较。至于卢白象和魏羡,暂时还没必要表明身份。至于大师姐,更是了不得,在金甲洲和宝瓶洲战场上,杀敌无数,挣的战功,比两位剑仙还大,北俱芦洲年纪最大的一个止境武夫王赴愬,眼馋大师姐的习武资质,那臭不要脸的老莽夫,挖墙脚挖到咱们落魄山来了,差点没跪在地上求大师姐当徒弟……” 裴钱轻轻咳嗽一声。 崔东山立即乖乖转移话题,“此外还有先生从剑气长城拐来的那位长命道友,也有一桩天大的山水功德在身,大骊宋氏对此心里有数。” 陈平安纠正道:“什么拐,是我为落魄山诚心诚意请来的供奉。” 崔东山小声道:“先生,如今长命道友担任落魄山掌律。” 陈平安愣了一下,“长命不是与韦文龙一起坐镇账房?” 因为在陈平安最初的设想中,长命作为世间金精铜钱的祖钱大道显化而生,最适宜担任一座山头的财神爷,与韦文龙一虚一实,最合适。而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山头仙师,想要担任能够服众的掌律祖师,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很能打,术法够高拳头够硬,有资格当恶人,一个是愿意当没有山头的孤臣,做那饱受非议的“独-夫”。在陈平安的印象中,长命每天都笑意淡淡,温婉贤淑,脾气极好,陈平安当然担心她在落魄山上,难以站稳脚跟,最重要的,是陈平安在内心深处,对于自己心目中的落魄山的掌律祖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那就是对方能够有胆子、有魄力与自己顶针,较劲,能够对自己这位经常不着家的山主在某些大事上,说个不字,并且立得定几个道理,能够让自己哪怕硬着头皮都要乖乖与对方认个错。 所以落魄山掌律一职,是陈平安心目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位置。 原本按照陈平安的最初设想,是交由夫子种秋从供奉升任一山掌律。 虽然打乱了自己的既定安排,陈平安却没有流露出半点神色,只是缓缓思量,小心斟酌。 裴钱突然说道:“师父,长命担任掌律一事,听老厨子说,是小师兄的鼎力举荐。” 陈平安笑了起来,“那你觉得长命担任掌律,效果如何?” 裴钱点点头,实诚道:“师父,有一说一啊,我反正是跟她聊不到一块了,但她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掌律,长命喜欢认死理,六亲不认,但是她讲道理,又不会摆出那种跟人争吵的架势,能够打蛇七寸,一两句看似轻飘飘的软话,就可以让人忌惮。长命每天遇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开始觉得很和蔼可亲,可看久了,其实怪渗人的。” 陈平安松了口气,“这就好。” 陈平安眯眼道:“既然是宗门了,咱们落魄山,迟早还是需要一位能够经常抛头露面的上五境修士,又不能是供奉客卿,有点麻烦。实在不行,就只好跟披云山借个人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可以啊,刚好让那米裕来呗?反正他一开始就觉得当个供奉太见外,又早有铺垫,从披云山客卿担任落魄山道统法脉的嫡系,比较水到渠成,外人都会习惯性误认为是披云山魏大山君的成人之美。米裕身在北俱芦洲彩雀府多年,每隔几个月就要飞剑传信披云山,询问先生回了么,到家么。估计再没个山主的消息,米剑仙就要安心在那边开枝散叶了。” 陈平安摇摇头,“最好别是什么剑修,太吓人。” 崔东山小声道:“正阳山和清风城如今可都是宗门了,正阳山甚至都有了下宗,就在那剑修胚子最多的中岳地界,这些年大肆扩张,风生水起得很呐,清风城许氏也希望能够在南边选址下宗,如今正在通过身为姻亲的上柱国袁氏,帮忙在大骊京城那边四处打点门路。” 陈平安笑问道:“正阳山终于有一位上五境剑仙了?是那位曾经通过闭关躲着李抟景问剑的祖师?” 崔东山伸出大拇指,“先生妙算无穷!”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落魄山就只好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推出一位租借而来的玉璞境剑仙了。不然正阳山和清风城反而容易成天胡思乱想,睡不好觉。” 陈平安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到了宝瓶洲后,返回家乡路上,我们记得绕开正阳山和清风城,不然担心一个没忍住,我就要去祖师堂做客了。” 崔东山说道:“学生记住了,路上会提醒先生睁只眼闭只眼。” 陈平安最后说道:“现在我是怎么想的,不意味着我们回了家就一定怎么做,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霁色峰,我们再一起商议。” 崔东山轻轻点头。 陈平安心中默念一句。 时时在法中,处处法无碍。 崔东山伸手挡在嘴边,小声嘀咕道:“先生,大师姐刚才想要攥你袖子哩。” 裴钱满脸涨红,怒道:“大白鹅!” 陈平安满脸笑意,抬起手臂,抖了抖袖子,“只管拿去。” 裴钱哪里好意思,恼羞成怒,一手肘打在崔东山的肩头,大白鹅立即闷哼一声,当场横飞出去,空中旋转无数圈,落地翻滚又有七八圈,直挺挺躺在地上。 陈平安问道:“姜尚真此举?” 崔东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点头道:“云草堂是如今桐叶洲难得的一股山涧清流,姜尚真大概是希望他的叶姐姐,与咱们落魄山赶紧混个熟脸,方便以后多多往来。毕竟等到水落石出,咱们公开选址下宗,以黄衣芸的清高性情,未必愿意主动靠上来。等到咱们在这边开宗立派,那会儿蒲山差不多也跟金顶观和白龙洞闹掰了,云草堂与我们结盟,火候刚好。姜尚真肯定猜出了先生的想法,不然不会多此一举。周兄弟当供奉,鞠躬尽瘁,没的说。” 渡口这边,一艘渡船尚在江心飘荡,除了他们三个,再无外人。这要归功于姜尚真的一掷千金,至今云笈峰和老君山不少游客还被堵在门口,不得通过黄鹤矶去往别处景点。除非有胆子、有实力学那裴钱,破开山水禁制。 其实江上有一条云桥,先前程朝露几个的往来,就是以此过江,若是寻常修士在黄鹤矶那边鸟瞰大江,却会看不真切,免得妨碍景色。 陈平安停步在渡口,显然是有乘船过江的打算。 先前自己和裴钱,师徒两人先后渡江,动静都不小,江水翻涌,害得一叶扁舟起伏不定,撑船老蒿师嘀嘀咕咕,多半是在那骂骂咧咧。 所以陈平安想要亲口道一声歉。这跟在此摆渡挣钱的老舟子是谁,什么境界,会不会是那喜作渔夫吟的隐士高人,没有关系。 陈平安在等待渡船靠近的时候,对身旁安安静静站立的裴钱说道:“以前让你不着急长大,是师父是有自己的种种忧虑,可既然已经长大了,而且还吃了不少苦头,这样的长大,其实就是成长,你就不用多想什么了,因为师父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何况在师父眼里,你大概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裴钱嗯了一声,小声说道:“师父在,就都好,不会再怕了。” 陈平安转过身,伸出手掌比划了两下,一个是当年师徒离别时裴钱的身高,一个是陈平安心中以为重逢时裴钱的个子,还没到如今裴钱的肩头,笑道:“说归说,其实师父心里边,还是挺失落的,个子一下子窜这么快,师父总觉得没照顾好你,以后都得补上,对了,这些年抄书没落下吧?” 裴钱展颜笑道:“没呢。” 陈平安想了想,“至于压境喂拳,就算了啊。师父先前破境没多久,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受伤不轻,你看黄衣芸与师父问拳,都没敢答应不是?” 裴钱脸上苦着脸,眼中却忍着笑。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擦掉裴钱浑然不知的眼角泪水,轻声道:“还喜欢哭鼻子,倒是跟小时候一样。” 崔东山在一旁哀怨道:“先生,学生其实亦有好些辛酸泪,都可以掬在手心映明月了。” “滚。” “好嘞。” 渡船都没真正靠岸,那老舟子以手中竹蒿抵住渡口,让渡船与渡口拉开一段距离,没好气道:“乘船过江,一人一颗雪花钱,客官舍不得掏这冤枉钱?” 陈平安抱拳道:“先前举动无礼,与老先生道歉。言语诚意不太够,那就花钱权当赔罪。” 裴钱跟随师父一起抱拳致歉,只是她远远不如先生会说话,就没开口。 老舟子立即笑逐颜开,赶紧松开竹蒿,渡船轻轻撞在渡口上,“姜氏挣钱路数太黑心,都有了那河上云桥,还昧着良心让我摆渡撑船,若非寄人篱下,有规矩在,不然今儿过江,就不让客官掏腰包了。” 陈平安给了三颗雪花钱,老舟子收入袖中,拨转船头,侧身靠岸,老人站在小舟船头那边。 三人登船,陈平安坐在船头那边,裴钱与师父并排而作,双手握拳轻放膝盖,崔东山独自坐在小船中央,抛了一只袖子入水,好像在用袖子钓鱼。 小船缓至江心。 老蒿师突然转头道:“客人瞧着像是一位饱腹诗书的读书人,恕我冒昧,敢问何谓参禅?” 陈平安笑道:“问个佛心是什么,不知即是参禅。” 老蒿师细细咀嚼一番,点头赞赏道:“夫子恁大学问,此语有真意。老头儿我在此撑船多年,问过好些读书人,都给不出夫子这般好答。” 有此扪心一问,是心动起念,由此想去是修行,自觉不知是心定,若能以此扪心问不停,便是渐次修佛去灵山,最终心有灵山不远求,不外求。 陈平安补了一句,“是我与书上圣贤借来的答案。” 崔东山赶紧抬头,澄清道:“别别别,自古书上无此语,分明是我先生自己心中所想。先生何必谦让。” 老蒿师点头道:“我相信是夫子自己琢磨出来的答案,心中早有此答,只等今夜此问。” 陈平安笑道:“我叫曹沫,老前辈直接喊我名字即可。” 老蒿师摇头道:“学无长幼,达者为先,夫子确实不用如此谦让。不过夫子有个好名字啊,世间最出名之‘曹沫’,本就是刺客列传第一人,关键是能够先输后赢,韧性后劲十足。夫子既然与此人同名同姓,相信以后成就,只高不低。” 陈平安赶紧嘴上说不敢想不敢想,偷偷瞥了眼崔东山,崔东山立即还了个眼神,示意先生多想了。 陈平安松了口气,差点误以为眼前老舟子,就是那曹沫,岂不尴尬。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人生忙碌不停歇,何苦来哉。” 老蒿师自顾自感慨一番,忍不住又转头问,“夫子可知晓苏仙所说的人生十六赏心事?” 陈平安点头道:“月夜携友行舟崖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是苏子所谓的第一赏心悦事。” 老蒿师使劲撑起一竹蒿,一叶扁舟在水中去势稍快,“苏仙豪迈,我倒是觉得良辰美景十六事,都比不上个‘今日无事’。”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所说甚是,只不过道在瓦甓,忙碌是修行,休歇是修心,一日有一日之进境。话说回来,如果能让今日忙碌时变成个今日无事,便是个道心里外皆修道、我乃地上一真人了。” 老蒿师轻轻撑蒿划水,涟漪阵阵,小舟飘摇,“夫子此语真真妙哉。所有金丹客与陆地神仙,都该听一听夫子此语,人心炎炎酷暑中,可得一剂清凉散。” 陈平安拱手笑道:“老先生言重了。” 裴钱只是一言不发,她坐在师父身边,江上清风拂面,天上明月莹然,裴钱听着先生与外人的言语,她心境祥和,神意澄净,整个人都逐渐放松起来,宝瓶洲,北俱芦洲,皑皑洲,中土神洲,金甲洲,桐叶洲。已经独自一人走过六洲山河的年轻女子武夫,微微闭眼,似睡非睡,似乎终于能够安心小憩片刻,拳意悄然与天地合。 到了对岸渡口,陈平安与裴钱下船登岸,崔东山却说要没过瘾,再往返乘坐一趟渡船,让先生等他片刻。 陈平安就与裴钱散步江边。 那老蒿师笑呵呵接过两枚雪花钱,崔东山站在船头一边,嬉皮笑脸道:“常在河边走,小心钱烫手。” 老蒿师好像没听明白白衣少年的怪话,只管撑船挣钱,去往黄鹤矶那边的渡口。 崔东山一个蹦跳,轻飘飘踩在船栏上,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昔年名高星辰上,如今身堕瘴海间。青牛独自谒玉阙,却留黄鹤守金丹。” 老蒿师置若罔闻。 崔东山又笑道:“惯向北斗星中骑木马,东山却来水上撑铁船。” 老蒿师瞥了眼那俊美少年,笑道:“星君酌美酒,劝龙各一觞。” 各自道破对方的根脚,只不过都留了余地,只说了一部分大道根本。 崔东山说了这位在云窟福地化名倪元簪的老舟子,那与东海观道观大有渊源,是昔年曾经远游北斗星辰、最终留守人间一颗金丹的仙家黄鹤。 而老舟子则一语道破了崔东山这幅皮囊的出处,曾经是昔年一条古蜀国老龙,能够飞升星河,有幸被北斗仙君劝过酒。 只不过言语谈及的,只是各自一副皮囊,都很岁月悠久,远古时代,估计还能算半个“故友道友”。 崔东山讥笑道:“那你知不知道,藕花福地曾经有个名叫隋右边的女子,毕生心愿,是那愿随夫子上天台,闲与仙人扫落花?若是被她知道,曾经那个剑术神通的自家先生,只差半步就能够成为福地飞升第一人,如今却要身穿一件滑稽可笑的羽衣鹤氅,当这每天摆渡挣几颗雪花钱的落魄舟子,还要称呼别人一口一个夫子,会让她这个弟子,伤透了心肝肺?那你知不知道,其实隋右边一样离开了福地,甚至还当了好几年的玉圭宗神篆峰修士?你们俩,就没见面?难道老观主不是让你在此地等她结丹?” 老舟子喟叹一声,“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留下一个“江淮斩蚊”的仙人事迹,正是此时撑蒿之人。 所斩蚊蝇,自然不是寻常物,而是一头能够悄悄窃食天地灵气的玉璞境妖物,这头几乎无迹可寻的天地蟊贼,曾经差点让姜尚真焦头烂额,光是寻觅踪迹,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时姜尚真虽说已经跻身玉璞境,却依旧尚未赢得“一片柳叶、可斩仙人”的美誉,姜尚真两次都未能斩杀那只“蚊子”,难度之大,就像凡夫俗子站在岸上,以手中石子去砸溪涧之中的一只蚊蝇。 而这个老舟子,当时也不是境界、剑术就比姜尚真更高,只不过一道与剑术配合的独门神通,刚好克制那头来无影去无踪的玉璞境妖物。 但是最终能够一剑江上斩蚊,依旧不是寻常玉璞境剑仙能够做成的壮举。 如果不是此人出自藕花福地观道观,又是隋右边念念不忘的那位夫子先生,崔东山才懒得理会,在此隐姓埋名,籍籍无名撑船万年都随他去。再加上方才此人又故意拿言语试探自家先生,崔东山更忍不了。什么辞官归乡,什么刺客列传,事实上,全是暗藏玄机的打机锋。先生豁达,可以全然不在意,相逢是缘,好聚好散,可是当学生的,怎么能够容忍一个老蒿师在那边胡说八道。 关键是那位老观主,留下此人“守金丹”之金丹,可不是寻常之物,正藏在黄鹤矶崖壁间,是一只远古仙鹤老祖宗的遗留金丹。 崔东山嗤笑道:“北斗七星高,我家先生夜带刀,小心砍死你半死。” 化名倪元簪的老舟子笑道:“无冤无仇的,那位夫子又不是你,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崔东山伸出一只手,说道:“咱俩也别扯东扯西了,金丹拿来,我帮忙转赠你那位尚未跻身元婴的金丹客弟子。” 老舟子笑着摇头,“老观主发话了,让我在此静待有缘人。若是隋右边能够与我见面,我自然顺水推舟,送出金丹。可既然近在咫尺,都未能重逢,那就算不得什么有缘人,至多有缘也无分,既然有缘无分,更不好强求什么。你就别为难我了。真要打一架,你赢了又能如何,我不给金丹,你当真就能拿得走?一位仙人而已,何时如此手段通天如飞升了?杀得我又如何?” “大道之上,修为高,拳头硬,不过是大煞风景多些而已。你不如你家先生多矣。” 老舟子轻轻以竹蒿敲水,大笑一声,“山色如娥,花色如颊。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白云无人踩,花落无人扫,如此最自然。” 岸上那边,陈平安闻言,笑道:“春山采药还,此行道路难。莲花不落时,般若花自开。” 老舟子朗声大笑,竟是丢了手中那支以精粹水运凝聚而成的青翠竹蒿,任由随水漂流而走,只见这位世外高人,撤去了障眼法,身穿一件宝光流转的羽衣鹤氅,喜欢与人说着佛家语,所披鹤氅之内却身穿一件黄色道袍。 中年面容的道人,一手捻捏颗金色泥丸,右手捧白玉如意,肩头蹲着一只通体金色的三足蟾蜍。 崔东山则悄悄将那根青色竹蒿收入袖中,此物可不寻常,等同于一枚枚水丹凝聚而成,足够让莲藕福地白白多出一尊金身凝固的江水正神了。 道人收起那颗金丹后,与陈平安说了句意味深长的“有缘再见”,身形一闪而逝,如仙人尸解,身上那件鹤氅飘然坠落在船。 崔东山只好又帮忙收起那件相当于仙人遗蜕的羽衣鹤氅,代为保管个几百年上千年的。 岸上,裴钱小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一眼就看出这舟子根脚了?” 陈平安笑道:“没有的事,登船渡江,只为道歉。不过先前去往黄鹤矶观景亭,师父只是无意间多瞥了一眼江面,江水激荡,小舟晃荡不停,老前辈当时的演技……算不得太过出神入化,老前辈毕竟是位世外高人,不屑刻意为之吧,不然一个翻船坠水有何难。” 裴钱立即感慨道:“果然还是师父走惯了江湖,比我经验老道百倍嘞。” 陈平安反手就是一板栗。 在剑气长城那边,很多年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落魄山的风气,就是给裴钱和崔东山带坏的。 江面上,崔东山趴在小舟船头,嚷着先生大师姐等我,用两只大袖使劲凫水划船。 ———— 黄鹤矶上边,先前陈平安三人离开后,姜尚真转头望向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道中人,挥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至于黄鹤矶螺蛳壳仙府的镜花水月,在裴钱渡江登矶的瞬间,就已经被崔东山和姜尚真先后封禁,让好些仙子女修们哀怨不已。 姜尚真发现自己说话不管用,只好与叶芸芸说道:“叶姐姐,你来发句话?” 叶芸芸朝那边抱拳。 出门看热闹的,顿时如潮水鸟兽散去,所有走出螺蛳壳道场山水大门的修士,很快就都退回了府邸。 黄衣芸的面子,得给。不敢不给。 何况能够在云窟福地偶遇大宗师叶芸芸,今天的热闹,已经不算小。 但是从黄鹤矶山水阵法里边走出三人,与众人方向恰好相反,走向了观景亭那边。 分别是那桐叶洲武圣吴殳的开山大弟子,金身境武夫郭白箓。蒲山云草堂的远游境武夫,和那个身穿龙女湘裙法袍的年轻女修,一个是黄衣芸的嫡传弟子,薛怀,八境武夫,一个是蒲山叶氏子弟,她的老祖,是叶芸芸的一位兄长,年轻女修名为叶璇玑。云草堂子弟,俊秀之辈,多术法武学兼修,但是只要跨过金身、金丹两大门槛之一,此后修行,就会只选其一,专门修道或是专注习武。之所以如此,源于蒲山拳种的大半桩架,都与几幅蒲山祖传的仙家阵图有关。 所以蒲山一直有“桩从图中来、拳往图中去”的说法。 只不过郭白箓三人,都走得慢,不敢妨碍黄衣芸与朋友闲聊。 叶芸芸便是泥菩萨也有几分火气,“是曹沫跻身十境没多久,尚未完全镇压武运,故而境界不稳?真是如此,我可以等!” 姜尚真笑着没说话,只是带着叶芸芸走到崖畔,姜尚真伸手摩挲白玉栏杆,轻声笑道:“曹沫其实拒绝你三次问拳了。” 叶芸芸疑惑道:“三次?” 姜尚真耐心解释道:“第一次是说蒲山云草堂门风好,所以曹沫不愿意与你切磋,在你看来,这可能根本不算什么理由,可我这个好朋友,他这个人,一向喜欢想得比一般人多些,比如这个节骨眼上,叶芸芸与一位外乡武夫问拳,赢了还好说,肯定能够让桐叶洲山上山下,小涨几分士气。可要是一洲武道第二人的黄衣芸都输了,对于本就已经稀烂的人心烂泥塘,就会是雪上加霜,尤其是蒲扇云草堂,前脚刚刚缔结了桃叶之盟,后脚黄衣芸就输给一个外乡武夫,像话吗?由你开创的蒲山拳种,还怎么发扬光大?一个黄衣芸,可以坐在桃叶之盟的那把椅子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是绝对不能输。不然就等着吧,云草堂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会在一夜之间就树倒猢狲散,外边不知道有多少闲言碎语,铺天盖地涌向蒲山和黄衣芸,到时候你拳脚功夫再高,都挡不住风波险恶人心汹涌的那份‘拳意’。” 叶芸芸皱眉道:“听你的口气,是我会输?”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想为桐叶宗说一两句话了,所以先前才会参与桃叶之盟,却又无所谓大权旁落,任由金顶观和白龙洞主持大局,她几乎从无异议,只管点头。还有今天,才会如此想要与人问拳,确实想要与浩然天下证明一事,桐叶宗武夫,不止一个武圣吴殳。 姜尚真不置可否,依旧自顾自言语,继续说道:“第二次婉拒,是因为同样身为止境武夫,被黄衣芸极为看重的同境切磋,在曹沫看来,则其实一般,真的很一般。尤其是你们双方摆明了会点到即止,不分生死。曹沫就更加兴趣不大了,我这个朋友,对待切磋一事,很纯粹,就两种,一种是比他高出两境的宗师,帮忙喂拳,一种是战场上分生死的凶险搏杀。其余的,对他武道裨益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 姜尚真没有直接返回云笈峰,不打搅陈平安三人叙旧,而是留在了黄鹤矶,悄悄去了趟螺蛳壳,下榻于一座福地只用来款待贵客的姜氏私宅,府上女婢仆役,都是类似清风城许氏的狐皮美人,此处山水秘境,天色与福地相同,姜尚真取出一串钥匙,打开山水禁制,入门后登高凭栏远眺,螺蛳壳府邸的玄妙就一下子显现出来,云海滔滔,唯有脚下府邸独独高出云海,如孤悬海外的仙家岛屿,云海滔滔,其余所有府邸掩映白云中,若隐若现,小如一粒粒浮水芥子。姜尚真一手持泛白的老蒲扇,扇柄套上了一截青神山老竹管,轻轻扇动清风,右手持一把青芋泥烧造而成的半月壶,缓缓啜茶,视野开阔,将黄鹤矶四周风光一览无余。 姜尚真在等待一位老友登门与自己倒苦水,只是撑船老蒿师竟然久久没有露面,耐心极好,既然闲来无事,总得找点事做,姜尚真就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视线游曳,施展掌观山河神通,先寻见了黄衣芸独居的那处府邸,担心黄鹤矶这边款待不周,冷落了叶姐姐,姜尚真本意是想要看看叶姐姐府上还缺什么,他好让人准备,结果发现叶姐姐正在以一幅蒲山祖传仙人步罡图,在院内走桩练拳,姜尚真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好像恨不得把脸贴在黄衣芸的拳头上,黄衣芸心有感应,微微皱眉,一肘递出,磅礴拳意在螺蛳壳山水秘境内如一挂白虹悬空,打得姜尚真赶紧以蒲扇遮脸,蒲扇狠狠砸在面门上,姜尚真踉跄后退数步,以蒲扇轻轻一挥,驱散那条拳意凝练的悬空长虹。 止境武夫就是如此难缠,神识太过敏锐。 姜尚真赶紧换了别处去看,一位颇有名气、有望跻身本届花神山新评又副册的仙子姐姐,正在那边开启黄鹤矶镜花水月,她一边在画案前作画,工笔白描仕女图,运转了山上术法,笔下烟霞升腾,一边说着她今天遇见了蒲扇云草堂的黄衣芸,而且有幸与黄山主小聊了几句,一时间她所在府邸灵气涟漪阵阵,显然砸钱极多,看样子,除了一堆雪花钱,竟然还有豪客丢下一颗小暑钱。姜尚真挥了挥蒲扇,想要将那画卷袅袅升起的烟霞驱散几分,因为仙子姐姐弯腰作画之时,尤其是她一手横放身前,双指捻住持笔之手的袖子,风景最美。 姜尚真喝了一口茶水,对这位魏姐姐佩服不已,竟然能够与一洲武道第二人的黄衣芸“小聊几句”,都与自己的待遇差不多了。 她说是真敢说,信是真有人信。 谱牒女修名为魏琼仙,来自一个南方仙家门派,师门与玉芝岗曾经关系极好。 想起那座玉芝岗,姜尚真也有些无奈,一笔糊涂账,与昔年女修如云的冤句派是一样的下场,犀渚矶观水台,山上绕雷殿,说没就没了。关于玉芝岗和冤句派的重建事宜,祖师堂的香火再续、谱牒重修,除了山上争执不休,书院内部如今为此还在打笔仗。 大概是因为黄衣芸在黄鹤矶的现身,太过稀罕,实在难得,又有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山上风波,差点惹来黄衣芸的出拳,使得螺蛳壳云海府邸各处,镜花水月极多,让姜尚真看得有些目不暇接,最后看到一位胖乎乎的少女,身穿一件桃李园女修炼制的山上法袍,色彩比较艳丽,品秩其实不高,属于那种山上谱牒女修未必穿得起、却是镜花水月仙子们的入门衣裙,她孤零零一人,住在一处神仙钱所需最少的府邸,开启了黄鹤矶的镜花水月,一直在那边自说自话,说得磕磕绊绊,经常要停下话头,酝酿好久,才蹦出一句她自以为风趣的言语,只不过好像根本无人观看镜花水月,微微胖的小姑娘,坚持了两炷香功夫,额头已经微微渗出汗水,紧张万分,是自己把自己给吓的,最后十分多余地施了个万福,赶紧关闭了黄鹤矶镜花水月。 她一屁股坐在小院石凳旁,她双手互搓,偷偷擦掉手心汗水,再抬手蹭了蹭额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摞小纸条,上边写满了摘抄下来的诗词句子,自顾自仔细“复盘”那场镜花水月的小姑娘,偶尔挠挠脸,偶尔懊恼,偶尔羞赧,最后收起小纸条,扬起拳头,给自己加油鼓气。最后还是有些泄气的小姑娘,一张胖乎乎的脸庞,贴在石桌上,微皱眉头,轻轻叹息,大概是觉得自己好丑好丑,挣钱好难好难吧。 娇憨小姑娘取出几件用以观看别家镜花水月的仙家物,一咬牙,选中其中一株小巧玲珑的珊瑚树,红光流转,显示镜花水月正在开启,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取出一颗雪花钱,将其炼为精纯灵气,如浇水珊瑚树,缓缓铺出一幅山水画卷,正是那位暂时与她在螺蛳壳当隔壁邻居的作画仙子,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仔细看着那位仙子姐姐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 花了一颗雪花钱呢,挣钱不易花钱却如流水,她能不认真吗? 可是小姑娘越看越伤心,因为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啊。 姜尚真收起茶壶,一手托腮,轻轻摇晃蒲扇,远远凝视着那个小姑娘,玉圭宗老宗主眯起一双丹凤眼,笑意温柔。 老蒿师倪元簪在府邸门外现身,大门未关,一步跨入其中,再一步来到姜尚真身边,笑道:“家主还是一如既往的闲情逸致。” 姜尚真把壶啜茶,然后打趣道:“干嘛要去招惹我那好友,老寿星突然想要知道砒-霜滋味,嫌命长?还是觉得抖搂过一手江淮斩蚊,剑术无敌了?现在好了,一根竹蒿都没了,以后还怎么当摆渡舟子。” 倪元簪说道:“当年我们双方约好了的,我只是担任云窟福地黄鹤矶的不记名客卿,静待有缘人拿走那颗上古金丹,此外做什么做什么,是去是留,毫无约束。” 姜尚真点头道:“这么多年来,靠着你肩头那只趴窝的三足金蟾,帮我福地聚拢了不少财运,是得谢谢你。只不过你怂恿我带着陆舫去往藕花福地,说是有望帮他解开心结,实则暗藏算计,不谈初衷,只说结果,就是害得我与好友天各一方,恩怨分明,刚好两清。” 倪元簪先前如仙人兵解,留下一件鹤氅遗蜕在船上,瞥了眼再无渡船的江水和渡口,感叹道:“身心久在樊笼,如今复归自然,不曾想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姜尚真笑道:“如今浩然天下大势已起,你送出那颗烫手的金丹后,就没想着做点什么?比如去见一见隋右边?” 离开藕花福地的,当然不止陈平安身边的“画卷四人”。 老观主身为天底下辈分最老的那一小撮修士,何况还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十四境,能够以福地问道洞天,与道祖切磋道法,道法还是很高的。 倪元簪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要将那金丹送给谁?” 姜尚真一笑置之,收起了那把半月形茶壶,别看不起眼,当年若是真能够一片柳叶斩杀了赊月,当下云窟福地高悬的那轮明月,会是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当中,最为纯粹的一轮月。至于如今,姜尚真说实话,如果不是馋那落魄山的首席供奉,真不乐意去大骊。因为赊月如今就身在陈平安的家乡小镇,凭借一大笔战功,不但被中土文庙认可,在浩然天下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 既然倪元簪都这么说了,并且在先前在船上,死活不愿将蕴藏在黄鹤矶中的珍稀金丹交给崔东山,意味着倪元簪在藕花福地的得意弟子隋右边,确实不是什么有缘人。 姜尚真轻轻摇晃蒲扇,“不过是一件仙兵的花落谁家,还不至于让姜某人好奇。”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但是同样的金丹修士,一颗金丹的品秩,云泥之别,就像一洲好看的女子千千万,能够登评胭脂图登上花神山的女子,就那么三十六位。 倪元簪主动道破天机,“结草为楼,观星望气,古地召亭,渊然千古。” 北地金顶观,道统法脉出自道教楼观一派。壮丽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胜,终南千峰,又以楼观最著名。远古五岳,终南是其一,而且最难寻觅,与三山福地万瑶宗的祖山太山并列。而古地召亭,与终南山又大有渊源脉络,邵姓更是与姜尚真的姜,以及宝瓶洲云林姜氏的姜,都是屈指可数的古老姓氏。 姜尚真啧啧称奇道:“金顶观杜老观主的运道不差啊,徒孙里边出了个邵渊然。我先前就觉得这小子运势处处古怪,好又好得不扎眼,这可比什么年少英发更难得,先找了个愿意倾心栽培自己的好师父不说,又傍上了金顶观这么一条隐藏道脉,最后还能与覆巢之下得以保全的大泉王朝国祚搭上关系,一桩桩一件件,大大小小便宜没少赚,如今又只是坐在家中,就能等到倪老哥主动送去一桩机缘,山上仙缘,果然妙不可言,让姜某人都要眼馋了。只不过对邵渊然这小子是天大好事,对倪老哥就未必了,趟浑水,身不由己,重归樊笼里。” 倪元簪说道:“我知道你对金顶观印象不佳,我也不多求,只求邵渊然能够修道顺遂个一两百年,在那之后,等他跻身了上五境,是福是祸,便是他自己的大道造化。” “不作保证。” 姜尚真摇摇头,“倪老哥今夜留下竹蒿和鹤氅,果然见面礼不是白送的,早早看出了我那曹沫兄弟与金顶观的脉络纠缠,你们这些隐士高人啊,行事就是喜欢草蛇灰线,让人厌烦。一个修道之人,乘舟沿着那条光阴长河,岁月悠悠,顺水而下,原本好好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结果时不时就要在某处下游渡口处,瞧见同一人的身影,一次两次也就忍了,结果三次四次的没完没了,别说是曹沫,就是好脾气如我,也要觉得没道理。” 倪元簪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道:“听家主的意思,这是要出手阻拦我送出金丹?” 姜尚真点头道:“邵渊然只要敢来黄鹤矶,我就让他死在你眼前,你敢去大泉王朝送出金丹,我就让他有命拿金丹补全道意,跻身传说中的丹成一品,偏偏没命破境跻身元婴境。” 倪元簪冷笑道:“你这是觉得东海观道观不在浩然天下了,就可以与老观主比拼道法高低了?” 姜尚真微笑道:“隔了一座天下,姜某人怕个卵?” 倪元簪意味深长道:“哦?春潮宫周道友,豪气干云,一如既往啊。”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斜靠栏杆,身体后仰,蒲扇贴脸半遮面,“莫不是老观主大驾光临云窟福地?” 倪元簪冷笑不已。 一截柳叶,一闪而逝,一道凌厉剑光,从那老蒿师眉心处穿透头颅。 倪元簪伸出手指抵住眉心,一手扶住栏杆,怒道:“姜尚真你狗胆!” 姜尚真大笑不已,“装神弄鬼这种事情,倪老哥确实雏儿得很啊。老观主真要留下一粒心神在浩然天下,岂会浪费在处处与人为善、事事得理饶人的姜某人身上?” 倪元簪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道:“我继续留在黄鹤矶,帮你开源福地财运便是。金丹归属一事,你我回头再议。” 姜尚真安慰道:“倪老哥是正人君子,被我这种人算计,反而更能够证明你的光风霁月,何必伤感,应该高兴才对。云窟福地有什么不好的,一门之隔,天壤之别,去了外边的浩然天下,比姜尚真还要小人的精明货色,茫茫多,路边随处可见,不是韩玉树,就是杜含灵,不然就是芦鹰之流,勾心斗角个个是一把好手,倪老哥劳心费神,太容易吃亏,终究不如在这江上当个渔父,行吟水泽畔,撑船明月中,举世混浊你独清。” 姜尚真使劲点头,“这就对了嘛,寄人篱下就得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对了,今夜新人新事所见极多,又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让我难得诗兴大发,只是绞尽脑汁才憋出了两句,有劳倪兄补上?” 倪元簪冷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姜家主才高八斗,我哪敢狗尾续貂,岂不是贻笑大方。” 姜尚真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倪元簪你终究是藏私了,金丹不赠隋右边,却为这位生平唯一的得意弟子,私自截留了一把观道观的好剑,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不为嫡传弟子大道考虑几分的先生,你要知道,当年我去往藕花福地,之所以浪费甲子光阴在里边,就是想要让陆舫跻身甲子十人之一,好在老观主那边,取得一把趁手兵器。” 姜尚真鸟瞰江水明月夜,自顾自说道:“我今欲借先生剑,天黑地暗一吐光。” 倪元簪皱眉不已,摇头道:“并无此剑,绝非诓人。” 姜尚真瞥了眼老蒿师,说道:“你这个人就是剑。” 倪元簪怒道:“骂人?” 姜尚真笑道:“倪夫子不用故意如此失态,处处与我示弱。我认真翻过藕花福地的各色史书和秘录,倪夫子精通三教学问,虽然受限于当时的福地品秩,未能登山修行,使得飞升落败,其实却有一颗澄澈道心的雏形了,不然也不会被老观主请出福地,如果说丁婴是被老观主以武疯子朱敛作为原型去精心栽培,那么湖山派俞真意就该相隔数百年,遥遥称呼倪夫子一声师父了。” 倪元簪感叹道:“风流俱往矣。” 姜尚真知道与倪元簪再聊不出什么花样,就继续掌观山河,看那魏琼仙的镜花水月,以仙人神通,不露痕迹地往螺蛳壳府邸当中丢下一颗小暑钱,笑道:“我乃龙州姜尚真。” 魏琼仙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作画,一颗小暑钱,还不至于让一位有望登榜胭脂图的仙子大惊小怪。 所有观看镜花水月的练气士都听到了姜尚真这句话,很快就有个修士也砸钱,大笑道:“赤衣山姜尚真在此。” 又有人跟着砸钱,“鄱阳姜尚真在此!你们这些假的姜尚真,都速速滚出魏仙子的镜花水月!” 如今桐叶洲山上的镜花水月,以地名加个后缀“姜尚真”,很多。 ———— 拂晓时分,檐下小竹椅上,陈平安闭目养神,双手叠放,掌心朝上,只是分出一粒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中。 陈平安会心一笑,没来由想起了一本文人笔记上边,关于访仙修道有成的一段描述,是单凭读书人的想象杜撰而成,金丹莹澈,五彩流光,云液洒六腑,甘露润百骸。但觉身轻如燕啄落叶,形骸如坠云雾中,心神与飞鸟同游天地间,松涛竹浪不绝于耳,轻举飞升约炊许光阴,蓦然回神,脚踏实地,才知山上真有神仙,人间真有方术。 在太平山那边,十一境的那拳,好像撰写了一部无字拳谱,拳谱一分为二,一半在仙人遗蜕韩玉树身上,一份嵌在陈平安自身山河中。 先前在竹海茅屋那边酣睡,陈平安其实就一直在潜心钻研拳谱,招式,气势,神意,层层递进,从拳理到拳法,无一遗漏,大受裨益。 武道十境,不愧是止境,气盛、归真和神道三重楼,一层之差,悬殊如之前的一境之差。 所以十一境的半拳,就能让十境气盛的陈平安只有招架之力,而毫无还手之力。 陈平安收起一粒心神,又恰似一场远游归乡,缓缓退出人身脉络的万里山河,以心声说道:“醒了?” 崔东山坐起身,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伸了个大懒腰,“大师姐还在睡啊?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陈平安点头轻声道:“她心弦紧绷太久了,先前乘船过河的时候,大睡一场,时间太短,还是远远不够。” 崔东山侧身而躺,“先生,此次归乡宝瓶洲途中,还有将来下宗选址桐叶洲,糟心事不会少的。” “我站道理就是了。” 陈平安抬起一只脚,悄然落地,缓缓道:“世道大抵还是那么个世道,讲理容易让人厌烦,学剑练拳所为何事,自然是为了让人耐心更好,从一个字都不愿意听,变得拗着性子愿意听几句,从原本的只愿意听几句牢骚,变成愿意从头到尾听完。” 崔东山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亲疏有别,人之常情,在所难免,我会把握好分寸。” 陈平安站起身,开始六步走桩,出拳动作极慢,看得崔东山又有些睡意。 “不是担心这个。” 崔东山摇摇头,有些灰心丧气,“老王八蛋丧心病狂,将我拘押软禁在了大渎祠庙里边好多年了,我费尽心思都脱困不得,是直到去年末,我才从担任庙祝的林守一那边,得到一道敕令,准许我离开祠庙。等我露面,才发现老王八心狠手辣得一塌糊涂,连我都坑,所以如今我其实除了个境界,什么都没剩下了,大骊朝廷好像就根本没有崔东山这么一号人物出现过,我失去了所有大骊王朝明里暗里的身份,老王八蛋是故意让我从从一洲形势的局内人,在收官阶段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又从半个落魄山局外人,变成真真正正的局内人。先生,你说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平安摇头说道:“是为你好,也是为落魄山好。不然看似事事占据先手优势,实则与大骊处处牵扯不清,反而不清爽。到时候我与大骊讲道理,大骊与我谈香火情,我与大骊谈是非,大骊与我说大局,那才麻烦。” 崔东山无奈道:“道理我懂,来见先生之前,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是当先生说到那个万瑶宗的韩玉树,我就又开始提心吊胆了,能够让一位仙人不惜拼了祖宗基业不管,也要决意与先生分出个生死,以此换取功劳,说明什么,说明韩玉树身后,最少站着一两位飞升境大修士,怕就怕连中土文庙都抓不到他们的把柄。我可以断定,在前些年里,老王八蛋分明是对此有所察觉的,却故意不与我说半句。” “没事,这笔旧账,有的算,慢慢来,我们一点一点抽丝剥茧,不用着急。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就当是一场凶险万分的解谜好了。我之所以一直故意放着清风城和正阳山不去动它,就是担心太早打草惊蛇,不然在最后一次远游前,按照当时落魄山的家底,我其实已经有信心跟清风城掰手腕了。” 陈平安随心所欲停下才走了一半的走桩,坐回小竹椅,抬起手掌,五指指肚相互轻叩,微笑道:“从我和刘羡阳的本命瓷,到正阳山和清风城的真正幕后主使,再到此次与韩玉树的狭路相逢,极有可能还要加上剑气长城的那场十三之战,都会是某一条脉络上分岔出来的大小恩怨,同源不同流罢了,刚开始那会儿,他们肯定不是存心刻意针对我,一个骊珠洞天的泥瓶巷孤儿,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看重,但是等我当上了隐官,又活着返回浩然天下,就由不得他们不在乎了。” 崔东山神色古怪,探头探脑望向裴钱那边,好像是希望大师姐来捅马蜂窝。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刘羡阳已经跟清风城、正阳山卯上了?” 崔东山摇摇头,然后怯生生道:“是老厨子把整座狐国都给搬到了莲藕福地。” 陈平安愣了半天,哭笑不得,无奈道:“狐国之主沛湘是元婴境吧?那么好骗?清风城许氏安插在狐国的后手呢,隐患解决掉了?” “当然不好骗,只是老厨子对付女子,好像比姜老哥还厉害。” 崔东山使劲点头,“至于那个隐患,确实被我和老厨子联手摆平了,有人在沛湘神魂里边动了手脚。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那……” 说到这里,崔东山脸色微白,汗流浃背,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 “一些个念头,封禁如封山,与自己为敌最难敌,既然自己不让自己说,那么不能说就干脆别说了。” 陈平安伸手拍了拍一旁的躺椅把手,示意崔东山别危难自己,笑着说道:“关于这个幕后人,我其实早就有了些猜测,多半与那韩玉树是差不多的根脚和路数,喜欢暗中操控一洲大势。宝瓶洲的剑道气运流转,就很奇怪,从风雷园李抟景,到风雪庙魏晋,可能还要加上个刘灞桥,当然还有我和刘羡阳,显然都是被人在情字上动手脚了,我早年与那清凉宗贺小凉的关系,就好像被月老翻检姻缘簿子一般,是偷偷给人系了红绳,所以这件事,不难猜。七枚祖宗养剑葫,竟然有两枚流落在小小宝瓶洲,不奇怪吗?而且正阳山苏稼昔年悬佩的那枚,其来历也云山雾罩,我到时只需循着这条线索,去正阳山祖师堂做客,稍稍翻几页老黄历功劳簿,就足够让我接近真相。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是那人等我和刘羡阳去问剑之前,就已经悄悄下山云游别洲。” 崔东山竟是一咬牙,双指弯曲,竟是想要从神魂当中剐出一粒被“自己和崔瀺”关门紧锁的心念。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敲躺椅把手,以拳意打断了崔东山的那个危险动作,再一挥袖子,崔东山整个人立即后仰倒去,贴靠着椅子,陈平安笑道:“我也就是没有一把戒尺。” 崔东山吐出一口浊气,“学生没用。” 陈平安说道:“知道我最佩服阮师傅的一点是什么吗?是阮师傅收取弟子,看重心性之外,他还觉得收取弟子,就是师父传道给弟子,弟子安心练剑即可,不是为了一座门派与人吵架,或是抱团打架,能够人多势众。我觉得阮师傅这一点,最值得让人钦佩。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进门修行的弟子,不是全然不顾祖师堂名誉,而是无需刻意计较那师徒名分,为此意气用事。说到底,修行还是个人事。落魄山上,我不会觉得裴钱必须像谁,都不必像我,落魄山也无需人人像我或是像裴钱。这一点,你当年其实就早已经说得很透彻了。行了,你说件开心的事情。” 崔东山侧过身,双手掌心相抵,贴在脸颊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意态慵懒,笑呵呵道:“先生,如今莲藕福地已经是上等福地的瓶颈了,财源滚滚,收益极大,虽然还远远比不得云窟福地,但是相较于七十二福地里边的其它上等福地,绝不会垫底,至于所有的中等福地,哪怕被宗字头仙家经营了数百年上千年,一样无法与莲藕福地媲美。” 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 ,剑来 离开云窟福地之前,陈平安带着裴钱走了一趟黄鹤矶,主动拜访叶芸芸。 陈平安覆了一张中年男子的面皮,头别玉簪,青衫长褂,收起了狭刀和养剑葫,腰间只悬了一块斋戒牌。 裴钱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竟然还是一件法袍,用来稍稍遮掩拳意。 她将马尾辫盘成了个丸子头,露出高高的额头,很清爽。 崔东山跟着姜尚真乱逛去了,不知道在何处忙活些什么,陈平安就没喊他。 腰系斋戒牌,无视山水禁制,在一处高楼以心神巡视四周的修士,确定斋戒牌无误后,就没继续打量那两人。 陈平安带着裴钱走入那螺蛳壳做道场的黄鹤矶,宽阔的大街,连绵的高门宅邸,让陈平安有片刻的失神。 找到叶芸芸的住处,陈平安捻起兽面衔环,轻叩三下,一位眉目婉约、眼神湛然的符箓美人开了门,与两位客人施了一个万福,柔声道:“两位仙师,请随我来。” 她得了叶芸芸的授意,领着师徒两人一路穿廊过道,一步一景,移步换景,眼中除了美景,其实更是神仙钱。 黄鹤矶大小府邸内,三百余位符箓傀儡美人,皆出自玉芝岗,据说光是这笔买卖,就曾经让玉芝岗赚了个钵满盆盈。玉芝岗遭遇那场灭顶之灾,已经彻底断了香火,所以玉芝岗淑仪楼秘制的符箓美人,就此失传。 宝瓶洲清风城许氏的狐皮美人,好像也莫名其妙没了。清风城对外宣称是狐国需要封禁百年,让不少的仙家门派惋惜不已,尤其是宝瓶洲精通商贾之道的那拨山上势力,更是扼腕痛惜,不然与转手高价卖给桐叶洲,获利极大。 裴钱微微皱眉,聚音成线密语道:“师父,黄衣芸的架子有点大。” 搁在自家的落魄山,就绝不会如此敷衍待客。 陈平安打趣道:“我看你架子也不小。” 裴钱闷闷道:“我如果一个人来此敲门,这边哪怕不开门都无所谓。可是师父都亲自登门了,叶芸芸怎么都该露个面。身为止境武夫,气量真不大。” 陈平安笑道:“出门在外,天高地阔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裴钱为师父打抱不平,结果还挨了一顿训,她反而挺开心的。 符箓美人带着师徒二人走到了一处幽静院落,月洞门,里边竹影婆娑,她笑道:“到了。” 陈平安与她道了一声谢,撕了所覆面皮,以真实面容示人。走过那条竹林小径,视线豁然开朗,有一座面阔九间的建筑,碧绿琉璃瓦覆顶,只不过没法跟陈平安当年在北俱芦洲捡到的琉璃瓦媲美,后来在龙宫小洞天,陈平安还凭借那几片琉璃瓦,与火龙真人做了笔以谷雨钱计数的买卖,打五折,火龙真人好像要转手卖给白帝城琉璃阁。 所以说长辈缘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院子极大,可以当演武场用,薛怀正在与郭白箓切磋,薛怀是远游境,所以压了一境。 郭白箓弱冠之龄,跻身金身境不久,却是以接连以最强二字跻身的六境和七境。 所以双方问拳,不存在谁欺负谁。 叶芸芸站在檐下,在指点两人出拳。 蒲山叶氏子弟的年轻女修,叶璇玑站在一旁,身穿一件龙女仙衣湘水裙,手腕上系着一串渌水坑虬珠炼化而成的掌上明珠。 难怪姜尚真与蒲山云草堂关系好。 陈平安在院门口那边止步,抱拳行礼。 叶芸芸抱拳还礼。 陈平安没有绕过院子演武的两人,去往檐下,而是就此停步不前,收拳后轻轻伸出手掌,示意叶芸芸继续为两位晚辈指点拳术。 叶芸芸点点头,也不与这曹沫客气。 至于说两个比郭白箓更外人的别洲武夫,会不会因此偷拳,叶芸芸还不至于如此小觑曹沫。 裴钱没有仔细看那两人切磋,更多视线,放在风景上。 陈平安倒是不去刻意回避双方问拳,机会难得,可以大致判断出武圣吴殳和云草堂的拳理。 不过这终究还是境界高了的关系,不然搁在陈平安只是三五境那会儿,估计只要对方不介意,陈平安都能请求双方出拳慢些,不然自己看不清楚。 所以陈平安留心的,不是双方的拳桩招式,而是纯粹武夫身上的那么“一点意思”,这一点意思,又分两种,一种是师传拳种的神意,源头活水从何而来,一种是武夫心性,好似一块心田,决定了一位纯粹武夫能够承载多少的拳意流水,以及脚下所走武道的宽窄,武学成就大致有多高。至于这点意思之外,无非就是武夫体魄的坚韧程度了,是否纸糊,其实挨上一拳,就知道答案。 陈平安与裴钱心声言语道:“天底下武夫学拳,不过是打人与被打两事,最终的追求,无非是个‘我比你多出一拳’。” 裴钱自然听得明白。 陈平安笑问道:“若是让你压境,与那郭白箓问拳?” 裴钱实诚道:“一拳撂倒。前提是神人擂鼓式,就相当于一拳。如果换成其它拳招,估计要两三拳。” 陈平安刚要说话,裴钱赶紧补充道:“师父,我是说自己压境在六境,可没说看不起那武圣嫡传,掉以轻心就压境在五境啊。”陈平安微微一笑,故作镇定,云淡风轻很从容。 其实他方才的意思是说让裴钱压境在金身境,与郭白箓同境切磋技击。 难聊。 喂个锤子的拳。 以前在剑气长城,隐官大人对于自己万一能够返乡,最为心心念念的几件事情之一,就是一定要好好压境,在那竹楼二楼,为开山大弟子喂拳一场。从哪里跌到就从哪里爬起,现在看来,好像只要自己敢压境喂拳,就是从哪里站起来,又从哪里跌倒?这怎么行。 裴钱感叹道:“我又不是师父,压境与人对敌一事,总也做不好。” 陈平安保持微笑,道:“那就再接再厉,不然还要师父做什么。你不用刻意不去看拳,反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光明正大看就是了,叶芸芸不会介意的。说不定以后郭白箓会主动到落魄山,找‘郑钱’问拳的。” 裴钱挠挠头。 蒲山云草堂的拳法,极其玄妙,讲究一个走桩拳路如步罡踏斗,研习此拳,如同修行,蒲山祖师堂珍藏有十数幅阵图,诸多拳桩拳招,都是从仙人图中演化而出,出手要求拳打卧牛之地,一丈之内分胜负。与敌交手,狭路相逢,快攻直取,蒲山武夫的进退步伐,少且快,拳招简练,势大力沉,任何一个入门的拳架拳招,需要蒲山武夫反复演练数万次甚至数十万次,日积月累,拳意叠加,故而一旦出手,近乎本能,很容易先发制人,而且擅长与敌“换拳”,却是要我之递出三两拳,只换取他人一拳在身,作为云草堂武夫独有的“待客之道”。 若是同境武夫之间的搏命,蒲山武夫被誉为“一拳定生死”。 这也是姜尚真要求叶芸芸不可轻易与武圣吴殳切磋的根源所在,吴殳拳重到了几乎没有武德可言的地步,叶芸芸的拳脚,一样不轻,极其狠辣。 北俱芦洲止境武夫王赴愬,就曾说雷公庙沛阿香打拳像个娘们,云草堂叶芸芸出拳像个爷们,阿香不嫁给黄衣芸当媳妇真是可惜了。 裴钱稍稍用心几分,看过那场问拳后,忍了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与师父悄悄说道:“郭白箓出拳漂亮,对敌也老道,但是真心挨不了重拳,按照师父的说法,就是学拳只学了一半,若是碰上了略占下风的生死厮杀,郭白箓会有**烦的。而这个薛怀,拳太死了,竟然压境一事都做得八面漏风,以至于凝滞拳意。师父,武圣吴殳和黄衣芸是不是没有用心教拳喂拳啊?” 陈平安无奈道:“多看少说。” 裴钱哦了一声。 郭白箓是吴殳开山大弟子,极有可能还会同时是关门弟子,所以尽得吴殳拳法真传。 薛怀也是备受叶芸芸器重的嫡传,一场耗费半炷香的问拳,双方真正交手机会,其实就三次,而且双方拳路,质朴无华,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桩架,简而言之,就是都很不江湖武把式,不胡乱跳跃逛荡,不随意拉开身架,嘴上没有咋咋呼呼,落在看热闹的外行眼中,自然也就没啥看头, 若是只学了两家拳架,不得其意,那么在江湖上开个武馆,保证会没生意,要穷得揭不开锅。 叶芸芸说道:“都先休息一炷香,等下薛怀不用压境。” 薛怀和郭白箓同时后撤一步,与对方抱拳致礼。 进了府邸大堂,主客各自落座。 薛怀和郭白箓依旧留在外边。 叶璇玑备好茶水,是云水渡最著名的烂绳茶,茶叶的名字不好听,却好喝,是桐叶洲山上十大名茶之一。 裴钱本来想要站在师父身后,却被陈平安赶去坐下。 陈平安看了眼正襟危坐的裴钱。 很多年前的裴钱,还是个只要能躺着就绝不坐着、能坐着就绝不站着的黑炭小姑娘,每次远游歇脚,只要给她瞧见了桌凳,都会撒腿狂奔,飞快抢占位置,不过那会儿她年纪小,往往坐在椅子上,双脚都踩不到地面。 陈平安收起思绪,望向对面的叶芸芸,开口说道:“晚辈与青虎宫陆老神仙相熟,此次北游,应该会路过清境山天阙峰,到时候为蒲山讨要几颗坐忘丹,就当是与前辈赔礼道歉了。” 叶芸芸摇头道:“礼太重了,曹先生不需要如此客气。” 见那曹沫穿着,青衫长褂如读书人,叶芸芸既然不好直呼其名,就干脆以先生称之。 青虎宫老元婴陆雍,如今是大名鼎鼎的炼丹宗师。 尤其是青虎宫的坐忘丹,更是陆雍炼丹的看家本领之一。 此丹能够帮助修道之人静心养神,温补心窍,祛除修士细微处的隐患,只是坐忘丹极难炼成,除了耗费大堆天材地宝,对天时、地利的要求极高,关键是需要消耗清境山独有的山水灵气,所以昔年桐叶宗祖师堂赏赐有功地仙,经常会有几颗坐忘丹。纯粹武夫不是不能服用此丹,而是实在太过暴殄天物,用陆雍当年与某位“陈公子”的说法,就是坐忘丹送给断头路的莽夫,牛嚼牡丹,太过大材小用了。 对于武夫修士界线不那么明显的蒲山云草堂,一炉坐忘丹,不管是几颗,都是雪中送炭的大补之物。 所以说眼前这个曹沫,确实很会做人。 如果不是双方关系浅,以叶芸芸的脾气,绝对不会含糊,坐忘丹是山上有价无市的稀罕物,若是能够重金购买,溢价再多都无妨,多多益善,青虎宫有几颗,蒲山就愿意买几颗。 只不过当年青虎宫雄踞北方,只会拿这可遇不可求的坐忘丹,去与桐叶宗、太平山这样的山巅大宗门,当人情半卖半送,哪里轮得到蒲山。 何况陆雍是一洲地仙当中,公认最瞧不起纯粹武夫的一位地上真人。 陈平安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手托茶杯,抬头笑道:“前辈可能误会了,怪我方才没说清楚。晚辈只敢保证陆老神仙,会用一个青虎宫不挣钱也不亏钱的公道价格,卖给云草堂。我现在甚至不敢确定青虎宫就一定有坐忘丹,但是不管如何,只要此丹出炉,陆老神仙就会立即告知蒲山,至于云草堂愿不愿意购买,只看云草堂的决定。” 叶璇玑眼睛一亮,如果不是蒲山叶氏的家法多规矩重,她都要赶紧劝说祖师奶奶赶紧答应下来。 裴钱看似坐在椅子上神游万里,其实一直留心着师父的神色和言语。 果然还是师父行事老道,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若是那叶芸芸一开始就点头答应下来,师父肯定就顺水推舟,白送给蒲山几颗坐忘丹。 可既然叶芸芸有些客气,师父自有补救之法,各有各行云流水的台阶可走。 是师父、蒲山和青虎宫,三方都有些香火情串联起来,所以只是做一件依旧比较在商言商的买卖。 退一万步说,如果叶芸芸这点面子都抹不开,依旧不肯点头,那么今天师父主动登门的赔礼道歉,也就可以顺势点到为止。 叶芸芸思量一番,点头笑道:“那我就先行谢过曹先生了。” 陈平安看似随意道:“若是青虎宫暂时没有现成的坐忘丹,我也会恳请陆老神仙寄信一封给蒲山,大致说明情况。” 叶芸芸看了眼对面的男子,笑了笑,“有劳曹先生,替我与陆老真人道一声谢,若是暂时没有坐忘丹,以后青虎宫炼此丹,先与蒲山打声招呼,我会亲自去清境山取丹,顺便为陆真人和清境山护道一二。” 如果没有先前姜尚真的解释,叶芸芸真要觉得这家伙是在信口开河了。 如今的天阙峰陆雍,绝不能以寻常元婴修士视之。 一洲版图上,如今除了玉圭宗和万瑶宗,别说是云草堂和白龙洞,陆雍都可以完全不卖金顶观的面子。 陈平安站起身,裴钱立即跟着起身。 陈平安抱拳道:“那就不打搅前辈教拳。” 叶芸芸起身,看了眼“郑钱”,笑问道:“不如让郑钱与薛怀切磋一二?” 陈平安看了眼裴钱,裴钱的意思很明确,要不要切磋,师父说了算。真要问拳,一拳还是几拳撂倒那薛怀,师父发话就是了,她好心里有数,掌握好出拳的次数和轻重。 陈平安笑着摇头,“今天还是算了吧,以后我们师徒有机会拜访蒲山再说。” 叶芸芸起身相送,这次她一直将师徒二人送到了月洞门那边,还是那曹沫婉拒了她的送行,不然叶芸芸会一路走到府邸大门。 叶璇玑陪着叶芸芸一起走在竹林小径上,以心声说道:“祖师奶奶,这位曹先生,脾气挺好的。先前我帮忙续茶水那会儿,都不忘与我点头致谢呢。” 如果说那个周肥的眼神,会让女子觉得衣服穿少了。 那么这位曹先生的视线,会让叶璇玑觉得哪怕给他无意间撞见了一幅美人出浴图,他都会非礼勿视。 叶芸芸淡然道,“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她其实只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则不宜与一个家族晚辈多说。 曹沫此人太聪明。 叶璇玑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疑惑道:“他真能帮咱们买到一炉天阙峰坐忘丹?这个人情可真不算小了。青虎宫的陆老宫主,因为那桩陈年恩怨,对所有的山下武夫都很反感。” 此丹最玄妙处,在于能够让修士心关处,好似养出山下百姓大门上用以驱邪避秽的两尊门神,帮助修道之人庇护心关。 每当练气士坐忘入定,心神沉浸小天地,还能让一位地仙修士的金丹、元婴,如披羽衣法袍,所以青虎宫独门秘制的坐忘丹,在桐叶洲山上一直又有“羽衣丸”的美誉。 青虎宫一位道门真人,曾经为弟子护道下山历练,被一位远游境武夫重伤,金丹破碎,大道就此断绝。 而打伤此人的八境武夫,他师父后来又被武圣吴殳重伤,需要用几种灵丹妙药来吊命,青虎宫的坐忘丹就是其中之一,远游境武夫亲自去青虎宫求丹药,陆雍不管对方如何低声下气道歉,只是闭门谢客。最终那位止境武夫熬了十年就逝世,不然加上几炉坐忘丹,多活个五六年,问题不大。所以说山上恩怨,太容易风水轮流转,看人笑话的时候偷着乐就行了,就算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也别太大。 叶芸芸点头道:“既然曹沫开了这个口,陆雍多半会答应的。” 叶璇玑嫣然一笑,压低嗓音说道:“曹先生一看就是豪阀世族出身,行坐言谈之间,很风流蕴藉呢。” 叶芸芸难得在蒲山晚辈这边有个笑脸,破天荒打趣道:“怎的,才下山游历没几天,就忘记山上的花前月下柳梢头了?” 叶芸芸虽然平时不苟言笑,可到底是一山之主,她也不是什么只知道学拳的武痴,不然蒲山不会有今天的盛况。 叶璇玑俏脸一红,试探性问道:“祖师奶奶,这辈子就没遇到过心动的男子吗?” 叶芸芸摇摇头,“男女情爱,无甚意思,不如学拳,屹立山巅。” 陈平安离开这处府邸后,没有就此离开黄鹤矶返回云笈峰,而是为自己和裴钱都施展了一道障眼法,灵气涟漪萦绕四周,身形面容让人看不真切,然后带着裴钱去了同一条街上的另外一处仙府,在还没有离开叶芸芸府邸的时候,陈平安就已经重新覆上了面皮。 此刻依旧是一位符箓美人开的门,陈平安询问此处是不是金顶观供奉芦鹰的下塌处,符箓美人也不恼,只是笑着不说话,因为不合规矩。陈平安就自报名号和来历,曹沫,姜氏供奉。一听说对方姜氏供奉,又有那头等斋戒牌悬佩在腰间,符箓美人立即说她去通报此事,劳烦曹供奉稍等片刻。 符箓美人虽是傀儡,玉芝岗淑仪楼用上了“阴宅”手段,符箓炼制的美人皮囊本身,就像一座客栈,再让女鬼或是魂魄寄居其中,就使得每一位符箓美人,无论是姿容还是心智,都与常人无异了。但是淑仪楼符箓美人之所以能够冠绝一洲,是因为负责绘制符箓的两位丹青圣手,一位能够在符纸上绘画出女子的一份独到神韵,使得淑仪楼符箓美人,人人各异,明眸善睐,顾盼生姿,绝不死板,另外一位则能够增添点睛之笔,使得每一位符箓美人都如藏书的善本且孤本。 可惜大妖攻伐,势不可挡,而且手段暴虐,最终玉芝岗毁弃,淑仪楼倒塌,两位身为山上道侣的丹青圣手,都选择了烧尽符箓,然后自毁金丹殉情而死。 在门口等人的时候,陈平安心声问道:“想什么呢?” 裴钱说道:“送人情比收人情,好像更不容易。” 陈平安笑道:“江湖没白走。” 裴钱好奇问道:“师父来找这个芦鹰,是要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亲眼亲耳确定一下金顶观的门风。” 裴钱说道:“金顶观?尹妙峰和邵渊然?” 陈平安点点头,“那两位大泉供奉,都算我们的老熟人了。” 芦鹰缓缓走到门口,打了个道门稽首,“金顶观首席供奉,芦鹰。” 陈平安还了一个道门稽首,“云窟姜氏二等供奉,玉圭宗九弈峰二等客卿,神篆峰祖师堂三等客卿,曹沫。” 裴钱板着脸,忍着笑。 师父这是嘛呢,一连串随口胡诌的头衔,这到底是有意显摆身份,还是故意露怯与人呢? 芦鹰忍着心中些许不适,神色和善,“不知曹客卿今天登门,所为何事?” 陈平安笑道:“先前有些误会,必须专程登门,好与供奉真人赔个不是。” 芦鹰问道:“是白龙洞尤期与人切磋拳脚道法一事?” 龙门境修士尤期,洞府境修士马麟士。都是一等一的山上修道天才了,尤其是那个在白龙洞辈分极高的麟子,更是板上钉钉的地仙资质,有望成为白龙洞历史上的一位中兴之祖,将来跻身上五境,虽说注定极其不易,却好歹是可以希冀一二的。多少修道之人,所谓的年轻俊彦,其实连地仙二字都不敢奢望。 陈平安点点头,“正是此事。” 芦鹰笑道:“曹客卿是不是敲错门了,老夫来自金顶观,可不是什么白龙洞修士。此次之所以离开道观,只是为那些孩子护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误会是与白龙洞结下的,就该早早去与白龙洞解开误会,曹客卿,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与一个白龙洞小小龙门境的晚辈,没什么好聊的。” 陈平安略带几分讥讽神色,说道:“供奉真人是桐叶洲山上德高望重的前辈,曹沫久仰大名,不来此地,该去何地?就算是白龙洞两位祖师爷今天做客黄鹤矶,我也只当是没看见。至于误会不误会的,说实话,我还真不放在心上,谁该给谁道歉,谁该登门做客,其实暂时还两说。” 芦鹰抚须而笑,轻轻点头,感叹道:“曹客卿是性情中人啊。” 原来又是一个奔着自己金顶观头衔而来的家伙。 这一路,芦鹰实在是见多了。山上的谱牒仙师,山下的帝王将相,江湖的武夫豪杰,多如过江之鲫。 大体上都是称心如意的,吴殳嫡传弟子的郭白箓,和云草堂武夫修士,都很安分守己,就是白龙洞这边不消停,倒也好,让他芦鹰露面机会更多。比如先前在那大泉蜃景城,马麟士这个小惹祸精,招惹到了一个皇亲国戚。 一个瘸腿断臂的邋遢汉子,在酒楼里与一帮糙汉子喝酒,大大咧咧的,好像带着一身的马粪味道,谁能想到这种货色,竟然是大泉女帝的弟弟? 然后在这规矩森严的云窟福地,又是这个马麟士,害得尤期,被一个自称无敌小神拳的小胖子,打得昏死过去。丢尽了颜面,尤期这些天一边闹着要返回师门,一边秘密飞剑传信白龙洞。芦鹰就当是看个热闹散心了。这会儿芦鹰之所以耐心极好,陪着一个狗屁倒灶的玉圭宗末等客卿消耗光阴, 在山上谱牒当中,更加散淡的客卿,本就不如供奉,眼前这个自称玉圭宗末等客卿的家伙,还真让芦鹰提不起什么结交的兴致。 倒是那个当时蹲在栏杆上的那个白衣少年,别看吊儿郎当,满嘴胡话,却极有可能是一位宗字头的谱牒地仙,不显山不露水。路数比他芦鹰还要野修,竟然会仗着境界,敢在姜尚真的云窟福地,对尤期施展定身术,让芦鹰颇为上心。当然还有那个让芦鹰已经记仇在心的周肥,芦鹰就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的桐叶洲,遍地浑水,过江龙实在太多。比如那个来自三山福地的万瑶宗,一对父女,仙人的韩玉树,玉璞境的韩绛树,杜老观主就极其忌惮。 说实话,只要不是远道而来的别洲修士,芦鹰对自家桐叶洲的本土修士,真没几个能入得自己法眼了。 比如眼前这个头衔多达三个、却没一个真正分量足够的家伙,芦鹰就渐渐没了耐心。不曾想那人竟然还有脸视线偏移,瞧了瞧大门内,大概是在暗示自己这位供奉真人,为何不带他们进门一叙?芦鹰心中冷笑不已,刹那之间,他就以元婴修士大神通,试图勘破那道山水涟漪障眼法,芦鹰毫无在意此举,是否犯忌,想要凭此来确定一下曹大客卿的斤两。 那曹沫立即再起一座山水障眼法,脸色隐隐作怒。 芦鹰微微笑意,好像心中大定,果然是一位境界尚可的山上金丹客。便是恼火又如何,蹦跶个什么? 曹沫摔袖而去,走下台阶,突然转头说道:“以后供奉真人再带人下山历练,最好选择中午出门。” 芦鹰始终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误以为是山上修道之人掰扯的一句玄妙语。 裴钱淡然道:“因为早晚会出事。” 芦鹰脸色阴沉起来。 境界不高,地位不高,胆子倒是不小,果然是那谱牒仙师出身,估计是凭着祖师堂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才在云窟福地和玉圭宗九弈峰捞了个供奉、客卿。 所以芦鹰第一次抬脚跨过门槛,那两人立即快步离去,其中曹大客卿还有意无意扯了扯腰间斋戒牌。 芦鹰收回那只脚,冷笑一声,转身后老元婴嘀咕一句,这些个狗日的谱牒仙师,到哪里都改不了吃屎的臭毛病。 大街上,陈平安和裴钱都听见了芦鹰那句嘀咕言语,裴钱笑道:“师父,这家伙吵架本事很高啊,骂自己比骂人还凶,输不了。” 陈平安却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毫无线索。 是一种出现了纰漏、遇到了万一的某种直觉,没有道理可讲。 真要讲道理,大概就是这位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一贯挨了打就比较长记性。 那个芦鹰,最后显得不太自然,不是脸色眼神,而是心境与气象。 裴钱说道:“师父,此人道心污秽不堪,金顶观选用芦鹰担任首席供奉,门风好不到哪里去。” 陈平安嗯了一声。 芦鹰与那跟在身边的符箓美人调笑几句,晃荡回住处后,让那美人离开,老元婴片刻之后,一瞬间跌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椅把手,一脸匪夷所思,汗流浃背,喃喃道:“怎么可能,此人不是已经返回蛮荒天下了吗?” 先前芦鹰以一道独门秘术勘破障眼法,本来是想要故意打草惊蛇,确定一下那客卿曹沫是否金丹,顺便看一眼那女子的真实姿容。若是生得好看,不看白不看。 这道芦鹰得自一处秘境仙府的神道术法,能够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相。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芦鹰不会轻易祭出,一来用处不大,山上修士,面容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是谱牒,身份,境界,法宝。再者芦鹰的修道之本,之所以能够一步步成为元婴,大半机缘,都出自那座破碎秘境的上古府邸,而那笔陈年旧账,又牵扯到与两个宗门十数位谱牒嫡传悉数身死的惨案,所以哪怕面对那个白衣少年,还有站在黄衣芸身边的周肥,芦鹰都会当自己没有这门比较鸡肋的神通。 哪里想到这一瞧,就给芦鹰瞧出了一桩泼天大祸。 当年在金顶观年轻金丹邵渊然的修道之地,书案之上,芦鹰无意间瞥见过一幅人物画卷,邵渊然在上边写了两个名字。 陈隐,陈平安。 当时邵渊然就神色微变,芦鹰便知道其中必然大有玄机。最终双方一番勾心斗角,芦鹰才得到了一个模糊答案,此人身份难测,来历古怪,曾经在大泉王朝兴风作浪一场,但是邵渊然只说他可以肯定,大泉蜃景城的围而不攻,能够得以保全,是此人原本打算将一座京城视为囊中物了。邵渊然那小子也够心狠,非但不用芦鹰发心誓,只是多说了一句话,就让芦鹰比发誓保密更管用了,因为邵渊然说此人,陈隐和陈平安都是化名,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年轻十人之一,蛮荒天下托月山百剑仙之首,斐然。 芦鹰擦了擦额头汗水,长呼出一口气。 斐然。陈隐,陈平安。 曹沫,姜氏供奉?神篆峰客卿? 为何玉圭宗最终与大泉王朝一样,险之又险,却最终屹立不倒?是不是这里边? 芦鹰又开始满头汗水,就干脆不去擦拭了,道心不稳,只觉得鬼门关走了一遭。 老子反正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曹沫也好,斐然也罢,随你们闹腾去,这桩事情,就算在金顶观杜含灵那边,老子也绝口不提半个字。 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 见着了那一行访客,金璜府君走下台阶,快步向前,重重抱拳,朗声笑道:“郑素见过恩公。” 虽然面容改变极大,从一个佩剑系酒壶的白袍少年郎,变成了眼前这个青衫长褂的成年男子,但是郑素还是一眼就确定了对方身份。 正是当年那个陌路相逢的少年剑仙,事了拂衣,不曾留名,十分风流。 何况眼前男子腰间还悬着那枚让郑素眼熟至极的朱红色酒壶,一如当年。 陈平安拱手还礼,笑道:“叨扰府君了。” 郑素立即侧过身,陈平安伸出手掌,最终两人并肩走向金璜府大门,郑素小声歉意道:“方才得知恩公光临寒舍,我就立即传信松针湖,不曾想拙荆有事脱不开身,暂时无法赶回府上。” 郑素其实心中颇为古怪,方才等人时,金璜府这边其实收到了松针湖水神庙那边的传信飞剑,竟然是一位身份隐秘的大泉供奉仙师,代为回信金璜府,甚至不是妻子柳幼蓉的手笔。这太不合常理,妻子绝不会随便离开水府,若是平时,郑素肯定就已经动身赶赴松针湖,妻子虽说身份殊荣,如今已经贵为大泉王朝的第二等江水正神,是整座松针湖的正统湖君,但妻子其实不过是相当于洞府境的金身和道行,她更不擅长与人斗法,这几年她硬着头皮的所谓修行,看得历来就精通厮杀的郑素是又好笑又心疼,到最后还是让她不要勉强了,打打杀杀这种事情,不适合她。以前是,如今是,以后还是。 陈平安以心声言语道:“晚辈曹沫,宝瓶洲人氏,这是第二次游历桐叶洲。” 这是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 如果不是通过一系列细节,确定如今金璜府成了个是非之地,其实陈平安不介意坦诚相待,与金璜府告知真名。 一位能够开辟府邸的山神府君,哪里需要朝廷帮忙铺设一条官道,作为敬香神道,甚至专门在桥头设立界碑,表明此地是北晋山水地界?而且立碑之人,可不是什么郡守县令之类的地方父母官,界碑落款,是那北晋国的礼部山水司。至于之后行亭那边的异样,不过是确定了陈平安的心中设想,大泉刘氏……如今应该是大泉姚氏皇帝了,显然是想要借助金璜府、松针府的最终归属勘定,作为契机,在与北晋进行一场庙算谋划了。 郑素开怀笑道:“我们金璜府的兰花酒酿,在桐叶洲中部都是鼎鼎有名的好酒,路过金璜府,可以不见劳什子郑府君,唯独不能错过这兰花酿。” 落座后,陈平安有些尴尬,除了师徒二人,还有五个孩子,闹哄哄的,像一伙人跑来金璜府蹭吃蹭喝。 老气横秋的白玄,眼神一直在四处转悠的纳兰玉牒,很怕生的姚小妍,年纪不大个子挺高的何辜,略微斗鸡眼、说话比较耿直的于斜回。 一行七人,一个止境武夫,一位山巅境武夫。 六个半剑修。其中白玄和纳兰玉牒都是洞府境剑修,按照山上规矩,两个孩子如此小小年纪,就早早成为中五境剑修,都可以为被称呼为小剑仙了。 简单来说,行亭里边那位手捧拂尘的观海境老神仙,真要搏命,白玄和纳兰玉牒只要联手,说不定也就是各自一飞剑的事情。 郑素笑道:“我已经让府上准备饭菜,都是些山上野味和松针湖鲜,至多两刻钟,就能与曹仙师喝上兰花酿。” 这位府君自然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这拨客人的路过做客,就已经让一座金璜府足可称为“剑修如云”了。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有劳府君带我四处走走。” 郑素有些意外,仍是主随客便,点头笑道:“乐意之至。” 裴钱从椅子上起身说道:“师父,我看着他们就是了。” 陈平安以心声提醒道:“记得在金璜府用真名就可以了,别用‘郑钱。” 裴钱点点头。 等到曹师傅和那一袭金袍的府君大人离开大堂,纳兰玉牒一个蹦跳起身加转身,摸着椅背上边的灵芝纹,“裴姐姐,啥木头做的椅子,瞧着可贵气老值钱哩。” 裴钱坐回位置,笑道:“不晓得,不过肯定值钱。记得瓶瓶罐罐的,不要乱碰,都是动辄几百年的老物件了,更值钱。” 纳兰玉牒笑嘻嘻道:“不小心碰碎了,就拿小妍赔,留在这儿当丫鬟。” 姚小妍始终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可怜兮兮道:“玉牒姐姐,别吓唬我。” 何辜是九位剑仙胚子里边个子最高的,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原来山神府也就这样嘛,还不如云笈峰和黄鹤矶。” 稍微有些斗鸡眼的于斜回,身体一滑,瘫靠在椅子上,长呼出一口气,“舒坦,以后我也要做几把这样的椅子。” 白玄刚要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 裴钱说道:“坐好。” 白玄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打消了念头。裴姐姐虽说习武资质平平,但是曹师傅开山大弟子的面子,得卖。 裴钱耐心解释道:“下山下水忌讳多,出门在外,要切记入乡随俗一个道理,我们又是客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白玄侧身趴在椅把手上,唉声叹息道:“规矩贼多,好烦人啊。” 裴钱将行山杖横放在膝,没理睬白玄的抱怨,开始闭目养神。 裴钱倒是真心没觉得白玄这孩子如何烦人,每当她回想一下自己的初次游历,裴钱就会觉得白玄其实已经算话很少、很懂事了。 只是再不烦人,也不是白玄被某部功劳簿遗漏的理由,按照目前这个情形,估计不等回到落魄山,裴钱就该为白大爷换一本新账簿了。 不过裴钱当下比较好奇一事,为何师父和小师兄,都故意让白玄始终误会一件事,而不去故意点破。 白玄好像早早认命了,他虽然目前境界最高,已经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但是好像白玄肯定自己就是剑道未来成就最低的那个。孩子剑也练,熬得住吃得苦,只是心气却不高。 可按照师父和大白鹅关于九个孩子本命飞剑的大致阐述,再加上白玄自身的性情天赋,裴钱怎么看白玄,不敢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成就最高,但绝对不会低。事实上,如今九个孩子里边,白玄就已经隐隐约约成为了领头人。而这种无形中显露出来的气质,在如今的裴钱看来,既机缘不断又意外横生的修行路上,至关重要,就像……师父当年带着宝瓶姐姐、李槐他们一起游学大隋书院,师父就是那个自然而然成为保护所有人的人,而且会被旁人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天经地义的道理。 假设师父和自己、小师兄都不在身边,白玄就会一下子脱颖而出,肯定会是那个置身乱局、一锤定音的人物。 裴钱犹豫了一下,聚音成线,只与白玄密语道:“白玄,你以后练剑出息了,最想要做什么?” 白玄眼角余光迅速一瞥,发现裴姐姐是在与自己单独聊天,就继续懒洋洋趴着,心声答道:“不想做啥啊,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以后遇到那个白龙洞同龄人,然后他刚好走夜路落单了,一剑戳他半死就跑,小爷帮他长长记性,来无影去无踪,做好事不留名。” 裴钱没了继续说话的念头,难聊。 大概师父最早带着自己的时候不爱说话,也是因为这样? 裴钱转头扫了一眼五个孩子。 何辜和于斜回最投缘,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那穿石榴裙的溪涧女鬼姐姐长得挺俊俏,一点都不吓人,确实是比裴姐姐好看些。 纳兰玉牒在直愣愣盯着金璜府大堂几幅名贵字画,姚小妍在勤勤恳恳温养飞剑,拥有异于常人的三把飞剑,总是让姚小妍有些手忙脚乱,有些烦恼。关键是姚小妍觉得自己太笨,胆子太小,飞剑又太多且无用,所以小姑娘担心在修行路上走着走着,自己就成了最没用惹人嫌的那个拖油瓶。 裴钱对姚小妍悄悄说道:“小妍,休歇的时候,不用这么刻苦练剑,不然一辈子都很累的,听裴姐姐的,以后专心的时候专心练剑,怎么专心都不为过,放心的时候放心游玩,怎么放心都别怕别人说你偷懒,因为对于练气士来说,一辈子很长的,我们先不急于求成。” 姚小妍闻言立即收敛心神,微微红了脸,赶紧与裴姐姐轻轻点头。 裴钱说完之后,哑然失笑,有些自嘲,是不是收了个阿瞒当不记名弟子的缘故,自己竟然都会与人讲道理了?就是不知道小哑巴似的阿瞒,以后能不能跟这帮孩子处得来?裴钱一想到这件事情,便有些忧心,毕竟阿瞒的身份就摆在那边,是山泽精怪出身,而这些剑仙胚子,又来自剑气长城,应该会很难融洽相处吧?算了,不多想了,反而有师父在。 白玄,本命飞剑“云游”,一旦祭出,飞剑极快,而且走得是换伤甚至是换命的蛮横路数,问剑如棋盘对弈,白玄极其……无理手,同时又十分神仙手。 纳兰玉牒,是九个孩子当中,唯一一个拥有两把飞剑的剑仙胚子,一把“杏花天”,一把“花灯”,攻守兼备。 姚小妍,则是唯一一个拥有……三把飞剑的下五境剑修,“春衫”,“蛛网”,“霓裳”,三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都极其相似,不重攻伐,擅长防御,可以视为小姑娘一天到晚,同时身穿了三件法宝品秩的法袍,自然能够天然反哺肉身,裨益剑修魂魄。照理说,姚小妍在先天二字上得天独厚,破境应该是最快的一个,只是姚小妍相对性情软糯,修行路上,被后天心性拖了后腿。 何辜,飞剑“飞来峰”。 于斜回,飞剑“破字令”。 尤其是白玄的那把本命飞剑,其实天生最适宜捉对厮杀,甚至可以说,简直就是剑修之间问剑的第一流本命飞剑。 这也是为何白玄会有那些“求你别落单”、“有本事单挑”的口头禅。 只是从进入玉簪子练剑,直到现在身在桐叶洲金璜府,白玄还是因为自己的飞剑,在避暑行宫档案中落了个“丙下”等,一直误以为自己的剑道资质,是九人当中最差的,极有可能是未来成就最低的那个人。 倒不是说隐官大人坐镇多年的避暑行宫,故意针对白玄这么个都没机会上战场的孩子,而是剑气长城是一处战场,一旦剑修置身于四面八方皆死敌的战场,白玄哪怕一剑功成,就极有可能需要立即撤离战场,而在剑气长城,厮杀惨烈,剑修数量与那蛮荒天下的攻城妖族,太过悬殊,白玄的本命飞剑,注定了他极其不适宜离开城头厮杀,甚至可以说白玄就天生不适合剑气长城,曾经的剑气长城。 所以在孩子的家乡,白玄的飞剑品秩,按照当年避暑行宫那种极为事功的评选规矩,只得了一个“丙下”。而且在剑气长城,白玄拥有如此一把飞剑,当真能够让这个孩子最终跻身金丹,甚至是元婴?说不定一场大战,至多几场大战过后,就已经飞剑毁弃了,连剑修都当不成了。 事实上,当年能够被外乡剑仙带回浩然天下的孩子,全部都是资质极好的剑仙胚子,比如皑皑洲剑仙谢松花带走的两位剑仙胚子,举形和朝暮,举形的那把“雷泽”,当年被避暑行宫评为乙中品秩,而小姑娘朝暮的两把飞剑,“滂沱”和“虹霓”,则被评为“乙下”和“丙上”。 除了类似剑仙吴承霈“甘露”在内,这拨屈指可数的甲等飞剑之外,其实乙丙总计六阶飞剑,在剑气长城都算品秩极好了。 不光是跟随谢松花的举形和朝暮,还有郦采带走的陈李和高幼清,所有比白玄他们更早离开家乡的剑仙胚子,飞剑其实也都是乙、丙。 所以当白玄从剑气长城来到了浩然天下,只要白玄到了落魄山后,能够给他一步一步熬到金丹境,一点一点稳固提升飞剑品秩,白玄就会是一个后劲极强、杀力极大的剑修。 裴钱挺期待这些孩子在落魄山的修行。 郑素带着陈平安闲逛金璜府,路过一座古朴茅亭,四周翠筠茂密,苍松蟠郁。 一路闲聊走到这里,陈平安开门见山道:“府君,我们今天拜访,有些不赶巧了。” 郑素没有藏掖,坦诚道:“曹仙师,实不相瞒,如今我这金璜府,实在不是个适合待客的地方,想必你先前路过亭子,已经有所察觉,等下咱们喝过了酒,我就让人带你们乘船游历松针湖,职责所在,我不便多说内幕,本来是想着先喝了酒,再与恩公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言语。” 陈平安点头笑道:“好的,帮不上忙,总比帮倒忙要好些。” 郑素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金璜府没理由让这位恩公,卷入一场云诡波谲的两国大势当中。 山水重逢,喝酒足矣,好聚好散,相信以后还会有重新喝酒、只是叙旧的机会。 陈平安和郑素步入茅亭落座。 陈平安问道:“那位姚老将军的身子骨?” 郑素叹了口气,此事根本不算什么秘密了,朝野上下都知道,没什么忌讳,“当年离开蜃景城之前,我还专门拜访过老将军,那会儿老将军就已经无法起身下床了,这些年想必就更是硬撑着。” 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 年少如何久年少,少年如何长少年。 邋遢汉子,姚仙之。佩刀妇人,姚岭之。 初次相逢,一个还是笑容灿烂的朝气少年,一个还是浑身锋芒的英气少女。 姚仙之好像有些腼腆,嘴唇微动,说不出合适的话,客套话不愿意说,心里话想说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就那么沉默着。 姚岭之,狐儿镇客栈九娘的女儿,她还是比较豪爽,好像这么多年的磨砺,也没能磨掉性格棱角,大大方方望向那个男人,点头笑道:“陈公子,确实好久不见。”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带我看一看姚老将军?” 姚仙之点点头。 姚岭之察觉到姚府四周的异样,好像陈平安的到来,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正常,如今的姚府,可不再是当年的尚书府第了。皇帝陛下如今又不在蜃景城,有人擅闯此地, 陈平安歉意道:“来得比较着急,估计还要你们帮忙解释一番,就说有人做客姚府,让蜃景城不用紧张。至于我是谁,就不用说了。” 姚岭之没有任何犹豫,亲自去办此事,让弟弟姚仙之领着陈平安去探望他们爷爷。 姚仙之走路一瘸一拐,还有一截空荡荡的袖管,男人想要遮掩几分,徒劳而已。 陈平安笑问道:“刚才好像在跟你姐姐在吵架?吵什么?” 姚仙之轻声道:“我姐年纪越大越絮叨,一直想让我找个媳妇,成天当媒婆,东拉西扯的,都上瘾了。让那些女子为难,我如今是怎么个德行,她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真有女子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到底图个什么,我又不傻。总不能是图我年少有为、相貌堂堂吧?陈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平安点头道:“都是人之常情,劝也正常,烦也正常。除非哪天你自己遇上了喜欢的姑娘,再娶进门。在这之前,你小子就老老实实烦着吧,无解的。” 姚仙之笑了笑,“陈先生,我如今瞧着可比你老多了。” 陈平安轻轻一巴掌拍在姚仙之脑袋上,“除了显老,名气也大,脾气还不小,都能跟白龙洞谱牒仙师在闹市干架了。” 姚仙之挨了一巴掌,笑了起来,不喝酒会笑,对于如今的“姚郡王”来说,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一座僻静院落,院门上张贴了等人高的两张彩绘门神,当下已经现出金身,守护在门口。 这不是一般的山水“显圣”,眼前两尊金身门神,身负大泉一国文武气运,大概能算是那位皇帝陛下的假公济私了,只是此举,合情也合理。因为帮助门神“描金”之人,是一国钦天监手持皇帝亲赐御笔的制式手笔,每一笔划,都在规矩内。而为两尊门神“点睛”之人,陈平安一看就知道是某位书院山长的亲笔,属于儒家圣人的指点江山。显而易见,儒家对大泉姚氏,从文庙到一洲书院,很刮目相看。 此后这两尊在此院门大道显化的门神,就会与大泉国运牵连,享受人间香火浸染百年千年,属于神道路途最为常见的一种描金贴金。 先前陈平安其实已经察觉到此地的不同寻常,可以断定老将军姚镇就是在此修养,之所以没有直接落在此处,一来太过莽撞,担心自身剑气和拳意尚未完全收敛余韵,太过“气盛”,会山水犯忌,不小心冲撞老将军的命理气数。再者陈平安也想要在姐弟那边,先缓一缓自身心境。 两尊门神凝神望向那一袭青衫,然后几乎同时抱拳行礼,神色恭敬,主动为陈平安让出道路。 姚仙之愣了愣,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要多解释几句,才能让陈先生通过此处门禁。 陈平安抱拳还礼,跟随姚仙之走入一间屋子,屋内桌上搁放了一只仙家香炉,紫气升腾,清香怡人。 一位须发雪白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呼吸极其细微。 姚仙之动作极其轻柔,帮陈平安搬了一条椅子在床边,他自己则坐在远处。 陈平安落座前,从袖中捻出数张金色符箓,一一张贴在屋门和窗户上,是那本《丹书真迹》记载的几种上品符箓,其中一种名为“渡口符”,能够安稳心神魂魄,减少光阴长河流逝带来的影响,只是这种符箓极其消耗符纸,关键炼制此符,消耗修士心神的程度,其实也远远多于画那攻伐符箓,除了渡口符,门上还贴了一张几乎已经失传的“牛马暂歇符”,拦不住牛马登门,却可以让阴冥鬼差遥遥见到神符,暂歇片刻,作为一种玄之又玄的古老礼敬,这类山水规矩,注定在一般宗字头秘藏的仙家书籍上都是不见记载的。 阴阳异路,各走各道,与那鸟有鸟道鼠有鼠路是一样的道理,修道之人,若是没有开天眼,或是不曾跻身上五境,遇见城隍爷土地公不奇怪,修士下山如神仙下凡问土地,甚至是一条山水官场的不成文规矩了。但是想要遇到那些与日夜游神之属截然不同的阴冥胥吏,却极其不易,就跟凡俗夫子撞见阴物差不多难得,而且一旦偶然遇见了,练气士都不会视为什么好事。 按照避暑行宫的晦涩记录,人,不管是否修道,与那酆都鬼差,属于各自在一条光阴长河的两岸行走,双方各有天地大道,井水无犯河水,所以陈平安远游极多,除了托钟魁的福,在埋河祠庙外增长了见识,此外就再未见过任何一位酆都鬼差,而且那次不合礼制的相遇,还是陈平安习惯了光阴长河停滞的关系,才得以目睹酆都胥吏的罕见真容,不然哪怕双方近在咫尺,还是会擦肩而过。 多年游历,或画符或赠送,陈平安已经用完了自己珍藏的全部金色符纸,这几张用以画符的珍稀符纸,还是先前在云舟渡船上与崔东山临时借来的。 绘制光阴渡口符,会消磨修士心神。画牛马暂歇符,则会折损阴德。 这些忌讳,《丹书真迹》上边,其实都明确无误写了,李希圣还专门在牛马符一旁专门批注四字:慎用此符。 姚仙之坐在椅子上,只是看着陈先生一一张贴那些金色符箓,虽然满心好奇,却没有开口询问。 好奇之余,汉子没来由有些心安。 好像这个陈先生终于来了,那么他这个已经沦为废物的大泉郡王,不说手边做什么事,就算是在用心一事上,便都可以偷个懒了。反正什么都让陈先生劳心劳力去。 昔年大泉边关的年轻三姚,本就数他姚仙之最仰慕那位一身宗师风范的少年剑仙,当年的少年,其实一门心思想要与拳法无双的陈先生拜师学艺,只可惜没成,当时觉得以后机会多多,不着急一时,哪怕山上岁月与人间寒暑关系不大,那么三五年见不着,十年总能再次见面,不曾想一眨眼就是两个十年过去了,而且如今的姚仙之,也没了什么练拳习武的半点心思。 姚仙之不是练气士,却看得出那几张金色符箓的价值连城。 大泉朝廷的那些供奉仙师,每次为国效力,使用这类材质的符纸,脸上神色都跟割肉吃疼一般,好教朝廷知道他们的倾囊付出。 陈平安在张贴符箓之后,悄无声息走到桌边,对着那只香炉伸出手掌,轻轻一拂,嗅了嗅那股清香,点点头,不愧是高人手笔,分量恰到好处。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坐在那张靠近病榻的椅子上。 渡口符和牛马符之外的几张符箓,相对比较平常,都是用来帮助姚老将军安心凝气,稍稍减缓心神疲惫和皮囊腐朽的进程,比如一张甘露接壤符,就是以一丝一缕的水土气运,悄然润泽老人体魄,治标不治本,也只能如此了。如今的老人,哪怕是崔东山这种仙人,任何玄妙的术法神通,都是一种得不偿失的大动干戈。 姚仙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怀疑。 相信哪怕是皇帝陛下在这里,一样如此。 姚家极少如此信任一个外人,以前是,如今更是,而陈平安是唯一的例外。 汉子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个“来得有些晚”的陈先生。 因为爷爷之所以如今拗着熬着,虽然谁都没有亲耳听到个为什么,但是年轻一辈的三姚,皇帝陛下姚近之,武学宗师姚岭之,姚仙之,都知道为什么。 爷爷是希望自己这辈子,还能再见那个忘年交的少年恩公一面。 此外爷爷其实没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了。 大泉国祚得以保存,甚至连一座蜃景城都完好无损,每年冬天大雪,京城依旧是那琉璃仙境的美景。 偌大一座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桐叶洲,如此幸运事,大泉独一份。 陈平安落座后,双手手心轻轻搓捻,这才伸出一手,轻轻握住老人的一只干枯手掌。 搓手让掌心暖和几分,一位止境武夫,其实无需如此多余动作,就能够掌细微控双手的温度。 只不过这是陈平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片刻之后。 老人动了动眼皮子,却没有睁开,沙哑道:“来了啊,真的吗?不会是近之那丫头故意糊弄我吧?你到底是谁?” “是我,陈平安。” 陈平安身体前倾,双手抓住姚老将军的那只手,弯腰轻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一直想着当年与姚爷爷一起走在埋河水边,碰到偶尔做那捞尸营生的老庄稼汉,老人说他儿子捞了不该捞的人,所以没过几天,他儿子很快就人没了,老人最后说了一句,‘该拦着的。我一直想不明白,老人到底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与我们这些外人说起这件事,才不那么伤心,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说服了老人,让老人不用那么伤心。还是说老百姓过日子,有些撕心裂肺的伤心事,摔落在世道的坑洼里,人跌到了,还得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伤心事掉下去就起不来了,甚至人熬过去,就是事过去了。” 按照陈平安家乡小镇的习俗,与上了岁数又无病无灾的老人言语,其实反而不用忌讳生死之说了。 老人喃喃道:“果然是小平安来了啊,不是你,说不出这些旧事,不是你,不会想这些。” 陈平安轻声道:“让姚爷爷好等,不过我能走到这里,说句心里话,其实也不算很容易。有些事情来了,不会等我做好准备,好像不打个商量就劈头盖脸冲到了眼前,让人只能受着。 同时有些事情要走,又怎么拦也拦不住,一样只能让人熬着,都没法跟人说什么好,不说心里憋屈,多说了矫情,所以就想找个长辈,诉几句苦,这不我就从金璜府那边赶来见姚爷爷了,一定要多听几句啊。当年一门心思想着赶路,走得急,这次可以不着急回家。” 老人竭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依稀可见一个不再是少年的男子,依旧头别玉簪,咳嗽几声后,老人脸上竟然多出几分神采,“对喽,真佛只说平常话,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平安,只不过又长大了不少,年纪小的时候,吃了苦,要么使劲嚷嚷,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听见,要么喜欢什么都憋在肚里,总觉得再过几天,多过几年,就都不是事了,其实哪里有这样的好事,现在晓得人生在世不称意了吧?” 陈平安点点头。 老人抬起一手,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姚家如今有些难处,不是世道好坏如何,而是道理如何,才比较让人为难。我的,近之的,都是心结。你来不来,如今是不是很能解决麻烦,都没关系。比如换条路,让姚镇这个已经很老不死的家伙,变得更老不死,当个山水神祇什么的,是做得到的,只是不能做。小平安?” 陈平安点头道:“能理解。” 大泉能够扶植起金璜府山君郑素,以及松针湖水神柳幼蓉。郑素神位仅次于大泉五岳,柳幼蓉也是二等江水正神,神位仅次于碧游宫埋河水神。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这个人,当然就是姚近之,大泉女帝。 那么让功勋足够服众、人心所归的姚老将军,别说是什么京城城隍,就算成为一尊大泉姚氏的五岳山君都不难。 只是在这浩然天下,女子称帝不是没有,但是屈指可数,而且往往国祚不长久。 乱世当中,谁坐龙椅穿龙袍是担当,能够坐稳龙椅更是本事。但是太平盛世一来,一个女子称帝登基,岂会顺遂。 大泉刘氏除了上任皇帝失了人心,其实大泉立国两百多年,其余历代皇帝都算明君,几乎没有一位昏君,这就意味着刘氏无论是在庙堂和山上,还是在江湖和民间,依旧还是大泉的国姓。 所以姚老将军的选择,要不要成为坐镇一方的山水神灵,其实就是老人心中,要不要将大泉国姓改“刘”为“姚”的一个选择。显然老人内心是希望将大泉归还刘氏的。而在这件事上,极有可能,老将军姚镇与孙女,当今皇帝陛下姚近之,会产生某种分歧,甚至可以说老将军的想法,会与整个姚氏、尤其是最年轻一辈子弟的希冀,背道而驰。 姚仙之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该伤心。 爷爷今天精气神很好,出奇的好,以至于有力气有心气,说了许多话,比以前半年加在一起都要多了。 陈平安突然转头与姚仙之说道:“去喊你姐姐过来,两个姐姐都来。” 姚仙之面有苦色,“皇帝陛下如今不在蜃景城,去了南境边关的姚家旧府。” 陈平安愣在当场。 老人在陈平安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后,竟然有些笑意,打趣道:“是不是也没跟你打个商量啊,对喽,这就是人生。” 只是坐起身,就已经让老将军神色疲惫,只能手指微动,就当是摆手示意陈平安不要多想了,“后事早就交待好了。姚家子弟,都是见惯了生死的,谁不用太过矫情。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茫茫多,没道理一个活到我这岁数的,要走了,反而乌压压挤了一大屋子,乱糟糟的,到时候哭了我嫌吵,不哭好像不孝顺,像什么话。” 陈平安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老人笑道:“不用做什么,只要别再一走杳无音信就行了,哪怕隔了一洲,还是可以飞剑传信往来的。姚家事务,大泉国事,你少掺和。真当自己是咱们姚家的女婿了?当年早干嘛去了?你小子当年要是不故意装傻,愿意多走一两步,说不定……算了,” 姚仙之偷偷咧嘴笑。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能让朝野上下打鸡血似的去盘根问底,那些屡禁不绝的民间私刻书籍,层出不穷的稗官野史、宫闱艳本,估计就更加挣钱了。而这些极伤朝堂根本、姚氏声誉的书籍,那些隐逸在野的失意读书人,没少推波助澜。姐姐姚近之在称帝之前,这些文字内容不堪入目的书籍就早已风靡朝野,称帝之后,只能说是略微有所收敛,但是依旧春风野草一般,官府每禁绝一茬就又冒出一茬,如今就连不少封疆大吏和地方官员都会私藏几本。 只不过皇帝陛下暂时顾不上这类事,军国大事千头万绪,都需要重新整顿,光是改革军制,在一国境内诸路总计设置八十六将一事,就已经是风波四起,非议重重。至于评选二十四位“开国”功勋一事,更是阻力重重,战功足够当选的文武官员,要争名次高低,可选可不选的,务必要争个一席之地,不够格的,难免心怀怨怼,又想着皇帝陛下能够将二十四将换成三十六将,连那扩充为三十六都无法入选的,文官就想着朝廷能够多设几位国公,武将心思一转,转去对八十六支各路驻军挑肥拣瘦,一个个都想要在与北晋、南齐两国接壤的边境线上为将,掌握更大兵权,手握更多兵马。极有可能再起边关战事的南境狐儿路六将,注定能够兼管漕运水运的埋河路五将,这些都是一等一的香饽饽。 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 大泉和北晋接壤的边境线上,数十骑护送着其中一位女子,大泉女帝姚近之。 最为靠近姚近之的两骑,分别是一位上五境修士,姿色平常,中年女子面容,来自中土神洲,是姑姑请来的一位大泉临时客卿。 还有就是临时被姚近之召来的松针湖水神,柳幼蓉。这也是为何金璜府的飞剑传信,不是柳幼蓉亲自回复密信。 她们身后三骑,有两位当下不曾披甲的边关实权武将,一年老一壮年,战功彪炳,如今已经是一方封疆大吏。 此外还有一骑,是个气态雍容的年轻男子,身穿道袍,头顶金冠,大泉一等供奉邵渊然,是一位出自金顶观的道门高真,年轻金丹客,更是桃叶之盟幕后的真正牵线之人。邵渊然与师父葆真道人,与边关姚氏可谓相识已久。如果不是刘宗的存在,邵渊然都有可能成为大泉姚氏的首席供奉。 数十骑绕过了那座重建如初的狐儿镇,反正也就是黄泥墙几堵,衙门也跟草窝似的,一如当年那般潦草,重修不难。 只是狐儿镇外边的那座客栈,只留下一处断壁残垣的废墟,姚近之在此驻马不前,这位年已四十却依旧姿容绝美的皇帝陛下,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曾经的这里,有当掌柜的姑姑“九娘”,做厨子的三爷,当店伙计的小跛脚,还有个当了挺长一段时日的账房先生,书院君子钟魁。 姚近之幽幽叹息一声,都已物是人非了。仙之好像离开了边关和沙场,就一下子变成了喜欢意气用事的少年,可是京城府尹这个位置,她能放心交给别人吗?而岭之的孩子们,如今都知道喊自己陛下了,不再稚声稚气喊姨了,是长大懂事了,但是自己却开心不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那两个喜欢拿龙袍袖子擦口水的孩子。 最终骑队去往一处拗口,姚近之停马一处山坡顶上,眯眼望去,好像光阴长河倒流,被她亲眼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当年就是在这里,有过一场针对姚家的阴险袭杀,刺客就两个,一位剑修,一位身披甘露甲的武夫,两人分别依仗着一把飞剑和宗师境界,杀人如麻,手段极其残忍。早年谁都觉得那两位刺客,是被北晋国重金聘请的山上杀手,为的是让姚家铁骑失去主心骨,后来事实证明,那两人如今确实在北晋身居高位,其中一人,甚至当下就在去往金璜府的北晋官道上。 可其实当时姚近之就觉得不合常理,北晋国那边从先帝到边军大将,都没必要多此一举,爷爷当时即将赶赴蜃景城担任兵部尚书,算是卸甲养老了,以北晋国谍子的手段,肯定早已获悉。 但是姚近之根本不敢往深处去想。比如一旦刺客得逞,成功刺杀了爷爷和那支姚家边骑,那么三皇子刘茂和高树毅那伙人,关押金璜府府君在内的一大拨北晋山水神祇,就会师出有名。 而当时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大泉皇帝,她的夫君,就在边境,接应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三皇子刘茂。 而这位已经沦为“大泉先帝”的刘璜,相较于军功卓著的兄长刘琮,一直缺少军中力量的支持,双方那些年的平衡,源于一国文武,被两位皇子各占“半璧”,谁都无法过界,刘琮在读书人心目中太过蛮横,二皇子刘璜是嫡出,而且文采斐然,以礼贤下士著称于世。 刘璜与姚近之的姑父李锡龄,一直关系莫逆,李锡龄是翰林出身,担任过侍讲学士,所以与皇子刘璜,可谓亦师亦友,早年就在朝野上下,有那储君储相两相宜的说法。事实上老皇帝刘臻,早就下定决心,希望嫡子刘璜能够继承大统,让长子刘琮成为一国藩屏,只是刘臻的那场一病不起,太过仓促,事出突然,打破了刘臻原本循序渐进的安排,老皇帝必须让嫡子刘璜迅速掌握一支嫡系兵马,用来掣肘南北两边桀骜不驯的边军铁骑……当年老皇帝临终时,望向嫡子刘璜的时候,竟然笑了,而刘璜却没来由慌了神色。 那一刻,姚近之好像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她立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大泉女帝翻身下马,无比娴熟,姚家子弟,历来弓马熟谙,姚近之虽然不算习武之人,但是也挽得弓,会些技击之术,比起一般市井讨生活的江湖武把式,不会逊色。 姚家人当了皇帝,到头来姚家亲信和嫡系,除了一小撮的庙堂和军伍关键位置,其余好像要处处矮人一头,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滑稽可笑,但事实如此,不得不如此。 有些时候,她不得不做那假设,是不是让那鬼鬼祟祟修什么仙家术法、自称什么龙洲道人的刘茂当了皇帝,姚家无论是在大泉王朝官家史书上的千秋声誉,还是姚家子弟捞到手的实惠,反而会更好,官帽子更大且更多。至于数代人之后,国公府姓氏里边,还有没有姓姚的,姚近之她一个柔弱女子,还管什么,又能管什么。刘氏立国两百年,最后不就只剩下个申国公府? 姚近之眯起一双动人至极的桃花眼眸,至于藩王刘琮,就算了,此人在水牢里边装疯卖傻,撑不了几年。 当年在皇宫内,刘琮这个王八蛋,可谓狂妄至极,如果不是姚岭之始终陪着自己,姚近之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到最后是怎么个凄惨境地。那就不是几本污秽不堪的宫闱秘本,流传市井那么幸运了。 下马后,姚近之一手持缰牵马,沉默许久,突然问道:“柳湖君,听说北晋那个担任首席供奉的金丹剑修,曾经与金璜府有旧?” 莫名其妙就当上松针湖水神的柳幼蓉,她天生胆小,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当初我那夫君,并不清楚此人真正身份,误以为是一位剑术不错的江湖豪杰,才会送他几壶兰花酿。” 柳幼蓉生前,就只是北晋北地郡城一户书香门第出身,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大家闺秀,这位小家碧玉,这辈子做的胆子最大一件事,就是与微服远游的山神府君郑素一见钟情,然后狠下心来,舍了阳寿不要,嫁给了那位金璜府君。 姚近之笑道:“人无私心天地宽,幼蓉,你别多想,我如果信不过你们夫妇,就不会让你们俩都重返故地了。” 柳幼蓉不清楚什么帝王心术,更不理解那些官场上的规矩,只知道皇帝陛下方才的“幼蓉”,比起先前那个柳湖君的称呼,更亲切,所以她就松了口气,而且这位水神娘娘都不知道掩饰,赶紧小心措辞,与皇帝陛下说了几句不缺礼数的言语,无非是谢恩、感激之类的,生硬且。 其实早年在蜃景城形势最为危险的那些岁月里,皇帝陛下给她的感觉,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姚近之,会经常眉头微皱,独自斜靠栏杆,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在柳幼蓉眼中,还是那会儿姚近之,更好看些,哪怕同样是女子,都会对那位身世凄楚的皇后娘娘,生出几分怜爱之心。 姚近之笑了起来。大概只有柳幼蓉这样的单纯女子,再多几分运气,才能真正有情人终成眷属? 姚近之想着想着,便收起了笑意,最终面无表情。 烦心事太多。 就像那个李锡龄,如今的大泉礼部尚书,李氏一门两尚书,门生遍及朝野,按照辈分,他还是新帝姚近之的姑父。 就是太过书生意气了,他对既是家族晚辈又是官场后生的姚府尹,没少敲打,而且十分刻意。怎么,是想要以此邀名?都是一部尚书了,还想当多大的官,赢得多大的声望?是求个大泉立国以来才三人获封的文正谥号? 邵渊然心有所动,只是依旧没有转头去看那位皇帝陛下,她是越来越心思难测了。 姚近之想起先前来自松针湖的飞剑传信,柳幼蓉当然没资格翻阅密信,姚近之转头望向这位傻人有傻福的湖君娘娘,笑问道:“你们金璜府来贵客了,郑府君有没有跟你提过,曾经有一位昔年恩人?” 密信上说金璜府那边,来了个登门做客的青衫男子,应该是位纯粹武夫,看不出真正的深浅,可能是金身境,他身边跟着一位手持绿竹杖的年轻女子,还带着五个孩子。 给皇帝陛下查阅的一封密信,需要尽量言简意赅,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写在信上,不过松针湖那边的存档,肯定会更加详尽。 柳幼蓉点头道:“陛下,是有这么一个人,少年模样,白袍背剑,腰间还系着一枚朱红色酒葫芦……” 姚近之冷着脸说道:“知道了。” 重新翻身上马,姚近之神色淡然道:“去松针湖看看。” 柳幼蓉大为意外,好像皇帝陛下逛过了狐儿镇一带,就该重返蜃景城了。只不过她一个小小湖君,哪敢质疑。 姚近之抬头看了眼天色。 是谁说过日月天地两轮眼,万言不值一杯水?又是谁说那人生路窄酒杯宽? 太多年没去那座距离京城近在咫尺的照屏峰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姚近之动作轻柔,抬起手指,揉了揉鬓角,都不敢去触碰眼角,她有些伤感,但是她又眉眼飞扬。 姚近之告诉自己,去了松针湖水府驻跸,自己就在那边停步。 她偏不去金璜府见谁。要见面也是他来见自己。 姚近之突然与柳幼蓉笑道:“到了松针湖,你再亲自回信一封,免得让郑府君担心。” ———— 看着那团浓郁龙气的移动方向,坐在渡船栏杆上的崔东山一手环胸,一手抵住下巴,沉思状。 只不过崔东山没来由瞥了眼蜃景城那边,藏龙卧虎,道理很简单,是观道观那座水井的井口地界。 倪元簪只不过是离开水井的福地人物之一,所以骑鹤城才有那句好似谶语的童谣流传开来,“青牛谁骑去,黄鹤又飞来”。 不出意外,是那邹子的手笔了。也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算计、也谁都能算计的家伙,敢这么调侃观道观的老观主,当年还比较年轻的老王八蛋,跟着先生的先生一起游历观道观那会儿,当时就还没这份胆识。见着了那个臭牛鼻子老道,还得乖乖喊一声前辈,然后下了一局棋,当然赢了。所以老道长交出了那枚白玉簪子。 至于邹子,此人最喜欢奇思异想,最擅长的就是落子不生根,所有棋子,游移不定,自然生发,好像遍地开花,最终结果,却总是他所求。 邹子比起他的师妹,道行高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崔东山转过头,望向那个还在走桩练拳的小胖子,问道:“无敌小神拳,咱们打个赌吧?” 程朝露一趟六步走桩完毕,问道:“赌啥?” 崔东山怒道:“你又不会跟我赌,问个屁的赌啥?” 小胖子挠挠头,“咋个肚子蛔虫似的。” 崔东山笑骂道:“拳法可以啊,是个好厨子。不是个好厨子的习武之人,不是好剑修。” 小胖子给绕得头疼,继续转身走桩。还是曹师傅好,从不说怪话。 崔东山自顾自拍打膝盖,“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莫道君行高,早有山巅路。” 白衣少年转头望向更北方。 崔东山突然抬手,双指一掐,夹住一把从神篆峰返回的传信飞剑,先前询问姜尚真,荀老儿当年走入蜃景城,除了办正经事,是否悄悄找了谁。 飞剑回信,说确实找过谁,但是他姜尚真都被蒙在鼓里,约莫是荀老儿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找那姘头老相好去了吧。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收起飞剑,算了,不多想了,先生如今棋术高超,出神入化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反正是再难让先生十二子了。 这可不是崔东山溜须拍马,而是先生胸有成竹,说下一盘棋,然后拉着自己,摆了棋盘上,先生风采绝伦,捻子落子,行云流水,最终在棋盘上摆下了十二子,四无忧,中天元,再加三边线。 崔东山当场就认输了。 结果一旁观战的大师姐来了一句,“师父都让你十二子了,你也认输?” 纳兰玉牒更是惊叹不已,“原来曹师傅棋术也很厉害啊,文武全才嘞。” 先生闻言微笑点头,开始收拾棋局,动作极快。 崔东山当时看了眼先生,再瞥了眼那个微微斜眼、笑脸很金字招牌的大师姐,就没敢说什么。 玉圭宗山水渡口,一行人离开云窟福地,继续南下去往驱山渡。 至于有那黄衣芸美誉的叶芸芸,是单独离开的福地,重返蒲山云草堂。 最近一届的花神山胭脂图,有没有那位大泉女帝,叶芸芸不在意,反正没有她就行。 金顶观首席供奉芦鹰,坐在一艘渡船的雅间,神色复杂。 之前在黄鹤矶仙家府邸内,门槛那边坐着个发髻扎成丸子头的年轻女子,而他芦鹰则与一个年轻男子,两人对坐,侧对窗户。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庞一侧,一明一暗。 那个男人除了问了一大堆问题之外,竟然还与芦鹰拉起了家常一般,说咱们这些没靠山的山泽野修,谁的日子都不轻松,登山之路,羊肠小道,天底下哪个修道之人,不是咱们这样的野修,是在辛辛苦苦为自己谋条生路。所以等到日子好过的时候,好歹给别人留条活路,毕竟都是谱牒仙师了,该讲一讲细水流长了,所以也不要你芦鹰如何忍辱负重,如何背叛金顶观,跟那杜含灵撕破脸,完全没必要嘛……如今咱哥俩坐在这儿,聊得投缘,说句难听的,对供奉真人来说,其实差不多已经是最糟糕的境地了,那走出门后,多活一天就是赚,又没让老哥你发毒誓什么的,要惜福,不惜福也要惜命,是不是这个理儿…… 反正当时芦鹰就是在一个劲的小鸡啄米,学塾蒙童聆听夫子教诲差不多。 芦鹰是真的都听进去了。 如果不惜命,他早拼命了。 当然,那个神色和蔼、笑意浅淡的年轻人,手上一直在玩一把匕首,刀光一闪一闪的,也是比较重要的原因了。 大泉京城,蜃景城一处秘密水牢内。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浑身污秽,牢狱内臭气熏天。 昔年的大泉监国藩王,竟然沦落到这般凄惨境地。 背靠墙壁,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的刘琮抬起头,望向牢狱外边的一个佝偻老人,身边还跟着个一袭黑色长褂的老管家。 刘琮挣扎着站起身,嘿嘿笑道:“呦,这不是子孙满堂的老申国公吗?怎么,刚从姚近之那个娘们的龙床上下来,走路软绵绵的没个动静啊,这还是我记忆中那个老当益壮的高适真吗?莫不是那个小婊子的床笫功夫又有长进,可惜国公爷有心杀贼,却委实是无力杀贼了?既然无福消受,不如你去跟姚近之那个狐媚子打个商量,让我替你?” 满头雪白头发的老国公高适真,只是弯着腰,默不作声,望向这个求死都不成的藩王,“你确实不如刘茂聪明。” 高适真扯了扯嘴角,“真要一心找死,也不是这么个下乘法子。所以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想死。” 刘琮大笑道:“高适真啊高适真,我都想不明白你活到今天,到底图个什么?!” 刘琮视线偏移,望向那个与申国公形影不离的老管家,啧啧道:“难不成国公爷好这一口?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白头偕老了。” 高适真说道:“今天来这里,是告诉你一个消息。” 刘琮突然瘫软在地,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哀嚎不已。 高适真就安安静静等着刘琮恢复正常,片刻之后,刘琮躺在地上,颤声说道:“算了,不想听。” 高适真点点头,转过身去,刚要抬脚挪步,突然停下动作,问道:“为了一个女子,至于吗?你当年要是不着急,什么都是你的了。” 刘琮喃喃道:“你们都配不上她。” 这位沦为阶下囚的藩王,颤颤巍巍伸出手,五指如钩,微微弯曲,然后又松开些,蓦然笑道:“最少这么大!” 高适真摇摇头,缓缓离去。 老管家默默跟在老国公爷的身后。 高适真走出水牢后,下意识眯起眼,躲避刺眼的阳光,说道:“陪我去趟道观,见一见那位龙洲道人。再出趟城,去天宫寺抄经。”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 姚府。 埋河水神娘娘好像记起一事,面对文圣一脉,自己好像每次都犯迷糊,事不过三,绝对再不能失礼了,她立即学那读书人作揖行礼,低着头一板一眼道:“碧游宫柳柔,拜见陈小夫子。” 陈平安没想到礼数这么大,只得作揖还礼道:“落魄山陈平安,见过水神娘娘。” 落魄山?失魂落魄的那个落魄? 站在一旁的磨刀人刘宗有些疑惑,哪家山头,会取这么个不喜庆的名字?离开藕花福地之后,尤其是因缘际会,成为了大泉供奉,职责类似昔年的守宫槐。刘宗没少打听陈平安这个人的根脚,可惜偌大一座桐叶洲,翻阅朝廷秘档,或是与年轻三姚打探口风,山上宗门,山下豪阀,就没有一个符合的。当下看埋河水神娘娘的架势,小夫子?难道陈平安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书院子弟?可是一场大战下来,桐叶洲三座书院都打没了,陈平安这种人,若是身在其中,没理由不出名。要说陈平安畏死偷生,反正刘宗是绝对不信的。刘宗信得一位敢杀、并且能杀丁婴的谪仙人,更信得过自己和种秋的认人眼光。 刘宗这两辈子,有两处最大瘙痒处,第一处,臂圣程元山曾经在家乡说破,不取一把仙家法刀“炼师”,不愿更换那把用顺手的剔骨刀。第二处,便是与陈平安、种秋两人,化敌为友,选择并肩作战,武夫轻生死,重江湖道义。 水神娘娘好奇问道:“小夫子是从中土文庙那边来的桐叶洲,莫不是是文圣老爷收到了我的飞剑传信?” 不等陈平安答复,也没瞧见那小夫子使劲朝自己眨眼睛,她就又一跺脚,自顾自说道:“我当时就是脑子进水了,也怪蜃景城年年雪大,我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下雪跟下雪花钱似的。文圣老爷学问高,本事大,担子重,日理万机,我就不该打搅文圣老爷的潜心治学,关键是信上措辞哪里像是求人办事的,太硬气,不讲规矩,跟个老娘们撒泼似的,这不当时飞剑一走,我就知道错了,悔青了肠子,跟着飞剑跑了几百里,哪里追得上嘛,我又不是天下剑术占一半的左先生。所以从去年到现在,我良心不安,每天就在钦天监那边面壁思过呢,每天都自个儿喝罚酒。” 碧游宫的水花酒,原来就是这么给水神娘娘喝没的。 这位有家不回的水神娘娘,真名柳柔。无论是姓氏还是名字,好像与她的脾气性情,都不太沾边。 先前听姚仙之的说法,在蜃景城,早年与那金璜府君郑素的山水道侣柳幼蓉,一见投缘,一听对方也姓柳,水神娘娘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拍在柳幼蓉肩膀上,说巧啊,最后双方还认了干姐妹。曾是蜃景城水牢阶下囚的郑素,早年能够在蜃景城立足,不受半点白眼,有点夫凭妻贵的意思,在大泉权贵、仙师眼中,自然是金璜府高攀了碧游宫。 既然水神娘娘竹筒倒豆子,合适不合适的,都说了,陈平安也就不再刻意隐瞒文脉身份,与她笑着解释道:“我从造化窟那边赶来的桐叶洲,没去中土神洲,所以水神娘娘飞剑传信功德林一事,我其实并不清楚。” 水神娘娘再一跺脚,“烦得很,早晚都要挨一刀,怨不得文圣老爷训斥,是我自找的,可这刀子架脑阔上边,总不落下,不是个事儿啊,我又得掰手指数日子,慢慢等着了,还不如给文圣老爷早早回信骂个狗血淋头,我就好滚回碧游宫了。” 陈平安无奈道:“我先生骂你做什么。至于先生能否找到合适的水丹,成与不成,在信上肯定都会给水神娘娘一个答复。” 水神娘娘一脸愧疚,以及些许怀疑。 陈平安笑道:“别忘了我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先生真要骂你,我帮你回信一封。” 也好,若是大泉钦天监这边,能够在近期收到功德林那边的回信,可以让水神娘娘在回信上帮忙添上几句话。 按照姜尚真和崔东山先后两个说法,先生如今就在功德林那边,已经不问世事多年。 她先是如释重负,然后大为懊恼道:“我琢磨着,小夫子你最早做客,然后是左先生不辞辛苦,最后是文圣老爷亲临,咋个你们做客碧游宫,都不吃宵夜呢,如今倒好,油爆鳝鱼面没了,我想请客都没法子。水花酒当时都给我搜刮一空了,也没剩下一壶半壶的,酿造起来还麻烦,三五年酿的,那也算酒?没个百年窖藏,好意思称为陈酿美酒?如何有脸款待小夫子和文圣老爷嘛。” 见那小夫子怔怔出神的模样,水神娘娘愈发心虚几分,得嘞,碧游宫算是再难拐骗文圣一脉夫子们去赏脸做客了。 陈平安很快回过神,笑道:“只要是水花酒就行,几年还是几十年的,不讲究那个。至于鳝鱼面,更不强求。水神娘娘,我们坐下聊。” 一盆鳝鱼面,半盆朝天椒,搁谁也不敢下筷子啊。 这跟练气士上桌喝酒是差不多的道理,一小碗红通通的鳝鱼面能忍,一盆怎么吃得下?吃还是不吃?吃了不吃完算怎么回事,所以客气到底,干脆就不动筷子,是明智之选。 师兄左右,不爱喝酒,陈平安是知道的,至于师兄吃不了半点辣,先生当年在酒铺,也是说过的。 阿良曾经使坏,饭桌上给了左右一碗“清汤”,说既然不喝酒,那就以汤代酒,这要是都不豪气,说不过去。 结果左右没多想,抬起碗当那酒水喝了,果真一饮而尽,据说辣得左师兄满脸涨红,站起身直跺脚,差点没满地打滚。 所以三师兄刘十六,当年追着阿良打了几条街。 也就是碧游宫,换成其他仙家修士,敢这么端着一大盆鳝鱼面,问左右要不要吃宵夜。 不然就是实打实与左右问剑一场了。 各自落座,再次路过大泉王朝的陈平安,埋河水神柳柔,京城府尹姚仙之,大泉首席供奉刘宗,嫡传弟子姚岭之。 磨刀人刘宗一脸恍然,好家伙,原来是那儒家文圣的嫡传,岂不是大剑仙左右的师弟? 桐叶洲对这位左大剑仙,那是佩服得可谓五体投地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文圣的遭遇,以及文圣一脉在儒家内部的失势,刘宗还是晓得的,陈平安如果真是那位文圣的关门弟子,少年剑仙谪仙人,多半是得了左大剑仙的剑术亲传,到了福地依旧爱絮叨道理,不过做人却也圆滑变通,能够从乱局当中抽丝剥茧,找到一条退路,与那大骊绣虎的作风,又何其相似。再加上碧游宫对文圣一脉学问的推崇,水神娘娘对陈平安如此亲近,就更合情合理了。 姚仙之和姚岭之面面相觑。 文圣弟子?还是关门弟子? 那是不是意味着陈平安,就是那绣虎崔瀺和剑仙左右的师弟? 姚岭之忍不住看了眼头别玉簪、一袭青衫的年轻男子,好像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陈平安对姐弟二人说道:“除了姚爷爷之外,哪怕是陛下那边,关于我的身份一事,记得暂时帮忙保密。” 姚仙之刚要说句玩笑话,姚岭之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沉声道:“陈公子只管放心,便是姐姐那边,我们都会守口如瓶。” 刘宗点点头,比较满意,自己收取的这个开山弟子,武学资质在浩然天下,其实不算太过惊艳,不过人情世故,磨砺得更好。 热闹处守口,僻静时守心。 就是修行。无论是练气士的证道长生,还是武夫的练拳登高,脚下路不同,理其实都一样。 陈平安望向姚岭之。 佩刀妇人笑道:“陈公子,你还信不过我?” 陈平安点头微笑道:“当然信得过。只是很难将眼前的姚姑娘,与当年在客栈见到的那个姚姑娘形象重叠。” 姚仙之打趣道:“什么姚姑娘,听着多别扭,我姐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好多年,陈先生你喊她一声姚大姐得了。” 陈平安说道:“我是在乘坐一艘路过雨龙宗、芦花岛的流霞洲跨洲渡船,在驱山渡那边登岸,来的路上,在云窟福地里边,听了些山上的风言风语,是关于你们大泉王朝的,好像不太中听。” 姚岭之有些沉默。 姚仙之嗤笑道:“什么不太中听,肯定难听,眼红咱们大泉王朝的桃叶之盟,更嫌弃咱们当年侥幸没破国,如今又是女子称帝的形势,山上非议多了去。陈先生你要是在蜃景城北边那处仙家渡口多待几天,乱七八糟的风凉话,随随便便就能听到几大箩筐。说咱们皇帝陛下的,说咱们姚家篡位的,还有整个大泉王朝是不是勾结妖族军帐的,反正就是一个个见不了别人过得好。有那本事束手待毙,被妖族畜生们摧枯拉朽,轻松打烂山河国境,倒是没本事承认咱们大泉边军死伤大半,最终成功守住了一座京城,那些个躺着等死没死成的英雄好汉、山上神仙,真是一个个让我佩服得很,所以这些年每次见着一个,我就要忍不住请他们喝敬酒一杯。” 姚岭之苦笑一声,瞪了眼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怪话你自己也没少说,那场万众瞩目的桃叶之盟,你是怎么被姐姐近之赶走的,心里没数?后来又是如何与白龙洞修士起的冲突? 陈平安轻声说了一句话,“化雪后最难熬。” 刘宗点头道:“咱们蜃景城又是出了名的年年大雪。” 埋河水神娘娘深以为然,轻轻点头,感慨道是啊是啊。 其实她啥深意也没听明白,但是蜃景城雪大不大,她一位亲近水运的埋河水神,当然感触最深,当真都是神仙钱。 除了等信一事,她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去年冬在蜃景城汲取大雪水运,其实也没闲着,姚仙之调侃她是蹭吃蹭喝,她可从不否认。 先前陈平安的神游万里,是见到了这位最仰慕先生学问的埋河水神娘娘之后,再次浮现心头的一桩不小心事。 按照姜尚真在云笈峰那边的一些说法,以及在太平山门口与那书院儒生的随口闲聊,陈平安得知如今文圣一脉,在浩然天下,形势再不比当年那般……落魄。甚至在陈平安看来,都有了一种从极端走向另外一种极端的苗头。 浩然天下不但不再禁绝文圣一脉的学问,反而有人建言浩然七十二书院,最少宝瓶在内的四洲书院,都要独尊文圣一脉学问,理由是亚圣一脉的事功学问,显然要比亚圣一脉更加契合读书人三不朽和修齐治平。小小宝瓶洲的力挽狂澜于既倒,桐叶洲三座书院皆亚圣一脉,却一触即溃,世风更是在乱局当中糜烂不堪,正反两例,都足可证明这个观点,如今天下大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不但如此,不少书院儒生,各洲各国文豪硕儒,一个个义愤填膺,不但建议必须将文圣神像重新搬回中土文庙,甚至位置还要超过亚圣,理当仅次于至圣先师与礼圣…… 陈平安听到这些消息后,其实没有太多的欣喜,反而难免忧心忡忡。 反而有一种又被崔瀺算准、说中的感觉。 在城头上,崔瀺笑言,天下太平了吗,好像是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我看未必。 等到陈平安重返浩然天下,只说浩然天下对文圣一脉的观感转变。好事吗?当然是。就只是好事吗?则未必。 陈平安很清楚一个道理,所有看似被言语高高举起的声誉,悬空之时,就如飞鸟在那白云间,一尘不染。 但是这份高悬于众人头顶的美好,又往往会重重跌落人间,沦为众人脚下的一滩烂泥,甚至许多人的踩踏,就只是路过,加上一两句随口无心的言语。 如果文圣一脉,先生的弟子,桃李满天下,这份潜在的遗患,就会无形中被均摊。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文圣一脉,先生的嫡传弟子太少。而崔瀺曾经说过,以文章立言一事,陈平安就不用多想了。立功?天下太平,从今往后,陈平安能立什么功?立德?陈平安自己都没想过,从无此念,从开山立派的那一天起,陈平安就不觉得自己会当什么道学家了。既然如此,就意味着陈平安的身份,无论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还是剑气长城的最后一任隐官,一旦两者水落石出,都是双刃剑,会消磨无数人心。 其实一样是化雪的光景。 陈平安与刘宗继续先前的话题,聊南苑国京城科甲桥那座临水的绸缎铺子。 其中有些话,用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 陈平安是打算做些铺垫,让这位磨刀人也多念念旧,将来陈平安好有脸皮怂恿这位前辈,担任未来落魄山下宗的不记名供奉。 每一个能够走出福地的纯粹武夫,无论是拳脚,心性,还是江湖经验,都不是省油灯。 当年刘宗让国师种秋帮忙卖了铺子,让那几个不记名弟子,好分了银子,不至于没了师父照拂,囊中羞涩地混迹江湖,而那些南苑国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有点江湖武把式的刘老儿,其实是当时的天下十人之一,师父不在身边,好歹还有几百两银子落袋为安,如今混得都还不错,至于魂魄皆白描一事,对于一分为四的每座福地当局者而言,其实暂时影响都还未显现出来,等到察觉到此事,武夫需要金身境,练气士需要跻身金丹,到时候又不至于束手无策,尤其是落魄山的莲藕福地,无论是武运气数,还是山水灵气,已经足够双方继续登山,将自身一副白描的体魄,重新描金彩绘。 刘宗得知其中一位弟子当中资质并不出彩的少年,如今已经率先成为一位五境武夫,老人感慨不已,只说了句命由天作,福自己求。 至于藕花福地的一分为四,陈平安竟然能够占据其中之一,刘宗不会去刨根问底,老观主为何会如此作为,陈平安又是如何得手,都没什么好计较的,老人只是难免有几分思乡之情。 当双方谈及那位老观主,都不约而同有些沉默,谁都没有轻易评价这位藕花福地的“老天爷”。 刘宗越是跳出了那口“水井”,接触到浩然天下的广阔天地,对那位老观主的忌惮就越大,加上他最终落脚大泉,尤其当刘宗看到太庙里边的某幅挂像,就更加恍若隔世了。 这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确实让陈平安既心服口服,又心有余悸。不单单是老观主是十四境大修士那么简单。 “敬畏”这个词语,实在太过巧妙了,关键是敬在前、畏在后,更妙,简直是两字道尽人心。 陈平安突然笑道:“刘老哥只差半步就是远游境武夫,咱俩有机会切磋一下刀法?” 姚岭之疑惑不解,自己师父还是一名刀客?师父出手,无论是皇宫内的退敌,还是京城外的战场厮杀,一直是内外兼修的拳路,对敌从不使兵器。 去年曾经有一位北晋黑衣人潜入皇宫,意图行刺,武道境界极高,能够御风远游,让姚近之起先误以为对方是练气士,结果一个近身,刀才出鞘,被对方一拳伤及脏腑,倒地不起,还是师父拦下了对方,迫使对方祭出一枚兵家甲丸,身披甘露甲,虽然相差一境,依旧打了个平手,对方又有人接应,这才撤出了皇宫。 刘宗神采奕奕,“陈老弟什么时候转来耍刀了?” 这位磨刀人,趁手兵器是一把剔骨刀。当年与那位好似剑仙的俞真意一战,剔骨刀磨损得厉害,被一把仙家遗物的琉璃剑,磕出了不少缺口。 所以这些年来,刘宗始终双手对敌,舍不得将那相依为命的剔骨刀拿出来,毕竟浩然天下不比藕花福地,山上灵器法宝太多,仙家术法更古怪,一个不小心,老伙计就算彻底没了。 当初在南苑国京城城头之上,闻天鼓,得以飞升之人,磨刀人刘宗,肉身被留在了藕花福地,来到桐叶洲,更换了一副皮囊。如今依旧是老者模样,但其实与大泉刘氏某位先祖皇帝,相貌有几分相似,而大泉刘氏皇族子弟,又是出了名的英俊,从老皇帝刘臻到刘琮在内的三位皇子,都是公认的美男子。 金身境瓶颈难破,不是刘宗的武道资质不好,只能止步于金身境,无法覆地远游,而是观道观赠予的新体魄,太过强悍。 刘宗在南苑国京城隐姓埋名,当那河边铺子掌柜的面容,头发稀疏,歪瓜裂枣,不笑还好,一笑就像个色眯眯的老光棍。年轻时候,相貌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先前刘宗说自己年轻那会儿,跟陈剑仙是差不多的气度风采,哪怕陈平安再不计较自己的容貌,也实在懒得附和。出门在外,行走江湖,还是要讲一个以诚待人。 陈平安说道:“前些年闲来无事,刚好得了两把品秩不错的匕首,想起当年在刘老哥家乡的那场厮杀,演练较多,还算有几分手熟。除了刘老哥的短刀近身术,其实连同俞真意的袖罡,种夫子的崩拳,镜心斋的指剑,程元山的抡枪,被我胡乱一锅炖了,全部融入刀法当中,所以今天才敢当着刘老哥这样用刀宗师的面,说一句切磋。” 刘宗搓手道:“这敢情好,老哥我好些年没耍刀了,就怕生疏了,让陈老弟见笑。” 刘宗怕只怕自己在嫡传弟子那边,失了面子,毕竟拳怕少壮嘛。若是你来我往,双方切磋个数十招,谁输谁赢,面子上都过得去,万一陈剑仙练刀没几天,动手又没个分寸,一场原本点到即止的问拳耍刀,陈平安年轻气盛,结果将自己当成那丁婴对待,刘宗不觉得自己有半点胜算。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与刘老哥请教几手刀法,其实说什么切磋,都是我托大了。” 老人瞥了眼弟子姚岭之的那把佩刀,对于切磋一事,确实有些心动。磨刀人刘宗本就是个武痴,而且当年那场架,与陈平安交手过招,没过瘾,平手,算是打了个平手。 之后更是被上了山修了仙家术法的俞真意从头到尾欺负,让刘宗更憋屈。 亲传弟子姚岭之的那把佩刀,来头极大,木质刀柄,外裹明黄丝绦,末和护手为铜镀金花叶纹,分量极沉,刀柄嵌满红珊瑚、青金石。刀鞘亦是木质,蒙一层绿鲨鱼皮,横束铜镀金箍二道,皆是大泉造办处后配。 这把大泉密库珍藏两百年的“名泉”,虽说名字有些铜臭气,可却是货真价实的法宝品秩,曾被刘氏开国皇帝用以亲手斩杀末代皇帝,所以天然蕴含一部分大泉武运,以及极重的龙气。无论是对付纯粹武夫,还是山上仙师,都不会在兵器上吃亏,尤其是拿来压胜山精-水怪和鬼魅阴物,威势更大。 姚岭之劝道:“师父,陈先生毕竟刚到蜃景城,一路御风远游,十分辛苦,你们俩就先别着急切磋刀法了。” 刘宗点头称是,说确实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因为这位磨刀人总算想起了一事,陈平安先前一拳开门的动静可不小。刘宗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既是剑仙又是武夫的陈平安,是不是真剑仙且不去说,估计是最少是一位远游境武夫了,最少,最多当然是山巅境,不然总不能是传说中的止境。十境武夫,一座桐叶洲,如今才吴殳、叶芸芸两人而已。如果陈平安的容貌与岁数悬殊不大,按照当年藕花福地来估算,那么一位不到五十岁的山巅境,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 小道观名为黄花观,位于蜃景城最西边,姚仙之带着陈平安兜兜转转,最后凭借一枚府尹印符,得以进入黄花观,小道观是由寺庙改建。大泉刘氏从开国皇帝起,历代皇帝都极为推崇道教,虽说并不排斥佛教,只是当帝王将相和达官显贵,都对佛法兴趣不大,就使得从京城到地方的大小寺庙,就算建造起来,往往也是为道门作嫁衣裳。京城外那座前朝皇室敕建的天宫寺,比较例外,古寺的岁数,可比大泉刘氏大多了,陈平安来的路上,听姚仙之说那位老申国公,如今是天宫寺的最大香客。 姚仙之推开了观门,大概是小道观修不起灵官殿关系,道观大门上张贴有两尊灵官像,姚岭之推门后吱呀作响,两人跨过门槛,这位京城府尹在亲自关门后,转身随口说道“观里除了道号龙洲道人的刘茂,就只有两个扫地烧饭的小道童,俩孩子都是孤儿出身,清白出身,也没什么修道资质,刘茂传授了道法心诀,依旧无法修行,可惜了。平日里呼吸吐纳做功课,其实就是闹着玩。不过毕竟是跟在刘茂身边,当不成神仙,也不全是坏事。” 陈平安点点头,一个能够将北晋金璜府、松针湖玩弄于鼓掌的三皇子,一个成功帮助兄长登位称帝的藩王,哪怕转去修道了,估计也会点灯更费油。 陈平安没来由说道“先前乘坐仙家渡船,我发现北晋国那座如去寺,好像重新有了些香火。” 姚仙之逐渐习惯了陈先生的跳跃想法,经常如此,先前一句还在聊着大泉边军在退守京畿之前战场以及战损,在石桌上绘制出数条曲线,很快就转去询问草木庵的许氏残余,如今在大泉处境如何。 姚仙之问道“是那个有莲花台的北晋古寺?北晋年轻皇帝信佛,所以这些年佛法昌盛,下旨敕建了许多寺庙,如去寺本就是千年古刹,因为废弃太久,反而得以保存得比较完整,如今算是北晋的大寺了。前些年,有几位高僧大德,陆续奉诏住在如去寺,香火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那叫住锡。” 陈平安先笑着纠正了姚仙之的一个说法,然后又问道“有没有听说一个年轻容貌的僧人,不过真实岁数肯定不小了,从北边远游南下,佛法精妙,与牛头一脉可能有些渊源。不一定是住锡北晋,也有可能是你们大泉或是南齐。” 姚仙之想了想,摇头笑道“反正我是没听说。北晋南齐如今那些名气大的僧人,好像都上了岁数,还是那句话,得问岭之和刘供奉。我对牛头一脉的佛门法统,完全不清楚,陈先生还懂这个?巧了,咱们皇帝陛下对佛法也很精通,肯定有的聊。” 陈平安点头道“有机会是要问问刘供奉。” 陈平安第一次游历桐叶洲,误入藕花福地之前,曾经路过北晋国如去寺,就是在那边遇到了莲花小人儿。 之后在一处深山野林的僻远山头,山势险峻,远离人烟,陈平安见着了一个失心疯的小妖精,反复呢喃一句伤心话。 当时陈平安没多想,后来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出门远游,在梅釉国遇到了一位枯坐石崖洞窟中的白衣僧人,高风危坐,还瞧见了一头心猿攀援崖壁间。不曾想当年见到的山泽小精怪,竟然会牵扯到一场缘法。 陈平安与僧人请教过一番佛法,身在宝瓶洲的僧人,除了帮忙指点迷津,还提起了“桐叶洲别出牛头一脉”这么个说法,所以在那之后,陈平安就有意去了解了些牛头禅,只不过一知半解,但是僧人关于文字障的两解,让陈平安受益不浅。 一位年轻道人,走出清净修行的厢房,头戴远游冠,手捧拂尘,脚踩云履,他只是瞥了眼姚仙之就不再多瞧,直愣愣盯住那个青衫长褂的男子,片刻之后,好像终于认出了身份,释然一笑,一摔拂尘,打了个稽首,“贫道拜见陈剑仙,府尹大人。” 陈平安拱手还礼,“见过龙洲道人。” 姚仙之懒得还礼,忍着笑,就这俩,一照面竟然没打起来,真算修心养性了,双方不愧是修道之人。 姚仙之想要摘下腰间酒葫芦,准备饮酒看热闹,结果被陈平安拍了拍胳膊,说道“等会儿进了屋子再喝。” 姚仙之不明就里,还是放下酒壶。 道号龙洲道人的刘茂听到这句话后,苦笑摇头,“陈剑仙,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姚仙之愣了半天,愣是没转过弯来。这都什么跟什么?陈先生进入道观后,言行举止都挺和善啊,怎就让刘茂有此问了。 道人刘茂,是真没把一个只会意气用事的京城府尹放在眼里,无论是曾经的藩王,还是黄花观的现任观主,面对这个好似官场雏儿的姚仙之,给个道门稽首,足够了。双方还真没什么好聊的,自己说道法,谈修行,姚仙之听不懂,纯属对牛弹琴。府尹大人与自己说那庙堂事,犯不着,而且太忌讳。 至于自己为何能够在此修道多年,当然不是那姚近之念旧,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而是朝堂形势由不得她顺心遂意。大泉刘氏,除了先帝兄长临阵脱逃、避难第五座天下一事,其实没什么可以被指摘的,说句实在话,大泉王朝之所以能够且战且退,哪怕接连数场大战,南北数支精锐边骑和各路地方驻军都战损惊人,却军心不散,最终守住蜃景城和京畿之地,靠的还是大泉刘氏立国两百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丰厚家底。 当然也是靠着刘氏这份祖荫,所以才有了监国有功的藩王刘琮卧病不起,有刘茂的寄人篱下,守着一座小道观,还算安稳。逢年过节,黄花观的青词绿章,三官手书,符箓,都会按时定量会送往蜃景城皇宫。传闻一些个念旧的前朝老臣子,每当瞧见那些手书符箓,都会忍不住垂泪涕零。据说还有些言语无忌的年迈老人,与老友喝高了,说哪怕为了多看一年的符箓,也要多活一年。 这就是儒家圣贤一直苦口婆心说的那个道理,名言事的正顺成。 天底下连那无根浮萍一般的山泽野修,都会尽量求个好名声,还能有谁可以真正置身事外? 这些个小道消息,都是申国公今天与刘茂在正屋对坐,老国公爷在闲聊时透露的。 陈平安打趣道“今天的黄花观龙洲道人,用同样的一个道理,打了当年狐儿镇三皇子殿下的脸。” 刘茂沉默片刻,点头道“修行路上,若是半点不让出道路让人,要么被身后人赶上,起冲突,要么撞上身前人,多误会,结果都是那万一。如此一来,确实不美。” 陈平安啧啧道“观主果然修心有成,二十年辛苦修道,除了已经贵为一观之主,更是中五境的地上真人了,心境亦是不同以往,道心境界两相契,可喜可贺,不枉费我今天登门拜访,弯来绕去的五六里夜路,可不好走。” 刘茂一笑置之,修养极好。 一个小道童迷迷糊糊打开屋门,揉着眼睛,春困不已,问道“师父,大半夜都有客人啊?太阳打西边出来啦?需要我烧水煮茶吗?” 刘茂点头笑道“没事,师父自己招待客人。你们俩别忘了子时吐纳的课业。” 小道童瞧见了两个客人,赶紧稽礼。今天道观也怪,都来两拨客人了。不过先前两个年纪老,现在两位年纪轻。 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 没来由想起了青峡岛住在账房隔壁的少年曾掖。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师父,一个时辰太久了,能不能只吐纳半个时辰啊。” 刘茂摇头笑道“不行,虽然修道不靠死板功夫,但是不肯下苦功夫,就更谈不上修道了,先后有别,此间道理,多多体悟。” 小道童哦了一声,若非今夜有客人临门,孩子还是要与师父软磨硬缠一番的,既然有外人在场,就给师父一个面子好了。 刘茂推开自己那间厢房门,陈平安和姚仙之先后跨过门槛,刘茂最后步入其中。 陈平安打量起这间屋子,一排靠墙书架,墙角有花几,供有一小盆菖蒲。 一张书案,一把老旧椅子。桌上除了一部合拢的黄庭经,还有一卷摊开的灵飞经,应该是刘茂先前正在抄书,纸上笔墨尚未完全干涸。 刘茂歉意道“道观小,客人少,所以就只有一张椅子。” 他看了眼姚仙之,“陈剑仙与贫道都是修行中人,屋内就府尹大人一个当官的,不用太过拘礼,坐着喝酒便是。” 姚仙之总觉得这家伙是在骂人。 只是见陈先生没说什么,就大大方方从刘茂手中接过椅子,落座饮酒。 喝着喝着,府尹大人终于回过味来。 因为陈先生眼中没有什么龙洲道人,只有一座道观,所以进了刘茂修道坐忘的屋舍,姚仙之就可以随便喝酒。甚至喝酒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坚信刘茂不是什么道士,依旧是那个曾经的三皇子殿下。陈先生礼敬的,是一座黄花观,是大与小、从不在道观规模的道法,而不是什么龙洲道人刘茂。 难怪刘茂方才会说陈先生是在咄咄逼人,还是有点脑子的。 陈平安绕到案后,点头道“好字,让人见字如闻新莺歌白啭之声,等三皇子跻身上五境,说不定真有文运引发的异象,有一群白莺从纸上生发,振翅高飞,从此自由无拘。” 刘茂摇摇头,当句玩笑话去听。上五境,此生休想了。 辛苦修行二十载,依旧只是个观海境修士。 两枝鸡距笔,专门用来抄写经书。笔端附近,分别篆刻有“清幽”“明净”两个小楷。大泉王朝的鸡距笔,久负盛名。 笔架上搁放着一支长锋笔,铭刻有“百二事集,技甲天下”,一看就是出自制笔大家之手,大概是除了某些善本书籍之外,这间屋子里边最值钱的物件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部黄庭经,忍不住翻了几页,好家伙,玉版纸质地,关键是传承有序,藏书印、花押多达十数枚,几无留白,是一部南齐国武林殿聚珍版的黄庭经,至于此经本身,在道家内部地位崇高,位列道家洞玄部。有“三千真言、直指金丹”的山上美誉,也被山下的文人雅士和清谈名家所推崇。 除了能被练气士拿来就用的灵器,山下真正值钱的“俗物”,极为讲究版刻、纸张的善本孤本书籍,首屈一指,要比字画瓷器更被修士青睐。许多存世不多的珍本,都是按页算钱的。不是书香门第,根本无法想象,文字相同的两页纸张,为何一张一文不值,一张却能卖几十两银子。 陈平安说道“当年初次见到三皇子殿下,差点误认为是边骑斥候,如今贵气依旧,却更加文雅了。” 刘茂手捧拂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由着这位年轻剑仙拐弯抹角言语个没完没了。 一旁还有几张抄满经文的熟宣纸,陈平安捻纸如翻书,笑问道“原本是纵有行、横无列的经文,被三皇子抄写起来,却摆兵布阵一般,井然有序,规矩森严。这是为何?” 刘茂站在书案一旁,终于忍不住微笑道“陈剑仙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话里有话了。陈剑仙又无心山下王朝的权柄,当什么国师,不必如此揪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黄花观龙洲道人不放。陈剑仙注定大道高远,何必与一个金丹都不是的蝼蚁,纠缠不清,昔年恩怨,至于如此让先生如此难以释怀吗?何况一个改天换地的大泉,一个连藩王都不是了的刘茂,朝堂,江湖,山上,一无所有,陈剑仙莫不是连一盏青灯,几卷道经,一个观海境修士,都容不下?” 见那青衫文士一般的年轻人笑着不说话,刘茂问道“如今的陈剑仙,不该是神篆峰、金顶观或是青虎宫的座上宾吗?就算来了蜃景城,好像怎么都不该来这黄花观。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可叙旧的。难道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刘茂道“如果是陛下的意思,那就真多虑了。贫道自知是蚍蜉,不去撼大树,因为无心也无力。大局已定,既然一国太平,世道重归海晏清平,贫道成了修道之人,更清楚天命不可违的道理。陈剑仙哪怕信不过一位龙洲道人,好歹也应该相信自己的眼光,刘茂从来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聪明人,却不至于蠢到螳臂当车,与浩浩大势为敌。对吧,陈剑仙?” 陈平安答非所问,好像偏要与此人叙旧,旧事重提缓缓道“当年在狐儿镇那边,三皇子殿下说话,深谙人心,曾有两问,让我哑口无言,只能是事后反复推敲,果真让我学到不少。就像今夜,殿下的话就说得很讲究,蝼蚁与蚍蜉呼应,陈剑仙与容不下,形成对比,无力为无心锦上添花,天命是山上事,浩浩大势是山下理,处处是玄妙,字字有学问。我又学到了。” 这次轮到刘茂不言语。 姚仙之看了眼青衫长褂的陈先生,再看了眼一身朴素道袍的刘茂,突然开始庆幸自己带了一壶酒,不然今夜会无事可做,无话可说。 “我不在乎三皇子殿下是不是犹不死心,是不是还想着换一件衣服穿穿看。这些跟我一个外乡人,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是跟当年一样,就是个走过路过的局外人。但是跟当年不一样,当年我是绕着麻烦走,今夜是主动奔着麻烦来的,什么都可以余着,麻烦余不得。” 陈平安背靠书案,双手笼袖,环顾四周,随口道“只不过那会儿,过客们境界低微,很多简单的道理,殿下不乐意听,翻身下马,其实依旧高坐马背,居高临下看人。没耐心,如今好了,主人还是主人,恶客登门,却不得不开门,气势凌人,不是道理的混账话,一退再退的龙洲道人,以至于一座清净小道观,都只剩下间屋子的立足之地了,还是不得不听客人在说什么,小心揣摩,细细咀嚼,雪都化了,还要如履薄冰。” 刘茂笑道“其实没有陈剑仙说得这么难堪,今夜挑灯闲谈,比起一味抄书,其实更能修心。” 陈平安收起游曳视线,再次凝视着刘茂,说道“一别多年,重逢闲聊,多是咱俩的答非所问,各说各话。不过有件事,还真可以诚心回答殿下,就是为何我会纠缠一个自认蚍蜉、不是地仙的蝼蚁。” 陈平安突然伸手指了指刘茂,再指了指那个坐着喝酒的邋遢汉子,“问题出在当年的狐儿镇三皇子,答案在黄花观的龙洲道人,问题在十四岁的姚家边军姚近之,也在如今的京城府尹的身上。” 刘茂说道“只听明白了一半。恳请陈剑仙为另一半解惑。” 陈平安说道“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殿下就不能投桃报李,与我说几句敞亮话?” 刘茂倍感无奈。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手指抵住书案,说道“化雪之后,人心炎炎,哪怕救火不难,可在成功扑火之前,折损终究还是折损。而那扑火所耗之水,更是无形的折损,是要用一大笔功德香火情来换的。我这个人做买卖,勤勤恳恳当包袱斋,挣的都是辛苦钱,良心钱!” 刘茂无奈道“陈剑仙的道理,字面意思,贫道听得明白,只是陈剑仙为何有此说,言下之意是什么,贫道就如坠云雾了。” 姚仙之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刘茂是一伙的。 “刘茂,剑修问剑,武夫问拳,分胜负生死,技高一筹,赢了开心,技不如人,输了认栽。但是你要存心让我赔钱亏本,那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一个修道二十年的龙洲道人,参悟道经,误入歧途,结丹不成,走火入魔,瘫痪在床,苟延残喘,活是能活,至于一手妙笔生花的青词绿章,是注定写不成了。” 陈平安转过身去,拿起那支毛笔,微微蘸墨,开始在纸上抄写经文,顺着刘茂写下一行文字,分道散躯,恣意化形,上补真人,天地同生。 提笔之时,陈平安一边写字,一边抬头笑望向刘茂,随意分心,落字纸上,行云流水,缓缓道“不过真要写,其实也行,我可以代劳,临摹文字,别说形似十分,就是神似分,都是不难的。画符也好,宝诰也罢,十年份的,二十年份的,今夜离开黄花观之前,我都可以帮忙,抄书写字一事,远在我练剑之前。” 刘茂苦笑道“陈剑仙今夜造访,莫不是要问剑?我实在想不明白,皇帝陛下尚且能够容忍一个龙洲道人,为何自称过客的陈剑仙,偏要如此不依不饶。” 陈平安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笑道“这世道,人吓鬼,比鬼吓人还多。三皇子殿下,你觉得呢?” 一个不再是玉圭宗老宗主的姜尚真,尚且要提醒自己多加小心韩绛树之流,何况是一个即将成为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山上宗主。 陈平安这辈子在山上山下,跋山涉水,最大的无形依仗之一,就是习惯让境界高低不一、一拨又一拨的生死大敌,小瞧自己几眼,心生轻视几分。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可什么时候说狂言,撩狠话,做骇人眼目心神的壮举,与什么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得让我陈平安说了算。 仙人韩玉树不行,化名“陈隐”的斐然更不行。 通过对刘茂的观察,步伐轻重,呼吸吐纳,气机流转,心境起伏,是一位观海境修士无疑。 只不过刘茂显然在刻意压着境界,跻身上五境当然很难,但是如果刘茂不故意停滞修行,今夜黄花观的年轻观主,就该是一位有望结金丹的龙门境修士了。按照文庙规矩,中五境练气士,是绝对当不得一国君主的,当年大骊先帝就是被阴阳家陆氏供奉怂恿,犯了一个天大忌讳,差点就能瞒天过海,结局却绝对不会好,会沦为陆氏的牵线傀儡。 所以刘茂当下的这个观海境,是一个极有分寸的选择,既是纯粹武夫,又早就有修道底子的三皇子殿下,堪堪跻身洞府境,太过刻意、巧合,若是龙门境,跌境的后遗症还是太大,如果表现出有望结成金丹客的地仙资质、气象,大泉姚氏皇帝又会心生忌惮,所以观海境最佳,跌境之后,折损不多,温补得当,够他当个三五十年的皇帝了。 陈平安原本更想去京城水牢见一见刘琮,但是一听到龙洲道人是个观海境,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刘茂绝对想不到,只因为自己一个“与世无争”的观海境,就让只是路过蜃景城的陈平安,当晚就登门拜访黄花观。 姚仙之喝了一大口酒,用酒壶轻轻敲打膝盖,骂了一句娘,然后肩头一个歪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抬头瞥了眼天色,说道“陈先生,果然要下雨了。” “以后要不要祈雨,都不用问钦天监了。” 陈平安丢出一壶酒给姚仙之,笑道“府尹大人帮观主去院子里边,收一下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观主的道袍,和两位弟子的衣服,隔着有些远,大概是黄花观的不成文规矩吧,所以叠放在正屋桌上的时候,也记得将三件衣服分开。正屋好像锁了门,先跟观主讨要钥匙,然后你在那边等我,我跟观主再聊会儿。” 姚仙之从刘茂手中接过一串钥匙,一瘸一拐离开厢房,嘀咕了一句“天宫寺那边估计已经下雨了。” 刘茂笑着摇摇头。 这位府尹大人,还是年轻,画蛇添足。 申国公高适真的造访道观,根本不值得在今夜拿出来说道。 陈平安那几句收叠衣服、锁了门借钥匙的鸡毛蒜皮,带给刘茂的压力,骤然消失。 姚仙之的恐吓,其实只是在提醒这位龙洲道人,大泉当真只有一个运道太好的姚近之,也只有一个再次过路、从年少变成年轻的剑仙。 陈平安笑问道“殿下这是觉得姚府尹很好笑?是觉得姚仙之当个瘸腿断臂的府尹大人可笑,还是觉得姚仙之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其实还不如早早给姚家祠堂添个灵位,更可笑?” 刘茂顿时心弦紧绷起来。 下一刻,刘茂腾云驾雾一般,然后双肩蓦然一沉,气机凝滞,一身灵气重如山岳,整个人不知不觉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陈平安一挥袖子,桌上那只空笔筒掠向刘茂,刘茂轻轻接住,黄竹笔筒,浮雕有一幅古松隐逸高士图,是一件宫中旧物。 陈平安走向书架那边,“记得好像一国君主,每年正月里都会为一支金镶玉的御笔开封,用来辞旧迎新。这只空笔筒,是不是缺了什么?” 刘茂神色淡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剑仙,差不多就行了。既然如今形势在你不在我,打杀皆随意。” 刘茂一手捧拂尘,一手拿住笔筒,冷笑道“修了道法,哪怕尚未登堂入室,却有一事好,心如止水。陈剑仙如果今天拜访黄花观,是为了打打杀杀,震慑人心,只管出剑便是。让贫道再次领教一番剑仙风采。好与两名弟子显摆一下,师父修道平平,境界不高,却也曾与一位剑仙切磋道法。当然,前提是陈剑仙手下留情,打而不杀。” 陈平安环顾四周,从先前书案上的一盏灯火,两部经书,到花几菖蒲在内的各色物件,始终看不出半点玄机,陈平安抬起袖子,书案上,一粒灯芯缓缓剥离开来,灯火四散,又不飘荡开来,宛如一盏搁在桌上的灯笼。 两卷道门经典,飘荡浮起,一张张书页缓缓翻过,道观四周天地灵气聚拢,浓郁如水,涟漪阵阵,缓缓拂过墙壁、地面。 陈平安在屋内随意散步之时,黄庭经和灵飞经,两部经书便飘在身前,一左一右,自行翻书。 刘茂轻声感叹道“陈剑仙如此疑神疑鬼,难怪能够成为如此年轻的剑仙。” 陈平安置若罔闻,走到书架那边,一本本藏书向外倾斜,书页哗啦啦作响,书声响彻屋内,若溪涧流水声。 陈平安将那两本已经翻书至尾页的经书,双指并拢轻轻一抹,飘回书案缓缓落下,笑道“架上有书真富贵,心中无事即神仙。富贵是真,这一架子藏书,可不是几颗雪花钱就能买下来的,至于神仙,就算了,我至多疑神疑鬼,殿下却肯定是心中有鬼……这本书不常见,竟然还是得到文庙许可的官本初版初刻?观主借我一阅。” 陈平安将一本《天象列星图》收入袖中,涉及天象地理两事的书籍,都会被朝廷官府列为,民间不可私藏。 陈平安在书架前停步,屋内无清风,一本本道观藏书依旧翻页极快,陈平安突然双指轻轻抵住一本古书,停止翻页,是一套在山下流传不广的古籍善本,哪怕是在山上仙家的书楼,也多是吃灰的下场。 因为这套善本《鹖冠子》,“言辞高妙”,却“大而无当”,书中所阐述的学问太高,艰深晦涩,也非什么可以凭依的炼气法门,所以沦为后世藏书家单纯用来装点门面的书籍,至于这部道家典籍的真伪,儒家内部的两位文庙副教主,甚至都为此吵过架,还是书信频繁往来、打过笔仗的那种。不过后世更多还是将其视为一部托名伪书。 刘茂瞥了眼那边的动静,轻声叹息道“哭泣同哀,欢欣相助,怪谍相止。” 陈平安嗤笑道“不也教了你们君主南面之术?三皇子怎么不学好?所以说有钱人读书太多也不好,懂得道理越多,知道道理越少。” 陈平安突然沉默起来,书架这边有相邻的几本书籍,《海岛算经》,《算法细草》,《数书九章》…… 书籍都已翻阅完毕,是注解旁白最多的一类书籍。陈平安确实没有想到刘茂竟然还是个痴迷术算一途的,方才瞥了某处图案几眼,满满当当的数字,把陈平安看得云里雾里的,好像在看天书,可见刘茂功力不浅,比修行破境的本事高多了。 刘茂说道“那几本书,不借。要是拿走,算你抢的,就更不用还了。” 陈平安抬了抬袖子,五六本术算典籍都落入囊中,“还,怎么不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众多书籍的材质,文字内容,都看不出门道。 陈平安还是不太放心,将那刘茂那柄拂尘驭到手中,掂量一番,再摇晃几下,最终将木柄一寸一寸捏碎。 刘茂板着脸,“不用还了,当是贫道诚心诚意送给陈剑仙的见面礼。” 陈平安将失去木柄的拂尘放回书案上,转头笑道“不行,这是与殿下朝夕相处的心爱之物,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可那圣贤书还是翻过几本的。” 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 再无雨水扰人,静谧小天地中,裴旻和崔东山的头顶夜幕,率先出现了一粒如日悬空的白光,然后一条雪白剑光划拉而下,虽然剑光极其纤细,声势却如一条壮观瀑布从天上倾泻人间。 裴旻的剑气小天地一破而开,四周天地屏障如一把琉璃镜,给人猛然摔地,瞬间就崩碎四散开来,顷刻间滂沱大雨,重新倾盆而落,天宫寺的雨幕,依旧春雷震动,闪电雷鸣,声势惊人。 裴旻一身黑衣,崔东山身穿白袍,虽然没有雨水近身,但是每一次雷电交织,都清晰映照出两人位于禅房外的身形。 未见剑仙,剑光先至。 一袭青衫飘然落地,站在天宫寺的山门外,一手持剑,一手轻轻抵住腹部伤口,神色淡然道:“东山,退回来。” 崔东山赶紧唉了一声,一个蹦跳,一个落地,就直接退出天宫寺,站在了先生身旁。 先前他是故意一语道破裴旻身份的,嗓门不小,自然是希望先生在赶来的路上,能够听在耳中,一场雨夜问剑天宫寺,最好稍稍讲究个分寸,与裴旻在剑术上分出胜负即可,不要轻易分生死,哪怕气不过,真要与这老家伙打生打死,也不着急这一时一刻的,必须先余着。只是没想到这个裴老贼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早早以剑气造就一座小天地,隔绝了崔东山的传信。 所幸先生只是一剑打破裴旻的剑术天地,并未直接在寺内切磋剑法,那么崔东山就不多说什么了。先生做事,确实极有分寸。 陈平安轻轻抖了个剑花,丝丝缕缕的剑气,流光溢彩,如有人手持一盏灯笼夜游古寺,所有剑气带起的剑光,最终却被束缚在剑尖咫尺之间,陈平安抬起一手,递掌向前,一步后撤,脚尖脚跟虚空未曾落地,“你我不如问剑在外,免得打搅国公爷抄经。” 崔东山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这个老家伙姓裴名旻,就是中土神洲的那个裴旻,教过白也几天剑术的。点子硬,很扎手,千千万万小心些。方才我一口气搬出了两位师伯,一位人间最得意,都没能吓住他。” 崔东山依旧言语无赖,只是极少如此神色凝重。 如果今夜只是裴旻与先生各换一剑,会点到即止,崔东山就不多说什么了,可是看先生神色,再看那裴旻的气象,都不像是各报名号然后各回各家的江湖架势。 在浩然天下专门记载那剑仙风流的老黄历上,曾经象征着人间剑术最高处的裴旻,正是左右出海访仙百余年的最大原因之一,不与裴旻真正打上一架,分出个明确的第一第二,什么左右剑术冠绝天下,都是虚妄,是一种完全不必也不可当真的溢美之词。 陈平安隔着长达数里的漆黑雨幕,凝神屏气,收拢众多繁杂的心念,尽量归一,盯住那个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藏得真深,当年自己竟然半点都没往旁处、高处想,始终只当是一位申国公的贴身扈从。难怪能跟那个斐然搅和到一块去,原来是同道中人。 陈平安此刻不敢有丝毫视线偏移,依旧是在问拳先听拳,细致观察那名老者的气机流转,微笑道:“扎不扎手,先生很清楚。” 不扎手,也不会被一把伞剑先破笼中雀小天地,再一举将自己钉在墙壁上。若非被陈平安一拳砸中,那截伞柄就该是往心口上戳去了。 以伞作剑,此剑竟然好似一位仙人的一步跨越山河,毫无征兆地从天宫寺出现在黄花观的厢房窗外,陈平安当时确实有点措手不及。情急之下,只好以负伤代价,救下那截伞柄长剑真正想杀的龙洲道人。陈平安很清楚定是自己那把笼中雀,招来了远在天宫寺的裴旻注意力。 一把本命飞剑笼中雀,唯一的麻烦就在这里,与人厮杀在一座小天地当中,陈平安能够占尽天时地利,再配合一把剑化千万的井底月,再得人和。 但是笼中雀一旦现世,对于置身战场之外的上五境修士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震慑和提醒,当真就像是夜幕当中有人秉烛夜游,一盏烛火的光亮之明暗,打招呼的声响大小,全看上五境修士的眼力和耳力好坏了。 所以陈平安在黄花观内,并未完全施展笼中雀的本命神通,对付一个尚未地仙的观海境观主,太过大材小用。 裴旻一言不发,一步跨出,随手一抓,雨水与自身剑气凝为一把无鞘长剑,碧绿莹然,光如秋泓。 陈平安那只虚抬未曾落地的右脚,随之结结实实踩在道路泥泞中,裴旻身形出现在十数里之外的山野,陈平安如影随形。 在这之前,陈平安以心声与崔东山言语,交代了一件事。 对于天宫寺和蜃景城某些境界够高的练气士而言,就有两道撕开夜幕长达十数里的璀璨剑光,仿佛两条游曳高空的蛟龙,最终一闪而逝,消逝在两处对峙山巅。 在那之前,更有一道气势如虹的剑光划破天幕,如刀切豆腐一般,轻轻松松就切开了天地雨幕。 剑气极长,剑气极近。分明就是起于蜃景城,落在了京城外的天宫寺方向。无论是双方展现出来的剑气,还是那份浩大剑意,都让蜃景城一小撮侥幸感知到此事的地仙,倍感惊悚,一个个心神摇曳,要么开始捻诀敛息,藏身自保,要么将匆匆喊来嫡传到身边,披上法袍,符箓结阵,如临大敌,让那些年轻谱牒仙师一个个脸色惨白,误以为又有一场妖族作祟的灭国大战开启。 蜃景城其中竟然还有几位见机不妙的地仙,凭借大泉礼部颁发的关牒信物,匆匆忙忙御风离开了大泉京城,朝那两处京畿山巅相反的方向,一路远遁。怕就怕两位不知名剑仙的倾力出剑,一个不小心就会殃及整座蜃景城的池鱼,到时候不成气候的鱼虾也好,盘踞其中的蛟龙也罢,双方剑气冲天,一旦落地蜃景城,不谈城池割裂碎如纸篾,凡俗夫子身魂尽碎,只说那沛然剑气混淆城中灵气,便是大火烹煮无数练气士的处境,油锅之内鱼与龙,下场都不会太好。 一把笼中雀,一座小天地,笼罩住两座山头相隔数里的对峙双方。 裴旻沦为一只笼中雀,面对一位当家做主的“老天爷”,对方还是一位剑仙,老人依旧浑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致,再次看了眼那个年轻剑修手中长剑,很熟悉,又有些陌生,到底是一把不再完整的仙剑太白了。裴旻沉默之余,一直在细细感知四周天地的剑气流转。 天地有序,星罗棋布,万象森严。好个剑气小天地,已经有了一份无漏的大道雏形。 老人轻轻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神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好佩剑,好飞剑,都要珍惜。” 之所以选择此地作为出剑处,两山对峙,相隔不远却也不近,是裴旻有意为之,就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个年轻剑修的小天地,到底能够涵盖多大的真实天地。京城黄花观那边,以飞剑本命神通笼罩一座小小道观厢房,显然是这个陈平安在藏拙,说不定先前连那腹部挨了一剑,给钉入墙壁,因此受伤都是一种示弱。 对方都不再言语,问剑只在剑术上。 裴旻也就不再客气。 两山对峙的天地高空处,两条剑光在天地间一记磕碰,出现了一个略微倾斜的“一”字。 看似是各自递出一剑,陈平安先行出手问剑,裴旻就好整以暇地以剑接剑,最终双方剑光,极有默契地落在相同处,事实上裴旻与陈平安是一瞬间各自出剑十二次,一次比一次出剑更快,剑气更重,但是剑光轨迹,丝毫误差,只在第一剑的路线之上。裴旻依葫芦画瓢,跟着照做。 剑光消散,双方剑意余韵依旧无比浓厚,充斥天地八方,对方不再出剑,身形也不见。裴旻依旧纹丝不动,微微讶异,这门剑术,颇为不俗,气象很新,竟然能够不断叠加剑意?只不过十二剑,是不是少了点,若是能够积攒出二十剑,自己说不定就需要稍稍挪步了。 剑光来势如雷电,去势也快,两剑共同写就的那个“一”字,却足够斩杀数位被天地压胜的元婴地仙了。 裴旻手腕一拧,剑光一闪,随便一剑递出,身侧方向,有凌厉剑光横切天地,将一道无声无息的隐蔽剑气打散。 先前一剑,光彩夺目,但是裴旻出剑极其精准,剑气刚好相互抵消,只存剑意,但是这一剑来时悄然,被裴旻一剑拦阻后,却声势浩大,剑气粉碎四溅如一场大滂沱雨,大地之上的山林间,出现了数以万计的细密沟壑,剑痕遍布山上山下。一条山林溪涧好像被纵横交错的双方流散剑气,同时切割成数百截横竖不定、大小不一的水田。 裴旻看了眼手中雨水所凝长剑,剑身已经断为两截,终究只是寻常物,到底不如那把剑尖是太白的古怪长剑,来得锋锐无匹。 只是两截断剑被剑气牵引,自行缝补如初,重新变成一把剑光清亮的莹然长剑。如果不是为了表明剑修身份,以裴旻的境界, 裴旻有些好奇,天地间何物,能够炼化为太白剑尖的剑鞘。一大块斩龙台,勉强可行,但是过于笨重,何况品秩也不够高。而且太白剑尖,哪里还需要凭借斩龙台去磨砺,这就跟一位飞升境大修士,还需要几颗雪花钱去添补人身小天地的灵气湖泽一般。 裴旻说道:“再让你出一剑,三剑过后,再来接我三剑,接得住就不用死。” 裴旻突然笑了起来。年轻人这就有些不厚道了。 因为小天地当中,如清明节有人上坟撒黄纸一般。 约莫有一千八百余张黄纸符箓,陈平安依仗“天时在我”,刹那之间就以剑气一一为其点睛符胆,灵光熠熠。 天幕犹如悬挂一条星河,然后一个骤然下沉,只是剑气符箓之间,相互牵引,如一部落笔繁密的钦天监星象图。 陈平安身形隐匿在一处,以心意驾驭那座剑阵狠狠砸向山巅的持剑老者。 而陈平安其实就站在裴旻所在山头的山脚,只不过天地有别,咫尺天涯,身在笼中雀中,距离远近,不可以常理揣度。只要陈平安胆子够大,都可以站在山巅老者身边,选择与裴旻并肩而立,同时两者事实上却会相隔千百里。但是陈平安还是担心一位早已剑术登顶人间千年的老剑仙,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祭出那把本命飞剑,实在让人太过心弦紧绷。 万一裴旻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再若是不去管那剑阵,莫名其妙就找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地,选择一剑破万法,开天地,无视光阴长河,瞬间压制住笼中雀,山巅山脚这份间距,陈平安也有避让一剑的余地。与此同时,陈平安始终古怪行事,预留了几个心念,在别地数处,好像一个个虚无缥缈的远游阴神,躲在幕后“凝神”观察裴旻的出剑,断定裴旻能够凭借这点细微“心念涟漪”,然后递出下一剑却落空。 如果不是被宗师喂拳多了,在剑气长城又见多了剑仙。 不然任何一位寻常剑修,光是面对剑术裴旻这个名字、称呼,都不用裴旻真正递剑,就已经让一位剑修不由自主地道心失守几分。 就像一位练气士跑去跟龙虎山大天师切磋雷法,难免心虚几分,除非是符箓于玄和火龙真人。 裴旻一手负后,持剑之手,轻轻震碎手中雨水长剑,一挥袖子,雨水剑气四散,以裴旻山巅所站为圆心铺开,横向隔绝那个年轻人的小天地。 剑气流散如湖水涟漪阵阵,最终出现一道巨大镜面搁放在人间。 老人随手就将一把笼中雀小天地,上下一分为二,绝天地神通。 虽然已经找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真正藏身之所,那小子就在山脚溪涧旁站着,只是先前说了先领三剑,裴旻还不至于出尔反尔,就故意当是毫无察觉,看那剑符结阵,与剑气镜面相互间再问一剑。又是一门比较新颖的剑术。 就是过于花俏了点,符纸底子太差,使得符箓品秩高不到哪里去,而且其中十数种符箓倒是比较陌生,连裴旻都猜不出大致的根脚,不过这座剑符大阵,总之属于瞧着好看,意思不大。 又不是战场,剑修之间的捉对厮杀,一味求大求全,那个年轻人到底图个什么?是不是太不珍惜最后一次出剑机会了?还是说年纪太轻,剑术造诣,技止于此? 星河坠地,湖面抬升,撞在一起。 在剑气长城,剑修齐狩,其中一把本命飞剑“跳珠”,有望成为仙兵品秩,一旦齐狩的剑意和灵气,能够一口气支撑起三千六百把“跳珠”,齐狩就能够验证那位白玉京道家圣人的大吉谶语,“坐拥星河,雨落人间”。当年在城头上,陈平安就以符箓, 主动为齐狩的这把飞剑增添攻伐威势,以剑与符结阵,花点钱,就好像能为飞剑白白多出一桩本命神通。 在一次次乘坐渡船远游途中,陈平安除了小心翼翼炼剑尖太白为剑,炼化那团灰袍棉布作为剑鞘,精心打造出一把佩剑。 画符和练拳都没有片刻懈怠。因为承载大妖真名的缘故,导致陈平安始终被浩然天下的大道压制,故而练拳是醒也练睡也练,反正容不得陈平安懈怠片刻,所以画符一事,就成了炼剑之外的重中之重。 本来陈平安的这座符箓剑阵,是将来用来送给正阳山或者清风城的一份见面礼。 一处预留山巅原地的心念,飞剑初一突兀现身,急急掠去,剑光一闪,直指对面山顶的裴旻。 另外一处宛如阴神出窍的心念,一把有雷电萦绕的飞剑,却是长掠去往裴旻的东北方位,好像问剑跑错了方向。 第三处心念隐匿地点,飞剑如一枚松针,划破长空,从裴旻身后赶往山顶,剑尖指向老人后脑勺。 不但如此,那座星河剑阵,与一座剑湖只撞碎了半数,天地倒转,一幅山河画卷就像被人随意翻转褶皱,半数星河剑阵直接从天地远方浮现,看似极其遥远,再一个灵巧鱼跃,缩地山河,与那伞柄如出一辙,铺天盖地,瞬间就将整座山顶的那个老者笼罩其中。 裴旻始终一手负后,面对半座星河剑阵和三把“本命”飞剑,老人只是单手掐剑诀。 一剑不出,裴旻只是不再刻意拘着一身磅礴剑气,山顶之上,剑气之盛,如一轮大日蓦然跳出东海到人间高处,剑光刺眼,轰然扩大。 星河剑阵被一冲而碎,果然,那把好像跑错了方向的雷电交织的飞剑,是真的跑错了,并未近身。两把剑尖分别指向裴旻心口、后脑的飞剑,其中那把剑光雪白的飞剑,是障眼法,一闪而逝,去往别处,唯有那枚好似细微松针的飞剑,的的确确,不知死活地邻近了山巅,不改路线轨迹,结果一头撞入那剑气光亮当中,如一根钉子嵌入墙壁。 裴旻驾驭剑气,双指并拢,将那把飞剑稳固在原地,无奈摇头,果然是北俱芦洲恨剑山的一把剑仙仿剑。 裴旻心中不再疑惑,因为那把名为“古翠”的剑仙本命飞剑,也就是指尖这把飞剑的所仿飞剑真身,当年就是被他亲手一剑斩碎的,所以今天见到这把飞剑,裴旻才会有些古怪。 飞剑松针,微微颤动,裴旻笑了笑,微微加重手指力道,将其粉碎,“飞剑古翠,没就没了,不该因为一把仿剑沦为后世笑谈。” 再将那崩碎的剑意剑气重新凝聚,好似一把剑仙飞剑“古翠”重见天日,裴旻说道:“第一剑,接好了。” 裴旻所在山头,已经荡然一空,都已被那座星河剑阵撞烂。 老人悬空而停,将天地间仅剩的一点残余灵气,再次凝为一把长剑,第一剑,不过是学那剑仙最喜欢的飞剑取头颅,其实比较含蓄,可手中第二剑,只要递出,力道就会稍微大一点了。 这座被一把飞剑神通拘押起来的小天地,已是渐渐趋于一座最为针对练气士的无法之地。 先前那个年轻人第一剑,叠剑十二为一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要吓唬一位曾经独占浩然剑术鳌头的裴旻,也不是一个晚辈剑修在那边炫弄剑术,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耗尽小天地的灵气,至于为何不是凭借老天爷身份,一祭出飞剑就鲸吞灵气,还是谨慎使然,在裴旻看来,这是明智之选,不然陈平安就会先主动吃裴旻一剑,裴旻不介意一粒精粹剑意在年轻人的人身小天地内,循着经脉驿路,游山玩水,见门敲门,涉水蹚水,转瞬游曳个千百里路途。 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首的剑修,再难缠,眼高于顶,会认为天地间的练气士,其实就两种,剑修,和其余全部的练气士。 可不得不承认,剑修终究还是练气士,一样需要天地灵气,厮杀之时,尽量会先用身外天地的既有灵气。 而裴旻也到底不是那位传授过几手剑术的人间最得意,老人既没有能够合道十四境,也无法学那白也,心中诗篇不用尽,天地灵气就会源源不竭。裴旻一直很可惜白也不是真正的剑修,只是持剑太白,却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不海周密,能够谋划得逞。 山脚处的陈平安一闪而逝,天地间如有松涛阵阵,一抹仿佛凝聚了天下青松全部古意的苍茫剑气,出现在陈平安原地,然后跟随随意跨越天地山河的陈平安,不见头别玉簪的一袭青衫,暂时成为裴旻一把飞剑的“古翠”,临阵倒戈一般,按照老者的心意所指,一次次倏忽现身,神出鬼没,始终跟随陈平安的缩地山河,有几次甚至还要未卜先知,早于陈平安的落脚地点,如果不是陈平安同样未卜先知,就要主动一头撞上那把飞剑,自己寻死一般。 最终从松针碎为古翠的飞剑,与飞剑初一撞在一起,后者剑身极为坚韧,只是剑尖磨损,但是裴旻随手造就出来的飞剑,却已崩散。 但这却是飞剑初一跟随陈平安远游至今,第一次受损如此严重,剑尖几近折损。 咦? 年轻人这么快就看破了个真相?知道为何会被一把飞剑古翠追着跑了千万里? 裴旻微微讶异。 老人突然转身随手递出第二剑。 陈平安竟然舍弃那把长剑不用,只以剑鞘作剑,一剑遥遥劈斩而下。 裴旻不得不稍稍眯起眼,互换一剑,两人剑术,大道至简。一人竖剑,剑光直下。一人横剑,剑光如山岳横亘。 裴旻手中剑碎,但是身形依旧丝毫不动。 这一剑,气力不弱啊,不太像是个玉璞境的剑修,都可以搬动一座与山水气数牵连的小国山岳了吧。 裴旻也懒得继续凝气为剑,双指并拢作剑,往一处轻描淡写,轻轻一戳。 老人烦也是真的有点烦了。 年轻人手段太多,心思太细,让这场问剑显得太不爽利。 递三剑,接三剑,然后一个倒地不起,生死全部听天由命,不就完事了? 裴旻身后山头那边,躲无可躲的一袭青衫被迫现出身形,右手攥紧剑鞘,左手双指抵住剑鞘一端,被剑光撞击,人与剑鞘,一路向后倒滑。 剑光太过迅猛沉重,如一记铁锤擂白纸鼓面,最终陈平安仍是两条胳膊往身前弯曲一靠,手腕处,胳膊,肩头,皆有一连串清脆碎裂声响起,手中剑鞘狠狠砸在陈平安胸口上,一袭青衫向后倒飞出去,仍是伸手一抓,山巅处的太白剑尖所炼长剑,剑归长鞘,以此抵消掉那道剑光的后劲,剑光炸开,一件青衫法袍破碎不堪,年轻人一张脸庞,尤其是双手,更是渗出无数条细密血痕。 陈平安终于止住一退再退的身形,左手持剑鞘,拇指抵住剑柄,身形佝偻,本该握剑的右手,依旧捂住原本已经止血的腹部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剑心止水,拳意巍然。 也算是一个山水相依的古怪格局。 一个能够将止境武夫宏大拳意融入剑术的剑修,确实不常见。 裴旻完全没有乘胜追击的意图,因为毫无必要。 好歹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愧是位底子极好的止境武夫,体魄坚韧异常,加上又是能够天然反哺肉身的剑修,还喜欢身穿不止一件法袍,擅长符箓,精通一大堆不至于完全不实用的花俏术法,又是个不喜欢自己找死的年轻人……难怪能够成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一个外乡人,都能够担任那座剑气长城的隐官。 一般人对上了,难杀不说,还很容易就会阴沟里翻船。 关键这小子是个吃过一次亏就长记性的。 竟然明白了自己为何那么容易找出踪迹。 是那把太白剑尖炼化而成的长剑,让陈平安泄露了马脚。 一方面此剑是剑意太重,裴旻作为一位登顶浩然剑道之巅的老剑修,再者裴旻对那白也的剑术和佩剑太白,其实都不陌生。先前那白衣少年在天宫寺禅房外,应该与陈平安提及过自己的身份。 为了不占便宜,方才飞剑“古翠”的祭出,裴旻有意压境在了仙人境。 年轻人将错就错,故意分开长剑和剑鞘,选择只持剑鞘,近身一剑,直直斩落,最终将危机转化为一次不是什么机遇的机会。 裴旻与那个年轻人对视。 后者一脚蹬地,整座山头都碎了大半,被一脚踏平。 右手握剑却未拔剑出鞘,主动近身来接裴旻第三剑。 裴旻到现在为止,裴旻还没有真正出剑。 裴旻不是那位人间最得意,虽然不是十四境大修士,老人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自然会有本命飞剑。 一个飞升境剑修,而且拥有惊世骇俗的四把本命飞剑! 裴旻摇头笑道:“总不能笃定我不会杀你,就一直这么有恃无恐吧?这种喜欢挨揍的习惯,以后改改。” 那个生性谨慎的年轻人,还是选择人与剑分开行事,那把长剑与持鞘陈平安再次一起消失。 只是陈平安却没有选择递出先前相仿一剑,而是心念分散八方,天地间起剑无数,驾驭八条飞剑长河,浩浩荡荡涌向裴旻。 裴旻点点头,剑多就是了不起。 年轻人的第二把本命飞剑,配合第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确实看上去比较天衣无缝。不过在裴旻这边,就只是看上去了。 裴旻想了想,终于祭出某把本命飞剑。 整座小天地变成一座雪白雷池,千万条雷电长蛇如飞剑,肆意绽放,依旧是以一对一,以飞剑对飞剑。 这把本命飞剑名为“神霄”。 裴旻自己则缓缓飘落在溪涧旁,一路上,井中月的飞剑,都被裴旻一身剑气撞开,裴旻蹲在水边,伸手掬起一捧水,掂量了一下重量。 一座笼中雀小天地,不光是整条溪涧之水,所有水雾都被拘押在手,这就是裴旻另外一把本命飞剑的天赋神通。 飞剑名为“水仙”。 让裴旻能够仿佛光阴长河当中的一头水鬼,在裴旻有心设置的座座渡口畔,随心所欲,游走无拘束。 除了有一层天然限制,极其消耗裴旻的灵气和心神,而且其实最为忌惮笼中雀这般的小天地,但是年轻人境界不够,天地不够牢固,看似无漏,终究不算真正的无懈可击,当然还是有隙可乘的。 当裴旻一步跨出,真身留在原地,出窍阴神则“游曳”来到一处光阴渡口,双指作剑,朝山脚处一袭青衫的后背轻轻一戳。 真实天地当中,陈平安一个心生感应的身形倾斜,然后一个踉跄,莫名其妙从后背处出现一个窟窿,既无半点剑气,也无丝毫剑意,陈平安如果不是灵光乍现,恐怕就要被一记指剑洞穿心窍了。不会死,但是会少掉半条命,武夫体魄留下一个巨大的后遗症,练气士境界会不会跌境,看那半条命的运气。 然后天幕处出现了一道剑气光柱,将其笼罩其中。 双手持剑,连人带剑,砸在那座平整山顶之上,最终山崩地裂,整座山头都炸开,大地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坑洼。 是裴旻的第三把本命飞剑,“一线天”。 只是大坑当中已经失去了陈平安的踪迹。 但是一道道笔直一线的剑光,在天地间出现,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横七竖八,一一掠过,每次剑光现身,末端都有一袭青衫仗剑,左手持剑,出剑不停。 在那渡口处的裴旻阴神,忍不住感叹一声,看来是个走惯了光阴长河的,不然不会躲这一剑。第一剑,好像是那十二剑重叠? 裴旻阴神就在三座心神预设的光阴长河渡口,递出了十二道指剑。年轻剑修敢在自己这边抖搂那心念分神的手段,那么裴旻依旧是有样学样,用以还礼。年轻人的本命窍穴,搁放五行之属的本命物,加上储君之山的气府,差不多刚好让裴旻轻轻敲门一遍。 老人始终压境在仙人。 其实已经够欺负一个晚辈的了。 这个年轻人,靠着一把飞剑小天地,一副止境武夫的体魄,以及熟稔光阴长河,加上左手持有那把足够锋锐的仙兵长剑,大体上已经救下自己三次。 在裴旻准备收起神霄、水仙和一线天三把本命飞剑的时候。 毫无征兆,一剑赶至,而且来得有点不太讲道理。 是一把无人持剑的剑尖太白所炼,比那先前陈平安剑鞘一剑斩落,剑术不同,剑意剑道更不同。 长剑直线而至,直奔干涸河床旁的裴旻真身而来,自斩笼中雀小天地,所以一往无前,势如破竹。 裴旻阴神退出光阴长河,归窍真身,想了想,没有选择避让锋芒,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那把长剑的剑尖。 一团剑光轰然绽放。 以至于整座小天地都变成雪白一片。 一袭青衫在裴旻身后递出一拳。 结果迎头撞向裴旻尚未收起的三把飞剑。 躲过神霄,被水仙割破脖颈,被一把一线天从拳头穿透整条胳膊,最终从肩头处刺穿。 身为止境武夫,陈平安这一拳,竟然最终静止悬停在裴旻的身后一尺处。 因为裴旻的第四把本命飞剑,就悬停在陈平安眉心处,只有一寸距离。 飞剑静止,只是剑尖所指,陈平安原本就鲜血模糊的整张脸庞,好像被一盆剑气清水冲洗了一遍,再无半点鲜血,但是眉心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窟窿。 裴旻缓缓转身,笑道:“是觉得以命换伤,不划算?” 陈平安收拳,抬起手掌,抵住眉心。 心念微动,长剑与剑鞘同时画出一个弧线,分别绕过裴旻,朝陈平安飞掠而来,最终长剑归鞘,被陈平安右手握住。 与此同时,化剑无数的那把井中月,最终归拢为一剑,一闪而逝,返回那处本命窍穴。只是笼中雀,依旧不曾收起。 裴旻问道:“知道我为何在此,为何出剑,为何留力?” 陈平安点点头。 裴旻终于有些理解当年与邹子的那个约定了。陆台以后需要打杀之人,其实一直不曾远在天边,两次都始终近在眼前。陆台拥有那两把占尽先手、后发优势的飞剑,确实仍然不够,还得加上自己传授剑术。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夜问剑,除了那没头没脑的一剑,估计是想要回礼,未尝没有事先演练一场的念头。 加上裴旻也不介意此事,就顺水推舟,大致上给出了三把本命飞剑的剑术,至于能学走几成,看陈平安的本事。 要是一个本事不济,死了,或是重伤跌境,就怨不得别人了。 如果裴旻真要杀他,天宫寺那边一个仙人境的白衣少年,可以拦,但是注定拦不住。 之前裴旻就与申国公高适真说过,千里之外,某人都会救人不及。而这个某人,当然就是陈平安的师兄,左右。 陈平安放下抵住眉心的那只左手,突然做了一个古怪动作,结合一门指剑术,学那裴旻的剑气流转,双指并拢,轻轻一戳。 裴旻摇摇头,“几分形似而已,后来的剑修陆舫都学不好,何谈其他武夫。” 那个剑术造诣还可以的痴情种,勉强算是裴旻的一个不记名弟子,裴旻不愿多教他剑术,陆舫曾经专程为了这门指剑术,去过一趟藕花福地。 陈平安心中了然。 藕花福地的镜心斋,有那指剑术享誉天下,看来这门剑术的老祖宗,就是裴旻了。当然两者威力,天壤之别,镜心斋的福地武夫,只是学到了些皮毛。 裴旻抬起一手,手心一捧凝为拳头大小的溪涧流水,重新倒入河床,然后问了个问题:“陈平安,你是个哑巴?” 除了天宫寺的大门口,年轻人说了句客气话,之后一场架打下来,竟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陈平安摇摇头。 裴旻微微一笑。 陈平安立即悬剑在腰侧,抱拳道:“剑客陈平安,见过浩然裴旻。” 先自称剑客。对方的名字也喊了,却也还是个分量不轻的尊称、敬称。 裴旻双手负后,缓缓走在溪畔,陈平安默默跟上,落后半个身形,呼吸浑浊,脚步不稳。身上伤势实在太多,而且绝对不轻。 如果承受同样程度的伤势,裴旻未必能够像自己这样行走。 裴旻突然说道:“故意拖延时间,是想要通过你的学生,从高适真嘴里撬出点线索?” 陈平安反问道:“前辈为何会与一位托月山百剑仙之首,搅和在一起?” 裴旻同样反问道:“你难道不该好奇那个斐然,为何在你看完密信之后,再让我递剑?既然一切谋划,都已水落石出,一个龙洲道人,杀不杀,还有区别吗?至于斐然为何如此,我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你们俩个,到底什么关系?” 陈平安松了口气,“没什么关系,只是在战场内外,打过两次照面。” 裴旻点点头,“原来是为了确定我与斐然约定的具体内容,怎么,担心我是蛮荒天下的细作?” 陈平安说道:“斗胆问剑,就是确定此事。” 裴旻惊讶道:“你有信心,在我剑下逃命?”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 说自己年少无知,不够真诚。调侃一句吹牛不犯法,极有可能会多挨一剑。 干脆什么都不说。何况这会儿,随便说句话都会浑身绞痛,这还是裴旻有意无意,并未遗留太多剑气在陈平安小天地。所以陈平安还能忍着疼,一点一点将那些稀碎剑气抽丝剥茧,然后都收入袖里乾坤当中。 先前在寺庙门外,与崔东山交待之事,就是留心自己收起笼中雀小天地后的一枚白玉簪子,一定要迅速将其收入囊中。 若是笼中雀破碎,同时又无白玉簪子掠空,就让崔东山什么都别管,只管逃命,争取以最快速度往南逃命,尽早与姜尚真汇合。 所以崔东山在天地隔绝之时,就会立即飞剑传信姜尚真,密信肯定内容不多,大概就是类似一句“速速赶来问剑裴旻”。 到时候陈平安如果还有一战之力,就可以走出崔东山暂为保管的那支白玉簪子,联手崔东山和姜尚真。哪怕已经身负重伤,陈平安终究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其实先前这一战,只说险象环生的问剑过程,其实还不算是真正的凶险,陈平安只怕裴旻万一真是那文海周密留在桐叶洲的棋子,或者与那仙人韩玉树是同道中人,裴旻一个不管不顾,直接以飞升境剑修境界,选择倾力一剑斩杀自己。 裴旻愿意先以一截伞柄问剑黄花观,看似没有太重的杀心,可在陈平安先前看来,要归功于学生崔东山的现身,让裴旻心生忌惮。而崔东山又一语道破对方身份,接连拎出左右、刘十六和白也三人,摆出一副求死架势,更是一记神仙手。崔东山就是明摆着告诉裴旻,他们先生学生二人,今夜是有备而来。 所以说下棋一事,无论是自己落子天宫寺外,还是明知面对裴旻,一样能够算计人心,这个学生在棋术一道,都是自己这位先生的先生了。 裴旻叹了口气,“知道你还是半信半疑,也很正常。我这个人比较怕麻烦,倒不是担心你去文庙那边告状,而是约定还没完成,不好随便离开此地。不妨与你说件事情,我勉强能算是陆台的师父,之一。那孩子身为剑修,却恐高,其实不是装的,是因为他年少时,在陆氏藏书楼秘境中,得到一部我撰写的剑谱,所谓剑谱,其实就是里边藏有四把本命飞剑的四道精粹剑意,那孩子傻乎乎问剑一场,跌境之外,道心都受损了,不然换成一般的剑修,有他那资质,加上陆氏家底,早就是一位元婴剑仙。” 陈平安说道:“明白了。前辈的行踪,不会流传开来。” 一个年轻晚辈如此识趣,反而让裴旻有些于心不忍。 陈平安却说道:“我知道陆台,就是那个同为年轻十人之一的剑修刘材,有人想要针对我,而且手段极其巧妙,不会让我一味吃亏。所以没关系,我可以等。不是等那刘材,是等那个幕后人。” 藕花福地镜心斋的指剑术。 是小事,但是小事加小事,尤其是加上一个“陆台的师父之一”,线索逐渐清晰,终于被陈平安提起了一条完整脉络。 大泉王朝,浣纱夫人,天然狐媚的女帝姚近之。浩然天下中土神洲,在白也先生和剑术裴旻共同所在的那个王朝,也有一座天宫寺,曾经也有皇后祈雨天宫寺的典故,而裴旻在那天宫寺,还曾经留下过一桩典故。 当年在小镇家乡,因为一片槐叶飘落的缘故,陈平安选择遇姚而停。在桐叶洲误入藕花福地之前,先逛了一圈类似白纸福地的古怪秘境。而在更早的飞鹰堡,那个施展了障眼法的汉子,的的确确是露过面的,当时与出门的陈平安擦肩而过,那会儿陈平安只是觉得有些古怪,却未深思,可哪怕深思了,那时的陈平安,根本想不远。 看来与裴旻一样,天宫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招呼”,是一种不算提醒的提醒。好像是那个年少时赠送糖葫芦的汉子,在很多地方,事先都与陈平安埋好了伏笔,只看陈平安愿不愿意,能不能多想几步,是否涨了记性,确信那匪夷所思的种种万一,就真是处处是那万一。 当年与陆台两人结伴游历,陆台曾经开玩笑,因为瞧不起陈平安的那枚养剑葫,陆台亲口说过他有一件养剑葫的老祖宗,所以后来听闻年轻十人,陈平安才会将其与剑修“刘材”联系起来。 陆抬,剑术裴旻,距离观道观入口处并不算远的桐叶洲大泉王朝,姚近之同样是天宫寺祈雨过后顺利称帝。 都是细细碎碎的零散线索。 就像当年游学路上,一本江湖演义,李槐只对那些大侠们惊心动魄的打杀场景感兴趣,小宝瓶却更感兴趣那些在书上,都没能说上一句话的小人物,以及那些如飞鸟劝客声的山山水水。其实两者皆可,可翻书可以如此随性,书外的人生路上,尤其是登山修行,陈平安就不得不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一字了。 裴旻没来由问道:“与你师兄左右学了几成剑术?”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不到一成。” ———— 在裴旻剑气小天地被先生随便一剑打碎,先生又跟随裴旻去往别处后,崔东山先飞剑传信神篆峰,然后重返禅房院外,翻墙而过,大步向前,走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老人,大泉王朝的老国公爷。 看来被那道剑光吓得不轻,呆头鹅似的杵在门口不敢挪步了。 白衣少年双手叉腰,离着禅房门口还有十余步,怒道:“你瞅啥?!儿子看爹两行泪啊?那还不给我哭!” 高适真笑了笑,没有老裴护着屋门,风雨飘摇,老人已经感到有些寒意了。 白衣少年一个拧腰蹦跳,落在距离禅房只差五六步的地方,背对高适真,指向自己先前所站位置,抬起袖子,自顾自骂道:“我瞅你咋地?!爹看儿子,天经地义!” 然后当白衣少年转过身,高适真看到那张脸庞,一个神色恍惚,身形一晃,老人不得不伸手扶住屋门。 崔东山打了个响指,撤去那张高树毅脸庞的障眼法,笑嘻嘻道:“老高啊,你是不知道,我与姓高的,那是贼有缘分。” 高适真沉声道:“他会有你这样的学生?有些玩笑,开不得。” 崔东山使劲点头道:“意外不意外?老高你气不气?” 言语之间,竟然又变成了一张高树毅的脸庞。 高适真眯起眼,一手撑在门上,一手攥拳在身后,“觉得好玩,就继续。” 那个“高树毅”捶胸顿足,“害得老高一大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树毅大不孝,果然该死啊。” 高适真冷声道:“很好玩吗?” 崔东山嘿嘿一笑,一步横移,走出一个白衣少年,但是原地留下了个“高树毅”。 大雨滂沱,就那么砸在年轻人身上,很快变成一只落汤鸡,年轻人沉默无言,神色哀伤,就那么直愣愣看着高适真。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边,有愧疚,埋怨,怀念,不舍,哀求…… 而白衣少年则继续一步一步横移,晃晃悠悠,不断挪步远离那个年轻人。 心如刀割的高适真低下头,喃喃道:“恳请仙师收起术法。” 缓缓抬起头,高适真侧过身,这位老态龙钟的国公爷,不经意间弯腰更多,神色黯然,说道:“仙师进屋坐。” 崔东山却笑问道:“当真不多看几眼?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高适真摇摇头,率先转身走向屋内落座。 崔东山就让那“高树毅”移步,站在窗口那边。 进了屋子,坐在裴旻先前所坐的椅子上,崔东山伸长脖子,看了纸上那个大大的病字,点点头,“老高你确实是该来这寺里,治一治自己的心病。” 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 周米粒竖起耳朵,等了会儿果真没动静了,都没敢转头,叹了口气,可怜兮兮望向陈灵均,压低嗓音道:“景清,我在做梦呢,肯定是我在山门口那边打盹睡迷糊了……”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继续开口言语,是在按照那本丹书真迹上边记载的山水规矩,到了落魄山后,就立即捻出了一炷山水香,作为礼敬“送圣”三山九侯先生。当陈平安默默点燃香火之后,青烟袅袅,却没有就此飘散天地间,而是化作一团青sè云雾,凝而不散,化作一座袖珍山岳,如同一座落魄山显化而出的山市,只不过宛如山市蜃楼一般的那座小小落魄山,唯有陈平安一人的青衫身形。 陈平安差不多跨越了半洲山河,等于是暂借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的神通,迅速赶到了落魄山,当下还能逗留一炷香功夫,之后重返渡船,再继续赶路北归返乡。当下陈平安,当然是真身至此,不过却是被一道玄之又玄的三山符箓拖拽而来。 依旧是青衣小童模样的陈灵均张大嘴巴,呆呆望向黑衣小姑娘身后的老爷,然后陈灵均觉得到底是小米粒做梦,还是自己做梦,其实两说呢,就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了些,耳光震天响,打得自己一个翻转,屁股离开了石凳不说,还差点一个踉跄倒地。陈平安一步跨出,先伸手扶住陈灵均的肩膀,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让这个扬言“如今北岳地界,落魄山除外,谁是我一拳之敌”的大爷落座原位。 黑衣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蹦跳起身,都没敢也没舍得伸手轻轻一戳好人山主,怕是那做梦,然后她双臂环胸,紧紧皱起疏淡的两条眉毛,一点一点挪步,一边围绕着那个个儿高高的好人山主行走,小姑娘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眼眸又带着笑意,小心翼翼问道:“景清,是不是咱俩合力,天下更无敌,真让光yīn长河倒流嘞,不对哩,好人山主以前可年轻,今儿瞅着个儿高了,年纪大了,是不是咱们脑袋后边没长眼睛,不小心走岔路了……” 陈平安弯腰按住小米粒的脑袋,笑道:“不是做梦,我是真回了,不过一炷香后,还要返回宝瓶洲中部稍稍偏南的一处无名山头,但是至多至多一个月,就可以和裴钱他们一起回家了。这不着急来看你们,就用上了一张新学符箓。” 周米粒一把抱住陈平安,哭喊道:“你带我一起啊,一起去一起回。” 陈平安有些无奈,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始终弯着腰,抬起头,挥挥手打招呼,笑道:“大家都辛苦了。” 大管家朱敛,掌律长命,北岳山君魏檗,都察觉到那份山水异样气象,联袂赶来竹楼这边一探究竟。 朱敛笑道:“公子更有男人味了,浩然天下的仙子女侠们,有眼福了。” 一袭雪白长袍的长命施了个万福,嫣然笑道:“长命见过主人。” 魏檗感慨万分,打趣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看来是小米粒功莫大焉。” 陈平安都没办法挪步,小米粒就跟当年在哑巴湖那边差不多,打定主意赖上了。 陈灵均终于回过神,立即一脸鼻涕一脸眼泪的,扯开嗓子喊了声老爷,跑向陈平安,结果给陈平安伸手按住脑袋,轻轻一拧,一巴掌拍回凳子,笑骂道:“好个走江,出息大了。” 陈灵均立即有些心虚,咳嗽几声,有些羡慕小米粒,用手指敲了敲石桌,一本正经道:“右护法大人,不像话了啊,我家老爷不是说了,一炷香功夫就要神仙远游,赶紧的,让我家老爷跟他们仨谈正事,哎呦喂,瞧瞧,这不是北岳山君魏大人嘛,是魏兄大驾光临啊,有失远迎,都没个酒水待客,失敬失敬了啊,唉,谁让暖树这丫头不在山上呢,我与魏兄又是不用讲究虚礼的情分……” 魏檗微笑点头。 陈灵均呵呵一笑,瞧把你能耐的,一个不比碗口大多少的北岳山君,在咱家落魄山,你一样是客人,晓不得知不道?以后那啥披云山那啥夜游宴,求大爷去都不稀罕。 老爷一回家,陈灵均腰杆子立马就铁骨铮铮了,见谁都不怵。 小米粒终于舍得松开手,蹦蹦跳跳,围着陈平安,一遍遍喊着好人山主。 哈,好人山主这趟回家,没有背个大箩筐唉,那也就没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站在箩筐里边哩。 陈灵均立即站起身,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石凳,还低头弯腰呵气吹灰尘,笑脸灿烂道:“老爷,这里这里,这儿坐……” 周米粒也没落座,跑去拿起了绿竹杖和金sè小扁担,站在好人山主一旁,陪着景清一起当门神。刚好三个空位,让给老厨子、长命姐姐和魏山君。 一袭青衫长褂,头别玉簪,身材修长,腰悬朱红酒壶,落在外人眼中,不是玉树临风是什么,落在自家人眼中,就更是神采飞扬了。 陈灵均和小米粒各自掏出一把瓜子,小米粒是好人山主这边一半,其余三人均摊剩余的瓜子,青衣小童是先给了老爷,再分给老厨子和掌律长命,在魏檗那边就没了,陈灵均还故意抖了抖袖子,空落落的,歉意道:“真是对不住魏兄了。” 魏檗继续微笑,暂且忍他一忍。 陈平安笑道:“渡船还在宝瓶洲中部偏南的一个山头悬停,除了我,船上还有在云窟福地凑巧遇上的裴钱,陪我一起回来的供奉周肥,以及我从剑气长城带回的九位剑仙胚子,孩子们年纪都不大,估计以后都先安置在拜剑台那边练剑修行,你们如果谁有想要收弟子的,自己挑去。嗯,周肥以后就是咱们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了,不过一个月后霁sè峰祖师堂议事的时候,你们尽量让此事稍微曲折一些,好事多磨嘛。” “我离开剑气长城之后,是先到造化窟和桐叶洲,之所以没立即赶回落魄山,还来得晚,错过了很多事情,其中原因比较复杂,下次回山,我会与你们细聊此事。在桐叶洲来的路上,也有些不小的风波,比如姜尚真为了担任首席供奉,在大泉王朝蜃景城那边,差点与我和崔东山一起问剑裴旻,不用猜了,就是那个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所以说姜尚真为了这个‘板上钉钉’的首席二字,差点就真板上钉钉了。这都不给他个首席,说不过去。天底下没有这么送钱、还要送命的山上供奉。这件事,我事先跟你们通气,就当是我这个山主一言堂了。” 陈平安语速极快,神sè轻松。 终于不用使用心声言语或是聚音成线了。 朱敛与魏檗相视一笑。姜尚真这样的供奉,天底下独一份,上哪找去?确实得好好珍惜。至于一言堂不一言堂的,山主说了算。 掌律长命笑眯起一双眼眸,能够重新见到隐官大人,她确实心情极好。 陈平安转头望向老厨子,“朱敛,所有当下在外不忙正事的,都召回落魄山,暂定一月之后的霁sè峰议事,最好都在。至于具体的日子,你和魏山君挑个黄道吉日。” 朱敛笑着点头,“公子返山,就是最大的事。什么忙不忙的,公子不在家,咱们都是瞎忙,其实谁心里都没个着落。” 陈平安忍住笑,伸出大拇指,嘴上却说道:“狐国搬迁一事,做得不厚道了。” 朱敛立即点头道:“公子不在山上,咱们一个个的,做起事情来难免下手没个轻重,江湖道义讲得少了,公子这一回家,就可以正本清源了。” 陈平安视线偏移,望向愈发丰神玉朗的山君,“劳烦山君飞剑传信彩雀府米裕,再让咱们这位米大剑仙在披云山这边,先从北岳山水谱牒上边抹掉‘余米’这个名字,投靠落魄山,咱们落魄山马上要提升为宗字头,所以需要一位剑仙坐镇宗门。除了落魄山要提升为宗门,我还打算在桐叶洲北部地带,选址下宗,我个人建议曹晴朗担任下宗宗主,你们如有异议,当然可以再议,这件大事,我不会一言决之。” 陈平安瞥了眼那团从浓转淡的香火青烟“山市”,起身歉意道:“我得立即赶回去了,一个月后见。” 结果发现三人都有些神sè玩味。 陈平安笑着给出答案:“别猜了,半吊子的玉璞境剑修,止境武夫气盛境。面对那位压境仙人的剑术裴旻,只有些许招架之力。” 陈灵均抹了一把辛酸泪,惋惜道:“低了,比预期低了。不像话太不像话,老爷教我好生失望,不比以前那么英明神武了……” 陈平安瞥了眼青衣小童。 陈灵均立即止住话头,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老爷要骂就骂吧,我晓得自己在北俱芦洲那趟走江,对不住老爷。” 陈平安却伸手按住陈灵均的脑袋,笑道:“你那趟走江,我听崔东山和裴钱都详细说过,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就不多夸你什么了,省得翘尾巴,比咱们魏山君的披云山还高。” 陈灵均猛然抬头,嬉皮笑脸道:“老爷不是怕我跑路,先拿话诓我留在山上吧?” 陈平安面朝竹楼,深深看了一眼二楼,背对悬崖,后退几步,然后轻轻抱拳,无声道别,脚尖一点,身形后掠,坠入一片过路过客的崖外白云中,整个人倏忽间凝为一粒芥子,金光一闪,缩地山河,转瞬间便消逝不见。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掌抵住石桌,会心笑道:“恍若隔世,美梦成真。” 魏檗说道:“先宗门,再下宗,你们接下来又有的忙了。” 长命笑道:“按照山主的脾气,挣了钱,总是要花出去的。” 陈平安一离开,青衣小童立即转身,弯腰,伸出双手,将桌上一堆瓜子,迅速往魏檗那边一个“搬山”,抬头谄媚笑道:“魏大山君,招待不周,嗑瓜子啊,我家老爷余了好多。” 魏檗笑道:“这不好吧,我哪敢啊,毕竟是外人。” 陈灵均痛心疾首道:“谁昧良心将魏山君当外人?哪个,真是反了天!” ———— 约莫三炷香功夫过后,陈平安就走过了“心中观想”之三山,距离渡船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最后点香礼敬。最北边的家乡落魄山,作为两山桥梁的中间一座,而先前第一炷香,率先礼敬之山,是陈平安第一次独自出门南下远游期间,路过的小山头。如果陈平安不想返回渡船,无需重新与裴钱、姜尚真碰头,依次往北点香即可,就可以直接留在了落魄山。 此刻从小山头御风重返云舟的船头,陈平安一个踉跄,止住身形,赶紧一手扶额,一手贴住腹部,两处伤口,全他娘的拜剑术裴旻所赐。 裴钱立即看了眼姜尚真,后者笑着摇头,示意无妨,你师父扛得住。 这艘从新建老龙城仙家渡口动身的云舟渡船,在获得一封大骊王朝礼部颁布的山上关牒后,一路往北,期间并无任何停留,直到此地,当下悬停在中岳以南的一处地界,此地距离中岳的储君之山并不遥远,所以距离位于宝瓶洲中部的彩衣、梳水相邻两国,也不算太远。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闭目养神片刻,睁开眼睛,对裴钱说道:“等你跻身了止境,师父就传授你这道三山符。” 当时在姚府那边,崔东山装模作样,只差没有沐浴更衣,却还真就焚香净手了,毕恭毕敬“请出”了那本李希圣送给先生的《丹书真迹》。 最后陈平安与崔东山请教了书上一道符箓,位于倒数第三页,名为三山符,修士心中起念,随意记起曾经走过的三座山头,以观想之术,造就出三座山市,修士就可以极快远游。此符最大的特点,是持符者的体魄,必须熬得住光yīn长河的冲洗,体魄不够坚韧,就会消磨魂魄,折损阳寿,一旦境界不够,强行远游,就会血肉消融,形销骨立,沦为一处山市中的孤魂野鬼,而且又因为是被拘押在光yīn长河的某处渡口当中,神仙都难救。 除非有那文庙圣贤愿意消耗自身功德、修为,又有迹可循,比如知晓三山准确地点,或是靠着祖师堂一盏长命灯,才能将其残余魂魄从光yīn长河当中打捞起来。 所以李希圣在此符一旁空白处,有详细的朱笔批注,若非九境武夫、上五境剑修,绝不可轻用此符。止境武夫,仙人剑修,宜用此符三次,裨益体魄神魂,利大于弊多矣。三次最佳,不宜过多,不宜跨洲,此后持符远游,空耗命理气数而已,若是滥用此符,每逢近山多灾殃。 此符除了运转符箓的门槛极高之外,对于符箓材质反而要求不高,唯一的“回礼送圣”,就是务必将三山走遍,烧香礼敬三山九侯先生。一本《丹书真迹》,越到后面,李希圣的批注越多,科仪精妙,山水忌讳,都讲解得十分透彻、清晰。崔东山当时在姚府张贴完三符后,有意无意提了两嘴,丹页本身,就是极好的符纸。 结果挨了先生一顿训斥,崔东山便退而求其次,说先生可以炼字。所炼文字,当然是读书人李希圣的那些亲笔批注。崔东山哗啦啦翻书页之时,一眼瞥过,一千两百多个字,足够支撑起一座供奉一千两百神位的罗天大醮了。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此事成与不成,将来先问过李希圣再说。 如果炼字一千两百个,是为落魄山凭空多出一座护山大阵,陈平安没什么好犹豫的。但是陈平安有个想法,希望以后的太平山重建,能够拥有这么一座山水阵法,这里边涉及到道统的香火传承。太平山老天君,女冠黄庭,李希圣,而陈平安只是做了件类似牵线搭桥的事情。所以陈平安必须先问过李希圣。 裴钱眼睛一亮,点头道:“那我抓紧,争取快些,不让师父久等。” 陈平安欲言又止,算了,没法多聊。 一般的纯粹武夫,想要从山巅境破境跻身止境,是什么抓紧就有用的事情吗?就像陈平安自己,在剑气长城那边逛荡了多少年,都始终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还能跻身十境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从早早跻身九境,直到离开剑气长城,在桐叶洲脚踏实地了,才靠着承载真名,侥幸跻身十境,期间相隔了太多年。这也是陈平安在武道某一境上停滞最久的一次。 最早在云笈峰那边的时候,崔东山私底下与先生陈平安有过一场闲聊。 “先生,大师姐自创拳招了,而且极有气势,名气更大。” “好事啊。” “三招,皑皑洲雷公庙那边 悟出一招,以八境问拳九境柳岁余,气魄极大,宝瓶洲陪都附近的战场第二招,杀力极大,一拳打杀个元婴兵修,与曹慈问拳过后,又悟一招,拳理极高,这些都是山上公认的,尤其是与大师姐并肩作战过的那拨金甲洲上五境、地仙修士,如今一个个替大师姐打抱不平,说曹慈也就是学拳早,岁数大,占了天大的便宜,不然咱们那位郑姑娘问拳曹慈,得换个人连赢四场才对……” “好的……” 外人很难想象,“郑钱”作为某人的开山大弟子,但其实陈平安这个当师父的,就没正儿八经教过裴钱真正的拳法。 真正一板一眼、好好指点弟子的拳招、拳桩、拳理,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次都无。 姜尚真轻声说道:“总共才三次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山主这次还是稍稍急了。不管如何,剩余两次,以后最好拿来逃命。” 陈平安摇头笑道:“你不是纯粹武夫,不晓得这里边的真正玄妙。等我人身小天地的山川稳固之后,再来用此符,才是暴殄天物,收益就小了。不过剩余两次,确实是要珍惜再珍惜。” 这道三山符,崔东山当然学了,陈平安还传给了姜尚真,既是仙人境又是剑修的姜尚真就现学现用,在青虎宫里边,当即画了三张金符,跑了一趟太平山、照屏峰和天阙峰,神清气爽,说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温补神魂”的符箓,真真怪事,妙不可言。在天阙峰那边,衣锦还乡归故里的陆老神仙,见着了“昔年好友”的陈公子和姜老宗主,热泪盈眶,发自肺腑,陆雍感慨不已,说能活着,还能重逢,那这天底下以后就没啥过不去的坎了。 天阙峰青虎宫可算半个遗址,只剩下个空架子,值钱家当都给搬空了,好在陆雍那趟逃难宝瓶洲,因祸得福,什么都挣着了,山上的名望,实打实的神仙钱,文庙那边记录在册的一笔功德,与大骊铁骑的香火情,可以说,也就是陆老神仙回家迟了,不然大泉王朝的那场桃叶之盟,到底谁当那山上君主,还真不好说。 陆雍当时一听说陈公子需要一炉坐忘丹,帮忙送给蒲山云草堂的叶芸芸,老神仙立即拍胸脯保证说屁大事情,其实一封信送到青虎宫就可以了,等他翻翻黄历,回头挑个日子,立即开炉炼丹,清境山独有的山水灵气,还是有些的。姜尚真当时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水,说陆老哥别忘了是一炉啊。陆老神仙眼睛一眨,立即埋怨道,啥?就一炉坐忘丹?那多不得劲,好事成双,不炼个两炉,筋骨都伸展不开。既然那黄衣芸是陈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那就是咱青虎宫的头等座上宾了,回头两炉丹,我亲自给黄衣芸送去,绝不让她多跑一趟,蒲山要花钱买?开什么玩笑,真不把我陆雍当成是陈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啊! 期间陈平安拿出那方早就备好的印章,送给老神仙作为谢礼。 陆雍双手接过印章后,一手掌心托印章,一手双指轻轻拧转,感叹不已,“礼太重,情意更重。” 然后转头与陈平安埋怨道:“陈公子,下次再来天阙峰,别这样了,礼物好是好,可如此一来,就真像是做客一般,陈公子分明是回自家山头啊。” 裴钱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陆老神仙确实会聊天,一如当年,风采依旧。 到最后,陆雍才好像后知后觉,望向那个发髻扎成丸子头的年轻女子,依稀可见她当年小时候的几分眉眼。 陆老神仙记得很清楚,当年陈平安身边跟着个黑炭小姑娘,那会儿陆雍就觉得十分古怪,隔断山上山下的天阙峰护山大阵,是一座云海,登高之时,身陷其中,除非是陆雍这般的元婴,不然哪怕是金丹客,都要如坠云雾,看不清任何景sè,可那个黑炭小姑娘就一直拿着根行山杖,拾阶而上的时候,咄咄咄敲击台阶,不断四处张望,要么就是偷偷打量陆雍,而每当陆雍转头或是刚要转头,小姑娘就立即随之转头,那会儿陆雍就笃定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是一棵修道的好苗子。 问题还不止这个,陆雍越看她,越觉得面熟,只是又不敢相信真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宗师,郑钱,名字都是个钱字,但毕竟姓氏不同。所以陆雍不敢认,何况一个三十来岁的九境武夫?一个在中土神洲连续问拳曹慈四场的女子大宗师?陆雍真不敢信。可惜当年在宝瓶洲,无论是老龙城还是中部陪都,陆雍都无需赶赴战场厮杀搏命,只需在战场后方潜心炼丹即可,所以只是遥遥瞥见过一眼御风赶赴战场的郑钱背影,当时就觉得一张侧脸,有几分眼熟。 陈平安笑道:“陆老哥,实不相瞒,我这个弟子,每次出门在外,都会用郑钱这个化名。” 陆雍赶忙起身,竟是郑重其事地打了个道门稽首,“眼拙了,是贫道眼拙了,见过郑……裴大宗师。” 裴钱只好起身抱拳还礼,“陆老神仙客气了。” 姜尚真当时看着道破天机后满脸笑意的年轻山主,在那一刻,陈平安就像个书香门第里的长辈,一场科举落幕后,在与某个久别重逢的官场好友,忍得住笑声忍不住话语,于是来了那么一句,“家中晚辈顽劣不堪,才考中榜眼,前途一般不成材啊”…… 而这些事情。 陈平安这个当师父的也好,姜尚真这个外人也罢,现在与裴钱说不说,其实都无所谓,裴钱肯定听得懂,只是都不如她将来自己想明白。 因为落魄山和下宗,接下来就该轮到一大拨孩子的成长、以及某些年轻人的迅猛崛起了。 离开天阙峰之前,姜尚真单独拉上那个惴惴不安的陆老神仙,闲聊了几句,其中一句“桐叶洲有个陆雍,等于让浩然天下修士的心目中,多出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宗门”,姜尚真看似一句客气话,说得那位差点就死在异乡的老元婴,竟然一下子就泪水直流,好像曾经年少时喝了一大口烈酒。 按照约定,云舟渡船缓缓去往宝瓶洲东南方向,姜尚真交给陈平安一枚渡船大阵枢纽印符,先前姜尚真正是靠这个,才能极快赶到蜃景城,只不过此举,比较吃钱,需要消耗大笔谷雨钱,陈平安就没打算收下,姜尚真就随手丢出渡船,给陈平安一抓驭在手中,再让姜尚真和裴钱护着渡船和所有孩子,陈平安头戴斗笠,背剑身后,腰系养剑葫,深呼吸一口气,单独御风去往彩衣国。 故地重游。 第一次充满了yīn煞气息,宛如一处人烟罕至的鬼蜮之地,第二次变得山清水秀,再无半点煞气,如今这次,山水灵气好像稀薄了许多,所幸熟悉的老宅依旧在,还是有两座石狮子镇守大门,依旧悬挂了春联,张贴了两幅彩绘门神。 在这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里,陈平安扶了扶斗笠,抬起手,停了许久,才轻轻敲门。 开门之人,不是那个熟悉的老嬷嬷,是杨晃,身边跟着妻子。 陈平安抬手按下斗笠。 杨晃刚要说话,给妻子立即攥住袖子,杨晃便没有开口言语。 陈平安很快摘下斗笠,笑道:“杨大哥,嫂夫人,很久不见。” 进了屋子,陈平安自然而然关上门,转过身后,轻声道:“这些年出了趟远门,很远,刚回。” 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 清源郡仙游县城内的小武馆,凭空多出了一大拨大大小小的客人,县城夜禁竟然没有半点消息,不曾记录在册,县衙那边得了消息,大清早的就急哄哄跑上门,与武馆这边索要通关文牒,这等事情,县老爷与徐老哥交情再好,衙役也不敢睁只眼闭只眼,出了任何纰漏,可是要掉脑袋的,一大串,从县老爷到太守,一直往上走,都会被追究,有些人丢了官帽子,比丢脑袋差不到哪里去。所幸武馆这边没有让他们难做人,一位年轻县尉亲自带队,在他见着了三份样式不同寻常的关牒后,立即一手肘打掉身边一颗衙门胥吏的脑袋,侧过身,仔细翻阅过后,毕恭毕敬还给那位年轻女子,眼前这女子还好,江湖人,其余两份关牒,竟然都是大骊户部定制、礼部颁发的山水关牒,那么年轻都尉就心中有数了,别说是身边带着九个孩子,便是九十个,在这清源郡仙游县,都可以随便“仙游”。 陈平安难得起床这么晚,日上三竿才走出屋子,刚出门伸了个懒腰,看到裴钱在六步走桩,气定神闲,小胖子程朝露和两个小姑娘,一旁跟着走桩,程朝露走得认真,纳兰玉牒和姚小妍不过是闹着玩,姜尚真则双手笼袖,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不知道是看拳还是看年轻女子的武馆男子。 昨夜与那自称读过书的年轻人一番攀谈,没花一文钱,就晓得了年轻武夫那师父与某位山上仙子的恩怨情仇,听得姜尚真唏嘘不已,连说不应该不应该。 陈平安才出门,就被徐远霞拎着两壶酒堵了回去,说是以酒解酒最回魂,天底下最解酒之物,肯定永远是下一杯酒。 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得回屋子陪着徐远霞大清早就喝酒,屋子有酒杯,桌上还有几本翻阅不多、看着很崭新的书籍,儒家圣贤书,道家典籍,文人笔记,都有。 一间留给朋友的屋子,这么多年来,给一个走惯了江湖的老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徐远霞听了些陈平安在那桐叶洲的山水事,问道:“彩衣国胭脂郡沈城隍那边,路过后可曾入城敬香?” 老人既希望年轻人没忘记这些江湖礼数,会感到欣慰,又想着万一年轻人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就有机会念叨几句。 陈平安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说道:“当然没忘记。” 徐远霞点点头,好像真没什么想说可说的了,就开始默默喝酒。 陈平安问道:“真不跟我一起去落魄山看看?” 徐远霞笑着摇头,“不去,回头你和山峰一起来看我,走江湖,做大哥的,得讲面子。” 话是这么说,事实上老人要提着一大口心气,等着两个还很年轻的朋友,来找自己喝酒。 陈平安就不再多劝。 徐远霞提醒道:“你这趟回家乡,肯定会很忙,所以不用着急拉着山峰一起来喝酒,你们都先忙你们的。争取这十几二十年,咱们三个再喝两顿酒。不然每次都是两个人喝酒,大眼瞪小眼的,少了些滋味,到底不如三个凑一堆。说好了,下次喝酒,我一个打你们两个。” 陈平安调侃道:“一个打两个?但凡有一小碟佐酒菜,都说不出这样的醉话。” 徐远霞瞥了眼被陈平安挂在墙壁上的那把长剑,没来由想起一句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只不过词句是好,却不太应景。徐远霞收回视线,开玩笑道:“你是知道的,我生平最仰慕苏子词篇。以后你如果有机会能够见到苏子他老神仙,记得一定要帮我说一句,一本随身携带多年的苏子词集,替一个名叫徐远霞的江湖游侠,节省了好些佐酒菜的钱。”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没问题,以后真要见着了那位苏子,我还要将徐大哥那几篇打油诗,求着他老人家评点一二,若是那位前辈好说话,我就死皮赖脸请他帮你写那山水游记的序文,不过酒桌上说话,一贯是先把牛皮吹出去,当真不当真,就看徐大哥的酒杯深浅了。” 徐远霞晃了晃手边的酒壶,没剩下多少,便伸手覆住桌上酒杯,笑问道:“老规矩?” 陈平安笑着点头,“先余着。” 徐远霞沉默片刻,见那陈平安始终没个动静,疑惑道:“你小子还不动身赶路?” 好不容易从剑气长城返回了浩然天下,这都多少年没回落魄山了,这小子肯定着急赶路。就像陈平安方才说的,酒桌上先把牛皮吹出去,昨夜那顿酒,陈平安喝高了,醉得一塌糊涂,说话嗓门不小,只是酒品真不错,非但不发酒疯,反而神采奕奕,比没喝酒的人还眼神明亮,年轻人说了一些让徐远霞很惊心动魄又很……心神往之的事情,一开始徐远霞都误以为这小子真是那千杯不醉的海量,然后一个毫无征兆的,砰一声,脑袋磕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鼾声如雷。 陈平安愣了一下,笑骂道:“我他妈就不能在这里多待几天?难道武馆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好酒不够了,茶水总有吧。” 年少年轻时,总想着以后喝酒,一定要喝好酒,最贵的酒水,但其实什么酒水上了桌,一样都能喝。岁月不饶人,等到买得起任何酒水的时候,反而开始多喝茶,就算喝酒也很少与人痛饮了。 徐远霞大笑道:“好说!” 接下来几天,徐远霞带着陈平安他们逛了逛仙游县,城外那处深山中的仙家门派,也游历了一趟,主要还是那个名叫周肥的男人,不知怎么与徐远霞的一位亲传弟子相当投缘,名叫郭淳熙,也就是被一位青梅竹马伤透心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打光棍,成天恨不得把自己浸泡在酒缸里,不然郭淳熙会是徐远霞嫡传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这辈子是有希望跻身五境武夫的,在一个小国江湖,也算一位足可开山立派的武林泰斗了。周肥私底下找到徐远霞,说他是有些山上香火情的,打算带着郭兄弟出门散心一趟,他会些相术,觉得郭淳熙一看就是个山上人的面相,在武馆讨生活,白天习武敷衍,晚上在酒缸里梦游,屈才了。徐远霞信得过陈平安的朋友,就没拦着此事,让周肥只管带走郭淳熙。 那个山上仙家,名为青芝派,开山祖师,是位观海境的老仙师,据说还有个龙门境的首席供奉,而郭淳熙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如今不但是青芝派的祖师堂嫡传,还是下任山主的候补人选之一。青芝派的掌门仙师,其实最清楚仙游县老观主徐远霞的功夫深浅,因为徐远霞早年为了弟子郭淳熙,悬佩一把法刀,登山讲过一番道理,青芝派掌门也算讲理,没有当真如何棒打鸳鸯,只不过最后那女子自己心不在山下了,与郭淳熙有缘无分,徐远霞这个当师父,还闹了个里外不是人。 陈平安没有带着裴钱,让她留在武馆看着那些孩子。只有白玄双手负后,跟着他们一起登山拜访青芝派,孩子跟在了徐远霞身边,学曹师傅,一口一个徐大哥,徐远霞知道他们都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孩子,所以格外好说话,一口一个白老弟,让白玄对徐远霞印象格外好,与徐大哥私下约定,以后他就是武馆的记名客卿了,以后有人砸场子,传信落魄山,论吵架,论拳脚,论剑术,小爷都是一把好手。 姜尚真就默默记下白玄喊了几遍徐大哥,徐远霞回了几句白老弟,自己回头好跟大师姐邀功不是? 至于那个头发乱糟糟、满脸络腮胡的郭淳熙,莫名其妙的,身上穿了件周肥送给他的新衣服,青地子,织山水云纹,据说是什么缂丝工艺,反正郭淳熙也听不懂,轻飘飘的,穿着跟没穿差不多,让郭淳熙十分不适应。只是脚上还穿着一双弟子帮忙缝补的皮靴,袖子不短,又不敢随便卷起袖子,怕坏了讲究,让汉子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就像一位人老珠黄的妇人,涂满了胭脂水粉,一个笑,或是一个抬头,便漏了怯,给旁人瞧着就要忍住笑。 徐远霞当然晓得那是一件山上法袍,只是品秩高低,就看不出了,聚音成线询问陈平安,陈平安答道:“是件出自云窟福地十八景之一刻色坊的法袍,仙女缂丝,春水云纹,在桐叶洲山上很有名,这件又是从周肥手里拿出来的,所以怎么都该有个法宝品秩吧。给周肥施展了仙家障眼法,又压下了法袍独有的通经断纬‘抽丝’神通,不然郭淳熙穿不上的。一旦周肥撤掉术法,青芝派这会儿的山水灵气,若是祖师堂阵法拦不住,一下子就要少掉半数,灵气被法袍抽取在身,融入那些经线当中。” 徐远霞愈发好奇,“你这朋友要做什么?” 听着这件法袍,若是给练气士穿在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攻伐重宝了? 陈平安笑着给出真相,“周肥做事,随心所欲,经常会吃饱了撑着,我们习惯就好。” 徐远霞说道:“淳熙这家伙,就是个境界不高的纯粹武夫,在你们这些家伙眼中,可算不得什么习武天才,他接不住这份山上机缘吧?” 陈平安说道:“徐大哥你就放心吧,周肥做事情极有分寸。” 就像当年在北俱芦洲救下的孩子,被姜尚真带到书简湖真境宗后,在玉圭宗的下宗谱牒上,取名为周采真。大概是周肥的周,郦采的采,姜尚真的真。 之后两任宗主剑仙韦滢、仙人刘老成,到玉璞刘志茂、元婴李芙蕖,再到金丹剑修隋右边,都对这个孩子很照顾。整个规矩森严、天才辈出的书简湖宫柳岛,这么多年来,修道资质可谓不值一提的周采真,却是当之无愧的宠儿。只不过小姑娘比较性情乖巧,至今还未离开过书简湖,倒是经常去找田湖君和青峡岛一位看门女子谈心。 这使得一个原本没有丝毫修道资质的孩子,硬是给姜氏祠堂祖传仙诀、真境宗嫡传道法,大堆神仙钱、山上福缘给堆出了个洞府境。陈平安得知后,与姜尚真由衷道了一声谢,姜尚真回了句别骂人。让陈平安心怀愧疚,说到了霁色峰祖师堂,下次议事,自己这位山主,在那首席供奉一事上,若有波澜,自己一定会力排众议。姜尚真当时看着眼神格外诚挚的山主,再想到裴钱先前所谓的次席供奉,以及山主大人急匆匆回过一趟落魄山,没来由想起一句“好事不怕多磨”,只是想到一句小钱能使鬼推磨、大钱能让磨推鬼,姜尚真就立即心定几分。 为何姓周,在山上是有讲究的,姜尚真化名“周肥”,并且在是用这个名字在落魄山担任的记名供奉,纳入了霁色峰的山水谱牒,那么这就意味着周肥再不是一个空落落的化名,那个孩子跟随姜尚真姓“周”,而不是姓陈,就等于姜尚真代替陈平安,接下了所有因果。 一行人沾徐远霞的光,青芝派山门那边不但通行无阻,门房还传信祖师堂,说是徐老馆主登门拜访。 远亲不如近邻,青芝派与徐远霞关系还不错,一位年轻时候喜欢远游的六境武夫,毕竟不容小觑。只不过随着徐远霞的年纪越来越大,原本一些个小道消息,分量也就越来越轻,所以祖师堂那边得到了传信后,都没有打搅掌门的坐忘清修,只是一位嫡传弟子露面,洞府境,中五境修士,甲子岁数,亦是山主候补之一的修道天才,掌门亲传,名为蔡先,今天由他负责接待隐隐以徐远霞为首的这一行人。 若是登山途中,那徐远霞是敬陪末座的恭敬架势,那么青芝派掌门就肯定舍得“出关断修行”了。可既然是徐老武夫带头,其余人等都是陪着登山的路数,可就没这份待遇了。 蔡先站在山顶台阶上,“恭迎”贵客。 徐远霞远远就抱拳:“见过蔡仙师。” 蔡先面带笑意,拱手还礼:“徐馆主。” 蔡先其实一直在打量徐远霞身边那拨人,至于那个换了一身光亮行头的郭淳熙,一瞥带过,不用多看,俗子衣锦,也别上山。 郭淳熙身边,是个眼眸狭长的英俊男子,一身紫色长袍,绸缎质地,倒像是个豪阀出身的世族子弟。 还有个青衫长褂的儒雅男子,笑容和煦,先前在徐远霞抱拳的时候,男子跟着抱拳了,却未开口言语。 还有个眼睛都不是长在脑门而是长在天上的白衣小屁孩,双手负后,徐远霞抱拳,没动静,等到青衫男子抱拳,孩子才不情不愿跟着抱拳。 到了山顶,一大片堪舆精准的仙家府邸,云烟缭绕,仙气缥缈,陈平安环顾四周,姜尚真笑着以心声言语道:“怎么,暗藏玄机?” 陈平安答道:“没有。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藏着个类似剑术裴的世外高人。” 姜尚真无奈道:“哪跟哪啊。” 陈平安笑道:“姜老宗主不就站在这里了吗?”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有理。” 青芝派山上,今天竟然有一场镜花水月,是两位仙子的一场亭中弈棋,不过距离不近,在临崖处,离着数里山路。 蔡先本想着煮一壶山茶,就可以送客下山了,只是瞥了眼那个郭淳熙,就改变主意,邀请一行人去那崖畔观景台做客,只是说了一番山水规矩,切记不能闯入那场镜花水月的“眼帘”当中,蔡先说得仔细,说最好离着凉亭最少九十步远。一行人就照着规矩,沿着一条山脊的林荫小径,视野豁然开朗后就早早停步,远远瞧见了那处翘檐翼然的小凉亭,悬匾额“高哉”。 有亭翼然,危乎高哉,高哉亭,陈平安觉得这名字不错。 取名字这种事情,无论是宗门帮派的名字,还是飞剑命名、山水崖刻,后来人就是吃亏,跟作诗写词是差不多的道理。 陈平安忍不住心声问道:“浩然天下,取名高哉亭的亭子,别处有没有?” 姜尚真笑道:“没有一百,也该有几十个吧。” 陈平安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反正霁色峰那边已经有了座山水亭,不差一座高哉亭。 陈平安看了眼郭淳熙,中年汉子神色恍惚,瞪大眼睛,怔怔看着凉亭内一位下棋的年轻女子。 陈平安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座凉亭,其实他有些讶异,因为凉亭内与青芝派谱牒女修对弈的山上仙子,道门女冠装束,头上不戴道冠,而是别有一枝梅花样式的发髻,篆刻有青梅观观青梅一行小字。 陈平安听说过那座南塘湖的青梅观,据说那草堂梅坞春最浓的说法,是一个不大的道门仙家,因为曾经在家乡的西边大山道路上,遇到过一个名叫周琼林的女修,当时她跟在衣带峰的宋园、刘云润身边,陈平安还清楚记得双方分开后,裴钱对她的印象很好,当时让陈平安倍感意外,裴钱就说那周琼林的心湖间,住着许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可怜孩子,她对着一只空空如也的大饭盆,十分伤心。 姜尚真多眼尖,立即察觉到蛛丝马迹,问道:“山主认得这位姐姐?咱们要不要打招呼?” 陈平安摇头道:“不认得,只是听说过南塘湖青梅观。” 姜尚真笑道:“青梅观,小门派,整个南塘湖都没了,何谈一座不长脚的小道观。所幸伤亡不大,所以这些年道观出身的仙子姐姐们,一个个就再难养尊处优清净修行了,不得不云游四方,辛苦化缘,惹人怜惜。我在书简湖当宗主那会儿,还买过青梅观用来观看镜花水月的一棵梅树,可惜了,再见不到‘梅花低伸手,化妆美人面’的景象了。” 陈平安无奈道:“一整棵梅树?” 姜尚真点头道:“必须啊,每次道观镜花水月开启,别人丢一颗小暑钱才能有的待遇,我只需要丢颗雪花钱就有了,多划算的买卖。” 陈平安笑道:“丢完雪花钱,被喊几声哥,再哗啦啦丢小暑钱?” 姜尚真无奈道:“反正也不是经常看那青梅观的镜花水月,我这袖里乾坤,装了几百件呢,很忙的,一年到头都要小心翼翼,力求雨露均沾,不让任何一位姐姐受了冷落,山主以为很简单啊,比起闲暇时候的修行,更耗心神。” 闲暇才修行……挣钱花钱才是正业。这种遭雷劈的话,也就姜尚真说得出口,关键还是真话。 一旁的年轻山主当下还不清楚,姜尚真早年还通过镜花水月,“只”花了一颗谷雨钱,就在青梅观里边买下了一棵梅树。所以只要每次化名“周深情”的周大哥一开口,青梅观的仙子姐姐,就都笑语嫣然,要去某棵千年梅树下驻足片刻,挽枝点额,不然何来的“梅花化妆美人面”一说? 陈平安突然转头,笑望向那个青芝派极会察言观色的“蔡洞府”,问道:“蔡仙师,如何才能够观看此山的镜花水月?” 蔡先笑道:“购买一支青玉灵芝即可,价格不贵,五颗雪花钱,按照如今山上市价,约莫等于山下的六千两银子。既然你是徐馆主的朋友,就不谈那神仙钱折算成白银的溢价了。购买此物,我们会赠送一本山水册子,专门讲解镜花水月一事。” 蔡先想了想,补了一句,“只不过我身上并未携带青玉灵芝,你们如果真感兴趣,回头我再带你们去灵芝堂看一看,除了青玉灵芝,其实还有不少比较珍稀山上灵器,除此之外,还卖一些个小巧玲珑的手把件,文房清供,都是我们门派独有的青芝玉精心炼制、雕琢而成,价格有高有低。” 姜尚真笑了笑,这个蔡洞府还是个比较会做人的,一个中五境的修道天才,并未如何气势凌人,都知道主动给人台阶下了。 难怪郭淳熙会输给蔡洞府,不光光是山上山下的云泥之别而已。 那位青芝派同样是洞府境的谱牒女修,弈棋间隙,看了一眼这边,与郭淳熙客客气气点头致意,再与蔡先明眸一笑,不是一双携手御风的神仙道侣,没有那样的秋波流转。青芝派这种小仙家,两个年纪轻轻的洞府境,将来谁当掌门,都是自家囊中物,估计现任掌门也会乐见其成,不然换成其他两位祖师堂嫡传,争来争去,还要伤和气,万一哪个负气而走,更是伤筋动骨。不过看样子,那位仙子与蔡先,还没生米煮成熟饭,其实意外还是会有的,比如前者破境太快,成为青芝派历史上的首位龙门境修士,到时候她这掌门,就又要山顶瞧不起半山腰了,与当年她入山便瞧不起山外的郭淳熙,如出一辙。 可惜那位观海境老神仙架子大,没露面,不然就能瞧见郭淳熙身上那件法袍的不同寻常,事后会变得极有意思了,比如女修下山返乡探亲,路过仙游县城的武馆,落魄不已的昔年青梅竹马邋遢汉子,竟然重提心气,出门远游,不见踪迹了……回山之后,掌门又问起,女子越想越玄妙,越想越思念,从此患得患失,一个差点已经彻底忘记的名字,重新在心头打转儿不停……罢了,就当是郭兄弟抛媚眼给瞎子看了。山上悠悠,不急一时,总有再见时。 姜尚真看了眼那女子的气府光景,跻身金丹,比较难了,但是成为龙门境修士,确实希望很大。对于青芝派这样的偏隅仙家而言,能够找到这么一位修道胚子,已经算是祖师堂青烟滚滚了。只不过姜尚真还是伤感更多些,凉亭弈棋的另外那人,青梅观那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挣钱太不容易了,都需要来青芝派这种小山头镜花水月,既然与自家山主有旧,那么姜尚真就悄悄丢下一颗小暑钱,再以心声在镜花水月的山水禁制当中密语一句,“认不认得周大哥啊?” 青芝派那女子一头雾水,只是难免欣喜,整整一颗小暑钱的灵气涟漪,小小凉亭咫尺之地,骤然间灵气沛然,让人如醉酒一般醉人。 而那青梅观年轻女冠更是雀跃不已,放下手中棋子,猛然起身,面朝崖外,施了个万福,然后开口问道:“周深情?周仙师?!” 姜尚真刚想回她一句“喊什么周仙师,喊周大哥”,结果挨了陈平安一记手肘,只得又丢了颗小暑钱,换了句“周大哥今儿有事先走,下次再聊”。 陈平安微微皱眉,疑惑道:“这山上的镜花水月,若是稍稍宽松几分,不也算一种山水邸报?” 姜尚真笑道:“这还是大骊朝廷开创的先河,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浩然天下的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都被禁绝了,但是宝瓶洲这边,不管不顾文庙那边的规矩,率先重启镜花水月,但是取了个折中法子,不可谈论那场战事,不然就会被各国朝廷礼部记录在册,再被大骊修士找上门,谁都吃不了兜着走,既然大战都落幕了,没理由遭这罪。当然也有些头很硬的山上仙家,不太当回事,觉得一个山河已经减半、版图还会继续缩减下去的大骊王朝,肯定自顾不暇,至于最后的下场嘛,很不意外。那大骊宋氏也当真阴险,秘密-处置了一大拨不守规矩的仙家势力,偏偏不着急昭告一洲,等到凑齐了五十家,才发出消息。中土文庙那边,不但没有问责大骊,干脆就有样学样了。” 陈平安脑海中蹦出两个词汇,粘杆,钓鱼。 姜尚真感慨道:“宝瓶洲山上,都说这是大骊陪都礼部老尚书柳清风的手段,这个家伙也是个半点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但根据真境宗那边传来的幕后消息,其实是大骊京城刑部侍郎赵繇的主意,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年轻人,尤其是读书人,确实都心狠手辣。不过这就更显得柳清风的铁石心肠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其实早就认识柳清风了,极务实,很厉害,走的是内圣外王兼霸的路数,毫无书生意气,甚至绝大多数时候,甚至都不像一个儒家子弟。如果柳清风是修行中人,赵繇是没多少机会当国师的。其实读书人很多的想法,都太过空泛,没个渐次阶梯可走,两手空空,根本支撑不起某个奇思妙想,柳清风完全不一样,他很擅长造势,甚至都不是借势。我当年还能离开避暑行宫去倒悬山春幡斋的时候,专门留心过柳清风的官场事迹。” 姜尚真叹了口气,“能被你这么称赞的读书人,当然厉害。” 凉亭弈棋依旧,那青梅观年轻女冠与青芝派女修一边下棋,一边以心声言语,说起了那位“周深情”的一掷千金,以及与青梅观的香火情,听得后者心神震动,世间竟有如此将神仙钱当银子开销的大修士?莫不是一位境界高入白云间的陆地神仙? 陈平安一行人就此离开青芝派山头,在下山之前,陈平安掏出十颗雪花钱,买了两件青玉灵芝,到了山脚,交给徐远霞。 徐远霞笑道:“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武馆那点家当,都看不起两次镜花水月。” 陈平安解释道:“真要有急事,寄信太慢,就去青芝派山头,开启镜花水月,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徐远霞气笑道:“难不成你在落魄山,就每天守着青芝派的镜花水月?你一个山主,不嫌磕碜啊?” 陈平安说道:“我当然不会每天亲自盯着,会有人留心就是了。好歹是一山山主,供奉客卿,还是有几个的。” 徐远霞问道:“那你这是盼着我有事?” 陈平安一想也对,确实不吉利,只得收起青玉灵芝,想了想,转手就丢给姜尚真,“你好这一口,送你了。” 姜尚真收入袖中,没客气。 武馆这边还有走镖的挣钱营生,众人骑上几匹矮马,白玄大概是觉得马背烫屁股,就一个起身,双手负后,站在了姜尚真身后的马背上,不等曹师傅开口,白玄就说只要路上遇到人,他肯定乖乖落座。白玄突然伸手一拍姜尚真的脑袋,“周老哥,策马狂奔个,四条腿都慢悠悠的,比小爷两条腿走路还慢了。” 姜尚真笑道:“你咋个不趴在地上,用五条腿走路。” 自己多少年没骑马走江湖了?姜尚真仔细想了想,约莫有几百年了吧。果然还是托山主的福啊。 白玄恼羞成怒,弯腰伸手环住姜尚真的脖子,“狗胆!怎么跟小爷说话的?!” 陈平安和徐远霞两骑在最前边,陈平安转过头,白玄立即松开手,抹了抹姜尚真的脑袋,再双手一拍姜尚真的脸颊,“骑马慢些,满脸灰尘,周老哥都不英俊了。” 姜尚真笑道:“白玄,你以后也是个能靠脸吃饭的。落魄山那边如果有了镜花水月,再过个几十年百来年,估计你就是扛把子了。” 白玄冷笑道:“小爷可丢不起这脸。” 陈平安闻言又转过头,望向那白玄。 白玄立即心知不妙,火急火燎道:“曹师傅,咱们做人可不能太掉钱眼里啊,纳兰小财迷,姚小迷糊,贺呆子,虞小道长,他们做这个多合适啊,我跟那斗鸡眼还有死鱼眼,都不成的,哪怕是程朝露这个小厨子,都比我们仨强啊。” 陈平安转回头,没理睬那个喜欢给人取绰号的小兔崽子。 与姜尚真一骑并驾齐驱的郭淳熙突然说道:“周大哥,你和陈平安都是山上人,对吧?” 不是山上修士,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神仙钱。两件山上宝物,一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送给了青芝派。 郭淳熙真没有想到自己师父,会有这样的江湖朋友。 姜尚真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青玉灵芝,抛给郭淳熙,以心声笑道:“带上这个,以后可以当份见面礼。你去一个名叫书简湖宫柳岛的地方,找到一个名叫李芙蕖的老娘们,说你与一个名叫周肥的家伙,是好哥们,以后就让她带你上山修行。再告诉她一句,如果五十年内,你没有跻身洞府境,就算我看人眼光太差,也怪郭兄弟福缘不够,到时候就让她打死我们兄弟两个算了。郭兄弟,你敢不敢去?” 郭淳熙慌慌张张接过了那五六千两银子,汉子都没能从师父那边学来江湖上秘传的聚音成线,不是师父不教,是他学不来,也不想学,除了喝酒说些混账醉话,汉子其实连与人说话的兴致都没有。郭淳熙笑了起来,“有什么敢不敢的,能不能再活个五十年都不好说,我这辈子也没正儿八经走过什么江湖,去的最远地方,就是隔壁郡城,武馆走镖都不喊我,因为喝酒误过事。确实也该学一学师父,趁着腿脚还利索,出去走走看看,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姜尚真笑着点头,“事先说好,书简湖此行,山水迢迢,意外多多,一路上记得多加小心,要是在半路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郭淳熙爽朗笑道:“都死了好些年,老子还怕这个?” 白玄瞥了眼那汉子,竖起大拇指。 家乡那边,其实有好多郭淳熙这样的酒鬼。 陈平安以心声询问姜尚真:“玉圭宗和云窟福地,加上真境宗,除了明面上被你们掌控的山水邸报,还有多少?” 姜尚真笑道:“很多,不下十份。说句不要脸的,当年如果不是我,神篆峰祖师堂那边,根本不乐意花这个冤枉钱。” 陈平安点头道:“桐叶洲那边,云窟福地掌控的山水邸报,回头借我用一用,当然要清爽算账,每次让那些山上的笔杆子写邸报,到时候都记账上,十年一结。至于宝瓶洲和北俱芦洲,我自己铺路好了。” 姜尚真问道:“关键时候,找人骂你?” 陈平安笑道:“不然?” 姜尚真道:“分寸不好掌握啊。” 陈平安说道:“天底下最好讲的,不就是公道话?” 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 宋集薪站了一会儿,就转身默默离开,就像他自己说的,两个泥瓶巷当邻居多年的同龄人,其实没有太多好聊的,打小就相互看不顺眼,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估计两人都没有想到,曾经只隔着一堵院墙,一个大声背书的“督造官私生子”,一个竖起耳朵偷听读书声的窑工学徒,更早的时候,一个是衣食无忧、身边有婢女操持家务的公子哥,一个是经常饿肚子、还会偶尔帮忙提水的草鞋泥腿子,会变成一个浩然第二大王朝的权势藩王,一个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宋集薪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知道当年那些曾经洒落在泥瓶巷里的阳光和月色,会不会觉得那趟人间远游,不虚此行? 宋集薪缓缓而行,与那陈平安不告而别,原本像是一棵生长在稻田里的稗草,路人不会多看几眼,可因为当邻居的关系,约莫十年的打交道,所有的童年、少年光阴,都给了那栋宅子,那条狭窄小巷,宋集薪实在看得烦了,时至今日,事到如今,好个自小深草里,渐觉出蓬蒿。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曾想陈平安长揖起身后,喊住了宋集薪,宋集薪转头问道:“有事?” 陈平安走到他身边,“大渎祠庙这边,有没有给香客住宿的屋舍,有的话,你帮我要一间。” 自己赶路快,姜尚真那条云舟渡船,估计最早也要明天正午时分,才能赶到大骊陪都附近的仙家渡口,春风渡。 宋集薪点头道:“看在老龙城藩邸某本崭新册子的份上,我帮你开这个口。” 老龙城战场曾经因为一拨古怪妖族修士,伤亡意外的大,大骊藩邸的文秘书郎,翻检了无数大骊档案秘录,都未能找出对方的根脚,最后是凭借一本并未记载出处的册子,迅速勘验出了‘梦魇’和‘窃脸人’的身份,得以扭转战局,不然大骊修士的战损会极大。后来那本册子,藩王宋睦传令下去,老龙城当天就刊印出来数千本,广为流传,参加过老龙城战事的山上修士,几乎人手一本。 再后来,凭借这部详细记载了百余种妖族旁门修士的册子,各洲找出了不少隐匿在山野市井的狡猾妖族,一本无名册子,被后世修士誉为《搜山录》,比起更早的那幅《搜山图》,当然还是无法媲美,不过能够为后者查漏补缺。 陈平安只当不知道什么册子。 宋集薪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昔年邻居,大概是这副模样瞧着太像小时候了,他就忍不住来气,习惯性就非要嘴贱多说几句,啧啧笑道:“好像每次跟你聊天,都是这么面瘫没个表情,死鱼眼,闷葫芦,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约莫是察觉到对方的忍耐极限,宋集薪话头一转,笑容诚挚几分,道:“不过你运气算不错得了,按照附近几条巷子老人们的说法,脾气随你爹,模样随你娘。还有,落魄山宋山神的事情,在山神祠庙搬迁之前,魏山君始终没有怎么为难他,最后还给了棋墩山这块风水宝地,让宋山神重建祠庙,就当我再欠你一个人情。至于陈平安认不认,以后要不要讨要,都是你的事情,反正宋睦很承情。” 陈平安说道:“早这么会做人,也不至于吃那顿打。” 宋集薪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脖子,“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差点给你掐死了好不好。那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了,这会儿我与你道个歉。我知道你这个人最记仇,说好了,这笔旧账咱俩就当两清了。” 宋集薪曾经胡乱编撰了个风水说法,拐骗陈平安去龙窑当了学徒讨生活,让陈平安打破了一个誓言,然后给陈平安知道真相后,差点在泥瓶巷里掐死了宋集薪,黝黑精瘦的少年,瘦竹竿似的身材,力道却大得惊人,养尊处优好似贵公子的宋集薪,鬼门关打了个转,在那之后,其实气不顺很多年。只不过回头来看,就算当年陈平安铁了心要杀他,死是肯定不会死的,因为负责盯着泥瓶巷的大骊谍子死士,其实在旁偷偷看着那一幕,在大骊国势风生水起之前,在皇叔宋长镜带他去廊桥那边敬香之前,早年在宗人府谱牒上先从“宋和”纂改为“宋睦”、再被抹掉名字的宋集薪,是绝对死不成的。 陈平安点头说道:“我跟你本来就没什么死仇,两清了是最好。” 宋集薪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跟大骊怎么算?” 陈平安说道:“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每步在理上。” 宋集薪一笑置之,带着陈平安找到那位庙祝,说了自己身边这个山上朋友,打算借住一宿的事情,庙祝当然不敢与一位藩王说个不字,祠庙内的香客屋舍再紧俏无缺,想想法子,还是能够腾出几间来的。 如今的济渎庙祝,是一位早年在大骊山崖书院求学的练气士,百岁高龄了,依旧精神矍铄,龙门境修士,算是山崖书院最早的一拨求学士子,老人并非是大骊人氏,所以在当年主动游学大骊,就显得十分特立独行。在那段岁月里,北方大骊依旧是一洲公认的蛮夷之地,而大骊王朝的本土文豪硕儒,在当时是出了名的谦虚,以能够与卢氏王朝、大隋的读书人诗词唱和为荣,去信极多,回信极少。哪怕自家就有那绣虎崔瀺、书院山长齐静春,依旧不愿在文章一事上如何搭理两人,当时文坛士林,还有许多广受称道的说法,比如卢氏山河的日落景象,冠绝一洲之北,大隋的半轮月,犹胜大骊圆月…… 所幸大骊铁骑的马蹄声大,这些个文绉绉的说法,边关风沙大,马蹄一踩,风一吹就散了。 得到祠庙这边的确切答复后,宋集薪转头看了眼陈平安,笑问道:“那我可就不管你了?真要有事,现在就说,之后想要去陪都藩邸找人,就得按照山上规矩走。怎么样,还有没有要聊的?” 陈平安先与那庙祝作揖致谢,对宋集薪露出个笑脸,“看在你聊了不少泥瓶巷的份上,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宋集薪也不介意有个外人在场,会不会失了颜面,与陈平安打趣道:“几场夜游宴,让我的私人钱袋子,元气大伤。所以你将来那场庆典大礼,我就不去了。” 陈平安笑道:“人到不到,是没关系的。陪都藩邸的礼,不能不到。” 宋集薪摇摇头,“财迷依旧。” 陈平安说道:“这种话,你一个打小兜里就哐当响的人,说不着我。” 庙祝大为震惊,实在不清楚这位瞧着很面生的青衫剑客,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幸能够与藩王宋睦如此相熟,听着好像不是一般的言语无忌。难道是骊珠洞天那边的某位“老乡”?比如济渎上任庙祝林守一,与藩王就有几分身为同窗的私人情谊,说话聊天,也不太官场。只不过林庙祝说话,再不讲忌讳,还是没有眼前这位男子随意。 宋睦来大渎祠庙烧香的次数,屈指可数,三年都摊不上一次,每次都喜欢微服私访,不喜欢摆排场,整个宝瓶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藩王,今天竟然亲自帮人讨要一间屋舍,就更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如今大骊庙堂形势微妙,皇帝陛下诸多举措,山上山下,极得人心,被忙着修订官史的各国藩属朝廷,众口一词,誉为千古一帝。但其实谁都心知肚明,始终身在战场第一线的藩王宋睦,与山上仙师的香火情,更多,尤其是宋睦与大骊铁骑的关系,更好。 而且还有一个小道消息,皇帝宋和是绣虎崔瀺的弟子,藩王宋睦却是齐静春的学生。但是这对亲兄弟的行事风格,好像与两位先生,刚刚相反。皇帝宋和让一洲山河,如沐春风,藩王宋睦在战事中杀伐果决,坐镇陪都这些年,依旧铁腕,雷厉风行,中岳山君晋青,一次触犯禁忌,竟然只是一道出自藩邸的申饬,就让一位大山君亲自来到祠庙这边谢罪,以至于有了个“山与水低头”的说法。 庙祝不敢久留,说了屋舍地址,给了一把钥匙就离开。 宋集薪说道:“走了。” 也不奢望陈平安会送一路。 不料陈平安说道:“送你到门口。” 宋集薪一脸受宠若惊的神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平安说道:“看在你没有让齐先生失望的份上。” 宋集薪翻了个白眼,“别,欠着好了。” 陈平安却没好气道:“不送,你求不来,要送,也拦不住。”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最终双手笼袖,笑望向这个家伙,“这么锋芒毕露啊,这可就又不像你了。” 陈平安伸手绕后,摘下所背长剑。 吓了宋集薪一大跳,直接破口大骂道:“你他妈的要干嘛?陈平安,要干架也别欺负人啊。” 陈平安斜瞥了眼大骊藩王,提剑在手,悬佩在腰侧,只是略作犹豫,没有悬在左侧,更换位置,换成了右侧。 这个看似很多余的动作,更是看得宋集薪眼皮子直打颤,他娘的陈平安是个不易察觉的左撇子!当年很多时候,比如看那陈平安坐在门口双手拉坯,连宋集薪都会忘记此事。 陈平安说道:“马苦玄还在大渎水边,我去找他。跟你犯不着。” 宋集薪立即从袖中捻出一枚金色材质的传信符箓,笑嘻嘻道:“那你们俩好好聊,好好叙旧,放心,有我在,陪都这边,绝不干涉你们两个的切磋。” 陈平安说道:“别紧张,打声招呼而已,打不起来。你不用刻意提醒城头上的那位道门仙人。” 宋集薪皱眉道:“在掌观山河,我们的言语,都给听了去?” 陈平安摇头道:“看了,没听,藩王的面子大。” 宋集薪恢复笑意,收起符箓。 两人并肩而行。 陈平安说道:“你倒是跟以前一个德行,喜欢翻脸不认人。” 宋集薪气笑道:“陈平安,差不多就可以了,今天你说了一箩筐的怪话,我都在忍。” 陈平安说道:“我听了你将近十年的怪话,都没觉得是在忍。不过最后说句不太中听的大实话,你就是个窝里横,吵架的本事,也就只能在我这边抖搂威风,根本比不上那几位高手。” 宋集薪半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一个不小心嗓门有点大,结果就挨了陈平安一记手肘,疼得宋集薪呲牙咧嘴。 泥瓶巷顾璨的娘亲,小镇西边李槐的娘亲,杏花巷老妪,再加上小镇卖酒的黄二娘。 这位四大宗师,大概能算是家乡小镇淳朴民风的集大成者,是前辈。顾璨,李槐,宋集薪,马苦玄,陈平安,大概都算是这条道路上的晚辈…… 当骊珠洞天的年轻一辈,纷纷走出家乡后,不知多少外乡人,都领教过这些年轻人这门本事的高低了。 宋集薪揉了揉肋部,感慨道:“很是怀念。” 陈平安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还没到忆苦思甜的时候,阳关大道上的厮杀,无非是靠熬靠拼,死则死,活就活。此后夜路,越在高处,越不好走,你悠着点。京城那边,前有柳清风,后有赵繇,一个很厉害,一个对你很熟悉。不管如何,记得先给自己铺条退路,至于退路是往上去,还是往回走,总之是条退路就成。” 宋集薪嗯了一声,轻轻点头,突然转过头,轻声问道:“不如?” 陈平安摇摇头,“免了。出了祠庙,我都不认识你。” 不如你陈平安来当那大骊新国师? 算了,我陈平安不认识什么藩王宋睦,今天只是在祠庙里边,与齐先生的弟子之一,一个不讨喜的邻居宋集薪,随口说几句心里话。 到底是当了多年的邻居,打哑谜一般的问答,双方却都心知肚明。 宋集薪却神采奕奕,伸手抓住陈平安的胳膊,压低嗓音道:“不着急,我能等!” 陈平安手臂轻轻一震,将那宋集薪手臂弹开,“贪大求全的臭毛病,以后改改。” 到了祠庙门口,只差一步就要跨过门槛,宋集薪突然说道:“记得公私分明,别给他人任何机会。” 陈平安右手拇指已经悄然抵住剑柄,“你别忘记是右手香,左脚迈。” 宋集薪笑着左脚迈过门槛,走出济渎祠庙,下了台阶后,转身望向那幅对联。 陈平安如出一辙,再次与宋集薪并肩而立。 宋集薪问道:“还有那空白匾额,有没有想法?你要是有,我可以做得悄无声息,滴水不漏。” 陈平安默不作声。 宋集薪轻声道:“各洲山顶那边,其实都知道济渎供奉之人是谁,也都知道了主殿神像,如今只是摆设,相信很快就会有人与大骊建言,换成更加名副其实的稚圭,毕竟她是世间的唯一一条真龙,而稚圭什么脾气,你很清楚,她是肯定不会拒绝的,甚至觉得天经地义,关键这里边,稚圭也有几分不愿让他人染指济渎祠庙的心思,当然她更有与齐先生怄气的私心在,我都没法跟她说理。到了那个时候,估计皇帝陛下推脱一两次后,就会点头了。话说回来,你早早与稚圭解契,不赚那份水运,其实是对的,收益是大,后患却也不小。” 陈平安点头道:“以后只要是针对我们文圣一脉的手段,不管是台前还是幕后,陈平安和落魄山都接。当然你也别闲着。” 宋集薪微笑道:“无法想象,我们两个,还有并肩联手的一天。” 陈平安嗯了一声,“是挺糟心的。” 宋集薪哑口无言。 宋集薪沉默片刻,想起一事,神色凝重起来,“要小心一拨别洲远游的练气士,遇到了就最好绕路,这伙人除了领头护道的两位老人,其余年纪都不大,身份极为特殊,行事更加隐秘,好像不太喜欢御风,喜欢用两条腿跋山涉水。北俱芦洲有些留在宝瓶洲的剑修,先前就吃了大苦头,这会儿还不知道他们的踪迹,凭空消失了,要知道其中还有一位玉璞境剑仙。而且这件事,大骊除了极少数人,连我在内,山上山下,不到五人,其余都没资格知道。我之所以清楚这个,还是对方与我们大骊宋氏‘打招呼’,算是与一位东道主客气几分,免得北俱芦洲丢了十数位剑修,让我们瞎找。不过你遇到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由中土文庙领衔,连同阴阳家和术家的练气士,正在重新制定光阴刻度,以及确定长短、重量和容积等事。这是大战过后,浩然天下的头等大事,需要有人走遍九洲山河,才好动手重制昔年礼圣确定下来的度量衡。谁要是在这种时候一头撞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在文庙吃几年牢饭,都算文庙很讲理了。” 浩然天下如今的天时,是不稳固的。除了与蛮荒天下相互牵连造成的影响之外,还与浩然天下自身天道的某种“缺漏”有关,所以陈平安才会猜测用来精准确定度量衡的那几件重器,都已经出现些许偏差,而他们的差以毫厘,就等于完全作废。至于谁能够造成这种大道折损,根本都不用猜,是那托月山大祖,以及文海周密,除此之外,任何一位王座大妖都做不到。 而这种大道无形的深远影响,一位浩然天下的山巅练气士,境界越高,体会越深。 宋集薪啧啧称奇,笑道:“不愧是当隐官的,这都能够猜到。” 两人转身缓步,陈平安问道:“马苦玄这么瞎闹腾,都没人管管?” 赊月,纯青,许白。数座天下的一年轻两候补。 马苦玄这个人虽然行事乖张,但最少不说大话,所以那三位肯定都在马苦玄手上吃了苦头。赊月好像不太擅长厮杀,至于竹海洞天的纯青,以及那位少年姜太公,陈平安没接触过,不好说。可按照当年那份都传到了城头的山水邸报,后边两位,年纪太轻,又好像都不是走惯了江湖的,输给马苦玄,其实不算奇怪。 宋集薪说道:“战功太多,随便挥霍。何况马苦玄招惹别人的本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山上切磋,又是同辈,还没分生死,旁人看热闹还来不及,劝个什么。如今马苦玄在宝瓶洲,都可以横着走了,真心崇拜马苦玄的年轻修士,更是不计其数。不喜欢他那种跋扈作风的,恨不得马苦玄喝口凉水就呛死,走路崴个脚就跌境,喜欢马苦玄的山上年轻人,恨不得马苦玄明天就是仙人,后天就是飞升境。” 陈平安笑道:“其实也就是没碰到曹慈或者斐然,不然马苦玄立马要改名字去。” 宋集薪道:“马苦玄在那边等你?” 陈平安点头道:“都已经把余时务支开了。” 宋集薪疑惑道:“你为何改变主意?” 陈平安说道:“因为他还是不死心,没把‘事不过三’当真,所以故意留在大渎水畔等我。还是你最懂他,挑衅人这种事情,马苦玄确实很擅长。也就是你脾气好,不然这么多年的大眼瞪小眼,搁我忍不了。” 宋集薪有些无奈。一骂骂俩。好嘛,你们俩打去。 宋集薪走向远处一辆并不张扬的马车,车夫是一位大骊陪都的头等供奉。 转头望去,年轻藩王发现那个家伙还站在原地,好像在等自己上车。宋集薪笑着挥手作别,心中有些古怪。再一想,便释然了,毕竟是多年邻居和……半个同门,“我们文圣一脉”嘛,又一想,宋集薪脸色古怪,按照辈分,他娘的陈平安算不算自己的小师叔?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文圣的关门弟子? 宋集薪坐在车厢内,开始好好思量这个问题。 没有跟陈平安当过邻居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泥腿子是怎么个想钱想疯。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反正念不起学,读不起书,就只有两件事,挣钱,省钱,而按照泥腿子当年的那个说法,没钱人,省钱就是挣钱。记得陈平安说完这句话之后,稚圭在院子里掸被子,宋集薪坐在墙头上,晃荡着一只钱袋子,问陈平安年关了,要不要借钱买那春联、门神。陈平安当时说不用。 这家伙经常进山采药,而且只会用市价最低的一个贱价,卖给杨家铺子,泥腿子从不讲价。 乡里乡亲,只要有事,打声招呼,陈平安就会帮忙,庄稼活,大半夜抢水,红白喜事,每逢守灵,肯定会到天明,亲人都熬不住去睡了,少年还一个人坐在那边…… 每次年关帮忙杀猪,出力不小的少年,按照乡俗上了桌,都只吃一大碗米饭,夹一筷子肉就离开饭桌。有人杀鸡,若是有那不要的鸡毛,都会先打声招呼,捡起来带回家做成鸡毛掸子、毽子。 砍柴烧炭,因为担心与青壮起冲突,想要烧炭,就得多跑很多山路。年年都会有盈余,就一袋袋背出山,背回家,再背着走门串户,送给街坊邻居,还会说木柴不好,炭烧得差了,卖不出钱。如果有人留他吃饭,或是有老人们还一些鸡蛋什么的,也不答应,随便找个由头就跑了。 找竹林挖笋晒笋干,一点一点搜集龙窑废弃的瓷泥,只是瞥见一眼邻居的文房清供,有事没事带着个小鼻涕虫,一起去老瓷山翻翻捡捡,自己打造木框,拣选那些图案相较完整、相似的瓷片,拼凑瓷片做那挂屏,陈平安曾经询问宋集薪买不买,宋集薪当时其实挺眼馋一幅碎瓷皆是龙纹的挂屏,不过当时小鼻涕虫嗓门震天响,说什么一幅挂屏买十个稚圭暖被窝都够了,这要都不买,简直就是让祖坟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听得宋集薪心烦,那小兔崽子踩在隔壁院子板凳上,一边嚷嚷,一边擤鼻子甩在宋集薪院子这边,宋集薪就说这玩意太糙,送都没人要,靠这个赚钱就太昧良心了。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去老瓷山捡破烂了,原本做好的几幅挂屏都送了人,刘羡阳,泥瓶巷的顾璨,还有些家里孩子在上学塾的街坊邻居。 十四岁之前,吃百家饭长大的窑工学徒,好像就早早还清了所有年幼时欠下的人情。 不知为何,开始闭目养神的藩王,只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有次带着婢女返回泥瓶巷,刚好看到草鞋少年站在他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之前,泥腿子迅速瞥了一眼邻居的门与墙,开了门,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再看几眼。 宋集薪有些小小的后悔,早知道当年就花几颗铜钱,买下那副瓷挂屏了,依稀记得,其实手艺挺不错的,还很用心,四季花草鸟雀都有。 记得小时候,宋集薪偶尔撇下稚圭,独自散步在外,回家晚了,宋集薪其实胆子不大,怕鬼,就会一边跑一边喊那陈平安的名字。每天晚上总也不点灯的同龄人,就会吱呀开门,遥遥应一声。 在陈平安去龙窑学烧造瓷器之后,宋集薪年纪大了,学了几个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书上道理,就不这么闹了,也会觉得丢脸,加上也怕吵到稚圭,在更后来,双方闹了那么一场,估计就算一个乐意喊,一个也不会应了。不过住在泥瓶巷另外一端的小鼻涕虫,顶替了宋搬柴,顾璨不知为何,每次一个人去田垄趴着钓黄鳝,回家都喜欢绕路,非要穿过一整条泥瓶巷回家,小鼻涕虫腰悬一只竹编小鱼篓,一边跑一边可劲儿喊着陈平安的名字,陈平安只要在家,都走出屋子,大多会站在院门口外边,与顾璨聊几句。刘羡阳偶尔听烦了,会扯开嗓子骂几句喊鬼呢,顾璨停步之前,就会回一句喊你祖宗的名字呢,赶紧把那懒货王朱喊起床,一起烧香,求求祖坟冒青烟……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陈平安拦着小鼻涕虫,不知如何说服了顾璨,宋集薪他家每天都要换春联、门神,宋集薪不心疼那几个银子,但是谁不烦啊。 顾璨这个小王八蛋,比陈平安记仇太多了,是真能咬牙不睡,辛苦熬到深更半夜,再跑来自己家门口丢石子砸窗户的。当年觉得可笑、事后越想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每逢雨雪泥泞,巷子里边留下的一串鞋印,是大人的,而且稍稍错开的两串脚印,只出现在半条巷子。这意味着顾璨是冒着雨雪天气,出了自己家门后,是绕路到了小巷另外那边,再走向陈平安和宋集薪那边,砸完石子就沿着原路飞奔逃走,直到今天,宋集薪都很好奇那双大人的鞋子,顾璨到底是栽赃嫁祸给了谁,当年到底是从谁家里偷来的,这个小鼻涕虫又是具体怎么“一路行走”的。 要知道,那会儿的顾璨,才四五岁啊。 如今的顾璨,好像还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了白帝城城主的关门弟子,已经在中土神洲是出了名的“讲理之人”。 如果说小时候的陈平安,只是由不得他怕麻烦,所以习惯成自然,变得很不怕麻烦,那么顾璨的那份好耐心,就真是天生的了。 宋集薪哪怕今天与陈平安重逢,依旧觉得顾璨,其实比陈平安,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修道之人,是天生的野修,或者说是天生的白帝城嫡传。 而且宋集薪笃定在未来百年内,顾璨一定会是中土神洲最出类拔萃的几个天才修士之一,或者没有之一? 宋集薪想到这里,笑了起来,轻声道:“我们泥瓶巷是个好地方,我小时候不该怕鬼的。” 大渎水畔,马苦玄独自一人,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然后十指交错,静待一场苦等多年的问拳,姗姗来迟,让他好等。 不过如今大概可以换成问剑了。 半个朋友的余时务已经识趣走了,余时务就这点最好,那些难听的好话,愿意说个一两次,却也不会多说,不会惹人烦。 背对济渎祠庙大门的一袭青衫,缓缓而行,天生左撇子的剑客,悬剑在右,右手拇指抵住剑柄 ,不着急推剑出鞘。 这把长剑,名为“夜游”。 仗剑夜游,鞘外剑光,光亮如月。人间夜幕,剑客提剑,如持灯烛。 马苦玄以心声遥遥问道:“要不要我打造一座小天地?老规矩,画个圈,谁出去算谁输?” 陈平安一个微微弯腰,左手握住那把“夜游”,拔剑出鞘,一个前掠。 悄然无声,陈平安一人一剑,带着那个大渎畔的马苦玄,一起就此身形消失天地间。 与马苦玄先后干架两次,一向都是陈平安沉默当哑巴,马苦玄喜欢絮叨个不停,今天过后,这个不太好的习惯,相信马苦玄肯定会改。 笼中雀,马苦玄置身于剑气茫茫、纵横交错的天地中,眯起眼,只见天幕处,骤然间出现了一粒光亮。 在依旧静止不动的马苦玄和那天幕一粒剑光之间,天地震动,渐次矗立起一尊尊金身神灵,有些是货真价实的金身法相,有些是马苦玄的观想之物,总计多达十二位。 十二尊巍峨神灵,悬空而立,脚下都踩着一颗颗同样是马苦玄观想而出的古老星辰。 马苦玄则缩小为一粒芥子,如一位练气士阴神远游天外,遥遥可见那日月星辰。 在他人小天地中,自成一座小天地。 一剑直斩而下,原本笔直一线的剑光,先后出现了十一次剑光弯折,依旧是一剑,斩开真真假假的十二神灵金身。 马苦玄嗤笑一声,一粒芥子身形,竟是直接化作虚无。 但是在马苦玄身形消散后,笼中雀剑气小天地,竟然开始自行扩大,因为浮现出了一座远古遗址,是一大片的星河,漩涡流转。 隐隐约约,四座高耸天门,各在一方,掩映在星河璀璨当中。 在那星河漩涡当中,有一条极为瞩目的金色丝线。 东西两边,日月高悬,又各自拖曳着一条螺旋状七彩光线的登天之路。 在席卷两座天下的那场大战之前,两座飞升台,一处依旧保持相对完整的骊珠洞天“螃蟹坊”,一处是道路早已断开的蛮荒天下托月山,飞升之境,就是那处三教祖师都无法彻底打破禁制的“天庭”,因为那边的“山水禁制”,是以数以千万计的星辰,皆是由一副副神灵尸骸分化而成,再与一条大道显化为“某种真相”的光阴长河相互牵连。 要论阵法,一座天庭遗址,就是数座天下的阵法之源。 当年那场大战,曾经有相当一拨人族修士,因为没有立即撤出战场废墟,长久置身其中,竟然在某一刻就各自形销骨立,塑造金身,最终在阵法牵引下,凭借自身蕴藉的某一类神性,自动与大道契合,迅速剥离人性,成为一位位崭新的神灵……然后这些神灵,一部分被拘押在了兵家各大祖庭、宗门,一部分被剑修当场斩杀,哪怕金身彻底破碎,消散的魂魄,却永久被拘押在了遗址当中,与大阵融为一体。 传闻佛祖是最后一位撤出此处遗址,但是依旧未能真正打破禁制,因为哪怕只差丝毫,都是天壤之别,结果半点无异,看似沦为废墟的天庭,都会重归为旧的那个“一”。一旦神灵各归其位,得以“补缺”,甚至就会恢复大战之前的面貌。 当时为佛祖护阵之人,分别位于四座破碎天门附近,撑开天地,至圣先师,道祖,兵家老祖,“年轻剑修”陈清都。 这些注定不会记载书上的老黄历老故事,都是阿良那次重返剑气长城,与陈平安说的。 而白玉京镇压的化外天魔,西方佛国镇压的鬼物,以及礼圣坐镇天外,很大程度上,就是防止有任何遗漏,被一些远古神灵余孽借机壮大实力,人族修行登顶,难如登天,但无论是化外天魔还是鬼物,甚至是在天外的某些“新人”,只要被神灵拘押丢入遗址当中,只要大道契合,根本无需修行,瞬间就会是一位位天赋神通的崭新神灵,得以重新现世,而后世万年的数座天下,之所以会有某些高位神灵的转世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大道之争的“拦路”,力求哪怕有那万一,在遗址当中崛起的新神灵,都无法占据某些位置关键的神位,尤其是那几个至高神位。 而礼圣与文庙圣贤,以及一小撮飞升境大修士,再加上各自“与己道合道”的诸子百家祖师,都会在礼圣“开门”之后,以一种种大道显化,才得以打杀那些崭新神灵。那是一场相互大道消磨的新旧大道之争,这就是为何诸子百家的老祖师,几乎人人都在以学问证道,却偏偏在浩然天下极少露面现身的根源所在,因为他们需要在浩然“一吃饱”,就需要“尊礼循例”去往天外。 所以昔年在剑气长城,阿良也好,师兄左右也罢,都对礼圣,极为尊敬。 阿良更是说过,天底下有四位,是走哪里都吃香的,而且是人人由衷敬重。 一位是咱们浩然天下最讲道理、同时又最会打架的礼圣。规矩重,道理沉,只落在所有的山巅高人身上,却轻在凡俗夫子肩头。 而且谁不服气,在那中土文庙都极少出现的礼圣,就从天外重返浩然,亲自去那诸子百家的某座祖师堂,与之讲理。 阿良说曾经还有位诸子百家的老祖宗,给逼急了,大骂礼圣是以内圣之名行霸道之实,结果给不言不语的礼圣直接拽向天外,然后结结实实聊了三十年,问道一场,如果不是礼圣帮忙补全一家学问缺漏,点到为止,后者差点就要转入儒家当圣贤。 再一位是那道祖首徒,白玉京大掌教。还有一位是西方佛国那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 陈平安说第四个,不用讲了。 把辛苦铺垫半天的阿良,又给憋了半天,最后悻悻然道,不曾想咱们那位老大剑仙,在你小子心目中,如此没有地位。 当时阿良走在太象街上,一边与陈平安调侃了一句,老话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真不骗人的。同时一脚轻轻踹开个都不认识就敢朝他吐口水、表达仰慕之情的小屁孩,一脚踹得那孩子趴自家大门上当门神,跌落在地后,哇哇大哭,然后就立即跑出个妇人,笑着大骂阿良没良心,怎么这么狠心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阿良当时瞥了眼那坐地上哭花脸的孩子,问陈平安,长得像不像?陈平安说还好,大概是相貌更随他娘。 那妇人立即朝隐官大人竖起大拇指,笑着说打算让儿子顺便认个干爹算了。看着那两个装聋作哑快步离开的狗日的,妇人大笑不已。 再后来,那个孩子跟随飞升城去了第五座天下,妇人和她男人,只因为丈夫是元婴,哪怕她不是地仙,就都没走。 陈平安此刻持剑站在一道天门外,问道:“护道人不在身边,就放不开手脚了?” 马苦玄的笑声,响彻天地间,“先找到我再说,看看先谁耗光灵气。” 陈平安不着急递出第二剑,一手负后,单手拄剑,仰头望向那道高耸入云的华美天门。 关于天庭遗址一事,避暑行宫没有任何秘档记录,给阿良勾起了兴趣,陈平安倒是还问过老大剑仙几句。 老大剑仙给过一个不算答案的模糊答案,只说当年剑修分为两拨,一拨是他带头,觉得既然都没有神灵在头顶了,又吃不掉这块地盘,那就所幸彻底封禁起来,好歹还可以给后人一个机会。最少在这件事上,他陈清都,还有龙君和观照,都是与三教祖师是站在一边的,但是另外那拨剑修,还有兵家老祖,都觉得不该如此,一个是觉得功劳最大,一个是野心勃勃,认为惹来那些逃窜的神灵余孽疯狂反扑,怕什么,来了更好,大不了来一场彻底断绝后患的玉石俱焚,什么天地崩碎个七七八八,什么光阴长河就此炸开,再无天地灵气,后世无法修行,大不了他们这一小撮登顶之人,不管那几座天下雏形的地盘众生,死绝了又如何,由他们再换一处,休养生息个千年万年,到时候一样是人族为尊的格局,至于后世天地苍生,就此断绝修行登高之路,还能省去许多大道的意外,天地大道,更为有序稳固,天地隔绝,天人相分,连那道祖所担心之事,都一并打消了苗头。 马苦玄的嗓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戏谑,“选择在这里打,要分出胜负的话,你我就要真的分生死了。而且提醒你一句,天时地利都在我。我消磨些身外物,你却要消磨实打实的道行,在异乡拼了命才攒下个剑仙身份,来之不易,怎么才回家没几步路,就不晓得好好珍惜了啊。” 马苦玄啧啧道:“打小穷怕了,一有钱就摆阔?那你跟那些只知道劝我多出几斤气力的山上废物,好像没啥两样嘛。”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借此机会,好好打量起那座天门。 因为这座天地只是马苦玄的观想之物,所以很多细节,都与陈平安所知真相,有很大的出入,至于那些星辰和一条光阴长河,更是花架子吓唬人的摆设。 陈平安收剑入鞘,并且重新背在身后,说道:“行了,整座观想遗址就是你,藏个什么,真以为我拿你没辙?今天这第三场,还当是打个平手。下一场,该如何就如何,你愿意分生死,给你机会就是了。” 下一刻,陈平安祭出井中月,四座气势如虹的剑阵,凭空出现,不计其数的飞剑,宛如四条雪白星河,浩浩荡荡涌现四座天门。 天地寂静片刻,马苦玄一粒心神显化身形,出现在陈平安身边,问道:“就不怕我泄露你两把飞剑的根脚。” 陈平安说道:“一码归一码,我们之间的恩怨且不去说,你这个人得势就张扬,动辄与人撕破脸,可最少还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说实话,我除了烦你,却不觉得你的作为有多少恶心。早年在剑气长城那边,我遇到个脾气、性情跟你差不多的剑修,拜你所赐,跟他聊得比较投缘。” 马苦玄笑道:“我收了个嫡传弟子,是纯粹武夫,资质还算不错,你以后给他问拳落魄山的机会,三次,如何?”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前提是他赢得过我的开山大弟子,而且他问拳裴钱,也算三次机会之内。” 马苦玄说道:“没问题。” 马苦玄双手抱住后脑勺,懒洋洋道:“说实话,这个世道,可把我给恶心坏了。” 陈平安说道:“你也没少恶心别人,没资格说这话。” 马苦玄爽朗大笑。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后掠,马苦玄一粒心神随之后撤,两人始终并肩,一起望向那座高悬的远古遗址。 陈平安默默说道:“无边风月,有道天地。” 马苦玄嗤笑一声,“书最不值钱。” 双方几乎同时收起各自小天地。 大渎水畔,马苦玄身形化做一道虹光,去往陪都城内。 陈平安背剑,步行重返大渎祠庙。 借住在屋舍内,陈平安跟祠庙这边借了几本圣贤书,都是那些再不被文庙禁绝的书籍,陈平安点燃桌上一盏油灯,一夜无眠,只是缓缓翻书,偶尔起身,推窗望外,凉风拂面。 在陈平安乘坐渡船,从桐叶洲跨海进入宝瓶洲地界后,心境中的日月,那些原本在太平山山门口,能够察觉、却始终无法打开的一堆光阴画卷卷轴,总计二十四幅,好像自动打开了山水禁制,都可以打开,一幅幅画面,一览无余。 比如谷雨时节,一行乡野采茶客走入春山,其中一位少女,身姿纤细,双手采茶,动作娴熟,突然一个风吹人晃,如一枝被春风拂动的柳条儿,少女蓦然抬头,望向一处山头,有大蛇盘山,眼眸幽幽,大如两口天井,张嘴一吸,一山采茶客,无论男女老幼,都化作白骨坠地而碎。 秋季,一大片的金色,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员坐在田垄边,靴子磨损得厉害,在与一位老农笑语。下一刻,一阵狂风吹过,麦穗飞扬,粒粒如飞剑,一座县城所有村野,好似一张淡薄白纸,挨了一场大雨似的,变得稀烂。一处茅草屋的村野学塾,骤然间就没了读书声。 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 ,剑来 四十三位霁色峰祖师堂谱牒人氏在前,三十六位观礼之人在后,跟随山主陈平安,敬香拜挂像,作揖三拜,然后各自按照礼敬顺序,插入香炉,陈平安作为东道主,还需要与每一位观礼之人还礼致谢,光是此事,就耗去了足足三刻钟。 三幅挂像下,一桌两椅,一张空悬,一张属于陈平安,陈平安始终没有落座,一袭青衫的男子,背朝挂像,面朝祖师堂大门方向,与上香的众人一一还礼,三十多位观礼客人,要么与山主微笑点头致意,哪怕言语,也极为言简意赅,至多轻轻道贺一声,没有谁会在这种关头,与陈平安过多寒暄客套。 在谱牒上姓名为陈如初的暖树,因为担任山水唱诵的香使女官,所以得以站在陈平安身边,她需要喊出观礼上香客人的名字、宗门山头,最后跟随山主一起与那位客人还礼。 陈平安率先落座,主客双方随之纷纷落座,井然有序。 今天霁色峰祖师堂的座椅,分为三种。第一种当然是有资格参与霁色峰祖师堂议事,属于在落魄山祖师堂已经拥有一张“雷打不动”的座椅,除了山主陈平安,还有学生崔东山,开山大弟子裴钱,学生曹晴朗。 此外还有大管家朱敛。护山供奉周米粒。隋右边,卢白象,魏羡。周肥,种秋,郑大风。陈灵均,陈如初。 当然这类椅子,会在今天增添几张。例如掌律长命,账房韦文龙。米裕,供奉崔嵬,沛湘,泓下。 再就是虽然列入祖师堂山水谱牒,但是按照辈分属于再传的嫡传弟子,例如岑鸳机,元宝元来等人。再就是一般的供奉、客卿,例如骑龙巷贾晟师徒三人,披麻宗杜文思、庞兰溪。而落魄山的记名客卿。 最后便是那三十多位来自浩然各洲的观礼客人。 后两种椅子,只会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搬出,供人落座。 今天霁色峰祖师堂必然会多出一大拨客卿,都从观礼客人当中来。 陈平安独自一人,坐在挂像下的椅子上,望向刚刚从中土神洲赶回宝瓶洲的学生崔东山,点点头。 崔东山破天荒将一袭雪白法袍,换成了儒士青衫,站起身,轻声道:“裴钱,曹晴朗。” 裴钱和曹晴朗同时起身。 陈平安一样站起身,崔东山将从文庙取来的金书、玉牒,分别递给裴钱和曹晴朗,然后刚要挪步前行,要将一件从文庙请出的礼器交予先生,陈平安却轻轻摇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摞书籍,崔东山会心一笑,也就无所谓这点规矩礼仪了,霁色峰祖师堂内都是自家人,没人会去文庙那边碎嘴。 金书玉牒,投书于天,化作一股清气,埋牒在地,与山水气运相融,分别用以昭告天地,一洲山河。 中土文庙赠送一件礼器,供奉在宗门祖师堂。 陈平安也没有坏了这个规矩,只是却添了自家先生的著作,一并供奉起来。 曹晴朗从崔东山手中接过金书,朗声诵读内容,不过百余字,都是照搬一套古老礼制的文字。 裴钱接过玉牒后,有样学样,读了遍玉牒上边的文字内容。 无论是落魄山谱牒,还是观礼之人,都早已再次起身。 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繁文缛节。 然后曹晴朗和裴钱并肩走出祖师堂,一个御风往高处,一个去往山脚。 两人在大门外碰头,一起返回祖师堂,先后说了一句“礼毕。” 最后陈平安和崔东山,分别将一摞书籍和文庙礼器搁放在桌子上。 陈暖树嗓音清脆道:“礼成!” 宝瓶洲落魄山即刻起,就已经跻身浩然宗门之列。 今天祖师堂聚会,所有观礼之人的所观之礼,当然就是落魄山的提升宗门之浩然头等大礼。 浩然天下一般的仙府山头,想要跻身宗门,如果没有上宗的运作,一般流程,就是由祖师堂所在王朝的皇帝陛下,先与中土文庙,举荐建议,提升为宗门候补,在坐镇一洲天幕的某位陪祀圣贤认可之后,再交由中土文庙审查、勘验,文庙正副三教主、三大学宫祭酒,负责一同批复此事,最终交由礼圣决断,七位儒家圣贤,只要其中有一人不点头,就休想跻身宗门,当然历史上也曾有六人都已点头、唯独礼圣不点头的情况出现,只不过这种情况在万年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 书简湖真境宗,因为上宗是桐叶洲玉圭宗,又有荀渊的巧妙筹划,就其实与大骊宋氏皇帝关系不大,这其实是有些坏规矩的,所以姜尚真和韦滢先后两任下宗宗主,无论个人的脾气性情、境界、手腕如何,在书简湖那边当家做主,都显得极为隐忍,重视与大骊铁骑的关系修缮,力求入乡随俗,将功补过。 而阮邛的龙泉剑宗,以及昔年的宗门候补,正阳山和清风城,三者就都需要大骊王朝皇帝宋和的举荐,最终也都顺利成为宝瓶洲最新的宗门,据说正阳山甚至已经着手准备筹备下宗多年,只是中岳山君晋青对此事始终态度模糊,大骊宋氏庙堂那边,京城皇帝与陪都藩王之间,也好像有些异议,皇帝宋和的意思,是正阳山的战功虽然不太够,但是既然正阳山已经与神诰宗、云林姜氏和老龙城在内的众多势力,借来不少,就不妨顺水推舟,再扶持正阳山一把。 但是本该与正阳山关系更为亲近的藩王宋睦,却说正阳山哪怕缝缝补补,在大骊山水功劳簿上边凑齐了足够的战功,但是依旧缺了一大笔功德,哪怕我们宋氏举荐给了中土文庙,一样极有可能会被打回大骊,批复以“再议”二字。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是太平盛世了,不应该将正阳山喂得太饱,容易让其余宗门候补山头心怀怨怼,认为大骊王朝太过偏心。 宋睦在寄往京城御书房的那封密信上,末尾写了一句话,除非正阳山的剑修,敢去蛮荒天下开疆拓土,凭此战功积攒功德。 不管如何,落魄山终究是成为了宗字头山门。 就当下这一刻而言,落魄山还会是浩然天下最“年轻”的一座宗门。 陈平安轻轻松了口气,抬手虚按两下,笑道:“都坐都坐,今天都是自家人,接下来我们都随意些,只要别袒胸露腹,或是脱鞋子盘腿坐,都没什么讲究了。” 在所有人都落座后,陈平安才坐下,笑望向落魄山右护法,轻声道:“米粒,端茶。” “得令!” 周米粒左右肩头一晃,赶紧滑下有些显大的椅子,挺直胸膛,小姑娘满脸涨红,总算轮到自己露面了,她今天可是又多出了一个官职,茶水官!负责给祖师堂所有人端茶送水,多有面儿?!暖树姐姐和景清都才是帮忙打下手的茶水副使嘞。一个黑衣小姑娘,立即带着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开始给所有人分发茶水,陈灵均负责从方寸物当中取出茶水,一手托一个茶碗,小米粒和暖树负责递茶给人。 刘羡阳从小米粒接过茶水的时候,笑呵呵道:“哑巴湖的大水怪,名气真要比天大了。” 周米粒瞪了眼刘羡阳,自己又不是那种计较虚名的,只是小姑娘一个没忍住,满脸笑容。刘羡阳伸手去揉小姑娘的脑袋,给周米粒赶紧拿脑袋撞开,快步去给下一位客人恭谨端茶。 陈平安只是象征性喝了一口茶水,就放下茶杯。 落魄山的山水谱牒抬升一个大台阶,从原本的大骊礼部归档,变成了被中土文庙记录在册,落魄山显然有意无意绕过了大骊王朝。没有与大骊宋氏借力,讨要那份举荐,落魄山这边只是飞剑传信京城礼部,算是与大骊朝廷说了有这么件事,打过招呼而已。 观礼一事,陈平安其实只能算不陌生,因为只有一次。而登山之人,除了山泽野修,山上的谱牒修士,观礼次数,本都不该如此少。越是大宗门大仙家,观礼的机会和次数就越多。早年陈平安只是游历青鸾国,路过青要山的金桂观,金丹地仙的老观主张果,当时要收取九位谱牒弟子。 相较于金桂观的收徒,霁色峰祖师堂,哪怕是跻身宗字头的大典,其实已经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同样是跻身宗门仪式,清风城和正阳山,几乎都是从早办到晚,期间只是“请出”金书玉牒和文庙礼器这一件事,听说就耗费了两个时辰,宗门庆典,礼诵观礼客人各自就位落座,那位祖师堂唱诵官,都会用上类似道门青词宝诰的拖腔,极缓极慢,而那不过百余字的金书玉牒,在礼官捧出诵读之前,都会有各类兴师动众的庆贺仪式,作为铺垫,例如正阳山剑修的联袂祭剑,用以祭奠祖师堂历代祖师,还要营造出各种祥瑞气象,从六种到九种不等。再通过山水阵法,以及开启的镜花水月,传遍一洲山上仙家。此外光是提供给观礼贵客的仙家茶水、山上瓜果一事,以及沿途栽种奇花异草,仙鹤灵禽齐鸣在天,祖师堂礼制处,就会精心筹备个最少月余光阴,为此消耗神仙钱的颗数,更是以谷雨钱计算。 而落魄山这边,就是清茶一碗待客而已。 刘羡阳,莫名其妙跌了一境,但是无论本命飞剑,体魄神魂,气府经脉,都没有任何损伤,就只是一粒元婴,有等于无,极其古怪,阮邛才会答应让他留在铁匠铺子那边养伤。 刘羡阳每次望向陈平安,都笑眯眯的,每次视线交汇,陈平安都摆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表情。 北岳山君魏檗,是宝瓶洲历史上的第一位上五境山君,如今又是首位等同于仙人境的大山君。 所以前些年披云山又办了一场名正言顺的夜游宴,因为大战落幕后,各有战功捞到手,大骊多有封赏,所以各路谱牒仙师、山水神祇,原本干瘪的钱袋子又鼓了起来,北岳地界,不至于砸锅卖铁,哀鸿一片。 太徽剑宗,上任宗主韩槐子,战死于剑气长城。掌律老祖黄童,战死在宝瓶洲中部战场。都死在了异乡。 以至于如今整座宗门,就只有宗主刘景龙这一位上五境剑仙,玉璞境。弟子白首,金丹剑修。结丹后得以开峰,成为翩然峰新任山主。 白首今天觉得有些奇怪,剑气长城的九个小屁孩里边,有个叫白玄的小家伙,总瞅自己,好像跟自己很熟的样子。 金乌宫柳质清,云上城徐杏酒,都坐在刘景龙附近,两人都曾去往翩然峰,找太徽剑宗的年轻宗主喝过酒。如今刘景龙享誉两洲的酒量,徐杏酒和柳质清都功劳不小。再加上之后女子剑仙郦采、老武夫王赴愬等人的推波助澜,算是有了个定论,刘剑仙要么不喝,只要开喝,酒量就无敌。 所以这次登门做客,刘景龙既是为落魄山道贺,也要与陈平安道谢。 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董谷,也就是刘羡阳的大师兄,如今是元婴境,却非剑修。师妹徐小桥,金丹境剑修。谢灵,元婴境剑修,同时精通符箓、阵法。跻身宝瓶洲年轻十人,而且这些年中,名次不断提升。如今已经超过了风雷园剑修刘灞桥。 年轻十人。为首之人,真武山马苦玄。除了龙泉剑宗嫡传谢灵。还有元婴剑修刘灞桥。云林姜氏,元婴修士姜韫。观湖书院,当过三次君子的贤人周矩,在君子贤人两个头衔上来来回回的,乐此不疲。真境宗,金丹瓶颈剑修隋右边,此外的年轻十人,都是在大战当中崛起的新面孔,例如马苦玄的师伯,兵家修士余时务。 宝瓶洲还有候补十人。其中有正阳山一位少年剑修,剑仙胚子,名为吴提京,在正阳山跻身宗门之时,少年同时被正阳山山主收为关门弟子。 宝瓶洲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总计二十位修道天才,落魄山这边幸好还有个隋右边,占据一席之地。 董谷坐在风雪庙大剑仙魏晋一旁,毕竟风雪庙算是龙泉剑宗的“娘家”,而魏晋如今又是当之无愧的宝瓶洲剑修第一人,董谷在魏晋这边,自然十分恭敬。而在山上一向清高到孤僻的魏大剑仙,对这个山泽精怪出身的龙泉剑宗大弟子,也算破例了,言语虽然不多,但是带着几分笑意。要知道魏晋是出了名的不会与人客气,哪怕是回到风雪庙,魏晋一样只去神仙台。 先后两场问剑天君谢实,在剑气长城和宝瓶洲两处战场问剑大妖,都是一言不发,唯有递剑而已。 孙氏家主孙嘉树,和桂夫人的唯一嫡传金粟,已经结为夫妻,也是一双山上道侣了。 趴地峰火龙真人的爱徒张山峰,正在闭关,所以未能出席观礼,按照指玄峰袁灵殿的说法,小师弟张山峰,此次洞府境跻身观海境。当年青鸾国一别,张山峰都还不是中五境修士。 观礼落魄山的袁灵殿之外,几位师兄,连同师父,一起为张山峰“护道”。闭关求观海……一位飞升境的火龙真人,白云一脉祖师,桃山一脉,太霞一脉,都在洞窟门外为一位洞府境修士护道…… 这种事情,估计也就趴地峰做得出来。不过所谓的护道,其实也就是几位师兄弟陪着师父他老人家一起唠嗑,摆好桌子,备好酒水,佐酒菜来几碟,瓜果一大盆,赏赏月色,看看风雨,静待师父的诗兴大发,打油诗来那么几首,然后一个个眼神真挚,拍案叫绝……袁灵殿不顺眼那两个溜须拍马的师兄很多年了,尤其是这次,原本他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总觉得肯定可以扳回一局,不曾想师父要他来落魄山观礼,结果没能派上用场。 李希圣带着书童崔赐,正在游历流霞洲的天隅洞天。 钟魁,与骸骨滩鬼蜮谷的京观城城主高承,在从蛮荒天下托月山重返浩然的亚圣护送下,跟随那个鸡汤老和尚,一起去了西方佛国。 白帝城城主的关门弟子顾璨,如今身在扶摇洲,据说因缘际会之下,被他找到了一处小洞天秘境,正在闭关炼化。 披麻宗宗主竺泉,去了中土上宗。 邵云岩与酡颜夫人联袂云游,来到了宝瓶洲。邵剑仙当年让刘景龙和水经山卢穗一起,帮忙带走春幡斋那串葫芦藤,当年结出的十四颗小葫芦,最终瓜熟蒂落,春幡斋运道极好,竟然比预期的七枚养剑葫,远远要多,多达十枚养剑葫。除了七枚都早已预定出去,所以邵云岩如今手上还有额外三枚品秩极高的养剑葫,此次观礼的庆贺礼物,就是一对养剑葫,寓意好事成双,同时算是帮了囊中羞涩穷光蛋的酡颜夫人一个大忙。不然酡颜夫人这一路,走得惴惴不安,登山之前,差点就要转头就走,打算留在小镇那边,打死都不敢见那位隐官大人了,邵云岩临时送她一枚养剑葫,酡颜夫人这才有胆子登山恭贺落魄山。 林君璧和郁狷夫,是被崔东山“顺路”带来落魄山。 落魄山这次没有邀请春露圃修士。 趁着所有人都喝茶的间隙,陈平安与崔东山快速心声言语,才知道这位学生这趟中土文庙之行,确实很忙。 崔东山从桐叶洲大泉王朝动身,跨洲远游,先是去了趟功德林,见到了先生的先生,祖师老秀才,好得很,在那边与一个被誉为“天下儒者宗”的董老夫子,还有北俱芦洲旧鱼凫书院的山长周密,仨臭棋篓子经常下棋。然后崔东山得了祖师爷的授意,先留下了那方藏书印,再得了祖师爷的口信,以及董老儿的一封书信,去礼记学宫找大祭酒。 而茅小冬辞去大隋山崖书院的副山长,进入三大学宫之一的礼记学宫,担任司业一职,仅次于大祭酒。按照山上好事者以山水官场的算法,学宫司业一职,低于祭酒,却要略高于七十二书院的山长,贤人君子,再“正人”君子,书院山长,学宫司业,学宫大祭酒,陪祀圣贤,文庙副教主,文庙教主,这就是儒家文庙相对比较按部就班的“官场进阶”了。 茅小冬带着李宝瓶,李槐。还有一拨学宫儒生,一路南下,先后游历婆娑洲,雨龙宗,剑气长城。 如今一行人应该身在剑气长城了,山水迢迢,所以错过了这场观礼。 崔东山与那学宫大祭酒一合计,就以礼记学宫茅司业的名义,举荐落魄山提升宗门。 崔东山还七弯八拐,找到了一位文庙老圣贤,辈分极高、功德极大的伏胜。于是手中就又多了一封举荐信,最后加上即将赶赴桐叶洲担任一座书院山长的周密。山长,司业,陪祀圣贤,三封举荐信在手,再跑去中土文庙,找到了副教主韩老夫子。最终三位正副教主和三位学宫大祭酒,在文庙聚头议事,其中有两人希望“再议”,理由是既然落魄山的山主,按照你崔东山的说法,就“只是元婴剑修和九境武夫”,提升宗门,于礼不合。 气得崔东山差点撒泼打滚,结果礼圣现身,只说了句,不用再议了。 那么自然就是不用再议了。 等到周米粒三个端茶,所有人又都喝过了茶水。 裴钱和曹晴朗已经搬了一条桌椅,摆放在陈平安和长命道友的位置中间,是为提笔记录谱牒一事而准备,因为长命、米裕和韦文龙在内一大拨谱牒修士,由于陈平安太多年不曾返回家乡,其实尚未真正记录在霁色峰祖师堂的山水谱牒,所以今天就要补上,陈平安起身走向那张书案,笑道:“山水谱牒记录名字一事,按照山上规矩,本该是掌律执笔,我们落魄山,比较小门小户,先前都没来得及设置掌律一职,所以今天我先代劳,等到我亲自为长命在谱牒上记名,再让掌律长命坐在这边。” 虽然裴钱在内三位陈平安嫡传,敬香之时,所站位置,仅次于山主陈平安,但是落魄山的座椅安置,最为靠近陈平安那张“头把交椅”的,却是长命道友,账房韦文龙,然后才是曹晴朗他们三个。 这就是山上规矩。掌律,财库账房,首席供奉,坐这三个位置,祖师堂交椅都会极为靠前。 长命道友站起身,她先与山主作揖拜礼,然后与众人再作揖致礼。 其实所有离着落魄山比较远的观礼之人,都很好奇这位身穿一件雪白长袍、笑容和煦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脱颖而出,一举成为落魄山的掌律。 落魄山的掌律祖师,分量到底有多重,在座观礼之人,哪怕是老龙城女修金粟,像她这样找了个好师父、又找了个好丈夫,所以始终不太需要理会山上事的人物,一样心里有数,很有数。陈平安本来就是一个出了名喜欢讲道理的人,而落魄山的掌律祖师,就意味着是落魄山上,唯一一个在名义上“道理”与山主陈平安一样大、甚至某些关头还要道理更大的超然存在。 陈平安在那本落魄山谱牒第一页的“掌律”一栏,写下“长命”二字。 然后陈平安笑着就搁笔起身,长命走向那边,代替陈平安落座掌笔。 紧接着是落魄山泉府府主,韦文龙。 韦文龙起身先与陈平安抱拳致礼,然后与众人行礼,最后抱拳不放,望向那位传道恩师,春幡斋剑仙邵云岩。 邵云岩大笑着站起身,执平辈礼,与昔日弟子韦文龙,抱拳还礼。按照山上规矩,霁色峰祖师堂内,与双方今天出了大门,礼数可以分开算。 邵剑仙是真没有想到自己这位修行资质一般的嫡传,能够成为落魄山的账房先生,隐官大人的左膀右臂。 酡颜夫人瞥了眼满脸红光的邵云岩,有些不是滋味,同样是倒悬山四大私宅,春幡斋大概是取名取得好,如今倒是最为最春风得意了。 她立即收敛视线,正襟危坐,原来是那位年轻隐官笑眯眯望向了自己。 浩然天下四位夫人,如今落魄山祖师堂内,竟然就有两位,梅花园子的酡颜夫人,桂花岛的桂夫人。 掌律长命、泉府韦文龙之后,是前不久刚刚从披云山辞去客卿职务的剑仙米裕。 之后是元婴剑修崔嵬,账房一脉的张嘉贞,符箓修士蒋去。赵树下,赵鸾。裴钱的开山大弟子,绰号阿瞒的周俊臣。 这些年都身在莲藕福地修行的元婴狐魅沛湘,元婴水蛟泓下,刚刚结金丹的云子。 以及九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 在这之后,又有三桩礼仪。 第一件,是剑修郭竹酒,在位于祖师堂谱牒第二页的“宗主嫡传”,将她的名字记录在册,成为山主陈平安的嫡传弟子。 第二件,年轻武夫赵树下,一样是拜师陈平安,正式成为山主陈平安的又一位嫡传弟子。 即刻起,陈平安的嫡传弟子当中,就有了崔东山,裴钱,曹晴朗,郭竹酒,赵树下,总计五人。 第三件,周俊臣,拜师裴钱,其实就等于同时成为了陈平安的再传弟子。 拜师礼,需要弟子磕头,师父喝茶。 与弟子裴钱各自收徒后,陈平安先后喝过了一杯赵树下的拜师茶、周俊臣的一杯拜祖师茶。放下茶杯后,陈平安笑道:“诸位,我们落魄山聘请客卿一事,我们不如趁热打铁,今天都敲定下来吧?” 如果不是碍于山水规矩,陈平安这会儿已经让崔东山去关上大门了。 有些是身在文圣同一文脉之内的读书人,无需锦上添花,比如林守一,于禄,谢谢,董水井。 魏檗是北岳山君,刘景龙是一宗之主,刘重润是一岛之主,孙清是彩雀府掌门,徐杏酒是云上城城主,于礼不合,只能作罢。 有些是生意往来的盟友,不用画蛇添足,免得混淆不清,难以明算账,例如老龙城范二,孙嘉树,披麻宗韦雨松。 所以最终成为落魄山记名客卿的人选,分别是邵云岩,酡颜夫人,桓云,谢松花,柳质清,李芙蕖。 还有风雪庙魏晋,指玄峰袁灵殿,这两位其实对于担任客卿,并无想法,但是都被陈平安分别以理服人,动之以情,改变了主意。说服魏晋,不难,你魏大剑仙好歹接受过我师兄左右的剑术指点,这点面子都不给的话,说不过去。至于指玄峰袁前辈,是看在小师弟张山峰的面子上,加上本身就与陈平安又相熟,就答应下来。 最后一个,是以心声与隐官大人言语,主动请求担任客卿的浮萍剑湖“小隐官”陈李。 陈李与那白首是差不多的感觉,有些奇怪,为何那个名叫白玄的剑仙胚子,好像眼神里边,透着一股十分没道理的亲近。 而白首又要比陈李更加识趣些,更有危机意识,觉得那个裴钱金字招牌一般的脸色和笑意,愈发让人毛骨悚然了。 白首打定主意,要跟那个白玄离得远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要知道裴钱第二次游历中土神洲,去与曹慈问拳之前,她再次路过北俱芦洲太徽剑宗的时候,白首那会儿刚刚跻身金丹剑修,在翩然峰走不开,就刚好遇到了登山做客、久别重逢的裴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知怎么的,裴钱与姓刘的聊着聊着,就扯上了他,当时白首掂量了一下自己,又见她裴钱个儿挺高啊,可惜瘦竹竿似的,不像是个拳重的,白首就觉得自己跻身了金丹,不敢说稳赢裴钱,一战之力终究该有了,就大摇大摆与裴钱切磋了一场,结果就是裴钱负责一拳,他负责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一个金丹剑修,躺地上抽搐不已,跟武夫走桩似的。 等他晕乎乎躺床上醒过来,裴钱跟姓刘的随便找了个由头,已经跑路了。白首当时悲从中来,卷起被子,继续蒙头装睡。 在陈平安已经很心满意足的时候,李柳突然笑着心声言语,说她也要担任落魄山的客卿。 陈平安当然没法拒绝。 而李柳虽然脸色惨白,大病未愈的模样,愈发显得柔柔弱弱,可是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李柳,哪怕跌境,依旧是一位仙人。 而崔东山曾经说过,同境修士,李柳,姜尚真,都是那种最为难缠的仙人,当然还要加上一个当年的稚圭。比起一般意义上的大剑仙,比如墨家许弱,风雪庙魏晋,只会更加难缠。 狐国之主沛湘,她的惴惴不安,大概丝毫不输酡颜夫人。 她担心今天这么大的一场观礼过后,人多眼杂,明天清风城就知道了她和整座狐国的踪迹。 她不是害怕清风城许浑的兴师问罪,一位玉璞境的兵家修士,就算来了,又能如何?落魄山要留客,估计许浑就不用走了。 沛湘只是担忧那位许氏妇人幕后之人的手段。 走江化蛟的泓下,是第一次正式见到那位年轻山主,面对一位神色对她极为和善的陈平安,元婴泓下内心深处,却泛起一种天然的敬畏。 座位相邻的沛湘和泓下,两位堂堂元婴境大修士,她们发现对方好像都比自己更紧张,心境反而逐渐平静起来。 谈妥了客卿一事。 落魄山观礼,就告一段落。 接下来祖师堂还需要关起门来议事,涉及宗门机密,陈平安就送客到祖师堂大门,所有观礼客人,都下榻在霁色峰半山腰一大片仙家府邸当中,等到议事完毕,陈平安肯定还需要一处处宅子拜访过去。 落魄山拥有三座山峰,主峰集灵峰,也就是竹楼、山巅祠庙的那座,这座建造有祖师堂的霁色峰,其实是次峰。 因为是祖师堂议事,许多落魄山再传弟子、一般供奉一样需要离开,跟随观礼客人们一起下山。哪怕是陈平安嫡传的赵树下,因为资历不够,今天依旧无法留下。但是对于一个如今才四境武夫的年轻人来说,依旧是梦游一般拜师,梦游一般离开,直到现在,年轻武夫还没有回神还魂,因为事先落魄山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今天自己会成为陈先生的嫡传弟子。 赵树下转头对一旁的赵鸾轻声道:“鸾鸾,我不是做梦吧?” 姿容极美的年轻女子,身穿一袭彩雀府仙家法袍,笑道:“打自己一拳,吃疼就不是做梦。” 赵树下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就该与陈先生说一声的,把我换成你多好,你资质多好,如今都是龙门境了,我练了两百万拳,才跌跌撞撞跻身的四境武夫。” 不曾想赵鸾却一双漂亮眼眸眯成月牙儿,好像自己没有成为陈先生的嫡传弟子,她更开心些。 刘羡阳自然要与大师兄董谷同行,带上个风雪庙大剑仙魏晋。 桂夫人和酡颜夫人联袂而行,说着些女子之间的悄悄话。 邵云岩找到了刘景龙,自然而然就认识了柳质清,徐杏酒和老真人桓云,一行人,其实都算北俱芦洲同乡,谈笑风生。 陈李带着高幼清,还有举形和朝暮,四位更早离开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以及其余九位跟随隐官大人一起来到落魄山的孩子。 还是一大拨同乡。 林守一在内的四位同窗,并肩而行。 走在他们前边的,是止境武夫李二,仙人李柳,下五境练气士韩澄江,如今是一家人了。 刘羡阳与魏晋聊完,快步跑到林守一和董水井这边,一手搭住一人肩膀,然后笑嘻嘻喊了声韩澄江。 韩澄江脸色僵硬,身体紧绷,转过头,与刘羡阳挤出一个笑脸,目不斜视。 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 先前陈平安在祖师堂里边打盹那会儿,门外众人就安安静静等着山主的现身。 修道之人,休歇酣眠,是头等大事。人生不过是醒睡二事,一辈子,来时大醒,去时大睡。 崔东山双手笼袖,瞥了眼双鬓霜白的姜尚真,微笑道:“日月磨蚁,老子婆娑。” 姜尚真原本正在言语羡慕米剑仙的无事一身轻,米裕就在那儿由衷佩服周首席的铁肩担道义。 听闻崔东山的感叹,姜尚真笑道:“好个醉宿逆旅,挑灯看剑,问君有无不平事。” 米裕听得比较迷糊,吃了读书不多的亏,只是没来由想要假扮豪客,走一趟山下的江湖,白衣策马,好结识些活泼可爱的女侠。 崔东山开始转去埋怨曹晴朗在福地连中三元,到了大骊科场,才是个新科榜眼,只当了个大骊从六品的翰林编修。害得他这趟中土神洲的功德林之行,都没怎么好意思跟师祖吹嘘。文庙的董老儿,旧鱼凫书院山长周密,这俩臭棋篓子,看过你的几篇科举制艺文章后,评价都不算太高,师祖一个秀才功名的,还能怎么办,只好让董老儿和周山长帮你圈画批注,拿去。 曹晴朗接过大骊礼部那几张“失窃”的答卷,哭笑不得,上边果真有董老夫子和周山长的朱批,圈画不少,批注极多,批评有,但是不多,更多还是极有讲究、分寸的溢美之词。 其实不光是曹编修的答卷,本届殿试一甲三名和二甲进士的殿试答卷,都被崔东山席卷一空,搬去了功德林。董老儿阅卷完毕之后,有句感慨,云蒸霞蔚,鳞集大骊,济济一堂,山川之美。 曹晴朗问道:“小师兄,我那翰林编修一职,什么时候辞去?” 其实参加大骊科举一事,也不是曹晴朗的本意,是朱敛撺掇的,种先生也觉得可行,曹晴朗这才府试、乡试、会试、殿试,按部就班,一路考到了个榜眼。好像文圣一脉,只说科举功名一事,担子全部落在了曹晴朗一人肩头,而曹晴朗也确实没有让人失望,大骊王朝哪怕归还了半壁江山,依旧是半洲士子在争抢着鲤鱼跳龙门,尤其是大骊朝廷开创先河的陪都会试、京城殿试两场,更是俊彦无数,无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读书种子,所以曹晴朗的这个新科榜眼,分量极重。 崔东山笑道:“辞官做什么?回头小师兄帮你弄个编撰史书的差事,吏部考核,也会帮你挡下。就当是一位翰林郎,先坐几年冷板凳。” 隋右边跟夫子种秋站在一起,一个是毅然决然舍了武道,转去修行练剑,立志以剑修身份,仗剑飞升。一位竟然能够中途修习儒家神通,与书上圣贤道理相契,最终结金丹。都不是常人。 隋右边虽然在画卷其余三人那边不苟言笑,但是对种夫子却很敬重,说了一番道贺言语:“种夫子以儒家书院的正人君子气象结金丹,难能可贵。” 种秋笑道:“但问耕耘,莫问收获。你我共勉。” 其实隋右边在他们家乡的那位先生,种秋是知道的,种国师历来看书驳杂,江湖秘闻,稗官野史,什么都看。那位读书人,在藕花福地一直被视为儒圣一般的存在,同时还是玄之又玄的剑仙之流,反正文人笔记、野史上边的大抵路数,无非是张嘴一吐,一口剑丸,白光一闪,人头滚落。而种秋那个“文圣人武宗师”的说法,所谓“文圣人”,其实可以算是隋右边那位先生的后世模子。 卢白象问魏羡,“怎么还不收个弟子?” 魏羡答道:“等你的弟子收弟子,我再收。年纪小,辈分高,白占一份便宜。这要是还没出息,打死拉倒。” 裴钱突然说道:“老魏,你说那沙场厮杀,么得什么一字长蛇阵、龙门阵,不过是定行列、正纵横六个字,最后各凭本事,乱刀杀来,乱刀砍去。以前我不信,总觉得你是在胡诌,等我去过了金甲洲,好像真是这样的。” 魏羡沉默片刻,揉了揉下巴,“这么有学问的话,我平常说不出,莫不是我喝酒后的言语?” 裴钱说道:“麻烦老魏你见好就收啊。” 卢白象哈哈大笑,“海量,海量。” 周米粒在与暖树姐姐窃窃私语,偷偷比拼各自袖子里的瓜子多寡。 陈平安走出祖师堂大门后,发现所有人都有些沉默,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陈平安左看右顾,并无异样,疑惑道:“怎么了?” 崔东山小声道:“大师姐?” 言下之意,这种紧要关头,是该大师姐出马了。 裴钱疑惑道:“嘛呢?” 崔东山哀叹一声,惋惜不已。可惜骑龙巷的那位贾老神仙不在场,不然开了个好头,门风一起,可就挡不住了。 陈平安快步上前,问道:“等下咱们怎么个安排,总不能闹哄哄一大堆人冲进去吧?” 朱敛笑道:“还是公子决定好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不好太闹腾,等下回礼,每处宅邸,一两人陪我登门就行了。先一起下山,到时候我点名。忙完正事的人,就可以先回了。” 其实小镇大年三十夜有那“问夜饭”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走门串户,吃过年夜饭后,天黑之前,就会重新在桌上摆满酒菜。青壮汉子划拳,喝酒吃菜。孩子们不与大人们凑热闹,自己玩自己的,成群结队,去每家每户蹭糖、蹭瓜子,都会带上个小布袋子。只要不是结仇的门户,孩子们都会一哄而上,喊着叔伯婶姨,上了岁数的老人,那晚都会坐在火炉旁。孩子们的称呼,乱了辈分,喊高了,还是喊低了,老人也不会去管。若是关系不好的街坊邻居,某些孩子就会在门外的巷子里等着。 按照小镇方言,问与梦两字同音。所以陈平安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时候,还专门与小宝瓶讨论过这个问题,到底是问夜饭,还是梦夜饭。 在那十余处客人下榻的宅邸当中,有两位剑仙在书房欣赏一副楹联。 绕屋梅花三十树,书架满眼两千书。 邵云岩赞赏道:“满纸烟霞气,这才是仙家府邸。” 有个小财迷蹲在厅堂里边,绕着一对勾云纹太师椅缓缓转圈,小姑娘这才发现椅子背后有那篆文,分别是“风和日丽”,“云开月明”。椅子是新的,字却极具古韵。 有两位夫人走在一处青竹廊道中,酡颜夫人抬头望去,有一串檐下铁马,作薄玉鸟雀数十枚,以青色纤细缕线,悬挂于檐外,风起鸟飞,叮咚作响。 桂夫人在望向廊外的一块风水石,铭刻有“峭壁孤立,若登天然”八字,行草。大概是意犹未尽,有人又在右下角题刻了四个隶书小字,石即我也。 一处宅子凉亭内,彩雀府柳瑰宝在煮茶,有一把底款“寒雨”的紫砂茶壶,专门用来喝冰茶,花押不言侯。 一幅巨嶂山水,悬在中堂,长达两丈,气魄极大,疑似天边仙家景,飞入此君彩屏里。 一看就是中土那位山上丹青圣手的范氏手笔,细细再看还是如此,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落款、钤印、花押,都是极好的佐证。 可事实上,是那摘了围裙的老厨子,回了自己书房,双手持笔不说,嘴里边再叼一支,落笔生花,随手画出。 无非是案头几本购自红烛镇书肆的名家画谱而已。 霁色峰的三十六处待客宅邸,从法式图稿,山水格局,到所有细节,每一副楹联、字画的书写,每一件文房清供的拣选,每把竹木椅子的打造,每一把茶壶的烧造,每一片竹叶书签,都出自忙里偷闲的朱敛之手。 ———— 霁色峰第一处宅邸,陈平安只是带着掌律长命一起跨过门槛。 这拨观礼客人,是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董谷,刘羡阳。风雪庙的魏晋。而龙泉剑宗与风雪庙的关系,一洲皆知。 精怪出身的董谷,对落魄山自然印象极好。而且价格昂贵的剑符一物,就数落魄山购买最多。一个供奉周肥,一个长命道友,都跟上瘾似的。 陈平安与董谷礼节性寒暄一番,礼数周到。 至于刘羡阳,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所以落座后,陈平安更多是与魏晋闲聊。 魏晋说他不会在落魄山久待,很快就会走一趟海外,妖族还有不少逃窜入海的漏网之鱼,正好拿来练剑。 魏晋还说如今的浩然天下,天时更迭,诸多仙家机缘应运而生,只说宝瓶洲就凭空出现了一座悬空湖泊,湖心岛屿上,有祠庙一般的古老建筑,匾额三字,“秋风”二字清晰可见,但是最后一字,只余一半,是个司字。完整说法,多半是秋风祠了。但是寻访此地仙缘的练气士,没头没脑进去,没头没脑出来,人人毫无收获。只知道里边栖息着一群虚无缥缈的社鼓神鸦,嘴衔落叶。 除此之外,南海之上,还出现了一条至少是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渡船,足可跨洲远游,规模极大,如雄城巨镇,渡船之上,只有一位好似大道显化而生的古怪僧人。只是这条渡船行踪不定,能否登船,只看机缘,但是登船之人,全部泥牛入海,无一人能够离开。在那之后,一位流霞洲仙人女修葱蒨,与一位中土剑仙联袂登船查探,不曾想依旧无法将渡船留下,还差点被那位仿佛无境的年轻僧人,“挽留做客一百年”,双方只能强行破开小天地,才得以重返浩然天下。 宝瓶洲的秋风祠,在南海漂泊不定的无名渡船,金甲洲的山市观海楼…… 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接壤之后,仙家机缘,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 陈平安对那秋风祠自然没什么兴趣,但是如果落魄山有人下山历练的话,倒是可以去试试看,碰碰运气,反正不似那渡船凶险。 刘羡阳亲自将陈平安送到门口,猛然抡起胳膊。 陈平安一个低头,弯腰,前冲,行云流水。 第二处宅子,老龙城桂夫人,倒悬山酡颜夫人。 陈平安带上了裴钱和陈暖树,登门致谢,在那青竹廊道的长椅上,双方相对而坐。 桂夫人依旧温婉,喊了裴钱坐在她一旁,暖树还被桂夫人拉在身边。 所以陈平安就只好单独坐在一边。 与桂夫人聊起了青鸾国的金桂观,因为青要山上的老桂树,是月宫种无疑,有点类似披云山青竹与竹海洞天的渊源。 如今双方身份都已经水落石出,就不算什么忌讳了。 桂夫人微笑道:“青要山的六棵桂树,确实是出自我那桂花岛一脉,金桂观的开山祖师爷,算是那仙槎的不记名弟子,现如今的观主张果,按照辈分,能算是仙槎的三代弟子,小水桶都该是张果的师伯。仙槎与范氏老祖有过一桩密约,又帮忙炼制竹蒿,渡船得以安然驶过蛟龙沟,桂花岛就送了他几枝桂花。” 范家那位隐姓埋名的老舟子,真名仙槎,早已舍了姓氏不要,自号星舟道人。老舟子算是白玉京三掌教的不记名大弟子。 陆沉不认这个资质鲁钝的弟子,但是曹溶、贺小凉在内的嫡传弟子,却都认这位大师兄。 而这个仙槎,对桂夫人痴心不改。陈平安当年乘坐桂花岛去往倒悬山,就领教过那人对桂夫人的痴情,双方还切磋过“道法”。 陈平安其实对仙槎那个不记名的弟子,印象更好。 不过要论名气大小,只是玉璞境的仙槎在浩然天下,却比飞升境还要大。 跟白帝城柳赤诚是一个路数的修道之人,当然自家落魄山的陈灵均,也不差了。 在金桂观内,一棵最为高龄的“月宫种”老桂下,石桌桌面被某位剑仙以剑气刻画为棋盘。 当时联袂云游道观,临时起意的对弈双方,正是道人仙槎和风雷园园主李抟景。 桂夫人今天算是为陈平安解开了一个长久的“仙迹”疑惑,看来与那骑鹤城差不多。 陈平安看着裴钱,突然笑了起来。 金桂观曾经有个好客的小道童,变着法子也要送给一个登山做客的黑炭小姑娘,一把挺值钱的仙家桂枝伞。 裴钱疑问道:“师父?” 陈平安笑道:“还记不记得那个小道童?” 裴钱想了想,点头道:“记得,跟在那个叫许伯瑞的年轻道士身边,是个烦人精。” 酡颜夫人有些羡慕桂夫人,能够与这个心黑手辣的隐官大人,如此言语无忌。 只是想着邵云岩暂借给她的那枚养剑葫,酡颜夫人就略微心安几分,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陈平安为何要将她安置在陆芝身边,无论是避暑行宫的初衷,还是隐官大人的用意,酡颜夫人都心知肚明。是希望性情直爽的陆芝,到了浩然天下之后,自己能够帮着出谋划策。 桂夫人以心声问道:“陈公子,月老红绳一事,是否知晓根脚?” 陈平安笑道:“只听说柳七有本姻缘簿子,曾经是月老翻检之物,选中两人,再牵连红线,就是一对良人美眷了。能否白头偕老,就看那红线的长短。” 柳七。 天底下曾经有两拨最被低估、高估的山巅大修士。 其中飞升境柳七,因为词写得太好,流传太广,但是“柳筋境”为何而来,为何会有一步登天的仙缘,却并未在浩然天下传开, 所以柳七在山上,尤其是山顶,被誉为最被低估的修士之一。 在柳七从青冥天下返回浩然家乡之后,证明了他确实是最被低估的飞升境修士,甚至没有之一。 柳七在大海之上,拦下王座大妖仰止,传闻以三百六十五种术法,完全碾压仰止的水法本命神通。 最终再联手一位文庙副教主,将试图远遁的仰止,成功拘押到了中土神洲一处秘境。 曾经被高估的修士当中,有那“可以一人攻城,能够独自守城”的墨家巨子,还有一直不曾真正与裴旻问剑一场的左右。 只不过墨家巨子在据守南婆娑洲一役过后,以及左右与十四境剑修萧愻问剑多场,就不再属于“高估”之列了。换成了拼了性命、毁去肩头日月的醇儒陈淳安,因为哪怕如此,不说什么与刘叉换命了,好像刘叉甚至都未曾跌境,只是将刘叉拦截在南海一处通往蛮荒天下的归墟之畔。 桂夫人正色说道:“要小心。” 陈平安点头道:“已经很小心。” 桂夫人瞥了眼陈平安的手腕。 陈平安笑道:“不一样。” 起身告辞。 陈平安突然微笑道:“酡颜夫人,回头我再与你详细询问南婆娑洲那边的战事。” 酡颜夫人脸色僵硬,点头答应下来。 第三处,都是北俱芦洲人氏。 陈平安带上了曹晴朗,周米粒和陈灵均。 小米粒来自哑巴湖,陈灵均是在北俱芦洲走渎。 白首在门口亲自迎接好兄弟陈好人。只要裴钱不在这边,陈好人就是自己的好兄弟。 到了一处院落,陈平安一脚跨过门槛,就要收回脚,溜之大吉。 刘景龙,柳质清,徐杏酒,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酒水。 不曾想白首得了师父的授意,已经关了门。 陈平安无奈道:“喝酒可以,点到为止,不然醉醺醺待客,不成体统。实在不行,等我逛完,我再来陪你们喝个痛快。” 刘景龙微笑道:“先喝,喝酒嘛,喝开了就都好说。” 陈平安转头望向曹晴朗,曹晴朗摇头道:“先生,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 陈灵均拍胸脯震天响,立下军令状,“喝酒?先过我这一关!老爷你放心,我等会儿负责将刘先生他们背回屋子。” 老真人桓云与陈平安打了个道门稽首。 陈平安笑着抱拳还礼。 双方最早相逢于云上城,一个摆摊卖符,一个慧眼独具。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聚又好散,山水又重逢。 陈平安与徐杏酒道了一声歉,错 过了徐杏酒的婚宴不说,还错过了对方继承城主之位的山上庆典。 徐杏酒很善解人意,笑道:“今天与陈先生先喝一顿酒,回头在云上城,再补上一顿酒。” 徐杏酒腰间悬佩长剑,是落魄山赠送的那把“细眉”法剑,徐杏酒轻拍剑柄,“赠剑之恩,我找机会再与陈先生回敬一顿酒。” 陈平安只是装傻,转去与柳质清道贺。 相貌极其俊美的柳质清微笑道:“跻身元婴境而已,不值得大肆宣扬,一顿酒。” 陈平安只是微笑,不言语。 酒酒酒,酒你们大爷的酒,你们仨酒鬼,自己喝去。 白首叹了口气,道:“我就不如柳先生了,小小剑修,只是金丹开峰,那就半顿酒?” 陈平安说道:“半顿酒?不够吧。我拉上裴钱陪你喝够一顿?” 白首一听到裴钱两个字就觉得脑阔开花,立即见风转舵,临阵倒戈,与师父几个大义凛然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我这位好人兄弟今儿多忙,有那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要招待,喝酒耽误事。” 陈平安落座,坐在刘景龙和柳质清之间,与春幡斋邵云岩问道:“邵斋主,陆先生在南婆娑洲,可还好?陆先生有无开宗立派的意思?如果有,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担任供奉。” 邵云岩笑着点头,“陆先生虽然接连在数场战事中受伤,佩剑都已经换了三把,本命飞剑也有些折损,但是剑心砥砺极多。已经见着了瓶颈。” 邵云岩叹了口气,没有遮掩,“只是陆先生没有开宗立派的念头,倒是已经答应齐老剑仙,担任宗门客卿。” 陈平安点头道:“齐老剑仙愿意在浩然天下扎根,是好事,又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开宗立派,更是好事。陆先生答应担任客卿,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邵斋主如果愿意跟随陆先生,一起担任客卿,其实最好,于齐老剑仙的宗门而言,又是一桩雪中送炭。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 邵云岩笑着点头,“既然隐官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好好考虑考虑。” 柳质清提醒道:“都别光说话,喝酒。” 陈平安无奈道:“好歹容我先把过场走完,在自家山头,我又跑不掉。” 柳质清微笑道:“境界越高,酒桌越怂。” 陈平安道:“我,邵斋主,桓真人,杏酒,陈灵均,还有小米粒,喝你们两个,不跟玩儿似的?” 徐杏酒一头雾水。 陈平安提醒道:“桓老真人如今是我们落魄山的客卿,我们俩又算是你和赵姑娘的半个月老,杏酒,你自己掂量掂量。” 徐杏酒叹了口气。 柳质清想了想,“那就再加我一个?反正刘先生酒量好。” 刘景龙伸手覆在身前一只酒壶上,“今天就算了。” 陈平安险之又险地离开此地,出了门,再带着米裕和崔嵬,去往下一处宅子。 其实徐杏酒最后想要与陈平安说件心事,这位云上城新任城主满脸愧疚。 陈平安却笑着心声答复,别担心,是小事,喝你的酒,陪好刘剑仙。 院子那边。 邵云岩好奇问道:“景龙,怎么就放过他了?” 刘景龙开始喝酒,轻声笑道:“天底下从来不缺酒水,只欠一场故友重逢。” 徐杏酒疑惑道:“刘先生此说,好像有些答非所问。” 刘景龙抿了一口酒,无奈道:“杏酒,质清,你们一个比一个讲义气,我能怎么办?” 见到徐杏酒忧心忡忡,刘景龙笑道:“陈平安既然回了落魄山,肯定会妥善解决的,你还担心个什么?” 徐杏酒点点头,抓起一只酒壶,“刘先生,那我先走一个!” 刘景龙揉了揉眉心。 ———— 在第四处宅子,米裕的感觉,就是好不容易从霁色峰祖师堂留下半条命,剩余半条命,好像又悬乎了。 而在宝瓶洲战事当中出剑凌厉的崔嵬,好像比米裕还要心情沉重,跨过门槛之前,竟然深呼吸一口气。 女子剑仙郦采的两位嫡传,陈李,高幼清。同样是女子剑仙谢松花的两位爱徒,举形,朝暮。 这四位最早离开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性情,飞剑,境界,家世,陈平安一清二楚。 还有九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隐官陈平安,小隐官陈李,小小隐官白玄。 白玄双手负后,“呦,这不是红颜知己遍及浩然九洲的米大剑仙嘛,久闻不如见面,这张脸果然就是飞剑啊,专克一切女子。” 米裕摆手道:“过奖了过奖了。” 陈李笑眯眯道:“落魄山不开办镜花水月,真是太可惜了。” 陈平安会心一笑。 米裕,姜尚真,崔东山。此外还有山君魏檗,客卿柳质清。 在自己那几件私事都尘埃落定,落魄山就把一场场镜花水月办起来? 米裕抖了抖衣襟,愿意为落魄山略尽绵薄之力。 纳兰玉牒看着那个崔嵬。 崔嵬欲言又止。 崔嵬的传道恩师,是宁府的纳兰夜行。 而纳兰夜行,确实出自太象街的纳兰家族,其实与家主纳兰烧苇还是平辈兄弟。只不过早年有一桩各有对错的私人恩怨,脱离了家族,断绝关系了。 所以元婴剑修崔嵬,与小姑娘纳兰玉牒,七弯八拐,是有些关系的。 纳兰玉牒仰起头,问那崔嵬:“在家乡不出剑,在异乡才拼命出剑,为什么?” 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起来。 因为所有的剑仙胚子,都想要知道崔嵬的答案。 崔嵬面无表情,答道:“以前是贪生怕死,想要活下去,到了浩然天下,想要活得更好,由不得我怕死。” 纳兰玉牒哦了一声,趴在桌上,把玩一块木质的福寿牌。 米裕轻轻拍了拍崔嵬的肩膀,心声言语道:“孩子都还小。” 孩子们看待这个世界,很纯粹,非黑即白,好坏分明。 崔嵬以心声答道“我不怪他们。孩子们能够这么问,才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陈平安岔开话题,笑问道:“孙春王呢?又在练剑了?” 院子里好像只少了个那个性情孤僻的小姑娘。 姚小妍使劲点头,忧心忡忡,压低嗓音道:“曹师傅,孙春王好像练剑练疯了,你劝劝她啊。” 陈平安无奈道:“回头我会让崔东山找她谈谈心。” 是崔东山造的孽,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李眼神熠熠光彩,“隐官大人,我很快就会是元婴!” 举形坐在台阶那边,啧啧啧。 陈李斜眼道:“不服?” 举形道:“某人年纪比我大几岁,这种事情,我不服气也没办法啊。” 白玄斜眼道:“怎么跟小隐官说话呢,不知道陈李是出自我们天下独有的隐官一脉吗?” 不曾想陈李说道:“就你是自封的,半个都不算。” 白玄立即翻脸,跳起来骂道:“陈李你这么牛气,怎么不压境跟举形干一架啊?” 陈李嗤笑道:“压境问剑有什么难的,你跟某人一起上?” 白玄想了想,摇头道:“我最近开始练拳了,暂时是纯粹武夫。” 高幼清看到年轻隐官后,有些畏惧。不如其余所有剑修显得那么亲近,或者刻意表现得不在乎。 她到底是岁数大一些,比九个更晚离开家乡的孩子,其实要更加清楚“隐官”二字的含义。 不说隔了一座天下的飞升城,陈平安就是萧愻之后的剑气长城最后一任隐官。在剑气长城,是比刑官更手握大权的存在。 她哥哥是高野侯,而她仰慕的庞元济,又是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算是陈平安的下属? 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 两人沿着龙须河畔往上游走去。 经过石拱桥的时候,刘羡阳笑道:“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铁了心要跟阮师傅混吗?” 陈平安点头道:“以前这儿有廊桥,每天黄昏,散步来这边纳凉、闲聊的人很多,仅次于老槐树下,后者老人孩子多,这儿青壮多,姑娘也就多。” 刘羡阳揉了揉脸颊,惋惜道:“可惜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岁数都不小喽,每次路上见着我,老姑娘身边带着小姑娘,瞧我的眼神都不正啊,要吃人。” 陈平安说道:“别多想,她们只是怀疑你是山上修道之人,没觉得你是相貌英俊,不显老。” 刘羡阳是龙泉剑宗嫡传一事,家乡小镇的山下俗子,还是所知不多。加上阮师傅的祖师堂搬去了京畿以北,刘羡阳单独留守铁匠铺子,北岳地界哪怕一些个消息灵通的,也至多误以为刘羡阳是那龙泉剑宗的杂役子弟。 刘羡阳感慨道:“如此说来,果然还是余倩月与我登对些,天作之合,有缘千里来相会。” 陈平安笑道:“她如今化名余倩月?花了心思的。” 赊月,余倩月。陈平安心思微动,念头一起,又是神游万里,如春风翻书,大肆翻检心念。 刘羡阳点头道:“你嫂子她本就是个顶聪明的姑娘,不然也不会看遍两座天下的年轻俊彦,走过千山万水,独独挑中了刘羡阳,然后就不走了。” 陈平安没搭话,站在石拱桥上,停步不前。 刘羡阳望向龙须河的清澈流水,水草游曳,小鱼摇尾其中。刘羡阳没来由有些感伤,看看身边这个“陈凭案”,再看看自己,人比人气死人。某本差点给刘羡阳翻烂的山水游记上,深山溪涧,见女子坐水上石上梳头。月夜赶路,逢美妇人蹒跚而行。避雨古寺,女子敲门与借宿客借宿。不用想了,刘羡阳都不用翻书页,就知道是陈凭案的艳福来了。读书人只恨自己不是书上人。 只是刘羡阳再一想,自己都有圆脸棉衣姑娘了,回去之后,就在住处墙壁上,挂上一幅字画,上书大大的知足两字。 陈平安突然坐在桥上,开始闭目养神。 刘羡阳蹲在一旁,沉默片刻,有些百无聊赖,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双手撑在桥面上,双腿轻轻悬空晃荡,睁眼说道:“我有过一桩甲子之约。原本以为会提前很多年,现在看来,只能老老实实等着了,其实到底能不能等到,我都不敢保证。” 刘羡阳点头:“我早先从南婆娑洲回到家乡,发现桥底下老剑条一没有,就知道多半跟你有关了。” 悬挂桥下的老剑条也好,身边的陈平安也罢,在外人眼中,都是习以为常的某些不起眼。 陈平安说道:“应该是绣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斩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等到我返回家乡,脚踏实地,真正确定此事,就好像又开始像是在做梦了。心里边空落落的,以前虽然遇到过很多难关,可其实有那份冥冥之中的感应,藕断丝连,哪怕一个人待在那半截剑气长城,我还曾通过个算计,与这边‘飞剑传信’一次。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我第一次游历倒悬山,之前的蛟龙沟一役,我哪怕输了死了,一样不亏,不管是谁,哪怕是那白玉京三掌教的陆沉,我只要舍得一身剐,一样给你拉下马。回头来看,这种想法,其实就是我最大的……靠山。不在于修道路上,她具体帮了我什么,而是她的存在,会让我安心。现在……没有了。” 人生道路上,无论是修道之士,还是凡夫俗子,其实都会有某个心念,作为自己的“靠山”,例如心善之人,笃定一个好人有好报,借此与世间一切苦难为敌。 彻底斩断陈平安与她的那一缕心神感应。 这就是崔瀺造化窟三梦之后第四梦的关键之一。 陈平安好不容易在太平山那边,凭借姜尚真的那句太平山修真我,勘验“梦境”是真,结果等到了家乡的宝瓶洲,反而又开始难免犯迷糊,因为走了一路,剑气长城,造化窟,驱山渡,太平山,云窟福地,蜃景城,天阙峰……越往北,尤其是乘坐跨洲渡船到了宝瓶洲南岳地界,始终没有一丝一缕的心神感应。 陈平安是一直走到了宝瓶洲大渎祠庙,才真正打消了这份忧心。 修行练剑,问剑在天,剑仙飞升。习武递拳,山巅有我,身前无人。 这些都是陈平安自认为心中极为牢靠、透彻的道理。 与崔瀺“对弈”之后,陈平安是在齐渡祠庙翻书一宿,才猛然惊醒,自己太过害怕那个书简湖问心局的国师崔瀺了,以至于哪怕崔瀺成了护道的大师兄,可只要崔瀺身在对面的棋局,陈平安就始终觉得自己只能求个少输,根本没奢望过不输,甚至还能赢过浩然三锦绣的绣虎。 如此一来,陈平安还谈什么身前无人?所以崔瀺所谓的“灯下黑”,真没冤枉陈平安,破题之关键,早就借此说破了,陈平安却依旧久久未能理解。 陈平安自嘲道:“等我从倒悬山去了芦花岛造化窟,再踏足桐叶洲,直到这会儿坐在这里,没了那份感应后,越走近家乡,反而越是如此,其实让我很不适应,就像现在,好像我一个没忍住,跳入水中,抬头一看,桥下其实一直悬着那老剑条。” 刘羡阳后仰倒去,双手做枕头,翘起二郎腿,笑道:“你从小就喜欢想东想西,闷葫芦又不爱说话。活着返回浩然天下,尤其是离家近了,是不是觉得好像其实陈平安这个人,根本就没走出过家乡小镇,其实一切都是个美梦?担心整个骊珠洞天,都是一座白纸福地?”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笑道:“美梦成真,谁不是醒了就赶紧继续睡,希冀着继续先前的那场梦。当年我们三个,谁能想象是今天的样子?” 刘羡阳深有体会,“那必须的,在家乡祖宅那会儿,老子每次大半夜给尿憋醒,骂骂咧咧放完水,就赶紧飞奔回床,眼一闭,赶紧睡觉,偶尔能成,可大多时候,就会换个梦了。” 陈平安说道:“小心被人假扮月老牵红线,乱点鸳鸯谱。我之所以如此提防正阳山和清风城,就在于某个躲在幕后的,手段娴熟,让人防不胜防。风雪庙魏晋,风雷园李抟景,甚至还要加上刘灞桥,有人在暗中掌控一洲剑道气运的流转。桂夫人这次观礼,也提醒过我。” 刘羡阳笑道:“返乡之前,我就已经让人帮忙切断与王朱的那根姻缘红绳了。不然你以为我耐心这么好,眼巴巴等着你返回家乡?早一个人从清风城城外砍到城内,从正阳山山下砍到山顶了。怕就怕跑了这么一号人。” 陈平安微微皱眉,“那可能就要多加上一个风雷园黄河。” 风雷园李抟景,正阳山女子祖师。风雪庙魏晋,神诰宗贺小凉。 龙泉剑宗刘羡阳,泥瓶巷王朱。风雷园刘灞桥,正阳山仙子苏稼。 如果魏晋不是遇到了阿良,走了一趟剑气长城,如果刘羡阳不是远游求学醇儒陈氏,只是留在一洲之地,说不定真会被幕后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像那李抟景。以李抟景的剑道资质,随便搁在浩然八洲,都会是毋庸置疑的仙人境剑修,但是身在宝瓶洲,李抟景却都始终未能跻身上五境。年轻候补十人当中,正阳山有个少年的剑仙胚子,占据一席之地,吴提京。 蛮荒天下的赊月,在浩然天下化名余倩月。中土神洲的剑术裴旻,在桐叶洲给自己取了个裴文月的化名。 风雷园李抟景,兵解离世二十余年,正阳山就多出了一个少年剑仙吴提京? 李抟景,吴提京。 正阳山是不是在提醒那风雷园黄河,“我是半个李抟景?” 这个躲躲藏藏的幕后人,行事作风依旧,真是够恶心人的。 跟杏花巷马苦玄这样的仇家,恩怨分明,其实陈平安没太多负担,无论是分胜负,或是分生死,该如何就如何。他是如此,马苦玄也是如此,清清爽爽。 陈平安原本是打算晚些再让“周首席”下山跑一趟的,比如等到自己动身赶往北俱芦洲再说,好让姜尚真在山上多熟悉熟悉。 只是一想到这个“吴提京”,又想到了朋友刘灞桥,陈平安就立即改变主意,取出那只剑匣,直接飞剑传信落魄山霁色峰山巅的新建剑房,让姜尚真和崔东山,现在就可以留心这个人的动静了,绝不让那个祖师堂位置靠后的妇人偷偷溜掉。不过落魄山暂时只需要盯着她,不着急出手。 正阳山和清风城的祖师堂、祠堂谱牒,陈平安都已经翻检数遍,尤其是正阳山,七枚老祖宗养剑葫之一的“牛毛”,仙子苏稼的谱牒更换,少年剑仙吴提京的登山修行……其实线索不少,已经让陈平安圈画出了那个祖师堂谱牒名为田婉的妇人。 再加上早年顾璨从柴伯符那边得到的消息,以及清风城许氏与上柱国袁氏的联姻,加上狐国的那桩文运谋划,极有可能,这个在正阳山祖师堂位置极其靠后、一向低三下气的田婉,就是清风城许氏妇人的秘密传道人。 一个正阳山祖师堂的垫底女修,根本无需她与谁打打杀杀,只靠着几根红线,就搅乱了一洲山河形势,使得宝瓶洲数百年来无剑仙。 山上修心,要不要修? 若陈平安和刘灞桥,就只是早早问剑正阳山祖师堂,清风城夫妇,估计那个兴风作浪的田婉,会笑得不行。哪怕陈平安他们两个回过神,再问剑一场,田婉肯定早已不知所踪,如此一来,那才是真正的恶心人了。若是设身处地考虑,陈平安都觉得那个田婉,在打定主意离开宝瓶洲之前,多半会主动露出马脚,用来“提醒”自己的落魄山和刘羡阳这座铁匠铺子,再顺手搭上那个赊月,让刘羡阳疑神疑鬼。 而且陈平安怀疑这个鬼鬼祟祟的田婉,与桐叶洲万瑶宗的仙人韩玉树,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两人起身离开石拱桥,继续沿着龙须河往上游散步。 陈平安双手笼袖,突然一跃过河,然后跃回对岸,乐此不疲。刘羡阳双手抱住后脑勺,始终懒洋洋走在河畔一边。 两人来到坑坑洼洼的青石崖上,刘羡阳找了个相熟的“座椅”坐下,陈平安坐在一旁,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坑洼,是当年小鼻涕虫的宝座。 龙州地界,在大骊王朝是出了名的水运昌盛。铁符江,冲澹江,绣花江,玉液江,四条江水,铁符江水神杨花,冲澹江李锦,玉液江叶青竹。一位头等神位的江水正神,三位次一等的江水神灵,四江水域广袤,不仅限于龙州,但是四尊水神的祠庙,都建造在龙州地界。 刘羡阳说道:“这条龙须河,马兰花从河婆晋升河神,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建造祠庙,塑造金身神像。以前她怨念不已,等到那场大战过后,宝瓶洲中部以南,数以千计的江河或被捣毁,或被迫改道,她就开始偷着乐呵了,觉得升官当个了过安稳日子的河神,其实不差。” 真珠山是昔年真龙所衔“骊珠”所在,所以龙须河确实是名副其实的“龙须”,只是两条龙须,一隐一现,隐在那条小镇主街,龙须之上,有螃蟹坊,铁锁井,老槐树,一直往曾经的东边栅栏门而去。 杏花巷马兰花在提升神位之前,她这些河伯河婆之流,类似各处城隍辖下的土地公,是山水官场里边的浊流胥吏,在朝廷金玉谱牒上边,极难抬升品秩和神像高度。毕竟溪涧、河流与山头,水域和山头大小,往往固定,地盘就那么大,不可能白白多出几分山水地界来。 而历史上每一场往往绵延百年、甚至是数百年的江河改道,都会导致一大拨山水神祇的没落,同时造就出一大拨崭新神灵的崛起,山水神灵的神像、祠庙迁徙,要比山上仙府的祖师堂搬迁难太多。一旦江河改道,河床干涸,湖泊水位下降,江水正神和湖君的金身神像,同样都会遭受“旱灾”,曝晒碎裂,香火只能够勉强续命,却难以改变大局。 但是一场大战下来,宝瓶洲南方山水神灵消亡无数,大战落幕后,大骊各个藩属国,文武英烈,纷纷补缺“城隍爷”和各地山水神灵。 陈平安说道:“这个杏花巷马婆婆,虽然喜欢骂人,但是心眼不坏,胆子很小,当年小镇里边,数她最信鬼神之说。当年龙窑,与她没什么关系,真正与我有仇的,是马苦玄那对贪财且一贯心狠的父母,所以马苦玄才会让他们搬去真武山地界,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让我有本事去真武山找他马苦玄的麻烦。” 刘羡阳说道:“也就是换成你,换成别人,马苦玄肯定会带上马兰花一起离开。哪怕马苦玄不带她走,就马兰花那胆子,也不敢留在这边。而且我猜杨老头是与马兰花聊过的。” 陈平安点点头。 刘羡阳突然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好像一次都没有去过我们龙泉剑宗的祖山?” 陈平安愣了愣,还是点头,“好像真没去过。” 刘羡阳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平安,你是哪天出生的?” 陈平安说道:“五月五。” 刘羡阳嗯了一声,丢了一颗石子到深潭里,“于五月丙午日中之时,天下长日之至,阳气极盛之时,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 “不管是宋和还是宋睦,在这里,就只有个泥瓶巷宋集薪,绰号宋搬柴。我在南婆娑洲,曾经与一位许夫子请教说文解字,说那帝字,其实就与捆束的柴薪,还有那炼镜阳燧,凭此与天取火,远古时代,规格极高。宋集薪这个名字,肯定不是督造官宋煜章取的,是大骊国师的手笔无疑了。只不过如今藩王宋睦,大概还是不清楚,起先他是一枚弃子,借助那座宋煜章亲手督造,污秽不堪的廊桥,帮助大骊国运风生水起过后,在宗人府谱牒上早就是个死人的皇子宋睦,原本是要被大骊宋氏用完就丢的。” “五月初五,搬柴,阳燧。” 刘羡阳说到这里,转头望向陈平安,“我们仨,再加上这龙州水运,本来都是阮秀炼镜开天的‘天材地宝’。三者或魂魄或气运或皮囊,不管是什么,反正皆炼为一镜。你以为只有你觉得是在做梦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陈平安默不作声。 刘羡阳笑了笑,“只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秀秀姑娘终究还是改变主意,可怜了李柳,替我们挡了一灾。” 因为李柳的所有神性,都被阮秀“吃掉”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 进了小巷宅子,柳清风和陈平安一路叙旧,只是相较于陈平安与赵繇两位老乡的叙旧,要更“见外”些。 多是聊青鸾国的风土人情,也聊柳清山和狮子园。柳清风的弟弟柳清山,与师刀房女冠柳伯奇成亲后,这么些年一直在远游,期间去过一趟倒悬山,有点像是省亲,山上拜师如投胎,柳伯奇的恩师,正是驻守大门的那位倒悬山年迈女冠,与白玉京青翠城的“小道童”姜云生,以及剑气长城的剑仙张禄,一门之隔,就是两座天下。柳伯奇当年返回师刀房,柳清风首次游历倒悬山,避暑行宫那边是得到消息的,只是陈平安当时没有露面。 落座后,陈平安笑道:“最早在异乡见到某本山水游记,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柳先生无心仕途,要卖文挣钱了。” 那位与冲澹江水神李锦有旧的老郎中,是祠祭清吏司的一把手,清吏司与那赵繇的吏部考功司,以及兵部武选司,一直是大骊王朝最有权势的“小”衙门。老人曾经参加过一场大骊精心设置的山水狩猎,围剿红烛镇某个头戴斗笠的佩刀汉子。只是悬念不大,给那人单挑了一群。 老郎中在那之后,还曾带着龙泉剑宗的阮秀、徐小桥一起南下书简湖,最终在芙蓉山落脚,粘杆捕蝶捉蜓,追捕一位大骊本土出身的武运胚子。所以老话说老人的老故事多。 他对这个落魄山的山主,很不陌生。况且二十多年来,不管北岳山君魏檗的披云山,如何帮着落魄山云遮雾绕,终究逃不开大骊礼部、督造衙署和落魄山山神宋煜章的三方审视。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宋煜章的金身、祠庙都搬去了棋墩山,督造官曹耕心也升官去了大骊陪都,加上飞升台崩碎,这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大骊礼部对落魄山的秘密监察,也告一段落。而无论是两任大骊皇帝对北岳魏檗的扶植和器重,选择吊儿郎当的曹耕心,来担任密报可以直达御书房的窑务督造官,让宋煜章搬出落魄山,又都算是一种示好。 所以年轻宗主落座后这句开门见山的调侃,让老郎中察觉到一丝杀机四伏的迹象。 难道是打算要与大骊秋后算账? 说实话,如果不是职责所在,老郎中很不愿意来与这个年轻人打交道。 身世履历,太过复杂。行事风格,太过谨慎。老郎中这么多年来,经常时不时就翻阅礼部密档,当做一碟佐酒菜。想要从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发迹过程当中,找出个“理所当然”。可无论是陈平安在家乡,当窑工学徒的那段惨淡岁月,还是后来在书简湖担任账房先生,老人都只看出了失魂落魄落魄一语。可仿佛每次书页翻篇,陈平安就会悄无声息地再登高处。换成一般的年轻人,诸多位于山低处的那些陈年恩怨,意气风发,早就干脆利落解决了,结果这位年轻山主,就这么一直余着,年复一年,偏不去动。 如今一座北岳地界的山头,与大骊宋氏的龙兴之地,按照山上仙家的说法,其实才隔了几步远,就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提升为宗门,而且竟然绕过了大骊王朝,合乎文庙礼仪,却不合乎情理。 就像那鸡毛蒜皮一大堆的市井村野,一个忍气吞声了大半辈子的憨厚汉子,突然有天买了壶好酒,默然无语,痛饮一顿,满身酒气,夜间提刀而出。 劣绅豪横和纨绔子弟的鱼肉乡里,还能让旁人提防,可一个老实人的暴起杀人,如何预料? 桌上无茶水,也无酒。 反正陈平安也是客人。 柳清风笑道:“如果真是我捉刀代笔,除去开篇几千字,一字不改,全部保留,其余都要大改,江湖偶遇,大说其艳,仿骸骨滩壁画城的丹青手笔,再仿云窟福地花神山,配以彩画美人十二幅。山上奇缘怪境,多写曲折,浓墨重彩,着重一个仙字。与人厮杀,写其杀伐果决,绝不拖泥带水,侧重一个狠字。置身官场,夸其老道城府,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突显一个稳字。” “闲暇时,逢山遇水,得见隐逸高人,与三教名士袖手清谈,谈精诚,论道法,说禅机,无非一个逸字。教人只觉得虚蹈高处,群山为地,白云在脚,飞鸟在肩。看似缥缈,实则虚无。文字简处,直截了当,占尽便宜。文字繁处,出尘隐逸,却是绣花枕头。行文宗旨,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穷怕了’的人之常情,以及通篇所写所说、作所作为的‘买卖’二字。得钱时,为利,为务实,为境界登高,为有朝一日的我即道理。亏钱处,为名,为养望,为积攒阴德,为赚取美人心。” “找到北俱芦洲的琼林宗,九一分账,甚至我可以不要一颗铜钱。只求所有的仙家渡口之外,山下每一处的市井书铺,都要有几本山水游记的,上册?上册撰写此人之心机幽微,深不见底,书中有那十数处细节,值得有心人推敲,能让好事者咀嚼。君子伪君子,模棱两可间,下册大写其行事光明,胸襟磊落,在乱局当中,潜入蛮荒天下军帐,结实诸多王座大妖,仅凭一己之力,玩弄人心,如鱼得水,一心为浩然,立下不朽功。” 听到这里,陈平安笑道:“游记有无下册的关键,只看此人能否安然脱困,返乡开宗立派了。” 所幸这些都是棋局上的复盘。所幸柳清风不是那个写书人。 一个只会袖手谈心性的读书人,根本折腾不起浪花,妙笔生花,著作等身,可能都敌不过一首童谣,就天翻地覆了。但是每一个能够在官场站稳脚跟的读书人,尤其是这个人还能平步青云,那就别轻易招惹。 柳清风笑了起来,说道:“陈公子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很忌惮你?” 陈平安不置可否,问道:“我很清楚柳先生的品行,不是那种会担心能否赢得生前身后名的人,那么是在担心无法‘了却君王事’?” 柳清风拍了拍椅把手,摇头道:“我同样深信不疑陈公子的人品,所以从不担心陈公子是第二个浩然贾生,会成为什么宝瓶洲的文海周密。我只是担心宝瓶洲这张椅子,依旧卯榫松动,尚未真正牢固,给陈公子返乡后,裹挟大势,身具气运,然后这么一坐,一晃悠,一个不小心就塌了。” 陈平安笑道:“所以那位皇帝陛下的意思是?” 柳清风说道:“所以皇帝陛下希望陈山主,可以同时担任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山长。此后下宗选址,无论是宝瓶洲中部的旧朱荧王朝,还是桐叶洲或者北俱芦洲,大骊朝廷都会鼎力相助,帮助文圣一脉,开枝散叶,三洲山河之内,独尊文圣一脉的学问,却又不会排斥百家争鸣。争取百年之内,连同山崖书院,林鹿书院,观湖书院,鱼凫书院,大伏书院在内,三洲版图,至少有十座书院,会在山门口立碑铭文,以大隋山崖书院为例,铭刻《劝学》,林鹿书院立碑《修身》。说不定,终有一天,会有第三十二座书院立碑。” 浩然九洲,儒家设置七十二书院,是定例。 至于书院山门口的碑文,则无约束,山门有无石碑矗立,以及碑文的内容选择,只看历任书院山长的喜好。不过大体上遵循一个只增不减的规矩,只有一次例外,就是那场三四之争落幕后,因为文圣神像被搬出中土文庙,失去了陪祀地位,使得许多书院碑文都被撤销。 陈平安靠着椅背,笑眯眯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柳清风摇摇头,“陈公子只需要当这山主和山长,都当得安安稳稳,就是大骊和宝瓶洲的福气。” 陈平安微笑道:“事关重大,得让我好好想想,圣人教诲,三思后行嘛。反正有一点可以保证,我绝不会让柳先生难做人,落魄山绝不会让柳尚书难当官就是了。” “恭祝落魄山跻身浩然宗门,蒸蒸日上,步步顺遂,如日中天,高悬浩然。” 柳清风站起身,抱拳笑道:“相信这一天,肯定会来,不过按照关老爷子的那个说法,柳某人也已是走不动路、咬不动肉、舍不得梳头的三不岁数,多半是瞧不见这种盛况了,憾事。不管如何,陈公子有曹编修这样的得意弟子,柳某人有这样的半个门生,需要亲自答谢一句,再与陈公子额外道贺一声,文脉兴盛。” 陈平安抱拳还礼,“曹晴朗是新科榜眼,又是柳先生的半个官场门生,幸事。我也需要为大骊朝廷道贺一句,文采荟萃。” 大骊陪都的那场会试,因为版图依旧囊括半洲山河,应试的读书种子多达数千人,大骊按新律,分五甲进士,最终除了一甲夺魁三名,此外二甲赐进士及第并赐茂林郎头衔,十五人,三、四甲进士三百余人,还有第五甲同赐进士出身数十人。主考官正是柳清风,两位小试官,分别是山崖书院和观湖书院的副山长。按照科场规矩,柳清风便是这一届科举的座师,所有进士,就都属于柳清风的门生了,因为最后那场殿试廷对,在绣虎崔瀺担任国师的百多年以来,大骊皇帝一向都是按照拟定人选,过个场而已。 赵繇相对名声不显,是众多阅卷官之一,分房阅卷,是十数位科场房师之一,而且赵繇的中式者门生,相对其余阅卷官,进士数量最少,二甲进士只有两人。 状元张定,榜眼曹晴朗。 探花郎杨爽,十八人中最少年,风姿卓绝,如果不是有一位十五岁的神童进士,才十八岁的杨爽就是会试中最年轻的新科进士,而杨爽骑马“探花”大骊京城,曾经引来一场万人空巷的盛况。 此外十五位二甲进士的茂林郎当中,王钦若文采最好,被誉为“仙气缥缈,多神仙语”。此外兄弟二人都姓程,联袂登科二甲,文理质朴,“如圣贤立言”,由此可见大骊士林,对兄弟两人评价极高。 一甲三名,加上王钦若和“二程”这三位茂林郎,这六人如今都辅佐册府学士、文坛领袖,参与翰林院的编撰、筛选、校勘四大部书一事。 一行三人走出宅子后,柳清风在门口停步,笑道:“我与陈公子再闲聊几句。” 那位清吏司老郎中点点头,与陈平安率先告辞一声,快步离去,走出小巷。 柳清风跟陈平安一起走在巷弄,果然是闲聊,说着无关一国半洲形势的题外话,轻声道道:“舞枪弄棒的江湖门派,弟子当中,一定要有几个会舞文弄墨的。不然祖师爷出神入化的拳脚功夫,精彩纷呈的江湖传奇,就埋没了。那么同理,搁在士林文坛,或是再大些,身在儒家的道统文脉,其实是一样的道理。一旦香火凋零,后继无人,打笔仗功夫不行,或是宣扬祖师爷丰功伟绩的本事不济,就会大吃亏。至于这里边,真真假假的,又或者是几分真几分假,就跟先前我说那部山水游记差不多,老百姓其实就是看个热闹,人生在世,烦心事多,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探究个真相。好像隔壁一条巷子,有人哭丧,路人途径,说不得还要觉得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是有些烦人晦气。街上迎亲,轿子翻了,路人瞧见了那新娘子貌美如花,反而欣喜,白捡的便宜。若是新娘姿色平平,气态粗鄙,或是新郎官从马背上给摔得丑相毕露,耽误了洞房花烛夜,旁人也会开心几分,至于新娘子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其实都与路人没什么关系,可谁在意呢。” 老人坐着说话还好,行走时言语,柳清风就有些气息不稳,脚步迟缓。 陈平安已经伸手扶住这位老尚书的手臂,点头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底下所有人都读得起书,认得理,明辨真假。” 柳清风咦了一声,讶异道:“竟然不是明辨是非?” 陈平安说道:“知道世事的真假,会一直比较难。至于心中有无是非,跟读不读书,关系不大。” 柳清风点点头,然后提醒道:“越是太平盛世,读书人的媚态,尤其一涉官场,就会花团锦簇,读书人的凶性,更是蘸了墨汁,躲藏极好,落笔越好,存世越久,你都要小心再小心啊。你如果不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这些都是身外事,无须在意,证道长生,断绝红尘,跺跺脚,抖抖肩,山下有事,山上无事,你还是你,无事一身轻。” 进了门,是一个历经宦海风波的大骊陪都礼部尚书,在跟落魄山山主谈公事。 出了门,就只是一个迟暮之年的书生柳清风,是与同道中人说世道,聊人心。 分不清楚,是贵为一宗之主的陈平安依旧书生意气,还吃苦不多,不懂得一个身不由己的入乡随俗。 分得清楚,入乡随俗,又不流俗。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昔年陋巷贫寒的少年,果真远游有成。 陈平安说道:“柳先生,请放心,除了本就是朋友的柳清山和柳伯奇,还有青鸾国的柳氏祖宅狮子园,以及以后的一个个读书种子,我都会尽量护住该护住的人和事。” 柳清风无奈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陈平安笑道:“不凑巧,我有这个心意。” 柳清风又不是那种迂腐之辈,会心一笑,那就好意心领了。 柳清风沉默片刻,与陈平安站在小巷路口,问道:“连同灰蒙山那隐居三人在内,你总喜欢自找麻烦,费心费力,图个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打趣道:“大雨骤至,道路泥泞,谁不当几回落汤鸡?” 柳清风点头道:“雨后初霁,酷暑时节,那就也有几分冬日可爱了。” 不远处有一驾马车,双方作揖道别。 柳清风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停下,转身问道:“咱们那位郎中大人?” 陈平安一脸茫然,“谁?” 柳清风嗯了一声,恍然道:“年老不记事了,郎中大人刚刚告辞离开。” 老人才转身,又转头笑问道:“剑气长城的隐官,到底是多大的官?” 陈平安答道:“官不小,官威不大。” 陈平安斜靠小巷墙壁,双手笼袖,看着老人登上马车,在夜幕中缓缓离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与柳先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凭借药膳温补,和丹药的滋养,至多让不曾登山修行的凡俗夫子,稍稍延年益寿,面对生死大限,终究无力回天,而且平时越是温养得当,当一个人心力交瘁导致形神憔悴,就越像是一场势不可挡的洪水决堤,再要强行续命,就会是药三分毒了,甚至只能以阳寿换取某种类似“回光返照”的境地。 天底下除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其实也没有包治百病的仙家灵丹。 柳清风一走,大概陪都那边的藩王宋集薪会松口气,京城的皇帝陛下,却要头疼美谥一事,高了麻烦,低了愧疚。 董水井来到陈平安身边,问道:“陈平安,你已经知道我的赊刀人身份了?”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道。” 董水井没有藏掖,“当年是许先生去山上馄饨铺子,找到了我,要我考虑一下赊刀人。权衡利弊之后,我还是答应了。光脚走路太多年,又不愿意一辈子只穿草鞋。” 陈平安笑道:“咱俩谁跟谁,你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还不是觉得自己没钱娶媳妇,又担心林守一是那书院子弟,还是山上神仙了,会被他捷足先登,所以铁了心要挣大钱,攒够媳妇本,才有底气去李叔叔那边登门提亲?要我说啊,你就是脸皮太薄,搁我,呵呵,叔婶他们家的水缸,就没有哪天是空的,李槐去大隋?就跟着。叔婶他们去北俱芦洲,大不了稍晚动身,再跟着去,反正就是死缠烂打。” 董水井差点憋出内伤来,也就是陈平安例外,不然谁哪壶不开提哪壶试试看? 董水井突然打量起这个家伙,说道:“不对啊,按照你的这个说法,加上我从李槐那边听来的消息,好像你就是这么做的吧?护着李槐去远游求学,与未来小舅子打点好关系,一路任劳任怨的,李槐独独与你关系最好。跨洲登门做客,在狮子峰山脚铺子里边帮忙招徕生意,让街坊邻居交口称赞?” 陈平安气笑道:“我跟你和林守一,能一样吗?既然喜欢一个女子,还畏畏缩缩,傻了吧唧的。” 董水井叹了口气,“也对,你小子当年说去剑气长城,就去了。” 董水井其实最佩服陈平安这件事。 少年时分,就一个人背剑远游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只为与心爱的姑娘见一面。喜欢她,得让她知道。她喜欢是最好,她不喜欢,好像少年也不怕自己知道。 董水井就做不到,林守一也一样。所以两怂包,到最后只能凑一起喝闷酒,摆些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董水井突然说道:“能走那么远的路,千山万水都不怕。那么神秀山呢,跟落魄山离着那么近,你怎么一次都不去。” 陈平安默然无声,不知是无言以对,还是心中答案不宜说。 人生路上有些事,不单单是男女情爱,其实还有很多的遗憾,就像一个人身在剑气长城,却不曾去过倒悬山。 可能从来不想走去,可能想去去不得。谁知道呢。反正终究是不曾去过。 ———— 陈平安隐匿身形,从州城御风返回落魄山。 在主山集灵峰的档案房,是掌律长命的地盘,姜尚真和崔东山在这边,已经仔细看过了关于正阳山和清风城的秘录,数十本之多,归档为九大类,涉及到两座宗字头的山水谱牒,藩属势力,明里暗里的大小财路,众多客卿供奉的境界、师门根脚,错综复杂的山上恩怨,以及双方敌对仇家的实力……在一本本秘录之上,还有详细批注和圈画,内容一旁分别写有“确凿无误”“存疑待定”“可延展”、“必须深挖”在内的朱红文字。 张嘉贞虽然是泉府账房小先生,但其实这些档案、情报的分门别类,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是张嘉贞在辅助掌律长命。 见到了敲门而入的陈平安,张嘉贞轻声道:“陈先生。” 习惯使然。 就像那些剑仙胚子,见着了陈平安,还是喜欢喊一声曹师傅。陈灵均还是喜欢称呼为老爷。 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来到桌旁,随手翻开一本书页写有“正阳山香火”的秘录书籍,找到大骊朝廷那一条目,拿笔将藩王宋睦的名字圈画出来,在旁批注一句“此人不算,藩邸依旧”。陈平安再翻出那本正阳山祖师堂谱牒,将田婉那个名字重重圈画出来,跟长命单独要了一页纸,开始提笔落字,姜尚真啧啧称奇,崔东山连说好字好字,最终被陈平安将这张纸,夹在书册当中,合上书籍后,伸手抵住那本书,起身笑道:“就是这么一号人物,比咱们落魄山还要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做人,都很前辈了,所以我才会兴师动众,让你们俩一起探路,千万千万,别让她跑了。至于会不会打草惊蛇,不强求,她如果见机不妙,果断远遁,你们就直接请来落魄山做客。动静再大都别管。这个田婉的分量,不比一座剑仙如云的正阳山轻半点。” 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 ,剑来 细雨朦胧,一艘从南往北的仙家渡船,缓缓停靠在正阳山地界的白鹭渡口,走下一位英俊男子,青衫长褂,脚踩布鞋,撑起了一把油纸伞,伞柄是桂花枝,身边跟着一位身穿墨色长袍的少年,同样手持小伞,寻常青竹材质,扇面却是仙家碧绿荷花炼制而成,正是覆有面皮、施展障眼法的周首席,崔东山。 两人各自背剑,都是中土神洲和北俱芦洲的秘府遗物,从不曾在宝瓶洲现世,两把远古剑仙遗物,分别名为甲午生,天帚。 身后有一帮同样游历正阳山的谱牒修士,谈笑风生,有青年正在与身边一位身姿婀娜的妙龄女子,说他的恩师,与那正阳山拨云峰的剑仙老祖,是有数百年交情的山上挚友。而那位拨云峰老祖师,在老龙城战场上,曾经与北俱芦洲的郦剑仙,并肩作战,联袂剑斩大妖。 崔东山听得乐呵,以心声笑嘻嘻问道:“周首席,不如咱们换一把伞?” 姜尚真瞥了眼那把碧绿荷花伞面下边,绿荫幽幽的,摇头道:“算了吧,不讨喜。” 身后队伍里,有个眉清目秀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大,撑着把大伞,以水法在伞面聚拢、积攒了一大滩雨水,然后骤然间拧转伞柄,雨滴向四周激射如箭矢攒射,飞剑无数。只是个刚刚踏足修行的修道胚子,雨水四溅,无甚威力,不过雨滴打在前边那两把桂枝伞和碧荷伞上,砰砰作响。 几个师门长辈也只是笑。 这些修道有成的谱牒修士,自然无需撑伞,灵气流溢,风雨自退。 中五境的山上神仙,云游四方,水火不侵,污秽避让,那些个井底之蛙的藩属国,稗官野史、志怪笔记上边的奇人异士,多是记载此辈修士。 若是前边那两个游历之人,能够如他们一般,化雨珠于无形,那自然就会有人出面阻拦孩子继续玩伞,说不得还要主动道歉一声,说几句孩子顽劣、道友勿恼的客气话。 结果崔东山随手向后一袖子,将那孩子一巴掌打入水中,转头嬉皮笑脸道:“小崽子喜欢玩水,就去水里耍去。” 事出突然,那孩子虽然年幼就早已登山,毫无还手之力,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出一道弧线,掠过一大丛雪白芦苇,摔入渡口水中。 姜尚真转头笑道:“差点吓死老子,你们不用道歉,可以赔钱了事。” 崔东山嘿了一声。 姜尚真立即改口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一个魁梧汉子,伸手握住腰间法刀的刀柄,沉声道:“孩子玩闹,至于如此?” 如果不是那撑伞男子,带着点北俱芦洲独有的口音,早就抽刀出鞘,一刀劈去。 反正自己这边占理。 闹到正阳山那边,再闹到附近的大骊藩属朝廷都不怕,只会是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如今的宝瓶洲山下,不禁武夫斗殴和神仙斗法,但是二十年下来,习惯成自然,一时间还是很难更改。 崔东山一手撑伞,一手叉腰,理直气壮道:“老子岁数不大,也是孩子啊。” 姜尚真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佩剑,嗤笑道:“搁在老子家乡,敢如此问剑,那小崽子这会儿已经挺尸了。” 一位性情沉稳的老修士,立即以心声与众人言语道:“听口音,确是北俱芦洲修士,至于是不是剑修,暂时还不好说。” 如今的北俱芦洲是,宝瓶洲的兄弟洲,至于桐叶洲,只能算是孙子洲了。 渡口水中,异象横生,有火光如电,激射而出,如火龙出水。 竟是一件宝光流转的上等灵器,小锥,青铜材质,长一尺有余,刻九龙。 正是那孩子的本命物,人还没爬上岸,就已经祭出小锥,直刺那个手持碧荷伞的墨袍少年。 众人只见那少年大笑一声“来得好”,猛然收束碧绿荷花伞,双手攥住伞柄,如双刀持剑,却是以刀法劈砍而下,结果只是被那小锥一撞,少年一个气血激荡,神魂不稳,立即就涨红了脸,只得怒喝一声,气沉丹田,双脚陷入被雨水浸濡的软泥寸余,依旧被那青铜小锥的锥尖抵住伞身,倒滑出去丈余才稳住身形。 那孩子站在岸边,双指掐诀,心中迅速默诵道诀真言,一跺脚,口呼“汲水”二字,运转本命气府的天地灵气,手指与那小锥,如有金光一线牵引,镂刻精美的小锥九龙,如点睛开眼,纷纷蜿蜒移动起来,只是孩子到底岁数太小,炼化不精,动作不够快,刚刚张嘴,汲取雨水,那墨袍少年就一个弯腰侧身,再被那青衫男子一手抓住肩膀,几个蜻蜓点水,就此远遁,双方都不敢走那渡口大道,拣选了水边芦苇丛,踩在那芦苇之上,身形起落,煞是好看。 孩子不愿放过那两个王八蛋,手指一移,死死盯住那两人背影,默念道:“风电驰掣,乌龙逶迤,大瀑万丈!” 九条手指长短的乌色小龙,一同缠绕青铜小锥,吐出九道雨水凝聚而成的凌厉箭矢,脚踩芦苇的两人东躲西藏,十分狼狈。 老修士笑道:“春塘,可以了,收起小锥吧。术高莫要轻易用,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孩子收起指诀,深呼吸一口气,脸色微白,那条若隐若现的绳线也随之消失,那枚小锥一闪而逝,悬停在他身侧,孩子从袖中拿出一只不起眼的棉布小囊,将那篆刻有“七里泷”的小锥收入囊中,布囊中饲养有一条三百年白花蛇,一条两百年乌梢蛇,都会以各自精血,帮助主人温养那枝小锥。 名叫春塘的孩子将小囊悬在腰间,脸色阴沉,揉了揉脸颊,火辣辣疼。 老修士伸出双指,拧转手腕,轻轻一抹,将摔在泥泞路上的那把大伞驾驭而起,飘向孩子。 孩子收入手中,一气之下,直接将那把伞远远丢入水中,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是寻常之物,值不了几个破钱。 老修士对于春塘的孩子气作为,也故意假装不见,这位在家乡藩属国被尊奉为护国真人的老金丹,只是望向那两人的远去方向,总觉得有些古怪。 那个悬佩法刀的男子冷笑道:“两个不入流的纯粹武夫,竟敢假扮北俱芦洲剑修,什么脑子。” 老修士解释道:“多半确是北俱芦洲人氏,不然不会如此蛮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记得约束好春塘,莫要在正阳山地头,私自寻仇。如今即将开峰庆典,大好的喜庆日子,谁都不希望有这等晦气事。你是春塘的护道人,要是管不住他,我就要来用祖师堂戒律来管你了。” 那汉子无奈道:“祖师,我晓得这里边的轻重利害。” 远处芦苇荡中,两人蹲在水边跟蹲坑似的。 姜尚真撑伞在肩头,笑问道:“怎么回事?” 崔东山横提碧荷伞,低头呵了口气,拿袖子抹掉些许痕迹,一脸心疼模样,再用双指捻起一粒灵光,是从那青铜小锥上边剥离而来,凝神望去,随口说道:“无聊,闹着玩。” 姜尚真说道:“看孩子那小锥和布囊,是养龙术一脉?宝瓶洲有七里泷这么个地方吗?以前都没听过啊。” 远古养龙豢蛟一途,曾经地位尊崇,为首者,是儒家六大礼官之一。后世旁支驳杂,等到世间再无真龙,那么所谓的养龙,不过是些山泽龟鼋水裔、鱼蛇之流。而且这一脉在浩然天下,三千年那场真龙浩劫,殃及池鱼,所以已经再无宗门,因为饲养真龙后裔、蛟龙杂流之属,化蛟都是登天奢望,就更别谈什么真龙了。整个养龙一脉的练气士,气运沦为无源之水,处境尴尬,香火也就渐渐凋零,就像那失去了香火的山水神灵。 崔东山捏碎那里细微不足道的灵光,将碧荷伞夹在腋下,双手笼住四散灵光,轻轻搓动,然后观看那些灵光在手心脉络的蔓延,如山脉逶迤,金丹元婴这些陆地神仙都瞧不真切的景象,落入仙人眼帘,自然纤毫毕现,只是姜尚真瞥了眼,看得清楚,却不明就里,对于堪舆卜卦一途,是姜尚真为数不多的“不入门”术法,因为姜尚真从来就不愿意去学这些趋吉避凶的手段。 崔东山一拍掌,彻底打碎掌心所有痕迹脉络,笑道:“七里泷附近,有条老蛟在一条大江中,开辟水府,曾被朝廷封为白龙王,那个偏远小国覆灭后,老蛟就几乎从不露面了,不过它的辈分比黄庭国那条活了万年的,当然要差许多。老蛟靠着一千多位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以诗词文运,帮着捎带些香火。七里泷这座仙府,与其有大道机缘,算是老蛟偷偷扶植起来的香火使节,那枝‘定风波’小锥,就是信物之一。但其实这条江水,水文极好,统辖十数支流江水和三十余河溪,早年开凿大渎入海口,如果不是照顾你们老姜家,本该选择这条江水作为渎水入海,那么这位龙王爷也就该顺势捞到个大渎侯爷了。” 姜尚真笑道:“云林姜氏,我可高攀不起。” 崔东山站起身,肩扛碧荷伞,脸色凝重。 姜尚真跟着起身,雨后初晴,气象一新,也就收起了桂枝伞,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帮着那条真龙,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两人缓缓而行,姜尚真问道:“很好奇,为何你和陈平安,好像都对那王朱比较……隐忍?” 崔东山点点头,“因为我家先生,觉得有人对王朱寄予希望,那么他就愿意跟着希望几分。就目前而言,王朱确实没有让人失望。那么我就学先生,多看她几眼。事实上,离开骊珠洞天之后,王朱还是太顺遂了,名副其实的顺风顺水,准确说来,是离开那口铁锁井之后,她就没怎么吃过苦头了,相较我家先生的远游辛苦,她简直就是躺着享福。稚圭稚圭,名字不是白取的,凿壁偷光嘛,当小蟊贼,偷我家先生的气运福缘,偷宋集薪的龙气,最终占据天下大势,顺势走渎化龙。怕就怕她觉得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比如会对文庙选择渌水坑肥婆娘占据陆地水运,觉得是分去了她一半气数,心怀怨怼,跻身飞升境之后,就要误以为真是天不管地不管了,开始兴风作浪。” 姜尚真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位斩龙人,三千年后,还斩得龙吗?” 不等崔东山给出答案,姜尚真就自问自答:“相较于三千年前,一人仗剑斩尽真龙,好像还是三千年再斩一条真龙,更可信些。” 崔东山说道:“先生在大渎祠庙那天,王朱主动现身,其实她救了自己最少半条命。” 姜尚真嗯了一声,“她愿意念旧,本就念旧的山主,就更愿意念旧。” 崔东山用小伞轻轻敲击肩膀,笑道:“贾晟,白忙,陈浊流,我们家那位景清大爷,真是个命大的,认了这么多拜把子兄弟,竟然都没被砍死。这样的运道,说出去谁信?” 此处白鹭渡,离着正阳山最近的青雾峰,还有百里山水之遥。 两人就先去了一处仙家客栈下榻,位于高山上,两人坐在视野辽阔的观景台,各自饮酒,远眺群峰。 以祖山一线峰为圆心,方圆八百里,都是正阳山的宗门地界,私家山河。 群峰拱卫祖山,护山大阵使然,处处剑气冲霄。经常能见到剑修联袂御剑各峰之间,气势如虹,剑光拖曳,划破长空。 因为有袁真页这位搬山之属的护山供奉,近二十年内,正阳山又陆续搬迁了三座大骊南方藩属的破碎旧山岳,作为宗门内未来剑仙的开峰之属。 对于藩属小国朝廷而言,与其花大力气重新修缮山根水运、重建山君祠庙,还不如重新拣选完整山头,封正山君,还能从正阳山那边得到一笔神仙钱,与那座剑修如云的宗门,结下一份香火情。而这些表面上“破碎不堪、形同鸡肋”的山岳,其实藏风聚水千百年,底蕴深厚。 要说正阳山偿还香火情,无非是剑修将来下山历练,去往三个小国境内,斩妖除魔,对付一些地方官府确实无法收拾的邪祟之流,对正阳山剑修来说,却是信手拈来。其实没有谁是真正亏本的,各有大赚。 崔东山笑道:“见过了大世面,正阳山剑仙行事,就愈发老道圆滑了。” 姜尚真附和道:“宗门气象,不容小觑。” 在那场席卷天下的大战之前,正阳山的修士,哪怕不是嫡传剑修,出门历练,都是出了名的跋扈,一洲横行。 一洲山上执牛耳者神诰宗,风雪庙、真武山两座一洲兵家祖庭,李抟景尚未兵解的风雷园,在北方崛起的大骊铁骑,云林姜氏,老龙城苻家,朱荧王朝的剑修。除此之外,正阳山就完全可以目中无人了。 不然也不会有那“宝瓶洲小桐叶”的绰号。 那个拥有一座狐国的清风城?是我正阳山一处不记名的藩属势力罢了。 宝瓶、桐叶和北俱芦在内的三洲本土宗门,除了玉圭宗,如今还没有谁能够拥有下宗。 虽说阮邛的龙泉剑宗,一直被山上修士视为风雪庙的下宗,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何况阮邛还有个大骊首席供奉的头衔,几位嫡传当中,又出了个天纵奇才的谢灵。所以正阳山还是愿意对龙泉剑宗高看一眼。 姜尚真笑道:“这个元白,身世就比较可怜了,出门远游一趟,就山河飘絮了。这些年不如咱家灰蒙山那位邵坡仙悠哉悠哉啊。相当不错的资质,韦滢都看在眼里,去神篆峰之前,韦滢本来想要与正阳山讨要此人,原本打算好好栽培的,可惜太好人,又伤了本命飞剑,就算到了书简湖,估计也会被刘老成和刘志茂坑死。” 崔东山说道:“幸好没成事,不然这会儿你们玉圭宗的裤裆里全是黄泥巴。” 旧朱荧王朝剑道“双璧”之一,元白。与正阳山做了一桩买卖,从客卿转为正阳山嫡传,后与风雷园园主黄河,问剑一场,元白受伤不轻,但是成功拖延了黄河的破境跻身上五境。 元白如今身在对雪峰养伤。这辈子的剑道成就,高不到哪里去了。 此外正阳山上,还有一个曾经差点就成为龙泉剑宗祖师堂嫡传的年轻剑修,转投正阳山后,修行破境,势如破竹。 此次闭关就是为了结丹。只等他出关,就会举办开峰仪式,升任一峰之主。 崔东山眼神微冷,“元白身边有个婢女,名叫流彩,来自皑皑洲天井福地。” 流彩,刘材。 姜尚真立即来了兴趣,“那位流彩姑娘?” 崔东山白眼道:“对你来说,属于看了眼记不住的那种。” 姜尚真翘起二郎腿,问道:“那个吴提京,真如山主所说,是李抟景的兵解转世,给田婉那婆娘找到了,还带上山修行,就为了以后可以恶心黄河和刘灞桥?” 崔东山点头道:“差不离。” 一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剑修,吴提京。本命飞剑,鸳鸯。传闻除此之外,还拥有一把秘不示人的飞剑。 至于为何秘不示人,还能被传闻,这种山上事,心知肚明就好。跟山下史书记载的某些秘录,是一样的道理。 姜尚真视线偏移,“还是对雪峰,瞧着可爱些。” 对雪峰,是因为双峰并峙,对雪峰对面山头,常年积雪。不过那处山峰却无名。只听说是对雪峰的开峰祖师,后来的一位元婴剑修,曾经与道侣在对面山上结伴修行,道侣未能跻身金丹,早早离世后,这位性情孤僻的剑仙,就封禁山头,此后数百年,她就一直留在了对雪峰上,说是闭关,实则厌烦山门事务,等于放弃了正阳山掌门山主的座椅。 只是在正阳山祖师堂秘录那边的真相,就不是这般凄美动人了。 崔东山将那桩死活都逃不过个情字的山水故事,娓娓道来。 对雪峰女子祖师的那位道侣,在她闭关之时,见异思迁,出关之后,被她得知,就将其斩杀,还点了一盏魂灯,搁放在对雪峰对面的山巅,大雪冻杀数十年。不过从此之后,她也有了心魔,最终在试图打破元婴瓶颈的最后一次闭关,走火入魔,被正阳山祖师堂剑修联手斩杀,她那一身剑道气运,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给禁锢在了正阳山地界。 宝瓶洲的陈年旧事,崔东山实在知道太多。在他与老王八蛋两人,还是一个崔瀺那会儿,偶尔夜深人静,就会取出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习惯挑灯夜读,随手抽出一本山上秘档,仙迹来历,宫廷秘闻,江湖恩怨,都会翻。 “早知道就不听这些大煞风景的内幕了。” 姜尚真唏嘘不已,双手抱住后脑勺,摇头道:“上山修行,无非就是往酒里兑水,让一壶酒水变成一大坛子水酒,活得越久,兑水越多,喝得越长久,滋味就越来越寡淡。你,他,她,你们,他们。唯有‘我’,是不一样的。没有一个人字旁,依偎在侧。” 崔东山突然笑了起来,“咱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线峰祖师堂议事了。” 姜尚真瞥了一眼起自诸多山峰间的剑光长虹,“名不虚传,剑仙极多。” 崔东山双手笼袖,道:“我曾经在一处洞天遗址,见过一座空落落的光阴铺子,都没有掌柜伙计了,依旧做着天底下最强买强卖的生意。” 姜尚真赞叹道:“真心羡慕崔老弟的见识广博。” 姜尚真突然转过头,“崔老弟,你这辈子,就没有遇到过让你稍稍心动的女子?” 崔东山摇头道:“还真没有。”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你们文圣一脉,只说姻缘风水,有点怪啊。” 崔东山笑道:“所以老秀才烧了高香,才能收取我先生当关门弟子。” 姜尚真想起一事,忍俊不禁,啧啧道:“正阳山负责山水情报的那位仁兄,真是个天才啊。” 崔东山点头道:“天纵奇才。” ———— 正阳山祖师堂议事,宗主竹皇。 玉璞境老祖师,夏远翠。陶家老祖,陶烟波。宗门掌律祖师,晏础。护山供奉,袁真页。 加上其余几位诸峰峰主剑仙,他们的座椅都很靠前。 比较靠后的,有那田婉,管着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接连立下几桩不大不小的功劳,她在祖师堂雷打不动的座椅位置,总算往前挪了挪。 至于元白。如今在祖师堂内位置垫底,乐得清闲,每次在这边议事,就是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竹皇微笑道:“接下来开峰典礼一事,我们按照规矩走就是了。” 这大概就是宗门气度了,金丹开峰,都成了一桩祖师堂可以不用多谈的寻常事。 竹皇脸色肃然,“只是创建下宗一事,已经是燃眉之急了,到底怎么个章程?总不能就这么一拖再拖吧?” 正阳山下宗一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原本选址都已妥当,所需战功,与诸多山头通气,东拼西凑的,好不容易补上了那个大窟窿,不曾想在大骊朝廷那边碰了一鼻子灰,临时反悔,竟然不愿向中土文庙举荐。按照清风城许氏的亲家,上柱国袁氏那边传来的说法,皇帝陛下是愿意的,但是京城外边,有人不肯点头。 显而易见,敢与皇帝陛下有分歧,甚至不卖正阳山面子的,那就只有大骊陪都的那座藩邸了。 但问题是藩王宋睦,其实一向与正阳山关系不错。 所以那位陶家老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宝瓶洲山上对于正阳山跻身宗门,不是没有闲言碎语。 因为正阳山实打实的修士战损,实在太少。战功的积累,除了厮杀之外,更多是靠神仙钱、物资。而且每一处战场的选择,都极有讲究,祖师堂精心计算过。一开始不显得如何,等到大战落幕,稍稍复盘,谁都不是傻子。神诰宗,风雪庙,真武山,这些老宗门的谱牒修士,在公开场合,都没少给正阳山修士脸色看,尤其是风雪庙大鲵沟那个姓秦的老祖师,与正阳山一向无冤无仇的,偏偏失心疯,说什么就凭正阳山剑仙们的战功赫赫,别说什么下宗,下下下宗都得有,干脆一鼓作气,将下宗开遍浩然九洲,谁不竖大拇指,谁不心悦诚服? 也亏得如今文庙禁绝了山水邸报,不然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怪话流传开来。 正阳山之所以如此着急创建下宗,也确实是忧心一洲风评, 可只要下宗立起,生米煮成了熟饭,那么许多山上修士,就该重新审时度势了,顶多关起门来,私底下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言语,绝不敢在山水邸报上边,或是公开场合,说半句正阳山的不是,说不定还要锦上添花,与人争论,主动为正阳山说几句好话。 辈分最高、也是境界最高的老剑仙夏远翠,意态闲适,微笑道:“咱们不如绕过大骊宋氏,与云林姜氏那边商量一下?” 跻身了上五境,正阳山又已是浩然宗字头,那么自家有无下宗,对夏远翠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此后自己修道岁月又悠悠,闲暇时想一想那仙人境的逍遥,人间美事。 宗主竹皇点点头,“可以,只是谁合适去姜氏?” 已经失去半壁江山的大骊宋氏,王朝版图还会继续缩减下去,众多中南部藩属已经开始闹腾,如果不是有那陪都和大渎祠庙,中北部的不少藩属国,估计也已经蠢蠢欲动了。但是整个宝瓶洲的谱牒修士都心知肚明,浩然十大王朝,大骊的位次,只会越来越低,最终在第七、或是第八的位置上落定。 夏远翠微笑不语,老剑仙横剑在膝,轻轻拂过剑鞘,已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 云林姜氏是了不起,却还不至于让他去低三下气求人情。 如今宝瓶洲唯一一个在文庙那边,能够说上话的,其实不是许多事情做得很过界的大骊宋氏,而是云林姜氏。 因为云林姜氏,是整个浩然天下,最符合“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礼仪之族”的圣人世家之一。 文庙那边,其实也是有几部古老家谱的,而迁徙到宝瓶洲落脚的云林姜氏,就是当之无愧的圣人后裔。 万年之前,礼圣亲自制定礼仪,姜氏祖上出过数位大祝,在《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并列为六官之一,掌管着最为古老的各种祝词。而且姜这个姓氏,本就是浩然天下最为古老的姓氏之一。 一位拨云峰老剑仙沉声道:“既然陪都藩邸那边,让我们去蛮荒天下积攒战功,那就去。我带头!” 掌律祖师晏础讥笑道:“你一个金丹瓶颈,真当自己在老龙城战场,沾了些郦剑仙的仙气,你就一样是上五境了?” 老剑修早就习惯了自家祖师堂议事的氛围,依旧自顾自说道:“你们不乐意涉险,我带自己的拨云峰一脉修士,过剑气长城,去那渡口杀妖便是。” 晏础一拍椅把手,怒道:“你当拨云峰是你一个人的?!本事那么大,怎么不直接连人带峰,一起去了蛮荒天下,有本事往那托月山一砸,我就愿意为你亲自送行,如何?!” 那个拨云峰老金丹气得站起身,又要率先离开祖师堂。 与此同时,几位去过老龙城战场的老剑修,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只要拨云峰这边退出祖师堂,就选择一同离开。 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 进了条目城,陈平安不着急带着裴钱和周米粒一起游历,先从袖中捻出一张黄纸材质的阳气挑灯符,再双指作剑诀,在符箓四周轻轻划抹,陈平安始终凝神观察符箓的燃烧速度,心中默默计数,等到一张挑灯符缓缓燃尽,这才与裴钱说道:“灵气充沛程度,与渡船外边的海上无异,但是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好像要稍稍慢于外边天地。我们争取不要在此地拖延太久,一月之内离开此地。” 裴钱点点头,心领神会,脚下这艘渡船巨城,多半是一处类似小洞天的破碎山河秘境,只是被高人炼化,就像青钟夫人的那座渌水坑,已经是一座小天地了。 陈平安散开先前剑诀的残余气机,稍稍投石问路,剑气流溢十数丈,就被陈平安立即收拢,不再任由剑气继续蔓延开来。 条目城内天地灵气稀薄,不是一个适宜炼气的修道场,当然不排除万瑶宗和三山福地的那种可能,某人或某地,鲸吞了半个一,甚至是占据了更多的灵气和气运,最终使得一座小天地,若大海归墟一般。 裴钱看着大街上那些人流,视线挑高几分,眺望更远,亭台楼阁,竟是越远越清晰,太过违反常理,好像只要看客有心,就能一路看到天涯海角。 裴钱最终视线落在在一处极远处的高楼廊道中,有位宫女模样的妙龄女子背影,在明月夜中踮起脚跟,高高探出手臂,露出一截白玉藕似的手腕,悬挂起一盏竹篾灯笼,宫女蓦然回首,姿容秀美,她对裴钱嫣然一笑,裴钱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微微视线偏移,在更远处,两座高耸入云的彩楼之间,架有一座廊桥,如一挂七彩长虹悬在天隅,廊道中央地带,站着一个长着鹿角的银眸少年,双手十指交缠,横放胸前,大袖曳地,恍若一位仙家书籍上所谓的阁中帝子,正在与裴钱对视。 裴钱视线再转,一处建造在小山上的富丽府邸,朱楼碧瓦,雕梁玉栋,其中有一位衣裙绸缎光泽如月色流水的女子,头戴一顶金色冠冕,正斜依美人靠,涂抹胭脂,轻轻点唇,发现了裴钱的打量视线后,似乎受到了惊吓,美人立即拿起一把纨扇,却又好奇,故而只是以一把绘有繁密百花的精致纨扇,遮掩半张面孔,对着裴钱,只见那女子半截鲜红嘴唇,半张雪白脸庞,好像认清了那裴钱的姿容并不出彩,她便轻轻一挑眉,眉眼轻挑却不轻佻,只是略带几分挑衅意味。 裴钱立即收起视线,揉了揉额头,只是往远处多看了几眼,竟然有些许目眩之感,裴钱重新定睛,挑选那些更近的风景和行人,眼前这条街道尽头拐角处,出现一队巡城骑卒,为首一骑,马上持长戟,人与坐骑皆披甲,武将披挂铁甲,如鱼鳞细密。路上拥堵,人满为患,披甲武将偶尔提起手中长戟,轻轻拨开那些不小心冲撞骑队的路人,力道极巧,并不伤人。 裴钱先与陈平安大致说了眼中所见,然后轻声道:“师父,城内这些人,有点类似郁家一本古籍上所谓的‘活神仙’,与狐国符箓美人这类‘半死人’,还有白纸福地的纸人,都不太一样。” 符箓傀儡,最为下乘,是靠符胆一点灵光的仙家点睛之笔,作为支撑,以此开窍生出灵智,其实没有真正属于它们的肉身魂魄。 陈平安却是第一次听说“活神仙”,十分好奇,以心声问道:“活神仙?怎么说?” 裴钱愣了一下,看了眼师父,因为她误以为是师父在考校自己的学识,等到确定师父是真不知道这个说法,这才解释了那本生僻杂书上的记载。至为关键的一句话,是那活人魂魄,被分别拘押在文字倒影的水狱中,或是群峰叠嶂的囚山赋中。可是书上并没有说破解之法。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是有点类似溥瑜的那把本命飞剑,虚实转换,只在一个心念间?只是天底下除了崔瀺和崔东山,有谁能够显化出如此多的心念?又是如何支撑如此多城中住客的“自说自话”、“自思自想”?还是说所有条目城的当地人士,都被同时用上了白纸福地的手段?可惜崔东山不在身边,不然估计这个学生,到了这座城内,只会如鱼得水? 陈平安早年远游,不管是在桐叶洲与陆台同行,还是鬼蜮谷遇到那个黑衣书生,都希冀着未来落魄山的晚辈,别如自己这般读书不多,吃亏太多。希望有朝一日,下山历练,靠着自家山上的藏书,博闻强识,能够在寻觅机缘一事上,占到些先机,也能少些不必要的意外。 如今看来,反而是陈平安最没有想到的开山大弟子,裴钱率先做到了这点。不过这当然离不开裴钱的记性太好,学拳太快。 好像人生路上,多有一个个“本以为”和“才发现”。 裴钱蹲下身,周米粒翻出箩筐,黑衣小姑娘这趟出门,秉持不露黄白的江湖宗旨,没有带上那条金色小扁担,只是拎着一根绿竹杖。 陈平安和裴钱将小米粒护在中间,一起步入城中繁华街道,路上行人,言语纷杂,或闲聊家常或,其中有两人迎面走来,陈平安他们让出道路,那两人正在争吵一句甲光向日金鳞开,有人引经据典,说是向月才对,另一人面红耳赤,争执不下,冷不丁递出一记老拳,将身边人打翻在地。倒地之人起身后,也不恼怒,转去争执那雨后帖的真伪。 裴钱轻声道:“师父,所有人都是说的中土神洲大雅言。” 陈平安点点头,“多看多听。” 那队骑卒策马而至,人马俱甲,如披荆斩棘,街上路人纷纷避开,为首骑将稍稍提起长戟,戟尖却依旧指向地面,所以并不显得太过居高临下,气势凌人,那骑将沉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陈平安抱拳笑道:“曹沫。” 裴钱答道:“郑钱。” 小米粒有样学样,说道:“周哑巴。” 那骑将点点头,提醒道:“城内不许寻衅斗殴,不许强买强卖,不许擅自举形飞升,此外再无任何禁忌。” 一番问询,并无冲突,骑队拨转马头,继续巡视大街。去了临近一处书铺,陈平安发现所卖书籍,多是版刻精良的地方志,翻了十几本,都是浩然天下古老王朝的旧书,手上这本《郯州府志》,按照疆域、典礼、名宦、忠烈、文苑、武功等,分朝代筛选罗列,极尽详细。不少地方志,还内附世家、坊表、水利、义学、坟茔等。陈平安以手指轻轻摩挲纸张,叹了口气,买书就算了,会银子打 水漂,因为所有书籍纸张,都是某种神异道法的显化之物,并非实质,不然只要价格公道,陈平安还真不介意搜刮一通,买去落魄山充实。 陈平安不断拿铺内未能找到有关大骊、大端这些王朝的任何一部府志。 只看不买,绝对不是天底下任何店铺会喜欢的客人,只不过陈平安已经做好了被驱赶出门的准备,也要通过此事,来大致判断渡船的年月岁数。 书肆掌柜是个文质彬彬的儒雅老人,正在翻书看,倒是不介意陈平安的翻翻捡捡坏了书籍品相,约莫一炷香后,耐心极好的老人终于笑问道:“客人们从哪里来?” 周米粒一听到问题,想起先前好人山主的提醒,小姑娘立即如临大敌,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 陈平安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与那掌柜笑答道:“从城外边来。” “说句从来处来也好啊。”老掌柜摇摇头,喃喃自语一句,似乎对陈平安这个答案太过失望,就不再言语。 陈平安笑问道:“掌柜,城内有几处卖书的地方?” 老掌柜无奈道:“这哪里能晓得,客人倒是会说笑话。” 一位身穿儒衫的清瘦文士大笑着步入书肆门槛,蓄有美髯,看也不看陈平安一行人,只是走到柜台那边,与掌柜老者朗声笑道:“那处群峰矗立,定是那千年万年前,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悉数剥去,唯剩巨石岿然,故而挺立成峰。” 那掌柜眼睛一亮,“沈校勘好学识,奇思异想如天开,当是正解无疑了。” 老掌柜立即弯腰从柜子里边取出笔墨,再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狭长笺条,写下了这些文字,轻轻呵墨,最终转身抽出一本书籍,将纸条夹在其中。 老掌柜合上柜台上那本书籍,交给这位姓沈的老主顾,后者收入袖中,大笑离去,临近门槛,突然转头,抚须而问:“小子可知隙积术会圆,碍之格术,虚能纳声?”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知。” 其实陈平安知道些皮毛,不然当初在蜃景城黄花观,也不会跟刘茂借那几本书。只是在这条目城,不知为妙。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回事,尽是些一问三不知的。” 被掌柜称呼为“沈校勘”的美髯文士,有些遗憾,神色间满是失落,变抚须为揪须,好似一阵吃疼,摇头叹息,快步离去。 陈平安带着裴钱和小米粒离开书铺。 裴钱轻声道:“师父,那位沈夫子,还有掌柜后边赠送的那本书,好像都是……真的。” 陈平安竖起手指,示意噤声,不要多谈此事。 不曾想那个美髯文士已经转身走来,犹不死心,拿出那本老掌柜赠送的那本书籍,又问道:“年轻人,如今是大衍历几年了?若是知道,我就将此书送你。” 陈平安笑着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枚小暑钱,是珍藏已久之物,右手抬起,掌心摊开,神仙钱一面篆文“常羡人间琢玉郎”。 那位沈校勘脸色微变,陈平安左手捻起小暑钱,就要将其翻面,美髯文士刚瞥见反面一个“苏”字,就揪心不已,转过头去,连连摆手道:“小贼狡黠,怕了你了。去去去,咱们就此别过,莫要再见了。” 陈平安重新收起神仙钱,裴钱眨了眨眼睛,“师父,真是那个喜欢四处崖刻‘奉使过此’的人?” 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 邵宝卷笑道:“渭水秋风,愿者上钩。” 陈平安问道:“那这里就是澧阳路上了?” 邵宝卷径直点头道:“好学识,这都记得住。” 后世哪怕是一心向佛之辈,细心翻看佛门公案,也往往不会过多留心一处无足轻重的地名。 陈平安心中恍然。澧县也有一处辖地,名为梦溪,难怪那位沈校勘会来这边逛荡,看样子还是那座专卖府志书铺的常客。沈校勘多半与邵宝卷差不多,都不是条目城当地人士,只是占了后手优势,反而占尽先机,所以比较喜欢四处捡漏,像那邵宝卷好似几个眨眼功夫,就得宝数件,而且一定在别处城中还另有机缘,在等着这位邵城主靠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去一一获取,收入囊中。邵宝卷和沈校勘,今天在条目城所获机缘法宝,无论是沈校勘的那本书,还是那把宝刀“小眉”,还有一袋子娥绿和一截纤绳,都很货真价实。 至于那位枯瘦老道士的虎视眈眈,陈平安反而不太在意,又不是当年在那骸骨滩鬼蜮谷,注定只能逃不能打。陈平安当下唯一的担心,还是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例如算命摊子旁边的那个虬髯汉子,尤其是这个邵宝卷,不知道还藏了多少后手在等着自己。 这就像一个游历剑气长城的中土剑修,面对一个已经担任隐官的自己,胜负悬殊,不在于境界高低,而在天时地利。 那个原本打算买饼点心吃的僧人,显然也瞧见了陈平安,僧人不再与那老妪言语,重新挑起了那一担子每个字皆亲笔手书的《青龙疏钞》,问道:“瞧你也是个北边的家乡人,一同南去见那些脚底人?” 邵宝卷不露声色,心中却微微讶异。僧人竟然不过初见此人,就给予一个“北边家乡人”的评价。极杂,生平最为熟稔各类典故,他先前凭借一城之主的身份,得以轻松游历各城,便掐准时机,多次来这条目城等候、跟随、问禅于僧人,哪怕照搬了后世明确记载的数十个机锋,都始终在僧人这边无所得。于是邵宝卷心神急转,立即又有了些思量计较。 陈平安双手合十,与那位后世被誉为“周金刚”的僧人致礼后,却是摇摇头,犹豫了一下,瞥见裴钱和小米粒手中的行山杖,与那僧人笑道:“不如先欠六十棒。” 按照浩然天下的史书记载,僧人会在龙潭驻足,会烧了那一担子亲笔经书,还会有那“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一言,更有那惊世骇俗的结茅山巅、呵佛骂祖,又有那道得也、道不得都是三十棒的禅门公案。 书铺那边,老掌柜斜靠大门,远远看热闹。 这些个外乡人,登船先来条目城的,可不多,多是在那推敲城或是本末城下船落脚。而且年复一年的,当地人见多了无头苍蝇乱撞,像今天这个青衫剑客,如此谨言慎行,完整就像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还真少见。至于那个邵宝卷,福缘深厚,最是例外。书铺掌柜略微收回视线,瞥了眼兵器铺子,那个杜秀才同样站在门口,一手端那碗来自本末城的酸梅汤,一边啃着块铜陵白姜,显得十分闲情逸致。看来这位五松先生,已经从容貌城城主邵宝卷那边,填补上了那幅《花气熏人帖》的完整内容,那么杜秀才很快就可以通过这幅字帖,去那别称白眼城的有用城,换取一桩心心念念的机缘了。渡船之上,各座城间,一句话,一件事,一样物件,历来如此兜兜转转,确实来之不易、得之更难。 书铺掌柜有些奇怪,这个杜秀才怎的眼神,好像多次停留在那青衫客所背长剑上。难道是故人?绝无可能,那个年轻人岁数对不上。 奇了怪哉,杜秀才登船之前,曾经可是浩然天下一等一的山中炼师,呵赤电扬紫烟,很是威风,据说他家乡附近的铜陵之山,可都被他给炼掉了大半。哪怕是那些半仙兵品秩的长剑,都极少能入杜秀才的法眼。又因为杜秀才的开山铸炼,为此还闹出过一桩天大笑话,在条目城内都是入了档的,根据荒唐篇之一条目的记载,杜秀才家乡旁边曾经有座盱眙水神府,大河其中的虾兵蟹将,被誉为“浩然天下最为雄健”。结果给这位五松先生,硬生生炼煮了小半,使得那水府苦不堪言,不得不去文庙喊冤诉苦。外乡人携带的那把长剑,难道是杜秀才早年认识之人的仙人遗物? 街上那僧人有些疑惑,仍是双手合十回了一礼,然后在挑担挪步之前,冷不丁与陈平安问道:“从义学理窟翻拨而出,衲子反带书生气?” 陈平安只能哑然。僧人摇摇头,挑担出城去,只是与陈平安即将擦肩而过之时,蓦然停步,转头望向陈平安,又问道:“为何诸眼能察秋毫,不能直观其面?” 陈平安答道:“只等禅灯一照,千古之下十方龙象,点开正眼,灼破昏衢。” 僧人微微皱眉。 陈平安反问:“谁来点灯?如何点灯?” 僧人大笑道:“好答。吾辈儿,吾辈儿,果不是那南方脚底汉。” 陈平安欲言又止。浩然天下的禅宗佛法,有南北之分,可在陈平安看来,双方其实并无高下之分,始终认为顿渐是同个法门。 僧人却已经挑担远去,仿佛一个眨眼,身形就已经消逝在城门那边。 邵宝卷以心声言语,好意提醒道:“机缘难求易失,你应该趁热打铁的。” 陈平安默不作声。 邵宝卷微笑道:“我无心算计你,是隐官自己多想了。” 陈平安眯眼问道:“怎么,邵城主好大气魄,是想要凑齐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 邵宝卷无奈道:“先前确是有些贪心,如今却被隐官拦路夺去六十棒,甚至都不是那三十棒,自然是万万不成了。” 邵宝卷突然一笑,问道:“那咱们就当扯平了?此后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各找各的机缘?” 陈平安不置可否,只是笑道:“邵城主是什么城主?既然井水不犯河水,总要让我知道井水、河水各在何处才行。” 邵宝卷微笑道:“此时此地,可没有不花钱就能白拿的学问,隐官何必明知故问。” 陈平安其实已经瞧出了个大致端倪,渡船之上,最少在条目城和那本末城内,一个人的见闻学识,比如沈校勘知道诸峰形成的真相,邵宝卷为那幅无字帖填补空白,补上文字内容,一旦被渡船“某人”勘验为确凿无误,就可以赢取一桩或大或小的机缘。但是,代价是什么,极有可能就是留下一缕魂魄在这渡船上,沦为裴钱从古籍上看到的那种“活神仙”,身陷某些个文字牢狱当中。如果陈平安没有猜错这条脉络,那么只要足够小心,学这城主邵宝卷,走街串户,只做确定事、只说确定话,那么照理来说,登上这条渡船越晚,越容易获利。但问题在于,这条渡船在浩然天下名声不显,太过隐晦,很容易着了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至于为何陈平安先前能够一见到“条目城”,就提醒裴钱和小米粒不要答话,还源于当年跟陆台一起游历桐叶洲时,陆台无意间提到过一条渡船,还开玩笑一般,询问陈平安天底下最难对付之事为何。后来等到陈平安再次去往剑气长城,闲暇之时,翻检避暑行宫秘密档案,还真就给他找到了一条关于脚下渡船的记载,是读书时的走门串户而来,在一本《真珠船》的末尾书页旁白处,看到了一条关于夜航船的记载,因为家乡有座自家山头叫真珠山,加上陈平安对真珠船所写驳杂内容,又极为感兴趣,所以不像许多书籍那般粗读,而是从头到尾仔细翻阅到了尾页,所以才能看到那句,“前有真珠船,后有夜航船,学海无涯,一叶扁舟,缝缝补补,载人夜游万古天地间”。 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 那少女见外乡青衫客似有所动,就要跟随少年去往别城,立即对那少年恼羞道:“你还讲不讲先来后到了?” 不曾想少年是个躁脾气的,直接骂道:“秦子都,你这黠婢!怎么跟我说话的,还不赶紧自己掴三大嘴巴子?” 被直呼姓名的少女一个愕然,又被当众骂作黠婢,兴许是忌惮对方的身份,她没有还口,只是眼帘低垂,泫然欲泣,掏出一块绣帕擦拭眼角。 那少年得意洋洋,继续劝说陈平安跟随自己离开条目城,“陈先生,脂粉堆里太腻人,不够雅致,我家城主知晓你向来不喜这类莺莺燕燕,狂蜂浪蝶,香风阵阵如问剑,成何体统。所以陈先生还是跟随我速速离去,我家城主已经摆好了宴席,为陈先生接风洗尘,还额外备有一份重礼,作为补齐印蜕的酬答。” 陈平安微笑道:“你不该如此说碧玉姑娘的。” 之所以没有立即答应这少年的邀请,因为陈平安还是想要在这条目城多逛逛,以及需要与虬髯客道一声谢,再就是兵器铺子那个汉子,先前走到门口,好像一直留心自己背后那把“夜游”,又因为那铜陵姜、汤山藕这几样地方美食的缘故,其实陈平安对那铺子掌柜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极有可能是白也早年入山访仙时,遇到的那位五松先生了。所以陈平安打算去跟这位杜秀才讨要一幅水牛图,成与不成,聊过再说。万事开头难,可只要一条脉络起了个线头,就会轻松很多。 少年听到陈平安称呼秦子都为“碧玉”,一语道破了她的小名,那少年明显有些讶异,随即开怀笑道:“不曾想陈先生早已知晓这贱婢的根脚,如此说来,想必《红晖阁逸考》,《胭脂纪事》与那《香艳丛书》,陈先生肯定都看过了,年轻剑仙多是性情中人,不愧同道中人,难怪我家城主对陈先生刮目相看,独独青眼有加。李十郎分明是错看陈先生了,误将先生当作那些行事刻板的迂腐之辈。” 陈平安立即笑着解释道:“不敢当,我只是偶然听闻旁人提起,三本书其实都没看过。” 在那少年提及最后一本书的时候,陈平安瞬间掐剑诀,同时以剑气罡风,消弭打散那少年的嗓音,免得给裴钱和小米粒听了去。老厨子胡乱买书,真真害人不浅。 既然那封君与算命摊子都已不见,邵宝卷也已离去,裴钱就让小米粒先留在箩筐内,收起长棍,提起行山杖,重新背起箩筐,安安静静站在陈平安身边,裴钱视线多在那名叫秦子都的少女身上流转,这个姑娘出门之前,肯定花费了不少心思,身穿紫衣裙,发髻簪紫花,腰带上系小紫香囊,绣“胭脂神府”四字。少女妆容尤其精致,裁金小靥,檀麝微黄,面容光莹,尤其罕见的,还是这少女竟然在两边鬓角处,各涂抹一道白妆,使得原本脸庞略显圆润的少女,脸容立即修长几分。 裴钱看得瞠目结舌,少女若是每趟出门,都以类似妆容示人,先前得在自家屋内耗费多少光阴?不嫌麻烦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拦,或是提醒这少年小心,反而瞬间挪步,稍稍远离那口无遮拦的少年几步,免得被殃及池鱼。 果不其然,那少女猛然抬头,快步近身,一手拽住那少年耳朵,使劲一扯,拽得那少年哎呦喂歪头,少女另外一手对着那少年的脸庞就是一顿狠挠,嘴上骂着让你贱婢让你黠婢。少年也是个不愿吃亏的,更不晓得什么怜香惜玉,反手就一把扯住那少女的发髻,两个面容瞧着像是同龄人的一双金童玉女,很快就抱作一团,纠缠拧打在一起,相互间连那肘击、膝撞都用上了,很是鸡飞狗跳。 这一幕看得小米粒大开眼界,这些本地人都好凶,脾气不太好,一言不合就抓面挠脸的。 裴钱看了眼师父,陈平安轻轻摇头,示意她不用劝架。那扭打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就像从天上打到地上,一起摔落在地上,最后少年一脚踹在那少女面门上,少女还以颜色,双脚一前一后,踹在少年胸口与那裆部,最终双方一起向后倒滑出去,所幸双方都像是不谙拳脚功夫的,没闹出太大动静,少女蹒跚起身,拍打身上尘土,少年一手捂脸,一手按胸,呲牙咧嘴摇晃起身后,不得不弯着腰。 裴钱见那少女,竟是剔眉再画眉,这会儿给那少年一脚踹掉了一条眉毛,早先面如桃花色的精致妆容,也都变得一塌糊涂,一张花脸,她头顶所簪紫花,也给那少年先前揉碎了散落在地,此时少女站在街上,就显得有些滑稽。 而那绣有“胭脂神府”的小锦囊,在拧打过程中也给打开了绳结,跑出了一只铜绿金龟子,大如榆荚,先前给那少年起身时看准时机,悄悄一脚踩在靴子底下。小名碧玉的少女很快发现自己走失了一只用以养粉媚人的绿金蝉,急得团团转,对着指着那少年威胁道:“龙宾,还我绿金蝉!” 陈平安叹了口气,看来一桩机缘,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在那桐叶洲太平山,虞氏王朝的供奉,修士戴塬曾经给了陈平安一份赔罪礼,墨锭名为“月下松道人墨”,只是给陈平安转手送人了。据说那墨锭每逢月下,曾有一位小道人如蝇而行,自称是那黑松使者、墨精臣子。后来陈平安询问崔东山,才知道那位古墨成精的小道人,好像就叫“龙宾”,它得道之地并非那墨锭,只是当时刚好游历到此,因为它喜欢以世间一锭锭珍稀古墨作为自己的“仙家渡口”,游走不定,行踪飘忽,若非机缘临头,仙人就算得墨也难觅踪迹,属于文运凝聚的大道显化之属,与香火小人、“蚂蚱”银虫,算是差不多的得道路数。而每枚龙宾驻足过的“渡口”墨锭,都有文气蕴藉,所以当时就连崔东山有些惋惜,陈平安自然更是心疼,因为如果将此物送给小暖树,显然最佳。 渡船之上,遍地机缘,不过却也处处陷阱。 “破烂玩意儿,谁稀罕要,赏你了。”那少年嗤笑一声,抬起脚,再以脚尖挑起那绿金蝉,踹向少女,后者双手接住,小心翼翼放入锦囊中,系紧绳结。 少女问道:“剑仙怎么说?到底是一字无错写那《性恶》篇,再被礼送出境,还是从今天起,与我条目城互视仇寇?” 陈平安与她说道:“我不写什么,只希望在此随便闲逛几天,你家城主想要赶人就赶人。李十郎率性,视我仇寇无妨,我视条目城却不然。” 少女皱眉道:“恶客登门,不知好歹,恼人烦人。” 她蓦然而笑,“年轻气盛,不过倒是个气量不狭的剑仙。” 如有敕令,她作竖耳倾听状,然后说道:“副城主刚刚听闻剑仙莅临,要我与剑仙捎话,你们只管放心游览条目城,不过只有三日期限,三日之后,若是剑仙找不到去往别城之法,就怪不得咱们条目城按例行事了。” 少年刚要说话,她一跺脚,怒道:“龙宾,这是我家城主和副城主的决定,劝你别多事!不然害得两城交恶,小心你连那仅剩的‘平章事’头衔都保不住。” 陈平安不愿身边少年为难,笑道:“你我四天后相约此地碰头。” 少年点点头,答应了此事,只是脸上抓痕依旧条条清晰,少年愤愤然,与那出身胭脂神府的秦子都讥笑道:“咱们走着瞧,迟早有一天,我要集结大军,挥师直奔你那胭脂窟、白骨冢。” 艳妆女子红袖添香,一双素手研墨,本是毋庸置疑的一桩文房雅事,可对于这位官拜松烟督护、玄香太守的龙宾而言,确实有那么点大道之争的意思。 秦子都呸了一声,“大放厥词,斯文扫地,不知羞的东西!” 少年懒得与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姨纠缠,就要离开条目城,陈平安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少年胳膊,笑道:“忘了问平章事大人,到底来自何城?若是四天后,平章事大人不小心给事情耽搁了,我好主动登门做客。” 少年叫苦不迭,“疼疼疼,说话就说话,陈先生拽我作甚?” 陈平安实诚笑道:“沾沾文气。” 那少年低头瞥了眼袖子,自己被那剑仙握住胳膊处,五彩焕然,如江河入海,渐渐凝聚而起,他哭丧着脸,“家底本就所剩不多了,还给陈先生搜刮了一分去,我这惨淡光景,岂不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陈平安笑道:“等我以后离开了渡船,自会遥遥酬谢平章事大人。” 那少年眼睛一亮,就不再刻意拘押自己袖上的神异景象,“当真?!” 只是不等少年与陈平安有更多合计,少年就一个踉跄后退,身形消散,去往别城,只能急匆匆与陈平安说了一句话,好像谶语,“鸡鸣天上,犬吠云中”。 鸡犬城?取名字是不是太不讲究了?若是“得道城”,不更好听些?估计是名字太大,不合适?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粒五彩光亮,文气浓郁,如指尖生花,最终被陈平安收入袖中。 秦子都对此并不上心,条目城内,过客们各凭本事挣取机缘,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她对那额头光洁、梳丸子头的裴钱,眼神复杂,最终一个没忍住,劝说道:“小姑娘,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若是能够好好拾掇一番,也是个姿容不差的女子,怎的如此敷衍马虎,看这剑仙,既然都清楚我的小名了,也是个晓得闺阁事的行家里手,他也不教教你?你也不怨他?” 裴钱出门游历,从来穿着利落,无半点妆容,发髻更是简单,这会儿她面无表情说道:“用不着,利落些,不碍事。” 那秦子都痛心疾首道:“不碍事?怎就不碍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让自己增添姿色,岂不是天经地义的正理?” 裴钱看着眼前那个当下一脸妆容惨兮兮的少女,忍住笑,摇摇头不再言语。 陈平安笑道:“古人云天地清淑之气,萃在女子闺房。世间女子得闲了,确实皆宜淡妆。碧玉姑娘方才说女为悦己者容,既然天地是第一大才子,那么女子无论浓妆淡抹,只需得体,便与之最相宜。” 一半话语,是陈平安的真心话,只要裴钱自己想要与那胭脂水粉打交道,别是那浓艳路数,淡妆当然无妨。到了裴钱这个岁数,毕竟再不是当年那个黑炭小姑娘,确实也该好好打扮自己一番。当然要说裴钱自己不乐意,喜欢素面朝天,也无所谓。至于剩余一半话语,当然是陈平安与这位书上所谓胭脂神府秦娘娘的客气话。 秦子都惊讶不已,竟是再无先前初见时的倨傲清冷姿态,与陈平安施了个万福,而且第一次换了个称呼,笑语盈盈道:“陈先生此语,可谓得体又契心,让人听之忘俗。那么奴婢就预祝陈先生在接下来三天内,顺遂有所得。” 陈平安与她抱拳道了一声谢。 秦子都问道:“陈先生可曾随身携带胭脂水粉?” 陈平安摇头道:“不曾。” 显然又错过了一桩机缘。 她笑着点头,亦是小有遗憾,然后身形模糊起来,最终化作七彩颜色,一时间整条街道都芬芳扑鼻,七彩好似仙人的举形高升,然后转瞬去往各个方向,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给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四天后换了地方,咱们说不定能吃上臭豆腐。” 裴钱会心一笑,有些期待。脂粉妆容什么的,太累赘,裴钱只觉得会妨碍出拳,所以她是真不感兴趣。不过骑龙巷的石柔姐姐,十分喜欢这些,不知道三天内有无机会,能够在这条目城带几样回去。 小米粒站在箩筐里边,听说那臭豆腐,立即馋了,赶紧抹了把嘴。啥也没听懂,啥也没记住,就这臭豆腐,让黑衣小姑娘嘴馋,惦念不已。 陈平安稍稍挪步,来到那棉布摊子旁边,蹲下身,眼神不断偏移,拣选心仪物件,最终选中了一把巴掌大小的袖珍小弓,与那坐拥十万甲兵的虬髯客问道:“这把弓,怎么卖?” 摊子先前那只鎏金小水缸,已经被邵宝卷回答青牛道士的问题,得了去。 棉布上边,这会儿还剩下一小捆枯死梅枝,一只水仙小瓷盆。 一幅收起的卷轴,外边贴有一条小笺签,文字娟秀,“教天下女子梳妆打扮”。 一件铁铸三猴捞月花器。一块乌木镇纸,“不肯随风,玄寂无声。大人自正,镇之以静。”落款二字,“叔夜”。 最后就是摆放在角落的那张小弓,造型古朴,玲珑袖珍,仿佛稚童嬉戏之物,铭文细微,不易察觉,“云梦长松”。 虬髯客见这人挑来挑去,结果独独挑了这张小弓,神色无奈,摇头道:“卖也卖,只是客人你不易买,得先凑齐几本书,最少三本,给我看过了,公子再用其中一本书来换。至于其它,我就不多说了。” 陈平安点点头,心中有了主意,又转头望向那画轴,问道:“这幅画怎么卖?还是以物易物?” 虬髯客点头笑道:“公子聪慧,我这摊子买卖,确实需要以物易物,只是所需之物,不在条目城内,路途迢迢不说,而且禁卫森严。公子犹不死心,就去寻一处,在那骊山北麓,崖刻有天宝遗迹,公子若是能去得那处清凉世界当中,在绿玉池边,再取回一美人神像,就可以换走画卷,到时候自有一桩福缘,主动来见公子了。” 陈平安问道:“如此说来,这幅画卷,与那天宝遗迹的清凉世界,都是虚幻之物,下一桩福缘才是真?” 今天条目城内所见所闻,邵宝卷、沈校勘之外,虽然都是活神仙,但依旧会分出个三六九等,只看各自“自知之明”的程度高低。像眼前这位大髯汉子,先前的青牛道士,还有附近兵器铺子里边,那位会惦念家乡铜陵姜、滁州酸梅汤的杜秀才,显然就更加“活灵活现”,行事也就随之更加“率性而为”。 虬髯汉子咧嘴一笑,答非所问:“若是公子心狠些,访仙探幽的本事又足够,能将那些妃子宫娥诸多白玉神像,全部搬出清凉世界,那么就真是艳福不小了。” 裴钱突然聚音成线说道:“师父,我好像在书上见过此事,如果记载是真,那个骊山北麓好找,天宝崖刻却难寻,不过我们只需要随便找到一个当地的樵夫牧童,好像就可以帮咱们带路,当有人手书‘避暑’二字,就可以洞天石门自开。据说里边一座浴池,以绿玉刻画为池水,波光粼粼,犹如活水。只是洞内玉人景象,过于……香艳旖旎了些,到时候师父独自入内,我带着小米粒在外边候着就是了。” 陈平安气笑道:“连这个都晓得?你从哪本杂书上边看来的秘闻轶事?” 裴钱眨了眨眼睛,“是在溪姐姐说的,当年在金甲洲,每次战事落幕后,她最喜欢与我说这些神怪志异故事,我只是随便听听的。当时问在溪姐姐池多大,那么多的绿玉,能卖多少神仙钱,在溪姐姐还骂我是财迷呢。” 汉子见那陈平安又盯住了那乌木镇纸,主动说道:“公子拿一部完整的琴谱来换。” 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 陈平安寻了一处热闹处的客栈落脚,还是需要用那金银结账,三人住宿三天,合计二两八钱银子,店伙计取出了戥秤,动作娴熟,用小剪子裁剪碎银。 陈平安见到此物,没来由想起了早年杨家铺子的那套家伙什,除了买卖时用来裁剪碎银,还会专门称量某些价格高的珍稀草药,所以陈平安小时候每次见着店伙计愿意兴师动众,取出此物来称量某种草药,那么背着一个大箩筐、站在高高柜台下边的孩子,就会紧紧抿起嘴,双手使劲攥住两肩绳子,眼神格外明亮,只觉得大半天的辛劳,风吹日晒雨淋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了。 念头纷杂急转拘不住,因为眼前这戥子是衡器之属,陈平安又想到了如今浩然天下的光阴刻度和那度量衡,自然而然,就记起宋集薪在大渎祠庙提过的那拨过江龙练气士。因为客栈柜台上这戥秤,秤盘和乌木杆,还有数枚白铜小秤砣在内,显然都是山下寻常物,所以陈平安一瞥过后,发现与条目城书籍一样,都非实物,他就没有再多看多想。 裴钱自己就有一整套戥秤,其中两只秤砣,还给她篆刻了“从不赔钱”、“只许挣钱”,所以这会儿仿佛沾亲带故,跟他乡遇故知似的,天然亲近,裴钱就要比陈平安更留心,看得仔细,她突然与陈平安悄然道:“师父,这套戥秤用上了虬角杆,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陈平安心声笑道:“多半是富贵门庭家道中落了,流落市井之物。可惜材质再名贵,此物也是虚相,我们带不走的。” 裴钱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秤杆上边还有一行小字,‘山阳大方,内库恭制’,师父,这里边有什么说法吗?” 陈平安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既然是内库制造,那肯定就是宫中物了。只是不知具体朝代。” 裴钱问道:“师父,等会儿咱们在客栈安置好,我单独走一趟府志书铺,去查一查什么是‘山阳大方’?” 陈平安哑然失笑,天下学问何其驳杂,真是一个学海无涯了,只不过裴钱愿意探究,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她的好学求知,点头道:“可以。” 跟客栈要了两间屋子,陈平安单独一间,在屋内落座后,打开棉布包裹,摊放在桌上。裴钱来这边与师父告辞一声,就独自离开客栈,跑去条目城书铺,查验“山阳大方”这个古怪铭文的根脚来历,小米粒则跑进屋子,将心爱的绿竹杖搁在桌上,她在陈平安这边,站在长凳上,陪着好人山主一起看那些捡漏而来的宝贝,小姑娘有些眼馋,问可以耍吗?陈平安正在翻阅虬髯客附赠的那本册子,笑着点头。小米粒就轻拿轻放,对那啥卷轴、镇纸都不感兴趣,最终开始欣赏起那只早早就一眼相中的水仙盆,双手高高举起,赞叹不已,她还拿脸蛋蹭了蹭微微凉的瓷盆,凉爽真凉爽。 陈平安翻开一页册子,笑道:“喜欢就送你了。不过事先说好,小盆是假的,带不走,你只能在渡船上待几天就耍几天,到时候别伤心。” 这只瓷盆,来历不俗,在虬髯客赠送的册子上,被誉为一座水仙修道窟,底款“八百水裔”,跟那鎏金小水缸有点像是“亲戚”,可以视为一座天然水府,类似珠钗岛刘重润早年在朱敛他们帮助下,秘密打捞起来的水殿、龙舟。可惜水仙盆一样是仙师炼化的某种虚相假象。 小米粒捧着那只水仙盆,使劲摇头道:“我就是瞧着喜欢嘞,所以可劲儿多瞧几眼,就算小水盆是真的,我也不要,不然带去了落魄山,每天担心遭蟊贼,耽误我巡山哩。” 陈平安反复翻阅册子数遍,反正内容不多,又闲来无事。 按照册子上边关于这些物件的诸多详细记载,不但是水仙盆,那捆已经枯死的梅花枝条,连同“叔夜”款乌木镇纸,以及造型古怪的捞月花器和“梳妆”卷轴,都只是机缘线索的其中一个环节,作为衔接其余两事的桥梁而已,那位虬髯客张三的包袱斋,其实只有一张“云梦长松”古弓,是货真价实的实物,已经被陈平安得手,只是当下品秩依旧难定,而且陈平安觉得这张弓,有些烫手。 至于那只作为宫中门海的鎏金小水缸,被青牛道士不知如何不坏规矩,就转赠了答话的邵宝卷,随后一桩实实在在的机缘,在那皇帝君主扎堆的垂拱城,邵宝卷可以讨要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封正”,让水缸由虚转实,水缸水的深浅,就看邵宝卷的与垂拱城某位皇帝陛下“口含天宪”的讨封本事了。册子上边,说此物可以与“龙王篓”互补,龙王篓压胜天下蛟龙之属,门海却可以用龙气作为饵料,饲养天下水裔,养在水缸内,是一种山上所谓的“半走水”,一抓一养,天衣无缝。 陈平安笑道:“回头到了北俱芦洲哑巴湖,我们可以在那边多留几天,开心不开心?” 小米粒笑得合不拢嘴,却说道:“一般般,开心碗口大。” 她将水仙盆放在桌上,趴在桌上,补了一句,“回了落魄山,就有桌儿大。” 陈平安打趣道:“我那左师兄,脾气不算太好,尤其是对陌生人,很难聊。哪怕在我这个小师弟这边,左师兄都从没个笑脸的,所以对小米粒很刮目相看了。” 小米粒下巴抵住胳膊,轻声问道:“好人山主,你会想山主夫人吗?” 陈平安忍俊不禁,点头道:“当然会想啊。” 小米粒眉眼弯弯,说道:“我觉得不像唉。” 陈平安放下册子,拿起那乌木镇纸在手中把玩,好像玩笑道:“得让自己不那么想,才可以不那么想,你说想不想?” 小米粒皱起眉头,取巧道:“山主说是就是吧。” 陈平安看过了册子,其实如今他相当于继承了虬髯客的包袱斋,在渡船上也能摆摊迎客了。 站起身,放下那乌木镇纸,陈平安捻出一张挑灯符,悬在空中,缓缓燃烧,然后走到窗前,先前在那本递出书籍当中,夹有一张符箓,虬髯客当时接过书籍之时,是心知肚明了,但是依旧帮忙遮掩了,没有取出交还陈平安,这就意味着陈平安此举,并没有破坏夜航船的规矩,等到虬髯客骑驴出城后,书籍内的那张符箓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不碰壁,就不知规矩界线何在。 陈平安这次登上夜航船后,依旧入乡随俗,大体上循规蹈矩,可有些细微事情,还是需要尝试。其实这就跟钓鱼差不多,需要事先打窝诱鱼,也需要先晓得钓个深浅。何况钓大有钓大的学问,钓小有钓小的门道。起先陈平安目的很简单,就是一月之内,救出北俱芦洲那条渡船所有修士,离开夜航船,一起重返浩然,结果在这条目城上,先有邵宝卷三番五次设置陷阱,后有冷脸待客的李十郎,陈平安还真就不信邪了,那就掰掰手腕,试试看。 陈平安心中默默计数,转过身时,一张挑灯符刚好燃烧殆尽,与先前入城如出一辙,并无丝毫偏差。 先前在道人封君那座别有洞天的鸟举山道路中,双方狭路相逢,大概是陈平安对老前辈一向敬重有加,积攒了不少虚无缥缈的运道,一来二去,双方就没动手切磋什么剑术道法,一番和气生财的攀谈后,陈平安反而用一幅临时手绘的五岳真形图,与那青牛道士做了一笔买卖。陈平安绘制出的那幅五岳图,形制样式都极为古老,与浩然天下后世的所有五岳图出入不小,一幅五岳图真身,最早是藕花福地被种夫子所得,后来交由曹晴朗保管,再安置在了落魄山的藕花福地当中。陈平安当然对此并不陌生。 封君终于得偿所愿,大为欣慰,对陈平安这个好像福星登门的年轻后生,枯瘦老道人更是刮目相看,作为交换,加上陈平安得知封君只是远游别城,就让老道人帮忙将那把长剑“夜游”,带去另外一城,不但如此,心情大好的老道人,主动要求与陈平安做了几笔额外的小生意,双方各有问答,封君就与陈平安说了几桩渡船秘事,当然封君只说了些可说的,例如离船之路,以及出城换城之法,邵宝卷如何做得的城主,成为一城之主又有哪些便宜行事,老神仙就都笑而不言了。 那把已经不在身边的长剑“夜游”,陈平安一直与之心生感应,就像深夜时分遥遥处,有一粒灯火摇曳夜幕中,路人陈平安,清晰可见。 只要陈平安发狠,一剑劈斩渡船天地,两者遥相呼应,陈平安有信心既可让裴钱和小米粒先行离开渡船,同时自己也可去往封君所在城池,继续留在这条夜航船上逛荡。到时候再让裴钱重返披麻宗渡船,直接飞剑传信太徽剑宗和趴地峰两处,北俱芦洲那边,陈平安认识的朋友、敬重的前辈,其实不少。 小米粒站在长凳上,想起一事,乐呵得不行,两只小手挡在嘴边,哈哈笑道:“好人山主,咱俩又一起走江湖嘞,这次咱们再去会一会那座仙府的山中神仙吧,你可别又因为不会吟诗作对,给人赶出去啊。”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怎么可能,这些年我作诗功力大涨,见谁都不怵。小米粒,可不是我与你吹牛啊,以前在剑气长城那边,我遇到个自认是读书人的老修士,还是十四境呢,好像是化名陆法言来着,反正就是仰慕我的诗名,主动去城头找我,说我的诗篇合韵律,平仄惊人,他佩服不已,甘拜下风,所以一见着我就要揪心。” 小米粒听得一惊一乍,赶忙双手拍掌,神采奕奕,“了不得了不得!” 唉,只是可惜自己的十八般武艺,都没有用武之地了,因为这次远游故乡哑巴湖,其实小米粒偷偷与老厨子讨要了好些诗句,都写在了一本书上,还是老厨子心细啊,当时问她既然是小米粒琢磨出来的诗词,是不是?小米粒当时一脸迷糊,一头雾水,是个锤儿的是?她哪里知道是个啥嘛。朱敛就让她自己抄录在纸条上,不然就露马脚了,小米粒恍然大悟,她挑灯一一抄录那些诗词的时候,老厨子就在一旁嗑瓜子,顺便耐心回答小米粒,诗词当中什么字,是怎么个读法怎么个意思。 小米粒问老厨子这些都是书上照搬来的么?老厨子说没呢,都是他临时想的,急就章之属,学问之旁支末流。当时小米粒就急眼了,说可别连累好人山主和她被人瞧不起啊。老厨子说不会不会,还说在他家乡那会儿,好些人都说他的诗篇,是从水中明月捞出、从渡口杨柳折下、从酒缸里拎起的,所以还是有点斤两的,他之随心所欲,却是许多诗词名家毕生苦求不得的神仙语。 小米粒将信将疑,最后还是信了老厨子的说法。 那晚桌上灯火中,小姑娘一边抄录文字,一边逛荡双腿,老厨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絮絮叨叨。 所以落魄山,才会如此让周米粒喜欢。哪怕好人山主经常不在家,但是还有裴钱和老厨子,暖树姐姐,景清景清…… 对这位洞府境的落魄山右护法来说,剑气长城,那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啊,在周米粒心中,是仅次于落魄山、哑巴湖的天底下第三好! 一个是朋友可多可多的家乡,一个是江湖小小不太大的故乡,一个是她这位哑巴湖大水怪,不小心就扬名两座天下的地方。 陈平安朝站在凳子上的小米粒,伸手虚按两下,“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咱们要稳重内敛。” 小米粒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重新趴在桌上,有些忧愁,皱着疏淡的眉毛,小声说道:“好人山主,我好像啥都帮不上忙唉。在落魄山外边……” 说到这里,黑衣小姑娘挠挠头,不肯再说下去了,只是有些难为情。有人说她只是个屁大的洞府境,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小精怪,当了落魄山的护山供奉,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其实好些年她都挺伤心的,因为那些闲话本来就是实话,她只是怕暖树姐姐他们担心,就假装没事人似的。 陈平安笑着伸手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猜出了个大概,试探性道:“是有外人说你境界不高,所以笑话你了,背地里嚼舌头?” 这件事,回了落魄山后,还真没人跟陈平安说过。这么大事儿,竟然没谁说,自己得记一笔账了,从崔东山到裴钱再到老厨子,还有陈灵均,一个都别想逃,只有小暖树,就算了。 小米粒嗯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好人山主,可不是我怕挑担子啊,我每天都挑着金扁担巡山,就是为了偷偷用来告诫自己职责大哩,只是这么大官儿,不如换个人吧,我看景清就不错啊,他还喜欢当官,让他来当这个护山供奉,我看挺合适。传出去也好听些,景清是元婴境嘛。” 陈平安笑道:“让他当落魄山的护山供奉?咱们那位陈大爷胆子再大,也不敢有这个想法的,而且灵均更不愿意与你抢这个官衔。” 陈灵均哪怕敢当那下宗的宗主,在祖师堂议事之时,当着那一大帮不是一剑砍死就是几拳打死他的自家人,这家伙都能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却是独独不敢当这护山供奉的。陈灵均有一点好,最讲江湖义气,谁都没有的,他什么都敢争,比如下宗宗主身份,也什么都舍得给,落魄山最缺钱那会儿,其实陈灵均变着法子拿出了许多家底,按照朱敛的说法,陈大爷那些年,是真捉襟见肘,穷得咣当响了,以至于在魏山君那边,才会如此直不起腰杆子。但是已经属于别人的,陈灵均什么都不会抢,别说是小米粒的护山供奉,就是落魄山上,芝麻绿豆大小的好处和便宜,陈灵均都不去碰。简而言之,陈灵均就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江湖。 可能连陈灵均自己都不知道,无论是被他记账无数的山君魏檗那边,还是在打交道不多的夫子种秋那边,其实对他都评价极高。 而且在陈平安内心深处,落魄山一直空悬的左护法那把座椅,一早就是为陈灵均准备的。在当年寄给曹晴朗的那封密信上,就提到过此事,只等这家伙走渎成功后,如果落魄山确定了自己无法返回家乡,就会落定此事。只是后来等到陈平安返回浩然天下,到了落魄山,见那陈灵均确实是走路飘得有些过分了,就故意没提此事,反正好事不怕晚,再晾这位“交友遍天下”的陈大爷几天就是了。 陈平安安慰道:“落魄山上,谁的官最大?谁说话最作数?” 小米粒咧嘴笑道:“当然是好人山主!” 陈平安微笑道:“落魄山上官大官小,不看境界高低,只看……名气大小!那你自己说说看,谁能当这个护山供奉才服众?” 小米粒神采飞扬,却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双臂环胸,高高扬起小脑袋,“这就有点愁人嘞,不当官都不行哩。” 陈平安笑着点头,“可不是。” 裴钱返回客栈,敲门而入。 陈平安刚好在随口询问小米粒为什么要一起去红烛镇玩耍。照理说,红烛镇离着落魄山很近,小镇开铺子卖书的冲澹江水神李锦,又与落魄山有不少的香火情,棋墩山更是北岳山君魏檗的“发迹之地”,而那绣花江水神,因为嫁衣女鬼的那桩渊源,与泥瓶巷顾家以及陈平安,也都不算陌生,所以不该有任何意外才对。加上铁符江水神杨花,还跟陈平安更是很有些牵扯复杂的恩怨,可以说,而且按时来落魄山点卯的那个香火小人,它还是出身州城隍阁,所以说,偌大一座龙州地界,只剩下一条玉液江,其余山水势力,都与落魄山的有着十分错综复杂的关系。 裴钱立即脸色尴尬起来,本来没多想的陈平安就立即多想几分,瞥了眼自己这位开山大弟子,裴钱眼珠转动,就跟她小时候闯祸给陈平安逮住,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小米粒赶紧一脸疑惑,然后装傻道:“为啥咱俩要一起逛红烛镇啊,有没有其它原因?嗯,这是个瓜子大小的问题,哈哈,先前我不是给出答案了嘛,好人山主记性不太好唉。其实吧,就是我兜里钱不多,买不起瓜子……” 说到这里,小姑娘真编不下去了,只好苦兮兮转头看着裴钱。 裴钱只好聚音成线,一五一十与师父说了那桩玉液江风波,说了陈灵均的祭出龙王篓,老厨子的问拳水神娘娘,还有之后小师兄的造访水府,当然那位水神娘娘最后也确实主动登门道歉了。只是一个没忍住,裴钱也说了小米粒在山上独自逛荡的景象,小米粒真是没心没肺到的,走在山路上,随手抓把翠绿叶子往嘴里塞,左看右看没有人,就一大口乱嚼树叶,拿来散淤。裴钱从头到尾,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一切只是实话实说。 陈平安听过之后,点点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假装没听过裴钱的解释,只是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笑道:“以后回了家乡,一起逛红烛镇就是了,咱俩顺便再逛逛祠庙水府什么的。” 小米粒笑逐颜开,继续搬过那只水仙盆耍。 裴钱取出数本书籍,每本书都有折页,正色说道:“师父,查到根脚了,是那刘承规,山阳人氏,字大方。官史、府志记录都不少,在名宦、文苑、水利在内的很多条目之下,都有此人的记录,只是篇幅都不算长。按照书上记载,涉及戥子一事,好像是此人率先从钱入厘,使得这种山下衡器,更加精准了。” 陈平安开始翻书,因为裴钱早有折页,翻检极快,如此看来,这位书上先贤,与朱敛,还有黄花观的大泉三皇子刘茂,都可以算是同道中人,精通各类术算和条例规范。 当陈平安看到其中宫观条目,发现此人曾经奉旨敕建玉清昭应宫,担任副使。除此之外,皇帝祭祀汾阴,又派刘承规监督运送物资,此人曾经开辟水路。 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 原来她是来找那个做生意贼精贼精的小子,不去当个商家子弟真是浪费了天赋。 青牛道士松了口气,就说嘛,偷个西瓜而已,不至于挨雷劈的。 老道人丢了手中狗啃一般的西瓜,从神色镇定,到恍然大悟,再到满脸的意外之喜,行云流水,哪有半点矫揉做作,“姑娘你是说那位陈道友啊,他是贫道一见如故的挚友,忘年交,交情瓷实,虽是一场萍水相逢,却十分交心,不然陈道友也不会将此剑交给贫道保管,一起远游这座无用城,好帮他开路。” 这条白眼城村野小径上,一剑斩开夜航船禁制的飞升境剑修,背剑匣,匣内双剑,女子手持一把长剑夜游。 正是从第五座天下飞升至浩然的宁姚。 先是破境,剑斩一尊远古神灵,积攒了一桩不小功德,她再剑开天幕,飞升远游浩然,循着四把仙剑之一的太白剑尖这点线索,最终给她找到了这条古怪渡船。 只是不曾想没有见到那个家伙,反而遇到了个牛角挂剑的骑牛老道士。 下意识,宁姚就以为他被困在了渡船这边。只是她转念一想,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都困不住他,怎么可能会被一条装神弄鬼的渡船拘押?那家伙在哪里不能如鱼得水?只是不曾亲眼见到他,她还是有些担心。 宁姚皱眉道:“这里是无用城?那么他在何处?” 那家伙若是在这条渡船游历访仙,遇到了谁,碰到了什么棘手情况,才需要将一把佩剑交给别人?还是说他又重操旧业,一边当包袱斋,一边算计谁?飞升境泉府那边,这些年只差没挂上一幅祖师像了。 老道人脸色又变,毫无凝滞,大义凛然道:“你这小姑娘家家的,贫道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有何家世有何靠山,怎的,是要与陈道友寻仇,要问剑一场?那可就别怪贫道依仗岁数……帮陈道友接下这道梁子了!” 绝口不提什么剑仙什么飞升境。只当自己眼力不济,根本看不出来。 宁姚笑问道:“前辈真能接下梁子?” 那个家伙,明明都已经回了浩然天下,若是在宝瓶洲家乡也就算了,可如今看样子都往北俱芦洲逛了,怎么,很闲? 老道人脸色再变,都不用如何审时度势,就再次话头一转,由衷感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那些红尘恩怨,贫道毕竟是方外之人,到底是不好掺和的。容贫道倚老卖老一番,在这里好心劝姑娘一句,若是真与贫道那位陈小道友有些误会,双方说开就好了。天底下的大好姻缘,可莫要给个‘没说开’耽误了。” 宁姚笑了笑,果然是那家伙的同道中人。 老道士眼光何等老辣,立即如释重负,果然是那小两口的山上道侣了。陈小道友好福气! 渡船上,他们这些得以开辟出别有洞天的修士,所谓的举形飞升,随心而走,可真可假,归根结底,还是个借字,而且有借,就有还,你情我愿,规矩森严,买卖公道。但是最怕一剑破万法、尤其是能够破开天地禁制的剑修,先前那位女仙葱蒨,就差点在渡船这边着了道,若非她身边有位仙人境剑修护道,以剑开道,强行离去,不然那葱蒨极有可能就会阴沟里翻船了。 一般来说,仙人境剑修,就可以在夜航船上来去自如,但是想要在渡船上撒野,依旧做不到。因为渡船如今还拘着一位仙人境剑仙,下场不算好,如今还在那本末城当个跑腿打杂的店小二呢。也幸亏那位剑仙心不是一般大,寄人篱下了足足千余年,都没有失心疯。 而且这条渡船,也确实最不欢迎天底下最为一根筋的剑修,除了一身沛然剑气和凌厉剑术,让人忌惮之外,一身学问,往往浅,于渡船而言少有裨益,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位诸子百家的下五境修士。 “陈小道友如今身在条目城。” 老道人抚须笑道:“只是这位小姑娘,可不是贫道唬人,凭你的剑术,登船与下船都不难,唯独在渡船诸多城池间的走门串户,还真就不太容易了,极难极难,你就像是面对一位飞升境的阵师,只能落个天时地利尽失的处境。与其仗剑开路,四处乱撞,还不如让那陈小道友来主动找你。” 只要那小子一来白眼城,就等于他自己取回了长剑,一笔买卖,就算两清。 何况眼前这位飞升境女修,瞧着先前赶路不太轻松,风尘仆仆的,有些难以掩饰的神色疲惫。 就是她那一双眸子,还是让人不敢直视。 不愧是山上最为难缠的剑修,一身气势,锋芒毕露。 倒是那个陈小道友,与人言语时,和颜悦色,与人对视时,眼神柔和,好像与这位女子剑仙刚好相反。 大概是有这位飞升境剑修的衬托,老道人愈发觉得与那个陈小道友相处的如沐春风,刚刚分别,就让人甚是怀念啊。 宁姚环顾四周,“我在这里等他。” 半个时辰内,如果还不来,她就去找他。 不是没有信心找到他,就只是跨越两座天下的无数山水,她都没觉得如何累,只是真的等到离他很近了,宁姚反而就想要停下脚步。 只是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她该说什么? 宁姚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 那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妥的老道人,骑在牛背上,貌似气定神闲,实则心慌得很,尤其是当这女子一皱眉,就更惴惴不安了。老道人瞥了眼在地上开花的西瓜,有些惋惜,早知道就不丢了,这会儿还能啃啃解闷。 不是青牛道士胆小,遥想当年,在那浩然天下,这位喜好云游天下、嬉戏人间的封君,那也是壮举一桩桩、仙迹一处处的得道高人,实在是跟一个飞升境剑修相处,太过令人头皮发麻。天底下有几个剑仙,真的好脾气?一个个的,学了点剑术,不是在出剑砍人,就是走在出剑砍人的路上。 就说那剑术裴旻,当年不就是如此?不然他何至于逃难来到这条夜航船,只为了避其锋芒? 这些个剑术高的,就没一个好说话的。 条目城,客栈内。 陈平安对裴钱笑道:“那道买山券,先借师父。” 裴钱递出那张青纸材质的仙券,说道:“师父只管去接回师娘,我会护住小米粒的。” 陈平安笑着点头,收起买山券放入袖中,单手撑在窗台上,一个翻身离开屋子,然后拔地而起,“举形飞升”一般,一袭青衫直去天幕,顺便低头望去,陈平安将一座条目城的大地景象尽收眼底,果然不止是一座城池那么简单,而是山河绵延,一望无垠,风景壮阔,随着身形升高,脚下这方天地就像一块棋盘,一些纵横线交错处,有那人烟灯火聚集的城池盘踞、或是高耸入云的山岳矗立,如同一颗颗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条目城那位巡城骑将在陈平安刚刚御风之时,就丢掷出手中那杆大戟,去势快若奔雷,好似剑仙祭出了一记飞剑。 长戟化做一道璀璨虹光,划破长空,雷声阵阵,动静极大,直奔那个胆敢犯禁的外乡人。 陈平安稍稍更改飞升轨迹,脚尖一点,刚好踩在那杆大戟的尖端,然后身体蓦然后仰,缩地山河,身在十数里外的别处,双指并拢,默念一个斩字,一划而下。 仿佛一处山水秘障,碰到了世间最管用的一道破障符,给后者硬生生在小天地间劈出一道大门。 天下剑修,剑破万法。 陈平安向前一脚跨出,同时一挥袖子,将那尾随而至的长戟打落回人间,身形消逝在大门处。 循着长剑夜游在渡船上的那粒“灯火光亮”,陈平安不管不顾,只是笔直一线而去。 在陈平安翻出屋子后,小米粒赶紧跳下凳子,跑到窗口那边,好像是发现自己个子太矮,只好又折返回桌子,搬了条凳子过去,站在凳子上,伸长脖子,使劲望去。 裴钱走到窗口,小米粒轻声问道:“是山主夫人来了吗?” 裴钱趴在窗台上,笑着点头,“肯定是师娘来了。” 小米粒在裴钱耳边轻声问道:“那等会儿见着了山主夫人夫人,我要磕几个头才合适啊?一百个够不够?!” 因为在裴钱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又回家后,那会儿的裴钱个儿还不太高,跟暖树姐姐差不多,每次跟周米粒说起剑气长城那边的事情,裴钱都贼开心,说了好些稀奇古怪的见闻,还有裴钱在那边闯荡江湖的丰功伟绩,还说有个叫郭竹酒的小丫头片子,黝黑黝黑的,比黑炭黑黑炭,而且个子比小米粒还矮一大截,却是个功力极其深厚的马屁精,见着了师娘次次都会磕头。不过那个绰号绿端的小丫头片子,傻是傻了点,说话比陈灵均还不着调,不过其实人还不错,勉强能算是师父的弟子吧……一来二去,小米粒就记住了那个按照辈分算是裴钱师妹的矮子小姑娘,以及那个小姑娘的最喜欢磕头。 裴钱被小米粒这么一问,就立即知道不妙,若是给师父知道了自己小时候,回到家里是怎么在背后埋汰的郭竹酒,估计要惨兮兮。 师父的那些小账本,可从来不落笔,只在师父心里,谁都翻不着瞧不见的。 所以裴钱先告诉小米粒不用磕头,到时候见着了师娘,记得扯开嗓子,多喊几声山主夫人就好,再提醒小米粒,不认得什么郭竹酒。 小米粒挠挠脸,说道:“我卯足劲喊话,嗓门可大,一不小心就跟打雷似的,吓着了山主夫人咋办?” 裴钱笑着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师娘很厉害的,不会被你吓到。” 小米粒想了想,“怎么个厉害啊?” 裴钱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的暮色,给出一个好像答非所问的答案:“没有师娘的话,我就遇不到师父了。” 小米粒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钱的胳膊。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黑衣小姑娘觉得裴钱这会儿好像有些伤感,不大不小的,就是有那么一丢丢。 长大以后的裴钱,经常会这样,在落魄山陪着自己和暖树姐姐,不管是在竹楼二楼,在崖畔石桌,还是在山巅栏杆,坐着坐着,聊着聊着,裴钱就会突然不说话了,想着事情,抿起嘴唇,而且会腰杆挺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年在山上,偶尔裴钱会高高抬起头,望向很高很高的地方,但是她的心情,好像又在很低很低的地方,小米粒就算想要帮忙,也捡不起搬不动。 裴钱再也不会卷起袖子,先沿着地上那些青砖,一步一步倒退而走,再往崖外纵身一跃了。也不会再与自己一起大摇大摆走路巡山了。裴钱也不会在树下一个蹦跳,双手抓住树枝上,再让自己抓住她的脚丫一起荡秋千了。很多裴钱以前需要跳起才能抓住的树枝,如今裴钱踮个脚尖,就抓住了。棋墩山上的那个马蜂窝,她们已经很多年没去斗智斗勇满山跑了。 很多裴钱个儿矮矮时候的有趣事情,就像兜里的瓜子,一磕就没了。 手臂被小米粒轻轻一拍,裴钱转过头,再微微低下头,笑问道:“咋了?” 小米粒好像从裴钱袖子上双指捻住了一粒瓜子,往自己嘴里一丢,“小小忧愁,一吃就没。” 裴钱笑了起来,小米粒也跟着笑起来,起先还有些含蓄,等到见到裴钱开心,小米粒就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 裴钱一拍脑袋,快步走向桌子,收起那幅贴有彩笺便签的卷轴,小米粒跳下凳子,趴在桌上,哈哈笑道:“我晓得的,没见过它,么得这回事嘛!” 裴钱嗑起了瓜子,小米粒趴在桌上,犹豫了很久,突然小声说道:“裴钱,你能不能修行啊?” 裴钱疑惑道:“问这个做啥锤子?” 小米粒咧嘴一笑,圆乎乎的下巴搁在手背上,“随便问问。” 其实她是怕下一次出远门,隔了好些年才回家,害怕裴钱个儿没有长高,却有白头发了。 裴钱笑道:“我一直有练剑啊,好像……不是特别难。” 裴钱赶紧补了一句,“这种话,你千万不能跟我师父说,晓不得?” 小米粒一下子兴高采烈,“知不道!” 陈平安离开了李十郎坐镇的条目城,来到一处陌生城中,远游至此的陈平安竟是头朝地,一头撞入大江之中,一拳递出,江河随之断流,逢水开水。 随后闯入第三处城池内,有一座巍峨山岳拦在路上,陈平安剑诀变化,学那丁婴和裴旻,以指剑术,剑光暴起,逢山开山。 在下一城内,陈平安御风掠向一座云中廊桥,桥上有一位面容秀丽却略显清苦的修长女子,瞧见了擅自越界的陈平安,她愈发脸色不悦。 这女子气象惊人,无数个袖珍景象萦绕在她四周,如小鸟依人。有那玉簟铺在藕池边,兰舟系渡口,雁群南归,一座香火祠庙,悬匾额藕神祠三字。有那门前草葱郁,天上星河转。有那瑞脑消金兽,在屋内青烟袅袅,风卷起帘子,侍女踮脚王朝窗外院子里边的芭蕉和樱桃,与一位憔悴女子窃窃私语……还有泥泞道路上,十数辆马车缓缓而行,一位神色凄苦的女子掀起车帘,忧心忡忡…… 她身边站着一位双袖垂下的少年,姿容俊美,银色眼眸,头有鹿角。 鹿角少年抬起手,探出袖子,手心处凝聚出一道雷法,小如芥子,威势却大如天劫。 陈平安继续御风,抬起一手,亦是掌心雷法凝聚。最终那女子轻轻摇头,眼神幽寂的鹿角少年便重新缩手入袖。 才过了那道高悬天上的云中廊桥,紧接着陈平安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处宫殿内,眼前是一面等人高的巨大镜子,竟然可以映照出人之五脏六腑,陈平安现身后,一身凌厉剑气与浑厚罡气,激起那镜面的阵阵涟漪水花,使得肝胆、脏腑镜像瞬间,大殿内有两位护境人,有人一刀劈下,有人祭出飞剑,陈平安径直前行,一手握住那刀锋,随手推开,一手双指夹住飞剑,轻轻丢回,一袭青衫,大袖飘摇,走入镜中,闲庭信步,转头微笑道:“多有得罪,借过,只是借过。” 曾经两次远游剑气长城,走过了多少的千山万水?一条夜航船不过十二城,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 ———— 大海之上,一行四人御风悬停,脚下海面,波涛汹涌,掀起高达数十丈的巨浪,声势惊人,都是被那位女子剑仙的剑气牵引而起,远处海上还有那八风雷动、五色烟云聚散不定的天地异象。 他们刚刚离开那条夜航船没多久,那女子仿佛就在他们身边近在咫尺处出剑,剑斩禁制,打开渡船小天地的大门,身形一闪,落入渡船。 什么天地规矩渡船法度,都是纸糊。什么山上凶险、秘境诡谲,都是虚妄,反正她一剑即平。 龙虎山的那位天师府黄紫贵人,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拍了拍心口,毫不掩饰自己的胆战心惊,“小道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行事霸道、出剑仙气的女子。” 十数里距离,对于他们这四位山上修士来说,那一剑落处,真就是近在眼前的毫厘之差。 元雱说道:“如果没有猜错,是飞升城的宁姚。” 年轻道士眼神玩味,难不成你们俩早就认识? 元雱只得笑着解释道:“她这趟离开飞升城,带了一块文庙关牒玉牌。” 年轻道士试探性问道:“宁姚是靠着积攒功德,学那文圣一脉的赵繇,破例返回浩然天下?” 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剑仙冷不丁说道:“她已经是一位飞升境剑修。” 老人先前已经拔剑出鞘,护在三位年轻人身前。主要还是为天师府小天师和那少年僧人护道,至于元雱,其实不用老剑仙太多上心。 年轻道士震惊不已,“宁姚才几岁,至多四十来岁吧,她怎么就飞升境了?!” 那宁姚,成为第五座天下历史上的第一位玉璞境修士,并不奇怪。宝瓶洲风雪庙魏晋,就是四十岁左右跻身的玉璞境。 宁姚再顺势成为那座崭新天下的第一位仙人境,也不算太过奇怪。算是她厚积薄发,得天独厚,该她独占一座天下剑道魁首。 但是她就这样跻身飞升境,如果还不奇怪就真有鬼了!年轻道士使劲摇头,打死他都不信,宁姚已经是飞升境了。 老剑仙说道:“宁姚修行资质太好,拥有一把仙剑,在第五座天下又有气运在身,她跻身飞升境,不算太难,只是这么快破境,确实出人意料。” 关于宁姚是否能够跻身飞升境,浩然天下的山巅,其实多有议论,都觉得不难,唯一的争论,是宁姚到底需要多久破开仙人境瓶颈。比如这位来自中土神洲的老剑仙,就猜测大概还需要八十年,与怀算盘子的估算差不离,只有那个坐庄邀请众人押注的郁胖子最夸张,说至多三十年,好嘛,这下子真给郁泮水通杀了,赚了个盆满钵盈。 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加上候补十人,总计二十二人。 飞升城宁姚,亚圣一脉儒生元雱,剑气长城隐官陈十一。 以及候补之一的流霞洲梦游客,化名邵宝卷的形貌城城主。 一条夜航船,如果不是元雱刚刚离开,差点就占到了四个。 而这个元雱,正是辩论赢过李宝瓶的那位儒生。 年轻道士转头望向老人,笑嘻嘻道:“前辈?” 老剑仙知道这小子想要问什么,淡然道:“打不过,勉强能逃命。” 剑修之间的同境问剑,捉对厮杀,浩然天下的剑修,远远不如剑气长城,这是常理,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已经在南婆娑洲开宗立派的齐廷济,就坐实了这个道理。砍个玉璞境修士,真就跟玩一样。 何况如今那宁姚还是飞升境了。 年轻道士感叹一声,“可怕,真是可怕,这样的女子,将来谁能成为她的道侣,真真是让小道万分好奇了。” 老剑仙破天荒有些笑意,“既然宁姚不是去蛮荒天下砍大妖,而是往渡船上边赶,走得还这么急,能是为什么?” 年轻道士大声笑道:“老江湖,不愧是老江湖,见解独到,眼光犀利!” 老剑仙一笑置之。 山中修道,岁月悠悠,只要是还打着光棍的老男人,谁还没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毕竟不是那个好像脑子进水的左右。 若是世上真有翻检姻缘簿子的月老牵红线,一定是烦那阿良,怕那左右。 一个会哭着喊着求那月老、恨不得让自己手脚都缠满红线?一个是月老你敢近身就是与我左右问剑? 元雱说道:“我们继续赶路。” 一行人御风去往中土神洲。 像他们这样的队伍,如今浩然天下总计有六支。 年轻道士御风之时,没来由想起条目城内,那个笑脸和煦、脾气极好的青衫客,莫不是这家伙,招来了宁姚?那家伙胸襟、气度自然都是极好的,可他那相貌,好像怎么看都还不如自己啊。 邵宝卷先前在那条目城,去而复还,去了名家铺子,买了所有记载那个典故的书籍,此后立即搬出容貌城城主的身份,再次捏碎一枚类似通关文牒的符箓,动身去往那个荒诞至极的本末城。 在一座琼楼玉宇恍若仙境的宫殿廊道中,邵宝卷见着了两位姿容绝美的女子,一位身穿宫装,气态雍容,一位衣裙宽松,妩媚动人。 前者正是殿脚女出身的崆峒夫人,如今是这水龙殿西苑的宫中女官领袖,司职画眉、挑灯,她还兼任西苑掌书官,算是龙鳞渠十六院的半个女主人。 这会儿她跪坐一张青竹凉席上,转头与邵宝卷微笑致意,并未起身相迎。 崆峒夫人只有一脚穿着绣鞋,常年如此。 一旁女子则脱了靴子,躺在竹席上,斜依瓷枕,正在持杯饮酒,天然妩媚,仰头饮尽手中一杯仙家酒酿,崆峒夫人便又为她倒满一杯酒。 此女姿态豪迈如男子,微微醉醺,两颊红晕,望之如桃花仕女。 她却不是本末城人氏,真名朱素,在李十郎的条目城内,化名朱姝,生前是那北濠名妓,色调称绝,好饮酒,只是她曾经有个规矩,不遇知心人,就滴酒不沾。朱素是条目城李十郎的身边侍女。至于为何经常来此找崆峒夫人饮酒,大概是遇到了同病相怜的知心人。还有些在两城广为流传的香艳传闻,邵宝卷无心探究真假。 邵宝卷作揖行礼,微笑道:“见过吴夫人,朱姑娘。” 朱素衣襟微开,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雪白腻人,她眯起一双桃花眸子,笑问道:“邵城主,莫不是已经凑齐了三物机缘?” 邵宝卷取出三物,一袋子娥绿,一截纤绳,还有早就备好的一只绣鞋,向前几步,弯腰放在青竹凉席边缘。 朱素突然伸出一脚踩中那绣鞋,妩媚而笑,“呦,还真给邵城主凑齐了,这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不如奴婢跟你做一笔买卖,三物归我,我归宝卷,至于是春宵一刻还是几度春风,都可以商量的。” 邵宝卷无奈道:“朱姑娘说笑了。” 吴绛仙坐起身,眼神幽幽,收起了那螺子黛五斛,和一截纤绳,然后拿起那只绣鞋,更换坐姿,再侧过身,低头弯腰,将其穿在脚上。 邵宝卷早已收起视线,目视前方,不去看这旖旎一幕。 其实邵宝卷在容貌城之外的十一城中,最怕来这荒唐城,因为在这里,修士境界最管用,也最不管用。像他们这种外乡人,按照此方天地规矩,属于渡船过客,使得一位玉璞境,在这本末城内就是一境的修为,一位刚刚踏足修行的修士,在这里却可能会是地仙修为、甚至拥有玉璞境的术法神通。只有龙门境左右的修士,在城内的修为,会与真实境界大致相当。 陈平安背后箩筐里的那个洞府境小水怪,来到城内,当然可以攀升几个境境,可陈平安的瞬间跌境,就是邵宝卷的机会了。 所以邵宝卷不得不再走一趟本末城,就是为了设局埋伏那位隐官。在杜秀才那边,先给出白姜等物,换取狭刀小眉,获取机缘是真,其实更多还是为了不露痕迹地接近陈平安,再添补一幅花熏帖的文字内容,帮助那位富氏后人完成心愿,最终从老者那边换来一袋子娥绿和一截纤绳,与崆峒夫人换取一桩实打实的机缘是假,与她请求一事是真。 崆峒夫人站起身,问道:“邵城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绝不推脱。便是要我与雁门郡公讨要那四百卷,或是那套崔协律编撰、虞内史补撰的,都没有问题。相信李十郎的条目城那边,已经苦等多年了。只是东都观文殿的节录本珍藏,我无法调动,还请邵城主不要强人所难。” 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 路边蹲着的老道人,刚啃完手中一半西瓜,半生不熟的,滋味一般,刚要拎起另一半,听到这俩名字后,一哆嗦,再一个弯腰,一个探臂抄手,手背贴地,掌托西瓜,如仙人手掌山岳,怎就不是神仙风范了,老道人抚须而笑,瓜是不熟不甜,一身道法术法尚可,不曾生疏了半点。 不过所谓俩名字,与那相逢投缘、关系莫逆的陈小道友没啥关系,是飞升城,以及宁姚。 剑仙什么的,老道人见过太多。 可是一整座天下的板上钉钉第一人,分量可比青牛道士当下手中的半个西瓜重多了。 大玄都观那位孙老哥,才是青冥天下的第几人?好像是第五? 符箓于玄,咱那于老弟,两大袖子装满了符箓,才是浩然第几人?好像具体第几,至今都没个确凿说法?反正名次还很靠后就是了。 宁姚如果只是剑气长城的宁姚,倒也还好,所谓的未来大道可期,终究只是意外重重的未来事。可是一个已在飞升城的宁姚,一个已是飞升境的宁姚,就是真真切切的眼前事了。 既然已经在那第五座天下,给她成功跻身了飞升境,那么就意味着在以后的修行路上,只要在千八百年之内,宁姚暂时别去文庙撒泼,或是别去白玉京问剑,她就再无意外了。 所以如今宁姚仗剑远游浩然,她的离乡,那是带着一身“天下大道”来的。什么是过江龙,这就是了。 老道士忍不住转过头,顾不得会不会给那陈小道友记仇,仍是忍不住瞥了眼那个背剑匣的远游女子,多看一眼都是赚啊。 老江湖何谓老江湖,就是人生路上见过谁,与谁喝过酒,呼朋唤友,与谁过招,切磋过道法。天高地阔的,一位修道之人,曾经赢过谁,未必如何,曾经输给谁,反而说不定是一桩长脸的事。 呔!那陈小道友,小贼好胆识,竟然还对宁仙子动上手了?! 宁仙子,可以出剑了,剁了他那一双狗爪子啊,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教外人白白看笑话……等会儿,今夜这事谁能传出去?那陈小道友,该不会翻脸,与那宁仙子吹啥枕头风,让她来个杀人灭口吧?罢了,一双人间除此再无的神仙眷侣,天造地设一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羞煞明月,正合时宜。 贫道多余了。 还是吃瓜罢。 陈平安轻轻抱住宁姚,很快就放开她,后退一步,“怎么来了?” 她鬓角耳边有些红晕,什么脂粉,什么描眉,什么梳妆打扮,哪里需要。 宁姚将手中长剑还给陈平安,说道“是不是太托大了?佩剑都敢交给别人?” 陈平安接过那把夜游,背后身后,笑道“封君老神仙,旷达磊落之辈,交出佩剑夜游,我很放心,不比自己背剑在身差了。” 宁姚有些疑惑,封君? 陈平安背对那啃草青牛和啃瓜老道,与宁姚眨了眨眼睛,提醒道“就是在剑气长城,与你提到过的那个青牛道长,其实也是这位老神仙,最早提出了‘外用符箓内炼丹,阴阳相济术道兼’。只可惜老道长收徒门槛太高,吃亏太多,才未能真正扬名数座天下。世人多是德不配位,才不配名,封君老神仙刚好相反,教人打抱不平。” 宁姚哦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以前提过的四位道门前辈之一。” 远远蹲着的老道人,其实一直竖起耳朵,这会儿听得两眼放光,双肩微颤,手中这瓜,余味无穷,甜是真甜。 哪四位? 东海观道观的那个臭牛鼻子,大玄都观的孙怀中,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火龙真人,这就已经五个了。 不管贫道挤掉哪个,都是烧高香的美事啊,四人垫底都成。 陈小道友先前在那鸟举山,与自己闲聊,怎的不提这茬,不够以诚待人啊。既然心中早有这份敬仰,藏掖作甚? 年轻人脸皮子太厚,肯定不行,太薄,更不好。 当时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旋转不定,瞧着挺渗人的,害得贫道差点误以为真遇见了那个曹沫,再一手掌心聚五雷正法,耍来耍去,无非就是“正宗”二字,咋的,是一位桃木剑搁家里忘了捎带的天师府小贵人啊。不曾想原来都是误会。 像那云雁草虫扰人梦,铁马冰河入梦来,如此这般的误会,倒也不失美好。 神清气爽的老道人,立即丢了手中瓜,抖了抖双袖,轻轻咳嗽一声作为提醒,才缓缓起身,面朝那对年轻男女,老道人没忘记后脚跟一磕,将地上剩余瓜皮一脚踹飞。 老道人抚须而笑,瞥见那女子飞升境后,略作思量,还是半点不亏心,打了个稽首,朗声道“贫道封君,道号青牛。” 陈平安破例还了一个道门稽首。 宁姚抱拳回礼,“晚辈宁姚,幸会道长。” 老道人笑声爽朗,这趟白眼城的劳碌奔波,能够亲眼见到这双璧人仙侣,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值了值了。 陈平安从袖中捻出那道青纸材质的卖山券,老道人眼尖,瞧见了卖字改为买,背面显出“且停亭”三字,老道人打了个激灵,那个担任条目城老天爷的李十郎,风流是风流,却不是什么好商量的人,尤其是做起买卖,精明得一塌糊涂,陈小道友竟然能从他手里拿到此物?夜航船十二城,除了那容貌城邵宝卷还是个雏鸟,其余十一位老城主,各有各的性情脾气,各有各的大道神通,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灯。 陈平安再捻出一张符箓,交给老道人,“换剑为符,买卖依旧。” 老道人哑然,接过手中那张跌份儿的黄纸符箓,只得点头答应下来,继续帮忙这小子打探那个消息。 陈平安带着宁姚来到一座条目城凉亭内,匾额且停亭。 白眼城的夜幕小路上,老道人哀叹一声,闲来无事,捻起那符箓一瞧,立即凝神屏气,以道袍大袖一卷,瞬间将符箓收入袖中。再伸手一抓,怀抱一物,走向那坐骑,青牛卧地,老道人坐上牛背,青牛起身,缓缓而行,老道人一手托瓜,一手轻敲几下,侧耳聆听,自言自语道“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大音希声美矣,大中至正粹然……肯定甜!” 凉亭外的台阶下,站着那位出身胭脂神府的李十郎侍女,秦子都与陈平安和宁姚施了个万福,然后她取出一张梧桐叶,笑道“以后陈先生可以凭此此物,往来于城门与凉亭。只是还需谨慎使用,一旦笔画用尽,城主就要按例收回此亭了。” 陈平安果然发现那道买山券的纸上背面,原先三字“且停亭”,且字已经少去一竖,而整个停字都已消失。陈平安与那秦子都笑着点头,再伸手一抓,从她手中隔空取物,拿过那一叶梧桐,正反铭刻有府痒生和识字农,府字已经少去一点,大概与买山券一样的规矩,每用一次,就会少去一笔画。至于为何少了个“停”字,肯定是自己这趟违例犯禁去往无用城,夜航船和条目城 陈平安笑道“谢过秦姑娘。” 秦子都嫣然笑道“陈先生喊奴婢为碧玉即可。” 陈平安微笑不言,很想说一句我们又不熟,喊我陈剑仙即可。 宁姚双手负后,仰头望向那凉亭的匾额和楹联。 陈平安略作思量,不着急离开此地,再次取出那道买山券,问道“此物可以换取几个答案?买山券两字,每减去一笔画,劳烦秦姑娘为我解一惑,如何?” 因为有一位飞升境剑修在,城主肯定不好随便窥探此地,所以秦子都沉默片刻,稍稍起念,似乎得到了城主李十郎的许可,点头又摇头,道“可以买卖,不过规矩要改一改,买山券还剩下两个字,陈先生只能问两个问题。至于且字少去的那个笔画,城主说就当是送给宁城主的一份见面礼了。”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对于条目城的这座且停亭,陈平安一开始就没想着长久占据。这条夜航船,就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刹那之间,秦子都下意识侧过身,还不得不伸手挡在眼前,不敢看那道剑光。 原来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女子剑仙,毫无征兆地拔剑出鞘,一剑斩开了条目城的天地禁制,循着秦子都的那道心念,直接去找城主李十郎。 而那个青衫背剑的年轻男人,继续留在原地,好像没事人一样,微笑问道“敢问秦姑娘,夜航船有哪些城池小天地?” 被狠狠算计了一遭的秦子都,恼火不已,怒道“你们两个,是事先约好了的?!” 陈平安摇摇头。 还真没有。 来时路上,他只是与宁姚随口说了些条目城见闻和遭遇。 秦子都瞪了眼那人,沉声道“上四城,鸿毛城,条目城,鸡犬城,规矩城!” 陈平安打断她的言语,“劳烦秦姑娘一并加上四城的别称?” 秦子都不言语。 陈平安就挪步走到凉亭台阶上,落座后双手笼袖,身体前倾,略微佝偻,可是比起刚入城那会儿,要神色闲适许多,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的,很懒散。 秦子都说道“四城别称,结果城,无涯城,得道城,山上城。” 陈平安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先前路过,瞧见大河畔问津处,有高冠男子,龙宾,远处再跟随一位差点出剑的剑客扈从,是那鸡犬城了。只是不知为何,水心处大石,为何会关押着那头雪白色的心猿。所以这座鸡犬升天的得道城,哪怕城主不邀请,都必须得去了。 “中四城,白眼城,灵犀城,垂拱城,太平城。别称无用城,第一城,家谱城,甲子城。” 陈平安已经逛过了那垂拱城,当时大殿外有个惫懒汉子坐在台阶上,只是转头看了眼殿内,没有半点阻拦自己的意思。 御风经过天上廊桥处,有那清苦女子和鹿角少年并肩而立,多半是别称第一城的灵犀城了。寓意船外文无第一,夜航船上偏偏有? 秦子都说出最后四城,“下四城,本末城,推敲城,杂项城,容貌城。别称荒唐城,一字城,争渡城,声色城。” 陈平安问道“如何去往别处城门?” “只说在我条目城内,随便找家书铺,以某个勘验过后的条目,换取一道通关文牒,再与店主说去何城,即可通行无阻。” 陈平安双指突然捻住买山券的最后一个亭字,硬生生止住了纸上亭字的缓缓消逝,笑道“秦姑娘只说了条目一城的出城方式,这桩买卖就不公道了。其余十一城的关牒由来呢?” 陈平安摊开手掌,晃了晃,再抬起另外一只手中的买山券,“鸿毛城,鸡犬城,白眼城,规矩城,垂拱城,灵犀城……算了,将此城换成容貌城,打个对折,总计六城。” 秦子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弯曲两指,“最多三城,而且必须是鸡犬城,白眼城,本末城,没得商量了。我就不信陈剑仙能够时时刻刻攥住这道卖山券。” 鸡犬城和白眼城,与条目城关系不错。何况鸡犬城刘城主,本就有意让此人去那边做客。 而那处处荒唐还敝帚自珍的本末城,与条目城一向关系最差。就让这个不讲规矩的惹祸精,只管去那边兴风作浪去。 陈平安收起双手,没来由改口道“那这笔买卖就当没做成,我与秦姑娘换个小问题,那邵宝卷是哪里的城主?” 秦子都松了口气,说道“是那下四城之一的容貌城。” 陈平安看着对方的神色,笑问道“是不是有了条目城的关牒,如今也未必能去容貌城了?” 秦子都点点头。 邵宝卷是一城之主,当然可以闭门谢客。 陈平安松开指尖的买山券,正反两边的文字,就此消散天地间。 但是那张货真价实的青色符纸,却留在了陈平安手中。 秦子都恨恨道“陈剑仙若真是城主认为的那种迂腐刻板之辈,倒也好了。” 她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这个精明算计的陈先生,不当商贾当剑仙,太不像话了。 陈平安笑了笑,道“正因为不是,我才能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坐在这且停亭台阶,与秦姑娘客客气气说话,做着和气生财的买卖。” 秦子都疑惑不解,却未深思什么。只当是这个年轻剑仙的话说八道。 陈平安起身,走下台阶,转头望向那匾额,轻声道“名字取得真好,人生且停一亭,慢行不着急。” 秦子都嗤笑不已,既然如此喜欢,为何还要做那桩买卖,交还此亭给条目城?过客能够在此落地扎根,就等于多出了一张保命符。杜秀才、青牛道士之流,可都是好不容易才攒出各自的一份家业,而且相较于且停亭这种近乎实物的一方山水地盘,什么别有洞天,只是听着玄妙、看着花俏而已,依旧远远不如这座凉亭。 他如今手中只剩下那一叶梧桐,以后来也能来此处,可是一座且停亭却已经物归原主了。 不过秦子都依稀记得,当此人先前在条目城大街上,听闻自家城主是李十郎后,眼神当中有过一丝明亮光彩。 不过年轻人很快就有些脸色尴尬,大概是这辈子修行顺遂,从不曾如此被人当众冷落过?眼中还闪过一抹黯然,不过稍纵即逝,好像从未有过。秦子都当时因为厌烦那个鸡犬城的墨锭儿,又实在好奇这个条目城的过客剑仙,所以才将这些不易察觉的细节,看得真切。 秦子都没来由又记起一事,好像城主两次去见那青衫剑仙的时候,年轻外乡人与李十郎并肩而行,数次欲言又止,眼角余光却一直在那儿偷偷打量。 只等城主取出那道买山券,年轻剑仙这才恢复正常神色,开始做起了买卖。 在城主现身去往大街之前,副城主当时还调侃一句,年轻人瞧着性情很沉稳,照理说不该如此沉不住气,看来一口一个《性恶篇》,一口一个从条目城滚蛋,被十郎你气得不轻啊。 一处庭院,不及三亩,地只一丘,故名芥子。 宁姚仗剑一步跨出,来到那小园门口,眼神凌厉得有些出乎寻常,格外不讲道理了。 她与什么条目城,什么李十郎,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陈平安有。 曾经她家乡的城头上,在那三轮明月下,宁姚坐在那个人身边,他一得闲,就经常会拿起身边珍藏的一些书籍,多是些早年积攒下来的文人笔札,其中就有一部《画谱》。陈平安当然没有与她说过什么青牛道士,但是他趴在城头上,经常拿出那部画谱晒月亮,偶尔抬头,与与宁姚信誓旦旦说过,这个李十郎,真是神仙中人,除了有件事不能学,其他学问,真是让人神往,实在太厉害了。所以自己的竹简上,就一字不差刻了那篇《交友箴》。“休提封侯事,共醉斜曛里”也写得漂亮,李十郎说那治学文章、传奇戏文的区别,更是说得极好,原来跟与人讲道理是差不多的道理。 尤其是李十郎做生意,更是一绝。只是在别地书商版刻书籍这件事上,稍稍有些气量不是那么大。可惜如何都遇不着这位李先生了,不然真要问一问这位十郎,真有那么穷酸落魄吗,当真是文章憎命达不成?再就是李先生出生那会儿,真遇到了一位仙人帮忙算命吗?当真是星宿降地吗?是祖宅地盘太轻,搬去了家族祠堂才顺利诞生吗?若是李十郎好说话,就还要再问一问,先生发迹之后,光耀门楣了,可曾修缮祠堂,说不定可以在两处祠堂匾额里边,孕育出那香火小人呢。 宁姚就想不明白了,这样的一个李十郎,当年城头上,怎么能让他絮絮叨叨个没完,至于吗? 到了这条目城,真见着了李十郎,又如何?还想与那李先生问那些昔年的一个个心中疑惑吗? 李十郎与担任副城主的那位老书生,一起走出画卷当中的芥子园。 李十郎皱眉问道“有事?” 宁姚点头道“有事。” 李十郎笑问道“何事?” 宁姚转头望向那个白发老人,说道“与老先生无关,有请前辈挪步避让。” 年迈书生微笑道“好的好的,理当如此。” 李十郎立即伸手抓住老友袖子,老书生使劲一挥袖子,走了。 一瞬间,天地间皆是剑光。 以至于整条夜航船,都被一道剑光破开了个巨大窟窿,山巅那位文士叹了口气,心意微动,缝补渡船缺漏。 所幸这条渡船的存在方式,类似曾经的那座剑气长城。 这也是夜航船的大道根本之一。而陈平安在条目城悟出的渡船学问在“交互”二字,也是其中之一。 蒲团上边的僧人也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就要起身,中年文士笑道“暂时还不用。” 白发老人重返原地,忍俊不禁,只见城主李十郎手中拿着本稀烂的画谱,天地间四面八方,不断有书页碎片聚拢而来。 老书生啧啧称奇,打趣道“被一座天下的第一人问剑,也算咱们条目城的一桩美谈了。这么一想,我都不舍得卸去副城主职务了,再当个几百年便是。” 且停亭那边。 宁姚一步跨出,重返此地,收剑归匣,说道“那芥子园,我瞧过了,没什么好的。” 陈平安笑着点头,双手揉了揉脸颊,难免有些遗憾,“这样啊。” 然后陈平安就要拈起那片梧桐叶,带着宁姚去往城内客栈。只希望小米粒别学当年的裴钱,见面就磕头。 宁姚突然说道“不与碧玉姑娘道声别?” 陈平安哑然。 秦子都挤出一个笑脸,颤声道“不用。” 陈平安手中梧桐叶光彩一闪,与宁姚就到了城门口,一起走向城内那客栈。 条目城并无夜禁,但是相较于白天街上的熙熙攘攘,还是略显冷清,街边已经没了摊子,大小铺子也都已关门,只有几处酒楼,还有灯火和喧哗声。 宁姚沉默片刻,说道“我不该出剑的。” 陈平安握住她的手,“两可之事,没什么该不该的。” 宁姚望向两旁街道,“这就是学问能卖钱的条目城?” 陈平安点头笑道“很好啊,不愧是李十郎。” 到了客栈大门那边,裴钱和小米粒在门口等着了。 一直故作镇定的小米粒一下子着急起来,一张因为绷着太久、稍稍用力过多的笑脸,傻乎乎望向好人山主身边的那个女子,一手使劲扯着裴钱的袖子,使劲跺脚,笑脸不变丝毫,急哄哄道“裴钱裴钱,不然我还是磕头吧,不然总觉得礼数不够唉。” 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 看着使劲傻乐呵的小米粒,裴钱有些无奈,亏得是你这位落魄山右护法,不然别说是换成陈灵均,就算是曹晴朗这样得意学生,明儿都要糟糕。 周米粒告辞一声,飞奔离去,去了趟自己屋子,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瓜子,一小袋溪鱼干。 陈平安站在窗口那边,看了眼天色,然后捻出一张挑灯符,缓缓燃烧,与先前两张符箓并无异样。再双指掐剑诀,默念一个起字,一条金色剑气如蛟龙游曳,最终首尾衔接,在屋内画出一个金色大圆,打造出一座金色雷池的术法禁地,符阵气象,几近于一座小天地。 相较于裴钱先前在大街上以铁棍的依葫芦画瓢,陈平安的阵法施展,显然要更加圆转如意,契合道意。 裴钱脑子里立即蹦出个说法,天道幽玄。 在竹楼学拳那会儿,教拳的老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裴钱资质太差,连你师父都不如,一点意思都没有。 哪怕是等到裴钱成了那个名动天下的郑钱,回到落魄山,有次与老厨子切磋拳法,朱敛收拳后,恰好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言语,比起山主,你始终差了一点意思。 宁姚磕着瓜子,问道:“这是剑阵?” 显然宁姚也觉得这门与阵法融合的剑术,很不简单。 陈平安点头道:“跟人学来的,只不过加了点自己的剑法和拳意。” 这道一直没有名称的阵法,最早来源于学生崔东山,后者喜欢以一把剑仙遗物飞剑金穗,画圆隔绝天地,十分玄妙。后来在落魄山,陈平安又拉上了刘景龙,再加上崔东山,陈平安取出一部抄录于避暑行宫的秘录,与倒悬山那座雷池有些渊源,只是文字记载,要更加“老祖宗”些,涉及雷部一府两院三司之一的斗枢院洗剑池,陈平安就让两人翻阅档案,最后刘景龙和崔东山一起合力,完善了这道阵法。不过陈平安如今施展起来,还是习惯顺手增添几分自身拳意,以及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 身在渡船,终究寄人篱下,不宜多说飞升城和落魄山事项。 先前李十郎的掌观山河,被陈平安一语道破天机,双方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既是这位条目城城主的窥探客栈,其实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意味着在这条目城内,尤其是在这夜航船上,只要这座天地的老天爷有心,就没有什么是不可知的学问。 当下一行人已经身在阵法内,陈平安就望向裴钱,裴钱立即会意,报了个数字。 在陈平安“举形飞升”离开条目城之前,陈平安就以心声,与裴钱打了个哑谜一般,说了书页二字。 从陈平安离开客栈去找宁姚那一刻起,裴钱就已经在分心计数,只等师父询问,才给出那个数字。 宁姚有些疑惑。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怕被算计,被蒙在鼓里都浑然不觉,一个不小心,就要耽搁北俱芦洲之行太多。”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抖手腕,从人身小天地当中的飞剑笼中雀,竟然又取出了一张燃烧大半的挑灯符,这就与青牛道士和虬髯客一样,算是在渡船上别有洞天了,点灯一盏,小天地内,与窗口悬停的那张挑灯符,差异不小,终于被陈平安勘验出一个隐藏颇深的真相,嗤笑道:“渡船这边,果然有人在暗中掌控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就来个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肯定不是条目城的李十郎,极有可能是那位船主了。” 崔东山的袖里乾坤,能够让置身牢笼中的修道之人,度日如年,那么自然也可以让局中人,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白驹过隙。 裴钱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试想夜航船上的十天半个月,优哉游哉逛荡十二城,可若是等到离开渡船,才惊觉浩然天下却已经过去数月、甚至干脆是长达数年之久? 陈平安走向窗台,朗声道:“劳烦李十郎与船主说一声,夜航船如今是靠拢一处归墟入口,还是打算直接去往蛮荒天下,都无所谓,唯独更改光阴长河一事,既然已经被我察觉,是不是就可以免了?” 先前大街上和客栈内,陈平安分别点燃的两张挑灯符,就是帮着渡船这边,误以为他陈平安有了个自以为是。 自以为道法够高、术法足够一洲无敌手的,成了别家宗门的中兴老祖,自以为算计深远、机缘尽是囊中物的,靠着一盏祖师堂长命灯,才侥幸重新登山走了修行路。 陈平安站在窗口片刻后,转头望向宁姚。 宁姚摇头道:“要么是那位船主没有留神这边,要么是对方道法够高,我察觉不到蛛丝马迹。” 陈平安点点头,坐回位置,轻声问道:“这趟出门,能在浩然天下待多久?” 宁姚从堆积成山的瓜子里边,用手指拨出三颗。 陈平安一拍桌子震天响,骂骂咧咧,愤懑不已,“只有三个月?!文庙那边如今管事的,是失心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你别管,谁敢来催你,我骂回去!” 宁姚轻轻摇头。 陈平安震惊道:“只有三天?!” 宁姚默不作声。 陈平安皱紧眉头,揉了揉下巴,眯起眼,心思急转,仔细思量起来。 周米粒赶紧再拨了一大堆瓜子给山主夫人,多磕些。 刹那之间,宁姚长剑离匣,她一手持剑,突兀一斩屋内虚空处,宁姚瞬间就已经仗剑远游而去。 根本不用宁姚言语,宁姚与陈平安也一直未有任何心声交流,可双方根本无需眼神交汇,陈平安就已经跟随宁姚身形一闪而逝。 双方来到一处山巅,正是先前邵宝卷觐见船主时的站立处。 只是再不见那中年文士和瞌睡僧人,此刻山巅已经空无一人,但是留下了一张蒲团。 陈平安伸手绕后,轻轻抵住背后剑鞘,已经出鞘寸余的夜游自行归鞘,环顾四周,赞叹道:“壶中洞天,大好河山,手笔是真不小,主人如此待客,让人还礼都难。” 陈平安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那张蒲团,好像是船主故意留下的,作为解谜的奖励。 宁姚双手拄一把仙剑“天真”,俯瞰一处云海中的金色宫阙,说道:“只凭你我,还是很难抓到这个船主。” “做客有做客的讲究,玩命有玩命的打法。” 陈平安留下那张蒲团,起身与宁姚笑道:“回吧。” 宁姚递出一剑。 条目城客栈那边,宁姚和陈平安联袂返回。 裴钱已经坐在了周米粒身边的长凳上,小米粒就一直保持先前那个嗑瓜子一半的姿势,当个木头人,等到好人山主跟山主夫人返回,小米粒这才继续嗑瓜子如飞,陈平安笑道:“没事,刚才逛了个有趣的地方,差点就能见着一位张夫子。接下来咱们聊天,可以随意些。” 陈平安一口气取出四壶酒,两壶桂花酿,一壶家乡的糯米酒酿,再取出四只酒碗,在桌上一一摆好,都是当年剑气长城自家酒铺的家伙什,将那壶糯米酒酿递给裴钱,说今天你和小米粒都可以喝点,别喝多就是了,给自己和宁姚都倒了一碗桂花酿,试探性问道:“不会真的只有三天吧?” “是三年。不过我不会停留太久。” 宁姚说道:“我来这边之前,先剑斩了一尊远古余孽,‘独目者’,好像是曾经的十二高位神灵之一,在文庙那边赚了一笔功德。能够斩杀独目者,与我打破瓶颈跻身飞升境也有关系,不只一境之差,剑术有高低差异,而是天时地利不全部在对方那边了,所以比起第一次问剑,要轻松很多。” 破境,飞升。两场问剑,天时地利,独目者,高位神灵。 说这些的时候,宁姚语气平和,脸色如常。不是她刻意将惊世骇俗说得云淡风轻,而是对宁姚而言,所有已经过去的麻烦,就都没什么好多说的。 宁姚今天却多说了一句,“如果有你在,会更轻松些。” 只是宁姚没说,是飞升城有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在,是飞升城更轻松些,还是她身边有陈平安在,她就会更轻松些。可能都是,可能都一样。 宁姚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因为这是实话。 甚至整个飞升城都不会否认这个事实,尤其是隐官一脉的剑修,和刑官里边的武夫一脉,再加上泉府一脉的年轻剑修,都尤其怀念那个留下太多有趣事迹、无数个大小故事的年轻隐官。哪怕是因为各色理由,那些对酒铺二掌柜、半个外乡人毫无好感的剑修,扎堆喝酒那会儿,每每聊起此人,无论是一句“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还是“一拳就倒二掌柜”,亦或是花里花俏上了战场,都是谈资,都是极好的佐酒菜。 比如就连被陈平安带回浩然天下的九个剑仙胚子里边,都会有不喜欢年轻隐官的孩子,而且还不止一个。但是谁都不否认,对敌之时,己方阵营,身边有无一个隐官收剑时,帮着出谋划策,查漏补缺,出剑时也能身陷险境,舍生忘死,两者的差别,确实不小。 陈平安闻言有些愧疚,举起酒碗,抿了口酒,拿起自家落魄山的一条溪鱼干当佐酒菜。 宁姚说道:“在那座遍地机缘的新天下,如果谁能斩杀远古神灵,哪怕不是十二高位,只要再运气好点,就可以获得一门神通。道士山青,桐叶洲女冠黄庭,流霞洲蜀中暑,根据飞升城的谍报显示,都有了各自的机缘。” 宁姚的言下之意,当然是你陈平安如果也在第五座天下,哪怕不管什么飞升城什么隐官一脉,肯定每天都会很忙,会是一个天字号的包袱斋。 陈平安便说了太平山遗址一事,希望黄庭不用太担心,只要返回浩然天下,就可以立即重建宗门。 宁姚点头说道:“等我回了,就去与那女冠说一声。” 发现陈平安直愣愣看着自己,宁姚问道:“需要我额外捎话?你着不着急?”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宁姚喝了口酒。 小米粒觉得自己总算能够说上话了,转头小声问道:“裴钱裴钱,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教你背剑术和拖刀术的女冠姐姐,还说她长得贼好看,看人眼光贼一般?!” 桌上师徒两个,都头大了。 裴钱脸色尴尬道:“我有说过吗?” 周米粒看了眼裴钱,再看了眼好人山主和山主夫人,犹豫了一下,说道:“没有的吧?”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赶紧喝了一大口糯米酒酿,笑哈哈道:“我酒量不好,说醉话哩。” 宁姚笑了起来,看来是需要跟小米粒多聊聊了。 要说落魄山上的长辈缘,除了暖树姐姐,周米粒自认第三,没谁敢称第二。 陈平安的两位师兄,左右,君倩,当年在落魄山上,虽说逗留时日都不长,但无一例外,相对而言,都与小米粒聊得最多。他们确实都比较喜欢跟周米粒聊天,因为这个哑巴湖小水怪,最童言无忌。大管家朱敛太滴水不漏,山君魏檗太拘谨,暖树每天太忙碌,陈灵均会躲着他们,只有这个喜欢巡山的小米粒,既喜欢问东问西,也会有问必答。 陈平安立即岔开话题,之后闲聊,裴钱才得知一事,师父竟然早就仰慕条目城的李十郎。 裴钱就有些古怪。好像很难想象,师父也会如此仰慕别人。 周米粒挠挠脸。 是挺尴尬的, 不比当年斗诗落败给人赶出去差了。 陈平安倒是没觉得这位李十郎,见着了书本之外的真人“活神仙”,如何教人失望,就与裴钱笑道:“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桐叶洲赶夜路那会儿,我教你那些用来壮胆的顺口溜?” 陈平安抿了口酒,双指并拢轻轻敲击桌面,微笑道:“门对户,陌对街。昼永对更长,故国对他乡。地上清暑殿,天上广寒宫。掌握灵符五岳箓,腰悬宝剑七星纹。” 裴钱咧嘴一笑,“烹早韭,剪春芹,槐对柳,桧对楷。黄犬对青鸾,水泊对山崖。山下双垂白玉箸,仙家九转紫金丹。” 陈平安点点头,“其实这些都是我按照李十郎编撰的对韵,挑挑选选,裁剪出来再教你的。师父第一次出门远游的时候,自己就经常背这个。” 这些美好的文字内容,曾经伴随草鞋少年一起走过千山万水。曾经每当思乡的时候,就会让少年想起家乡的街巷,小镇的槐树,山中的楷树,每当饥肠辘辘的时候,就会想起韭菜炒蛋、芹菜香干的香味。会让一个懵懂少年,忍不住去想那云弁使雪衣娘,白玉箸紫金丹,到底是些什么。 “他在书上说穷人行乐之方,无甚秘诀,只有‘退一步’法。我当时读到这里,就觉得这个前辈,说得真对,好像就是这样的。很多人事,绕不过,就是死活绕不去,还能怎的,真不能怎的。” 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 一把笼中雀,在夜航船条目城内好似自立门户,除了人数悬殊的敌对双方,天地间再无多余的外人。 青冥天下,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数座天下,最新一位十四境练气士。 陈平安,玉璞境剑修,十境武夫。 宁姚,第五座天下第一位飞升境剑修。 崔东山,仙人境练气士。古蜀蛟龙之身。 姜尚真,仙人境剑修。从飞升境跌境。 吴霜降站在大街上,一手负后,一手搓捻鬓角发丝,笑意恬淡,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白衣少年,眼神玩味。 可怜崔瀺,可怜绣虎。 陈平安突然伸手抓住宁姚的手臂,一闪而逝,身形消散,不知所踪,身为一把笼中雀的主人,竟是主动离开了这座小天地。 吴霜降瞥了眼客栈门口那边,捻动鬓角发丝的手指动作微停,既无一字言语,也无半点灵气涟漪。 姜尚真那一截柳叶,便是一个心意所至,飞剑所向,在陈平安和吴霜降之间的虚空处,一斩而下,划出一道苍翠欲滴的剑光弧线,直接斩断了吴霜降毫无征兆的一记道法,道法被斩破之后,竟是一张飘落在地的雪白符纸,好似稚子折纸,折叠为一条纤细蛇状,当下如两截无头白蛇在地蜿蜒,显而易见,那符箓蛇头竟然跟随陈平安一起离开了笼中雀,绝不让陈平安走得毫无痕迹。 吴霜降微微起念,地上那条雪白符纸折成的白蛇就此消散。 符箓材质,只是岁除宫一种自制的雪花信笺。在青冥天下的山上道侣间,最宜用作寄托相思之情的信纸。 这就是十四境大修士术法神通,可以随手化腐朽为神奇。 在吴霜降心神视野中,小天地之外,某处一盏灯火,极为明亮,不过很快那粒灯火就像是被蒙上了层层灯笼罩子,逐渐模糊起来,一个转瞬间,就变得昏暗一片,再无半点蛛丝马迹。 吴霜降笑了笑,定然不是那宁姚飞剑所斩,这道符箓无甚高明处,唯一妙处,在于符纸可斩可碎,唯独不可化为一个“无”,除非是有人能够将那道符箓炼化为己物,所以他以防万一,又在雪花信笺上临时起意画符,很简单,其实就是两个名字,陈平安,宁姚。所以这就成了一道失传已久的姻缘符。 应该是那个年轻隐官用上了一道旁门神通?倒是好手段,应对得当。不是什么袖里乾坤的手段,以那陈平安的玉璞境修为,如此冒失,只会自寻麻烦。 姜尚真收起飞剑,用手指轻轻擦拭柳叶,抹去些许雪白碎屑,哀叹一声,满脸戚戚然道:“吴老神仙,果真好算计,一下子就让晚辈泄露底细了,这可如何是好?不如大家坐下来好好聊。” 跌境后,姜尚真的本命飞剑,从一片完整柳叶折损为一截柳叶。按照常理,世人都以为“姜老宗主”的战力大跌。 那张雪白符纸先前好似砥砺剑锋的磨石,虽说被刀切豆腐一般就割破为两段,可吴霜降凭此,依旧瞬间勘验出来了飞剑的凌厉程度。 “不愧是姜尚真,不但天赋异禀,关键是行事够狠,是个天生的合道胚子,能够四处闯祸,活到今天,不是没有理由的。” 吴霜降笑了笑,十分善解人意,缓缓道:“其实不用刻意拖延,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浩然天下,就没着急离开,你们大可以随便折腾,好领教一下浩然天下年轻人中最出彩的几个人。” 宁姚,陈平安,半个绣虎的白衣少年,桐叶洲姜尚真。 对于吴霜降而言,哪怕是岁数最大的姜尚真,还是晚辈,依旧是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姜尚真的跌境,跌得极其凶险且巧妙,简单来说,就是用跌境来砥砺那一片柳叶。 一截柳叶的飞剑模样是真,但是锋锐程度,依旧远远超过姜尚真在仙人境时的一片柳叶。代价就是姜尚真的修士体魄,相较以往,受损极多,变得相对孱弱。所以姜尚真如今才会变得双鬓霜白,模样瞧着像是上了岁数。 也就是说,姜尚真跌境是真,千真万确,但是那把本命飞剑的品秩,却近乎等于留在了飞升境,只不过姜尚真这家伙太过城府,一直以跌境作为最佳障眼法,借机蒙蔽世人。 姜尚真还真就不客气了,手腕一翻,变出一壶酒,满脸诚挚道:“那咱哥俩相逢投缘,先来一壶?” 等到“闲话聊完”,那就不是什么切磋道法的分胜负了。 而是要直接与吴霜降分生死! 你吴霜降只要敢一味托大,那就最好不过了。 但是没有谁会小觑吴霜降,毕竟是一个能够与老道长孙怀中相互“教做人”的修士。 崔东山站在一处铺子屋脊上,手中蓦然多出一根行山杖,双手挥动成圈,涟漪阵阵,荡漾起层层光晕,层层叠叠,如一幅金色的白描画卷,一轮袖珍白日当空而悬,崔东山嬉笑道:“吴大宫主,幸会幸会。” 再伸手一抓,将那光芒四射的袖珍白日抓在手中,手腕摇晃,如手掌圆球滚走,滴溜溜旋转不定,照耀四方。 白衣少年的五根手指微动,圆球四周,浮现出二十八个文字,如星辰列阵,天地四象九野、二十八宿阵图,先后在其中随之显化而生。 吴霜降并无半点杀气腾腾,无视白衣少年抖搂了一手掌心造化神通,反而与那崔东山好似叙旧一般,微笑点头道:“惜不能见绣虎,不过能够见着半个,也算不虚此行了。崔先生当下这副皮囊,品秩不俗。陆沉所言不虚,老秀才收徒弟,确实是一把好手,让旁人羡慕不来。” 言语之时,吴霜降双指并拢,轻轻一扯,将客栈年轻伙计这个被他鸠占鹊巢的身躯,就那么给一拽而出,宛若纸片,被他折叠而起,随手收入袖中。 岁除宫吴霜降,以真身示人。 这位青冥天下十人之列的常客,只是中年男子的相貌,并不出奇,但是一身气象凝聚,大道显化而生,出现了一尊等人高的缥缈法相,赤天衣,紫结巾,白云履,立在云雾中。 法相眉心处一枚枣红印,如开天眼,双臂缠绕彩带,萦绕飘荡,法相身后又有一圈凝为实质的宝相光晕。 姜尚真站在街道尽头,揉了揉下巴,知道吴霜降这份大道气象,就是所谓的天相了。契合大道,天人合一,是为十四境。 唯一也是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不清楚吴霜降的十四境合道所在。 于是姜尚真笑问道:“敢问吴大宫主是怎么个合道?恳请说来听听,不用担心会吓破晚辈的胆子。” 这句话一问出口,连姜尚真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实诚厚道了,果然是近朱者赤,与山主相处久了,就会耳濡目染,以诚待人得那叫一个水到渠成。 吴霜降微笑道:“人和。” 姜尚真苦笑不已,一遍遍念叨着如何是好,崔东山神色凝重,小鸡啄米,与周首席遥相呼应。 合道人和的十四境,都很棘手,棘手得不能再棘手了。 尤其是外人只知合道人和、偏又不知合道何物的十四境,那就是最棘手不过的存在了。若是吴霜降合道天时、或者地利,要远远好过合道人和。 白也仗剑扶摇洲,一人剑挑数王座,依旧占尽先机,根本无视围杀之局,原因之一,就在于这位人间最得意,竟是合道心中诗篇,诗篇不尽便无敌,实在太过玄妙,加上白也又手持四把仙剑之一的太白,更加不讲理。 曾经的蛮荒天下荷花庵主,如今坐镇璀璨星河中的符箓于玄,一辈子心心念念,辛辛苦苦,希冀着合道所在,是那天时,是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日月星辰,是某种意义上名副其实的证道长生。 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 吴霜降被困于重重叠叠的小天地,已经不见那四人身影,反而收起了那尊足以撑开天地的巍峨法相,好好欣赏起这幅星宿图作为根本之物的第一层芥子天地。 再外边些,有那搜山图的气息,吴霜降也不着急,凌空虚渡,随意一步,就能够在小天地内跨越出一个星宿,身形四周,因为他是唯一被压胜对象,一个呼吸,一个挪步,就会与小天地碰撞,尤其是当吴霜降每次行走之时,如滚滚江河冲击水中砥柱,激起一阵阵炫目的琉璃七彩色,流光溢彩,无比璀璨,他身后仿佛拖曳出一条极其纤细却凝聚不散的长线,使得吴霜降恍若一尊神灵远渡星河。 闲庭信步,就像一位刚刚进入世俗钦天监的练气士,要做那昏见、昏中、朝觌和旦中四种入门课业。 然后吴霜降一步来到斗、牛两宿之间的虚空处悬停,回首望去,一条条条好似人生轨迹的长线,经久不散,是一条因果线的大道显化?吴霜降觉得有些新鲜,就放任不管,期待着对方的扯起线头,只希望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手段。 吴霜降双手负后,低头微笑道:“崔先生,都说气冲斗牛,试问剑光何在?” 对于浩然人物,吴霜降真正感兴趣的,就只有两个,苏子,绣虎。 前者的词篇,吴霜降由衷欣赏,所以当年与陆沉,一起站在大玄都观外,哪怕当着那个虎头帽孩子的面,吴霜降还是直说一句仰慕苏子。至于后者,不是佩服什么欺师灭祖,不是什么浩然锦绣三事,而是崔瀺的那个选择,以及最终做成那个选择的百年铺垫,让吴霜降觉得极有意思,换成是自己,就绝做不成,既然如此,就当得起自己的一份敬意。 吴霜降很少会觉得做不成什么事,写词写不出苏子豪迈,仅用百年就能够算计两座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则不如崔瀺。 所以崔先生这个敬称,吴霜降还真不是什么客套话。 事实上,吴霜降已经无需跟任何人说客气话了,与玄都观孙怀中不用,与白玉京陆沉也不用。 一位重返此地的白衣少年,现身在极其遥远的下方,哪怕吴霜降这样的修为境界,穷尽目力,也只能见到那一粒芥子身形,只是那少年嗓门不小,“你求我啊,不然见不着!” 吴霜降笑了笑,绣虎年少时,不该是这副德行吧?记得曾经有次隐匿身份,遥遥旁观三教争辩,那个站在老秀才身后的年轻书生,瞧着满身的书卷气,性情很稳重,还有几分天然的风流倜傥。当时吴霜降就觉得此人不俗,果不其然,在那之后,很快就有了白帝城彩云局。 吴霜降自顾自说道:“也对,我是客人,所见之人,又是半个绣虎,得有一份见面礼。” 只见这位岁除宫随手抬起一掌,笑言“起剑”二字,身边先是出现由二字生发而起的一粒雪白光亮,然后拉伸成为一条长线剑光,最终变成一把细看之下、一把稍有缺口的长剑。 长剑样式,除了两百多道极其细微的剑刃缺口,此外与那白玉京余斗的佩剑,四把仙剑之一道藏,如出一辙。 吴霜降又道:“落剑。” 一线笔直落下。 那道恢弘剑光,直直从斗牛星宿间,从天上落去人间。 而白衣少年就站在原地,双袖鼓荡而起,袖中出现十二道剑光,作为人间还礼那位天上客。 十二剑光,各自稍稍画出一条弧线,不与那把“道藏”仿剑争锋,大不了各斩各的。 何况也未必躲得过那一剑。 天上剑光如山岳落地,崔东山撇撇嘴,他娘的,果然躲不过,吴霜降这厮臭不要脸,不是剑修,竟然耍剑。 崔东山的一具符箓化身,当场粉碎,毫无悬念。 剑光余韵浩荡,只是被天地古怪规矩限制,并未能当真笔直一线洞穿星图小天地,而是不断突兀出现在各大星宿间,一次次折叠,一次次骤然消失,一次次倏忽现身,一条剑光在天地间不断亮起。吴霜降看也不看那十二把飞剑,近身之后,无一例外,静止悬停在吴霜降身外数丈,吴霜降伸手一抓,将大小不一的飞剑悉数凝为芥子大小,全部攥在手心,瞬间碾为齑粉,这些虚相物件,并无蕴含一份真正的道意,都没资格被他仿制。 吴霜降抖了抖袖子,那把道意无穷的仿剑,没入袖中。 崔东山出现在南方七宿处,南方第七宿,居朱雀之尾,只是变成了吴霜降的模样,而且以手指画符,在掌心处写下“岁除宫吴霜降”,翻转手掌,一串文字立即如雪消融,融入脚下轸宿,然后随之浮现出一条庞然大物的轸水蚓,缓缓游曳,水蚓之上,还出现了一位衣黑带剑的魁梧巨人,以及五位站在一辆车驾上的黄衣女子,各自捡取出“岁除宫吴霜降”中的某个字。 吴霜降哑然失笑,这个崔先生,真会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处处占便宜,是想要以此占尽天时地利,对抗人和?积少成多,与其余三人分摊,最终无一战死不说,还能在某个时刻,一举奠定胜局?倒是打了一副好算盘。只不过能否遂愿,就得看自己的心情了。想要与一位十四境以伤换命,这些个年轻人,也真是敢想还敢做。 天之四灵,以正四方。 四宫九野二十八星宿,环列日月五星四方。 大道磨蚁。 除了轸宿那边的小动静之外,又有天地大异象。 天地合拢,二十八星宿各有神将坐镇,如同在书案上摊开一幅星图的看客,重新卷起了画轴。 要凭此磨杀吴霜降一些道行。 吴霜降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星宿,笑问道:“一般的书上记载,都是壁水獝,可按照渡船张夫子的说法,却是壁水貐,到底哪个是真?” 崔东山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灵,低头弯腰,一双眼眸如日月,两只雪白大袖之上,盘踞了无数蛟龙之属的水裔,皆虬屈如虵虺状,崔东山的这尊法相俯瞰那吴霜降,寻常闲聊的语气,却声如震雷,仿佛雷部神灵竭力擂鼓,只不过言语内容,就很崔东山了,“你问爹,爹问谁去?” 吴霜降仰头说道:“崔先生再这么闹腾,我对绣虎就要大失所望了。” 崔东山一掌拍下。 吴霜降摇摇头,一抖袖子,大致领略了星图玄妙,就觉得没必要在此逗留了,去外边那搜山阵看看。 于是袖出四剑,环绕身边,四把长剑,剑尖分别指向四方。 道藏,太白,万法,天真。 虽然是四把仿剑,与那道老二余斗,孙怀中或是白也,龙虎山大天师,以及宁姚,四位真正仙剑主人的所仗之剑,剑意还是有些悬殊,可能够做出这等壮举的,数座天下,只有吴霜降,何况那份充盈天地的剑气,更做不得假。 就像是世间“下一等真迹”的再一次仙剑齐聚,蔚为壮观。 吴霜降只是随手一指,就将那崔东山的法相戳破。 四剑一闪而逝。 芥子天地就此稀烂。 那白衣少年甚至都没机会收回一幅破损不堪的阵图,或者从一开始,崔东山其实就没想着能够收回。 来到第二座小天地。 是那姜尚真的那幅搜山图太平本。 与世间流传最广的那些搜山图不太一样,这卷太平本,神将四处搜山的擒拿对象,多是人之容貌,其中还有许多花容失色的婀娜女子,反而是那些人人手系金环的神将,相貌反而显得十分凶神恶煞,不似人。 等到吴霜降来到这座搜山阵内,一卷搜山图小天地内,无论敌我,再无争执厮杀,纷纷御风离开山头,蜂拥而去,各展神通,数以万计的术法,疯狂砸向吴霜降一人。 吴霜降心念微动,四把仿剑瞬间远去,在天地四方悬停,四剑剑尖所指,剑光绽放,就像天地四方矗立起了四根通天廊柱。 然后他捻出两张符箓,轻轻一丢,身边就出现了一位狐白裘女子,英气勃勃,脚踩一双飞云履,玄绫质地,素绢绣云,染以香料,香雾缭绕足间,她姗姗而行,好似足下生白云、轻身飞升的仙人,她只是行走间,便有白云滚滚,天地间弥漫异香。 又有一位姿容俊美的少年郎,腰系黄琅带,悬挂一只笏囊。少年只是伸手按住腰带,无数被搜山的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就自行退回山中,等到少年再伸手从囊中拿出玉笏,随便抛入空中,所有手腕系金环的搜山神将,就又开始止步不前,最终竟是缓缓后退。 吴霜降左看右顾,看那身边一双神仙眷侣的少年少女,微微一笑。 一把天真仿剑那边,一位白衣少年站在十数里之外,点点头,微微松了口气,“得提醒师娘一声了,不要轻易出剑。” 一头鬼鬼祟祟偷溜到这边的小精怪,使劲点头,“真是难缠,比起跟裴旻对砍,与吴宫主斗法,要揪心多了。” 那把仿剑,剑光一闪,白衣少年被拦腰斩断,小精怪被砍去头颅。 结果白衣少年双腿一蹦,身体缝合,那小精怪则一招手,将头颅放回肩上。 吴霜降微微讶异,不是那崔东山的手段,符箓提神而已,拼凑简单,雕虫小技。可那姜尚真,可是货真价实的阴神出窍,怎会毫发无损? 吴霜降想了想,笑道:“别躲躲藏藏了,谁都别闲着。” 言语落定之后。 在三座小天地内。 在笼中雀小天地内,宁姚看到了一个青衫背剑、眉眼飞扬的陈平安。 在一处无法之地,正在屏气凝神、横剑在膝的陈平安,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宁姚。 而姜尚真眼前,则多出了一个蘅芜一般的柔弱少女。 唯独崔东山真身那边,他身边没有多出谁。 吴霜降大笑道:“好绣虎,果真不让人失望!” ———— 客栈内。 白发童子面无人色,一直呆呆站在长凳上。 本以为宁姚跻身飞升境,最少七八十年内,跟着宁姚躲在第五座天下,就再无隐患。哪怕下一次大门重新开启,数座天下都可以去往,即便游历修士再无境界禁制,大不了早一步,去求宁姚或是陈平安,跑去中土文庙躲个几年,怎么都能避过吴霜降。 一没想到宁姚会带着自己来到浩然天下,二没有想到吴霜降竟然已经跻身十四境,三没想到他竟然真会跨过一座天下,算无遗策,早就在这条渡船等着自己了。 说来可笑,世间只有畏惧心魔的修道之人,哪有心魔畏惧练气士的道理? 唯独岁除宫吴霜降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先是在那元婴境瓶颈,故意生成心魔为她,吴霜降十分顺畅地跻身玉璞境后,此后千年,再将她这位被他拘押在心中的道侣心魔,一点一点以秘术炼化,最终被吴霜降用来当做跻身十四境的证道契机。 吴霜降痴情是真,心狠更是真。在青冥天下,吴霜降的偏执,与他的道法之高,几乎齐名。 所以它才会辛苦寻觅机会离开那处心扉牢笼,最终跟随大玄都观那位道人,一同远游到了浩然天下的北俱芦洲,之后按照某个约定,获得自由,一路辗转不定,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安身之所,也就是剑气长城老聋儿掌管的那座牢狱,看似拘禁,实则对它来说,是一方极为可贵的自由天地,最少性命无忧,何况比起落入吴霜降之手的那种生不如死,在牢狱内,能够骂一骂老聋儿,闷得慌了就主动挨刑官几剑,与小姑娘捻芯聊几句,偶尔还能与萧愻找点乐子,逗一逗那些处境比自己更凄惨的妖族修士,这头化外天魔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尤其是它还能循着妖族的心境漏洞间隙,好似游历,饱览风光,以它们的视野,看遍蛮荒天下的大好河山,随便翻检不计其数的境遇趣闻,更是一桩乐事。 “别怕。” 裴钱抿了一口糯米酒酿,摸了摸身边小米粒的脑袋,轻声道:“真要害怕也没关系,喝酒醉去,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就能见着师父师娘了。” 周米粒抬起双手,胡乱抹了把脸,使劲点头,双手捧起白碗,一口喝完,可惜酒碗太小,一壶酒酿就显得多,费了不少劲才喝完一壶糯米酒酿。帮不上忙,就别添乱。这是周米粒行走江湖的第一要义。 裴钱又递过去自己那壶酒,小米粒继续一碗碗喝酒。 白发童子瞥见这一幕,哑然失笑,只是笑意多苦涩,坐在长凳上,刚要说话,说那吴霜降的厉害之处。 裴钱立即投去一道视线,白发童子瞬间了然,本就有些愧疚,就拗着性子,闭嘴不言。 等到那个黑衣小姑娘打着酒嗝,趴在桌上,昏昏睡去。 白发童子这才叹了口气,“宁姚和陈平安,我都知道底细,是很厉害,但是对上那个人,还是没有半点胜算的,不是我危言耸听,当真是半点胜算都没有啊。所以陈平安方才不把我交出去,你师父实在是太傻了。” 它伸手抓过一壶桂花酿,仰头灌了一口酒,抹抹嘴,一番长吁短叹,缓缓说道:“我是刚才那个……年轻伙计的心魔,境界尚可,飞升境吧,反正这些你都看出来了。但是我这心魔,混得很落魄,我也就不是儒家圣贤,不然我都能炼出八个本命字,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给万千心魔同道们丢尽了脸啊。唉,都怪隐官老祖给自家山头取名,取得太随意了,要是换成什么得意山,估计这会儿就是我欺负那人了。” 说到伤心处,唯有喝闷酒。 它始终不敢对吴霜降直呼名讳。不单单是忌讳那份山水讲究,更多还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畏惧,可见这头化外天魔,真是怕极了那位岁除宫宫主。 裴钱立即恍然,既然是那人的心魔,就是那人讨债找上门了? 关于岁除宫,在金甲洲一次战事落幕后,郁狷夫说起过,裴钱只当是个故事来听,就像听天书一般。 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位宫主,会从书中走出,而且还要与师父生死相向。 只是那人都已经剥离出心魔,照理说就类似斩了三尸,对于练气士而言,不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吗?为何还要上杆子收回心魔? 裴钱死死盯住这头化外天魔。 “小姑娘,你觉得我会是你师父这边的胜负手?是不是太天真了点?你师父就没告诉过你,道理和绝对,是一双生死大敌,两者之间,最怕各自串门套近乎?” 它伸手指了指自己,苦笑道:“说句大实话,信不信由你,那人的本事,我早年逃离岁除宫之时,就只会七八成,而且都是些细枝末节,他的看家本领,尤其是压箱底的杀手锏,早就被他炼化掉了,何况化外天魔除了在那如鱼得水的天外天,离开修士心中后,一身道法,难免大打折扣。让我去欺负个境界不高的,比如玉璞境修士,很简单,兴风作浪,能随便被我玩死。可要说一位道心坚韧的仙人,就有些麻烦了,至于飞升境?打个比方,你觉得火龙真人打开心扉,开门迎客,我敢去吗?当然不敢。所以陈平安这场架,干脆就没扯上我,是明智之举。” 它有句话没讲,当年在陈平安心境中,其实它就已经吃过苦头,硬生生被某个“陈平安”拉着聊天,相当于听了足足数年光阴的道理。 它看了眼呼呼大睡的黑衣小姑娘,再看了眼裴钱,它强颜一笑,喝完了一壶桂花酿,又从桌上拿过仅剩一壶,“不过得谢你们俩小姑娘,哪怕这场风波因我而起,你对我只是有些人之常情的怨气,却没什么恨意,让人意外。陈平安的家风门风,真好。” 裴钱能够看穿人心,它作为一头飞升境的化外天魔,一样可以。 它问道:“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在陈平安身边吗?” 裴钱点头道:“我师父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它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在它看来,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让它既忧心,又能放心。 年轻隐官像吴霜降,很像,太像了!在很多事情的选择上,陈平安简直就是一个年轻岁数的吴霜降。 学那小米粒趴在桌上,白发童子抬起双手,五指如钩,像是两把梳子,一次一次挠头,捋着头发,自言自语道:“躲又躲不过,逃又逃不掉,怎么办呢。” 裴钱说道:“好像不能怎么办的时候,就等等看。” “也对。” 它笑逐颜开,抬起头,问道:“路过倒悬山那会儿,跟你师父早先一样,都是住在那个鹳雀客栈?” 裴钱点点头。 它瞥了眼裴钱的那双眼眸,有些疑惑,“你这小丫头片子,在那儿就没看出点古怪?” 裴钱摇摇头,“去客栈之前,小师兄就提醒过我,不许盯着谁多看。” 它重新趴在桌上,双手摊开,轻轻划抹擦拭桌子,病恹恹道:“那个瞧着年轻面容的掌柜,其实是岁除宫的守岁人,只知道姓白,也没个名字,反正都叫他小白了,打架贼猛,别看笑眯眯的,与谁都和气,发起火来,气性比天大了,早年在我家乡那会儿,他曾经把一位别家门派的仙人境老祖师,拧下颗脑袋,给他丢到了天外天去,谁劝都没辙。他身边跟着的那么一伙人,个个不简单,都是奔着我来的,好抓我回去邀功。我猜剑气长城和倒悬山一起飞升之前,小白肯定已经找过陈平安了,当时就没谈拢。不然他没必要亲自走一趟浩然天下。” 在倒悬山开了两三百年的鹳雀客栈,年轻掌柜,正是岁除宫的守岁人,真名不详,道号很像绰号,十分敷衍,就叫“小白”。 其余四人,都是阴神出窍之姿远游异乡,不过先前跟随那座倒悬山,都已经重归家乡宗门。 洞中龙张元伯,山上君虞俦,都是仙人。化名年窗花的少女,和在客栈名叫年春条的妇人,都是玉璞。 青冥天下的岁除宫,在吴霜降崛起之前,曾经就只是个二流垫底的仙家门派,别说是大玄都观,就是仙杖山这样的一流道门势力,拎出一位祖师堂掌律,就可以让岁除宫顷刻间覆灭。 所以吴霜降完全是单凭一人,就将岁除宫变成与大玄都观比肩的顶尖道门,期间有过无数的恩怨情仇,险峻形势,无论人事,反正最终都给吴霜降一一打杀了。 而且吴霜降的传道授业,更是天下一绝。岁除宫之内,所有上五境修士,都是他手把手道法亲传的结果。 张元伯的养龙术,虞俦的炼山神通,虞俦道侣令狐翠莲的剑术,道号灯烛的嫡女吴痴,她的拨摇天鼓,遍燃灯烛照虚耗,击鼓驱逐疫疬之鬼,更是岁除宫祖师堂的不传之秘。 不但是这些岁除宫高辈分、高境界的“祖师”,几乎所有嫡传、再传弟子,吴霜降都愿意亲传道法,事必躬亲,极有耐心。 也就怪不得整座岁除宫上上下下,都将吴霜降发自肺腑地奉若神明了。 在青冥天下,宗门修士,上上下下,敢从内心到行事,都对那白玉京不以为然的,就只有孙怀中的玄都观,吴霜降的岁除宫。 一个是下山历练,若是阴了某位白玉京道士一把,回了自家道观,那都是要放鞭炮庆祝一下的。 一个是只要与白玉京道士在历练途中,起了冲突,全然不惜命,不分出个生死,或是一方打断长生桥,都不算切磋道法。反正岁除宫内人手一盏长命灯,洞中龙张元伯,就是死过一次的,山上君虞俦的道侣,甚至死过两次。照理说都极难跻身上五境,但是有吴霜降在,都不是问题,之后修行,重头来过,岁除宫向他们倾斜了无数的天材地宝,更有吴霜降的亲自把关,指点迷津,修行路上,依旧势如破竹。 大玄都观的仙剑一脉,在青冥天下公认打架最抱团。 而岁除宫的修道之人,公认出手最重、下手最狠,因为最不珍惜身家性命。 市井无赖,尤其是少年岁数的愣头青,最喜欢意气用事,下手也最不知轻重,只要给他一把刀,都不用借着酒劲壮胆,一个不顺心不顺眼的,就能抄刀子往死里一通劈砍,半点不计较后果。所以岁除宫在山上有个“少年窝”的说法。 它喝完了陈平安和宁姚的那两壶桂花酿,就开始嗑瓜子,随口问道:“一个人,学什么像什么,厉不厉害?” 裴钱毫不犹豫就点头。当然很厉害。因为自己的师父就是如此。 它又问道:“那如果有个人,学什么是什么?” 裴钱想了想,“很可怕。” 裴钱随即说道:“这样的话,在修行路上,很容易就与人起了大道之争吧?” 学什么像什么,问题不大,可一旦学了什么“就是”什么,大道修行,就太犯忌讳了。例如别家宗门祖师堂的不传之秘,或是剑修飞剑的本命神通? 它翻了个白眼,“捏鼻子认栽的,还好,井水不犯河水,大不了各走各路,他也会变着法子补偿几分,不过得看他心情,如何算账,如何弥补,得他说了算,别人只能接受。至于那些不信邪的,非要与他掰手腕到底的,就都死了。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历史上有两位,都是被他给拉下马的,一个靠气力,靠道法,一个靠算计,靠道心。所以……他跟白玉京道老二的关系极差。” 它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极差。双方只差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敌了。只要路上遇见了,肯定会干一架。” 裴钱好奇问道:“你为何如此怕他?” 它伸出手,“再来点漱漱口。” 裴钱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搁在桌上,推过去。 它一口饮尽,叹了口气,“还是不够壮胆,不敢说啊。” 裴钱说道:“不想说就算了。” 它感慨道:“陈平安把你教得很不错唉。” 一个人的气清气浊,其实就看有无一颗平恕心。 裴钱笑道:“凑合。师父教了十成的好,我只学了二三成。” 它突然一拍桌子,恼火道:“小姑娘家家的,你干嘛学我说话?!” 裴钱第一时间就伸手按住桌面,免得吵醒了小米粒。 它悻悻然与裴钱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真情流露,一个没忍住。” 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 吴霜降先前看遍星宿图,不愿与崔东山过多纠缠,祭出四把仿剑,轻松破开第一层小天地禁制,来到搜山阵后,面对箭矢齐射一般的万千术法,吴霜降捻符化人,狐裘女子以一双足下白云的飞升履,演化云海,压胜山中精怪鬼魅,俊美少年手按黄琅腰带,从囊中取出玉笏,能够天然克制那些“位列仙班”的搜山神将,云上天幕与山野大地这两处,仿佛两军对垒,一方是搜山阵的鬼怪神将,一方却唯有三人。 吴霜降又施展神通,不愿那四人躲起来看戏,除了崔东山之外,宁姚,陈平安和姜尚真身前,无视重重天地禁制,都出现了各自心中眷侣模样的玄妙人物。 宁姚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青衫剑客,她嗤笑一声,装神弄鬼,学都学不像。 随手一剑将其斩去头颅。 估计真的陈平安要是看到这一幕,就会觉得先前藏起那幅“教天下女子化妆”的卷轴,真是一点都不多余。 不曾想那位青衫剑客竟然重新凝聚起来,神色嗓音,皆与那真实的陈平安如出一辙,仿佛久别重逢与心爱女子悄悄说着情话,“宁姑娘,好久不见,很是想念。” 宁姚微微挑眉,真是找死,一剑再斩,将其再碎,在那之后,只要青衫剑客每次重塑身形,宁姚就是一剑,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有意无意等他片刻,总之愿意给他现身的机会,却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宁姚的每次出剑,虽然都只是剑光一线,但是每次看似只是纤细一线的耀眼剑光,都拥有一种斩破天地规矩的剑意,只是她出剑掌控极好,既不破坏笼中雀,却能够让那个青衫剑客被剑光“汲取”,这就像一剑劈出座归墟,能够将四周海水、甚至星河之水强行拽入其中,最终化作无尽虚无。 简而言之,眼前这个青衫剑客“陈平安”,面对飞升境宁姚,完全不够打。 那剑客似乎心中发狠,笼中雀内顿时再起一座仿造笼中雀,宁姚面无表情,稍稍不拘一身剑气,一座刚刚出现的仿造天地,连同一把井中月仿剑的磅礴剑雨,顿时一同如琉璃碎出千万片,天地间光彩迷离,景象壮丽,一位飞升境女修,仗剑置身其中,缓缓而行,鬓角发丝微微飘拂,衬托得她姿容极美,人间再无其她颜色。 在那一处结阵的无法之地,原本静待吴霜降来此做客的陈平安站起身,将佩剑夜游放回剑鞘,双袖滑出一对曹子匕首,横移一步,持剑“宁姚”,一道剑光笔直落在原地,陈平安一个蹬地,瞬间来到那宁姚幻象身后,一掌贴住她后脑勺,当场粉碎,一剑向后横扫,陈平安在十数丈外飘然落定,微微皱眉,立即拘押心念,那女子幻象竟是身躯纹丝不动,唯有头颅旋转向后,笑望向那陈平安,满是讥讽神色。 因为她手中那把金光流淌的“剑仙”,先前只是介于真实和假象之间的一种古怪状态,可当陈平安稍稍起念之时,涉及那把剑仙以及法袍金醴之后,眼前女子手中长剑,以及身上法袍,瞬间就无比接近陈平安心中的那个真相了,这就意味着这个不知如何显化而生的女子,战力暴涨。 只是不小心又一个念头在陈平安脑海中闪过,那女子嘴唇微动,好似说了“过来”两字,一座无法之地的小天地,竟是凭空生出丝丝缕缕的远古精粹剑意,宛如四把凝为实质的长剑,剑意又分发生出纵横交错的细微剑气,一同护阵在那女子的天地四周,她微微点头,眯眼而笑,“一座天下的第一人,确实当之无愧。” 陈平安一阵头疼,明白了,这个吴霜降这一手神通,真是耍得阴险至极。 陈平安赶紧拘押心中所有关于“宁姚”的繁芜念头。 那女子笑道:“这就够了?先前破开夜航船禁制一剑,可是实打实的飞升境修为。加上这把佩剑,一身法袍,就是两件仙兵,我得谢你,愈发真实了。哦,忘了,我与你不用言谢,太生分了。” 陈平安倒是没觉得没法打,只是有些棘手而已,吴霜降再道法通天,眼前这位好似书画摹本的女子,再似真迹,终究不是真正的宁姚,并非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剑修,女子无论是吴霜降的心念支撑,还是她那一身灵气底蕴,以及那长剑剑仙和法袍金醴,只要陈平安拘押得住心意,她本身和一切身外物,就都会不断磨损,最终消散。 一座无法之地,就是最好的战场。而且陈平安身陷此境,不全是坏事,刚好拿来砥砺十境武夫体魄。 不过难缠是真难缠。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佝偻,好似肩头一下子卸去了千万斤重担。先前登船,一直以八境武夫行走条目城,哪怕是去找宁姚,也压境在山巅境巅峰,当下才是真正的止境气盛。 不曾想那女子身后多出一个宁姚,好似纸片,被一剑当中劈开,是宁姚仗剑来到此地,真假宁姚,高下立判。 宁姚一步跨出,来到陈平安身边,微微皱眉,“你与她聊了什么?” 下一刻,宁姚身后剑匣凭空多出了一把槐木剑。 陈平安一臂横扫,砸在宁姚面门上,后者横飞出去十数丈,陈平安一手掐剑诀,以指剑术作飞剑,贯穿对方头颅,左手祭出一印,五雷攒簇,掌心纹路的山河万里,处处蕴藉五雷正法,将那剑匣藏有两把槐木剑的宁姚裹挟其中,如一道天劫临头,道法迅猛轰砸而下,将其身形打碎。 陈平安眯起眼,双手抖了抖袖子,意态闲适,静待下一位“宁姚”的现身。 方才不过是稍稍多出个心念,是关于那把与战力关系不大的槐木剑,就使得她露出了马脚。 而姜尚真那边,怔怔看着一个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她姗姗而行,在他身前停步,只是轻轻踹了他一脚,锤了他一拳,轻若飘絮,不痛不痒。她抿起嘴,仰起头,她看着那个身材修长的,抽泣道:“姜郎,你怎么老了,都有白发了。” 姜尚真眼神澄澈,看着眼前女子,却是想着心中女子,根本不是一个人,微笑道:“我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哭,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好像觉得她太过碍眼,轻轻伸出手掌,拨开那女子头颅,后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满脸哀怨望向那个负心人,双鬓微霜的姜尚真只是望向远方,喃喃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搜山阵小天地内,那把天真仿剑悬停处,小精怪模样的姜尚真伸手揉了揉脖颈处,约莫是先前脑袋搁放有差偏差,双手扶住,轻轻扭转些许,感叹道:“打个十四境,确实费老劲。现在莫名觉得裴旻真是神色慈祥,和蔼可亲极了。” 四剑屹立在搜山阵图中的天地四方,剑气冲霄而起,就像四根高如山岳的火烛,将一幅太平卷给烧出了个四个漆黑窟窿,所以吴霜降想要离开,拣选一处“大门”,带着两位侍女一同远游离去即可,只不过吴霜降暂时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姜尚真是什么眼神,一下子就看出了吴霜降身边那俊美少年,其实与那狐裘女子是同一人的不同岁数,一个是吴霜降记忆中的少女眷侣,一个只是岁数稍长的年轻女子罢了,至于为何女扮男装,姜尚真觉得此中真味,如那闺阁画眉,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吴霜降正转头与“少年天然”低声言语,眼神温柔,嗓音醇厚,充满了并非作伪的怜爱神色,与她解释起了世间小天地的不同之处,“圣人坐镇小天地,仙人以造化神通,或是符箓阵法,或是凭借心相,造就日月星辰、万里河山,都是好神通,只不过也分那三六九等的。” “三教圣人坐镇书院、道观和寺庙,兵家圣人坐镇古战场,天地最是真实,大道规矩运转有序,最为无缺漏,故而位列第一等。三教祖师之外,陈清都坐镇剑气长城,杀力最大,老瞎子坐镇十万大山,最为坚固,墨家钜子建造城池,自创天地,虽说有那两头不靠的嫌疑,却已是接近一位炼师的地利、人力两极致,关键是攻守兼备,相当不俗,此次渡船事了,若还有机会,我就带你们去蛮荒天下走走看看。” “先前崔先生那幅星宿图,看似广袤无垠,是在跌入其中的修士神识上动手脚,混淆一个有涯无涯,最合适拿来困杀仙人,可要对付飞升境就很吃力了。至于这座搜山阵小天地,精髓则在一个真假不定,那么多的神通术法、攻伐法宝,怎么可能是真,不过是九假一真,否则姜尚真在那桐叶洲战场,在文庙积攒下来的功德,至少要翻一番。不过是姜尚真的本命飞剑,早已悄然隐匿其中,可以与任何一位神将精怪、法宝术法,随意更换,只要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近身,寻常修士对阵,就要落个飞剑斩头颅的下场。可惜心相、符阵之流的每座小天地,最大的症结,在于都存在个已成定数的‘一’,无法大道循环,生生不息,所以星宿图与搜山阵,若非我要赶路,想要多看些新鲜风光,大可以等到崔先生和姜尚真耗尽那个一,再赶赴下一处天地。” 崔东山一次次拂袖,扫开那些天真仿剑激起的剑气余韵,可怜一幅搜山图太平卷,被四把仿造仙剑死死钉在“书案”上,更像是被几个赏画人持灯近看,一盏盏灯火近距离炙烤,以至于画卷天地四方,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微微泛黄色泽。 只不过对此姜尚真毫不心疼,崔东山更是神色自若,微笑道:“剑修捉对厮杀,就是沙场对敌,老魏说得最对了,无非是个定行列正纵横,乱刀杀来,乱刀砍去。练气士切磋道法,像两国庙算,就看谁的花花肠子更多了,不一样的风格,不一样的滋味嘛。咱们也别被吴宫主吓破胆,四剑齐聚,肯定头一遭,吴宫主看着信手拈来,轻松惬意,其实下了血本。” 吴霜降站在天幕处,遥遥点头,爽朗笑道:“崔先生所料不差,本来是要先拿去问剑玄都观,再去与道老二讨教一下剑术。此次渡船相逢,机会难得,崔先生也可视为一位剑修,刚好拿你们几个演练一番,相互问剑一场,只希望飞升玉璞两仙人,四位剑仙合力斩杀十四境,不要让我小觑了浩然剑修。” 姜尚真伸手一探,手中多出了一杆幡子,使劲摇晃起来,始终是那小精怪模样,骂骂咧咧,唾沫四溅,“老子自认也算是会聊天的人了,会拍马屁也能恶心人,不曾想杜兄弟之外,今天又遇到一位大道之敌!打情骂俏更是不能忍,真不能忍,崔老弟你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会一会这位吴老神仙!” 随着幡子摇晃起来,罡风阵阵,天地再起异象,除了那些退缩不前的山中神将精怪,开始重新浩浩荡荡御风杀向天幕三人,在这之中,又有四位神将最为瞩目,一人身高千丈,脚踩蛟龙,双手持巨剑,率军杀向吴霜降一行三人。 一位巨灵护山使者,站在大鼋驮起的山岳之巅,手持锁魔镜,大日照耀之下,镜光激射而出,一道剑光,源源不断如江河滚滚,所过之处,误伤-精怪鬼魅无数,仿佛熔铸无穷日精道意的凌厉剑光,直奔那悬空如月的玉笏而去。 一尊身披金甲的神将力士,三头六臂,手持刀枪剑戟,一闪而逝,缩地山河,几步跨出,转瞬之间就来到了吴霜降身前。 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 吴霜降被困剑阵中,既是笼中雀,也置身于一处最能克制练气士的无法之地,没想到陈平安还会布阵,先前与那姜尚真一截柳叶的配合,能够在一位十四境修士这边,都占尽先手,让吴霜降很是意外。 一位十境武夫近身后递出的拳头,拳脚皆似飞剑攻伐,对于任何一位山巅修士而言,分量都不轻。 练气士的体魄坚韧程度,始终是个软肋所在,除非是十四境的合道天时、地利,才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长生久视。合道人和,相对而言,更多是在杀力一途,追求极致,跨步迈上一个大台阶。 纯粹武夫,九境与十境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登山修道之人,飞升境想要跻身十四境,更是登天之难。 吴霜降收起了与宁姚对峙的那个青衫剑客,与“宁姚”并肩而立,一左一右站在吴霜降身侧,吴霜降将四把仙剑仿剑都交给他们,“陈平安”背太白,手持万法。“宁姚”剑匣装天真,手持道藏。双方得到吴霜降的授意,找准机会,打碎小天地,最少也要破开这座小天地的禁制。 至于那座剑阵,当然是吴霜降亲自领剑。 置身于一座无法之地,每一次施展术法神通,就都需要消耗灵气了。吴霜降也无法例外。 毕竟像白也那样的合道,只要心有诗篇,就可以出剑不停,太过匪夷所思。 万千飞剑攒射而至。 吴霜降双指并拢掐诀,如神灵屹立,身边浮现出一颗颗星辰,竟是现学现用,摹刻了崔东山的那幅星宿图。群星环绕,相互间有一条条若隐若现的丝线牵引,斗转星移,运转有序,道意沛然,吴霜降又双指凌空虚点两下,多出两轮日月,日月星辰,就此循环不息,形成一个天圆地方的大阵。 密密麻麻的飞剑,就像万千剑修,联袂御剑虚蹈天外,攻伐那尊仿佛居中神灵的吴霜降。 飞剑攻势连绵不绝,一颗颗虚相星辰随之崩碎,又在吴霜降的驾驭之下,恢复如初。吴霜降抬头望去,大概是觉得未必能够当下剑阵,再抬起手,掌心处堆满了一大把花木种子,手掌倾斜,一粒粒种子从手心坠落,吴霜降与两位“剑侍”的脚下悬停处,出现一层碧绿水纹,那些种子如坠水中,叮咚作响,竟是在无法之地,荡起一圈圈金色的气机涟漪。 小天地这种勾当,吴霜降信手拈来,一棵桂树,枝头挂圆月,树底下有神灵持斧作斫桂状,是那远古月宫景象。一树桃花,树枝挂满只只符纸鸢,金光盎然,是那大玄都观某位道人的手段,一株株荷花亭亭玉立,高低不平,大小悬殊,是那莲花小洞天的胜景。 每一把井中月演化而出的飞剑粉碎之后,便有一串金色文字悬停原地,都是崔东山所画符文字,或是圣贤诗篇,或是一幅幅不同王朝的五岳真形图,或是历史上各个版本的白泽搜山图。每当飞剑和符文向前推进,如大军压境,以剑阵开道,再以符铺路,将星宿天地撞开一条道路,就会掠去一朵朵荷花缝补窟窿,桃树上的每一只金色纸鸢,飘落离枝后,便是一位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青衣道人,手持一把金色拂尘,悬在天幕处,一夫当关,拂尘一裹,便能拨转剑阵长河的无数剑尖,与身后剑阵对撞在一起。 那个月宫斫桂神将姿态的魁梧男子,更是一双金色眼眸,视线四处游曳,在某个时刻就会丢出手中斧头,打烂一座座浩浩荡荡如星河的剑阵不说,偶尔还能一闪而逝,无视剑阵禁制,直奔陈平安真身而去,陈平安发现自己竟是次次躲避不及,只得现出一尊法相,一袭鲜红法袍,身高千丈,一掌按碎那把巨斧。 飞剑实在太多,剑阵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悬在天外,如大军集结,蓄势待发,吴霜降小有意外,其中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所致,陈平安占了天时地利,并不出奇,只是驾驭第二把本命飞剑,陈平安在自家小天地内,虽说无需消耗过多灵气,可是对于一位修士精气神的磨损,绝对不少,这就意味着这位年轻隐官,不止是仰仗止境武夫的体魄,上山修行,道心砥砺一事,也没落下。不然一位玉璞境剑修,驾驭如此之多的飞剑,早该头晕目眩了。 那把斫桂的斧头,杀力不大,唯一妙处,不重杀伐力道,专门用来找人。其实是一张吴霜降自制的玉斧符,是山上公认的一张大符,就像是山水破障符里边的一位飞升境大修士。吴霜降与人厮杀,多是如此,每一道术法,每一张符,都点到为止,极其“节俭”,充满了试探意味,精准勘验真相不说,最难在偏能够不出纰漏。 吴霜降站在一张大如城池的荷叶之上,星宿小天地已经失去了小半地盘,只不过大阵枢纽依旧完整,可桃树纸鸢已经消磨殆尽,桂树明月也逐渐黯淡无光,大半荷叶都已拿去阻拦剑阵,再被飞剑江河一一搅碎。天幕中,历代圣贤的金字文章,五岳屹立,一幅幅搜山图,已经占据大半天幕。 吴霜降对此毫不忧心,单凭一座剑阵和无法之地,就想要让他灵气枯竭,或是法宝尽出,对方还是太过痴心妄想了。 吴霜降一伸手,从一旁青衫剑客背后拿回太白仿剑,掂量了一下,剑意还是太轻。 此次与那几人切磋道法,各取所需,各给意外。 崔东山等人累加小天地,吴霜降借此机会,完善其中天真、太白两把仿剑的剑意,只要赚取一丝一毫的裨益,都是不可估量的巨大收益。 白也,一样不是剑修。 白也剑术如何? 扶摇洲一役,宝瓶洲陪都大渎一役,如今已经被山巅修士,视为那场大战的山上、山下两大转折点。 吴霜降虽然深陷困境,一座剑阵,气势磅礴,杀机四伏,可他依旧分出两粒心神,在人身小天地内两座洞府游览,以山上拓碑术摹刻了两幅画卷,正是崔东山的那幅星宿图,和姜尚真的一幅太平卷搜山图,画卷天地定格在某个时刻,如同光阴长河就此停滞,吴霜降心神分别游历其中,第一幅图,定格在崔东山现身南方第七宿后,脚下是那轸宿,刚刚以指画符,写完那“岁除宫吴霜降”六字,随后黑衣神灵与五位黄衣神女,分别手持一字。 吴霜降来到那辆巡天车驾上,站在一位黄衣天官身边,看着那个她手心托起的古篆“霜”字,吴霜降陷入沉思,心神急转,那白衣少年是要在自己命理一事上动些手脚?轸既是星宿名,在说文解字当中也有悲痛之意,《玄》篇亦有“反复其序,轸转其道”之语,崔东山选择轸宿作为现身之地,肯定不是随意而为。只不过想要凭借这点天时运道勾连命理,就想要破坏一位十四境修士的人和气数?是不是太过蚍蜉撼树了?绣虎崔,心思算计,绝不会如此浅薄。 吴霜降略作思量,芥子心神所化身形,一个骤然坠落,不知几千万里,站在先前崔东山所立处,吴霜降抬头望去,按照天象地理之分,脚下正是那牛斗二星的分野处,天上相邻星宿则是与翼轸二星,吴霜降站在远处,久久没有挪步,好像有一点蛛丝马迹,却极难拎起线头。 在那别处洞府内,吴霜降另外一粒芥子心神,正站在那位脚踩山岳、手持锁魔镜的巨灵使者身边,画卷定格后,镜光如飞剑,在空中架起一条凝固的白虹,吴霜降将那把失传已久的锁魔镜拓碑过后,视线偏移,挪步去往那一颗头颅四张面孔的彩带女子身边,站在一条大如溪涧的彩带之上,俯瞰山河。 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修道之人来说,什么拳碎山河,搬江倒海,什么法宝攻伐遮天蔽日,都是小道了。 一个寻常的仙人境练气士,或是九境纯粹武夫,在这场厮杀当中,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或者说出手无意义。 吴霜降微微皱眉,轻轻拂袖,将千万山头拂去大半颜色,彩绘画卷变作白描,多次拂袖改换山川颜色后,最终只留下了数座山根稳固的高山,吴霜降细看之下,果然都被姜尚真悄悄动了手脚,剐去了许多痕迹,只留山岳本体,同时又炼山为印,就像几枚尚未篆刻文字的素章,吴霜降冷笑一声,手掌翻转,将数座山岳全部倒悬,好家伙,其中两座,痕迹浅淡,崖刻不作榜书,十分阴险,不但文字小如蝇头小楷,还施展了一层障眼法禁制,被吴霜降抹去后,水落石出,分别刻有“岁除宫”与“吴霜降”。 吴霜降撤去搜山阵画卷,双手一抓,将两座山岳托在手心,如两件袖珍清供玩石,再与星宿图那粒心神合二为一,又挥袖打散多余星宿,搬山再放山,轻轻一挥,手中袖珍山头,在两座山岳在阵图内矗立而起,吴霜降随后抬手显化出一条江水,再起两亭,当吴霜降以手指作笔,写下压江、挹翠两匾额,附近的山根水脉如同被仙人一记画龙点睛,顿时活了过来,一时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风景宜人,不但如此,吴霜降心念所动,最终在大江之畔,还竖立起了一座碧色琉璃瓦的雄伟阁楼,那绣虎分明是模仿苏子笔迹,篡改了金色匾额题字,变成了鹳雀楼三字,吴霜降一步跨出,来到阁楼台阶底部,抬头望去,有一位形容模糊的男子,好似那书上所谓的阁中帝子。 天上星宿图,地上搜山阵。 那就是一座天地人齐聚的三才阵了? 果不其然,折腾出这么多动静,绝不是花里花俏的天地重叠那么简单,而是三座小天地在某些关键位置上,暗藏那相互镶嵌阵眼的玄机。 吴霜降会心一笑,此阵不俗,最有趣的地方,还是这个补齐天地人三才的“人”,竟然是自己。差点就要着了道,灯下黑。 一旦被那三人循着这条脉络,以层出不穷的手段作为障眼法,不断积攒点滴优势,说不定吴霜降真要在这里鬼打墙,被剥皮抽筋一般,消磨道行极多。 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 吴霜降抬起手中那只鹧鸪斑的古拙茶盏,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望向陈平安,微笑道:“隐官大人只管开价,先说来听听,不用担心会被我觉得是狮子大开口,吴某人与道侣,就是两条命了,怎么漫天要价都不为过。” 崔东山嗤笑道:“强买强卖,不是高人做派吧?” 吴霜降点头道:“是有这么个嫌疑,只不过涉及身家性命,就由不得我讲究什么神仙气度了。” 姜尚真感叹道:“真是坦诚。吴老神仙到底是十四境大修士,言行一致,光明磊落。” 吴霜降微笑道:“都被你们几个砍死过一次,多挨几句怪话,问题不大。” 大道之争,绝对是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的大道之争,姜尚真给气得不轻,就想要起身道理几句,给崔东山双手按住肩头,使劲按回去,埋怨道:“嘛呢嘛呢,打又打不过,省点力气,等会儿如果谈不拢,与吴老神仙磕头求饶的重任,还得交给你这位首席供奉呢。” 陈平安落座后就取出了一只瓷瓶,往双手涂抹了杨家药铺秘制的膏药,包扎娴熟,再捻出几张白骨生肉符,最后双手笼袖,这才说道:“有请前辈翻一翻老黄历,听过之后,晚辈再做决定。” 吴霜降看着这个始终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笑问道:“你最后那一剑,怎么斩出的?” 若是换成宁姚递出那一剑,吴霜降并不奇怪,但是一位玉璞境剑修,手持长剑,不过半把仙剑品秩,竟是能够直接斩开自己的真身、天人相? 陈平安说道:“谈不上什么上乘剑招,就是一跃往前,出剑乱砍,不过运转之法,来自剑气长城的剑气十八停,又加了点拳法,名为神人擂鼓式。” 在学什么就是什么的吴霜降这边,刻意藏掖,意义不大,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坦诚几分。 吴霜降笑着点头,抬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抹,桌上出现了十八粒芥子剑气,并非直线,悬停位置,刚好契合十八座人身小天地的气府,相互间串连成线,剑光稍稍绽放,桌如大地,剑气如星辰,吴霜降就像凭空造就出一条袖珍星河,吴霜降另外一只手蓦然握拳,缓缓推出,摇摇头,像是不太满意,数次变换细微轨迹,最终递出一拳,浑然天成,剑气缜密衔接之后,便是一把悬停长剑,或者说是完整十八拳叠加。 吴霜降手腕一拧,将这一幅既是剑谱又是拳谱的“画卷”收入袖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神色,点头笑道:“拳是好拳,可惜我不是纯粹武夫,学不全,差了一份根本神意。” 吴霜降略作思量,从袖中捻出一张青色符箓,轻轻一推,飘向陈平安,“就当是岁除宫一份小小补偿。” 陈平安摇头说道:“无功不受禄,前辈凭本事偷学的剑法拳意,晚辈捏着鼻子认了就是。” 吴霜降微笑道:“是一张太清轻身符,又名白日举形宝箓,又被青冥道官称为上尸解符,是我得意之作,脱胎于道祖亲制的那张太玄清生符。与先前月宫玉斧符,都是当之无愧的大符。” 陈平安闻言无动于衷,依旧婉拒了。 这张轻身举形符,若是今天最终一桩买卖谈成了,陈平安别说一张,就算吴霜降给出一大摞,都收得毫不犹豫,来者不拒。但是吴霜降此人性情难测,天晓不得会说翻脸就翻脸,若是在一张符箓上动了手脚,然后自己大大方方收下,不是取死之道是什么。 见那年轻隐官不识抬举,吴霜降既不恼火,却也没有收回那张“青词绿章根祇材质”的符箓,轻轻飘落在陈平安身前的桌面上。 崔东山站在姜尚真身后,踮起脚跟,使劲看着桌上那张宝光流转的珍稀符箓,画符之法可以偷学几分,符纸却难代替,因为那符纸材质,极好极贵,价值连城不说,主要还是有价无市,在那青冥天下,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仙人,专门用来请神降真的好东西。 吴霜降转头望向那个双鬓雪白的玉圭宗“老”宗主,爽朗笑道:“你我可算同道中人。” 双方心仪女子,都不是山上女子中的什么绝色。对于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什么样的美色不能有? 姜尚真抬手抱拳,轻轻摇晃,嬉皮笑脸道:“过奖过奖。” 屋内当下五人的座位,也很有意思。 吴霜降背窗朝门,酒桌上面朝大门为尊。 陈平安一行人当中,在吴霜降入屋率先落座后,陈平安虽然境界最低,同时还受伤不轻,仅次于一身遗蜕崩碎的崔东山,却还是坐在了吴霜降左手边的长凳上。所以位置距离吴霜降最近。 宁姚好像护道一般,选择坐在陈平安一旁。 姜尚真抢先坐在了吴霜降右边,如此一来,就将吴霜降对面的座位,让给了受伤最重的白衣少年,相对距离吴霜降最远。只是崔东山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了姜尚真身后。 除了吴霜降这个外人。 屋内一桌四人,其实都在为旁人考虑。 落魄山,好风气。一双年纪轻轻的神仙道侣之间,先生与学生之间,宗主与供奉之间,竟然无一例外,都可以托付生死。 天然跟在这些人身边,只是合适不过。 这也是为何他吴霜降现身之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完全没有半点要坐下商量的意思。 为的就是验证一事,陈平安对于一桩买卖,一个约定,看得到底有多重,陈平安到底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来践约。 “一张酒桌上,什么最稀罕?” 吴霜降自问自答道:“一桌酒客,皆不碍眼。” 陈平安刚要开口说话,吴霜降朝屋门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可以先离开一趟,让你的弟子和那个小水怪都放心了,咱们再聊生意事。不然你也很难真正心安。” 陈平安点点头,去了宁姚屋子那边,告诉裴钱没事了,只是让裴钱不着急喊醒那个呼呼大睡的小米粒。 发现裴钱还是忧心不已,陈平安双指弯曲敲板栗状,裴钱笑了笑,坐回原位,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 陈平安脚步缓慢,走在廊道中,那个真名天然的白发童子已经不知所踪,肯定是被吴霜降藏匿起来了。 吴霜降微微一笑,对此洞若观火,转头与那姜尚真说道:“难怪你舍得下血本,赌术和赌运都好到没边了。” 姜尚真拎了一壶自家云窟福地酿造的月色酒,正在抬头豪饮,擦了擦嘴角,笑道:“吴老神仙境界高,说啥就是啥。” 等到陈平安回了这边落座,吴霜降就将手中茶盏轻轻一磕桌面,底部篆文“行不得”三字化作金光,在桌面如水花云纹瞬间铺散开来,刹那之间,陈平安一行人就置身于一座鹳雀楼的顶楼,唯有四根廊柱支撑藻井琉璃顶,再无门窗遮掩视野,陈平安身前,依旧悬停有那张青绿符箓,姜尚真凭栏而立,双指捻酒壶,轻轻摇晃,月色与酒气一同被晃荡而出,消散天地间。 崔东山一跃而去,站在栏杆上,两只雪白大袖被天风吹拂,缓缓飘荡。 吴霜降缓缓走到另外一边的白玉阑干,檐下悬有一串走马,风吹而动,叮叮咚咚,摇曳出阵阵金色光线,细听之下,竟是女子歌声,婉约清丽。 吴霜降收起茶盏,双手负后,眺望远方,指了指一处山岳,亭台阁楼,宫阙殿观,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从山脚到山巅,总计一百零八座府邸,我在跻身洞府境的时候,就有过一个想法,以后如果由我来当岁除宫的宫主,岁除宫要有一百零八位祖师堂嫡传,嫡传收再转,分别占据其一,个个境界不低,人人道法不俗。可惜至今未成事,府邸易建人难寻,钱好挣,人心却似流水,好些个资质极好的宗门修士,总是管不住心思,嫌这嫌那,不是府邸小了,就是位置低了,故而都成了过客。” 吴霜降笑了起来:“岁除宫被人说成是个少年窟,我就笑纳了。刚好拿来提醒岁除宫修士,少年意气最可贵,不要被世道消磨殆尽了。” 一生修行太勤勉,不敢有半点懈怠,故而常欠读书债。 山上偶尔无事,焚香闲看玉溪诗,吴霜降每次下山杀人前,可就要翻那苏子词用来助兴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倒悬山鹳雀客栈的掌柜,真名叫什么?” 吴霜降说道:“真名就不提了,不然小白会不太开心。至于在我岁除宫金玉谱牒上边,他叫白落,起起落落的那个落字。” 陈平安内心震动不已,压低嗓音,问了一个看似十分多余的问题:“起起落落的起落?” 吴霜降笑着点头,“小白其实也在夜航船上,不过不在条目城,一直在垂拱城那边游荡,多半是要找那个长脸汉的麻烦。所以你当时拒绝小白的提议,是很明智的选择,不然飞升城和第五座天下,就要大动干戈了,对飞升城的剑修,未必全是坏事,说不定还能在百年之内,势如破竹,能以一城之力,对抗三教势力,还不落下风。只是如此一来,避暑行宫那些稳扎稳打的长远布局,一份帮助飞升城屹立不倒的千秋大业,恐怕就要功亏一篑了。” 陈平安有些无言以对,以至于一个没忍住,当着宁姚的面,都要拿出一壶酒,痛饮一口酒后,才能压压惊。 当时拒绝那个客栈掌柜的买卖,其实陈平安还真没有多想,只是单纯不希望飞升城那边横生枝节,风险既是机遇,机遇也会是风险,这个道理实在再简单不过了。一个在倒悬山隐忍数百年的年轻掌柜,还是那岁除宫的守岁人,全然不知根不知底的,陈平安信不过。 宁姚有所猜测,不过不敢确定,就眼神询问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无奈道:“就是那个人。” 随便翻检记忆,往事历历在目,开在倒悬山一条小巷尽头的小客栈,陈平安清楚记得每次去那边落脚,见着那个站在柜台后边的年轻人,好像都慵懒,而年轻掌柜每次与陈平安言语,都满脸笑意,十分的和气生财。 吴霜降一语道破天机,“小白当年其实看你很顺眼,就顺手帮你‘掩盖’了一份武运气象,两两叠加,所以在黄粱福地那边,才会直接吓傻那只黄雀。放心,此事没什么算计,纯粹是小白觉得要找的人找不到,钱也挣不着几个,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了。后来你当了隐官,小白还是很欣慰的,在我这边,说他看人的眼光不差。” 陈平安又喝了口酒。 桂夫人当年让自己落脚鹳雀客栈?是不是她早有察觉? 浩然天下,中土兵家祖庭有座武庙,有那武庙十哲陪祀。 可哪怕是浩然的后世读书人,对此也多有非议,对于副祀之人,就有异议,对于武庙十哲的最少半数人选,更有异议,觉得根本不该选入其中,对于之后不断添补的兵家大家陪祀,增添为七十二名将,分成殿上十人及两庑六十二人,一同享受香火,更是让后世不少人都不以为然,各执己见,吵得厉害。尤其在这期间还有过一桩公案,中土文庙那边不断有儒家圣贤建言,提出理当“取功业无瑕者”,这就使得不少战功累累却杀戮过重的名将,要么被降低神位,要么直接被除去神位。这就使得武庙十哲之一的某人,神位从主殿搬迁而出,搬去了两庑之一。 原本此人是要连陪祀两庑的资格都要失去,最后传闻还是文庙有两人联袂撒泼打滚,才否决了那个提议,取了个折中法子,撤出主殿,但是留在两庑,只是位列第四等名将之列。 这依旧让后世兵家修士大打抱不平,说文庙筛选出来的那些所谓名将,谋士太多,只算是王佐之才,却绝非什么,七十二人当中,最少半数给那人提靴子都不配,剩下半数的,又有半数给那人牵马都不配,剩下再半数,都没脸与那人一同跻身武庙十哲。 什么鹳雀客栈掌柜,什么岁除宫守岁人,什么青冥天下的小白。 什么白落。 是那白起! 至于此人如何去了青冥天下,又是如何成了吴霜降的左膀右臂,大概就又是个天晓得了。 陈平安都不愿意多问一句。 吴霜降说道:“很多作茧自缚,是不得已为之。” 是在对先前那场厮杀,盖棺定论。 一座座小天地叠叠复叠,既是为了能够斩杀他吴霜降,却能够让吴霜降放心施展十四境修为,根本不用担心一身合道气象,被文庙感知。 吴霜降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最后我没有选择玉石俱焚,不是我全然没有还手之力,不然除开宁姚,你们三个,杀人能成,可你们各自的大道折损,就远远不是这么点了。” 陈平安说道:“‘这么点’?” 不说一截太白剑尖已经与夜游剑身几近脱离,想要重新炼制如初,耗费光阴不说,说不定还要陈平安砸入一座金山银山,不说陈平安自己当下的一身伤势,小天地万里山河震动,陈平安与人厮杀过后,需要使用杨家药铺药膏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些都不去说,姜尚真的飞剑品秩已经跌了境,崔东山更是连一幅仙人遗蜕皮囊都没了,这会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受伤极重,如果不是崔东山术法玄妙,换成一般仙人境的练气士,早就半死不活了,能不能保住上五境都难说。 吴霜降笑道:“这些都不用担心,我知道轻重。” 崔东山若是挣不脱这副皮囊枷锁,还怎么跻身飞升境?吴霜降敢断言,作为半个绣虎的白衣少年,这些年其实本身就一直在寻找一位剑修,必须是飞升境起步,而且得是信得过的,剑术极高的,比如与文圣一脉关系亲近的阿良?同门的左右?才能放心,让对方出剑,打破牢笼。 至于一截柳叶的飞剑跌境,当然损失极大,不过只要姜尚真跻身了飞升境,两事并一事,都会迎刃而解。 只不过这些心知肚明之事,说出口就比较大煞风景,吴霜降也没觉得与这些年轻人做买卖,需要自己如此坐地还钱。 何况四人联手,一人塑造瓷人碎瓷人,三人合力剑斩十四境,这等壮举,哪怕吴霜降正是被斩之人,他也觉得极有意思。 会让吴霜降有些期待百年之后的光景。 只是不知道百年千年之后,年轻人们都已飞升境,那么就是四飞升,其中三剑修? 会不会后世有人提及此事,就要来上那么一句。 岁除宫曾经有人名叫吴霜降,一人力战陈平安,宁姚,姜尚真,崔东山? 壮哉。 吴霜降大笑一声,破例取出一壶酒水,痛饮一口,开始娓娓道来一些老黄历,“岁除宫有了我之后,大不一样,不到百年光阴,很快就崛起了,要知道我当时才是金丹境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座宗门账房先生财神爷了,等到跻身了元婴,又兼了掌律一职,当然,这与岁除宫当时只是个二流山头,关系不小。不过你们应该翻过的秘档记录,一个金丹符箓修士,捉对厮杀过程中,斩杀一位元婴剑修,以及元婴之时,击杀过两位玉璞境,非是我自夸,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生性谨慎,修行路上的一些个意外,看似凶险,其实都不算什么,但是我如此,不意味着身边人也是如此,所以有个女子,她在下山历练过程中,误杀了两位练气士,两人都是世俗朝廷的道牒官员,厮杀过程中,还殃及无辜凡俗十数人,这笔账就算在她头上了,这其实不算过分。所以我就不得不走了一趟山下,帮着她四处周旋,原本方方面面都已经被我摆平,幕后设局之人,都被我顺藤摸瓜找到了。” 那女子,就是吴霜降的山上道侣,在岁除宫,她是一个修行资质很平常、容貌也很平常的女子。 其是一个山上修士设置的局,当然是针对吴霜降,一个姿色平平、修行资质更不算太好的女子,还不值得幕后人如此兴师动众。 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吴霜降惹上了白玉京二掌教,真无敌余斗。连那些幕后布局人,都觉得是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 而那个时候的吴霜降,才是一位元婴境修士。 掌管白玉京那一百年的道老二,最终给了吴霜降一个选择,要么去敲天鼓,再被他余斗打死。 要么交出那个女子,按照道律,魂飞魄散。你吴霜降只需袖手旁观,就可以不用死。 吴霜降突然提了一句题外话:“咱们那位三掌教闲来无事,也为他的小师弟设置了一个差不多的问心局,只是在道心细微处,始终没有让他这位小师兄满意。不然那少年,当时就可以得到一桩仙缘,能够一步登天,跻身玉璞境。如果他可以心境上不拖泥带水,比你胜出一筹,然后再与你做同样事,看似自找麻烦,做些多余事,陆沉就愿意高看他一眼了。” 陈平安说道:“是那个道号山青的?” 同样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 吴霜降笑着拎起酒壶,指了指陈平安身边的女子。 宁姚直到这一刻,才随口说了句,“这人行事,不太地道,被我砍了几剑,躲去闭关了几年。” 一直竖起耳朵的姜尚真,偷听至此,立即小声重复两字,“保重,保重。” 吴霜降斜靠栏杆,只是喝了一口,就不再饮酒,眯眼望向远方岁除宫的一处处山水形胜,微笑道:“要知道,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被视为是青冥天下最有儒家圣贤气象的道门修士,并且还有希望炼出一两个本命字,因为我坚信世间所有事,是非分明,对错分明,黑白分明。” 山水依旧在,人已是过客。 所以吴霜降之前才会说那句。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书简湖。 可能姜尚真的那座书简湖,会有个蘅芜一般的柔弱女子,亭亭玉立,年复一年徘徊不去。 可能会是神篆峰的那座祖师堂,从曾经的闹闹哄哄,变得空无一人,再无一句骂声,也无人摔椅子。 可能崔东山的心中书简湖,会有个囊中羞涩的教书先生,空有一肚子学问,依然饿着肚子,带着初次相逢的少年,一起走过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的小街陋巷。 可能是昔年学塾,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读书人,前一刻还在代师授业,转眼过后,座下几个听课之人,都已远去,再不回头。 可能是一位远游还乡的南婆娑洲老剑仙,在泥瓶巷曹家祖宅内,回头望去,仿佛看到了个手持扫帚的妇人。在那大雨天的家中,那处四水归堂的小天井,就是一处书简湖,直教一位活了千百年早已铁石心肠的老剑仙,回首时也要视线模糊,轻声呢喃,娘亲,傻娘亲唉。 一处书简湖,可能只是那处不起眼的乡野乱葬岗,曾经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是鬼却最怕鬼,在她彻底离开人间后,却能让一位重游故地的剑客,不至于伤心得如何揪起心肝,就只是一夜独坐,不敢喝酒。 可能是一位孤零零的账房先生,在湖边掬水洗脸。可能是更早时候的某个少年,在远游路上的一张酒桌上,说自己年纪太小。 可能是一位随城远游、好似天上月的女子,满脸泪水,看着那座城头上,一个连脸庞、身形体魄都已失去的心上人,依旧好似有那笑颜,使劲与她挥手告别,好让那个明明境界更高、剑术更高的女子,千万不要担心,更不要愧疚。 一楼寂然。 各有心思。 先前对峙双方,看似从生死相向,变成了谈笑风生,甚至有望做成买卖,缔结盟约,可其实依旧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双方随时都要继续分生死,都不需要什么一言不合,不用谁怒目相视,就会死人。 吴霜降收起些许思绪,指了指那张青色符箓,与陈平安说道:“我的十四境合道人和,只要我和道侣天然,不同时被杀,就可两人都不死。至于其中大道折损是多少,以及我的境界恢复之法,太过涉及大道根本,就不与你明说了。关于今天一场切磋,你们几人的折损,我自会一一补偿,比如这张上尸解符,除了能够让一位无望上五境命不久矣的地仙,转为鬼仙之姿,还能够跻身玉璞境,此后是否塑造金身,转去担任山水神灵,从断头路改道,换路继续登高,你都可以随意。而且此符贵重,还在于符纸材质本身。这是对你体魄受伤的补偿。” 陈平安这才招手将那枚符箓收入袖中。 吴霜降继续道:“姜尚真与崔先生,之所以能够突兀现身,都是祭出了那张三山符吧,画符之法,并无问题,可惜还是那个问题,符箓材质太差了,承载不起太多道意,所以三山远游对你们三人的神魂裨益,实在太小。” 吴霜降又取出四张在那白玉京都不易见到的“降真青绿箓”,轻轻挥袖,丢给姜尚真和崔东山。 在浩然天下,所有白玉京三脉道门下宗,例如宝瓶洲的神诰宗,桐叶洲的太平山,每次有人跻身天君,都会燃烧此符,请下各自尊奉的三位掌教祖师。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吴霜降瞥见那陈平安的脸色,笑道:“就这么多了。” 陈平安呵呵一笑,骗鬼呢。如此抠搜不爽利的十四境大修士,不多。 “我身上真就只有这五张,不过岁除宫祖师堂里边还有三张,不如你随我一起去拿?” 吴霜降微微一笑,看破陈平安的心思,打趣道:“反正你与孙道长也是忘年交,说不定咱们那位白玉京三掌教瞧见了你,还要与你叙旧几分。早些年一起远游玄都观,他一路唠叨了你不少。有这么两位朋友,别说是我那岁除宫,在青冥天下哪里逛不得。” 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 暮色里,吴霜降突然说要走了。 丢给了陈平安那把长剑夜游,半天功夫,竟然就已经炼化完毕。 陈平安接过夜游后,厚着脸皮跟吴霜降讨要一幅字帖。 在青冥天下,公认岁除宫修士写的字,是可以驱鬼的。挂字如悬符,甚至还要更管用。陈平安当然不是想着靠吴霜降的字,去做什么驱鬼辟邪的勾当,那也太过暴殄天物了,留着当个夜航船之行的纪念,以后挂在自家落魄山的书房,有客来访,无论是谁,还不都得问一句真迹赝品? 吴霜降答应下来,陈平安就在大堂里边,取出笔墨纸砚,小米粒收拾好桌子后,帮忙铺开宣纸,趴在桌上研墨。 吴霜降看着那些山下寻常之物的毛笔、墨锭,好像没了写字的兴致,陈平安无奈道:“我身上真就只有这些家伙什,前辈将就一下?” 吴霜降笑道:“落魄山丢得起这个脸,吴某人可丢不起。既然如此,还是算了吧。” 陈平安赶紧说道:“那容晚辈去与李十郎借来文房四宝?” 吴霜降瞥了眼外边的天色,摇头道:“不能让小白久等。” 小米粒还在那儿研磨墨锭,急得抬手自挠头,可怜兮兮道:“吴先生吴先生,随便写几个字,中不中?咱们出门在外,行走江湖,讲究不如将就哩。” 吴霜降想了想,点头道:“有理。” 吴霜降从袖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文房清供,铺开一幅彩云笺,取出一支青竹杆毛笔,刻有一行小篆,胸有成竹万里翠。一方砚台,侧面砚铭神仙窟,古砚趴着一对袖珍螭龙,吴霜降以笔杆轻敲螭龙头颅,两条螭龙立即睁开一双金色眼眸,古砚内顿时浮现一层金色涟漪,吴霜降蘸墨过后,笔尖金黄色,在那笺纸上写下一幅按例可算《当时贴》的行书字帖。 “当时只道是寻常,不信人间有白头。明月高楼休独倚,忽到窗前疑是君。” 最后在这幅字帖三处,分别钤印有吴霜降的两方私人印章,一枚花押。 戎马书生,统兵百万。人书俱老境。心如世上青莲色。 陈平安站在一旁,双手轻搓,感慨不已,“前辈这么好的字,不再写一副楹联真是可惜了。好事成双,讲究一下。” 吴霜降笑了笑,桌上出现两张岁除宫万年红材质的楹联纸张,每张楹联上,都有七处金色团龙图案,好似虚位以待,只等落笔写字。不但如此,还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木匣,打开之后,排列着七色小瓷盒,是那岁除宫名动天下的七宝泥。山上君虞俦,曾经从仙府遗址获得一桩极大机缘,搬了座古山回宗门,山头落地生根后,异象横生,经常有那丹砂如彩云飞流的景象。仙人炼化飞砂之后,凑齐七色,就是七宝泥,有那一两彩泥一斤谷雨钱的说法。 陈平安有些疑惑,书写楹联,没有七色文字的讲究吧?只是不敢多问,怕一问,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 吴霜降也没有解释什么,以笔蘸七色宝砂,在两张春联上边写下各七字,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 吴霜降朝着那副楹联轻轻呵了口气,一副楹联的十四条金色蛟龙,如被点睛,缓缓旋转一圈再寂然不动。 苏子的诗文,吴霜降的题字。 顺便占了些身边求字年轻人的小便宜。 白白当了一次二外甥的陈平安,毫无芥蒂,只当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个典故。 吴霜降笑道:“就当是预祝落魄山下宗建成了,可以当那祖师堂大门楹联悬挂,楹联文字跟随时辰而变,白日黑字,夜间白字,泾渭分明,黑白分明。品秩嘛,不低,若是挂在落魄山霁色峰门上,足以让山君魏檗之流的山水神灵、鬼魅魍魉,止步门外,不敢也不能逾越半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而且有错难改,你就必须摘下这幅楹联。” 陈平安退后一步,与这位笑言“曾经有望炼出一两个本命字”的岁除宫宫主,作揖行礼。 吴霜降摆摆手,只是收起了几枚印章,转头与那黑衣小姑娘笑道:“小米粒,桌上其余的文房用物,都送你了,就当是回礼你的那些鱼干瓜子。至于回头你转手送给谁,我都不管。” 周米粒赶忙使劲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鱼干瓜子都不用钱的。” 吴霜降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大步跨过门槛,小米粒飞奔过去,追上那位吴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两袋子鱼干,挠挠脸,有些难为情,“吴先生吴先生,就这么点了,都送你吧,别嫌少啊,真要嫌少,也么的事,以后去我家做客,管够啊。” 吴霜降笑着接过两袋子溪鱼干,道了一声谢,轻轻一拍小姑娘的脑袋,走了,吴霜降一步跨出,就离开了条目城。 小米粒挥挥手,站在门外原地张望许久,叹了口气,有些羡慕这个吴先生的道行,都不用御风远游,嗖一下就没了踪迹,那还不得是金丹起步的神仙境界?!呵,想啥呢,地仙怎么够,说不得是那传说中的玉璞境嘞,唉,境界这么高,跟魏山君都一样高了,吴先生在家乡,得开过多少场夜游宴啊?难怪送人礼物都眼睛不眨一下的,阔气,大气,走江湖,就得是这样啊,当年那个在哑巴湖遇到那个憨憨傻傻的姑娘,人不坏,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颗谷雨钱就能卖了哑巴湖的大水怪。 小米粒大摇大摆走回大堂桌旁,陈平安收起了字帖和楹联,都放入了方寸物当中,对小米粒笑道:“古砚,青竹笔,七宝泥,三样东西,都让裴钱先帮你收好。” 小米粒愣了一下,小姑娘瞥了眼桌上物件,“可我都想好了怎么送人啊。” 陈平安笑道:“不用送人,你好好收着就是了,以后回了落魄山,记得别乱丢。” 小米粒一本正经说道:“我一开始是打算全都送给山主夫人,如果山主夫人不收,我也么胆子坚持到底哩,那我回了家,就把七宝泥送给暖树姐姐,她喜欢每天记账嘞。把古砚送给景清,再把青竹笔送给魏山君,披云山不是有一片竹林嘛,老厨子和裴钱不晓得为啥,自己不去,让我偷偷跑去那边仔细数过有几棵竹子了,我这不琢磨着魏山君要是收了礼物,一个高兴,就要白送我一棵竹子哩。” 宁姚忍住笑,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 裴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只要师父问起,就全部推给老厨子。 陈平安则破天荒有些良心不安。不知道当时小米粒在竹林那边逛荡,认认真真扳手指数竹子,魏山君作何感想? 一个白发童子,在廊道拐角处那边探头探脑,问道:“隐官老祖,那人呢?走了没?你们聊得咋样?” 陈平安转头说道:“离开条目城了。聊得还行,不用你出手。” 白发童子哈哈大笑,双手叉腰,晃动肩头,大步走向桌子,“隐官老祖果然无敌啊,让我都没有表现忠心的机会了,不然只要我略尽绵薄之力,肯定就能与隐官老祖联袂退敌!惜哉惜哉,恨事恨事!” 陈平安微笑道:“那我把他请回来?” 白发童子膝盖一软,伸手扶住桌面,颤声道:“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 从头到尾,都很莫名其妙,见着了吴霜降,跟裴钱聊得好好的,就如坠云雾,出了迷障,吴霜降又没了,一起没有的,还有它这头化外天魔的境界,以一种类似“无境之人”的姿态现世。 陈平安看了眼,说道:“去屋子那边聊。” 一起回了陈平安那间屋子,陈平安取出那幅字帖,“应该是前辈希望我转交给你的。” 白发童子点点头,它刚接过手,字帖上的两方印文,“戎马书生,统兵百万”,与那“人书俱老境”,总计十三个字,瞬间黯淡无光。 它神色复杂,呆滞无言。 陈平安更是取出养剑葫,喝了口酒压压惊。 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术法神通,实在是不讲道理。 它使劲摇头,很快就恢复如常神色,看着那些陈平安在条目城捞到手的虚相物件,拎起那只水仙瓷盆,翻转一瞧,嗤之以鼻,随手丢在桌上,小米粒赶紧一个前扑,双手扶正,挪到自己身边,对着小瓷盆轻轻呵气,拿袖子擦拭起来。 白发童子双手搬过那件铁铸三猴捞月花器,微微点头,说道:“若是实物,就还凑合。”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讲?” 白发童子说道:“每逢月夜,就可以取出此物,只是晒月光,就可以凝聚月华,逐渐孕育出一粒类似‘护花使’的精魄,如果修士的运道再好些,说不定还能变成一位花神庙的司番尉,掌管某种花信香泽。在里边插花,桂花最佳,昙花次之,牡丹再次之。天底下那些个走拜月炼形一道的精怪,不管境界怎么个高,肯定都愿意出高价,有了这件东西,可以省去好些麻烦。拿去那啥百花福地,更是随随便便,找个福地花主,或是那几位命主花神,就能卖出个天价。” 白发童子疑惑道:“这百花福地,隐官老祖咋个一脸没听过、没兴趣的表情?当年在牢狱刑官修道之地的葡萄架下边,那些个花神杯,隐官老祖可是看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我当时觉得自己若是福地花主,就要开始担心自家地盘会不会天高三尺了。” 陈平安微笑道:“天底下只要是有钱的地方,就会有包袱斋。” 白发童子哦了一声,拿起那块“叔夜”款乌木镇纸,问道:“不曾想隐官老祖也是一位琴师啊?果然多才多艺……” 陈平安放下手中养剑葫,问道:“你能不能写出完整的广陵止息谱?” 它点点头,“这有何难。” 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是青冥天下出了名的好才情,诗词曲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作为吴霜降的心魔,除了一些个杀手锏的攻伐手段,已经被吴霜降给设置了重重禁制,其余吴霜降会的,它其实都会。 白发童子手指虚点,写出了在浩然天下失传已久的完整曲谱。陈平安抄录在纸上。 它打了个哈欠,满脸疑惑道:“隐官老祖,就这么点收获?” 陈平安点点头,裴钱面无表情,只是嗑瓜子。 周米粒使劲摆手道:“没了,真没了!” 白发童子嘿嘿笑道:“可以有,肯定有,将那压箱底的宝贝,速速拿来,” 周米粒双臂环胸,一脸严肃道:“如果有,我请你吃酸菜鱼!酸菜鱼好吃吗?天底下最不好吃了,谁都不爱吃的,既然没人吃酸菜鱼,请人吃都没人吃,那么就是没了啊。” 陈平安伸手捂住额头。好有道理的一套措辞,真是难为小米粒了…… 宁姚嘴角翘起。 裴钱看了眼师父。 陈平安无奈点头。 裴钱与周米粒说道,“拿出来吧。” 小米粒着急,给裴钱使劲使眼色,自己藏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裴钱点点头,黑衣小姑娘立即跑出屋子,去裴钱和自己的屋子那边,从绿竹书箱里边翻出那只卷轴,飞奔返回,抿起嘴,不着急搁在桌上,小米粒只是捧着卷轴,满脸严肃,望向好人山主,好像在说我可真给了啊,到时候山主夫人要说啥,可怪不着我啊。 陈平安看了眼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埋怨道:“都送你了,有什么好藏掖的。” 裴钱笑着点点头,然后望向那个罪魁祸首的白发童子。 陈平安将虬髯客赠送的那本册子,递给宁姚。 宁姚随手翻阅过后,发现每一桩机缘,都像是在打哑谜,册子上边的词汇,就像一座座仙家渡口,渡口名字都有,但是却不告诉看客们如何走向渡口。 白发童子看着桌上那卷轴,白玉轴头,外边贴有小笺签,字迹勉强能算娟秀,文字内容大言不惭,说是要教天下女子梳妆打扮。 打开之后,是一位位美人的不同眉眼、发髻,什么鸳鸯眉什么拂云什么倒晕,什么飞仙什么灵蛇什么反绾,还配有文字注解,总计二十四位美人,白发童子一一看过,啧啧称奇,念叨不已:“好好好,春山虽小,能起云头……月宫斧痕修后缺,才向美人眉上列……飞仙飞仙,降于帝前……娘咧,还是这句好,这句最妙,回身见郎旋下帘,郎欲抱,侬若烟然……” 白发童子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既然隐官老祖精通篆刻,那么不如临摹各种眉印在信笺上边,以后整座浩然天下,山上道侣鸿雁传书飞剑传信啥的,半数都要用咱们落魄山出产的信纸!应了那句“万里郎君见眉印,便似花前重见面”嘛,我觉得可行,肯定可行,绝对财源滚滚来!” 陈平安打赏了一个字,“滚!” 这种昧良心的脂粉钱,朱敛或是米裕来做才合适。 白发童子一脸受伤,寒了众将士的心。 拿起最后那捆枯败梅枝,它掂量了几下,疑惑道:“隐官老祖,啥玩意?!咱们真捡破烂啊?” 陈平安将那本册子丢给白发童子,它翻到那一页梅枝条目,发现好像是两条脉络,各有机缘,可以选择其一。其中一条线索,是什么上阳宫,梅精,《召南篇》,江郎中,龙池醉客,珠履。 另外一条,是书铺,尸,天下热客,没骨花卉,浮萍轩。 白发童子看得一阵头大,它毕竟是来自青冥天下,看到这些就彻底抓瞎了,合上那本小册子,大义凛然道:“隐官老祖,费这劲干啥嘛,咱们不如还是明抢吧?要是给人逮了个正着,没事,隐官老祖到时候只管溜之大吉,将我留下,是打是骂,是砍是剁,小的一力承担了!” 宁姚好奇问道:“这捆梅枝,怎么说?”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上阳宫,这梅精绰号,是说一位妃子了,她有个弟弟叫江采芹,家族世代从医。至于那龙池醉客,则是说那一醉一醒两藩王的不同心思,反正弯来绕去,最后得手的机缘,多半是那百花福地一月花神的某种实在馈赠,不然就是与倒悬山梅花园子的那位酡颜夫人有关,所以无甚意思。 “可另外一条线索,我很感兴趣,是我有私心。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先去条目城的芥子园书铺,因为李十郎擅长制造梅窗,在《居室部》一篇,李十郎更将此事引为‘生平制作之佳’,所以接下来恐怕就需要购买一部初版初刻的《画传》作为桥梁了,找打那书商王概,而此人曾经有个‘天下热客王安节’的绰号,才好与此人的兄弟王蓍搭上线,而此人原名王尸,擅长治印和绘画没骨花卉,于是这就要牵扯到一位我极其极其仰慕的老先生了,擅画梅花,天下第一,正好是那梅花屋和小舟浮萍轩的主人,不单单如此,传说这位老先生还是世间第一位以石刻印之人,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岂会错过,一定要去拜访一下老先生的,如果真有什么机缘,我可以拿来与老先生换取一枚印章。” 说到这里,陈平安神采奕奕,就像先前第一次听说“李十郎”那个称呼。 就像姜尚真这样的人,在夜航船上都会有想见之人,是那雨疏风骤绿,是那卖花担上,是杯深琥珀浓,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二年三度负东君,是那人比黄花瘦。 陈平安其实想要拜访的书上圣贤古人,更多。 对于陈平安的解谜本事,宁姚习以为常。 只说陈平安的长辈缘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 裴钱更是一脸天经地义。 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 一艘跨洲渡船远游中土神洲,渡船属于南婆娑洲新建立没几年的龙象剑宗。 宗主齐廷济,一位曾经在剑气长城刻字的老剑仙。 首席首席供奉陆芝,据说还暂时兼任着掌律。她也是剑气长城曾经的十大巅峰剑仙之一。 此外还有倒悬山春幡斋的剑仙邵云岩,梅花园子的酡颜夫人,一起担任客卿。 此外齐廷济在不到十年内,收徒十八人,俱是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的剑仙胚子。被誉为十八剑子。 龙象剑宗传闻与皑皑洲刘氏,中土郁氏,都有生意往来,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更是关系非同寻常。 因为正是齐廷济,先为陈淳安护道出海,又是齐廷济,为陈淳安问剑一次。 浩然九洲,齐廷济先后出现在三洲战场,战功彪炳,举世瞩目。 还在那位扶摇洲本土飞升境大修士,名为刘蜕,若非齐廷济出剑阻拦一头王座大妖,估计名字就要与桐叶洲荀渊一样,被甲子帐刻在城头上了。刘蜕跌境为仙人之后,在流霞洲下宗的白瓷小洞天闭关养伤数年,据说此次也会出关参与议事,刘蜕对齐廷济,既感激,更佩服,山上有些小道消息,说刘蜕此次出关,除了文庙议事,还要主动要求担任龙象剑宗的客卿。 扶摇洲是小洲,山河版图仅仅比宝瓶洲略大,当初刘蜕成为飞升境,被誉为一桩“天荒解”,如果刘蜕当真以一个上宗宗主身份,担任别宗客卿,也会是浩然天下一件破天荒的事情。 这条渡船已经极为临近文庙一处名为问津渡的仙家渡口。 站在船头赏景的齐廷济,突然传令下去,让渡船放缓速度,作为礼敬文庙。 齐廷济虽然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老剑仙”,却是极为俊美的年轻容貌。 也就是文庙尚未解禁山水邸报,不然光靠齐廷济这份气度,就要凭空多出一大拨女修仰慕者。 齐廷济,吴承霈,孙巨源,米裕,曾经被誉为剑气长城四大美男子。后来多出了个第五人,不过是那人自封的。 此刻有人与齐廷济并肩而立。 一位女子,身材高挑,一张脸庞,略显消瘦。 搁在一般人眼中,她站在齐廷济身边,就是三个字,不般配。 而她就是剑气长城的“倾城”绝色,女子大剑仙,陆芝。 齐廷济笑道:“落魄山观礼一趟,就让我宗多出了两位上五境客卿,我得感谢咱们那位隐官大人。不知道此次议事,这家伙到了没有。” 除了儒家圣贤,此次参与一旬后文庙议事的各路修士,被安置在文庙周边的四个地方, 问津渡之外,文庙临时开辟出三座暂设的仙家渡口,迎接浩然九洲的八方来客。 南婆娑洲,扶摇洲,桐叶洲,三洲修士,渡船就会在那南边的问津渡停岸,然后在一座名为泮水县的县城小镇落脚休歇,只是一处很寻常的县城,唯一的不寻常,大概就只是靠近中土文庙了。 不出意外的话,陈平安只要赶来议事,多半是在东边的临时渡口现身。 此次代表宝瓶洲参与议事的人物,有顶替大骊皇帝宋和露面的宋长镜,还有神诰宗天君祁真,以及云林姜氏家主。除了宋长镜是孑然一身,神诰宗和云林姜氏,都像龙象剑宗,各自带了一批弟子,虽然无法议事,只能在文庙周边游历,但如今文庙方圆千里之内,戒备森严,能够跟随渡船入驻某地,对于一般修士而言,已经是莫大荣幸。 陆芝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们双方之间,一直有算计,但是我希望宗主别忘记一件事,陈平安所有谋划,都是为了剑气长城好,没有私心。不是他刻意针对你,更不会刻意针对齐狩。不然他也不会建议邵云岩担任龙象剑宗的客卿。至于更多的,比如什么希望剑宗与落魄山同气连枝,缔结盟约之类的,我不奢望,而且我也不懂这里边的忌讳,擅长这些事情的,是你们。” 陆芝在剑气长城,也是这样的脾气。 她一向有话直说,要么有本事让她说好听的话,要么有本事让她别说难听话。 齐廷济微笑道:“陆先生请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小家子气,更不会让自家的首席供奉难做人。” 陆芝难得有些笑意,凭栏远眺,缓缓道:“你们确实都很擅长入乡随俗,我就不成。” 陈平安在剑气长城,齐廷济在浩然天下。 齐廷济有些无奈,伸手轻拍栏杆,心声道:“弟子当中,我最看好的两位嫡传之一,竟然独独钦佩陈平安,还求我这个师父,只要她跻身了金丹,就帮她去隐官大人那边求一部皕剑仙谱,你说烦不烦人。” 这要怨那客卿邵云岩,吃饱了撑着,将那个年轻隐官,说成了世间少有的人物,关键是年轻英俊,偏又痴情专一。 小姑娘听了怎能不动心。 男子痴情,其实才是最大的风流。 毕竟在那剑气长城,关于二掌柜,有太多精彩故事可讲。 而邵云岩又居心不良,专挑好的说。 陆芝说道:“不用担心,那丫头长得太好看,真要遇见了陈平安,她会紧张得说不出话,陈平安更不会多说什么,到时候客套一句,就会两两无言,尴尬得后悔见面了。” 齐廷济大笑不已。 转头望向陆芝,齐廷济突然打趣道:“陆先生,我很好奇,怎样的豪杰,才能入你的眼?” 陆芝摇摇头,转移话题,“刘蜕真要担任剑宗客卿?” 齐廷济点头道:“都不知道如何婉拒,也烦。” 陆芝笑道:“这样的烦恼,罕见。” 齐廷济趴在栏杆上,轻声感慨道:“就这样在异乡安家了啊。” 陆芝默不作声,思绪飘远,回到了家乡,想起了很多旧人旧事。 一座酒铺的墙壁上,曾经悬着一块不曾署名的无事牌,写了那么句:陆芝其实不好看,但是腿长,中意很多年了,怎么也看不够。 虽然无事牌没有署名,但是字迹明显,大概那位剑修,其实也没想着刻意隐瞒身份。 有些远远的喜欢,总是忍不住要让人知道,才能甘心。 只是不等陆芝与那老色胚计较什么,那位每次喝酒都喜欢端碗蹲在路边的剑修,就在城外战死了。 除了那块无事牌,剑修其实一辈子也没跟陆芝说过几句话。所以世上再没谁知道,是太喜欢她,还是没那么喜欢。 剑气长城的最后几年,人人脚步匆匆,说走就走了。 曾经有个年轻掌柜,蹭着酒,偶尔喝多了酒,反而眼神愈发明亮,眉眼飞扬,说以后等他回了家乡,还要开一家酒铺,卖酒,卖阳春面,也卖火锅和臭豆腐,咱们剑气长城的人去那边,可以破例,可以打折,可以赊账。 有人问,赊账没啥意思,可不可以不还钱。年轻人笑着说,等你们去喝酒了再说。 有人再问,沽酒小娘,能不能多雇几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年轻二掌柜笑骂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酒铺,还得掌柜豁了性命不要,才能挣那么点辛苦钱。 哄然大笑。 在那尚未成为家乡的异乡,飞升城的那座酒铺还在,只是年轻掌柜不在了,曾经的剑修们也大多不在了。 邵云岩,酡颜夫人,带着几位齐廷济的嫡传弟子凑近过来。 面对那位既是宗主又是师父的男人,这些少年少女,十分敬畏,反而是对陆芝,反而显得亲近些。 一行人与齐廷济行礼过后,有个少年问道:“陆先生,能见着阿良,左右,宁姚,还有那个隐官吗?” 宁姚仗剑飞升浩然天下,龙象剑宗这边的年轻剑修,都是知道的。 陆芝摇头道:“不清楚。” 那少年问道:“隐官有次喝高了,真敢说宁姚之所以喜欢他,是馋他的相貌,仰慕他的才华?” 邵云岩笑道:“那肯定不敢,是有人坑他。” 酡颜夫人嫣然一笑,“那可说不准,酒壮怂人胆。隐官大人什么话不敢说,什么事不敢做。两军对峙,一人仗剑阵前,剑指所有王座。” 邵云岩笑道:“你这是夸还是损呢,不然我帮忙复述给隐官大人一遍?” 她嗤笑一声,“随意啊。” 在落魄山观礼一趟后,酡颜夫人涨了不少胆识。 如今还按照隐官大人的“法旨”,与邵云岩都成了龙象剑宗的供奉,酡颜夫人每每谈及隐官,就愈发镇定从容了。 有另外少年说道:“隐官只是官职高,我还是更佩服左先生,当世剑术第一!” 有人持异议,“左先生当然很厉害,不过我觉得还是阿良更猛,毕竟是一位确凿无误的十四境剑修!” 齐廷济笑着离去。不太愿意听这些稚气议论。 浩然天下的齐廷济,陆芝。 第五座天下飞升城的陈熙。宁姚。 远游青冥天下的纳兰烧苇,重返蛮荒天下的老聋儿。 再加上阿良,左右,陈平安。 如果再算上谢松花、郦采、刘景龙、蒲禾、宋聘这些浩然剑仙。 就好像天地间依旧有一座剑气长城,屹立不倒。 如今的浩然天下,其实还不太理解,曾经在剑气长城并肩作战的两位剑修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曾经的剑气长城,就像一处世间最纯粹的修道之地。 本土剑修,是等死,外乡剑修,是送死。 等到双方有人活了下来之后,若还能重逢,便是知己,是生死之交。 ———— 吴霜降和刑官在容貌城一役,两个渡船外人,一场名副其实的神仙打架,殃及整条夜航船。 吴霜降压境在飞升境,与那位刑官问剑一场。 太白,道藏,万法,天真,四把仙剑仿剑,将整条渡船一斩为二,四,八,十六。 一位中年文士与闭目僧人联袂现身,“吴宫主,是不是可以收剑了?” 一条原本四分五裂的夜航船,瞬间聚拢为一,毫无异样,甚至都没有半点灵气损耗。与那座被蛮荒大祖劈成两截之前的剑气长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霜降微笑道:“张夫子是在教我做人?” 四把仿剑悬停四周,剑尖指向四方。 岁除宫守岁人,白落随之现身。 刑官单手持剑,身后高空浮现出一金色一白银两轮光晕,如日月共悬天幕,好似一双神灵双眸,照破虚空,俯瞰人间。 正是这位刑官的两把本命飞剑。 刑官脸上和胸口处都有一处剑痕,鲜血淋漓,只不过伤势不重,无碍出剑。但是这场问剑,身为剑修的刑官,面对并非剑修并且压境的吴霜降,反而落了下风,是事实。 僧人睁眼,佛唱一声,抬起一手,浮现一串念珠,若是不算用以数取的隔珠,总计一百零八颗珠子,皆趋近雪白无瑕颜色,僧人轻轻捻动,仿佛每一次捻珠一圈,就能让百八烦恼随之清减丝毫。 吴霜降微微一笑,一拂袖子,从袖中抖搂出一串灿若星河的雪亮光彩,亦是一串珠子,一圈长达三丈有余,环绕吴霜降四周,只是那道家流珠,颗颗大如桐子,每一颗流珠皆蕴藉浩大道意,正圆若满月,三百六十五颗,缓缓转动,斗转星移,行云流水状,大道循环,周天无穷。 中年文士笑道:“吴宫主既帮助道侣还剑,还顺便多学了一门上乘剑术,又打开了渡船禁制,一举三得,应该够了吧?” 吴霜降,青冥天下十人之一。戎马书生,名将无双。大道根脚,是那兵家修士。只不过吴霜降学什么是什么,才使得这位岁除宫宫主的兵修身份,不那么显眼。 岁除宫修士人数寥寥,总计不过百余人,与岁除宫在青冥天下的地位,极度不匹配,除了岁除宫门槛极高、收徒严格之外,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吴霜降曾经有过两桩壮举,在他还是仙人境之时,一人守宗门,再一人灭宗门。 两场战事过后,一座青冥天下的一流宗门,就此覆灭,都不是什么元气大伤,护山大阵,祖师堂,连同数个藩属势力,悉数灰飞烟灭。 这意味岁除宫根本不需要讲究什么人多势众,有吴霜降一人坐镇山头,足矣。 擅长厮杀,不怕围杀,修行路上,越境杀敌,不是一两次。精通隐匿,遁法一绝,算卦推衍更是极其高明。 心思缜密,出手精准,而且还特别记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狮子搏兔,务必一击毙命,斩草除根。 毕竟是一个连大玄都观孙怀中都要点评个“阴魂不散”的修士。 这样一个难缠至极的存在,如今还跻身了十四境,哪怕是夜航船,也不愿与之结仇。 中年文士笑道:“吴宫主,渡船已经到了南海归墟。” 吴霜降笑了笑,将四把仿剑和一串流珠一并收入袖中,再收起了“笼中雀”神通,带着白落一起离开夜航船,要通过那处归墟,直接去往蛮荒天下。 容貌城内荷塘凉亭,刑官收起长剑和两把本命飞剑,落在凉亭内,僧人一闪而逝,只有中年文士站在刑官身边。 中年文士笑问道:“还好?” 刑官自言自语道:“十四境就已经如此,那么十五境?” 中年文士说道:“无法想象。” 吴霜降和白落并肩悬空,双方脚下,就是一处被蛮荒大祖打开的归墟,大门难开关更难。 吴霜降低头望去,归墟呈现出大壑状,远古时代,陆地上的八方九洲大野之水,传说连那天上星河之水,都会浩浩荡荡,流注四座归墟其中。更有传闻归墟之内,有大鼋,背脊上承载着万里山河的版图,在归墟当中,依旧小如盆景。更有四座龙门分别矗立其中,曾是世间所有蛟龙之属的化龙契机所在。 吴霜降伸手一指,笑道:“咱俩运道不错,好像是两条鳌鱼。” 白落顺着视线望去,归墟大壑之内的深处,有两条龙头鱼身的鳌鱼,长达万丈,正摇头摆尾,悠哉遨游,一条雄鱼,金鳞葫芦尾,雌鱼则是银鳞芙蓉尾,神异非凡,虽然这两条鳌鱼体型庞大,只是在那归墟深处,依旧就像是江河里的两条纤细小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白落无奈道:“这也要跟人抢?你都是十四境了,出门在外,好歹讲一讲仙师风度。” 哪里是什么运气好,分明是天上云海中,有人正在垂钓鳌鱼,那寻常山水间的渔翁,要想从大江大湖里垂钓大物,尚且需要耗费银钱打窝诱鱼,当下这两条珍稀鳌鱼,显然是被天上那位干瘦的长眉老者引诱而来,不断摆尾上浮,缓缓靠近一颗虬珠。虬珠在归墟玄冥之水中闪烁不定,每次亮起,熠熠生辉,不过拳头大小的虬珠,光亮却照耀方圆百丈。 吴霜降抬头望去,天上云海缺口处,有个白发老者正在盘腿垂钓,手持一根苍翠欲滴的青山神绿竹鱼竿,以纯粹武夫的一口真气作为鱼线,坠入归墟深处。长眉老人在给吴霜降使眼色,大概是说别惊吓到那双鳌鱼。 吴霜降想了想,就收敛气象,整个人与天地融合,白落也施展隐匿术法,不打搅那位老渔翁垂钓鳌鱼,以心声与吴霜降说道:“此人名叫张条霞,绰号龙伯,十境武夫,巅峰圆满,习武之外,只痴迷垂钓一事,性情散淡,与世无争。只有没钱打窝了,才会跑去中土神洲挣点钓鱼钱。先前归墟洞开,张条霞但是离得近,近水楼台,所以是浩然天下第一个赶来此地的人,他然后就在这边守株待兔,只捡取那些个头大的漏网之鱼,被他成功拦下了数头试图逃回蛮荒天下的大妖。” 吴霜降点点头,“确实已经神到,可惜就只是神到了。” 两条鳌鱼还是十分谨慎,追逐那颗虬珠许久,却始终没有咬钩,长眉老者骤然提气,被一口纯粹真气牵引的虬珠,倏忽拔高,好似试图逃窜,一条银鳞芙蓉尾的鳌鱼再不犹豫,搅动巨浪,高高跃起,一口咬住那颗虬珠,瘦竹竿似的老者大笑一声,站起身,一个后拽,“鱼线”绷紧,出现一个巨大弧度,只是却没有就此往死里拽起,而是开始遛起那条鳌鱼,没有个把时辰的较劲,休想将这么一条雌鳌鱼拽出水面。 吴霜降眯起眼,看了片刻,一步来到云海“岸边”,就站在老人身旁,笑问道:“老前辈,这条鳌鱼要是钓起来,卖不卖?怎么卖?” 名叫张条霞的老者将鱼竿抵住腹部,在云海边缘跑来跑去,一条万丈鳌鱼的力道真不小,老人一边奔跑一边哈哈笑道:“对不住,我钓鱼从来都会放生。尤其是这双道侣鳌鱼,一旦被人捕获其一,另外一条就要从此孤苦伶仃,岂不可怜?垂钓之乐,从来不在饱腹。” 吴霜降轻轻点头,表示赞同,微笑道:“真渔父。” 白落松了口气。一个不小心,这位龙伯,就要被吴霜降带着一起走趟蛮荒天下了。 吴霜降突然问道:“那个大端王朝的女子武神,是叫裴杯吧,你与她有无问拳?” 张条霞依旧双手持竿,专心与那条鳌鱼斗力,爽朗笑道:“打得过的时候,不愿意欺负个小姑娘,结果好像没过几天,就发现打不过了,找谁说理去?没法子,还是钓我的鱼吧。” 张条霞突然咦了一声,屏气凝神片刻,叹了口气,竟是主动绷断了“鱼线”,任由那颗价值连城的虬珠被鳌鱼吞入腹中,两条鳌鱼,一起往归墟深处疯狂逃窜而去,如此一来,除非张条霞能够将诱饵换成骊珠龙眼之流,否则最少百年之内,是休想它们咬钩了。 吴霜降问道:“龙伯前辈,这是要去中土文庙议事了?” 张条霞点头道:“礼记学宫大祭酒邀请,不得不去啊。” 对于这两位蓦然现身归墟畔的不速之客,要说张条霞不提防不戒备,就是拿性命开玩笑了。虽然他看不出对方两人的深浅,但看那份意思,最少是两位仙人。张条霞思来想去,也没找到符合形象的浩然修士,只不过长眉老者觉得自己常年在海上逛荡,对山上事,可谓孤陋寡闻,不认识也很正常,就像先前遇到的那位金甲洲剑仙徐獬,之前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只不过张条霞在山上素无仇家,也就只当与对方两人是一场萍水相逢。 活久了,见怪不怪。 可如果真要打一场没头没脑的架,张条霞还真不介意舒展筋骨,十境武夫神到境,可不是什么花架子的摆设。 吴霜降抱拳笑道:“就此别过。” 张条霞抱拳还礼:“有缘再会。” 吴霜降望向归墟深处,抬起手,双指掐诀,说了一句“敕令天下水裔”。 已经远去万里的两条鳌鱼竟是一个摇头摆尾,如获敕令,谨遵法旨,调转方向,朝吴霜降迅猛游曳而至,最终掀起滔天巨浪,齐齐跃出水面,龙头鱼身的两条庞然大物,无比温顺乖巧,悬停在云海下方,好像只等吴霜降登上“渡船”远游归墟。 吴霜降带着白落一起飘落在鳌鱼背上,潜入归墟之中,就此远游蛮荒天下。 张条霞想了想,幸好没打架。 出门在外,果然要与人为善。 一位十境巅峰武夫,收起那根青竹鱼竿后,化虹去往中土神洲。 归墟大壑内,与吴霜降各自骑乘一条鳌鱼,白落笑问道:“宫主,听说青冥天下有了个‘大小吴’的说法?” 吴霜降点点头,“那小子只是福缘随我,其他方面,其实算不上如何相似。真正像我的,还是陆沉所说的那个年轻人。亏得不是一座天下的修道之人,不然我都要以为是跻身十四境的某种天道压胜了,比如……青蓝之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枯过后有一荣。” 白落说道:“所以宫主先前在条目城的那份杀心,几分真几分假?” 吴霜降笑道:“陈平安接不下那场问道,十分假也是十分真,接下了,十分真也是十分假。” 白落微微皱眉。 吴霜降说道:“那小子拿得起放得下,对此不会有什么芥蒂。何况我到底怎么个心思,他很了解。” 一个人的学问多寡,很其次,做人其实最怕拎不清。 白落说道:“仙人抚顶,授长生箓。” 是说那客栈内,吴霜降临行之前,看似轻描淡写,随便轻拍了一下小水怪的脑袋。 于修行并无太大裨益,却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保命符。可能吴霜降还有更多的深意,白落就懒得去刨根问底了。 吴霜降会心一笑,“陆沉有些个算计,光明正大,没有藏掖,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涉及白玉京三掌教,白落就不去闲聊什么了。 吴霜降问道:“知道陈平安这次,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白落摇头。 吴霜降微笑道:“是终于有人能够证明,他所走的那条道路,是对的。非但不是什么羊肠小道断头路,还是一条前边已经有人走过的登顶之路,只是道路稍显弯绕了些。” 吴霜降说了一句仿佛谶语,“所以等着吧,此后百年,陈平安的修行,方方面面,都会突飞猛进。” “这么看好陈平安?” “我只是看好每一个吴霜降。” 吴霜降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白落有些疑惑。 “是学宫大祭酒邀请的张条霞,那么你猜是谁邀请的陈平安?” “一正两副,三位文庙教主之一?难道是与文圣关系最好的那位董夫子?” 吴霜降摇摇头,没有给出答案。 这位十四境大修士,骑乘鳌鱼,远游天地间。 他之所见,就是心中道侣未来所见。 吴霜降双手负后,开始闭目养神,心中笑语一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北俱芦洲,趴地峰。 张山峰终于成功跻身了观海境,即将破境出关。 这个年轻道士,还需要几个时辰稳固境界。 他的师父,就在洞窟仙府外边护道,轻声默念道:“一门蛰龙法,先睡心,再睡眼,后睡神。睡眠是大归根,吐纳是小归根。在呼吸吐纳当中,能够凝心神为一粒芥子,又是上归根,此乃大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一位飞升境巅峰的火龙真人,白云、桃山两脉,指玄峰袁灵殿,这几个师兄,加上太霞一脉新任山主,都在洞窟门外为一位洞府境修士护道…… 他们早早摆了一张大桌,酒水,佐酒菜,一大盆仙家蔬果,在这边静候佳音。 桃山一脉的师兄,正色道:“小师弟破境不俗,相当不俗,气象万千。可喜可贺。” 可事实上,张山峰的破境,真没什么气象可言。就真的只是磕磕碰碰,跻身了观海境。 老真人抚须而笑,“你们小师弟的相貌气度,终究是要胜过陈平安一筹,没什么好否认的。” 白云一脉的师兄,埋怨道:“师父,这种明摆着的事实,说出口就无甚意味了,无需说的。” 袁灵殿本想附和师父几句,给师兄抢先,再一思量,觉得还是师兄这番话道行更高些。 老真人轻轻点头,“倒也是。” “小师弟在修行路上,能够稳扎稳打,始终道心澄澈,殊为不易。” 老真人闻言微笑点头。 袁灵殿想要说一句是师父教得好。 不曾想有师兄又来了一句,“其实小师弟最大的本事,还是挑师父的眼光,师父,恕弟子说句大不敬的言语,也就是师父运道好,才能收取山峰当弟子。” 袁灵殿顿时没话说了。 老真人感慨不已,“有一说一,确实如此。” 那家伙拿起空酒杯,“冒犯了师父,弟子必须自罚一杯。” 老真人将自己身前一坛青神酒,推了过去,“一杯不够,自罚三杯。” 袁灵殿就像是个来这边凑数的外人,完全插不上嘴。 他娘的早知道在那落魄山,就跟陈平安虚心请教一番了。 落魄山那边,风气丝毫不比趴地峰逊色,从山主到弟子学生,再到供奉客卿,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火龙真人突然站起身,说道:“得立即走趟文庙,这次就不带山峰了,熟人太多,容易露马脚。你们几个记得护着点。” 几人纷纷起身,稽首恭送师尊远游中土。 火龙真人斜眼那个好似哑巴的袁灵殿,“说你呢!” 袁灵殿无言以对。 老真人一闪而逝,跨洲远游,没办法,山头穷,买不起跨洲渡船,就只能靠这点微末道法了。 中土神洲,一座圣人府。 其中一支圣人后裔,就世代居住在此。 这座亚圣府,占地一百八十多亩,房间四百余间。 附庙而居。府邸旁边,就是香火鼎盛的亚圣庙。 一个汉子御风飘落在府邸所在城门口,选择徒步而行。 一位府上老管事在门外台阶下,等候已久,见着了那汉子,赶紧快步向前。 两人一起走入家中,红边黑色油漆大门,嵌着狻猊,大门上方高悬挂蓝底金字的“亚圣府”牌匾。 是礼圣亲笔手书。 绕过一堵雪白影壁,第二道门,就是仪门了,两边各有两幅彩绘门神,皆等人高,是功业无瑕的武庙十哲之四。 有些沉默的汉子,和老管事从腋门走入,路过一幅亚圣挂像,两侧悬对联,立天之道曰阴曰阳。立人之道曰仁曰义。 大院中古树参天,绿意葱郁,还有一座高出院落的方形露台,两侧竖立有夔龙石栏和青砖花墙围护的丹墀,东南角设置有日晷,西南角设有嘉量,居中一座五楹正厅,即亚圣府的“大堂”。堂匾是龙边金字的“七篇贻矩”,当然又有楹联。 二堂之后是三堂,是亚圣处理家族事务的“齐家”之地。 汉子略作停步,望向一副对联,之所以在此停步,不是在府上数十幅对联当中对此情有独钟,而是他从小到大,除了家族祠堂,就数在这边受罚次数最多,下联内容,振家声还是读书。 再往后,就是这座圣人府的内宅了,所以在这道大门右侧,有那露出墙外的石流,因为内宅女眷用水,都需要挑夫在此将水倒入石流,那边就有婢女负责接水。 这个“阿良”比真名更名动数座天下的汉子,拍了拍老管家的胳膊,笑言几句,然后单独步入其中。 一路上,亚圣府后裔弟子们,遇到那个汉子后,都立即停步,恭敬作揖行礼,阿良也会一一作揖还礼,或询问或勉励几句,比如学问做得如何了。 阿良入了内宅,不去住处,而是穿廊过道,径直去了最靠后的花园,有那俗称大麦熟的花丛,其实它有个很美好的名字,蜀葵。 曾经有个孩子,书也读,但是更喜欢练剑,就经常在这里拿树枝与蜀葵问剑。 当年谁都没有想到,这处规矩最重的圣人府,以后会有个名叫阿良的剑客,一直出门远游,不太喜欢回家。 阿良坐在花园台阶上,隔着不算远,就是家塾书院了,年复一年,圣人之言,在那边起起伏伏,有背诵,有问答,有辩论。 外人很难想象,每次回到家中,阿良就是如此正儿八经的样子。 可能真要见着了,才会猛然惊觉一事,这个走哪儿都是狗日的,其实是亚圣嫡子,是个名副其实的读书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阿良会与文圣一脉打成一片。 又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剑客自居的剑修,为什么那么喜欢浪迹江湖。为什么会去剑气长城,会去青冥天下。 阿良双手轻轻拍打膝盖,哼着小曲儿。 准备去换一身儒衫,就去中土文庙那边找熟人耍去。 朋友遍天下,就有一点好,喝酒不花钱。 亚圣府大门外,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儒士,身边跟着个腰悬文庙颁发玉牌的黄衣老者。 正是李槐和扈从,如今老人又换了个道号,嫩道人。 李槐远远看了眼气势威严的亚圣府大门,咽了口唾沫,不太敢靠近,让他去敲门,更是没胆子。 有些后悔,早知道就陪着大半个师父的老瞎子去中土文庙那边了,不然只要找到了李宝瓶和茅夫子,万事好说。 那条飞升境的嫩道人比李槐更紧张,小声说道:“公子,我觉得吧,那个阿良肯定不在家中。” 那个狗日的不在家中才好啊。 就不用被秋后算账了嘛。 李槐背竹箱,手持行山杖,试探性说道:“那咱们就直接去文庙那边等着?” 年纪当真不小了的那位嫩道人,搓手点头道:“这敢情好。” 不料大门那边,快步走出一个穿上一身儒衫、竟然有那么点人模狗样的汉子。 那汉子见着了李槐和那条飞升境,大笑道:“呦,这不是李槐大爷嘛,没小时候俊俏啊,那会儿多好,虎头吧唧的。” 李槐招了招手。 阿良走在大街上,李槐大步走去,突然将手中行山杖交给身后步履沉重的嫩道人。 几乎同时,相隔五六步远,李槐与阿良停步, 双方摆开拳架,然后两人开始绕圈圈,阿良一个蹦跳,左拳换右掌向前递出,李槐一个蹦跶,拧转腰杆,神色凝重,拳高莫出。 看得那位嫩道人差点没挖个地洞钻下去,那俩脑子有坑,老子反正一个都不认识。 两人轻喝一声,同时小碎步向前,开始搭手,你来我往。 动作极其缓慢,但是都有那拳若奔雷、力可劈砖的气势。 嫩道人真心遭不住了,转过身,打量起街上一旁的店铺。 两人蓦然抱在一起。 李槐大笑道:“阿良兄!” 阿良大笑道:“李槐老弟!” 各自后退一步,阿良压低嗓音问道:“如今当你姐夫,还有没有戏?” 李槐白眼道:“没戏了,我姐嫁人了,是个读书人,比你个头高。” 阿良怒道:“你也不拦着你姐?!就眼睁睁看着你姐错过一位良配郎君?!” 李槐嘿嘿笑道:“阿良,你好像又矮了些啊。” 阿良摸了摸脑袋,哀叹一声。 李槐说道:“没关系,你可以回家一趟,往靴子里多垫些棉布。” 阿良眼睛一亮,“李槐老弟,奇才啊!” 阿良觉得此事可行,心情大好,再转头望向那个悻悻然的嫩道人,满脸惊喜,使劲抹了把嘴,“哎呦喂,这不是桃亭兄嘛。” 那条飞升境,觉得自己悬了。 李槐这小子还会讲点良心,但是眼前这个狗日的阿良,是真会吃上一顿狗肉火锅的。 大端王朝,京城一处城头上。 一位男子身穿龙袍,满头霜白。 身边有一位个子极高的女子,腰间悬佩一把竹鞘长剑。 女子武神,裴杯。 还有一位白衣青年,曹慈。 裴杯一共有四位嫡传,所以曹慈除了那个山巅境瓶颈的大师兄,还有两位师姐,年纪都不大,五十来岁,皆已远游境,底子都不错,跻身山巅境,毫无悬念。 而且这个看似评价一般的“不错”,是相对于曹慈这位师弟而言。 大端王朝的武运,确实很吓人。 用中土神洲的山上说法,就是这大端王朝,是开那武运铺子的吧。 而当年曾经与裴杯一起远游倒悬山的皇帝陛下,已经是一位迟暮老人了。 他望向裴杯,自嘲道:“裴姑娘瞧着还是当年的裴姑娘,我其实比你年轻很多啊,却老了,都这么老了。” 裴杯笑了笑。 他说道:“那我就不耽误你和曹慈去文庙议事了。” 裴杯点点头。 他突然说道:“这辈子还没摸过裴姑娘的手呢。” 曹慈默默离去。 裴杯拍了拍老人的胳膊,说道:“很高兴,能够遇到陛下。” 老人反手拍了拍女子的手背,微笑道:“好的。” 这位皇帝陛下,突然有些遗憾,问道:“如果那个年轻隐官也去议事,那咱们曹慈,是不是就不算最年轻的议事之人啦?” 裴杯笑着点头。其实她没觉得这算个事。 老人转头望向那个好似“无瑕”的白衣青年,问道:“曹慈,不如我帮你修改年龄,反正大一岁,小一岁,在大端这边都无所谓的嘛。” 曹慈站在远处,与那个孩子气的老人,遥遥抱拳笑道:“陛下,还是算了吧。” 老人有些失落。 文庙北边的那座临时渡口。 浩然天下最大的一条“雪花”渡船,都无法靠岸,只能持续耗费灵气,不断吃那神仙钱,悬在高空中。 反正渡船主人,也不在意这点损耗。 在渡船和渡口之间,出现了一道长达千丈的青云桥道,又是吃钱的手段。 一行人缓缓走下,一位穿着打扮都很素雅的妇人,正在与身边年轻人念叨,说趁着这次机会,好歹见一见那位仙子姐姐。那个姑娘是山上女子嘛,百来岁的年龄,真不算老。 一家三口。 皑皑洲财神爷刘聚宝夫妇,嫡子刘幽州。 别人是辛苦修行,如今刘幽州要忙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事,被爹娘逼着与人相亲。 相亲过后,次次不成,刘幽州的理由也很多。 那位姑娘,境界太高,年纪轻轻的玉璞境,凭啥看上我这么个修行废物,可不就是奔我那点私房钱来了。 她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画里走出一位神女似的,我配不上,只能远观。 她嫌弃我的画技不入流,不是一类人,聊不到一块去。修道之人,岁月悠悠,每天同枕异梦,会出事。 所以爹着急,娘亲更急。 刘聚宝是想着刘幽州这根独苗,总该帮着家族开枝散叶了。 只不过刘幽州的娘亲,想法有些不同寻常,她总觉得生了个这么俊俏出息的儿子,不拿出来显摆显摆,她跟那些妖艳货色的女修朋友们聊天,不得劲。 而这位刘氏夫人,在浩然山上,是出了名的一掷千金,任何稀有的法袍衣裙,漂亮的发钗首饰,昂贵的胭脂水粉,梳妆台,信笺,眉笔,仕女图……只要她出手购买了,价格最少能翻一番。所以所有做女子生意的山上势力,每次有了新鲜样式的货物,都会主动寄给皑皑洲刘氏,瞧不顺眼的,就退还,顺眼的,她就高价买下。 白送?瞧不起谁呢。 妇人与她那些朋友,最大的兴趣之一,就是评点山上大修士、或是年轻俊彦的道侣。 那婆娘,妖气妖气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的妇道人家。 乡下姑子模样,越丑越爱簪花,花里花俏的,兜里没钱才把钱穿身上。 别看她长得挺水灵,颧骨高杀夫不用刀,狠着呢。 蝎子驮马蜂,这对男女真是绝配。 他俩别看现在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等着吧,其实拴不到一个槽上。 刘聚宝也不管自己媳妇这些私底下的嚼舌头,反正就是十几个老娘们有事没事,找个由头就聚一起唧唧歪歪,言谈内容,也传不到外边去。 妇人拉起儿子的手,柔声道:“儿子啊,有钱人家找媳妇,知道找啥样吗?” 刘幽州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我哪里晓得。” 妇人自顾自说道:“太漂亮的女子,不是红颜祸水,就是红颜薄命。千万别找啊。” “首先,是真喜欢你。其次是有孝心,能把公公婆婆真当自己爹娘看,最后,她眼里得有钱,又不至于掉钱眼里去,不然就是个败家娘们。当然了,儿媳妇再大手大脚,咱家也败不下去,可问题是糟心啊,山上的长舌妇那么多,最喜欢背后嚼舌头,什么难听话没有?我说别人行,别人说我,万万不成。” “找岔了,一灾压百富,多大家业都守不住。可只要找对了,就是一福压百祸。” 刘幽州可以不听,但是皑皑洲的刘氏财神爷,就只能耐心听着妇人的碎碎念叨,他根本没说话的份,关键还不能左耳进右耳出, 时不时就有一场考校,方才第三句说了啥?一着不慎,妇人就要泫然欲泣,埋怨他心野了,一出门就心不在焉,心里边没有她这个黄脸婆了,家花不如野花香。 妇人最后收敛神色,轻声道:“幽州啊,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好心的姑娘,那才是真正的福气,世间头等的招财进宝。” 刘幽州点点头,“娘亲虽然没读过书,说话还是很实在的。” 妇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咱们幽州这么会说话,怎么就找不着媳妇呢,没天理了。” 刘聚宝点头附和。 妇人记起一事,叮嘱道:“去桐叶洲做什么,别去啊,乌烟瘴气一地儿,没啥意思的。” 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 文庙周边四处仙家渡口,修士落脚地,分别是着泮水县城,鸳鸯渚,鳌头山,鹦鹉洲。 一位刚刚从南海归墟来到这边的长眉老者,就已经在鸳鸯渚那边钓上鱼了。 两艘仙家渡船几乎同时停靠在鳌头山附近的仙家渡口,分别来自玄密王朝和邵元王朝。 玄密王朝和邵元王朝,都跻身中土神洲十大王朝之列。 其中一条渡船,走下一位黑衣少年,王朝得水德眷顾,朝野上下,崇尚黑衣。 身材臃肿的胖乎乎老者,拿着一块玉把件,在往脸上蹭。 一位是玄密王朝的新帝,如今才十六岁。一位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太上皇,郁氏家主郁泮水。 老人身边跟着郁狷夫和郁清卿。 而邵元王朝那边,人数较多,除了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还有国师晁朴,高冠博带,相貌儒雅,手捧一把雪白麈尾。得意弟子林君璧。还有那位写出一部《快哉亭棋谱》的溪庐先生,蒋龙骧。 邵元王朝的严氏老祖,身边跟着一位身姿丰腴的抚狸侍女,眉眼天然妩媚,嘴边一粒美人痣。 连同林君璧在内,金梦真,朱枚,严律,蒋观澄,这五位剑仙胚子,都曾跟随剑仙苦夏一起游历剑气长城。 蒋观澄是苦夏剑仙的嫡传弟子,家中有两位长辈,都曾是书院君子,出身亚圣一脉。 之所以“曾是”,因为都已战死在南婆娑洲战场。 而剑仙苦夏的师伯,是曾经的中土十人之一,老剑仙周神芝。 苦夏,周神芝,两位剑修,一样都已战死,一个死在剑气长城,一个死在扶摇洲,都死在了异乡。 严律,是家族老祖严格的玄孙。 朱枚再不是那少女姿容身段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一位叔祖,是流霞洲的书院山主,而且传闻朱枚年幼时,梦游烟支山,与那位地位尊崇的女子大山君,签订过一桩秘密契约,可谓福缘深厚。 很快鳌头山这边,就摆下了两盘棋局,一围棋一象棋,设下擂台。两位守擂主将,都是被各自长辈赶鸭子上架的年轻人,邵元王朝的林君璧,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许白。 蒋龙骧和林君璧先下一局,旁观者众多,其中就有郁狷夫和郁清卿。 据说这位溪庐先生,此次跟随国师晁朴远游此地,是专程拜访白帝城郑居中而来。 只不过旁人都很确定,蒋龙骧绝对没资格见到那位魔道巨擘,极有可能,连那傅噤都请不动。 传闻“小白帝”傅噤的棋术,得了师父七八分真传。 亲手治印一方,“天下第四”。 不出意外,第一是郑居中,第二是在白帝城下出彩云谱的绣虎崔瀺,第四是傅噤,那么第三到底是谁,就成了一桩山上不大不小的悬案。 许白那边,亦是人头攒动,对局之人,是位纵横家高人。看客当中,有来自竹海洞天的纯青。 她曾经与这位许仙,一起游历宝瓶洲。 其实光是许白和纯青两人,宛如一双神仙璧人,就已经是一道绝美风景了。 在四处之外,又有几处相对秘密的下塌处,分别安置释道兵两教一家,以及此外诸子百家老祖师,再就是浩然天下那些品秩最高的山水神灵。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宝瓶洲神诰宗天君祁真在内,与其余几位同样出自白玉京三教的天君,就齐聚一堂,除此之外,还有清凉宗女子宗主贺小凉,师兄曹溶,以及那个不记名大师兄的仙槎,此人的化名,名气更大,顾清崧。 宝瓶洲神诰宗,其实是中土神洲青玄宗的下宗。青玄宗的降真飞鸾,冠绝浩然天下。 贺小凉此次赶赴此地,就是为了拜会曾经神诰宗的小师叔,如今青玄宗的掌书人,周礼。 但是这位昔年的小师叔,当下却不知所踪。 贺小凉只见到了天君祁真,以及曾经的同门高剑符。她与此人,早年是宝瓶洲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不料时隔多年,双方再次重逢,已经物是人非。 一位还只是元婴境的宗门嫡传,一位已经是仙人境的一宗之主。 祁真对离开神诰宗一脉的贺小凉,并无丝毫芥蒂,对于她能够在北俱芦洲建立宗门,更是欣慰不已。 所以这次见面,祁真还打趣贺小凉,此次有无见到那个徐铉。 在鹦鹉洲水畔,青玄宗道士周礼,与儒生李希圣,并肩而行,李希圣身后跟着少年瓷人,崔赐。 李希圣微笑道:“都跻身了年轻十人之一。” 周礼笑道:“去泮水县城,找郑居中下盘棋?” 李希圣摇摇头:“不急。” 一位没着急赶去渡口的紫衣老道人,在一处山下城池市井,对着一个孩子说道:“小娃儿,你资质不俗啊,是修道的好苗子,骨相当仙,下尸解起步,有望上尸解,若是运道再好些,前程更是不可估量啊,以后成了那地上真人,随便就竦身入云,浮游青云,潜行江海,天地无拘。” 那孩子一手一个烧饼,左一口右一口。 老道人说道:“吃过了饼,不如随我上山修行,定然可以延年久视,长在世间,寒暑不伤道本,鬼神众精莫敢犯,五兵百虫不近身。你爹娘呢,我去与他们说一声。” 那孩子只是啃着烧饼,就是不说话。 老道人微笑不言。 孩子抬起手,好像要递给老人半只烧饼。 老道人伸手去接,孩子立即缩手,转过头,蓦然喊道:“娘,这儿有个老骗子!” 天外。 左右与萧愻互换一剑。 左右最终坠落在剑气长城,萧愻却没能重返蛮荒天下,而是被左右一剑劈砍到了青冥天下。 左右蹲在半截城头上,单手拄剑,伤痕累累。 至于那个羊角辫小姑娘,骂骂咧咧,竟是给左右一剑剁掉了小腿,她悬停空中,拼接双腿。 左右抬起头。 见着了一个御风赶来的魁梧汉子,身边跟着个怯生生的小精怪。 汉子笑道:“左师兄。” 左右站起身,默不作声。 汉子无奈道:“大师兄。” 左右这才点点头。 城头不远处,是一位脚穿草鞋的木讷汉子。正是墨家当代钜子,他原本是要与刘十六一起去往中土文庙。 左右没有与那墨家钜子打招呼,听过了君倩的介绍后,对那小精怪微笑道:“你好,我叫左右,可以喊我左师伯。” 小精怪颤声道:“见过左师伯!” 心中有些雀跃,左师伯,脾气不差啊,好得很嘛。果然外界传闻,信不得。 左右问道:“小师弟呢?” 君倩摇摇头,“不晓得。” 左右正佩剑在腰侧,闻言后视线微挑,微皱眉头。 君倩无奈道:“这次文庙议事,总归是能见着面的。” 左右恼火道:“怎么当的师兄。” 君倩只得转移话题,“先生肯定在等咱们了,抓紧赶路。” 那个小精怪瞪大眼睛,左师伯对自己师父,有点凶啊。 邻近问津渡的泮水县城,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不说,还是见惯了各路神仙的,就没太把此次渡口的熙熙攘攘当回事,反而是一些近水楼台的山上仙师,蜂拥而至,只不过按照文庙规矩,需要在泮水县城止步,不可继续北行了,不然就绕路去往其余三地。没谁敢造次,逾越规矩,谁都心知肚明,别说是什么飞升境,就算是一位十四境修士,到了这儿,也得按规矩行事。 但是规矩之内,反而行事没有太多忌讳,甚至可以说,比起浩然天下其它任何地方,都要宽松。 一时间,满大街的镜花水月,多是来自各个山头的仙子。酒楼,客栈,县城内各个书香门第的藏书楼,总之所有视野开阔的地方,都被外乡仙师包圆了。 对于各路仙子而言,最心心念念的,有四个男子。 分别是那柳七。 龙象剑宗的齐廷济。 “小白帝”傅噤。 大端王朝,曹慈。 为何? 这几位长得最好看啊。 倚红偎翠花间客,白衣卿相柳七郎。 喜好一袭白衣行走天下的傅噤,是那白帝城郑居中的大弟子。傅噤拥有一枚老祖宗养剑葫。这枚养剑葫,名字极怪,就一个字,“三”。温养出来的飞剑最为坚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傅噤长得好看啊。至于本命飞剑是什么,养剑葫如何,都只是锦上添花。 齐廷济,来自剑气长城,听说生得极为俊美,见过的女子,都说齐剑仙一点都不老,至于剑术如何,更不用多说。 而那曹慈。最年轻,就已是拳高若神明。 皑皑洲刘氏,专门为曹慈开了一个赌局,名为“不输局”。 五百年内,只要曹慈输拳给任何一位纯粹武夫,刘氏就会一赔十。 在产业遍及浩然天下的刘氏各个渡口、铺子,任何人都可以押注,神仙钱上不封顶。 零零散散,闹着玩。多是雪花钱或是小暑钱。就当是打水漂了。 于是其中有几笔极为大额神仙钱的押注,就显得十分瞩目了,郁泮水,砸进去三百颗谷雨钱。 传闻还有趴地峰的火龙真人,一口气掏出了五百颗谷雨钱。 桐叶洲一个名为“周靠山”的家伙,更是不把钱当钱,失心疯了,押注了一千颗谷雨钱。 还有男子修士,重金聘请了丹青圣手,一起结伴而游,为的就是那些传说中的仙子美人,能够瞧见了就留下一幅画卷。 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四位命主花神,龙虎山天师府的那头十尾天狐,还有那位浣纱夫人。以及龙象剑宗客卿的酡颜夫人…… 泮水县城内,书铺极多。 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身穿青衫,走入一座书铺拣选书籍。 铺子不大,书籍却多。书架不够用,角落处便堆出一座小书山。 书铺掌柜笑问道:“后生,你也是陪着师长来的?” 老人只是个凡俗夫子,但是面对这些容貌往往与年龄不搭边的山上仙师,依旧毫无畏惧。 年轻人闻言抬起头,笑着点头。 老人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莫不是能够参加文庙议事的吧?” 老人自顾自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只管挑书,白拿了去,装一麻袋都无妨,不过记得留下一幅墨宝,如何?” 年轻书生摇头道:“我没有资格参加议事。” 老人有些遗憾,他是个健谈的,问道:“问津渡那边的铺子,仙家宝贝不更多些?就是价格贵了些。不过对于你们这些仙师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年轻人说道:“其实仙家渡口,反而极少卖书。” 老人笑了起来,“确实,书籍价格再贵,再怎么善本孤本,也有个限度,真心挣不着大钱。” 老掌柜问道:“你是醇儒陈氏子弟?” 南婆娑洲,扶摇洲,桐叶洲,这三洲渡船,多是在问津渡停岸。 年轻人笑着摇头。 买过了书,结账离开,没有在僻静处缩地山河,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徒步行走,想要更多走过些街巷。 在临近宅子的街巷拐角处,走在巷弄里的年轻书生,远远瞧见了一个少女,斜挎包裹,身上穿着一件不是特别合身的湘君龙女裙,手上戴着一串虬珠炼化而成的“掌上明珠”。 她经常下意识就会去摸一下手珠,好像担心丢了。踮起脚尖,眼巴巴望着那边,手里攥着一把铜镜,顾璨瞥了眼,是那山上透光镜的样式,因为有一圈铭文,“神炼仙传,见日之光,遇月之华,天下共明”。 只不过衣裙、手串、镜子,都是仿造。 这就像瓷器里边的官仿官,没那么值钱,却也值钱。 如果是在别处,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刺客。 在这里,没必要如此。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肯定没错。顾璨收敛气息,缓缓走向那个少女。 泮水县城,十几处宅子,住着谁,都很明了。 因为此次赶赴文庙议事之人,在问津渡那边现身后,就几乎少有施展障眼法的, 一来没必要,再者可能是一种对礼圣的遥遥礼敬。 仙子们,几乎都是奔着傅噤去的。 男人们,则是奔着百花福地的花神娘娘们来的。 顾璨捧着一叠书,走过小巷,停下身形,笑问道:“姑娘是想找那位白帝城的傅噤?” 少女使劲摇头。没好意思承认。 顾璨就走出小巷,往大街那边走去。转头望去,少女正在用手背砸擦拭额头汗水,好像与人说话,就会很紧张。 他哑然失笑,这样的一位仙子,还怎么靠镜花水月挣钱?挣钱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顾璨突然停下脚步。 宅子里边。 柳赤诚拉着柴伯符往外走,问道:“龙伯老弟,知不知道那张条霞?” 柴伯符摇摇头。 曾经宝瓶洲山上的山水邸报,对于别洲的奇人异事,都不怎么提。比如偶尔提到过一次倒悬山师刀房,还是因为墙壁上悬赏宋长镜的头颅,这对于当时的宝瓶洲修士而言,就是特别长脸的事情,所以各家山水邸报,大书特书了一番。至于师刀房的悬赏缘由,就一字不提,只说宋长镜入了别洲高人的法眼。如今的宝瓶洲,肯定再做不出这类事情了。 曾经的宝瓶洲修士,会自认矮桐叶洲一头,矮那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最少两颗脑袋,至于中土神洲,想都别想了,可能跳起来吐口唾沫,都只能吐到中土神洲的膝盖上。 柳赤诚打抱不平道:“他与你有大道之争,我必须帮你一把。他这会儿不出意外,是在鸳鸯渚那边钓鱼。咱俩合力,闷棍了他!” 柴伯符心都要凉了。 见那柳赤诚健步如飞,柴伯符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壮起胆子问道:“怎就起了大道之争?” 柳赤诚说道:“他有个绰号就叫龙伯,你能忍?” 柴伯符火急火燎道:“能忍!怎就不能忍了……” 在别处幺蛾子,也就罢了,如今怎么使得? 柳赤诚嗤笑道:“你如今好歹是位金丹地仙了,怕什么。” 柴伯符小心翼翼问道:“那张条霞是啥境界?” 柳赤诚摇头道:“都不是中五境练气士。” 心一紧,柴伯符立马问道:“玉璞?仙人?飞升?!” 差点就要询问那张条霞是不是十四境了。 柳赤诚摇摇头,“都不是。” 柴伯符疑惑不解。 柳赤诚哦了一声,“就只是个十境武夫,在裴杯横空出世之前,他是浩然天下纯粹武夫的扛把子,只不过给钓鱼耽搁了,跻身止境后,就几乎没怎么与人问拳过,所以一直名气不大。” 柴伯符站在原地。 柳赤诚伸手挽住龙伯老弟的胳膊。 柴伯符一咬牙,竟是直接运转灵气,将自己震晕过去,七窍流血,当场昏死过去。 柳赤诚有些遗憾。找那张条霞是真,却不是启衅,因为双方关系还算不错,柳赤诚是叙旧去的。 那就让龙伯老弟躺着吧,不吵他睡觉了。 柳赤诚准备去外边逛逛。 冷不丁,门外那边有人扯开嗓子喊道:“傅白痴,给老子死出来!” 柳赤诚愣了愣,听嗓音,有点耳熟啊。只是在宝瓶洲给关了千余年,有些生疏了。再一想,他娘的,好家伙,是那个顾清崧!这个好像每天都往鬼门关横冲直撞的老舟子,竟然还没被人砍死?柳赤诚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结果还能活命的。 柳赤诚问道:“小傅,要不要师叔帮忙?” 傅噤只是在自己屋内静坐,潜心温养剑意。 既不搭理那个顾清崧,也不理睬师叔柳赤诚。 附近仙子们,一个个神采奕奕,既对那个老人腹诽不已,竟敢称呼傅郎为傅白痴,却又由衷感激几分,若是傅郎因此现身,倒是要感谢老人的抛砖引玉。 顾清崧满脸冷笑道:“傅小儿,一年到头穿了件白衣,奔丧啊?” 柳赤诚揉了揉下巴,好嘛,连自己师兄都一并骂上了?顾清崧风采不减当年啊。 原本韩俏色正趴在屋内一张凉席上,清点家当,瓶瓶罐罐的,都是山上各色胭脂水粉。那个皑皑洲刘氏妇人,眼光还是不错的。 她起身一步跨出宅子,来到大门口,只是不等她说话,那顾清崧就摆手道:“爷们干架,婆娘让开!” 柳赤诚赶紧出现在师姐身边,结果那顾清崧呸了一声,满脸嫌弃道:“大白天穿件粉色道袍,扮女鬼恶心谁呢,你咋个不穿双绣花鞋?” 就寥寥几句话,已经招惹了郑居中,傅噤,韩俏色,柳赤诚。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顾清崧的本命神通使然。 原本就要对那老舟子出手的韩俏色,瞥了眼柳赤诚,她突然笑了起来,竟是半点不生气了。骂得挺好嘛。 可能这就是顾清崧的另外一门本命神通了。 顾璨转头对那少女笑道:“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姑娘这都不施展镜花水月?” 街对面那些仙子,都有人已经收获颇丰了,就凭顾清崧这番话,就赢得了各地看客们的不少神仙钱。 少女手忙脚乱,赶紧抬起手中镜子。 顾璨已经捧书退回拐角处。 少女一手持镜,一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没挣着一颗雪花钱。 山头太小。 顾璨问道:“姑娘,如果以后想要看你的镜花水月,需要购置什么山上物件,贵不贵?” 少女眼睛一亮,拍了拍身上包裹,“买把我们家铸造的镜子就行,不贵的,十颗雪花钱。” 顾璨笑道:“十颗雪花钱,也不便宜。” 少女俏脸微红,“六颗雪花钱卖给你,真的是本钱了。” 顾璨问道:“五颗卖不卖?开门大吉嘛。” 少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解开包裹,取出一把梳妆镜,铭文内容十分雅致,云想衣裳花想容,宝镜绰约映春风。 顾璨从袖子里摸出五颗雪花钱,递给少女。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少女视线低敛。 哈,小赚一颗雪花钱! 不能笑,千万不能笑。 顾璨收起那把梳妆镜,斜靠墙壁,望向大街那边。 顾清崧,真名仙槎,玉璞境修士,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阴阳家陆氏的客卿。隐姓埋名,担任过老龙城范家供奉,据说十分爱慕桂夫人。与中土神洲青玄宗的掌律祖师,关系莫逆。名动浩然天下,虽然打架没赢过,但是吵架没输过。 顾璨想了想,一步跨出,直接回到宅子,在屋子里静坐,翻书看。 至于那把梳妆镜,先前在袖中就已经破碎。 别说是那个顾清崧,就是自家师叔柳赤诚,师兄傅噤,甚至是师姑韩俏色的死活,顾璨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能让顾璨唯一上心的人,还没来。 顾璨如今都不敢确定,就算他来了,会不会来见自己。 他突然放下书籍,走出屋子,来到池塘,低头望去,水中也有个顾璨。 ———— 一处险峻山路,羊肠小道,三骑缓行,有汉子头戴斗笠佩竹刀。一骑与他并驾齐驱,是个年轻儒生,背竹箱,一手持绿竹杖。 两骑后边跟着一位老者,反而最有仙家气度,穿黄衣,一手牵马缰,手捧一柄卷云形如意,木质红漆,铭文狮子吼。 老人轻声念叨着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这位老神仙,好个策马山中,顾盼自雄。 那年轻儒生问道:“阿良,咱们这么晃荡过去,真没关系?可别耽误你参加议事啊。” 山路歧途,那汉子好像给马背颠得生疼,抬起屁股,掏了掏裤裆,笑道:“还有六天才议事,就四五百里路程,别说骑马了,就是骑条狗也来得及。” 三匹高头大马,看似神俊非凡,实则都是山上“竹马符”。 那年轻人埋怨道:“咋个说话呢,老前辈好歹是位飞升境,跟你同境,放尊重点。” 正是阿良与李槐,还有那条飞升境的嫩道人,谨遵法旨,为自家那位李槐公子一路保驾护航。嫩道人对此乐在其中,没有任何抱怨,跟着李大爷混,有吃有喝,只要不用担心莫名其妙挨雷劈或是剑光一闪,就已经是烧高香的神仙日子了。搁在以前,它哪敢跟阿良身边逛荡,嫩道人都要变成瘦道人了吧。 阿良转过头,望向那条世间撵山犬之属的老祖宗,蛮荒天下历史上,曾经有数以百计的山神,硬生生这这厮折腾得无家可归,只要它现出真身,一座座山峰在它巴掌底下,就跟雪球似的。什么山水阵法,什么山君神通,都是纸糊一般。而且这条飞升境,捉对厮杀的本事,其实相当不俗,在蛮荒天下都是能排上号的,当年董老儿单枪匹马游历蛮荒天下,活着重返剑气长城,愣是给这家伙追着啃了一路。如果不是被老瞎子拘禁在十万大山,就蛮荒天下如今的形势,一旦任由它撒欢去,蛮荒天下估计就要堆出一座比托月山更高的山头了。 那位嫩道人瞧见了阿良好似老子看儿子的慈祥视线,立即低头哈腰,恨不得一屁股将马背坐到地上去,谄媚笑道:“我算个屁的飞升境,在领略过十四境大风光的阿良面前,境界最少得打个对折。” 阿良感慨道:“也就是亏得文庙没有解禁山水邸报,不然咱们这一路往问津渡那边赶,你想要找个茅坑都难,到时候大晚上,晃着腚儿,跟灯笼似的。” 此次文庙议事,到底是泄露出去一点风声了,加上文庙也没有太过约束这个消息,估计等到议事完毕,就会重开山水邸报。 李槐问道:“阿良,怎么不穿那身儒衫了?” 阿良白眼道:“你看那个于老儿会身上挂满符箓出门吗?” 李槐疑惑道:“什么个道理?” 阿良摘下酒壶痛饮一口,“道理就是过犹不及。所以我得收一收自己英姿飒爽,与你那左师伯需要收敛满身剑气,是一个道理嘛。唯一的区别,就是左右收敛剑气比较轻松,我隐藏得比较辛苦。” 李槐嗤笑道:“又吹上牛皮了?狗改不了吃屎啊?” 突然有些愧疚,李槐转过头去,那位嫩道人立即一本正色道:“能跟阿良吃一样的东西,荣幸至极!” 阿良懒得废话,竖起一拳,都没有发力,黄衣老者就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那柄如意脱手而出,被阿良探臂抓在手中,娴熟收入袖中。 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 老秀才转头埋怨那俩傻子,“杵那儿干啥,还不快来见一见你们的小师弟!” 老秀才依旧一手攥着关门弟子的胳膊,舍不得放开。 左右和刘十六快步走到先生身边。 刘十六与那小师弟微笑点头,总算见着一面了。 陈平安立即作揖道:“见过君倩师兄。” 这位头次见面的师兄,在落魄山那边,帮着挣了一大笔金精铜钱。 左右板着脸说道:“能耐不小。” 陈平安起身后,看了眼先生。 老秀才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打在左右脑袋上,“你这当师兄的,怎么跟小师弟说话呢,都会阴阳怪气了,谁教你的,啊?!” 左右纹丝不动,犹豫了一下,说道:“一半是真心话。” 老秀才发现自己那个关门弟子,还是有些委屈,立即就朝左右嚷嚷道:“另一半呢,给你吃掉啦,有本事就吐出来!说啊,先生一定主持公道,绝不偏袒谁……” 左右只得违心说道:“那就都是真心话。” 刘十六对此秉持一个宗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跟我没关系。 左右和陈平安师兄弟两个,真要打起来,自己再劝架不迟。 谁都无法想象,其实文圣一脉,师兄弟几个里边,脾气最好的,是左右。 所以挨打挨骂最多的,也一直是左右。 当然左右除了在先生这边,也绝不是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嘴就是了。 师门之内,还稍微好点,只要出了文圣一脉,练剑之后的左右,那就完全是另外一个左右,没吃过亏。 符箓于玄门下嫡传,龙虎山天师府里边的黄紫贵人,白帝城韩俏色的嫡传,都有运道不济的剑仙胚子。 陈平安作揖道:“见过左师兄。” 左右微微皱眉,只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不跟陈平安计较。 先生学生,四人落座。 陈平安瞥了眼桌上棋局,“先生肯定指点过两位师兄。”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瞅瞅,什么是见微知著,什么是得意弟子,这就是了! 左右气不打一处来。 刘十六突然有些明白落魄山风气的源头所在了。 奇了怪哉,照理说先生也没太多亲传学问给小师弟,双方相处时间极短,小师弟怎么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老秀才这会儿就像眼中只有陈平安,说道:“先生在这边每天抓瞎,委实是脱不开身,没法子去找你。” 陈平安站起身,再次作揖不起。 老秀才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的手臂,轻声道:“别这样,不然先生要更加愧疚了。坐下聊,赶紧的。” 刘十六瞥了眼左右,果然脸色好了些。 刘十六再稍稍转移视线,望向那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正襟危坐,挺直腰杆,双拳紧握,放在膝上。 有一双会让人记忆深刻的眼眸,清澈明亮,就像落魄山的溪涧流水,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老秀才说道:“左右,君倩,说说你们的事情,别等着小师弟问你们。” 刘十六就大致聊了些重返浩然天下后的境遇,去落魄山,问拳于天,之后南下老龙城,再去了桐叶洲,在一处福地收了个嫡传弟子,最后去了趟蛮荒天下,到了那座剑气长城,刚好与师兄左右重逢,就一起来到中土文庙。 约莫半炷香功夫,陈平安竖耳聆听,期间只是详细询问了两事,桐叶洲的镇妖楼,以及那个君倩师兄的那位开山大弟子。 轮到左右,则话语不多,就一句话,“离开浩然天下后,在天外与人厮杀,都没死。” 陈平安小声问道:“萧愻如今身在何处?” 左右说道:“被砍到了青冥天下。” 陈平安无言以对。 那位剑气长城上任隐官的萧愻,是十四境,剑修。 即便萧愻的十四境,不是剑修追求的合道人和,那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十四境。 而十四境修士的厉害,陈平安刚刚在夜航船那边领教过。 在师兄左右嘴里,与一位十四境剑修的捉对厮杀,好像就是相互换剑的事情,各砍各的,砍死为止…… 一时间陈平安有些后悔,因为记起了当年在剑气长城的练剑过程。 左右说道:“曹晴朗治学严谨,心思澄澈。裴钱习武勤勉,没有浪费她的天赋。两人都很尊师重道。你收取的两位学生弟子,都不错。” 言下之意,学生的先生,弟子的师父,就未必“不错”了? 陈平安取出一壶壶酒水,给先生和师兄们一一递过去。 老秀才揭了泥封,双手捧住酒壶,仰头喝了一小口,笑眯起眼,轻轻点头,才一小口酒水,老人便有些陶醉醺醺然。 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 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 眼前三位弟子,都让先生只觉得自身学问浅薄,没什么可教的了。 甚至一个一个都太好,连先生叮嘱他们要照顾好自己,都显得有些多余。 一条文脉衰落之际,被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 左右剑术是高,才情也高,却受限于自身性情。 君倩其实学问不差,脾气也好,适合传道授业解惑,却终究受限于那个异类身份。 到最后,有些担子就落在了年纪最小的陈平安肩头上。 陈平安突然说道:“上次先生离开后,左师兄也没带朋友去酒铺照顾生意。” 破罐子破摔,先生在,谁怕谁。 左右黑着脸。 刘十六朝那小师弟竖起大拇指。 老秀才说道:“左右啊。” 左右立即说道:“是学生忘记了。” 老秀才又问:“那你有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个小师弟啊?” 左右默不作声。 老秀才说道:“如果先生没有记错,你师弟在剑气长城那边,就你这么个师兄可以依靠啊,都说一个师兄等于半个长辈,看来是先生说话不管用了。” 左右只得说道:“教过小师弟剑术,求学一事,我也有留心过。” 老秀才说道:“听口气,很委屈啊。” 左右摇头道:“没有。是做师兄的,职责所在。” 一辈子都没喜欢过喝酒的左右开始喝酒。 陈平安说道:“先生,听说桐叶洲有个叫于心的姑娘,好像跟师兄关系蛮好的,这位姑娘极有担当,当年冒着很大风险,也要飞剑传信玉圭宗祖师堂。” 老秀才笑逐颜开,“晓得,晓得,先生是见过她的,是个好姑娘,确实好,一看就是个心善的女子,你这榆木疙瘩的左师兄,还真就未必配得上了。” 左右说道:“配不上就好。” 既然不敢反驳先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陈平安刚要开口说话,左右已经斜眼过来。 陈平安只得闭嘴,不去锦上添花。 老秀才拎着酒壶,缓缓起身,笑道:“先生有点事要忙,你们三个聊着。” 学生们没来的时候,老人会埋怨文庙议事怎么那么着急开,拖延几天又何妨。等到三个学生都到了功德林,老人又开始埋怨议事这么大一事,急什么,多筹备几天更好。 至于老秀才要忙什么,当然是忙着去跟老朋友们谈心去了。 聊一聊学生左右的练剑资质平平,这不在天外也没能斩杀那位十四境剑修不是?傻大个在宝瓶洲天幕处的出拳,毛毛雨了,没啥可多说的。当然更要问一问那些老伙计,你们知不知道先前是谁来了功德林啊,比那符箓于玄重返文庙,还要多开一道禁制?顺便问一问今年中土神洲是什么年份,再换算一下宝瓶洲的大骊年号,才能知道我那关门弟子今儿是几岁了…… 三人跟着老人起身。 左右轻声道:“先生。” 老秀才疑惑道:“做啥子?” 左右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内疚和伤感。 老秀才哈哈大笑,这个矮小老人,踮起脚尖,正了正这位弟子的衣衫领口,安慰道:“先生只是个教书匠,又不是喊打喊杀的人,境界修为,打架本事什么的,那也叫事?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 左右点头。 老秀才突然喊道:“君倩啊。” 刘十六立即恭敬道:“学生在。” 老秀才看了眼这个傻大个,摇摇头,叹息不已。 刘十六疑惑道:“先生?” 老秀才伸手指了指左右和陈平安,痛心疾首道:“君倩啊,你看看你,都不用说你小师弟了,哪怕是左右,那也是有好些姑娘喜欢的,只是他不喜欢别人罢了,你呢,啊?怎么回事,愧不愧疚,难不难为情?” 刘十六挠挠头。 左右呵呵一笑,说道:“要说女人缘,比起师弟,我差远了,当年在剑气长城,就有很多女子专程跑去酒铺。如果这种事也分境界的话,我和君倩是资质极差的下五境修士,师弟早就是飞升境,只差没有合道十四境了吧。” 刘十六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陈平安保持微笑。 “你们俩懂个屁。” 老秀才拍了拍关门弟子的袖子,一脸赞赏道:“乱花丛中立得定,才是英雄真豪杰。” 陈平安无奈道:“没先生说得那么夸张。” 老秀才说道:“有的。怎么没有!” 陈平安坚持道:“真没有。” 老秀才抚须而笑,“好好好,就当没有。” 刘十六看了眼那个小师弟。 总有种错觉,一个人身上,有两个人的模样。 左右和刘十六两个当师兄的,心有灵犀,对视一眼,各自轻轻点头。 这个小师弟,既然这么让先生满意,那么练剑练拳,就不能懈怠了。 老秀才大摇大摆离去,两只袖子甩得飞起。 穗山大神,找那傻大个唠唠嗑去,是得好好唠唠。 墨家第四代钜子,好像也到了。 没有功名的董老夫子,以及还是没有功名的伏老儿,你说你们瞎忙个啥,咱们好好聊聊。 于玄。 老秀才觉得都应该拜访一遍,不能失了礼数。 自己毕竟是这座功德林的扛把子,怎么都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至于怎么聊天,都打好了腹稿,与那穗山傻大个,就聊当年那个随便一剑劈开穗山禁制的少年,你这都不见一见? 墨家一脉的辩学,极妙。可惜我那关门弟子,已经是咱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了,不然当你们墨家的第五代钜子,不敢说绰绰有余这种话,说是勉强胜任,绝不过分,当然了,若是可以兼任钜子,我老秀才什么肚量,半点不介意。文庙那边,好商量啊。我跟老头子和礼圣啥交情,你不知道? 与那于老儿,就更有的聊了。 金甲洲那个不到三十岁才九境武夫的小姑娘,叫郑钱对吧? 巧了,是我徒孙儿!哈哈,更巧了,那个能够让文庙连开数道禁制的年轻人,就是郑钱的师父,我的关门弟子。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 左右。君倩。陈平安。 老人很自豪,只是很快就转过头,好像不敢多看一眼。 老人就是有些心疼,他们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学生。 一条 三层楼船航行在河面上,相较于问津渡那些仙家渡船,楼船并不显眼,而且速度不快,渡船主人显庙议事去的,与屁大事没有、却早早赶到那边蹭吃蹭喝的芹藻、严格之流,大不一样。 三骑缓行岸边,阿良瞧见了那条规规矩矩走河道的渡船,再加上那股子熟悉气息,顿时心中了然,扶了扶斗笠,屁股一扭,就站在了马背上,扯开嗓子喊道:“丁哥丁哥!这边这边!” 那条楼船稍稍靠近岸边,船头很快出现了十数位神仙中人,其实原本有些人是不愿意露面的,不曾想那斗笠汉子的视线游曳而过,一个不落,将老朋友们都给照顾到了,只得呼朋唤友,求个有难同当,一同走出船舱屋舍。 好似被众星拱月的居中一人,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貌不惊人,身边却站着两位姿容绝美的侍女,略施淡妆,就是国色。 汉子腰间悬佩一把样式普通的秋水雁翎刀,也没什么气势可言,就跟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却大摇大摆站在一堆王公贵胄当中。 李槐对这些山上证道求长生的奇人异士,兴致缺缺,反正自个儿高攀不起,热脸贴冷屁股,没啥意思。所以更多注意力,还是在那条渡船上边,水中竟是一条白龙和一条墨蛟在拖曳楼船,两条神异之物,缓缓探出头颅,竟是半点水花都无,这一幕吓了李槐一大跳,不过很快释然,多半是那符箓手段。 李槐低头看了眼屁股底下走马符幻化而成的骏马,再瞧瞧人家的仙府气派。 人比人气死人,跟在阿良身边混,确实寒酸了些。如果不是好兄弟,真就不遭这罪了。按照李槐的一贯作风,与其打肿脸充胖子,还不如干脆破罐子破摔,老老实实徒步远游得了,当年跟陈平安一起远游求学,不就是脚上草鞋一双,书箱里放几双,也没给谁瞧不起。 阿良与李槐说道:“愣着做什么,喊丁哥!是我好兄弟,不就是你的好哥们?” 李槐又不傻,侧过身,对着楼船那边抱拳行礼道:“丁前辈。” 这次李槐干脆就没有自报身份。免得还没走江湖,名声就已经烂大街。 汉子身边那两位侍女神色古怪。 佩刀汉子不以为意。 这位中土神洲最山巅的修道之士,化名郭藕汀,道号幽明,一宗之主。 真名,只有文庙知晓。 他只是对那位黄衣老者,多看了几眼。 浩然天下有这么一号山巅修士? 郭藕汀也未多想什么,只当是如今的天时,好似惊蛰时分,岁数极老的山野逸民,层出不穷,身份各异,根脚难觅。 阿良使劲招手道:“云妃妹妹,梅菉妹妹,几年没见,愈发清瘦了,看得阿良哥哥好生心疼。” 三骑停下马蹄,楼船也跟着停下。 阿良蹲在马背上,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边的李槐,“丁哥,我身边这后生,姓李名槐,少年英才,年纪不大,学识不输元雱,拳法不输纯青,围棋不输傅噤,象棋不输许白……” 阿良赶紧补了一句,“其实我认得他,他不认识我,尚未斩鸡头烧黄纸,金兰簿上写名字。” 李槐脸色僵硬。等到没了外人在场,必有重谢。 岸边马背上的嫩道人,幽幽叹息一声。自家公子,真是福缘深厚,别人需要打生打死才能挣着一点名气,李槐大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 郭藕汀微微一笑,当是记住了那个“年少才高”的儒生李槐。 这位飞升境大修士,对那阿良知根知底,就要告辞离去,千万不能给阿良半点顺杆子往上爬的机会。要是给阿良登了船,后果不堪设想。能够被郭藕汀记住的那一小撮浩然天下大修士,无论是谁,再如何的性情诡谲、行事乖张,终究有迹可循,能够揣度几分,但是眼前这位斗笠汉子,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下一件事会做什么。 比如白帝城那位魔道巨擘,遇见了,只要不聊他的师父,都好说。 郭藕汀一直不觉得柳七是最被低估的修士,他始终坚信郑居中才是。 又比如那个左右,孤傲至极,难以亲近,那么只要别去主动招惹他,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但是那个身为圣人后裔的读书人,行走江湖连姓氏都舍了不要的剑客,真是什么勾当都干得出来。 阿良大笑着摆手道:“算了,不用盛情邀请我们登船同行,我要与好兄弟一起骑马游览。” 郭藕汀有些意外,阿良何时转性了?山上修士,见机不妙,找台阶下,谁都会。可这个狗日的,从来只会找台阶上。 渡船再缓行水中,速度依旧远超走马符的三骑,很快就将阿良三个远远抛在身后。 嫩道人见李槐一头雾水,帮着一语道破天机,“是那铁树山的郭藕汀。” 李槐咂舌不已,乖乖,是那个号称一刀劈断黄泉路的幽明老祖?! 中土神洲十人之一,同样是飞升境大妖。铁树山,是浩然大宗。如果说白帝城是天下野修的心中圣地,那么这位幽明道主的铁树山,就让所有山泽精怪心神往之。 嫩道人一声喟然长叹,同样的异类出身,只不过一个在浩然天下混得风生水起,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一个在十万大山里边每天趴着看门,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受那窝囊气。 李槐回过神,又给阿良坑了一把,用行山杖戳那阿良,怒道:“汀,不念丁!丁你大爷的丁!” 阿良一边躲避行山杖,一边抠鼻子,“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看那藕丁兄不也答应了?换成一般人,喊破嗓子都拦不住那条‘淋漓’渡船。” 李槐收起行山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总觉得那条船煞气有点重,阿良,是我的错觉吗?” 嫩道人感叹道:“公子开了天眼一般,真是有如神助!” 阿良取出一壶皎月酒,喝了一大口,笑道:“你年纪小,好多个山巅的恩怨,别说亲眼见过,听都听不着。不谈什么万年以来,只说三五千年来的老黄历,就有过十余场山巅的捉对厮杀,只不过都被文庙那边禁绝了山水邸报,口口相传没问题,只是文庙之外,不允许留下文字。其中有一场架,跟郭藕汀有关,打了个山崩地裂,再后来,才有了不开花的铁树山,以及那座彩云间的白帝城。” 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 万年以来,可能除了剑气长城的巅峰剑仙议事,就再无一人,能够让类似的这四位剑仙,仿佛心甘情愿当那绿叶陪衬。 齐廷济。 南婆娑洲龙象剑宗宗主,剑气长城的齐氏家主,是一位曾经城头刻字的老剑仙,飞升境巅峰。在异乡三处战场接连出剑,仅凭一己之力,赢得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敬意。 陆芝。 剑气长城上,唯一一位女子大剑仙,传闻她其实是浩然人氏,但陆芝却始终以剑气长城本土剑修自居,杀力巨大,不是飞升境,却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飞升境剑修,不然她的名次也不会排在飞升境老聋儿之前,身为城头十大巅峰剑仙之一的纳兰烧苇,更是亲口说过,自己作为垫底剑修,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岳青、米祜这几位巅峰候补,他们与陆芝,其实隔了两个纳兰烧苇。 阿良,作为圣人府后裔,却在剑气长城游历百年光阴,曾是剑气长城名气最大的一位读书人。 在阿良出现之前,剑气长城剑修对浩然天下的印象,很纯粹,唯有冷眼低看而已。在阿良晃荡百年之后,大为改观,赌品酒品人品,都让本土剑修“眼前一亮”。如果不是被托月山镇压数年,他又不惜大道消磨,剑斩无数厉鬼怨魂,去了一趟西方佛国,不然如今就会是十四境。至于阿良在城头所刻大字,最为惊天地泣鬼神,相信等到山水邸报一开,剑气长城两截城头有了镜花水月,那个“猛”字,会赢来无数个充满惊叹意味的“刘叉”。 左右。 飞升境巅峰。被视为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更是剑气长城最不苟言笑、脾气最差的一位剑仙,也是厮杀起来最有“剑仙风采”的一位,相传战场上,曾经有那一人同时问剑十四王座的壮举。而左右在南婆娑洲海外,以遥遥一剑,将那萧愻直接打入大海底部,更是无数修士都曾亲眼目睹的一幅壮阔画卷。 剑气长城,五位剑修,三飞升一仙人一玉璞。 却是境界最低,年纪最小的青衫剑客陈平安,站在居中位置,而且落在众人视野,并无半点突兀感觉。 关键是四位剑修,显然对此都毫无异议。 虽说人心隔肚皮,山巅修士,往往修心养性功夫都极好,但是当五位剑修并肩而立,大道相契,剑意融合,无法作伪。 哪怕那个让中土神洲“剑仙胚子”沦为一个笑谈的左右,还有个文脉同门的师兄身份,在此刻,依旧只是站在陈平安身边。 剑气长城剑修的跋扈,浩然天下心知肚明,甚至还有很多游历之人,在那边吃过大苦头,却只能回到家乡后,至多学小娘子作态,与师长与好友哀怨诉苦,绝无报仇的胆量和能耐。 在剑气长城,万年以来,不认身份名字,不认师承靠山,只认剑术,只认战功。 加上居中的陈平安。 这五位剑修。 就像一座崭新的剑气长城,就像一座无可匹敌的剑气天地。 任你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无论是合道天时地利还是人和,与之为敌,毫无悬念,一样会死。 议事开始之初,获得视线最多的一小撮人,要么是修为境界高,同时还得人缘足够好。 比如已经开始合道天外星河的于玄,一位板上钉钉的十四境大修士,符箓于仙这个说法,只会更加名副其实。 当然还有喜欢云游浩然九洲、而且从不乘坐跨洲渡船的火龙真人。视线迅速游曳半圈,儒家圣贤之外,贫道看了谁,谁敢不看贫道,贫道就要去登门做客,添加香火情,免得将来再有这类对面不相识的尴尬处境。 要么年纪轻轻,是山上的生面孔。同时在这场战事中,脱颖而出,年纪小却功劳大,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比如曹慈,家乡是那青冥天下的儒生元雱,许白。 对于每一位参与议事的年轻修士而言,所谓年轻,五百岁以下,都算年轻。今天能够跻身此地,就等于获得了浩然天下一张最大的护身符。 当然曹慈肯定是例外,这位纯粹武夫,不需要。 最后在这一刻,议事众人,视线相同,想法各异,观感各异。 都在看那个剑气长城第五位剑修。 陈平安。 宝瓶洲骊珠洞天,陋巷贫寒出身,祖籍槐黄县,隶属大骊王朝人氏,年少喜远游,两次游历剑气长城,最后一次停步多年,以外乡人身份,顶替叛出剑修萧愻,破格担任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统率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帮助陈清都排兵布阵,号令剑仙,调遣剑修,战功卓着。 两大兵家老祖之一的尉老祖师,眼界极高,却对那个素未蒙面从无交集的年轻人评价极高,不吝溢美之词,说了两句极有分量的言语,前有隐官调度十万剑修镇守一城,后有绣虎掌控大骊铁骑死守半洲山河,为我浩然赢尽人和。年轻隐官,可谓儒将。 天下武运最为浓厚的居胥山,大山君怀涟有言,剑气长城多打了几年的仗,就等于浩然天下少打了几年。为我浩然活人无数,善莫大焉。 有那算盘绰号的怀荫,评价此人,相对老成持重,说隐官坐镇剑气长城避暑行宫,更多是顺势而为,群策群力,功劳并非全出于陈一人,但是功劳最大者,当属陈无疑。 一向“看遍天下目无余子”的白帝城郑居中,也曾笑言,剑气长城这一局万年未有之死活题,胜在守方执棋之人,落子冷酷,严苛无情,看待妖族、剑修攻守双方,甚至连同陈自己,陈皆以死棋视之,故而最终能够死中觅活,剥削蛮荒元气极多。 陈平安身上那个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头衔,在今天有资格占据议事一席之地的豪杰圣贤眼中,反而不是特别瞩目,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一个“宁姚道侣”的身份。 才四十岁出头,就已是一位玉璞境剑修,还是止境武夫。 这位首次闯入浩然天下山巅视野的年轻剑客,身在此地,众目睽睽之下,神色自若,显得极为从容。 穗山大神,身材魁梧,披挂金甲,双手拄剑,一双金色眼眸,打量着那个陈平安。 早年就是这小子,莫名其妙就一剑劈开了穗山禁制,惹来了不少惊叹和非议,还被山巅好事者百般揣测。 火龙真人抚须而笑,好小子,几年不见,气度风采,胸襟雅量,都快要追上山峰了。 白发紫衣的老神仙于玄,挠了挠耳朵,先前给那老秀才拽着道袍袖子不让走,给唠叨得差点耳朵起茧子,真是怕了。不过老秀才唾沫四溅,其中有个道理说得还算公允,就像他于玄这一道脉,上梁直不隆冬的,下梁就歪不到哪里去,那么陈平安与裴钱这对师徒,更是如此道理了。于玄细细思量一番当年的金甲洲战场,那个发髻扎丸子头小姑娘的所作所为,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于玄对那宝瓶洲新建宗门落魄山,便难免高看一眼,打算返回天外星河之前,可以下一道法旨,让徒子徒孙和自家福地,可以与那山头做点小买卖。 毕竟那个“郑钱”说过,她师父对自己这个符箓于仙,那是极为仰慕的,看来这个陈平安,年纪不大,眼光老辣啊。难怪能当隐官。 渌水坑的澹澹夫人,则想起了那个自称是此人得意学生的白衣少年,做起生意来,真是行家里手,自家虬珠库藏,直接被搜刮一空,她完全可以预料,以后无论是炼制法袍湘君龙女裙,还是女修心头好之一的掌上明珠手钏,落魄山不敢说就此一家独大,最少能够垄断半数湘女裙、明珠钏的来源? 老夫子伏胜,其实早就见过那个年轻人了,就在宝瓶洲青鸾国的柳氏狮子园。 他这条文脉,对三坟五典,钻研极深,在儒家几条文脉内,算是研古一派,只不过开枝散叶不多,关键是道统传承,相对松散,三大学宫七十二书院,只有三座书院的学问宗旨,尊奉伏胜为首。不过若是笼统而言,后世训诂,音律,解字,伏胜都算是一位开山鼻祖,只不过这个身份,一直不被儒家文庙正统认可,比如那位“说文解字、当世第一”的召陵许君,就与伏胜只是好友,双方之间并无师承。而这位许召陵,也就是许白真正意义上的先生。不过直到这次参与议事之前,在鳌头山棋局上,许白才知道那位前来观棋的家乡学塾夫子,站在南婆娑洲醇儒陈氏新任家主身旁的教书匠,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召陵许君。 伏胜身旁,是如今的稷下学宫司业,一位中年面容的儒家圣贤,曾是鸿都门学的住持人,刚刚转任学宫司业没几年,伏胜转头与他笑道:“是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位学宫司业点点头,“是没想到。” 青神山夫人,望向那个年轻人,眼神温和,虽然笑意浅淡,但已经殊为不易。她是通过数个渠道得知此人,弟子纯青,游历归来,就提及过崔东山,是那人的学生,还有个宝瓶洲的马苦玄,尤其是后者,作为候补十人之一,性情极为桀骜,先后打败过赊月、纯青和许白,不知为何在弟子纯青这边,马苦玄撂下一句与陈平安有关的题外话:小娘皮,学什么拳,给那姓陈的提鞋都不配,以后乖乖修道去。 再就是竹海洞天如今人人皆知,有个绰号“二掌柜”的年轻人,在剑气长城,靠着几片竹叶,卖那青神山酒水,卖得很问心无愧。剑气长城的剑修们偏就好这一口,喜欢蹲在街边端碗饮酒,全天下,估计就只有那处小酒铺,会以一碟咸菜就青神山酒了。同样是远游剑气长城的读书人,天壤之别。 墨家当代钜子,倒是不怀疑老秀才所说,他那关门弟子,对三别墨都有关注,还对辩者和历物各十事都有研究。只不过其他事,比如什么我那弟子,年纪轻轻,就对墨家辩学极为推崇,造诣颇深,什么以名举实、类取类予,见解独到,不输你们墨家三脉的任何一位学问大家,尤其是对那飞鸟之影未尝动一说,差点就要遥遥相契,有那观水见影的悟道迹象,所以我那弟子其中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墨家此说,其实是很有些功劳的,所以回头你更应该去我那弟子身边,一个道谢,一个领谢,也算一桩美谈,忘年交嘛,兄弟相称都是可以的,你就别瞎讲究什么辈分了……这位钜子,对老秀才这些喝酒喝高了的不着调说法,听过就算。 裴杯转头与曹慈微笑道:“如何?” 曹慈说道:“可以问拳一场分胜负。前提是陈平安愿意。” 两个同龄人的拳法高低,其实不用问拳,曹慈已经是止境的归真巅峰,陈平安还只是十境的气盛圆满。 但是曹慈却说要分胜负,需要问拳。 两位拳法高度相当的纯粹武夫之间,几乎从无客套话,不讲究什么君子之交彬彬有礼,没什么虚情假意的和和气气,能够一人倾力问拳,一人全力接拳,就是双方最大敬意。此外平时言语,至多是好坏各半,就像王赴愬提及李二,既大言不惭说“不如何”,却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有更早崔诚在竹楼二楼,既说撼山谱的拳意宗旨极高,也说桩架拳招实在土气。 裴杯说道:“拳分胜负,悬念不大。” 曹慈突然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师父那把佩剑的竹鞘,说道:“不出意外,师兄要被问拳。” 裴杯笑道:“欠债还钱,欠拳还拳。” 宋长镜神色淡然,只是想起当年在小镇,那个还脚穿草鞋的少年,曾经拿着三袋子金精铜钱找到自己,求他这位“宋大人”,帮忙给一个公道。那会儿的泥瓶巷草鞋少年,想要一份心中的公道,就只能求人,还要送钱。 但是那个时候的窑工学徒,在与人谈买卖的时候,就已经十分沉稳,胆敢舍生忘死,不会意气用事。之后少年背弓与宁姚联手,与那位正阳山“搬山老祖”搏命一役,宋长镜其实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但是陈平安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宋长镜还是大出意料。 中土十人之一的怀荫,神色古怪,见到那个年轻隐官之后,心念微动,然后赶紧再掐指,极有讲究地“绕路心算”一番,怎么愈发觉得这位年轻隐官,与怀潜着重提及过的一位北俱芦洲“陈道友”,如此重叠?难不成真是那个躲在大玄都观孙怀中身边的“奸猾贼子”?按照怀潜的说法,此人来历不明,城府极深,擅长避险,保命和捡漏功夫,都堪称一绝。 邵元王朝的国师晁朴,终于第一次见到那个学生林君璧心心念念的隐官大人。 当年陈平安还曾借助林君璧,捎话给了出身亚圣一脉的邵元国师,是某个不大不小的道理,人性且不去先谈善恶,只说好人与善心,说那人性善心之灯火,人间俯拾皆是,只看旁人是否愿意睁眼看。 流霞洲那位女子仙人,葱蒨,总觉得那个隐官,好生眼熟。 不是容貌,而是那双眼睛。 思来想去,她蓦然瞪大眼睛,是那芦花岛附近海上的汉子,是一个在造化窟门口自称玉圭宗客卿曹沫的家伙,不过葱蒨遇到他的时候,多出了一条渡船,当时船上还有九个孩子。 对了,只有剑气长城的隐官,才有可能在身边带着九位修道胚子,在雨龙宗芦花岛一带海域,“招摇过市”。 当时葱蒨还与他闲聊了几句,这家伙说自己认得姜尚真,但是那个花心大萝卜却不认得他。那会儿,对方的眼神还挺诚挚啊。 回想起来,这个陈平安,那会儿肯定凭借她悬佩的香囊,就已经认出了她流霞洲松霭福地之主、仙人芹藻师姐的身份。 好嘛,真会装蒜,不愧是隐官大人。难怪会跟阿良站在一边。 阿良“来时路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天荒穿上了一袭儒衫,干净利落的装束,再无半点邋遢,此刻站在陈平安和左右之间,大概是被身上儒衫给“大道压胜”了,终于要了点脸,知道先转过头,再吐了口唾沫,捋了捋头发,掌心小心翼翼贴着两边鬓角蹭了蹭,与左右轻声道:“这么多人都盯着我猛看,教人十分难为情了。” 左右点头道:“其中就有青神山夫人。” 腰间还悬佩一把青神山材质竹刀的阿良,目不斜视,消停了。 陆芝开始闭目养神。 在参与议事之前,在那功德林,左右询问陈平安,会如何对待接下来的那场议事。陈平安的回答很简单,我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做成了什么,没做成什么。到时候参与议事,多看少说,能不说话就一定闭嘴,当个哑巴。 许白站在人数众多的诸子百家老祖师当中,其实很不轻松。 参与议事当中,年纪最小的修士,其实不是陈平安,而是有那“少年姜太公”美誉的许白,如今才是而立之年。 这位年轻候补十人之一,比起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大端王朝的武夫曹慈,亚圣一脉的儒生元雱,都要年轻。 但是许白这会儿只觉得别扭万分。 如果不是姜老祖师生拉硬拽,许白是打死都不过来露脸的,哪怕他和元雱等人,都曾是文庙秘密设置的一处军帐军机郎,三十余人,来自文庙、兵家、阴阳家、纵横家等,都是诸子百家和最顶尖世族豪阀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年轻俊彦,都曾不同程度上影响过五洲某处战场的走向。 只是文庙从未宣扬此事,所以这些年轻人的存在,名声已经远远不如那座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在这其中,又有一人,身份极为特殊,邵元王朝的林君璧,他是唯一一个,既是隐官一脉剑修、又是文庙军机郎的年轻人。只是林君璧依旧未能跻身此次文庙议事。 而因为最为年轻、所以必定名垂青史的许白,其实是同为兵家一脉的风雪庙魏晋,这位宝瓶洲大剑仙的让贤,才能够现身会议。 事实证明许白的想法,不是他的多想。 因为当真有许多山巅前辈的视线,毫不遮掩他们的冷漠,讥讽,轻视。并不明显,隐藏得各有深浅,但是许白凭借一门天赋,可以模糊察觉,最可怕的,还是几位与兵家关系不错的山巅大修士,在某一刻,看似对自己笑颜相向,却心念冰冷。 许白也不计较这些居高临下的眼神,也没法子计较什么,他只是跟随其他人,一起望向那个年轻隐官,气定神闲,却不是想象中那种桀骜不驯的狂士风采,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风雅气量。 在许白的原先想象中,能够在剑气长城立足、还能以远游外人担任隐官的,一个武学登高路上、绝无捷径可走的纯粹武夫大宗师,一定是那种极为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当然,人不可貌相,这位隐官的真正性情如何,暂时还不好说。 礼圣身边分别站着亚圣,老秀才。 只不过如今的老秀才,依然还不是文圣。 老秀才望向自己的关门弟子,以心声言语道:“不心虚,不怯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老秀才随即忧心忡忡,“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让很多心眼不大的老神仙,觉得碍眼,难受?这样的位置安排,不妥当啊。” 这一次,亚圣没有觉得老秀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学海无涯,但问耕耘,不问收获。山上好些人,境界高,其实并不意味着修心深远,依旧喜欢只见收获,不见耕耘。 这些人,看待那个好像横空出世的陌生年轻人,在那剑气长城怎么、为何当上的隐官,合道剑气长城之后,几乎等于死了一次,需要面对甲子帐和文海周密的算计,每天与剑修龙君对峙……这些过往,都会假装视而不见。而每一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是山上修行的万一,一旦相遇,就有可能成为凶险的意外。 礼圣淡然道:“喜欢难受,那就难受去。谁觉得不妥当,让他来找我。” 亚圣微笑点头道:“陈平安的那份理所当然,不是年轻气盛,而是为了剑气长城的所有战死剑修,他身为隐官,必须挺直腰杆,站在此地。这点道理都不懂的老神仙,觉得碍眼难受,那就老老实实憋着。今天谁没藏好那点痕迹,文圣你记账,回头你再让人算账,我这次不拦着。” 陈平安担任隐官之后,曾经在那倒悬山,找出一头在浩然天下隐匿极深的飞升境大妖,联手陈淳安,在海上渡船,将其斩杀,年轻人却不贪功。 后来重返家乡途中,路过桐叶洲,又寻出一枚周密的“老书虫”藏书印,就立即让人火速交给文庙。 为人老道谨慎,行事恪守规矩。 所以哪怕陈平安出身文圣一脉,亚圣对这个年轻人一样欣赏。 没有绣虎崔瀺那么离经叛道、一人独行,没有左右那样的“孑然一身,唯有出剑讲道理”,没有刘十六的那种“孤云野鹤、天随我去”。 简而言之,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很愿意耐心与人讲理。 一个愿意在剑气长城街头巷尾,与孩子们讲山水故事的酒铺掌柜,一个愿意吃力不讨好,根本不担心被剑修排斥,还是为浩然天下说几句不偏不倚实在话的读书人。 其实这是一件陈平安自己都没多想的极小事,可在文庙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这边,却为陈平安赢得了极多的好感。 浩然九洲,各大书院山长,几乎都曾听说此事,不少圣贤都曾点头,会心而笑。 一次都没有拜会那位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身在异乡,却始终没有说过半句对亚圣一脉的怨怼言语,哪怕在剑气长城最为言语无忌的酒桌上,也不曾说过。 在人生路上,好像一个人所有的言行,都会草木生发,开花结果,或长或短,一岁一枯荣,或大或小,或花团锦簇,茂树成林。 老秀才使劲点头道:“善,很善。” 看来这位亚圣,火气不小啊。 老秀才知道缘由,一半原因是醇儒陈淳安的境遇。 至于礼圣,这次更是在先前文庙内部的议事上,表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规矩”。比如关于七十二书院的山长人选补缺,几乎是礼圣一言决之,从亚圣到老秀才,再到文庙三位教主和伏胜这些老人,都只能听着,按例行事。不但如此,其余几件会拿到这场文庙议事的,一样是礼圣率先定下规矩,文庙诸位圣贤山长这边,今天就不会有任何异议了,甚至连一个疑问都注定没有。 可惜今天议事之人,没能听见当下三人的对话。 不然就可以嚼出许多大有学问的余味。 老秀才突然说道:“其实元雱那孩子,也是相当不错的。” 亚圣默然。 礼圣轻声道:“可以开始了。” 亚圣轻轻点头,开口说道:“第一件事,由我来介绍七十二书院山长,学宫祭酒与司业。” 只说那桐叶洲,南婆娑洲,扶摇洲,金甲洲,书院山长就全部战死,无一例外。 此外君子贤人,书院儒生,战死之人,只会更多。 南溪书院,紫阳书院,横渠书院,鹅湖书院,象山书院,槐堂书院,嘉康书院,洛学书院,鉴湖书院,濂溪书院,观湖书院,山崖书院,鱼凫书院,大伏书院…… 一位位书院山长,被亚圣点名之后,都会向众人作揖行礼。 其中就有横渠书院新任山长,元雱。 是文庙历史上最年轻的书院山长。 三大学宫祭酒依旧是老面孔,但是司业当中,有山崖书院副山长出身的茅小冬,不过已经从文圣一脉,转入礼圣一脉。 茅小冬在作揖之时,正面朝向老秀才。 老秀才点头而笑。 一粒读书种子,花开浩然,在不在自家园圃,其实没那么重要,转头一看,还是美景。 何况茅小冬的先天性情、治学之道,天生就更适合礼圣一脉,那就更无需拘泥于文脉藩篱了。 再说了,以后在文庙与人吵架,茅小冬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不忘本,到时候也是一员强援猛将嘛。 不亏,稳赚。 这一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绝学,就又只有关门弟子最得精髓喽。 左右那呆子,君倩那傻大个,在这方面比他们小师弟差了十万八千里,前两天你们俩师兄,不是要为小师弟教剑教拳嘛,先生我隔三岔五就回功德林瞥一眼,你们倒是公报私仇啊,怎么不传剑术不教拳法了?就你们那点弯弯肠子,都凑不齐一碟佐酒菜,你们小师弟好歹也是要参加文庙议事的人,那么俊一小伙儿,曹慈加许白加元雱,仨加一起都比不上,鼻青脸肿的,一瘸一拐的,像话? 亚圣在介绍完书院山长和学宫祭酒、司业之后,说道:“从今天起,浩然九洲山下王朝,担任礼部尚书一职的读书人,都必须拥有书院儒生身份。” 参与议事的十大王朝,比如北俱芦洲的大源卢氏皇帝,总计九位皇帝君主,因为还要加上一个宋长镜。 卢氏皇帝显然与其余八位君主是差不多的心境,讶异,错愕,震惊,当然还会下意识迅速权衡利弊起来。 宋长镜对此则置若罔闻,只是双臂环胸,闭眼凝神,呼吸绵长。 卢氏皇帝视线微微偏移,担任国师的崇玄署杨清恐,立即以心声提醒道:“陛下听着就是了。” 文庙广场上。 沉寂一片,肃然无声。 有些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如那些地位尊崇、辖境辽阔不仅限于一国版图的山神湖君,还有竹海洞天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这些洞主、福地主人,双方人数加在一起,总计二十六位。他们这些或雄踞一方、或形同藩镇割据的山水神灵,对此自然并无异议。 还有些是不愿意擅自开口,这是今天文庙的第一个正式提案,此时谁站出来,率先质疑,谁就容易触霉头。例如那些与山下王朝联系紧密的宗门宗主,不管平时山巅修行,看待山下是何种眼光、姿态,但是每一位宗主,都明明白白清楚一件事,天下修行,门派立足,其实山下王朝和凡俗夫子,才是一股流向山上的源头活水。上山修道证长生,开枝散叶,得有后来人,祖师堂需要嫡传,山上每家的金玉谱牒,都需要往后翻页添补名字,一宗一门之内,往往山头林立,大修士也需要弟子传承各自法脉,不至于香火断绝。 尤其是那些个在根深蒂固的千年豪阀,对这件事,其实是最有想法和说法的,但是一样谁都没有冒失开口。 礼圣缓缓笑道:“不用拘束,是站是坐,可以随意。飞升境不用压制修士气象,武夫不用刻意约束气势,剑修和山水神灵,同理。” 议事地点,是文庙广场,可事实上,人人身在礼圣天地中。 符箓于玄率先施展术法,盘腿而坐,悄然撤去障眼法,一袭极为宽松的紫色道袍,法袍背后绘有黑白两色的阴阳鱼图案。 腰间所悬那枚酒葫芦,开始绽放出璀璨星光,仿佛已经炼化了一整条绚烂星河。 火龙真人紧随其后,悬空而坐,双手叠放在腹部,开始打盹,似睡非睡,道袍双袖上的两条火龙,开始缓缓游曳。 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大天师,背着一把桃木剑而非仙剑万法,也缓缓落座,出现一张蒲团,赵开始呼吸吐纳。 不知为何好像受伤不轻的铁树山郭藕汀,这头飞升境大妖,同样没有见外,直接祭出了一把古意苍茫的镜子,开始养伤。一把镜子,即便被这位道号幽明的大妖大炼为本命物,依旧相较于主人身形,它显得大如一座山岗。 飞仙宫怀荫,坐在了一张小榻上。 秃鹫少年一般面容的扶摇洲大修士刘蜕,席地而坐,身前还有一张案几,一座香炉,紫烟袅袅。 一些个原本打算有样学样、也跟着随意些的,在瞧见郭藕汀那边的景象后,大多犹豫一番,还是选择站立。 因为郭藕汀在祭出那把名动天下的照妖镜老祖宗后,镜子大如蒲团,可是郭藕汀却已经小如芥子。 并非郭藕汀有意施展什么神通,礼敬礼圣,而礼圣也未刻意针对这头飞升境妖族修士。 圣人天地,规矩使然。 白帝城郑居中,双手负后,随意打量起两边人物,看过那些各具道气异象的道门高真过后,就去看那些佛门大德高僧。 郑居中自有眼力,去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道人法相和高僧宝相。 除了玄空寺的了然和尚,一手托树叶一片,正在低头凝视,是依旧在想如何将掌上叶,变作那树上叶。 还有一位僧人,身边有一条好似光阴长河的纤细溪涧,就像已经被僧人以佛法截断,环绕四周,缓缓流淌,分别有顾、鉴、咦三个金色文字,屹立不动。僧人背后,竟是一位身形模糊、却是人间天子君主的宝相显化。 身旁一位僧人,身后宝相显化,是一位威严武将,一手持棍棒,一手按长剑,脚边有那踞地狮子。 另外一位低头僧人,双手合十,身后宝相显化,竟是一位老农模样的庄稼汉,好似行走田垄间,步步绵密回互。 还有一位垂垂老矣的年迈僧人,形容枯槁,由于心有佛法三问,那些文字便大道显化为三串佛珠,如同三处文字关隘。天下佛门丛林,将其视为黄龙三关。 文庙教主,董老夫子缓缓开口说道:“第二事。文圣重塑神像,文庙陪祀位置不变。” 左右,刘十六,陈平安,这三位文脉嫡传,几乎同时与自家先生作揖行礼。 礼圣,亚圣,三位文庙教主,所有儒家圣贤,此外所有议事之人,都一样向老秀才或抱拳、或合十、或稽首、或作揖致礼。 老秀才神色肃穆,坦然受这一礼。 说实话,老秀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大风波没有经历过,三教辩论赢了两场,文庙议事无数,学宫书院讲学一场又一场,一场三四之争,神像被搬出文庙,打砸殆尽,弟子流散各方,老秀才合道三洲山河,拽过至圣先师的袖子,与礼圣吵得面红耳赤,一脚踩踏下一座中土山岳,在天幕伸长脖子求那道老二砍…… 但可能今天因为三位弟子都在的缘故,老人才显得格外神色认真。 最后老秀才与众人作揖还礼。 这样的老秀才,其实不常见的。 遥想当年,还是文圣时,学究天人,如日中天。 那会儿,与老秀才坐而论道,几乎就只能想着怎么少输点了。 阿良嘿嘿笑道:“可喜可贺,老秀才终于又是一条有官身的大腿了,以后在文庙这边跟人吵架,我算是有底气了。我与老秀才联手,天下无敌啊。” 只要有老秀才在场,保管一人单挑一大片,他阿良闯了祸,反而就可以搬条板凳坐着看戏了。 不过在那剑气长城,当年也曾有剑修在无事牌上写下类似一句,我与阿良联手,可斩飞升大妖。 更有剑修,留下一句肺腑之言,阿良如果将来跻身十四境,一定是合道脸皮。 然后就又有不敢署名的剑修,借着酒劲壮胆,以及趁着二掌柜当时不在铺子蹭酒喝,鬼鬼祟祟在一旁加了块无事牌,写下一句:放你娘的屁,这场大道之争,狗日的争不过二掌柜。 左右冷声道:“正经点。” 阿良埋怨道:“我这样的正经人,你上哪儿找去。哦,只有喝酒的时候想着我结账,骂架的时候就不让我沾光了啊。我阿良那白璧微瑕的名声,咋来的,还不是就因为那么点酒债?” 左右开始沉默不语,懒得跟他废话。 阿良身体后仰,望向陆芝,剑气长城那些老光棍、小兔崽子,都是些不开窍的,不晓得陆芝姐姐的那份绝色,得从后边看吗? 陆芝依旧闭眼,却说道:“找砍?” 阿良收回视线,双手抖了抖儒衫衣领,瞧瞧,只是换了身行头,陆芝姐姐就要不敢多看自己一眼了。 齐廷济微笑道:“亚圣要说第三事了。” 阿良立即正色,不再嬉皮笑脸。 果不其然,亚圣开始说那第三件事。 是关于南婆娑洲、扶摇洲、金甲洲和桐叶洲的重建事宜。 因为涉及太多细节,每一位议事成员身前,都出现了一本不薄的册子。 至于为何没有提到宝瓶洲,就值得玩味了。 所以一时间,视线多有投向那宋长镜、天君祁真和云林姜氏家主,这三位,都算是此次文庙议事的宝瓶洲话事人。 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 ,剑来 两座天下的遥遥对峙。 之所以能够出现这幅波澜壮阔的山水画卷,是礼圣亲自开启了万年以来的最大一座镜花水月。 如今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依靠当年倒悬山遗址残存的两座大门,和四处大海归墟,相互衔接。 蛮荒天下的百余位妖族修士,当然不可能赶来中土神洲的文庙,所有妖族只是聚集在了托月山,在那边同样有一场山巅议事。 开启画卷,双方遥遥议事,“坐下来好好谈,谈不拢再说其他”,是礼圣与托月山的提议。 也只有礼圣,能够促成此事。 这不单单是礼圣的境界高使然,天底下任何一位十四境大修士,除了这位文庙第二高位的读书人,注定谁都做不成此事。 比如青冥天下要议事一场,道老二余斗坐镇白玉京,邀请一座天下的山巅修士,大玄都观孙怀中的剑仙一脉,以及吴霜降的岁除宫在内一拨顶尖道门,就肯定都不会搭理,不是他们当真无视白玉京,而是不觉得那位真无敌有资格号令天下。至于余斗的师弟陆沉,当然更做不到,何况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天生就对这些“庶务”最是头疼,是一个公认“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惫懒人。 斐然面带笑意,视线快速扫了一遍浩然众人,儒家圣贤,天下豪杰,诸子百家,一线之上,好像一条银河落地,群星璀璨,气象万千。 陈平安如出一辙,视线迅速掠过百余位蛮荒妖族修士。 而且双方这个不露痕迹的举动,还有一个隐蔽契合处,比如陈平安视线扫过群妖之时,尤其关注那些妖族修士的一双双眼睛。 斐然亦是如此。两位同道中人,都在以眼为镜,以镜观物。 所以双方除了仔细打量对方天下一遍,斐然眼中所看,还有自家蛮荒天下修士的神态。陈平安真正留心的,则是浩然天下议事修士的众生相。 对于蛮荒天下的风土人情,陈平安再熟悉不过。因为坐镇避暑行宫多年、翻遍秘录档案的缘故,甚至可以说,陈平安对蛮荒天下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在这期间,陈平安与斐然只是对视一眼,并无太多眼神交集。 白帝城城主,与剑仙绶臣,都各自发现了对面斐然和年轻隐官的心思。 飞仙宫主人,怀荫双手再次藏在袖中,掐诀不停,算盘不止。 那位画家圣人,此刻不宜摆出画案,却已经将这副万年未有的对峙画卷,记在心头,因为礼圣的天地规矩,谁都无法随意施展神通术法,看清己方这一线众人站位,那就只等议事结束那一刻,定要赶紧转身后退几步,将文庙议事众人的位置记清楚了,到时候回了鸳鸯渚住处,先喝完一坛青神山酒,再喝完一坛百花酿,等到醺醺然了,再来落笔作画。 曾经的蛮荒天下十四王座。 托月山大祖,文海周密,大髯游侠刘叉。白莹,仰止,绯妃。袁首,曜甲,黄鸾,荷花庵主。牛刀,切韵,龙君,五嶽。 早已折损严重,或战死或消失或被文庙关押,如今新面孔居多。 老面孔的王座大妖,只剩下三位。 搬山之属老祖宗的袁首,脚踩飞剑,肩扛长棍,眼神阴沉,死死盯住那个凭借一洲武运、一脚踩入武道十一境的宋长镜。在那宝瓶洲,还能抖搂威风,那就再来蛮荒天下走一遭? 曳落河共主绯妃,有些讶异,那个在老龙城比拼过水法神通的小姑娘,竟然没有参与议事?是没资格,不至于吧?作为世间唯一一条真龙,要是在蛮荒天下,怎么都该占据王座一席之地,刚好可以替代仰止那个婆娘的空缺。所以早先她与袁首私底下闲聊,都觉得那个小丫头,极有可能会通过一处归墟,来到约束更少的蛮荒天下,所以她与袁首都做好了合力将其截杀的准备。只是苦等不来,等到托月山议事,她才离开一处归墟地界。 化名五嶽的大妖,三头六臂,坐在一张金色蒲团上,它既是一位飞升境巅峰修士,还是一位止境神到的纯粹武夫。 其余王座。 在剑气长城战场上,荷花庵主被董三更斩杀于一轮道场明月中。荷花庵主也成为第一头身死道消的王座大妖。 黄鸾被阿良联手姚冲道,宰掉大半条命,直接跌境到元婴,等于是死了一次。后来黄鸾哪怕换了一副皮囊,辛苦躲藏,仍是被文海周密找出,秘密炼化为自身大道一部分。 曜甲,在剑气长城上,击杀坐镇天幕的道家圣人,白玉京神霄城城主。在扶摇洲山水窟战场,击杀中土十人排名第九的周神芝。 结果被从五彩天下重返浩然的白也,三剑斩杀。最终一样被文海周密暗中“吃掉”。 白莹和切韵,在扶摇洲一役,都被拥有四把仙剑的白也,斩杀在光阴长河当中。 不过一头枯骨王座大妖,本就是周密的阳神身外身,而作为斐然师兄的大妖切韵,在桐叶洲就已被周密合道。 龙君在半座剑气长城,因为试图拦阻仙剑太白的那一截剑尖,因此越过城头,被陈清都一剑斩杀。 从十四境跌境的刘叉,被拘押在功德林。 仰止先是被柳七拦阻退路,再被文庙拘押在一处火山群遗址,相传远古时代它们曾是道祖亲手炼化的炼丹炉。 大妖牛刀,不知所踪。它身上金甲牢笼其实已经破去,被它炼化为一杆破城大戟。只是它既没有返回蛮荒天下,也没有被文庙拘押起来。 托月山大祖,在那蛟龙沟,与坐在穗山之巅翻书的至圣先师对峙,双方各自消磨大道,最终灰衣老者只能拼去一死,搅乱天时,差点就要帮助天外神灵合力打破礼圣的庇护天地。 周密登天而去。 新王座当中,真正能够让蛮荒天下服众的,其实不多,十四境剑修萧愻,斐然,绶臣,相对还好,其余哪怕是资历、战功都足够、境界也算凑合的官巷,重光,都不是太让人心服口服,那么至于其余几位,就更让山巅妖族修士不以为然了。拉壮丁凑数呢,什么时候咱们蛮荒天下的王座,如此不值钱了?与其填补位置瞎胡闹,还不如就此位置空悬,只等巅峰强者杀出一条血路,登顶落座。 可惜那个羊角辫小姑娘,至今不知所踪,连那左右都已经回了文庙,她竟然还没返回蛮荒天下。 不然就萧愻她那脾气,肯定不会答应让那几个废物与她为伍,同为王座。她一定会打得垫底几位,乖乖滚下王座,要是运气不好,被她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回到蛮荒天下的萧愻,与身在浩然天下和那左右相互递剑的萧愻,还是不一样的。 哪怕萧愻没有跻身十四境,在剑气长城,她也是那个历史上杀妖数量最多的剑修。 托月山之主,斐然。 斐然左手边两头大妖,都是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只是一直不曾投身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两处战场。 其中一位被阿良称呼为“新妆姐姐”的貌美女子,她与师兄负责驻守托月山。她先瞥了眼那个狗日的,再看了眼青神山夫人,好看是好看,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艳,名不副实。至于那个衣裙绣百花的娘们,多半是百花福地花主了,更是让她觉得腻歪。可惜切韵死得早,这场仗也没打赢,不然这俩婆娘,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剑仙绶臣,独目,剑匣藏六剑。身穿一件翠绿法袍“束蕉炼”,这位在剑气长城都大名鼎鼎的妖族剑修,就站在小师弟周清高身边。 作为文海周密一脉的开山大弟子,绶臣刚刚打破仙人境瓶颈,故而已是飞升境。 其实很多事情,先生都早早做留好了后手。 比如绶臣自己的破境契机,还有斐然的登顶以及破境,以后未来百年的蛮荒天下,大体上需要做哪些事情。 绶臣参与过早年的十三之争,后来随着年轻隐官的横空出世,在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开始流传一个“南绶臣北隐官”的说法。 身边还有那位玉璞境剑修的师妹,流白。他们三人的其余同门,采滢,同玄,桐荫,鱼藻,这些剑修都已跟随传道恩师周密,一同登天离去。 不知为何没有被恩师周密带走的女子剑修流白,看了两眼对面那一袭青衫,一眼与第二眼之间,有些间隔。 甲子帐大妖官巷。 一袭鲜红法袍的大妖重光,是剑气长城剑修的老对手,之后在桐叶洲战场,还曾负责围剿玉圭宗,跟姜尚真交手数次,却与当时的下宗真境宗韦滢没打过交道,不过算是认得韦滢,所以这会儿与那位玉圭宗剑仙笑道:“姜尚真死翘翘了?不然就他那脾气,爬也要爬来文庙的,难道是山门内讧,被你搞死了?如果是的话,敬你是条汉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座上宾了。如果不是,那就是姜尚真养的一条看门狗?那就无趣了。学谁不好,非要学咱们隐官大人。” 韦滢一笑置之。 这笔账,记下了。 蛮荒天下这些山上修士,明显要比文庙议事众人,规矩更少,忌讳更少,多有交头接耳之辈,一时间各种方言杂烩,显得十分乱糟糟。 青衫背剑的斐然,抬起一只手臂。 原本闹哄哄的那条直线,逐渐趋于寂静无声。 虽然斐然做出的那个动作,远远称不上立竿见影,可身边两侧,都是雄踞一方的蛮横大妖,能够如此遵守规矩,已经极为罕见。 这让浩然天下的那拨山巅修士,都觉得今天的议事,会很难聊了,或者说会变得毫无意义。 斐然收起手臂,正了正衣襟,与礼圣作揖行礼。 这大概能算是蛮荒天下群雄的第一个正式举动。 也是此次议事的开篇。 这位青衫剑客,如今名义上的托月山主人,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此举,是否会被蛮荒天下那些桀骜大妖惦念记恨。 而斐然自己也半点不计较,后世是否会记载此事,翻阅老黄历,都会提及斐然,如此低头示弱。 当年在桐叶洲桃叶渡渡船上,哪怕是在文海周密那边,斐然也毫不掩饰自己对礼圣的尊敬。 斐然在一场战争,从剑气长城揭开序幕,到归墟大开作为落幕,斐然真正出手次数寥寥。 但恰好是这位剑修,重返家乡之后,莫名其妙就成了托月山第二任主人,得天独厚,被他炼化了一份堪称海量的气运,以及数件托月山武库秘宝,先前一直假装玉璞实则仙人的剑修斐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跃成为一位崭新的飞升境剑修,骇人眼目,惊讶天下。 在蛮荒天下,一向强者为尊,早就将这个道理讲到了极致。 浩然天下的几场隐秘内讧,就是因为有浩然山巅强者,由衷认可这个道理。只是这几场骤然暴起的风波,都被文庙强行压下了。 裴杯就曾跟文庙两位副教主联手,秘密-处置了一位中土飞升境鬼物,大战过后,一座山头被直接夷平,战场方圆千里之地,皆是焦土。另外一场,则是穗山大神跟随董老夫子,再加上其余两位山巅修士,一起镇压了那位打破飞升境瓶颈无望的老修士,后者闭关千年,与金甲洲飞升境完颜老景是差不多的处境,加上此人宗门位于沿海地带,大概是自认为退路无忧,被他一人扫平了大半个王朝!足足七十二州郡,二十余个山上门派,在不到三天之内,就被这位大修士以铺天盖地的术法神通,扫荡一空。 而这等凶残暴虐行径,在那蛮荒天下,却是家常饭一般,年年有,处处有。 强者讲理,弱者跪地听着便是,能活下来,再活成一位强者,再来继续讲同样的道理。 这就是蛮荒天下。 此外还有那龙虎山天师府,也出现了一场类似太平山变故,有一枚被周密暗藏龙虎山的棋子,隐匿极深,是一位黄紫贵人的道侣,差点就揭掉了那道大门的历代天师符箓封印,如果不是大天师赵离山赶赴桐叶洲之时,并未携带仙剑万法下山,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瞧见了斐然作揖这一幕,浩然天下这边,许多有心人,反而一下子心情凝重起来。 两座天下的那场架,怎么打起来的?为何浩然天下如此吃痛?扶摇、桐叶、金甲在内三洲山河悉数陆沉?东宝瓶洲和南婆娑洲也都各有半洲之地,变得支离破碎?很简单,浩然贾生,变成了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若非宝瓶洲的那支大骊铁骑,能够死守住一座中部陪都战场不退,若非南婆娑洲始终未能被蛮荒天下全部收入囊中,说不定之后的北俱芦洲和流霞洲,就会被蛮荒天下顺势改换天时地利。归墟既然能够被托月山大祖打开,让蛮荒天下妖族撤回家乡,那么同样的,驻扎在浩然天下的各大妖族军帐,一样可以更快补充兵力,就算掏空了蛮荒天下的底蕴又如何,打赢了这场架,缓缓归乡便是。一旦形成合围中土神洲之势,如今两座天下的最终形势,就会颠倒过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文海周密,一个满腹经纶的书生,一手造成两座天下的惨烈碰撞,山上山下,死伤无数。 好了伤疤才能忘了疼,如今才过去几年?文庙收拾残局都才刚开了个头,数洲山河的妖族余孽,还在四处暗中作祟。 所以多出一两个飞升境剑修,对于浩然天下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怕就怕蛮荒天下再多出个新文海。 曾经的甲申帐领袖,少年木屐,后来的周密关门弟子,周清高。他此刻就站在斐然身边。 周清高笑着对那位年轻隐官抱拳致礼。 可惜隐官大人就没搭理他。 其实上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光景,在两截剑气长城崖畔,周清高诚心诚意想要邀请陈平安复盘棋局,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周清高对此无所谓,证道长生的修行之路,大道漫长,岁月悠悠,总归是有机会重逢的。 文庙这边,众人所站位置,与先前有些变化。 儒家圣贤居中,然后依次排开。 释道两教高人和兵家老祖,年轻人许白,站在左端。诸子百家老祖师们,一同站在最右边。 五位剑气长城的剑修,虽说就站在一位儒家书院山长的身边,可到底不算什么最中间位置了。 所以一位剑仙妖族修士,与那齐廷济嗤笑道:“齐老剑仙,论功行赏过后,看来地位不高啊,都不如剑气长城了,越混越回去怎么行,干脆来咱们这边得了,板上钉钉的王座之一。哪里需要寄人篱下,给人当条走狗?!” 又有一位仙人境大妖哈哈大笑道:“呦,这不是咱们的隐官大人嘛,总算换行头啦,都快认不出了。怎么回了家乡,连看门狗都当不成了?站这么偏的地方,害得老子都快要把脖子转断了,差点就要让隐官大人再立一功。” 还有个煽风点火的仙人境妖族,“陈平安,就没在文庙挣个陪祀圣贤身份?反正亚圣一脉都不济事,废物一箩筐,加一块儿都不如你一个。要是来咱们这边,你不坐王座谁坐?隐官大人的剑术是一绝,骂人本事更是登峰造极,在城头那边待过的托月山百剑仙,都是领教过的,哪个不佩服?隐官大人登上王座的时候,我都愿意趴地上当那垫脚台阶!” 一位眉发雪白的年迈飞升境大妖,身形佝偻,是那甲子帐大妖官巷,望向那个久闻大名的年轻人,笑眯眯道:“隐官大人,有无兴趣去我家做客啊,有个我最喜欢的家中晚辈,模样不差的,她对你仰慕得很啊。你们双方应该打过照面,她曾经与好友驾车赶赴剑气长城,专程去见你一面,还说你们一见投缘,隐官大人都送了一件定情信物给她。她可是说了,愿意做小,不与宁姚争大妇位置。” 陈平安始终置若罔闻,只是双手笼袖,开始闭目养神。 阿良一脸向往神色,跃跃欲试,如果不是在文庙,估摸着就要嚷嚷一句“有本事冲我来”了。 结果立即有妖族放声大笑道:“狗日的阿良,快喊爷爷,王八驮碑好几年,滋味如何?” 阿良微微一笑,学李槐那小王八蛋,抬起手掌在脖子那边,轻轻抖了两下。以眼神示意,下次游历蛮荒天下,就找你叙旧了。 不曾想那妖族立即喊道:“阿良爷爷,你是我爷爷,我家就在托月山!” 阿良扯了扯儒衫领口,有点郁闷。 其实绝大部分的浩然议事之人,都听不懂蛮荒天下的大雅言和几种主要方言,所以文庙这边,专门有一个精通蛮荒言语的书院山长,负责以心声解释一遍妖族修士的言语内容。 于玄听着那些乱糟糟的言语,疑惑道:“火龙老弟,听口气,陈平安很会骂人?看样子,可不像。” 那小子瞧着很读书人啊。模样俊,话不多,符合道书上所谓的“道气轻清山中客”一语。而且陈平安教出来的弟子郑钱,在那金甲洲战场,分明也是个懂礼数守规矩的小姑娘。只有出拳狠得……像个妒妇,好似拳下所杀,全是一群不要脸的狐狸精。可等到收拳,就又很大家闺秀了。 火龙真人想了想,其实也正纳闷呢,印象中的陈平安,确实不是个会骂人的,老真人却摆出一副比老秀才更熟悉陈平安的架势,抚须笑道:“你这就不懂了,这小子在私底下,言语很损人的,也就在我这种被他由衷敬佩的长辈身边,陈平安会温文尔雅。你想啊,陈平安是小镇陋巷出身,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没吃过鸡蛋还没见过老母鸡下蛋?” 于玄点点头,转移话题,谈钱没关系,可不能总绕不开什么老母鸡啊,说道:“换了这么个年轻的,心机不浅啊,帮着蛮荒天下当家做主,反而有点棘手了。” 火龙真人沉默片刻,“怕就怕有人误以为可以得寸进尺,随随便便就能占尽便宜。如果形势所迫,其实真要再打一架,未尝不可,但是怎么打,太重要了。要是因为觉得蛮荒天下是个纸糊篓子,两眼一闭头一低,吭哧吭哧就冲杀过去,那我就闭关睡觉去,别人爱咋咋的。” 于玄说道:“皑皑洲刘财神肯定愿意打这一仗。” 火龙真人笑了笑,“刘聚宝这个人,好就好在有眼力,挣钱十分高明。先前议事怎么个情况,他已经心里有数了,不会也不敢瞎起哄的。” 虽然是两座镜花水月,但是两座天下修士,依旧隔着数百丈远。 可怜那九位浩然王朝皇帝,是真看不清“对岸”的光景。所幸对方那些言语,文庙这边都会复述一遍,总算当了睁眼瞎,不至于再是个聋子。 斐然一挥袖子。 双方之间的空白地带,出现了一幅蛮荒天下的袖珍山河图,堪舆图上每一处起伏,都是异常雄伟的大岳山脉,每一处细微蜿蜒,都是一条万里江河。 反正这幅图,文庙肯定早就有了,而且会更加详尽,会在旁边仔细标注出所有蛮荒天下当地势力,妖族数量,修士状况,物产…… 周清高突然用醇正的中土神洲大雅言,笑道:“大好河山,凭君割取。” 绶臣同样没有以方言开口,微笑道:“只要浩然天下本事足够,处处都是宝瓶洲齐渎以南疆土。” 那个先前笑眯眯与隐官和气言语的大妖官巷,自顾自点头道:“蛮荒坐等浩然还礼!” 这三位的言下之意,好像笃定了浩然天下要大举攻伐蛮荒,而打仗一事,蛮荒天下,只有欢迎。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平安突然睁开眼,斜眼看了下对面位置居中的斐然,周清高和绶臣。 周清高似乎察觉到年轻隐官的视线,脸上立即有些笑意。 好像苦等多年,终于得到了年轻隐官的些许关注,这位文海周密的关门弟子,还挺开心。 只不过那个年轻隐官,很快就又袖手闭眼打瞌睡一般,好像根本不理会两座天下的走势。 那个玄密王朝的少年皇帝,扯了扯一旁那位太上皇的郁泮水,轻声道:“郁爷爷,这帮畜生有点胆肥啊,怎么听着像是打了大胜仗的一方。” 郁泮水眼神满是赞许,英雄出少年啊,低头微笑道:“陛下你的胆子也不瘦啊,说话跟打雷差不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少年皇帝心中哀叹,得嘞,说错话了。身边这个郁老胖要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状,那就说明说话说对了。可要是笑呵呵,一脸慈祥,就完蛋了。 郁泮水笑嘻嘻向对面挥手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谁计较谁傻子,谁在乎谁没卵。” 阿良心声骂道:“肥美人,你要点脸。” 郁泮水立即答道:“对对对,好好好。” 肥美人这个绰号,哪怕是郁泮水都要遭不住,所幸暂时只是私底下的兄弟称呼,真不能流传开来,回头山水邸报一开,千万不能跟严大狗腿落个同样下场。 大源皇帝轻轻咳嗽一声。 崇玄署仙人杨清恐立即施展道法,隔绝出一座小天地,大源皇帝这才压低嗓音,问道:“国师?” 杨清恐依旧是以心声说道:“输人不输阵,如果不是摆出这副架势,还怎么跟我们漫天要价。不太可能真的打起来。”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那就是浩然天下的人心,如今反而不再凝聚了。尤其是扶摇、桐叶两洲的山河废墟,其实已经足够喂饱一部分人了。再加上蛮荒天下大军的凶悍程度,皑皑洲与流霞洲,以及中土神洲腹地的山下,可能完全没有印象,但是对其余几洲来说,印象会很深刻,以至于接下来两三代人的凡夫俗子,每每谈及此事,都会心有余悸。至于亲身经历过各洲战事的山上修士,那就更不用多说了,以后修行路上,只要偶尔想起,都会揪心几分。最关键的,蛮荒天下能够驱赶猪狗一样,强行征兵后,不计代价地驱赶大军赶赴剑气长城战场,路上死伤多少?妖族修士之外,死了几百万?一千万有没有?反正尸骨累累,遍地残骸!按照渡口那边传来的谍报显示,妖族鬼修在最近二十年内,数量暴涨。 浩然天下这边,文庙做得到?一旦无法集结足够数量的兵马,去往蛮荒天下的那场打仗,意义何在?送死吗?退一步说,进展顺利,一路高歌猛进,不断往南推进,可就算打下数万里几十万里山河,怎么守?谁来守?即便守住了,意义何在?会不会得不偿失?难道人人都坚信不疑,能够一路杀穿整座蛮荒天下?然后文庙再来论功行赏,谁都可以分一杯羹? 浩然天下的山上修道之人,一场大战劫后余生,心怀仇恨,愿意奋起厮杀的修士,当然不在少数,可更多的,就会只想着好好活着了。终究不是那些蛮荒天下贫瘠之地的妖族修士,会对一处异乡充满渴望,垂涎三尺,会一听到富饶的浩然天下,就要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而蛮荒天下这种潜移默化的氛围,本就又是文海周密布局千年的结果之一。 百花福地花主悄悄说道:“青神姐姐,对方好像有些混不吝。” 青神山夫人笑着点头。 如果将文海周密失踪在宝瓶洲,与至圣先师斗法多年的托月山老祖,不惜身死道消,彻底打乱浩然天时,同时打开归墟入口,帮助蛮荒天下妖族重返家乡,以及那个年轻隐官在剑气长城的凭空消失,作为那场战争的真正结束。 那么在这短短数年之内,蛮荒天下内部,半点没闲着,群雄并起,割据一方,内乱惨烈,相较于浩然天下的休养生息,是截然不同的乱世景象。然后在几年前,出现了一个转折点,托月山一脉的两头驻守大妖,蛮荒大祖的两位嫡传,突然昭告天下,选取斐然作为托月山新主,再联手文海周密一脉的剑仙绶臣,周清高,整合了白莹、黄鸾在内数头逝去王座大妖的势力,最后与曳落河绯妃在内的几位老王座合作,三方一起镇压群雄,以雷霆万钧手段,横行天下,依循之前的蛮荒天下二十块版图,再对半分为四十处山河,正式在边境线上竖立起一道道界碑,第一次为蛮荒天下划清界线,每一块版图之内,五十年内,打杀随意,只管征伐,反正五十年后,只有一个势力能够执掌一方。 托月山最终宣布三条铁律。 第一,百年之内,所有飞升境大妖,除非获得托月山许可,或是凭借战功,否则不得离开各自辖境。百年之后,恢复自由。 第二,所有仙人境妖族修士和玉璞境剑修,必须主动交出真名,亲自走一趟托月山,真名会被托月山记录在册。此外剑修之外的所有玉璞境练气士,可以自行开宗立派。六十军帐的战功记账,档案保存完整,斐然承诺百年之内,托月山都会一一兑现。 第三,托月山说什么就做什么,不服者皆死。 这些内幕,其实浩然天下这边山巅,都有所耳闻。 毕竟如今浩然天下渗透蛮荒天下,实在太简单了。 四处归墟不去谈,在剑气长城南边,还有三座巨大渡口建立起来。除了墨家钜子跟个勤勤恳恳的庄稼汉似的,每天一个人就在那边默默搭建城池,其余两座渡口,再加上蛮荒天下的归墟入口,背一把仙剑而不是桃木剑的赵,女子武神裴杯,怀荫等人,都曾在那边待过一段时间,而他们当然不可能是原地不动发呆,跑那么远,就为了每天站着喝西北风,一个个自有手段和秘法,用各种方式远游蛮荒腹地。而且有小道消息说,在扶摇洲的白帝城城主,其实早已秘密潜入蛮荒天下,所以现在的这个郑居中,到底是不是真身在此,恐怕就只有礼圣一人清楚了。 只是相较于先前文庙的这场关门议事,托月山那场耗时数月的议事,吵得更厉害,有那不服斐然担任托月山主人的,有酣畅大骂文海周密是万年罪人的,也有气焰跋扈,觉得自己必须成为最新王座之一的。前前后后,有几个已经被托月山拘押起来“做客”,甚至还死了几位,袁首一棍子下去,打死一个,斐然亲手斩杀两个。 在斐然出手之前,几头王座大妖和托月山之外,都将他视为一位撑死了仙人境的剑修。 礼圣终于开口,笑道:“是打是和,都不着急表态,先聊聊看。” 斐然笑着点头道:“那就请文庙给个说法,我们听听看。” 文庙副教主,与亚圣一脉最为亲近的那位韩老夫子,缓缓说道:“首先,四座归墟,你我双方可以合力关闭。剑气长城,我们收回重建。三处渡口,浩然天下必须保留。” 大妖重光冷笑道:“首个屁的先,半点诚意都没有。合力关门归墟?要是不关,两座天下的天时混淆一起,文庙辛辛苦苦重新制定度量衡、光阴刻度,就算是礼圣亲力亲为,也一样不轻松吧?只要不关门,就等于为咱们蛮荒均摊气运,搅和在一起,拖延越久,文庙就会越来越事倍功半,是当我们傻啊,还是你们文庙根本就没有诚意?” 说到这里,这头大妖望向那位居中圣人,高高抱拳致歉道,“并无冒犯礼圣的意思。” 礼圣微笑点头。 韩老夫子说道:“关闭归墟,可以不劳蛮荒。剑气长城,本就是浩然天下的边境疆域,如今更是被我们牢牢占据,其实根本谈不上收不收回,我们不收,你们就能拿走吗?” 韩老夫子摇摇头,自问自答:“拿不走。那我们是否重建剑气长城,合二为一,其实是句废话了?” 这位文庙副教主继续说道:“三处渡口,我们会建造成三座书院,你们需要答应文庙,不拦阻蛮荒天下有心求学之士,赶赴书院游学。然后三座书院的学子,将来无论是返乡,还是期间结伴游历蛮荒天下,你们一样不可刻意针对,当然也不能暗中袭杀,或是事后故意为难。托月山只要答应此事,浩然天下就不会有任何一位十四境、飞升境修士,擅自潜入蛮荒天下。” 斐然笑着没说话。 绶臣笑道:“擅自?是不是在渡口那边报个名号,或者飞剑传信托月山,就不算‘擅自’了?” 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 依旧是遥遥对峙的两座天下,只是这一刻,浩然天下那条直线,人人前行一步。 约莫有三成人,是跟随一袭青衫长褂、脚穿布鞋的年轻隐官,都要跟蛮荒天下再干一架。 其余七成,是跟随礼圣走出那一步。 三成,很少?很多了。 而且在这三成之内,有那剑气长城三飞升、一仙人四位剑修,有即将合道星河、跻身十四境的符箓于玄,有从不撂狠话的龙虎山大天师,有一个能在托月山隐藏两颗棋子的白帝城城主,有裴杯、曹慈这对武夫十境师徒,有元雱、许白这样的年轻人,未来浩然天下的顶梁柱。何况文庙学宫书院的儒家圣贤,很多人不是不想走出那一步,而是必须要等礼圣率先走出那一步而已。 所以说,其实不是三成,事实上是最少五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浩然天下的文庙,真的会随时随地都会开启战事,还礼蛮荒天下,割鹿一座天下。 而且只要打起来,就会极其惨烈,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对双方而言,就都再无半点回旋余地。因为这不是某位文庙老夫子讨价还价的虚张声势,不是某个儒家圣贤的热血上头,然后为不痛不痒闹上一场,为浩然天下占点小便宜,就会见好就收。 比如阿良肯定会找那个口无遮拦的妖族修士。左右会问剑萧愻,分生死。 赵天师会携天师印、背仙剑万法,直接深入蛮荒腹地,找袁首切磋道法。至于找到袁首之前,一趟山河远游,这位大天师还会做什么,当然是顺手降妖除魔。 郑居中这尊始终深藏不露的魔道巨擘,就会更加如鱼得水,行事无忌。裴杯曹慈,宋长镜,甚至极有可能是浩然天下的所有止境武夫,都会陆续赶赴蛮荒天下。更意味着,所有已经返乡的剑气长城外乡剑仙,都会再次重返剑气长城,再次并肩作战,联袂一路御剑往南。 会有武夫出拳,剑仙递剑。 柳七,苏子的词篇,会在蛮荒天下一一大道显化。 墨家钜子会在蛮荒天下再起城池,三别家的墨家游侠,会再一次同仇敌忾,在异乡舍生忘死。 趴地峰的火龙真人,会教蛮荒天下何谓贫道略懂火、水双法。 一旦战场转换,身在异乡,反正四面八方皆是敌寇,所有浩然山巅大修士,都会不再束手束脚。 而且怕就怕这些来自浩然山巅的术法、飞剑和武夫宗师的拳脚,每一支大军的集结、推进、驻守再推进,都有着缜密精细的算计和布局,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会充满一种“追求利益最大化,谁都可以死”的事功色彩,再没有任何仁义道德上的负担。守浩然,谁死谁活,扪心自问,多有为难处,处处都有后顾之忧,事事都在拖泥带水。攻蛮荒,还有什么可多想的,反正都已经置身战场了,无论是山上修士,还是山下精锐,无论是家国大义驱使,还是开疆拓土之功的诱惑,或是不计代价的报仇雪恨,无非就是个与蛮荒天下分出个你死我活。 陆芝深呼吸一口气,神采奕奕,拇指轻轻摩挲剑柄,问道:“左右,阿良,不如我们三人走趟托月山?” 是学那万年之前的老大剑仙,龙君,观照,三人联袂问剑蛮荒天下。 齐廷济如今到底是一宗之主,不宜擅自问剑托月山。龙象剑宗如果只是少了个首席供奉,问题不大。 左右说道:“我会先问剑萧愻,如果还能出剑,就一起去托月山。” 阿良低头手指捻动衣角,哀怨不已:“陆姐姐都没喊一声阿良弟弟,我伤心得都要提不起剑了。” 陆芝脸色不太好看。“提不起剑”这个说法,原本谁会多想?可就因为这个狗日的,先是在剑气长城酒桌上广为流传,成为荤话,然后在一对对男女剑修道侣之间,也开始成为某种笑谈。剑气长城的风气,被阿良一搅和,跟凭空出现瀑布似的,骤然一跌,之后又来了个二掌柜,一跌再跌,只不过相对含蓄而已。 陆芝说道:“在蛮荒天下创立下宗,比起选址扶摇洲,会不会更好?” 齐廷济笑道:“不做取舍,都可以要。” 陆芝可以担任扶摇洲下宗的第一任宗主。至于未来蛮荒天下的下宗宗主人选,随便挑一位南游剑仙就是了。 阿良使劲盯着地面,好像犹豫要不要比任何人都多走一步,出出风头。 身上穿了件儒衫,真是话也不敢说,酒也不敢多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阿良委屈万分,心声道:“陆姐姐,不然你陪我多走一步吧?” 陆芝直接打赏了一句:“你怎么不直接走对面去?” 阿良瞥了眼对面, 陆芝冷笑道:“你要有这胆量,腿给你随便摸。” 阿良跺脚,双手轻轻捶胸,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阿良突然眼睛一亮,问道:“我没这胆量,是不是就要给陆姐姐随便摸了?” 陆芝拇指抵住剑柄,“可以啊,三条腿都给你剁下来。” 财神爷刘聚宝可能是文庙一线之上,最要感谢年轻隐官的人物。于公于私,他都希望在蛮荒天下那边再打一场。 而且这次皑皑洲刘氏的几个大盟友,不会再是那个郁泮水了,而是郑居中和白帝城,龙象剑宗的齐廷济,玉圭宗韦滢,以及扶摇洲刘蜕等人。 天下钱财聚散,归根结底,不过就是四字学问,重新分配。 什么情况最能够让无数个落袋为安的神仙钱,仿佛重新长脚挪动?当然是战争。战场在浩然天下,皑皑洲刘氏,挣钱要讲规矩,甚至还要舍得花钱,是用今天的银子挣明后天的金子。其实风险不小,不然最后一次与崔瀺见面,刘聚宝一定要确定一事,你绣虎到底能不能活。 事实证明,刘聚宝的担忧,很有必要,先前那场自家人的文庙议事,给出的某些规矩,其实就让刘聚宝察觉到了不太好的苗头。可一旦战场在那蛮荒天下,就不用那么讲究了,忌讳少,约束少,收益大。 九位来自山下王朝的皇帝君主,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个念头。 年轻隐官,仿佛此人一剑,可当百万师。 若是这位隐官,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哪怕暂时不合适当那国师,或是陈平安的宗门在自家山河之内,岂不是?美哉。 只是皇帝陛下们,突然疑惑起来,好像没有听说这么一位年轻剑仙,具体的宗门名称?是尚未有宗门建立?那么是否可以找关系,运作一番?如果说宗门选址,会是在那家乡宝瓶洲无疑,可哪怕退而求其次,那下宗的选址?道理太浅显了,自家山河之内,陈平安无论是担任下一任帝王师,还是一座王朝境内的山上执牛耳者,君主就高枕无忧矣。 因为陈平安这位年轻隐官身后,站着所有剑气长城的剑仙,除了今天议事四位,还有那宝瓶洲的风雪庙魏晋,那北俱芦洲的齐景龙,郦采,皑皑洲的谢松花,扶摇洲的谢稚,金甲洲的宋聘,司徒积玉,流霞洲的蒲禾…… 除此之外,更有飞升城宁姚,相传是陈平安的道侣,她是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 关键是,隐官很年轻,太年轻了。而陈平安的大道成就,一定会很高。 郁泮水以心声与那少年皇帝说道:“陛下,你要是有本事拉拢陈平安来当我们玄密王朝的帝师,我以后就不管你的吃喝拉撒了,全部不管,都由你开心,如何?这么些年,连那春宫图每天至多翻几页,都要有人管,你心累,其实我也累。陛下城府深重,如果不是无法修行,注定活不过我,会死在我前头,不然我都要担心以后被你开棺鞭尸。” 郁泮水与这位少年皇帝,双方的言语交流,一向坦诚,在皇帝还是潜邸年幼皇子的时候,就是这般光景了。 郁爷爷可以送你去龙椅坐几十年,所以你要听话,要比亲孙子还要孝顺,别学大澄王朝那个末代君主,非要私下跟文庙告状,做事不讲规矩,逾越了两家老祖订立的那条底线,结果下场如何?对于文庙的条条框框,界线在哪里,郁氏研究得比某些书院山长都要精通。 类似这样的关起门来说自家话,郁泮水与少年皇帝时不时就要来上一场。 少年皇帝疑惑道:“郁爷爷,你也没见过隐官,为何对他那么看重。” 郁泮水笑了起来,“因为我希望浩然天下多出一头年轻绣虎,哪怕与崔瀺所走道路相同,但是能够善始善终。” 少年皇帝惊叹道:“郁爷爷对他的评价这么高啊。” 大源王朝卢氏皇帝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国师,听说隐官曾经游历过龙宫洞天,与太徽剑宗和浮萍剑湖,还有最南端披麻宗,东边的春露圃,关系都很好?” 崇玄署杨清恐笑道:“确实都很好。其实计较起来,咱们大源与落魄山还是有一份香火情的,前些年有条元婴境的青蛇,来北俱芦洲走江济渎,我们大源王朝沿途各大仙家、地方官府,曾经联手灵源公和龙亭侯,为其一路开道护送。所以陛下就等着吧,下次隐官再来游历北俱芦洲,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 卢氏皇帝点点头,只是心思复杂。 杨清恐笑道:“国师头衔,哪怕我愿意给,陛下想要送,以陈平安的性情,一样不会接受。可若是换成其它某些分量足够的山下虚衔,只要陛下与他谈得拢,对方可能不会拒绝,陈平安的那座落魄山,其实与北俱芦洲商贸往来,十分紧密,想要更进一步,就很难绕开大源王朝,这就是陛下的机会了。” 这其中,其实就藏了个最为虚无缥缈的“人心”。 就像火龙真人,前一刻还觉得文庙谁要打打杀杀去,就随便谁抖搂威风去,反正贫道要开始潜心修行了,上一场架,那也是拼了老命的,整个趴地峰,桃山、指玄几脉嫡传,只要是能打的,都去宝瓶洲干架了,所以文庙也别跟贫道提什么天下大势。 因为火龙真人之前笃定一事,除非是文庙内部已经通过气了,然后由礼圣亲自开口,就能打。否则这场仗,浩然要打,只会白白死人,因为是个花架子,事实已经证明,涉及两座天下归属的大战,山上修士如何选择,当然重要,可是山下如何,才是真正的胜负关键。 桐叶洲和扶摇洲,是反面例子。宝瓶洲是正面例子。曾经聚拢起小半洲之力与妖族拼死一战的金甲洲,算是在中间,如果不是完颜老景这个老飞升,临阵倒戈,金甲洲北部还能多守几年,所以被殃及池鱼的流霞洲南方各大仙家,对于完颜老景所在宗门修士,如今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若非有两位儒家君子坐镇那座山头,估计祖师堂每天都要挨上几记术法。 可其实完颜老景除外的一座宗门,从祖师到嫡传再到寻常修士,在那场厮杀当中,身先士卒,折损严重,绝无半点怯战。 这个道理怎么算,这份人心怎么算? 流霞洲南部,那些出力不多、或是干脆就没有出力的山上仙门、山下豪阀,一边如释重负,暗自窃喜,一边大骂完颜老贼,上梁不正下梁歪,肯定是毒蛇一窝,说不定还暗藏蛮荒余孽,文庙必须彻查,掀个底朝天,宁肯错杀不可错放。 这就是浩然天下的人心麻烦处。道义太高。喜欢占尽道理,擅长以一杀百。 但是等到陈平安走出那一步,火龙真人就自然而然改变了看法,当然不是因为老真人与年轻人有一份香火情那么儿戏。 而是剑气长城那一场仗,打得如何,大致过程和最终结果,火龙真人都看在眼里,不然胡乱启衅,依旧人心各异,一盘散沙,闹呢? 火龙真人甚至已经下定主意,文庙这边,只要开打,完全没问题,但是必须多出一座文庙的避暑行宫,而且绝对不是先前一拨年轻人的军机郎议事那么简单,不能好像只是帮着文庙这边查漏补缺、至多给几个天马行空却行之有效的建议,必须拥有在关键事项上一言决之的独断权柄。 谁最了解蛮荒天下?就是那个说要打的年轻隐官。 那个小子,是剑气长城的外乡人,但是最终却能被剑修视为自己人,哪怕破格担任隐官,竟然无波无澜。 浩然天下是怎么个尿性,陈平安更懂。没关系,崔瀺的事功学问,在宝瓶洲一役过后,其实已经赢得了人心。 如今的宝瓶洲山上山下,怎么个心态怎么个光景?小小宝瓶洲,曾经垫底的偏隅小洲,现在都已经眼中只剩下一座中土神洲了。 更早的剑气长城,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剑修的排兵布阵,何尝不是如出一辙的事功学问显化? 只要整座浩然天下,从文庙到山巅,再到山上,山下王朝,江湖市井,真正能够一心一意为一场战场做准备。 怎么就不能打了? 俱芦洲曾经打得皑皑洲丢掉了一个“北”字。 那么浩然天下,大可以打得蛮荒天下丢掉一个“蛮荒”,此后千年万年,皆是我浩然山河好了! 不少已经身居浩然高位的老修士,今天都很少年气。 很多位置,想要走近,尤其是想要站稳,就由不得人不去小心翼翼权衡利弊,精打细算计较得失。 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 于玄感叹道:“气象一新,人心可用。” 火龙真人笑道:“谁钱多,谁说话嗓门大,于老儿说啥是啥。” 于玄打趣道:“刘财神不比我钱多?听说他早年曾经私底下找到过你,只要北俱芦洲愿意归还那个‘北’字,就有个‘五千五百仙’的说法?” 两洲誓约期限为五千年,每个千年之内,皑皑洲愿意掏出一笔巨额神仙钱,扶持俱芦洲趴地峰、太徽剑宗、浮萍剑湖在内各大宗门的一百位剑仙胚子,一路砸钱,帮助剑修跻身金丹地仙为止。反正只需要火龙真人最终给出一份百人名单,皑皑洲刘氏为首的各大势力,就一颗雪花钱都不会差了俱芦洲。若是这些剑修当中,有谁能够跻身上五境,可以额外为俱芦洲多赚取十个名额。 火龙真人嗤笑道:“贫道只是个修道之人,又不是北俱芦洲黑白两道的总瓢把子。我说了算啊?” 于玄点头道:“当然是你说了算,因为你说不行,刘财神才死了这条心。” 火龙真人不愿意多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抚须而笑,“于老儿,回头我介绍陈平安给你认识认识啊。” 于玄揪须而笑,呵呵笑道:“不用不用,这位隐官,早就听说过我了,不然也不会每天与自己的开山弟子念叨符箓于仙嘛,读书人讲究一个今人翻书与古圣贤往来嘛,按照这个规矩,咱哥俩谁与陈平安认识更早,还真不好说。” 火龙真人唏嘘不已,“贫道总算知道为何我穷你有钱了,原来想要挣大钱,就得不要脸。” 于玄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打小就没穷过。” 火龙真人说道:“这就更说明你于老儿是天赋异禀啊。” 于玄说道:“看来合道一事,又要拖上一拖了。” 火龙真人说道:“于老儿,我就佩服你这点,小事很精明,大事最糊涂。” 听着不像是好话,可于玄眯眼而笑,轻轻揪须点头,显得十分消受此语。 礼圣以心声与那位年轻隐官笑问道:“不是意气用事?” 这个问题问得奇怪,礼圣都已经跨出一步,再来问。所以好像显得十分多余。 那一袭鲜红法袍轻轻摇头,以心声作答三字:“可以打。” 停顿片刻,年轻隐官又补上一句,“如果有那万一,可能是必须打。” 礼圣笑道:“不是万一。周密肯定会重返人间。”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最坏情况,需要几年?” “短则百年,长则千年。确切数字,暂时还很难说。” “等到议事结束,我私底下可以立即交出一份详细策略。但是我担心一件事。” “说说看。” “担心周密是希望用半座蛮荒天下,为他一人拖延时间,最终还能换取礼圣一人的大道崩坏,那么他从天上重返人间之路,就再难有人阻拦了。除非……” “除非一鼓作气,速战速决,超乎周密的算计,尽早拿下整座蛮荒天下,再由我为两座变一座的天下,重新制定礼仪规矩。” “会很艰难。” “艰难?有多难?有一个修行还没几年的年轻外乡人,当上剑气长城隐官那么难吗?” 中年儒士模样的礼圣,微笑道:“我是礼圣,看书多年。” 陈平安闻言默然。 确实。 浩然天下的礼圣,就像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他们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可只要他们站在那个地方,就能够让所有人安心。 蛮荒天下齐聚托月山的顶尖战力,或看那位被誉为浩然天下最会打架的礼圣,或看那位才离开城头没几年的年轻隐官。 一时间都有些束手无策。 竟然有些重返剑气长城战场的错觉。 先前聊得挺好啊,怎就掀桌子翻脸了? 果然只要有这个年轻隐官在,就肯定没好事。 之前打那浩然几洲,年轻隐官乖乖待在城头,每天陪着那一袭灰袍唠嗑,蛮荒天下在桐叶、扶摇两洲的战场推进,那就是刀切豆腐,想要稍微磨刀都难。 这就像市井两家门户起了冲突,一场痛殴,结果谁都没能打死对方,双方都还没养好伤,然后各怀心思,打算聊几句,就在大街上摆了一桌,开始谈判。闯入别人地盘的那个地痞无赖,正跷二郎腿呢,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作态,反正就是混不吝,要打就打,反正没啥值钱家当,倒是对方,出身书香门第,不是笔啊墨啊就是画卷啊绸缎啊,真舍得玩命?唬谁呢。 然后一个不留神,对面那个读书人突然就掀了桌子,摸出一把刀来,要砍人。 关键是这个读书人的那些亲朋好友,街坊邻居, 原本都是多少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哪怕不是正儿八经的儒家子弟,也跟着一起失心疯。 为何蛮荒天下打下桐叶、扶摇、金甲三洲,好像跟玩一样,即便偶有磕碰,依旧大势难挡,唯独打剑气长城那么吃疼? 除了陈清都坐镇剑气长城之外,除了剑修如云、人人赴死之外,真正让蛮荒天下万年难进一步的,其实是凝聚的人心。浩然天下怎么说怎么看,剑修都不去管,要想让我家破,必须人先死绝。所以剑修只管站在城头一线,向南方战场递剑复递剑,剑心纯粹,连生死都不用管了,更何谈利益得失? 一方已经前行一步,一方仍然原地不动。 跟着向前一步,甚至是多走一步,其实没啥意思,难不成还后退一步?那就只好杵在原地不动了。 只见那袁首脚踩飞剑,探臂手持长棍一端,遥遥指向那一袭鲜红法袍,大喝一声,“小子滚回去!” 小娃儿,侥幸活下来,就该烧高香,躲起来好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偏不知足,竟敢扬言要攻伐一座天下?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玩意,如今再无合道剑气长城,猿爷爷我一棍下去,最少要死两个隐官。 好个打碎浩然两洲无数山岳、仙家祖师堂的猿老祖,一身跋扈气焰,唯我独尊,目空天下,不可一世。 它那真名朱厌,就在那年轻隐官千万条丝线当中,文字交织而出,虽然一闪而逝,袁首凭借那份大道牵连,依旧得见文字,这让天生桀骜的袁首,神色愈发凶戾,不做掉这个年轻隐官,必然后患无穷,打就打,两座天下往死里打才好,继续山河破碎,连那托月山和老瞎子的十万大山一并稀碎才好,到时候它说不得就可以归拢大量山根气运,凭此跻身十四境。 浩然天下这场大战,都没能打破宝瓶洲和流霞洲,害得袁首的大道裨益,比预期收益少了半数,根本无法打破大道瓶颈。 而这头真名朱厌的搬山之属老祖,合道十四境的契机,就是一句“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似合道地利,实则还是合道人和。 天下山头,被它一棍砸碎的数量有多少,未来十四境的道场天地,就可以多出同等数量、样式的山脉。 搬碎石,移断脉,堆山根,积少成多,在自家道场中,塑造出崭新五岳,大道不朽,不死之身。 早年在英灵殿议事之时,哪怕之前有绯妃这个婆娘暗中帮忙,双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袁首依旧只是搬出了两座心中山岳道场。后来在扶摇洲和桐叶洲棍碎山头无数,终于又被袁首辛苦积攒出两座。只要五岳屹立道场,再合道出一座昆仑道场,袁首脚踩此山,那就是大道独行,登天去也! 什么青冥天下,什么西方佛国,天下但凡有山有土处,便是猿爷爷的道场地盘。 再等到天下无山,尽数搬迁入道场,那它就是继三教祖师之后的最新一位十五境!天地同寿,脚踩星辰,棍碎日月。 什么穗山,什么龙虎山,都他娘的就是一堆竹筷子,猿爷爷都不用两只手,单手一捏就碎。 到时候杀个再无仙剑的白也,屁大事情! 斐然抬起两根手指,在身前轻轻往下虚按,竟是直接将袁首手中长棍微微压下几分。 袁首脸色阴沉,转过头去,就要与这个大战厮杀毫不出力、事后却捡漏最大的托月山年轻主人,好好说道说道。 不曾想心湖当中,立即响起一个涟漪,是那拄拐杖老者的笑声,“朱厌,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是想要去井底趴着,还是学那阿良,留在托月山做客?” 袁首冷哼一声,收起长棍,重新挑在肩头。 大妖官巷一脸无辜,万分无奈道:“什么时候,浩然天下的读书人,如此咄咄逼人了。说双方议事是你们,这才聊了个开头,说要打也是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绶臣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反正有斐然主持大局,又有先生留下的那些既定策略,万事无忧。 南绶臣北隐官,以前这个说法,更多是在吹捧那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人,总不能再过个几年,就反过来成了他绶臣沾光吧? 他身边的周清高,这个小师弟,返乡之后的那份得天独厚,丝毫不比托月山新主的斐然逊色。 因为周清高得到了王座大妖的蝉蜕皮囊,而且还不是一副。 被周密合道的大妖,有那化名陆法言的十四境大修士,此外还有几大王座,身外身白莹,以及切韵,曜甲,黄鸾。 周密吃的是那一份份大道,至于大妖们的剩余皮囊,对周密来说,可有可无,不是全然无用,而是意义不大。与其带走,不如留下。 所以修道资质极其不佳的甲申帐少年,木屐,后来的关门弟子周清高,成了那个意外收获最多的人。 周密在登天之前,就以一副枯骨王座大妖白莹的真身遗蜕,打造成周清高的阳神身外身,再以大妖黄鸾、切韵的遗蜕,分别炼化、融入周清高的魂、魄,架起一座崭新长生桥,一步登天路。 而且周密早就在托月山留下一道仙诀,专门留给原本不宜修行的周清高。 是那门柳七首创的柳筋境秘法,最擅长化腐朽为神奇的周密,对这门道法、这条捷径的钻研之深,说不定可以与柳七媲美。 所以如今的周清高,不但直接从那个练气士第三境的“留人境”,跻身玉璞境,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又破一境,成为一位仙人。 什么叫文海周密的关门弟子,这就是。 不到十年,就已仙人。 至于首徒绶臣,得到了三件仙兵,全是长剑。绶臣早先背后剑匣所藏五剑,在大战当中,失去了三把,所以如今才会背着六把。 剑修流白,相对而言,得到先生的馈赠最少。只有一件仙兵,“小洞天”法袍,另外还有一件半仙兵,是一顶碧芙蓉冠。 盘腿而坐的萧愻,咧嘴而笑,她抬起双臂,双手揪住两根羊角辫,这个接替自己位置的小家伙,本事不错嘛。 张禄一边喝着酒,一边打量起对面那个惨不忍睹的身影,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小心翼翼游历倒悬山的背剑少年,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剑修竹箧身后所背长剑,颤鸣不已。 当陈平安变成这副熟悉模样后,流白的脸色微变。 在城头练剑那些年,她与离真,其实是与陈平安打交道最多的剑修。 而他们两位剑修,都等于在年轻隐官手上死过一次。 作为托月山大祖嫡传弟子的离真,死在了那场捉对厮杀当中,也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换命,让蛮荒天下第一次知道,在剑气长城,竟然有人能够顶替宁姚出剑。 之后,流白在内的甲申帐五位剑修,皆在托月山百剑仙之列,并且名次都极为靠近,竹箧,离真,雨四,滩,流白,精心设伏,依旧围杀不成,流白正是在那场伏杀过程中,反而被陈平安拧断了脖子。 周清高朗声开口道:“我完全可以理解隐官大人为何执意要打。剑气长城损失最为惨重,在那第五座天下的飞升城剑修,确实最有资格与我们蛮荒天下寻仇。而且隐官大人所在文圣一脉,大骊国师崔先生,与山崖书院山长齐先生,都已不在,隐官作为文生先生的关门弟子,同样有理由与蛮荒天下讲一讲道理,以直报怨,天经地义。” 周清高面带笑意,娓娓道来:“无论是以剑气长城剑修身份,还是如今的文脉儒生身份,陈平安说一句‘打就打’,最有资格的,最问心无愧。” 剑气长城,最后一场大战,打得很不剑气长城。 说是拜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剑修所赐,其实蛮荒天下六十军帐,再清楚不过,是拜一人所赐。 不是说陈平安一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仅凭一己之力,就成功算计整座蛮荒天下。 而是陈平安“吃掉”了隐官一脉所有剑修的想法,吃掉了避暑行宫所有档案秘录,吃下了蛮荒天下的所有战场布局。 甚至“吃掉了”老大剑仙的威望,能够让隐官一脉的任何一把传信飞剑,就可以轻松力压每位岳青、米祜在内的巅峰候补剑仙。 战场上,大妖仰止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拧断了一位南游蛮荒的岳姓大剑仙头颅。剑气长城群情激愤,但是避暑行宫传信不救,虽然违令出城递剑者,数量不少,却并未形成牵一发动全身的战场形势。之后双方剑修的那场相互问剑,飞剑浩荡如江河,剑气跌宕如大瀑,剑气长城的出剑,更是精准到了每一处细分战场,每一位地仙剑修,对谁出剑,何时出剑,剑落何处,都有规矩。 所以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与王座第二高位的文海周密,好像是一个路数的同道中人。 就像文庙议事众人,不在意蛮荒天下多出几个飞升境剑修,但是谁都不希望托月山主人,未来的蛮荒天下共主,是一位新文海。 那么蛮荒天下山巅群妖,同样不希望,浩然天下成为一座崭新的剑气长城。 “这个狗崽子,说话真阴险。” 郁泮水啧啧称奇,“皇帝陛下,学到没?这才算是会说话。” 就那么几句话,可意思很多,藏得还不深,关键是不纯粹在胡扯,很容易让人多想。 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 最后河畔现身的不速之客,有两位。 其实是一位。 那些已在众山之巅屹立多年的十四境大修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两者大道相契,只是一分为二。 当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与披挂金甲者的“侍从”一同现身后,所有修士都对她,或者说她们,它们?纷纷投以视线。 一颗头颅,与那副金甲,都是战利品。 传说中的远古持剑者,五大至高神灵之一。 除了礼圣,还有白泽,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老瞎子,都对她不陌生。 但是哪怕道老二余斗,三掌教陆沉,斩龙之人,吴霜降等人,更多参与今天河畔议事的十四境大修士,都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位“杀力高过天外”的神灵。 万年之前的登天一役,人族最终登顶成功,抛开人族先贤的舍生忘死,慷慨赴死,此外持剑者问剑披甲者,水火之争的那场内讧,还有神灵对人性的蔑视,都是关键。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人族的下场都会极为凄惨。 万年之前,大地之上,人族的处境,可谓水深火热,既沦为神灵饲养的傀儡,被当做淬炼金身不朽大道的香火来源,还要被那些大地之上横行无忌的妖族肆意捕杀,视为食物的来源。早先的人族实在太过弱小,高高在上的神灵,通过两座飞升台作为道路,越过无数日月星辰,降临人间,征伐大地,往往是帮助圈禁起来的孱弱人族,斩杀那些桀骜不驯的越界大妖。 在这之外,先有剑落人间,才有后来问剑于天和随之的术如雨下,人族开始修行剑术、术法,便是登山之始。 这也是为何独独剑修杀力最大、又被天道无形压胜的根源所在。 余斗,头戴鱼尾冠,背着一把仙剑道藏,一身道气与剑匣剑气皆起涟漪,好像连这位“三教祖师之外我无敌”的道老二,都无法压制一把仙剑的汹汹剑意。 当然也可能是余斗一种随心所欲的问剑姿态。 而负责为道祖坐镇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三位嫡传,失踪已久的道祖首徒,余斗,陆沉,其实三位都未曾参加万年之前的那场河畔议事。 陆沉头顶莲花冠,肩头站着一只黄雀,与师兄笑嘻嘻道“作为晚辈,不可无礼。” 陈平安没有说话,因为有些神色恍惚。 眼前那位手中拎头颅者,身穿白衣,身材高大,面容熟悉,面带笑意,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异常温柔。 但是陈平安反而会觉得陌生。 而那位身披金色甲胄、面容模糊融入金光中的女子,带给陈平安的感觉,反而熟悉。 就像一位剑主,身边跟随一位剑侍。 陈平安真正认识的,就是后者。好像前者只是窃取了后者的姿容相貌,两者又像是修道之人真身与阴神的关系。 连心性坚韧如陈平安,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陈平安只是看了眼白衣女子,便久久望向那个披挂金甲者,好像在向她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率先开口说话的,却是那位近在眼前却好像远在彼岸的白衣女子,笑道“不过是出了趟远门,主人就不认识我了?” 身披金甲的剑侍,横移两步,与白衣女子重叠为一,然后穿白衣、披金甲的她,随手将那颗头颅丢入光阴长河当中,以至于整条长河都瞬间变成金色。 她笑问道“现在呢?”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默不作声。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看到光阴长河流水泛金这一幕后,轻轻感叹了一句人间福祉,泽被苍生。 于是陆沉转头与余斗笑问道“师兄,我现在学剑还来得及吗?我觉得自己资质还不错。” 道老二懒得说话。 老秀才破天荒没有捣浆糊,交由关门弟子自己去处置这桩复杂至极的因果。 剑灵是她,她却不只是剑灵,她要比剑灵更高,因为蕴藉神性更全。不单单身份、境界、杀力那么简单。 这其中涉及到了神性。 如果文庙这边的推衍,无太大偏差,那么简单来说,就是她剥离了一部分神性给后来者,同时对后者的记忆进行了删减、篡改, 以一种相对孱弱的剑灵姿态,在骊珠洞天里边,瞌睡万年,偶尔醒来,看几眼人间。她也会偶尔重返古老天庭遗址。 这与斩龙之人与那道士贾晟、车夫白忙的关系,有点相似,却不完全等同,要更加复杂,纯粹。 杨家药铺的那个老人,作为掌管两座飞升台之一的青童天君。 虽然神位不如她高,只是远古十二高位神灵之一,可其实杨老头作为昔年最早人族成神之一,手握一条天下所有男子地仙的“成神”之路,权柄极大。所以杨老头在家乡药铺,哪怕面对阮秀和李柳这两尊至高神灵的转世,依旧没有半点好脸色给她们,甚至还能直接训斥一句,天庭覆灭,你们罪莫大焉。 而且远古神灵,也有派别,各有阵营,各司其职,存在各种分歧和大道之争。比如后来的宝瓶洲南岳女子山君,范峻茂,面对恢复一半持剑者姿态的她,就显得极其敬畏,甚至将死在她剑下作为莫大尊荣。而披甲者一脉的诸多神灵遗留,或是赊月,或是水神一脉的雨四之流,就算能够遇到她,哪怕各自心存畏惧,却绝不会像范峻茂那般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她有一双浓郁金色的眼眸,象征着天地间最为精纯的粹然神性,满脸笑意,打量着陈平安。 对于神灵来说,十年几十年的光阴,就像凡俗夫子的弹指一挥间,短暂风景,只是浩瀚光阴长河飞快溅起又落下的一朵小浪花。 老秀才看着神色轻松,实则紧张万分。 先前这位神仙姐姐的现身,故意剑主剑侍,一分为二示人。 不管这位“神仙姐姐”的初衷是什么,是想要第一次以持剑者的真实身份,展现给陈平安。还是天外一场大战落幕,她不得已为之,必须披挂金甲,稳固一部分神性身形。 其实杀机重重。 山下有那虚岁与周岁的区别,按照山上的讲究,“元神诞生已是人”。 而山顶修士的兵解转世一事,关键之处,其实就在于能否凑齐魂魄,恢复前身前世的记忆。 简而言之,修道之人的转世“修真我”,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一个“恢复记忆”,来最终决定是谁。 到底是前世记忆,覆盖掉今生记忆,继续修行,还是今生之我做主,只是吸纳了前世记忆,重新修心。 比如佛家许多禅子,年幼时都会有那遇像即礼的本能,或者翻阅某本经书,如目睹旧物。 水神李柳的生而知之,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不存在这种大道冲突,层层叠加,生生世世,相互衔接,都是“一人”,只是换了一副副修道皮囊而已。 老秀才起先那番插科打诨,看似叙旧攀近乎,其实是想为陈平安赢得一瞬的时机,以防万一心神失守,好赶紧调整心态。 陈平安对她的认知,一直是一位无主剑灵。 而持剑者也一直有意无意,始终误导陈平安。就像她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么当剑灵的上任主人,莫名其妙出现之后?作为新一任主人的陈平安,会用怎么样的心境看待陌生的剑主,以及那位随侍一旁的熟悉剑灵? 老秀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像神仙姐姐没生气,反而还有些开心。 这算不算是她的第二次试探了? 第一次是在陈平安剑劈穗山之后。 当时与宁姚有关。这一次,陈平安的本心,选择了那个自己熟悉的剑灵。 她突然一把抱住陈平安。 哪怕陈平安已经不再是少年,身材修长,在她这边,还是矮了不少。 陈平安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别这样。 老秀才唏嘘不已,不愧是神仙姐姐,豪迈与柔情兼备。 她终于放开陈平安,后退两步,笑眯起眼,“在天外这段时日,很是想念主人。” 老秀才抖了抖衣襟,没办法,今天这场河畔议事,自己辈分有点高了。 礼圣蹲下身,掬起一捧呈现出璀璨金色的光阴流水,仔细勘验分量。 礼圣没有开口议事,所以万年之后的第二场议事,真正的言语开篇,显得极为闲适有趣,气氛半点不凝重。 因为都是冲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去的,实在是太年轻了,四十岁出头,好像不拿来调侃几句,就是暴殄天物,太可惜了。 白泽率先开口,微笑道“陈平安,又见面了。” 早年双方在宝瓶洲大骊边关相逢,是在风雪夜栈道。当时陈平安身边跟着一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出身陋巷的草鞋少年,返乡路上,却与精怪融洽相处。 白泽后来看过书简湖那段过往,对这个年纪轻轻的账房先生,当然很不陌生。 移风易俗,人心向善,即是补天缺。 这就是齐静春当年赠送一幅光阴长河图,真正希望白泽看到的结果。恰恰是竭尽全力,依旧未能得偿所愿,可世道大方向,终究是被逐渐扭转,所以反而更加能够让旁观者动容。 陈平安与白泽作揖行礼。 吴霜降调侃道“外甥狗,吃完就走。” 陈平安置若罔闻。 这位青冥天下的岁除宫宫主,当然按律是道家身份,青冥天下的一教独尊,几乎没有给其它学问留有余地,所以要远远比浩然天下的独尊儒术,更加纯粹单一。青冥天下也有一些儒家书院、佛门寺庙,但是地位低微,势力极小,一座宗字头都无,相较于浩然天下并不排斥百家争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吴霜降是毋庸置疑的道官身份,可他的修道根脚,却是兵家修士。 吴霜降,谐音无双将。姓吴,炼化道侣心魔,凭此合道十四境。 夜航船渡船之上,提及岁除宫守岁人的白落,吴霜降用了一个“起起落落”的说法,两个“起”字。其实是一语双关,说破了白落的根脚,也一并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道破了。 浩然武庙十哲,本就有两“起”。只是因为功业有瑕,陪祀位置,都曾起起落落,可如果只说功业,不谈功德,天下名将前五,双“起”,都可以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至于吴霜降如何去的青冥天下,又如何重头来过,投身岁除宫,以道门谱牒身份开始修行,估计就又是一本云遮雾绕玄之又玄的山上老黄历了。 而吴霜降的修道之路,之所以能够如此顺遂,自然是因为吴霜降修道如练兵,熔铸百家之长,好似名将带兵,多多益善。 曾是目盲老道士“贾晟”的那位斩龙之人,打趣道“山主真是好福缘,这都遇得上,还能抓得住,我在小镇那几年的记名供奉,当得不冤。” 骑龙巷。草头铺子。 斩龙如割草芥,一条真龙王朱,对与曾经斩尽真龙的男子而言,不过是一条草龙之首,要斩随便斩,要杀随便杀。 陈平安抱拳致礼。 老瞎子笑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看架势,将来再有一场议事,隐官大人还要现身一次?” 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点头道“争取下次再有类似议事,好歹还能剩下几张老面孔。” 关于祥瑞一事,三教老黄历的最前边几页,曾经记载了两大典故,一个是儒家至圣先师诞生时,曾有麒麟登门,口吐玉书。 再就是这位“天下臭牛鼻子老祖师”的老观主,曾经被道祖称为“逢天下将盛,而现世出,遇天下将衰,则隐世去”。 此外,就是那位与西方佛国大有渊源的君倩了,只驱龙蛇不驱蚊。 礼圣好像也不着急开口议事,由着这些修道岁月悠悠的山巅十四境,与那个年轻人一一“叙旧”。 至于吴霜降和余斗,对视一眼都没有。 吴霜降倒是与身边一位青冥天下的女冠,小聊了几句。 青冥天下的十人之列,怎么来的,其实再简单粗浅不过,跟那位“真无敌”打过,次数越多,名次越高。 玄都观孙怀中,被视为雷打不动的第五人,就是因为与道老二切磋道法、剑术多次。 而吴霜降身边这位女冠,曾经是青冥天下历史上的第四人。 不过她如彗星崛起,又如流星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在众人视野。 后世只知道她早年与余斗有过一场同境之争。双方打了个平手。 当时余斗刚刚跻身上五境,她亦是。 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 学宫书院的八十余位圣贤、山长,还要参加一场文庙内部议事。 除了一小撮继续这场议事的文庙外人,其余人等,还暂时不得离去,需要继续留在泮水县城等地,等待文庙的具体安排。 这场小规模议事,已经少了半数,不过多了十余位不算起眼的新鲜面孔,多是些年轻人,比如龙虎山一位黄紫贵人小天师,还有邵元王朝的林君璧。 陈平安不知所踪,以剑气长城剑修身份参与议事的四人,都在。 离着文庙大门还有点远,可能是礼圣有意为之,毕竟需要连开三场议事,让人喘口气,可以在路上闲聊几句,不至于一直紧绷着心弦。 阿良扼腕痛惜,一脸嫌弃看着身边的左右和齐廷济,埋怨不已,“我跟你们俩不一样啊。就不能当我是半个十四境吗。” 陆芝冷笑道:“等我破境了,就当是祝贺你的跌境。” 阿良伸手揉着下巴,缓缓点头,“一上一下,好像不亏。” 陆芝脸色冰冷,一拳凶狠砸出,打得阿良旋转飞出,等到踉跄站稳,汉子已经脱去了身上那件儒衫。 没了这份大道压胜,接下来就是阿良哥哥的小天地了。反正几位圣人都不在,自己就需要当仁不让地挑起重担了。 阿良屁颠屁颠跑回陆芝身边,小声问道:“君倩呢?” 左右摇头道:“第二场议事,他就缺席了。” 阿良羡慕不已,“也算出风头了。” 阿良随即大骂道:“胆肥!靠这种拙劣伎俩博取关注,不要脸!” 刘十六,和君倩,都是拜师求学之前的化名。在成为亚圣一脉之前,与白也一同入山访仙多年。 刘,象形字。属金,主杀。每月十六日,名为既望。山下有那说法,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连同快雪帖在内,历史上多幅稀世之珍的字帖,都曾有君倩二字的花押。 而刘十六,精怪出身,作为几座天下年龄最为悠久的修道之士,与白泽,老瞎子,东海老观主,真名朱厌的搬山老祖,其实都不陌生。 所以真要论资历、辈分,一旦撇开儒家文脉身份,刘十六其实很少需要称呼谁为“前辈”,甚至在那蛮荒天下,如今还有相当数量的同属后裔。 所以两座天下遥遥对峙的第二场议事,刘十六反而不合适现身。 阿良环顾四周,揉了揉下巴,“这次文庙喊的人,有点嚼头啊。总舵文庙扛把子,其余一洲一个分舵主?只等盟主号令群雄,一声令下,咱们就要吭哧吭哧分头砍人去?” 这场议事,要去文庙内。 到时候关起门来,不是自家人,都是文庙的自家人了。 那么既然是自家人了,就谁都别说两家话。 如果说一开始议事众人,都还没能弄清楚文庙这边的真实态度。 那么现在经过两场议事,再后知后觉的人,也该明白了。 从礼圣到亚圣、文圣,再到文庙三位教主,以及伏胜等诸位老夫子,从广场内部议事,再到与蛮荒对峙,都很不一样。 比如这场议事,除了宝瓶洲大骊王朝的宋长镜,其余九位皇帝,都没资格出现了。 文庙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老老实实等消息就行。 先前离场之前,韩老夫子还挑明了,今天议事内容,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做好分内事。 董老夫子领衔带头,身边跟着八人。 北俱芦洲火龙真人,宝瓶洲宋长镜,南婆娑洲陈淳化,皑皑洲刘聚宝,扶摇洲刘蜕,流霞洲葱蒨,桐叶洲韦滢。 只是那金甲洲,怎么是那个邵元王朝的国师晁朴? 此外韩老夫子身边,是兵家姜、尉两位老祖师。 墨家钜子。纵横家老祖师,商家范先生。 药家祖师爷。匠家老祖师。此外竟然还有一位白纸福地的小说家祖师。 而且术家尤其长脸,竟然是三位老祖师联袂现身。 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苏子,柳七,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渌水坑澹澹夫人。 白帝城郑居中。大端王朝裴杯,曹慈。张条霞。怀荫。郁泮水。一个沉默寡言的铁树山郭藕汀。 宝瓶洲云林姜氏在内,还有几个传承悠久的山下豪阀,中土悬鱼范氏,涿鹿宋氏,扶风茂陵徐家,密山谢氏。 有钱有势,有书有人。 个个都是浩然天下一等一的门阀世族。 阿良狠狠盯着那几个术家老祖师,咬牙切齿,小时候在家念书,没少吃术算一道的苦头,一本本书籍是不厚,可全他娘是天书啊。 回头就在老秀才的名单上边,加上这仨的名字。 等到一位老祖师转头望来,阿良立即笑容灿烂,使劲挥手。 那位老祖师微笑点头,只是心中疑惑,这个阿良什么时候跟自己这么熟络了? 许白,林君璧,龙虎山小天师在内的一拨年轻人,十几个逐渐聚在了一起。 都有那文庙军机郎的虚衔。 这些年纪轻轻的天之骄子,与阿良这四位剑修距离最近。 阿良揉了揉下巴,暗戳戳点了点那个晁朴,小声道:“左右?” 左右瞥了眼晁朴,说道:“他与先生是作学问上的君子之争。” 阿良继续拱火道:“可是那个写出《快哉亭棋谱》的蒋龙骧呢?能忍?搁我就不能。他娘的,臭棋篓子一个,都好意思在鳌头山打擂台了,据说还养了只白鹤,一年到头带在身边,隐士风采,冠绝浩然呢。” 左右犹豫了一下,道:“先生让我大度些。” 如果先生没说这话,就让他驾鹤西去好了。 当年先生的陪祀身份一降再降,最后以至于神像都被搬出文庙,其中以邵元王朝的读书人闹得最凶,动手打砸神像,蒋龙骧正是幕后主使。 阿良无奈道:“你是不是傻,老秀才分明话里有话啊,是让你砍人别露馅啊,再就是别打死人。” 左右开始正儿八经考虑此事。 阿良心满意足了。 自己不愧是文圣一脉的狗头军师。 儒家圣贤、山长队伍当中,走出一个高大老人,来到左右身边,作揖道:“左师兄。” 左右点点头。 茅小冬直起身,既不愿意就此离去,也不知道适合说什么,就只好默然跟随左师兄的脚步。 左右说道:“改换文脉一事,不用太上心,百年前就该如此了。小冬你的秉性是好的,治学资质一般,先生学问又比较高深,不能生搬硬套。既然如今有机会拿两脉学问相互砥砺,就好好珍惜。” 茅小冬恭敬点头道:“左师兄教训的是。” 要是崔东山看到这一幕,能气得跳脚。茅小冬在崔东山那边,可没这好脾气。 早年在文圣一脉求学,茅小冬天生性情耿直,喜欢据理力争,左右学问其实比他大,但是不善言辞,很多道理,左右早已心中了然,却未必能够说得透彻,茅小冬又一根筋,所以经常在那边絮叨个没完,说些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车轱辘话,左右就会动手,让他闭嘴。 阿良一本正经道:“小冬啊,如今身子骨还硬朗吧?一定要熬到礼记学宫祭酒退位啊。实在不行,我这里有几坛遮藏多年的药酒,都是我早年做客百草福地的回礼了,你拿去补补。记得做人要讲良心,以后当了学宫大祭酒,要帮阿良哥哥仗义执言。”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山上有山上的规矩。这就叫地上鼠有鼠路,天上鸟有鸟道。 文庙也有文庙的晋升路途。贤人君子圣人陪祀,山长司业祭酒教主。 茅小冬没搭话,只是默默跟在左右身边。 左右皱眉道:“跟在我们这边做什么,你是剑修?” 茅小冬老脸一红,立即告辞离去。 不远处那位小天师嬉皮笑脸,侧过身,脚步不停,打了个稽首,与阿良打招呼,“阿良,啥时候再去我家做客?我可以帮你搬酒,事后五五分账。” 家贼难防。 阿良呸了一声,“你谁啊?少跟我套近乎。我就没去过龙虎山,与你们天师府更不熟。” 那位小天师随即望向左右,因为反正已经得到了阿良的心声答复,说五五分账不成,如果八二分,可以搞。 这个名叫赵摇光的黄紫贵人,一百多岁,所以阿良当年第一次趁着风黑月高游历天师府,小天师那会儿还拖着两条小鼻涕,大晚上睡不着,手持一把自己劈刻出来的桃木小剑,打算降妖除魔抓个鬼,结果与自称是那头天师府十尾天狐“炼真”道侣的阿良,一见投缘,双方见面就成了忘年交,孩子给阿良背着,再来帮忙指路,双方那是一路闲逛,一路收获,小道童的两只袖子里边,那是装得满满当当。 阿良胡扯不已,说自己曾经是个穷书生,时命不偶,功名无望,心灰意冷,然后遇到了炼真姑娘,双方一见倾心。 孩子起先是 有些疑虑的,总觉得自家那位美极了的狐娘娘,多半瞧不上这么个与英俊二字半点不沾边的邋遢汉子。 阿良就与孩子耐心解释了,他前些年,还不曾形神憔悴的时候,那叫一个面如敷粉,目似朗星,又饱读诗书,风度翩翩,天底下的狐魅,哪个不喜欢这般怀才不遇的读书人?所以他与炼真姑娘在山中初次相逢,金风玉露一相逢,一下子就让她痴心喜欢上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他的炼真姑娘,因为身份,被你们天师府那位大天师强行掳走,他阿良是历经千辛万苦,为个情字,走遍了天涯海角,走过千山万水,今晚才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拼了性命不要,他都要见炼真姑娘一面。 孩子当时听得两眼放光,为阿良大打抱不平,肯定是自家老祖师不讲道理了啊,硬生生拆散了一双痴男怨女的神仙眷侣,缺德不缺德? 一边使劲擤鼻涕,擦在那汉子肩膀上,一边说阿良大哥你等着,我肯定帮你把那封情书交给狐娘娘,一定让你们俩破镜重圆。 至于阿良当时说那人生大欲,男女一般。然而风流与下流,旨趣是大大不同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孩子倒是没听太明白,只是觉得挺有道理,确实是读书人才能说出口了。自家天师府藏书无数,可翻遍书籍,都没这说法。 至于赵摇光当年的最终下场,当然是吃了一顿饱揍,结结实实,毫无悬念。打得孩子嗷嗷叫哇哇哭,可就是不认错。 当时天狐炼真手里拿着那封大天师还给她的“情书”,先前从摇光这孩子手上得了信后,她当然不敢擅自打开,担心是某位境界极高的奇人异士,潜入龙虎山,作祟天师府,当然需要立即交给大天师过目,结果等到她打开一看,哭笑不得。 “炼真姑娘,咱俩这孩子,性情质朴,是个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啊,龙虎山祖坟冒青烟了,一定要好好珍惜,切记切记。” 而那个缺心眼的孩子,当时挨了揍,犹然义愤填膺,一边哭鼻子,一边劝说狐娘娘一定要见那阿良一面,不要让他再伤心了。 至于大天师赵,没拦阻赵摇光爹娘揍那顽劣孩子,可大天师其实没有半点生气。 反而从那一天起,赵亲自为孩子传授道法,数次在修道关隘,为赵摇光指点迷津,破开大道雾障。 至于那位剑仙左右,在龙虎山天师府那边,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府上道士谈论不多,但是人人心中有数。至于缘由,除了一位原本修道极有前途的剑仙胚子,在左右剑下大道夭折之外,再就是有位辈分极高的天师府女冠,对左右的态度,整座天师府上下,都心知肚明。 赵摇光是真心想要邀请左先生去天师府做客。 左右目不斜视,淡然道:“要问剑?” 那个原本积攒了一肚子言语的小天师立即闭嘴。 跟阿良这个不正经的,可以随便插科打诨,荤素不忌,可是与这位浩然剑术最高者的左右,左先生,左大剑仙……还是要言语谨慎再谨慎。 一位出自中土悬鱼范氏的年轻俊彦,以心声与身边好友惋惜道:“可惜这次没能见到隐官。” 林君璧心声答道:“应该还有机会。” 年轻人笑道:“君璧,在剑气长城,你饮酒破三境,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林君璧心中讶异,心思急转,笑道:“在那边,剑修破境,最不能当回事。” 关于剑气长城的游历过程,林君璧极少与人提及,哪怕是身边这位已算交心好友的范氏子弟,也只说一些“情谊所至,不可不说”的事情,而且看似双方闲聊,其实每个字,都极有分寸,都是林君璧早有腹稿的咬文嚼字。 其实林君璧一直是那个思虑缜密的林君璧。 大概只有在那座避暑行宫,林君璧才会真正少年心性几分。 因为身为隐官一脉的剑修,才是可以不用计较功利的生死之交。 一开始是林君璧必须如此,入乡随俗,才能融入其中。到后来则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让人忘却生死。 年轻人赶紧补充了一句,“君璧,这件事,是太爷爷方才与我悄悄说的,你听过就算。” 林君璧点头道:“谨言慎行,共勉。” 林君璧也话说一半,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回头我在隐官那边,帮你讨要一壶正宗地道的青神山酒水。” 为人不能太拘谨。与朋友相处,需要松弛有度。诤友要做,损友也得当。 那位名为“清润”的范氏俊彦,眼睛一亮,“这敢情好!对了,君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隐官大人肯定是一位才情极高的风流雅士,是吧?需不需要我在鸳鸯渚那边办个酒席,不然我不好意思空手拜访隐官啊。庸脂俗粉,我不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斋中那些符箓美人,你是见过的,隐官会不会嫌弃?” 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 文庙议事处。 相较于前边两场议事的位置,规矩森严,这场议事,比较随意,座位可以随便挑,也没有什么主位末席之分了。有私谊的,世交的,香火情多的,往往凑一堆落座。礼圣不在场,亚圣、文圣跟着不见,显然对所有人来说,哪怕是文庙这边的祭酒司业、书院山长,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阿良一屁股坐地,双手撑地,两腿伸长,长舒一口气。 经生熹平已经备好了案几、青竹席,一张张案几上都有笔墨纸砚,一盘仙家瓜果,几枚来自仙霞古道一座仙家府邸的仙枣,枣皮纹理若晚霞流转,几颗来自中土道门经纬观的金黄杏子,群玉韵府老祖师栽在晚翠亭旁边的碧桃,此外还有来自不同洞天福地的梅子、菱角,每一样数量都不多,但是瞧着花花绿绿的,很喜庆,阿良拿起一颗碧桃,啃了口,滋味极美,给陶醉得眯起眼,果然,这玩意还是熟了才好吃。 当年拜访群玉韵府,在晚翠亭那边,都没人告诉自己碧桃熟没熟,反正熟透了的碧桃,也不会鲜红颜色,阿良摘了一大兜,当时因为有事在身,走得急就没跟韵腹那边打招呼,下了山,差点被酸掉牙,自己摘的桃,忍着眼泪也要吃完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后来云游四方,阿良送了好些山中朋友,抵了几笔酒债,不知为何,随后几十年里边,就有了晚翠亭碧桃名不副实的说法,原本一封封山水邸报上满是溢美之词的天下第一桃,成了倒数第一,这就有些过分了。阿良就很打抱不平,觉得这碧桃滋味是怪,可要说倒数第一,真心不至于,所以还专门通过几家相熟的山水邸报,为晚翠亭碧桃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曾想群玉韵府这边不分好赖,在山脚立了块很伤感情的禁制碑,阿良与狗不得登山摘桃。 阿良以德报怨,依旧要为晚翠亭碧桃说好话,说吃了晚翠亭一颗碧桃,读书人可以开窍,聚拢天地灵气化为文运,纯粹武夫可以增长甲子功力,修道之人的炼气吐纳,有如神助。后来听说群玉韵府那几年里,慕名前往的客人很多,导致晚翠亭的碧桃,收成不太好。 事了拂衣,深藏功名。事事与人为善,处处与人方便,这就是阿良行走江湖的宗旨。 案几上,还搁放了两壶酒,一壶竹海洞天的青竹酒,一壶百花福地的十花酿。 酒杯是那百花福地独有的仿花神杯,也算官仿官了,价格不菲。 阿良桌上这只酒杯,是桃花杯。绘有桃花一簇,深红浅红都可爱,好似女子妆容浓淡,旁边还铭刻有文庙副教主韩老夫子的一首咏花题诗。 阿良转头望向那个站在大门口的熹平,都不用阿良询问,熹平察觉到视线后,主动说道:“除了笔墨纸砚,其它都可以带走。” 阿良问道:“案几和竹席呢?” 熹平反问道:“你觉得呢?” 阿良立即懂了,可以。 熹平兄,大气仗义。 熹平也立即领会,说道:“回头到了功德林,还能喝上一壶今年清友福地刚出的雨前绿甲茶,是陆先生亲自采摘,托付不夜侯送来文庙,平时董夫子都不舍得多喝。” 阿良会心一笑,又懂了,回头让左右去功德林,打包带走,或者干脆送给老秀才好了。 陆芝倒了一杯青竹酒,一口饮尽杯中酒,怎么喝着像是假酒? 酒水滋味其实不错,可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还是剑气长城叠嶂铺子那边的青神山酒水,喝着更习惯些。 阿良转头问齐廷济,吃不吃喝不喝,齐廷济笑着说都拿去。阿良就不客气了,自己这种读书人不谙庶务,脸皮又薄,挣钱难啊,在外赊账又多,只能燕子衔泥,小赚一笔是一笔。至于左右,问都不用问,阿良将那两人的酒水、酒杯和仙家瓜果都一股脑搬到自己桌上,附近位置,坐着赵摇光、林君璧这些年轻人,阿良就让小天师帮忙捎话,不喝酒的,酒壶酒杯都拿来,喝酒的,酒水留着,别小家子气,喝酒要豪迈,用酒杯算怎么回事,酒杯拿来,一口闷不出个飞升境,都拿来。 很快就被阿良凑足了一整套十二花神杯。杯杯叠加,孤苦伶仃的,阿良又让赵摇光他们帮着呼朋唤友,又凑足了一整套花神杯。同样是一只桃花杯,绘画题诗却不同,阿良感慨不已,百花福地的花主娘娘,真是会做人。 身为文庙教主的董老夫子,率先开口,沉声道:“以直报怨,连蛮荒天下都知道这个道理,你们没理由不知道。” 这句话不是说给那些山巅修士的,而是说给某几个学问足够深厚、却太过胸怀数座天下的书院山长。 有些夫子,治学极其严谨,往往性情迂腐古板。学问裨益世道颇多,可涉及经世济民,就不如何了。 所以此次文庙补缺七十二书院山长,某些人选,其实文庙内部是存在争议的。 文庙教主的这个开场白,让议事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不管如何,当礼圣跨出那一步后,意味着文庙这次,肯定是要对蛮荒天下动真格了。 分列两边的案几之间,水雾升腾,最终浮现了五幅山水画卷。 浩然四海,各有一处归墟入口,通往蛮荒天下。 文庙对四处归墟都有命名,天目,黥迹,神乡,日坠。 此外就是三座渡口,分别称呼为秉烛渡,走马渡,地脉渡。其中地脉渡口,已经被墨家钜子打造为一座城池。 三处渡口北边,便是那座极难修缮的剑气长城。 相较于间距极大的四处归墟,三座渡口连同两截剑气长城,可以视为一地。 而分散蛮荒各地的四处归墟,加上位于蛮荒天下最北边的三处渡口,这五处,会是浩然天下的在蛮荒天下的五个立足点。 人手拿到五本册子。 册子很厚,事无巨细,详细阐述了五处入口的形势,涉及到每个蛮荒宗门势力、山下王朝、部族的地理形势,各种物产资源的准确分布、储量。 郁泮水一直仔细凝视那些画卷,不出意外,很快处处都是硝烟四起的战场了。 这个富家翁模样的臃肿老人,忧心忡忡问道:“剑气长城南边,是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怎么办?一个不留神,剑气长城和三座渡口的联系,就会被这家伙拦腰截断。” 十万大山中的那些金甲傀儡,可不是只会搬移山头,一旦投身战场,对于浩然天下来说,就会造成无法估量的战损。 尤其是老瞎子是资历极老的十四境大修士,又在自家天地内,万年以来,连托月山都只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老瞎子执意挡路,谁去拦阻?即便拦得住,浩然天下的顶尖战力,会被拖住极多。比如于玄,大天师赵,火龙真人?是不是就得陪着那个老瞎子每天喝西北风晒太阳了? 至于一般的飞升境修士,对上那个老瞎子,根本不够看,说不定就要被那条看门的飞升境大妖塞了牙缝,饱餐几顿。 只要跻身了十四境,尤其是合道地利的山巅大修士之外,与之对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董老夫子竟是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看样子,这位文庙教主的神色,并不凝重,反而有些笑意。 阿良神色古怪。 好家伙,老瞎子为了自己的开山大弟子,真是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跑去托月山那边站着,假装为蛮荒天下摇旗呐喊,其实还是两不相帮,摆明了是在与文庙说一个道理:我本来是要帮托月山的,但是现在收了个既开山又关门的好徒弟,因为那小子还有个儒家子弟身份,所以就不偏袒那蛮荒天下了,以后真有事情求我帮忙,你们文庙可以找我那弟子商量,他说话管用…… 李槐与担任扈从的那条飞升境,嫩道人。这会儿年龄悬殊的主仆二人,还在泮水县城那边美滋滋闲逛呢。 嫩道人是觉得沾李大爷的光,在文庙这边混了个熟脸,以后自己再游历浩然天下,稳了。 不敢说每天躺着享福,反正终于不再成天担心挨雷劈、吃飞剑。 李槐是见着了陈平安,心情大好,一边逛书铺,一边暗示嫩道人有没有值钱物件,拿件品相好的,好送礼,回头找他大半个师父的老瞎子结账,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 嫩道人心情更好,一边信誓旦旦保证不让公子送礼跌份儿,一边心神沉寂小天地,快速游曳在那几件咫尺物当中,挑花了眼。 一个也就是没见到老瞎子当时的站位,不然它能被吓得当场魂飞魄散。 老瞎子那十四境不好杀,在文庙几步远的地方,随便剁死它个飞升境有何难? 一个也不知道,老瞎子为了从大半个师父,能够变成一个师父,都做了什么“老脸贴地说不要就不要”的勾当。 董老夫子没有多说,稍稍酝酿了一番措辞,只是给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位前辈,虽然先前议事站在了对面,不过他肯定不会掺和这场战争,诸位可以只管放心。十万大山,依旧中立。” 韩老夫子倒了一杯十花酿,自饮自酌,相较于百花酿,品秩要差很多,不是福地花主拿不出足够的百花酿,只是文庙这边婉拒了,而且所有酒水、仙家瓜果,文庙都掏钱。不过价格嘛,当然要比市价低很多。事实上案几上边的酒水、瓜果,几乎都是有价无市之物,但是相信所有能够露脸一次的宗门仙家,都不会觉得亏钱。 陆芝以心声问道:“这场议事,会开很久?” 因为她看文庙这边的架势,今天关了门后,没个把时辰,根本别想开门。 左右点头道:“如果是在剑气长城,最少能开十场。” 齐廷济笑着安慰自家这位首席供奉:“这样的议事,次数不多,只要熬过这次,以后想要再有这样的议事都难了。” 陆芝还是有些不适应,喝了一口闷酒。 在剑气长城那边,十余位城头巅峰剑仙的所谓议事,其实就是老大剑仙的几句话,没有异议就算通过了。 哪怕是剑坊、衣坊各自议事,估计小半个时辰,就会有大批剑修撑不住,借口离场,陆芝曾经难得参加过几次,董三更或是陈熙住持的重要议事,剑修们没胆子跑路,就一个接一个,聚在议事堂外边喝酒,里边聊着事,外边喝着酒,两不耽误,陆芝境界高,还有类似岳青、米祜这样的候补巅峰,都可以坐在外边台阶上一直喝酒,一些个玉璞境剑修,也能磨磨蹭蹭喝上一整壶酒水,可怜那些境界不够的地仙剑修,往往喝不了几口就要被踹回里边去,或是一旁的大剑仙们丢个眼色,就只得起身返回,毕竟一旦里边座位空了半数,议事堂里边稀稀拉拉的,不好看,不过董三更和陈熙其实自己也会出来喝两口。 剑气长城历史上,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那座陈平安领衔的避暑行宫了。 韩老夫子笑道:“此次议事,文庙之外的诸位,谁都不必耻于谈个利字。” 这位与亚圣最为“知己”、率先提出完整“道统论”的文庙副教主,今天所说,却很让人意外,“名利,钱财,凭战功、功德破例换取下宗选址,还有下一次五彩天下开门的有限名额,大家今天都可以谈,敞开了聊,百无禁忌。” 说到这里,韩老夫子看了眼皑皑洲刘财神,再看了眼宝瓶洲的宋长镜。 少年姿容的刘蜕刚刚翻完了那本册子,不知不觉就已经吃完了桌上瓜果,问道:“除了中土神洲的各大王朝、藩属,其余兵力从哪里来。只说我们扶摇洲,可以归拢起来的山上修士和山下兵马,很不够看了。” 刘蜕这番言论,也谈不上家丑外扬,在座各位,知根知底。 扶摇洲只比桐叶洲稍好一筹。 一场大战打下来,除了如扶摇洲这般山河破碎不堪的,其余中土神洲,皑皑洲,北俱芦洲,流霞洲,不谈山上修士伤亡,只说山下势力,都相对保存完整。 刘蜕在内的总计八人,各自一洲话事人,在他们案几上都出现了最新一本册子。 韩老夫子说道:“你们看完之后,可以酌情增减人手。” 韦滢翻开册子,快速看完之后,从案几上边抽出几张白纸,提笔加上了真境宗一拨修士的名字,以及一些文庙遗漏的山上势力,只不过除了自家真境宗,其余仙家,都要注意分寸,不然会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说到底,还是要能够互惠互利,韦滢还没有傻到为了讨好文庙,不惜让自己沦为一洲公敌。 韦滢最后再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桐叶宗三个字,然后抬头与那位韩老夫子问道:“若是桐叶宗修士,有人愿意赶赴蛮荒战场,文庙这边是否答应?” 韩老夫子明显有些赞赏神色,点头道:“当然没有问题。韦宗主在返乡之后,可以帮着文庙与桐叶宗修士商议此事。” 晁朴身为邵元王朝的国师,却对金甲洲山上山下势力如数家珍,提出了自己的几个异议,文庙这边有一位学宫司业负责解答。 仅是这个关于讨论九洲可战之兵的一个环节,议事就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而且依旧还没有成为最后的定论,韩老夫子给出了文庙的意见,等到这场议事结束,每洲都会再议一场,文庙会召集更多的各洲大修士,单独议事,推敲更多的细节。 那个被誉为涿鹿宋子的豪阀家主,突然说道:“四个归墟入口,地理位置,显然都是蛮荒天下精心挑选出来的。” 灵气稀薄,物产贫瘠,方圆万里之内,或水网纵横,或是崇山峻岭,对于山下兵力的战场推进,极为不便。对于浩然修士,也实在毫无地利可言。 赵,郑居中,裴杯,怀荫等人,都曾驻守归墟或是渡口某地,为的就是防止蛮荒天下大修士在那边动手脚,尤其需要注意阵师的踪迹。 董老夫子问道:“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 郑居中心念微动,名为神乡的归墟出口,以及走马渡,比起文庙已经极为详实的两幅堪舆图,多出更多的山川河流,疆域扩大了将近一倍。 赵天师抬起一只手,双指并拢,朝着天目归墟出口处,“指点江山”,在那山河画卷上,多出了数十粒深浅不一的亮光,都是潜伏大妖的隐匿踪迹。除此之外,在几处边缘地界,还出现了六条金色丝线,是那蛮荒大妖精心布置的隐蔽阵法。 怀荫看得头皮发麻。先前他在那渡口、归墟两地驻守,虽说时日不久,就待了两三年功夫,可他也算兢兢业业,四处御风,帮着文庙这边勘探山河地理,更是不计成本地撒符成兵,驱使百余傀儡四散巡视山河,卯足了劲,一天都没闲着,自以为成果卓著,原本还以为会一枝独秀,不曾想还是落了下风。 白帝城城主,龙虎山大天师,这两位,可不是什么藏拙,先前要故意与文庙隐瞒这些内幕,分明是郑居中和赵在已经离开渡口之后,凭借各自术法神通,最新勘验而出的成果。 火龙真人破天荒有些难为情,人比人气死人,贫道成了与怀算盘一样的酒囊饭袋。 没法子,只好下次到了蛮荒天下,多出力几分了。树要皮人要脸,做人不能太怀荫。 于玄问道:“归墟本身,会不会藏有托月山的后手?” 董老夫子点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元雱开口说道:“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可以假设每一条归墟同道,都藏有战力等同于绯妃的一位王座大妖。” 柳七笑问道:“元山长可有对策?” 元雱点点头,所有案几上,再次多出了一本小册子。 一般的读书人,袖手清谈高阔论,其根源,就在于往往能够提出问题,却无法解决问题,或者干脆就从没想过要解决问题。 柳七随手翻开册子,点头而笑,元小夫子这番言论,属于有的放矢。 如今掌管天下陆地水运的渌水坑澹澹夫人,皎月湖李邺侯在内的五大湖水君,还有一大拨水神,水仙水裔之属,名字都一一出现在册子上,其中就有中土神洲蜃泽湖水君,北俱芦洲济渎的灵源公,南薰殿沈霖。龙亭侯李源。宝瓶洲大骊王朝的铁符江水神杨花,东南方钱塘江一条老蛟……总之各洲高位水神,以及大致势力、水府底蕴深浅,都已经被文庙详细记录在册,锱铢必较。 阿良啧啧称奇道:“水神押镖,有点意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力从何而来,大致如何行军,那么接下来就该谈论驻扎蛮荒一事了。 墨家钜子,在地脉渡口的一人一城,会不断南移,大城之内,可以屯兵二十万山下精锐。 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 双方重逢于青山绿水间,再不是少年和小姑娘了。 听着李宝瓶的大声打招呼,陈平安笑着点头,打趣道“都会喝酒了不用藏掖,小师叔也是个酒鬼。” 李宝瓶笑容灿烂道“老姑娘了嘛” 陈平安哑然。 按照一般说法,李宝瓶应该会说一句,是大人了,可以喝酒。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记起李宝瓶、李槐他们岁数不小了。 可是没办法,心里边总是喜欢把他们看作孩子。其实按照家乡那边的习俗,当年远游众人,其实早该人人婚嫁,说不定各自的孩子,都到了窑工学徒的岁数。 如今的李宝瓶,只需要微微抬起眼帘,就能看见小师叔了,她眨了眨眼睛,说道“还好,小师叔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方才就算小师叔不打招呼,我也会一眼认出小师叔” 陈平安伸手拍了拍李宝瓶的脑袋,笑道“在小师叔眼里,除了个头高些,好像没什么两样。” 好像还是那个吭哧吭哧在家乡街巷,肩头扛着槐木树枝飞奔的红衣小姑娘。 这么一想,陈平安就没有那么伤感了,于是悄悄放弃了拿出养剑葫喝酒的念头。 在自己十四岁那年,当时还只有小宝瓶跟在身边远游的时候,偶尔陈平安都会感到疑惑,小姑娘走了那么远的路,真的不会累吗好歹抱怨几声,但是从来没有。 陈平安忍不住的满脸笑意,怎么收敛都还是会笑,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张小竹椅,递给李宝瓶后,两人一起坐在水边,陈平安重新提竿,挂饵后再次娴熟抛竿,转头说道“鱼竿还有。” 李宝瓶坐在一旁,轻轻摇头,然后抬起两只脚,鞋子敲鞋子,“看着小师叔钓鱼就好了。混吃混喝,懒人有懒福。” 陈平安那边的青竹椅脚处,有绳线系着一只入水鱼篓,还用一块大石子压着绳子,李宝瓶起身蹲在水边,将竹编鱼篓拽出水面,发现里边鱼获不少,都是鸳鸯渚独有的金色鲤鱼,只是这些金鲤其实与水仙灵物不沾边,只是瞧着可人,放了葱姜蒜,无论清蒸红烧,肯定都好吃,小师叔手艺很好的。 李宝瓶晃了晃手中鱼篓,偷偷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小师叔,烧鱼的佐料,都有带吧” 陈平安点头笑道“当然,锅碗瓢盆,料酒辣酱油盐醋,白糖桂皮姜葱蒜,一样不差的。论做饭烧菜的手艺,小师叔这辈子只输过一次,必须找回场子。” 李宝瓶咧嘴一笑,晓得了,是当年在黄庭国那边,他们被一位退隐山林的侍郎老爷邀请去府上吃饭。饭桌上一个个狼吞虎咽,尤其李槐最没良心,嫌弃小师叔的饭菜寡淡来着,还可劲儿埋怨小师叔钓不着大鱼,巴掌大小的,那也叫鱼,瞧瞧桌上这颗鱼头,都比你一整条鱼大了,再瞧瞧这大盘子,这汤汁 小师叔那次破天荒有些生闷气。 想起这桩陈年旧事,李宝瓶突然觉得李槐这家伙,小时候怎么这么欠揍。这次正好与他秋后算账 李宝瓶将鱼篓重新放入水中,轻声问道“我哥如今也在这边游历,小师叔见着没” 陈平安心声道“没呢,我到了这边没几天,一直待在功德林,与先生师兄待在一起,然后去了趟泮水县城的问津渡,刚见着了阿良和李槐,然后一个没留神,就给拎去参加议事了。议事期间,偷偷问过了茅师兄,听说你在鳌头山那边,我刚来这边钓鱼没多久,原本打算再钓个把时辰,就去找你。” 陈平安不知不觉的,就会把事情说得很细。 可能是在李宝瓶这边,他这个小师叔,习惯了如此。 其实陈平安打算借参加议事的这个难得机会,要去做不少事情。比如拜会趴地峰火龙真人,感谢指玄峰袁灵殿的上次观礼所赠。 同样还需要主动登门做客,亲自找到那位郁氏家主,一样是道谢,郁泮水曾经送给裴钱一把竹黄裁纸刀,是件价值连城的咫尺物。除此之外,郁泮水这位玄密王朝的太上皇,在宝瓶洲和桐叶洲,都有或深或浅的钱财痕迹,听崔东山说这位郁美人和皑皑洲那只聚宝盆,都是仗义疏财的老朋友了。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就都可以谈了,早早敞开了说,界限分明,比起事到临头的抱佛脚,可以省去诸多麻烦。 姚老头曾经说过,有事再烧香,不如初一十五多跑几趟,平时走远路,容易过年关。 听说桂夫人如今也在这边,陈平安打算问一些赊月的事情,帮着刘羡阳把某件事给敲定了,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喝喜酒。帮忙操办婚宴一事,就谁都别跟他陈平安争了。听墙角根这种家乡习俗,不能丢,得有。 他还要与大端王朝某位武学大宗师,用对方擅长的方式,讲同样的一个道理。 但是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与小宝瓶相比,都可以靠后。 陈平安一个骤然提竿,身体前倾,开始探臂,竹竿鱼线一并绕出弧度,然后开始小心翼翼遛鱼,小竹椅上的身形,歪来倒去。 山上神仙临水钓鱼,就跟练气士上酒桌喝酒,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运术法转神通,是很大煞风景的勾当。用那个天底下最有名的渔翁,止境武夫张条霞的话说,就是既然本领那么大,干脆以山上术法搬运江河就是了,整条江河都是你的,几百几千斤鱼算什么,难道要装满咫尺物,卖了挣钱吗是家里开酒楼的,还是开鱼市的 李宝瓶将一场拔河瞧得目不转睛,随口说道“与茅先生从剑气长城一路赶来这边,先前我一直跟在郁姐姐身边,不过她事情越来越多,每天都要忙着接人待物,我就告辞离开了。” 陈平安点点头,突然笑问道“邵元王朝那位蒋棋圣的棋术如何,能不能下赢白帝城城主” 这个蒋龙骧,陈平安久闻大名,当年在避暑行宫,就没少问林君璧关于此人的传奇事迹。 陈平安知道对方在少年时候,就是公认的神童,而且早已棋名彰显,去了京城,一年下赢一位棋待诏,七年之后,就被誉为邵元第二,仅次于国师晁朴。后来邵元王朝的藩属国,出现了一个名叫周东疆的少年,按照年龄,与蒋龙骧差了两个辈分,周东疆心高气傲,不到弱冠之龄,就自认达到了“二手”高度,也就是蒋龙骧至多让他二子,双方就会胜负难料,蒋龙骧却坚持这个晚辈棋力,暂时仍是那“三手”,双方最终约战于快哉亭,才有了那部快哉亭棋谱,虽然是让子棋,双方手谈,殚精竭虑,神乎其技,时人称为“蒋龙周虎”。 这位名动半洲的蒋棋圣,大概至今还不清楚,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对他其实“仰慕已久”。 李宝瓶笑呵呵道“反正拉着林君璧一起守擂,就是不与林君璧对弈,后来等到傅噤真的登山了,就赶紧让贤,给了郁清卿落座,他自己不见了人影,都没一旁观战,后来傅噤一走,他就现身了,帮着郁清卿复盘,这里妙啊仙啊那里无理不妥啊,看样子,听口气,别说是小白帝,就是郑城主亲自登山,都可以打个平手。” 陈平安笑眯眯道“不然你以为啊,咱们这位蒋棋圣在他家乡的邵元京城,一年赢过一位棋待诏,整整七年,无一败绩,其实都是棋力的显露,这得精准勘验棋力,精心挑选对手,还需要足够的脸皮,棋盘之外,更是国手中的国手,再赶紧找酒喝,把自己收拾得披头散发,借着酒劲,众目睽睽之下,婉拒皇帝赐予的棋待诏身份,很狂士嘛,何等豪迈,风骨凛凛,我要是邵元王朝的皇帝陛下,就直接送他一块金字匾额,铁肩担道义。” 李宝瓶点头道“那我再送一副对联,棋盘上龙骧虎步,官场中行云流水,再加个横批,天下无敌。” 上中下都凑齐了。 陈平安忍俊不禁,说道“如果小师叔没有猜错,蒋棋圣与郁清卿复盘的时候,身边一定有几个人,负责一惊一乍吧。” 李宝瓶哈哈笑道“可不是,半点不让人意外。” 一边闲聊,一边遛鱼,最终陈平安成功收竿,将一尾二十多斤重的青鱼拖到了岸边,鱼篓有些小了,既然今天鱼获足够,陈平安就没想着,何况青鱼肉质一般,真算不上鲜美,不过肉厚刺少,更适合熏鱼腌制。陈平安蹲在岸边,娴熟摘下鱼钩,轻轻扶住青鱼背脊,稍等片刻再松手,见光又呛水的大青鱼,才蓦然一个摆尾,溅起一阵水花,迅速去往深水。 陈平安抬起头,与李宝瓶笑了笑。似乎在说,瞧见没,这就是李槐心心念念的大鱼了。 李宝瓶抬起双手,分别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坐回竹椅,笑道“不如我们走趟鳌头山” 李宝瓶眼睛一亮,“套麻袋打闷棍” 陈平安埋怨道“读书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是山路夜行不易,有人磕磕碰碰,我们搀扶不住,好心办坏事。” 李宝瓶正色道“是的是的。” 然后她以拳击掌,说道“那我得换身衣裳,做好事不留名。” 其实当年遇到大哥李希圣,就说过她已经不用讲究穿红衣裳的家规了。 只不过李宝瓶后来也一直没想着换,有些习惯,改了就会一直不习惯。 骊珠洞天土生土长的孩子,原本对于离乡一事,最无感触,反正一辈子都会在那么个地方打转,都谈不上认不认命,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生在那边,好像走完了一辈子,走了,走得也不远,家家户户清明上坟,肥肉一块,年糕豆腐各一片,都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老人青壮孩子,至多一个时辰的山水小路,就能把一座座坟头走完,若有山间道路的相逢,长辈们相互笑言几句,孩子们还会嬉笑打闹一番。到了每处坟头,长辈与自家孩子念叨一句,坟里头躺着什么辈分的,一些耐心不好的大人,干脆说也不说了,放下盘子,拿石子一压红纸,敬完香,随便念叨几句,许多穷人家的青壮男子,都懒得与祖宗们求个保佑发财什么,反正年年求,年年穷,求了没用,拿起盘子,催促着孩子赶紧磕完头,就带着孩子去下一处。若是遇到了清明时分正值下雨,山路泥泞,路难走不说,说不得还要拦着孩子在坟头那边下跪磕头,脏了衣服裤子,家里婆娘清洗起来也是个麻烦。 曾经孩子们心目中的最远离别,是阿爷阿爹去了小镇外边的龙窑烧瓷,或是去山里砍柴烧炭,不常见面。近一些的,是阿娘去福禄街、桃叶巷的大户人家当厨娘、绣娘,再近一些,是每天学塾下课,与同窗各回各家,是炊烟与白天道别,是晚上家里油灯一黑,与一天告别。 生老病死,都在家乡。参加过一场场红白喜事,哭哭笑笑,等到参加完最后一场,一个人的人生就算落定休歇了。 直到洞天坠地,落地生根,成为一处福地,大门一开,从此离散就开始多了。 小镇老人还好,至多是经不起家中晚辈的鼓动撺掇,卖了祖宅,得了大笔银子,搬去了州城那边安家。有了本钱的年轻男子,摊上了祖坟冒青烟的好时候,要么开始做买卖,出远门,酒桌上,要么不着家,呼朋唤友喝花酒,成群结伴赌桌上,本就不知道怎么挣钱,反正金山银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是花钱,哪里需要别人教,人人都有本事。 约莫二十年,一代人,本来以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好像一夜之间,就给糟践没了,原本世代相传的烧窑功夫,也早就荒废,落下了,好像一五一十还给了当年的龙窑老师傅。以前大家都穷,过惯了苦日子,不觉得有什么遭罪的,反正街坊邻里,总会有更穷的人,庄稼地遇到年景不好,或是龙窑烧造出了纰漏,或是窑口次品一多,肯定有人要穷得揭不开锅,需要与亲戚邻居借米过活。可等到享过了福,再真切晓得了花花世界的好,反而让人尤为难受。 很多时候,一口龙窑烧出来的瓷器好坏,只要匣钵进了窑炉,真就得听天由命,经验再老道的老师傅,再小心盯着窑口火候,一样不敢保证成色优劣,和最终成器的数量,所以才会有那句老话,“天管地管人不管”。 好像家乡那座瓷山,就是很多人的人生。 陈平安下意识要去拿酒壶,才发现腰间并无悬挂养剑葫。 李宝瓶好奇问道“小师叔这会儿怎么没背剑,先前仰头瞧见小师叔去了功德林那边,好像背了把剑,虽然有障眼法,瞧不真切,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是小师叔了。游历剑气长城,听茅先生私底下说过,以前那位最得意的一把仙剑太白,在扶摇洲剑分为四,其中一截,就去了 剑气长城,茅先生不太敢确定,李槐说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找小师叔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道“是被小师叔拿到了那截太白剑尖,再炼化为一把长剑,就是先前背着的那把,只不过小师叔这会儿,其实真身不在此地,还在参加另外一场比较重要的议事,就没有背剑在身。至于小师叔现在是怎么回事,迷糊着呢。” 不是飞升境修士,休想随意窥探陈平安的心声。 陈平安笑道“如果换成我是茅师兄,就拿几个书上难题考校李槐,等到这家伙答不出来,再来一句,用脑子想事情还不如屁股啊” 李宝瓶使劲点头道“茅先生就是这么做的。李槐反正打小就皮厚,无所谓的。” 然后李宝瓶说道“小师叔没有背剑也好,不然坐着碍事,那就得摘下来,横剑在膝,可是这么一来,钓鱼就麻烦了,总不能时时刻刻拿在手里,可把剑放在脚边吧,更不像话。”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宝瓶。 她总是有很多古怪的想法,奇怪的问题。 很多外人极其在乎的事情,她就只是个“哦”。可是很多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她却有很多个“啊” 当年远游路上,小宝瓶曾经问他,天上只有一个真月亮,那么人间总共有多少个假月亮,河里,井里,水缸里,都得算上。 陈平安只好说不知道。小宝瓶就追着问小师叔什么时候才知道答案。答案当然还是不知道。 有次陈平安坐在篝火旁守夜,然后小宝瓶就指着不远处的河水,说一条可长可长的河水里边,上中下游分别站着个人,他们三个总共能够从水里瞧见几个月亮,小师叔这总该知道吧。 陈平安当时愣是想了大半天,都没能给出答案。红衣小姑娘坐在一旁,背靠小竹箱,双臂环胸,摇头叹气。小师叔笨是笨了点,可他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小师叔,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平安其实一直有留心两边的动静。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拨钓客,是山下的豪阀子弟,另外一拨是山上修道的谱牒仙师。 两拨人,朋友相互间闲谈交流,也没什么顾忌,所谈之事,不涉机密,所以都没有像陈平安和李宝瓶这般始终心声言语。 能够被家族长辈、山上祖师带来此地,身份肯定都不会简单,都是华族高门的杰出弟子,或是大宗门的祖师嫡传。 如今在这,在路上遇到下五境修士,比起遇到上五境神仙,可要难多了。 先前李宝瓶没有出现的时候,双方明显对陈平安都没什么兴趣,多半是将这个误没资格参加议事的钓客,当做了某位不算特别拔尖的世家子,或是某个离开祖师身边的宗门子弟了。 通过那些不怕旁人偷听的闲谈,陈平安大致确定了双方身份。 左手边,皑皑洲的密云谢氏,流霞洲的渝州丘氏,邵元王朝的仙霞朱氏。主要是来自这三个家族,都是膏腴世爵的千年豪阀。 比如那谢氏,除了世代簪缨,其实也很有钱,只是因为有个富甲天下的刘氏,才显得不那么瞩目。 记得宋雨烧老前辈说过,他这辈子的遗憾之一,就是没去过流霞洲的渝州,因为听说那边的火锅,天下第一。 不过宋老前辈却又说,没去过也好,真去过了渝州,万一回了家乡,再吃任何火锅都没个滋味,岂不是糟心。那就干脆不去渝州了,留个念想。 所以陈平安对渝州这个地方,印象尤其深刻。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男女,摆了长条小矮几,放满了灵气盎然的仙家瓜果,地上铺了凉席,有侍女帮着架炉煮茶,还有贵公子斜卧持杯,喝酒吟诵诗篇的,反正什么事情都做,就是没想着好好钓鱼。 右手边,有那眉山剑宗的女子剑修,看样子她不会超过百岁,是位气象不俗的金丹剑修。 据说山门有那龙须云的异象,垂若瀑布似龙须。还有一座倒碧峰,矗立在湖泊旁,山色倒映水中,竟是真相在水、虚幻在岸的神仙道场,十分奇异。登山如入水,修士眼中所见,亦是湖中景象。 陈平安多看了她几眼。 主要是这位女子剑修腰间,悬了一块小巧玲珑的抄手砚,行书砚铭,篆刻了一篇脍炙人口的述剑诗。 因为抄手砚,陈平安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子郭竹酒,郭竹酒好像是唯一一个能让裴钱吃瘪的同龄人,有多难得,去问问翩然峰白首就知道了。 还有来自梅花庵的仙子,肩头趴着一只吐宝小貂。这种小家伙,不但是天然的储钱罐,而且吃了钱,真能生钱,可遇不可求。 梅花庵有那“万亩梅花作雪飞”的胜景。梅花庵的胭脂水粉,畅销浩然各洲,山上山下都很受欢迎。 一位出身金甲洲北方大宗门荷花城的公子哥,师门所在城池,建造在一枝巨大荷叶之上。荷花三百年一开,每次花开百年,每逢荷花盛开,就是一座不惧剑仙飞剑的天然护城大阵。传说这株荷花,是道祖那座莲花小洞天之物,至于如何辗转流传到了荷花城,众说纷纭,其中一个最玄妙的说法,是道祖摘下荷花,不知为何,丢到了浩然天下。 另外一个相对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大玄都观的孙老观主,在借剑给那位人间最得意之后,双方饮酒,大醉酩酊,远游浩然的老仙人道法通天,拿出了一粒紫金莲花的种子,以杯中酒浇灌,转瞬之间,便有莲花出水,亭亭玉立,然后骤然花开,大如山岳。 有个簪花的年轻人,喜欢斜眼看人,许多心思变化,都在嘴角那边的弧度上。 听说涿鹿宋氏所在王朝,从帝王公卿,到贩夫走卒,朝野上下都流行簪花一事。 入山修行,登高之后,只要有心,就会越来越发现身边人物,不是见过的,就是听说过的。 有用吗好像确实没太大的意义。因为绝多大多数人,都会就此擦肩而过,可能再不相见,就只是人生道路上的过客。就像那仙府遗址一别的武夫黄师,梅釉国旌州城外大山中的那只小狸狐,石毫国那座狗肉铺子的少年,被陈平安发自肺腑敬称一声“大侠”的孙登先。 没用吗却也未必。可能众人当中,就隐藏着一位位类似阳关道上的宋兰樵,羊肠路上、愿意让道也能各走一边的刘志茂,或是独木桥只许一人通过的马苦玄。 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 老剑修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疑惑道:“隐官大人,这是作甚?” 因为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隐官大人,不知何时悄然掐上乘剑诀,在双方身边画出了一圈金色剑气,分明是隔绝了小天地,防止对话被旁人偷听了去。 仅是这一手炉火纯青的剑术神通,隐官如果不是仙人,老剑修打死不信。 是隐官暂时不想泄露身份?有这必要吗?只不过老剑修也不愿对一位隐官大人指手画脚。 陈平安说道:“前辈的好意心领,这桩风波,我自己摆平就是了。” 转头看了眼躺地上睡觉的簪花郎,竹篾的境界,纸糊的体魄,不是一般的绣花枕头,多半又是个靠宗门招牌、祖师名号走江湖的年轻俊彦。 如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等下再跑来个兴师问罪的老祖师,对方愿意讲理,就好好聊,不愿意,那就多出三两拳而已。 若万一是那飞升境大修士,就与师兄打声招呼好了,反正距离文庙不远。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李槐和他身边那位飞升境扈从,估计很快就会赶到鸳鸯渚。 老剑修听着那个“前辈”称呼,浑身不自在,比蒲老王八的一口一个老废物,更让老人觉得不得劲,实在别扭。 隐官大人言语太客气,客气生疏,那就是见外,没把他当自己人,这怎么行,眼前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再不能失之交臂了,不然回了家乡流霞洲,还怎么从蒲王八那边扳回一城?老剑修这会儿可是回了流霞洲,如何与蒲禾吹牛,都想好了的。 老剑修误以为是年轻隐官不愿自己趟浑水,洒然笑道:“不管这小子叫啥名啥,能来这儿,肯定是有些背景的。隐官只管放心,我只会暗戳戳给上一剑,不会当真一剑砍掉他的脑袋。” 陈平安有些无奈,敢情前辈你一样不清楚这位簪花客的名字、根脚? 陈平安当然不希望这位与密云谢氏关系密切的老剑修,莫名其妙就卷入这场风波,没有必要。 老剑修见那年轻隐官不说话,就觉得自己猜中了对方心思,多半在担心自己做事没章法,手法稚嫩,会不小心留下个烂摊子,老人斜瞥一眼地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奇了怪哉,真是个越看越欠揍的主儿,老剑修愈发思路清晰,剑心从未如此清澈,将心中盘算与那年轻隐官娓娓道来,“只要被我戳上一剑,剑气在这小兔崽子的几处本命窍穴,盘桓不去,今儿再拖延个一时半刻,保管事后仙人难救。我这就赶紧撤出文庙地界,立即赶回流霞洲躲几年,乘坐渡船离开之前,会找个山上朋友帮忙捎话,就说我早就见这小子不爽了。所以隐官方才出手,哪里是伤人,其实是为救人,尤其那次出脚,是帮忙打消剑气的吊命之举。总之保证绝不让隐官大人沾上半点屎尿屁,咱们是剑修嘛,没几笔山上恩怨缠身,出门找朋友喝酒,都不好意思自称剑修。” 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是没有理由的,天大地大,剑修在哪里都混得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哪怕处处不留爷,身为剑修,那就一人仗剑,足可屹立天地间。 比如宝瓶洲,李抟景就曾一人力压正阳山数百年,李抟景在世时的那座风雷园,不是宗门胜似宗门。 陈平安少年时所见的剑修刘灞桥,最大印象,除了痴情之外,就是刘灞桥身上的那种昂扬风采。好像天底下除了情关之外,就再没有难过的关隘。 还有风雪庙魏晋,与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先后主动问剑两场,第二场更是潇洒仗剑,跨洲远游。 当年在倒悬山春幡斋,第一次召集跨洲渡船管事,扶摇洲谢稚,金甲洲宋聘,流霞洲蒲禾,皑皑洲谢松花,得了避暑行宫的授意,分别现身,与同乡人面谈一番,行事风格如何,无一例外,都很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尤其是那蒲禾,不是野修,路数却比野修还要野,不但直接将“密缀”渡船的一位元婴管事丢出了宅子,返乡之后,意犹未尽,还找到了渡船所在云林秘府的老祖师李训,身为宗门客卿的剑仙泠然,当然不愿与蒲禾问剑一场,碍于职责,本想打圆场,结果司徒积玉得到蒲禾的飞剑传信,御剑而至,到最后,李训在自家地盘,明明人多势众,都只得与那已经跌境为元婴的剑修蒲禾道歉了事。 这些,都是剑修作为。 问剑一方,被问剑一方,双方都觉得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陈平安是在剑气长城成为的剑修,甚至在潜意识当中,好像那个剑修身份的陈平安,还一直留在那边,久久未归。 直到遇到老剑修于樾之后,陈平安才记起,浩然剑修,尤其是跻身剑仙后,其实很会讲道理,只是道理往往都不寻常。 就像于樾今天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可以不问对手出身,先砍了再说。 于樾也好,好友蒲禾也罢,无论有什么世俗身份,都要为“剑修”二字靠边站。 而在陈平安心目中,天下剑修无非分三种,剑气长城,北俱芦洲,其他剑修。 如果只说浩然天下的剑修,则只分两种,去过剑气长城的,没有去过的。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真不用。” 老剑修没机会砍人,明显有些失落,“那我就听隐官的,算这小崽子烧高香。” 这位跟随密云谢氏来此游历的流霞洲老剑修,名叫于樾,实打实的玉璞境瓶颈,是一位老玉璞。 于樾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分别名为“惊鸟”和“百花”,曾经与一位皑皑洲老仙人厮杀过一场,两把飞剑齐出,声势极大,有那“一鸟飞电抹,百花满江河”、“剑气冲而南斗平”的美誉。先前祭出飞剑,不出意外,是那把以风驰电掣著称两洲山上的飞剑“惊鸟”。 于樾最近两百年,担任皑皑洲密云谢氏的客卿,还是首席。 在浩然天下,剑修宗门之外,山上宗门仙府,山下王朝豪阀,都以拥有一两位剑仙供奉、客卿为荣。 尤其是最缺剑仙的皑皑洲,风气最盛。 刘氏前几年竭力邀请谢松花担任客卿,就是最好的例子。皑皑洲刘氏,自然不缺顶尖战力,供奉一大堆,连止境武夫沛阿香的供奉名次都不高,何况刘聚宝本身修为,就深不见底,是与火龙真人、陈淳安一样,寥寥无几能被中土神洲入眼的别洲大修士。 陈平安收起了学自崔东山的那座剑阵。 两拨钓客,境界都不高,所以陈平安跟老剑修的对话,都未曾听见,而且两人身处剑阵之内,所以景象模糊,外人见不真切。 于樾由衷赞叹道:“隐官这一手剑术,抖搂得真是漂亮,让人无话可说。” 陈平安都没好意思接话。 学到了。 一个所谓的无话可说,似乎就是最好的留白。 避暑行宫那边,对外乡剑修都有详略各异的记载。 于樾这位当年还很年轻的老剑修,在剑气长城档案上边,就属于很粗略的那种。 是上一辈隐官一脉剑仙洛衫的潦草字迹,“流霞洲于樾,金丹境修士,飞剑两把,花、鸟什么,品秩尚可,战功忽略不计。” 老剑修于樾除外,对于两边的外人而言,这场变故,确实意外。 事出突然,从那一袭青衫毫无征兆地出手伤人,到密云谢氏客卿的玉璞老剑仙,祭出飞剑救人不成,收回飞剑,再起身言语,不过几个眨眼功夫,那位出身中土宗门的簪花俊公子,就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所幸头顶所簪那朵出自百花福地的梅花,依旧娇艳,并无半点折损。而于樾不知怎的,好像还与那年轻容貌却脾气极差的“高人”聊上了?虽然不知聊了什么,但看那于樾又是抱拳又是笑脸,遇上某位嬉戏人间的山上前辈了? 那个斜卧饮酒喜欢-吟诗的谢氏贵公子,悚然挺身而坐,使劲拍打膝盖,大声疾呼道,“突兀而起,仙乎?仙乎!” 修士境界高不高,是一回事,打架好不好看,是另外一回事。术法神通,行云流水,身姿缥缈,写意通神,才是真本领。 换一种说法,就是这位出身密云谢氏的豪阀公孙,喜欢漂亮的出手,好看第一,得有仙家气度,风流沛然。 比如自家那位首席客卿,剑仙于樾的倾力出剑,就很得人心。 于樾神色尴尬,继续以心声与年轻隐官说道:“隐官别理睬这小子,缺心眼不假,心不坏的。” 陈平安笑道:“看得出来。” 毕竟是喜欢打油诗的同道中人。 于樾这边,主要是三个豪阀姓氏,相对还比较安静,选择作壁上观的意图比较明显。 只有邵元王朝的仙霞朱氏,那位不知道与朱枚是什么关系的年轻女子,比较没心没肺,依旧没有选择心声言语,直接开口与那谢氏公子笑问道:“看得出什么境界吗?” 男子笑呵呵道:“看得出不是下五境练气士。” 女子妩媚白眼,继而转头望向那位青衫男子,有些好奇,九真仙馆那个可怜虫,好歹是位保命功夫极好的金丹修士,还是观主嫡传,心爱弟子,怎么落得跟小鸡崽儿差不多下场,任人拿捏? 中土神洲这边,天才辈出,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心比天高。至于山上各家的老祖师,其实不太介意同龄人之间的斗殴,可如果是年龄悬殊,有人仗着岁数积攒出来的境界,老人欺负晚辈,就很犯忌讳了。她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瞧着年轻、出手狠辣的青衫客,年纪不会小,至于到底几百岁,就不好猜了。一个能够与老玉璞于樾“眉来眼去”的家伙,两三百岁的年轻元婴剑仙?还是一位五百岁往上走、只是面相年轻的玉璞老剑仙? 荷花城那位能够紧随于樾出手相救的年轻修士,尤为神情凝重。 山上随便趟浑水,其实后患无穷。 早知道对方能够无视于樾的飞剑“惊鸟”,他方才绝对不会冒失出手。 可是金甲洲荷花城,与中土大雍王朝的九真仙馆,世代交好,商贸更是往来频繁,于情于理,都该出手。 以往双方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可那金甲洲一役,荷花城虽然艰难保住了山头不失,但是元气大伤,损失惨重,以至于自家城主,都不得不打破誓言,首次离开荷花城,跨洲远游中土,主动找到了那个她原本发誓此生再不相见的涿鹿宋子。 出身眉山剑宗的年轻女子剑修,一手攥住腰间抄手砚,一手掐剑诀,与一众好友心声言语道:“是位深藏不露的剑修,方才对方隔绝天地的手笔,极有可能,是谪仙山柳剑仙最拿手的雷池剑阵。先前那一手符箓术法,是此人的障眼法。” 那个肩头趴着只吐宝小貂的梅花庵仙子,有些花容失色,忍不住颤声道:“要不要我开启镜花水月,免得此人出手无忌,随便出剑杀人?” 荷花城男子叹了口气,“千万别去火上浇油,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忘了吗?剑仙杀人,是最不讲究什么规矩忌讳的。” 眉山剑宗的那位金丹剑修,点头道:“确实很像仙人柳洲的剑阵。” 柳洲擅长以飞剑金穗,画雷池禁地。练气士身处其中,就会被剑气天地压胜。练气士对上境界相当的剑修,本就已经万分吃力,再有阵法禁制,此消彼长,更是雪上加霜。 难道这位“年轻”剑仙,与那喜好弈棋的仙人柳洲,师出同门?或是谪仙山某位不太喜欢抛头露面的老祖师? 果真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众人诸多细微处的神色变化。 陈平安都一一记下。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眼睛里,脸上的细微处,那些未说之话,反而比开口所说言语,更接近真相。 陈平安瞥了眼远处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好像是流霞洲渝州丘氏的客卿,坐在两位年轻人旁边,先前一直在欣赏鸳鸯渚风景,手边有木盒打开,装满了不用样式的刻刀,没有垂钓,始终在雕琢玉石,山水薄意的路数。在陈平安以剑气造就一座金色雷池小天地后,其余修士,无论是术法还是心意,一触剑气即溃散,一个个知难而退,只有这位老者能够触及雷池剑阵而不退,手腕一拧,刻刀微动,有那抽丝剥茧的迹象,只不过老人在犹有余力的前提下,很快就中途放弃这个“问剑”举动。 此刻察觉到陈平安的打量视线,老人微微一笑,以心声歉意道:“方才破阵举动,是习惯使然,恳请剑仙不要多心,事后我以这枚即将完工的山水薄意随形章,作为赔罪。” 陈平安心声答道:“无功不受禄,先生也无需多想,山水相逢一场,人情薄意轻雕琢,点到即止是佳处。” 行走山上,其实很多时候,都不用退一步,可能只需要有人主动侧个身,独木桥就会变成阳关道。 老人微微讶异,点头笑道:“不曾想剑仙前辈也是金石行家,幸会,在下林清,师从杨璿。” 陈平安眼睛一亮,立即改变主意,说道:“林先生的那枚随形章,我就笑纳了。” 不曾听说林清,但是对杨璿这个名字,陈平安却是如雷贯耳,此人出身老坑福地,喜欢在得意作品上落款一个“璇”字,价值千金。 杨璿之于符箓于玄宗门辖下的那座老坑福地,就像担任姜氏样式房掌案的曹家之于云窟福地。 都属于相互成就。 营造世家的样式曹,一代代人,打造出了云窟福地十八景。杨璿则仅凭一己之力,就帮助老坑福地的几种独有玉石,成为浩然天下文房清供的必备之一。 一座山头的创建,靠开山祖师的修为、境界、人脉。 但是一座宗门的真正底蕴,还要看拥有几个杨璿、样式曹这样的聚宝盆。 自家落魄山,如今就已经有了一个半。 莲藕福地的狐国之主沛湘,暂时还只能算半个。 至于那“一个”,当然是身负神通的掌律长命了。 陈平安主动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够拜会杨师,厚颜登门,好讨要几件玉山子,以镇家宅风水。” 因为在倒悬山灵芝斋购买的那本神仙书上,陈平安就曾见识到这位杨璿的记载,当然文字篇幅不多,可是对于一位工匠而言,已经是桩莫大荣誉。 在那部讲述浩然天下风土概况的《山海志》上,有句“杨璿刻狐钮印,项上微紫,无上神品”,让人神往。书上还以仙家术法拓印有杨璿最出名的一件小型玉山子,有那十八洞天的称号。 正是杨璿最拿手的薄意雕工,雕刻有一幅溪山行旅图,天高云疏,隐士骑驴,挑夫尾随,山高处又有阁楼掩映青翠间,细看之下,檐下走马的铭文,都字字纤毫毕现,楼中更有美人凭栏,手持纨扇,扇面绘仕女,仕女对镜梳妆,镜中有月,月有广寒宫,广寒宫中犹有神女捣练…… 层层递进,别有洞天,可谓穷尽幽微之工。 说实话,只要是杨璿的真品,再高价格,转手一卖,都是大赚。所以山上修士,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与杨璿面对面谈买卖的山上门路。 那位即将合道星河、跻身十四境的符箓于仙,号称一祖山三下宗,辖下有一座上等福地,一座小洞天和两座中等福地,财源广进的老坑福地,不过是其中之一。杨璿此人,虽然只是匠人出身,元婴境界,据说深得于玄器重,谁敢与杨璿强买强卖?一不小心就要符箓吃饱的。 同样是棋待诏国手,棋力也分强弱手。那么同样是飞升境,更分强弱。 符箓于仙,龙虎山大天师,火龙真人,都是公认的老飞升,既说年纪大,更说飞升境底蕴的深不见底。 林清闻言,心中极为惊讶,仍是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老人作为渝州丘氏的客卿,立即与那两位“平生重意气”的丘氏子弟,以心声言语提醒道:“神功,玄绩,不要轻举妄动,此人绝非什么悖逆狂徒,说不定是与九真仙馆有宿怨之辈,总之我们远观即可,切记莫要随便言语。” 老先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位不知真实岁数的剑仙,对我恩师,颇为仰慕,观其气度,多半与两位公子一样,是华门世族子弟出身,所以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口碑平平的九真仙馆,与此人交恶。” 于樾与谢家小子问了几句,破例当了一回耳报神,立即与年轻隐官说道:“地上这家伙,叫李青竹,喜欢吃螃蟹,所以得了个李百蟹的绰号,是九真仙馆主人云杪的嫡传弟子之一,李青竹修行资质一般,就是会来事,与他师父大概是王八对绿豆,所以深得喜爱,跟亲儿子差不多,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有数了。” 陈平安轻轻一脚踹在那簪花客的脑袋上,笑道:“醒醒,天还没黑,别睡了。” 那个打了两次水漂的年轻人缓缓睁眼醒来,见着了那个神出鬼没的青衫客,脸色惨白,手脚并用,依旧躺着,后移数步。 委实是这位中土神洲的天之骄子,担心自己一个起身,就又要躺下,既然如此,不如一直躺着,说不定还可以少遭罪。 呦,还挺会演戏。 陈平安一眼看穿对方袖中的动作,是以独门秘法搬救兵去了。 假装没瞧见,根本不拦着。 因为陈平安想要看一看对方接下来的表情。 一肚子坏水晃荡来晃荡去,归根结底,得有一颗坏胆撑起那份胆识。 当一颗坏胆给彻底碾碎了,变成满是苦胆苦水,坏人就会老实很多。 既然已经传信给传道恩师,肯定就是万事大吉了,所以那位簪花郎就坐起身。 李青竹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风采依旧,犹有闲情逸致,扶了扶发髻所簪那枝梅花, 理了理衣襟,受伤不轻,处处气府灵气乱如麻,光是养伤、调理,恐怕就要耗钱又费力,没有三两年,根本别想痊愈,眼前这厮,真是可恨至极! 男子仍是微笑道:“今日受辱,必有厚报。” 陈平安伸出手,笑眯眯道:“拿来。” 那位来自九真仙馆的馆主嫡传,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笑道:“谈钱伤感情,咱俩可没啥交情可伤的,赶紧把钱拿来啊。识趣掏出买路财,很多时候就是买命钱。” 那人眼神炙热,大笑道:“买命钱?!那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如今就在鸳鸯渚!我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他胆气十足,缓缓起身后,一只手拍了拍身上尘土,伸出另外那只手,“拿来。轮到你了。” 陈平安笑道:“簪花没什么,头戴梅花,就有些不妥了,容易走霉运。” 李青竹微笑道:“很好,这话说得有学问了,我一定帮你与那位花神娘娘捎话。” 陈平安点点头,“看来还是没长记性,管不住嘴。记得说到做到,事后去跟那位命主花神转述这句话。” 李青竹这会儿真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自己本就占理,说破天去也是这个家伙肆意伤人。 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 鸳鸯渚水边的云杪真身,被那一袭青衫拧断脖颈后,竟是当场身形消散,化作一张绛紫色符箓,文字白金色,缓缓飘落。 陈平安伸手将那张替死保命的珍稀符箓捏在指尖,紫白两色,宝光流转,陈平安没有将其收入袖中,轻轻抖腕,以武夫罡气将其震碎。 举目四望,暂时不见那云杪踪迹。 看来这位中土仙人,打架本事不大,逃命本事不小。 攻伐手段,要弱于万瑶宗仙人韩玉树。 远处河面那处战场,陈平安现学现用自吴霜降的那一道术法“花开”,更多只是形似,神似不过三四分而已,不过陈平安用上了缩地符,所有如莲花绽放的青衫客“花瓣”,其实都是一张缩地符,相当于一座座临时渡口,可供陈平安任意颠倒山水,更换位置。 所以当下鸳鸯渚一条大江水面之上,七八十位青衫客立在水上,颇为壮观。 一位位年轻剑仙俱是眉眼飞扬,青衫长褂,脚穿布鞋,大袖飘摇,落拓风流。 至于吃了个大闷亏的仙人云杪,在祭出替身符箓之时,就已经收起了那尊法相,不知藏身何处。 不过肯定没有走远。 陈平安先前从一只袖子里边抖搂而出的黄纸符箓,都已被拍岸巨浪撞碎,一张张符箓悉数崩碎,符胆灵光流溢,四处弥漫,丝丝缕缕的灵气,好像拉扯出一张渔网,要抓之鱼,正是那位仙人。 这种以大量符箓广撒网、勘验战场细微处的手段,陈平安在剑气长城战场使用过多次,已经相当娴熟。 陈平安眯起眼。 找到了。 心意微动,一道剑光迅猛激射而出。 从鸳鸯渚岸边,掠过十数里水路。 剑光所指,正是仙人云杪的真身隐匿处,仙人远遁离开鸳鸯渚岛屿之后,施展了一门障眼法,只是些许符箓灵气的“绕路”痕迹,泄露了云杪的踪迹。 一位白衣仙人在河面上现出身形,一手捧白玉灵芝,尽显仙家气度。一手持雪白铜镜,镜面骤然亮如白日,光芒四射,宝镜前方,一圈圈古镜铭文,被九真仙馆的独门秘法,显化为一层层山水禁制,最内一层紫色文字,以“持镜紫清”开篇,以“斩伐百精”首尾,首尾衔接,如蛟龙盘踞,居中鲜红符文,三条火龙飞速旋转,各衔宝珠一枚,最外一圈古镜铭文,是一篇九真仙馆崖刻在山门上的祈雨道诀,一层宝相光晕大如井口。 来自鸳鸯渚的那道剑光笔直一线,转瞬即至,仙人云杪高高抬起手臂,心中默念道诀,手持宝镜迎敌。 宝镜第一篇铭文阵法禁制瞬间粉碎,云杪微微皱眉,定睛望去,确是一把本命飞剑,通体雪白。 第二圈的三条火龙,依旧疾速飞旋画圆,其中火龙一枚所衔宝珠,砰然出现一丝裂痕。 但是那把飞剑势如破竹的前行之势,在打破第一层山水禁制之后,终于也出现了一丝凝滞,云杪心中微定。 云杪藏身宝镜光亮之后,轻呵气一口,紫烟袅袅,凝为一条五色绳索,宝物异象一闪而逝。 是九真仙馆在山上立身之本之一,是一门“天绳缚鬼神”的祖传神通,更有“捉剑术”的美誉。云杪的传道恩师,那位飞升境祖师能够名动中土,这一门术法,立功不小,曾经让不少桀骜不驯的剑仙吃过苦头。 当那把飞剑完全悬停之时,或是被对方见机不妙想要撤回之际,云杪就会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剑修,领教一下飞剑被缉拿、再炼神魂碎剑心的滋味。 云杪总觉得身后那些几十个青衫客会碍事,便有一位身穿兵家金乌甲的阴神出窍远游,取走白玉灵芝,转过身去,阴神手持灵芝,朝河面轻轻一指,脚下河水,河水滔滔,出现了一幕龙汲水的瑰丽异象,白玉灵芝随之出现了一道青色痕迹,身披金甲的云杪阴神,再用灵芝朝那些青衫客一点,一时间天昏地暗,乌云密布,以云杪阴神为圆心,鸳鸯渚方圆十数里之内,霎时间变得白昼如夜。 江面之上,好似阴兵过境,出现了一支英灵鬼魅齐聚的骑军,皆身水运凝聚而成,披青色甲胄,往下游踏波而去,煞气腾腾,声势如雷。 虽是一支水运浓郁的阴兵大军,气象却不显污秽,毕竟九真仙馆是一座久负盛名的仙家宗门,不是那些百无禁忌的邪魔外道。 三条火龙所衔宝珠都已经碎裂,宝镜只剩下最后一层山水阵法,但是云杪反而不再单手持境,而是双手负后,显得十分气定神闲,好像笃定那把飞剑已经是强弩之末,破不开这把九真仙馆镇山之宝的仙兵禁制。 白衣仙人,头戴高冠,鬓角飞扬,道气清奇。 只说卖相,确实是极好的。 难怪九真仙馆的练气士,会被许多山水邸报誉为山中幽人,由于九真仙馆栽种有许多古梅,山中多兰花,所以男子练气士也经常被称呼为梅仙,女子被称为兰师。 陈平安瞥了眼河面上的阴兵冲杀。 阴神远游,有些羡慕。 陈平安心中默念一声,“花再开。” 八十一位青衫客,人人一分为三。 以一条大河作为战场,两军对垒,只不过双方有些兵力悬殊。 鸳鸯渚岸边,距离那位青衫剑仙不远处,流霞洲仙人芹藻在内三位山上大修士并肩而立。 说实话,对方现身此地,三人都吃惊不小,芹藻率先移步,选择远离那人十数丈。 芹藻此刻看了眼那个神出鬼没的青衫剑仙,以心声与身边两位朋友笑道:“这一架,打得云杪都要肉疼不已。” 严格点头道:“此符珍贵,是要吃疼。寻常厮杀,哪怕遇到同境仙人,云杪都不至于祭出此符。” 那是一张九真仙馆祖师堂供奉多年的山上大符,名为紫芝白鸾遁法符。 据说是仙馆那位老祖师跻身飞升境,出关之时,符箓于仙一脉的某位道门祖师,早年登山庆贺观礼所赠。飞升老祖身死道消之后,此符就传承下来。 芹藻问道:“天倪道友,可曾看出这位剑仙的修行根脚?” 被称呼为天倪的老修士摇摇头,“看不出,只是体魄坚韧得不像话,确实难缠。” 山上修士,如果与剑修或是纯粹武夫捉对厮杀,多是依凭层出不穷的术法手段,靠那水磨功夫,一点点积累优势。 攻伐法宝,防御神通,隐匿手段,玄妙遁法,缺一不可。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三人,笑道:“戏好看?” 芹藻微微一笑,只当没听见。 剑仙嘛,脾气都差,不理会就是了。 不然他芹藻还要出手?两个仙人打一个剑仙?就算赢了,传出去也名声不好听,输了更是玩完,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严格与那位剑仙点头致意。 不至于为了个关系平平的云杪,与这种脑子拎不清的剑仙交恶。 那个青衫剑仙的真身,依旧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叠放身前,手背轻轻敲击手心,神态显得十分随意。 云杪刚要再次现出法相,总不能让那个青衫剑仙只靠一把飞剑,些许古怪分身,就能够在与一位仙人的道法切磋当中,好似局外人作壁上观。 云杪瞬间心弦紧绷,极快脚踩罡步。 又祭出了一件本命物至宝,是那九真仙馆的一部神霄玉书。 脚踩七星,运神飞仙,同到玉京。神霄玉书,云升上景,永居紫庭。 云杪脚下河面,阵阵紫气,浮现出一本白玉莹然的仙家书籍,以至于附近百余丈的整条河面,瞬间下坠,往河岸两边涌去。 刹那之间,云杪真身,得以跻身一种玄之又玄的“水云身”境地。 一把悄无声息的飞剑,从云杪真身脖颈一侧,一穿而过。 这把轨迹诡谲的幽绿飞剑,只在云杪“水云身”的脖颈当中,拖曳出些许碧绿剑光,然后就再次消逝。 云杪眼眸中,心口处,各大关键窍穴,一把幽绿飞剑穿梭不定,很快无数条剑气流萤,就已经彻底缠绕一尊仙人云水身。 云杪依旧不敢擅自祭出那条“五彩绳索”。 因为第一把飞剑,好似先前始终在藏拙,被剑仙心意牵引,一股精气神倏忽暴涨,竟是直接破开了最后一道阵法。 飞剑敲击镜面。 先是叮咚一声,清脆悠扬,响彻两岸。 然后是那好像一颗钉子缓缓划抹青石板的声响,令人有些本能的头皮麻烦。 云杪抬起一手,虚扶镜面。 飞剑一撞,格外势大力沉,以至于云杪一人一镜,竟是在水面上直接往后滑出数丈。 云杪心中冷笑,那把飞剑下一次撞击镜面,镜面出现阵阵水纹涟漪,飞剑瞬间被禁锢在镜面水纹当中。 云杪终于祭出那条五色绳索,如古藤缠树,将那飞剑捆住。 天下练气士,为了克制剑修,可谓殚精竭虑,费尽了心思。 哪怕是符箓于玄,年轻时候下山游历,也要精心炼制出几百张琐剑符防身,才愿意出门。 鸳鸯渚岛屿这边,陈平安身形突然消失。 两位仙人一位玉璞,压力骤然一轻,身为大端王朝皇家供奉的天倪,不由得感慨道:“与剑仙待在一起,总觉得会莫名其妙挨上一剑,实在难受。” 芹藻眺望那处战场,看热闹不嫌大,有些幸灾乐祸,“云杪连云水身都用上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水精境界?” 严格说道:“那就算结下死仇,彻底撕破脸皮了。” 天倪点头道:“听说九真仙馆的练气士,心眼都不大。” 严格笑问道:“听谁说的?” 天倪微笑道:“阿良。” 严格脸色阴沉。 天倪突然说道:“鳌头山那边,好像有位前辈,与云杪的恩师,关系莫逆?” 芹藻笑道:“不至于闹这么大。” 那是一位不太喜欢下山的飞升境大修士,名为南光照,道号天趣。 在山上,飞升境的朋友,往往都是飞升境。 南光照与九真仙馆的那位飞升境老祖,是至交好友。 终究是在文庙地界,而且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本就规矩重重,不会轻易出手。 而且这位中土飞升境,错过了先前那场大战,据说是刚好在闭关,出关才两三年,所以这次文庙议事,与仙人芹藻一样,都没有被文庙邀请。但是没有被邀请,南光照仍是悄悄乘坐渡船,一路上极其隐蔽,早早来了这边,落脚后也深居简出,只是在鳌头山那边,与相熟的老友一同看过傅噤与人下了局棋。从头到尾,南光照都没有参加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的酒宴,至于是同样没有被邀请赴宴,还是老神仙私底下婉拒了,就不得而知了。 陈平安“现身”于河上一位青衫客,笑言花落二字,原本与那阴兵迎面撞去的一位位青衫聚拢在身。 一袭青衫,脚踩水面,拉开拳架,递出一拳,以铁骑凿阵式开路,问拳仙人。 仙人云杪的金甲阴神,手持白玉灵芝重重砸向那个……出拳武夫。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一拧,躲过那金甲阴神,身后江面被白玉灵芝一砸,好像在河床处炸出一口百丈深的“水井”,水面顿时出现了一个漩涡。 云杪神色凝重,果然如芹藻所料,不愿让那突然变成纯粹武夫的青衫剑仙近身,不得不施展一门压箱底的神通。 出现了一座水精境界小天地。 一袭青衫出拳后,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在河面上不见身形。 云杪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对付那把被五彩绳索约束住的雪白飞剑,捉剑再炼剑,就能以山门秘法凶狠炼化剑仙的魂魄,势必伤及对方的大道根本。 不曾想刚刚生成的一座小天地,恰如一盏琉璃轰然碎裂。 云杪心神大震,只知道一座水精境界,是被剑气与一道雷法联手打烂。 只是云杪百思不得其解,两把飞剑都在水精境界之外,这个剑修,难不成还有第三把飞剑? 一袭青衫悬在那高空处,手托法印,五雷蕴藉,道意无穷,浩然正大。 云杪眼皮子微颤。 这厮又变成一位道门高真了?总不至于是一位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吧? 云杪脸色铁青,手心处悬停有一枚大道显化的琉璃仙阁,攥手将其收起,同时迅速归拢一座破碎水精境界的残留道韵,还好,未曾伤及这件本命至宝的根本。 天上一道雷法砸下,五彩光柱大如山峰。 云杪双指并拢,轻轻一抬,宝镜横放,悬在头顶。 一轮宝镜,似月停空。 天上那位,手托法印,雷法不停,如雨落人间。 仙人宝镜大放光明,出窍远游的金甲阴神也已重归真身。云杪轻轻挥动白玉灵芝,驱使江水凝聚而成的一条条青色蛟龙,往高空处冲杀而去,一条江河,处处是青龙出水的异象,拔地而起,飞身而去,与那坠落雷法,比拼凝练灵气之多寡,道术高低。 宝镜与五色绳索一起禁锢住的那把飞剑,同样被飞剑和雷法震动,开始出现松动迹象。云杪只能暂时困住飞剑,再无机会炼化伤及那剑修的心神。 至于那把碧绿幽幽的难缠飞剑,孜孜不倦,东来西往,上下乱窜,拖曳出无数条剑光,戳得一位白衣仙人变成了碧绿人。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那位仙人,心中了然。 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无碍白云飞。这大概就是云杪“云水身”的道意根本。 可惜不是吴霜降,无法一眼就将这道术法“兵解”,而飞剑十五,出剑轨迹再多,确实如人过云水,云水聚散了无痕迹,所以这门九真仙馆的神通,形神都难学。 可如果陈平安愿意祭出笼中雀和井中月,云杪的云水身,就肯定没这么坚不可摧了。 只要飞剑够多,竹密如河堤。依旧是一剑破道法的事情。 至于陈平安手中这方首次在浩然天下现世的五雷法印,是只差“天款”的月盈印,地款之外的法印四面,总计刻画有三十六尊神灵画像,当陈平安全然不计较那点灵气折损,跻身了玉璞境,灵气积蓄,就财大气粗了,再不用像中五境练气士那般尴尬,每次切磋道法,总要落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处境。 故而一袭青衫四周,气象万千,幻象惊人,有那雷神擂鼓,电母掣电,风伯嘘云,雨师降水,更有天人神官各有宝相森严。 诸多驳杂神通术法,加上充斥有一股股沛然雷法道意,将那些腾空而起的水法蛟龙一一打了个稀烂。 不但如此,云杪那些放出不管的河面阴兵,被雷法天然压胜,几乎不用陈平安如何心意牵引,甚至灵气消耗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便自行演化出一座金色雷池的金色云海当,先是撞开了那些乌云,让原本天色昏暗的鸳鸯渚十数里山河,重现白昼,然后便有数百条雷电长鞭砸向河面上的阴兵,如同一条条仿佛从天幕垂落人间的金色龙须。 这就是为何练气士修行,最重“与道相契”一语了,己方大道,压胜对手,同样一记道法,却会事半功倍。 先前河畔处,那位精通金玉篆刻的老客卿,林清赞叹道:“好个五雷攒簇,万法一山,天下正宗。” 梅花庵仙子怯生生说道:“真不能开启镜花水月吗?” 雷法绚烂,瞧得心神摇曳,这么好看的仙家斗法,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啊。 眉山剑宗的女子剑修无奈道:“千万别乱来,剑仙性情难测,尤其最烦旁人看戏喧哗。” 密云谢氏那位公子哥,早已起身,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青竹酒,喃喃道:“要吟诗,一定要吟诗一首。” 李槐咂舌不已,“李宝瓶,陈平安这么猛了啊?” 李宝瓶神采奕奕,微笑道:“小师叔嘛。” 李槐都愿意自降一个辈分了,与身边嫩道人心声道:“陈平安其实是我的小师叔。” 嫩道人满脸微笑,实则揪心不已。老子的辈分岂不是又跌了? 这位黄衣老者,四处张望起来,他娘的,倒是来个飞升境啊,年轻隐官今天这么跳,都没个英雄好汉来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来个飞升境,就好与他过过招了。嫩道人这个刚取的名号,能不能在浩然天下扬名,就看今天老天爷给不给机会了。 鸳鸯渚上边,有与龙虎山天师府关系不错的仙师,更是惊疑不定,“剑修,符箓,雷法,是那个小天师赵摇光?” 一旁好友摇头道:“小天师如今身在文庙议事。而且赵摇光怎么都不会是纯粹武夫。” “先前那拳架,瞧着惊人。得有武夫几境?远游,山巅?” “难说。反正我如果站着不动,扛不住那一拳。” “不会一个不小心,真能宰了云杪祖师吧?” “云杪的这个仙人境,悉心打磨数百年,肯定没那么不堪。咱们看着就是,相信云杪一定还藏有后手。不然这场架打下来,九真仙馆就算名声烂大街了。” 云杪抖了抖法袍大袖,撒出一大把巴掌大小的金色花钱。 百余道金光,冲天而起。一条条金色长线凝聚不散,与此同时,云杪一个呼吸吐纳,施展了一门九真仙馆半道门半兵家的祖师堂术法,存神内照,将眼耳鼻肝脾在内的道家所谓“十内将”,炼为外将,显化为十尊雷部神将,俨然森严列阵在外。云杪为了炼就这门神通,曾经专门外出寻觅雷云百余载,服雷吞电,最终在一处误入其中的远古秘府雷泽禁地,行持雷法,又潜心修行数十年, 云杪要以雷法,问道雷法。 以十位雷部天君,与那法印雷部领衔的诸部三十六将,一分高下。 天上河上,对峙双方,身边俱是雷法森严。 电闪雷鸣,金色光线照射之下,使得整个鸳鸯渚地界都显得金光灿灿,好像一处凭空出现的金色雷池。 相信鳌头山、鹦鹉洲和泮水县城那边,都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在赶来路上了。 都会好奇,谁敢在文庙议事的紧要时刻,擅自斗法鸳鸯渚? 云杪以手指画掌心符,轻轻虚握,蓦然放开,震雷轰然。 陈平安随手一袖,将身边一道雷法打碎。 云杪画符不停,握拳又松手,仙人满手雷霆。 陈平安轻轻一推,五雷法印稍稍升空,自行运转大道,双指并拢,随意轻轻一划,将身前一道云杪雷法切开。 鸳鸯渚那边愈发议论纷纷,有人急眼了,“他娘的,这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到底是武学大宗师,还是剑仙难缠鬼?!” 设身处地,若是与那云杪互换位置,估计没有那云水身,早给飞剑戳死了,不然就是一个近身,没有那紫芝白鸾遁法符,就给拧断脖子了,到时候什么金丹元婴、魂魄阴神,还不是给那人随便跟上,几拳就碎? 云杪看似一连串仙家术法,行云流水,仙气飘飘,其实是有苦自知,山上斗法,斗来斗去,所消耗的灵气,与那法宝折损,都是大堆的神仙钱,消耗的,更是自身和山门底蕴。山上练气士,为何那么讨厌剑修和纯粹武夫,一个问剑,一个问拳,切磋起来,被问之人,往往是谈不上有任何大道砥砺的。 云杪又起神通。 双手掐诀,脚踩七星,脚下那本玉书,宝光焕然,演化为一座道场法坛,最终云杪身后出现一座巍峨凉亭,金字匾额上书“雨亭”二字。 其中站立有一位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仙人。 凉亭四周,天地晦暝,大雨流淹。 云杪一手持长剑,一手捏霓符,神色肃穆,心中默念一道远古法诀:“演底白云,雾霭降临,先迷日月,后化乾坤,山山生气,水水升腾,四海五岳,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山巅敕神,海底斩蛟,一剑授首,头颅付与西方白童子,敕!” 仙人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身前出现了一把飞剑。 鸳鸯渚那边,芹藻手腕一拧,多出一支青翠竹笛,轻轻敲打手心,笑道:“云杪看样子真要搏命了。” 得小心被殃及池鱼了。 云杪这一手,可是听都没听过。极有可能是九真仙馆用来压棺材板的杀手锏了? 天倪说道:“堂堂仙人,一场切磋,好像被人踩在脚下,搁谁都会气不顺。” 严格举头眺望那座巨大亭子,尤其是当中那位缥缈“仙人”,有些惊心动魄,“这是?何方神圣?” 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 ,剑来 鸳鸯渚,两位飞升,大战正酣。 这一场架,打得没头没脑,不像是出手慎之又慎的山巅老神仙,更像是两个任侠意气的市井少年,狭路相逢,不过对视一眼,就互碍眼,非要撂翻一个才罢休。 天地晦暝昏昏然,一轮悬空大日仿佛蓦然被吃,给那黄衣老者吞入腹中一般,唯有座座漩涡,如神灵睁开天眼,愈发显得这座小天地的诡谲渗人。 芹藻严格在内的大修士,都心悸异常。如此巅峰的飞升境,以前怎就没见过,甚至半点消息都没听过?什么嫩道人?严格只能确定这个桀骜不驯的老前辈,绝对不是中土神洲的某位得道高人。 鸳鸯渚观战修士,境界越高,越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大道运转的磅礴气象。 鸳鸯渚就是一座被涸泽而渔的池塘,游鱼都像被抛上了岸。修士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消耗自身天地的灵气。 上五境神仙,不太介意此事,只是苦了那些陪着师门前辈来此游历的下五境修士,哪怕师长们帮忙护道,或以上乘术法隔绝出一方小天地,或纷纷祭出山门异宝庇护一方,那些魂不守舍的年轻修士们,依旧担心天会塌下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身形不稳,不少人都已经得了师命,干脆跌坐在地,开始呼吸吐纳,凭借各自宗门祖师堂秘传的道法心诀,用来抵御天地间那份无形的大道压迫。 南光照早已祭出一件本命重宝,竟是一座罕见的古老祠庙,是那炼山为祠的一门隐秘神通,南光照真身,就站在祠庙大门口,身披一件仙兵品秩的“老龙”法袍,灵气激荡,水运跌宕,以至于拖曳出一条条七彩琉璃色彩,每一条彩带,其实都是一条江河的大道显化。 南光照真身躲在祠庙,祠庙又在法相眉心处,如一枚红枣印痕。 南光照运转心意,驾驭法相与那战力惊人的飞升境厮杀。 说是厮杀,其实一边倒,也就是南光照竭力防御,疯狂逃命。 那些漩涡当中,经常只是探出一臂,手持巨大法刀,随便一刀劈斩,就能在南光照那尊法相身上,劈砸出无数星火,四溅如雨。 鸳鸯渚所有观战看戏的中五境修士,身边没有师长护道的,都已经施展保命术法,或是祭出一件件护身法宝,一粒粒芥子大小的渺小光亮,在这座暗不见天日的小天地内,受那强劲罡风吹拂,灯火飘摇不定。 一些个上五境修士,还要必须护着附近那些没什么关系的下五境修士,帮助这些可怜人,不至于道心崩溃,魂魄离身,瞬间沦为游魂野鬼。所幸厮杀双方那些四处崩散的道法余韵,都会被芹藻、于樾之流的大修士出手打散。 战场那边胜负悬殊,只要有眼睛的,都不会眼花看不真切。 而严格一眼看穿那山祠、水袍两件仙兵的根脚,说道:“果真被南光照成功炼化了半座破碎福地的名山大川,不然那件水袍,到不了仙兵品秩。” 山上每件仙兵的铸造炼化,就等于修士拥有了一份相对完整的大道,真正裨益的,不是仙兵主人的魂魄滋养,对于能够拥有仙兵的大修士而言,不差这点收获,关键是仙兵的存在本身,契合大道,暗藏玄机,被天地认可,每件仙兵本身就是一种种“证道得道”,能为修道之人铺出了一条登顶捷径。 芹藻疑惑道:“当年那桩天大风波,对刘蜕这个外人来说,就是在家修行,祸从天降,谁都知道他是遭了无妄之灾,可结果连他都被文庙那边问责了,被文庙抹掉了不少宗门功德,却从没听说南光照牵扯其中,只知道破碎福地给他花钱卖了去。天倪兄?这里边有什么说法?” 对山上消息极其灵通的天倪,手上管着中土神洲影响最大的山水邸报之一,迅速翻检那页老黄历,摇摇头,说道:“此事文庙那边管得严,不容外人探究。我只知道,那个不知名剑修,当他从福地‘飞升’到浩然后,害得家乡福地被各方势力觊觎,剑修本人,很快就消失了,好像文庙都没能找着他。至于是给人灭口了,还是逃过一劫,还真不好说。” 早年扶摇洲那处福地崩碎之后,福地之内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山河破碎风飘絮,几位幕后大修士各有所得,坐收渔翁之利,有人得宝,有人挣钱,各有机缘捞取在手。不过其中一位据说是这场灾殃罪魁祸首的山巅鬼修,曾经是与刘蜕齐名的一洲山上执牛耳者,事后被文庙拘押在功德林,从此杳无音信,其余几个,好像也没能捂热钱袋子,下场就都不太好。隔了几十年,其中一个扶摇洲仙人,还莫名其妙暴毙了,是被人一剑砍掉头颅,尸首被分别丢弃在山门口牌楼下和祖师堂屋顶。 不曾想反而是这个南光照,当年与扶摇洲那处覆灭福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最终获利最大? 曾经的扶摇洲,跟桐叶洲有些相似,都是两宗对峙的山上格局,刘蜕所在天谣乡,鬼修杨千古所在的后山,都有一位飞升境坐镇山头。 只是那个宗门名字古怪的“后山”,因为山上鬼修众多,尤其是祖师堂内,半数都是鬼魅修士,终究在山上山下都太不讨喜,所以声势依旧不如刘蜕的天谣乡,等到杨千古被拘押在功德林,后山在扶摇洲,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最后被白莹蛮荒王座打破护山大阵,就此覆灭。 一座名声不佳的鬼修宗门,竟然不受那大妖白莹的招降,绝大多数,力战而亡,修士十不存一,只有早早撤离扶摇洲的一拨年轻嫡传,在战争落幕后,得以从中土返乡,聚拢起那些下场比丧家犬还不如的四散同门,重建山门,处境之艰难,远过天谣乡和荷花城这类祖师堂得以保留的山头。 传说白帝城城主在那扶摇洲现身后,唯独对重返家乡的后山修士颇为照拂,甚至与那拨人数寥寥的年轻鬼修说了句,人不如鬼,后山多些鬼,又如何。 传闻白帝城的那位狂徒,年轻修士顾璨,还破例担任了“新”后山的首位供奉。 只见天幕处凭空出现一座崭新漩涡,蓦然出现一只莹白如玉的大手,凶狠抓住南光照的法相头颅,重重一按,远处黄衣老者一刀横抹,刀光好似在天幕中铺出一道银河,将南光照法相一斩为二,法相眉心处的山祠,飞升境老修士的真身法袍当中,飘出两条长如瀑布的彩练,最终横作腰带,将被斩法相缝补为一。 南光照终于有些神色慌张,若是寻常剑仙,剑气残余,不至于让法相无法自行缝合,哪里需要他消磨实打实的道行,以江河所炼的彩练打造成一条“遮丑”的腰带? 南光照只得以心声说道:“道友,我认输。” 不料那黄衣老者置若罔闻,前行一步,手腕一拧,手中长刀又是一记遥遥劈砍,分明是想要将南光照一尊法相当头劈成两半。 刚刚躲过那道无可匹敌的刀光,一条持刀手臂从别处漩涡当中迅猛探出,一刀从南光照法相后心处一戳而过,从胸膛处透出,法刀一挑,刀尖微微倾斜,直接将那法相挑高,又有手臂死死箍住法相脖颈,将南光照的法相使劲往后一拽,法刀大半,都已捅穿南光照的那尊法相。 南光照法相的整个胸口,都出现了纵横交错的黑金色丝线,如一张蛛网不断蔓延开来,迅速蚕食南光照法身的灵气,甚至连那法相所蕴含的道法真意,都要被那些古怪丝线汲取夺走。法刀主人,跨出一步,从漩涡当中走出,庞然身躯,漆黑如墨,唯有一双雪白眼眸,电光交织,它松开刀柄,伸出一手,五指如钩,攥住南光照法相的一侧头颅,狠狠拽下大片“雪白”,丢入嘴中,大口咀嚼,大快朵颐。 南光照这位堂堂飞升境,在中土神洲成名已久的山顶老神仙,就像被条疯狗咬了一口,死不松口,还要带走一大块血肉。 与此同时,其它漩涡处,一杆金色长枪迅猛丢掷而出,竟是敌我不分,直接将两尊法相一并刺穿,狠狠钉入虚空天地中。 一座天地,光亮四起,各个漩涡处,都有兵器一闪而逝,划破长空,直刺纠缠双方,一把把兵器倾斜钉入两副法相身躯。 宛如一处“花丛”。 黄衣老者随手劈出一刀,这就是答案。 将那被禁锢住的两尊法相,一并从肩头到肋部,当场斩开。 南光照只得继续驾驭水袍彩练,辛苦缝补法相缺漏。 这一幕看得所有观战修士都心颤。 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嫩道人,真是一个心狠起来,连自己都砍啊。 只见那黄衣老者再一手将刀鞘拄地,刀鞘底部所抵虚空处,荡起一圈圈金色涟漪,一株株不见书籍记载的金色花卉,好像从水中蓦然生发而起,亭亭玉立,摇曳生姿。 这位嫩道人面容狰狞,认输?老子在家乡,手刃豪杰枭雄无数,做客腹中的妖族修士,就没谁口头上说认输二字的。 大几千年的修道岁数,遇到不对付的飞升境大妖,没有二十,也该有双手之数,打不过,各自都是直接跑路,跑不掉就是个死。而且哪个不比这个不知姓名的家伙,难缠百倍?好不容易逮住个境界够高、偏是废物的好对手,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老子今天要是还不晓得珍惜,还不得挨雷劈?! 万一给老瞎子听了去,就老瞎子那小肚鸡肠小心眼的,还不得来一手抽筋剥皮? 小天地的天幕处,金色云海随之缓缓凝聚,雷声滚滚,惊心动魄。 饶是芹藻这几位仙人,都觉得再这么打下去,多半就要处境不妙了。 说不定整个鸳鸯渚,偌大一座岛屿,都要被那道术法给一扫而空。 法相眉心处的那祠庙门口,南光照真身,七窍流血,惨状至极,一件好不容易提升为仙兵品秩的“龙王”水袍,出现大片的鲜红,显然南光照已经伤及大道根本,都来不及以术法收拾惨状,大怒道:“嫩道人!你真要与我玉石俱焚?!” 可是南光照的心声言语,则要“婉转”几分,强自镇定,试探性问道:“道友,你我不如就此作罢?云杪一事,非但不会再管,事后我必有补偿,总之都可以商量。” 黄衣老者嗤笑一声,老子今儿真是长见识了。认输不成,就要谈钱了? 在蛮荒天下,可没这些花花肠子。打架之前,不太讲究什么狗屁香火情,祖师堂又有哪些挂像,什么丰功伟绩。打架之后,更不用求饶,运道不济,技不如人,就乖乖受死! 如果认怂管用的话?老子需要在十万大山那边当条看门狗?! 众人只听那黄衣老者放声大笑道:“架才打了一半,你分明还有恁多手段,打算藏藏掖掖带进棺材啊,不拿出来显摆显摆?!怎的,瞧不起嫩道人?” 右手抬起那把雷电交织的雪白长刀,以左手轻轻一抹,在掌心攥出一粒雷电凝练的光球,丢入嘴中,大嚼如同佐酒菜,嫩道人冷笑道:“我这地盘,可不是拿来给人看热闹的,不如由你起座天地,换地方打,痛快些,分生死。” 在文庙这边切磋道法,其实谁都束手束脚。先前陈平安与仙人云杪的那场厮杀,双方一样需要处处留力,极其拿捏分寸,免得殃及池鱼,需要顾忌鸳鸯渚众多修士的安危。 中土神洲的历史上,有过一场两位剑仙突兀而起的搏命,方圆百里之内,剑光无数,多达百余位修士,根本逃脱不及,结果都被双方飞剑带起的凌厉剑光,给串成了糖葫芦,那两道剑光消散之时,就是无辜修士魂魄搅烂之际。 其中一位,原本身居高位,是一座宗门仙府的掌律祖师,结果被宗门从山水谱牒剔除名字,沦为一位不得不流窜四方的山泽野修。而此人正是游历中土的金甲洲剑仙,司徒积玉。再后来,司徒积玉就干脆去了剑气长城。 南光照继续心声道:“嫩道人,你我无冤无仇,何必非要分个生死,再打下去,对你我都无半点好处。” 南光照哪里想得到,这位黄衣老者,在家乡那边,早习惯了只要出手,分胜负就是分生死,更想不到嫩道人如此凶悍出手,只是是因为实在窝囊太久,憋了一肚子气。 嫩道人讥笑道:“唧唧歪歪像个娘们,老子先打你半死,再去收拾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崽子。” 嫩道人倒不至于觉得真能彻底打杀眼前这位飞升境,让对方跌个境,就差不多了。 用自家公子那位李大爷的话说,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按照嫩道人以前的厮杀风格,哪里会废话半句,打死了,吃干抹净就算完事。 因为离开蛮荒天下后,这一路游历,吃喝很香,睡觉安稳,经常见那李槐翻阅几本破烂不堪的江湖演义小说,里边那些威震武林的江湖名宿,或是行侠仗义的白道豪杰,与人切磋之时,话都比较多,用李槐的话说,就是打斗双方,担心一旁看客们太无聊,双方若是闷头打完一场架,不够精彩,喝彩声就少了。嫩道人听完之后,觉得很有道理。 南光照脸色阴沉,不再心声言语,撂了一句狠话,“嫩道人,别给脸不要脸!” 嫩道人吓了一大跳,难不成眼前这个家伙,是个深藏不露的? 一时间惊疑不定,只是再一想,去你娘的,一个连文庙议事都没资格的老王八,能厉害到哪里去? 你当自己是董三更,还是阿良啊? 那个阿良,当年只因为自己闷得慌,随便一爪子拍伤了个过路剑修,连那本命飞剑都没拍碎,闹着玩而已。毕竟自家十万大山跟那剑气长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结果阿良就在十万大山里边,追着他砍了几千里,最后连老瞎子都看不过去,出手了,挨了阿良接连十八剑。 仙霞朱氏那女子,看了眼那位御风悬停的青衫剑仙,收回视线后,与一旁正在飞快翻阅诗集的密云谢氏俊俏公子哥,轻声问道:“谢缘,你觉得此人年纪多大?” 谢缘正忙着从那部心爱诗集当中寻找灵感,吟诗一事,最讲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给女子打断了诗兴,他哀叹一声,抬起头,看了眼远处的黄衣老者,随口说道:“怎么都该是活了几千年的高龄了。” 女子气笑道:“不是说他!” 谢缘呆了一呆,哈哈笑道:“你说那位兼修雷法的青衫剑仙啊,要我猜啊,至多百岁,与那金甲洲的‘剑仙徐君’差不多,都是咱们浩然应运而生的剑道大才,不过咱们眼前这位,更年轻些。” 老剑修于樾听得直翻白眼,憋得难受,又不好与谢缘直说真相,眼前这位青衫剑修,就是你这小瓜皮心心念念的那位隐官,那个让你谢缘高呼“见面需要俯首拜三拜”的那个人。 浩然天下最顶尖的豪阀,尤其是涉及跨洲渡船去往倒悬山、与剑气长城有商贸往来的门阀世族,对于那个曾经现身春幡斋议事堂的年轻隐官,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了解,但是所知不多,十分粗略,因为剑气长城那边管得太严,比如皑皑洲密云谢氏,就只能通过各种山上渠道,尤其是与刘氏世代交好、姻亲不断的缘故,得知那位接替萧愻位置的末代隐官,很会做生意之外,而且气势极重,首次现身倒悬山,身边就跟着一大拨本土和外乡剑仙,那可是十数位战功累累的实打实剑仙! 李宝瓶原本有些担心李槐,会不会被那场山巅斗法给波及,不料李槐跟个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站在原地,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完蛋了,打输了还好说,大不了拉着嫩道人脚底抹油,实在不行,反正有陈平安在,只要躲在陈平安身后,万事好说。 可这要是打赢了,给陈平安帮倒忙不说,嫩道人岂不是要山上结仇?再连累自己被人盯着,江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李槐试探性用心声言语道:“嫩老哥,咱们能不能认输啊?不然以后行走江湖,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担心吃闷棍。” 嫩道人如遭雷击,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李大爷的暗示。 老子这场架打得不痛不痒,手还没热呢! 嫩道人手上动作愈发,狠辣出刀,雷霆万钧。 逼着那个飞升境要么跪下磕头,认输才有诚意,要么干脆去往对方的小天地,酣畅淋漓厮杀一场。 再一想,嫩道人好像又挨了一记天劫,他娘的,如今自己这小天地,他与李槐,当然随便言语。只是李槐,怎么可以无视天地重重禁制,与自己说话? 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 嫩道人在鸳鸯渚一战成名,打了南光照一个半死。 南光照被嫩道人丢入河水当中,一时间竟是无人敢捞。 一位声名卓著的飞升境大修士,只是凭借那件破碎不堪的水袍,就那么随水飘荡。 嫩道人站在岸边,落在各方看客眼中,自然就是顾盼自雄的气度,道风高渺,无敌之姿。 鸳鸯渚岛屿那边,芹藻与那位嫩道人遥遥心声询问“前辈,能否让我先救起南光照?” 嫩道人嗤笑一声,“可以,怎么不可以,随便救,捞了人,等下就可以让人救你了。” 芹藻无可奈何。 这位巅峰飞升境大修士的心性,绝不可以常理揣度。以后一定要少打交道,能避开就一定让路。 李槐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在一堆人里,自己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根本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处境,就像蚂蚁满身爬,紧张万分。天晓得鸳鸯渚四周,远远近近,有多少位山上神仙,当下正在掌观山河,看他这边的热闹? 李槐问道“受伤么?” 嫩道人心中一暖,好像大冬天吃了顿火锅,瞬间敛起身上那份桀骜气势,咧嘴笑道“屁事没有,些许术法砸在身上,挠痒痒呢。” 嫩道人突然一个低头哈腰,搓手不已,赔笑道“公子,只管宽心,我与公子朝夕相处,如伴芝兰,自然而然就改了很多脾气,今儿做事,很留一线了,这老东西都没跌境,而且没那寻仇的胆子。” 那个不知姓名的老儿,要是真有这份说死就死的英雄气魄,倒好了。下一场厮杀,双方订立生死状,挑个僻静地方,出手无顾忌,事后文庙肯定都不会管。 先前没有听从李槐的意思,早早收手,千万不能被老瞎子听了去,由奢入俭难啊,跟在李槐身边,每天享福,嫩道人如今可不想回那十万大山继续吃土。 李槐说道“山上恩怨,我最怕了,不过你境界高,有自己的脾气,我不好多劝什么,只是浩然天下,到底不比十万大山那边,一件事很容易牵扯出千百事,所以前辈还是要小心些。最后说句不讨喜的话,人不能被脸皮牵着走,面子什么的,有就行,不用太多。” 李槐行走江湖的唯一宗旨,就是我不自找麻烦,麻烦也别来烦我。 嫩道人心中感叹一声,能够感受到李槐的那份诚挚和担忧,点头轻声道“公子教训的是,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李槐蓦然大笑,一巴掌拍在嫩道人肩头,“你这老小子,可以啊,原来真是飞升境。” 嫩道人有些难为情,“还好,还好。” 到了老瞎子那边,一脚就得趴下,给踩断脊梁骨。就算离开了十万大山,不过是多几脚的事。 白也。东海观道观的臭牛鼻子老道。鸡汤老和尚,护法东传的僧人神清。在蛮荒天下裂土割据的老瞎子。 这几个十四境,各有千秋。 白也手持仙剑,杀力最高,毋庸置疑。 神清的金身不败,最难破开。浩然山巅曾经流传一个小道消息,“半个十四境的攻伐,两个十四境的防御”。据说可能是阿良的最先提出这个说法。 关于这位外乡老僧的合道方式,浩然天下的山巅修士,只是些猜测,有说是合道一部《金刚经》的,还有那“龙象炼化百万狮子虫”的古怪说法。 老观主道法极高,学问驳杂,注定会很难缠。至于老瞎子,太过性情古怪,孤僻乖张,喜欢搬山作画,在蛮荒天下,就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出手,所以一切都是谜团。 哪怕是当了多年看门狗的嫩道人,仍是不清楚老瞎子的大道根脚。 十四境大修士的合道路数,抛开天时地利两条大道不谈,只说第三种的合道人和,确实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 白也的心中诗篇,吴霜降的道侣心魔,斩龙之人的世间有真龙,陆沉的五梦七心相。 嫩道人瞥了眼那一袭扎眼至极的粉色,还是忍住出手的冲动。 不然搁在十万大山,只要不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路过,谁敢穿得这么花里胡哨,嫩道人真忍不了。 蛮荒桃亭,浩然顾清崧,白帝城琉璃阁阁主。 小小鸳鸯渚,今天竟然同时聚集了三大豪杰。 白帝城的琉璃阁,阁主柳道醇,那一袭粉红道袍就是身份象征。 柳赤诚,只是借用白河国书生的名字,白帝城山水谱牒上边,其实是柳道醇。 云杪手捧白玉灵芝,转过身,对那柳赤诚打了个稽首,“云杪见过柳师。” 柳师是敬称。在山上,师字后缀,最早源于佛门,后来浩然皆用,相当于“子”字后缀。 等到柳赤诚现身鸳鸯渚,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遥遥见着了那一袭粉红道袍,就要心里边打鼓不停,这让许多赶来鸳鸯渚凑热闹的修士,纷纷停步不前,有晚辈不解,便有师门长辈帮忙解惑,说起这位白帝城大修士的“风光”履历,因为柳阁主所过之处,必有风波。 最后一桩战绩,便是掳走一位天师府黄紫贵人的少女,挑衅龙虎山,结果大天师便携天师印下山,据说追到了海上,赵根本没有给白帝城什么颜面,直接下了狠手。而郑居中并未对这个小师弟出手相救,然后柳道醇便在中土神洲消失了足足千年光阴。前些年柳道醇大摇大摆返回白帝城,重新入主琉璃阁,不过开始改用柳赤诚这个名字。 连那岛屿上的芹藻、严格都倍感头疼,尤其是最为熟稔山上是非的天倪,更是感慨不已,“没完没了,今天是怎么回事。” 柳赤诚看都懒得看那白衣仙人一眼,更别说搭话客套了,一路御风直接来到陈平安身边,“好有闲情逸致,跑这儿钓鱼呢?有无趁手的渔具,没有正好,我与绿蓑亭仙人褚羲相熟,关系一向不错,回头送你一套?” 与好友陈平安心声言语?滑天下之大稽!柳某人出门在外,一身浩然气,无话不可明说,无事不是公然为之。 陈平安笑道“老手一枝竿,新手摆地摊。你帮忙与褚亭主讨要一根鱼竿就行,回头我把神仙钱给你。” 对这位柳书生的无事献殷勤,陈平安心中有数,已经猜出了大致缘由,当年招惹李宝瓶的那个人,多半就是这个柳赤诚了,李宝瓶才会有那个“顾璨让人意外”的说法。 柳赤诚一走,重重摔地上那柴伯符,蓦然醒来,缓缓转头,瞥见那柳赤诚暂时顾不上自己,一个鲤鱼打挺,再一个鱼跃入水,运转本命水法,沿着鸳鸯渚往河水下游疯狂远遁。不愧是曾经与刘志茂争夺一部《截江真经》的野修。 别看如今柴伯符境界不高,跌跌落落,起起伏伏,前些年好不容易从元婴再一次跌回龙门境,再通过那座龙门重返金丹,可是这一手辟水神通,耍得相当不俗,其实不输元婴。 柴伯符很怕顾璨,而且柴伯符知道顾璨这小子,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连那郑居中都不怕,唯独很怕陈平安。 柴伯符一直觉得那座处处没道理可讲的白帝城,简直就是为顾璨量身打造的修道之地。 顾璨在那,如鱼得水。这小子在修行路上,这些年如有神助,一路破境,势如破竹,年年都有新气象。 直到现在,柴伯符都不知道顾璨真正的境界,是不是那剑修,又学成了哪些道法。反正柴伯符确定一件事,顾璨要想要收拾自己,从来无需境界。 柳赤诚神色肃穆,假装不知那位龙伯老弟的脚底抹油,等到那个王八蛋逃远了,柳赤诚小心翼翼掂量几分,破例一回,以心声言语道“陈平安,瞧见没,先前被我一巴掌狠拍下去,乖乖躺地上的家伙,恶名昭彰,歹人一个,名叫柴伯符,道号龙伯,曾经是你们家乡那边横行一洲的元婴,这种野修出身,行事最不讲究,好像还是清风城许氏妇人的姘头,当年就是他好死不死,要与李宝瓶不对付,我当时正好与顾璨同行,路过狐国,遇到这种事情,岂能坐视不管?” 柳赤诚一转头,望向岸边,陈平安就已经帮着说话,“咦,怎么跑了。” 给抢了话的柳赤诚顿时神色尴尬。 心中腹诽不已,他娘的,不愧是小镇淳朴民风集大成者的陈平安,说话实在太恶心人了。 陈平安笑问道“鬼话连篇,你自己信不信?” 柳赤诚破罐子破摔,开始祭出一门无师自通的本命神通,混不吝犯浑道“反正我已经给李希圣教训过了,还被顾璨记恨至今,不差你陈平安今天再如何。” 陈平安默不作声。 今天本来打算,与那南光照大打出手一场,输是必然,毕竟南光照是一位飞升境,哪怕不是裴旻这般的剑修,胜负没有半点悬念。只不过出手所求,本就是个年轻人,不知轻重,脾气太差,玉璞剑修,就敢跟与一位飞升境老修士问剑。 可惜被那嫩道人给搅了局,错失大好机会。 等到柳赤诚一来,陈平安就连与云杪再演戏一场的心思都没了,没关系,那就在鳌头山那边,对蒋龙骧提前出手。 至于还有一场问拳,是私人恩怨,问拳双方,都不会大肆宣扬。 陈平安看了眼鸳鸯渚河水,万事万物,随缘而走。 比如柳赤诚的现身,就让陈平安立即有了个新的打算,效果不比与云杪再打一架来得差,说不定只会更好。 云杪屏气凝神,这对白帝城师兄弟,又开始钓鱼了?这次是郑居中持竿,小师弟柳道醇来当鱼饵?难道钓起了南光照这条飞升城大鱼,还不够? 郑居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棋术通天,只喜欢钓大鱼,恰恰相反,郑居中的蛊惑人心,好似遮天蔽日,被他相中了一处鱼塘,就没有任何漏网之鱼了,郑居中在那些小人物身上,耐心极好,一样愿意花费精力,最终串联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当年九真仙馆那场险之又险的变故落定后,欺师灭祖的云杪,受益最大,但是心有余悸,事后极小心复盘棋局,发现从祖师堂的几个供奉、客卿,再到两位嫡传弟子,涿鹿宋氏的护道人,打扫庭院的外门杂役子弟,打理花圃的不入流女修,九真仙馆藩属山头的几位山水神灵……似乎都有郑居中在棋盘落子的痕迹,真真假假,虚实不定。 垂钓地点,抛竿时辰,鱼饵分量,鱼路走向,钓深钓浅……一切都在郑居中的掌控之中。 好个“仙人疑似天上坐,游鱼只在镜中悬”。 云杪如何能够不怕? 陈平安转头与那云杪说道“飞剑。” 云杪早已松开那条即可捉剑还能炼剑的五色绳索,求着那把始终悬空不去的飞剑,赶紧物归原主。 陈平安收起初一和另外那把隐匿水底的十五,两把飞剑重新栖息在两处本命窍穴。 云杪问道“敢问先生,如何处置我那逆徒李青竹?” 陈平安随口说道“小惩大戒即可。事后九真仙馆传出话去,李青竹很无辜,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 云杪心声答道“晚辈领命。” 这些路数,熟门熟路。 陈平安只得再次说道“你是怎么想的,会觉得我是郑先生?” 云杪说道“当然不是。” 晚辈自己心中有数就是了。 嫩道人见那白衣小崽子,乖乖与年轻隐官交还了飞剑,就一挥袖子,将那在水中飘出去很远的南光照打到岸上。 总不能就这么由着那位飞升境,一路飘荡去往问津渡。人要脸树要皮,不打不相识,准确说来,自己好像还得感谢这个老头,不然找谁打去?符箓于玄,还是大天师赵?是奔着长脸去了,还是着急投胎? 南光照被抛“上岸”后,依旧昏迷不醒,翻了几个大滚。足可见那位嫩道人下手之狠,出手之重。 一时间还是无人胆敢靠近南光照,被那严格一马当先,御风如电掣,大袖一卷,将那南光照收入袖中乾坤,小心驶得万年船,严格不惜祭出两张金色符箓,缩地山河,瞬间远离鸳鸯渚,去往鳌头山。 芹藻翻了个白眼。 天倪打趣道“烧了个好大个冷灶。” 嫩道人几分心虚,与那年轻隐官笑道“谢就不用了,我家公子,得称呼隐官大人一声小师叔,那就都不是外人。” 陈平安笑呵呵道“好说。” 陈平安得了一个心声,“这个柳赤诚,先不用管他,我自有计较。” 是李希圣。 陈平安回了岸边,与李宝瓶心声道“鳌头山蒋龙骧那边,小师叔就不捎上你了,因为会闹得比较大。” “三个”陈平安,花开三朵,各表一枝,都有事做。 李宝瓶点点头,“没事,小师叔记得算上我那份就行。” 柳赤诚笑脸跟随陈平安。 与身边这位年轻隐官,确实是结结实实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了。 云杪随手一抓,将那得意弟子李青竹从水底打捞而起,将这只落汤鸡随便收入袖中,云杪心中依旧惴惴不安,却是闲适神色,临走之前还撂下一句狠话,“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九真仙馆,静待问剑。” 柳赤诚闻言大喜,“陈老弟,不如让我借此机会将功补过?!” 打不过那云杪又如何,云杪敢对自己出手?老子躺在地上,拦住那云杪去路,云杪都不敢挪步。 境界高?一个仙人,看把你牛气的。倒是与我师兄比去啊。 不服气?有本事你云杪也搬出个师兄啊,别说师兄了,九真仙馆的历代祖师爷,都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来与柳某人比划比划? 几乎同时,嫩道人也跃跃欲试,眼神炙热,急匆匆心声询问“陈平安,做好事不嫌多,今儿我就将那白衣仙人一并收拾了,不用谢我,客气个啥,以后你只要对我家公子好些,我就心满意足。” 陈平安分别回话。 “不用,我很快就会去拜会你师兄。” “桃亭前辈,见好就收,差不多就行了。” 柳赤诚立即消停了。 嫩道人更是想起一事,立即闭嘴不言。 听说当年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托月山大祖就对这小子,说过一句“见好就收”? 嫩道人转去与那身穿粉色道袍的家伙搭讪“这位道友,穿着打扮,十分鹤立鸡群,很令旁人见之忘俗啊,山上行走,都免去自报道号的麻烦了。” 柳赤诚扯了扯嘴角,“哪里,不如嫩老哥行事豪气,这一手偷天混日,龙虎山大天师和火龙真人,以后遇到了嫩老哥,都要绕道而行吧。” 嫩道人微笑道“道友你这根脚,都能在浩然天下随便逛荡,了不得。与那铁树山的郭藕汀是什么关系?是你爹啊,还是你家老祖师啊。” 柳赤诚嗤笑道“郭藕汀?铁树山请我喝酒,都不稀罕去。” 柳赤诚反问道“嫩老哥你呢?不是与我一样?修行多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么个境界,挨了不少白眼,吃了不少苦吧?” 嫩道人冷笑道“不凑巧,老夫来自剑气长城南边的大山。山中逍遥自在,可不用与任何人摇尾乞怜。” 柳赤诚呵呵一笑,双指扯了扯道袍领口,“原来是外乡人啊,难怪不晓得柳某人。” 然后双方皆是一愣,异口同声。 “十万大山的桃亭?!” “白帝城的柳道醇?!” 他们爽朗大笑,把臂言欢,一见如故。 陈平安不理睬这两个脑子有病的,与李槐问道“鹦鹉洲有个包袱斋,一起去看看?” 李槐有些无精打采,“算了吧,陈平安你别带上我,当年跟裴钱远游北俱芦洲,在披麻宗那条渡船上边乱买东西,差点害得裴钱赔钱,只能保本。” 陈平安疑惑道“裴钱怎么跟我说你们赚了很多?事后五五分账,你们俩都挣钱不少的。” 在赚钱这件事上 ,裴钱不会乱说。小时候的黑炭小姑娘,从陈平安这边知道了些山水规矩后,每次入山下水,都要用自己的独有方式,礼敬各方土地……不管当地有无山神水仙,都会用那青草、或是树枝当那香火,每次虔诚“敬香”之前,都要碎碎念念,说她如今是屁大孩子,真真没钱嘞,今儿孝敬山神爷爷、水仙大人的三炷山水香,礼轻情意重啊,一定要保佑她多多挣钱。 李槐瞪大眼睛,“啥?!” 倒不是觉得裴钱坑他,不至于,李槐绝对不会这么想那裴钱,就他们俩那份交情,日月可鉴。只是李槐想不明白,他们俩既然明明都挣了钱,怎么后来一路远游,每次休歇时分,她却时不时拿出一样物件,长吁短叹,跟亏了钱似的,再斜眼看他,让李槐良心不安了一路,每天都像欠了裴钱一大笔钱。 李槐感慨万分,难怪裴钱能继任盟主,自己还只是个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小舵主,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李槐立即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大手一挥,“去鹦鹉洲瞅瞅!” 陈平安转过头,突然说道“稍等片刻,好像有人要来找我。” 那个酡颜夫人,远远看完了一场场热闹,有些犹豫不决,收起掌观山河神通,转头与那少女花神说道“瑞凤儿,你不是忧心百花福地的评选一事吗?姐姐兴许可以帮上忙,就是……” 酡颜夫人抬起手,双指捻动,笑眯眯道“可能需要一笔神仙钱,因为真正帮忙的,不是我,是那人,而这个家伙,掉钱眼里了,他眼中从无女子好不好看,只有钱钱钱。” 这位酡颜夫人,有自己的小心思,既可以帮着瑞凤儿保住花神命格,与这位凤仙花神娘娘攒下一份香火情,说不定还能帮着隐官大人挣笔神仙钱,仗义不仗义?以后陈平安 少女大喜过望,摘下腰间一只绣花钱袋子,神采奕奕道“只要那位青衫剑仙能帮忙,家底都给了他,都无所谓的!里边除了些谷雨钱,还有一小袋子凤仙花种,花开七彩,可漂亮了,好些做客福地的仙师,与我开口讨要,我都假装说没有呢,等以后有了再说。” 这位凤仙花神随即病恹恹的,“酡颜姐姐,可是我兜里没几个钱呢。百花福地,就属我最穷了。” 一来跻身百花神位岁月不久,积攒不出太多的家当。而她也实在不是个精通商贾之术的,好些买卖,其她花神姐姐,能挣一颗小暑钱的买卖,说不定她就只能赚几颗雪花钱,还要暗自窃喜几分,今儿不曾亏钱哩。 再者她私底下花钱买了好些文人骚客的咏花诗篇,可都像那位九真仙馆的年轻仙师……打了水漂。 最后,少女花神其实心里边,委实有些怵那青衫剑仙,她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那些山上神仙你来我往的场面话,会不会一个照面,生意没谈成,钱袋子还给对方抢了去?那个脾气好像不太好的剑仙,连九真仙馆还有位仙人道侣的云杪祖师,都敢招惹,在文庙重地,双方打得天翻地覆,抢她个钱袋子,算什么嘛。 酡颜夫人带着凤仙花神,一起去找那个隐官大人。 陈平安望向河对岸。 有个身形模糊的儒衫身形。 发现陈平安察觉到自己,那人也不奇怪,微微一笑。 陈平安点头致意,没有言语。 是文庙的经生熹平。 这位负责看守文庙大门和道德林的儒生,其实是从那些熹平石经当中显化而生,身负浩然文运,类似一位无境之人。 按照自家先生的说法,别看熹平老弟表面上只是做些琐碎事,其实身在文庙周边,就可以视为十四境,既合道天时,又合道地利,对付个飞升境,不分强弱,小事一桩,信手拈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酡颜夫人领着那个脚步越来越慢的少女花神,来到那一袭青衫身边。 这一路真是好走,瑞凤儿竟然走到半路就反悔了,与酡颜夫人说她钱袋里边家底太少,她得去找花主夫人借些钱。还说一位剑仙前辈,如何能够掺和百花福地的评选一事,就莫要挥霍酡颜姐姐的山上香火情了。 自然都是借口,少女花神分明是不敢去见那脾气暴躁的剑仙了。 酡颜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拽住那小姑娘,不然她跑。你怕,我就不怕吗? 那家伙分明就在河边等着自己了,要么咱们姐妹俩干脆就别挪步,要么就硬着头皮去见他,临时反悔,算怎么回事。 ———— 文庙继续议事。 而那个被礼圣丢到一长排屋子外边的陈平安,继续闲逛。 半路遇到一个消瘦老人,坐在台阶上,老烟杆坠烟袋,正在吞云吐雾。 陈平安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言语几句。他看着那老烟杆,有些神色恍惚。 老人转过头,主动笑问道“瞧着很面生啊,年纪轻轻的,是当大官儿的?还是圣人府后裔?帮着文庙圣人们,来这儿巡查各屋进度了?” 儒家的某些君子贤人,会有些书院山长之外的文庙独有官身。 陈平安作揖行礼,直腰后笑道“都不是。晚辈能不能叨扰老先生一番?这一路走来,挨了好些白眼冷脸。” 老人爽朗笑道,往旁边伸手道“随便坐,文庙也不是我家,若是我家,小子更可以随意。” 远处一处屋子,有个年轻人探头喊道“郦先生,曳落河有处水脉的宽窄,文庙的老本档案,和郑城主给出的新本记录,好像有些出入,需要你老人家掌掌眼,帮忙敲定一下。” “先空着,容我抽完这袋烟草,不能又要驴推磨,又不给草吃。” 老人摆摆手,埋怨道“就你们这帮孩子矫情,还敢嫌烟草味儿冲,不然都没这事。” 陈平安刚落座,双手笼袖,闻言后忍不住转头,双手抽出袖子,轻轻放在膝盖上,惊讶道“老先生,你是那位‘太上水仙’的郦先生?” 陈平安出门远游,路走得远了,书看得多了,心中自然会有一些由衷神往之人,大多都是些“书上人”,比如夜航船的那位李十郎,还有王元章老先生的刻印,为天下金石篆刻一道,别开生面。而这位被誉为“太上水仙”,更是陈平安极为推崇的一位老前辈,当之无愧的陈平安心中圣贤。 因为这位郦老先生,真能读万卷书,行尽天下山水路,最终编撰出一部被誉为“天地间不可无一不容有二”的《山海图疏》,至于后来的《山海志》、《补志》,其实都算是这本书的“徒子徒孙”,其实无论是内容还是文笔,都要逊色许多。而北俱芦洲的水经山的那位开山祖师,显然就是一位极其推崇郦老夫子的练气士。 事实上那条夜航船的主人,就曾经点评过古人记山水一事,有那“太上郦,其次柳,近则袁”的说法。三个姓氏,三位享誉天下的读书人。陈平安当下仍然不清楚,后两位老夫子,前者的山水游记、诗篇,正是夜航船那文字牢笼的大道根本所在,被船主化用了去。而后者正是条目城的副城主,站在李十郎身边的那位白发老书生,一位能够说出“能为心师,能转古人”的硕儒。 礼圣之所以将陈平安丢来此地,除了让陈平安更多理解文庙这边的谋划,也想着让这小子自己去碰运气。错过无妨,抓住更好。 老人自嘲道“什么‘太上水仙’,听着像是骂人呢。不过是胆子小,运气好,刀兵劫外幸运人。” 运气好,是没有身在桐叶、扶摇洲这样的山河陆沉之地。 胆子小,是没那气魄赶赴战场,学那于仙、周神芝。所以才能够不受那场战争的刀兵劫难,侥幸避过一劫。逃难避劫,说到底,对这位老人来说,其实还是逃避。 陈平安笑道“各有因缘不羡人,各有付出无愧人。” 老人啧啧道“呦,小子这话说得漂亮,一听就是读书人。” 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 一行人徒步去往鸳鸯渚渡口,要去鹦鹉洲的那处包袱斋长见识。 陈平安,李宝瓶,李槐,嫩道人,再加上一个外人,如今已经名列龙象剑宗山水谱牒的酡颜夫人。以及一个最是外人却最不把自己当外饶柳赤诚,正在与嫩道人偷偷商量着如今四处渡口,还有哪些家伙值得骂上一骂,可以打上一打。 方才陈平安与少女花神传授锦囊妙计,没有刻意绕开酡颜夫人,一五一十,她都听得真牵 酡颜夫人还是有些担心,“你真放心瑞凤儿一个人去拜会张文潜,真不怕她临时错话,导致功亏一篑吗?那位肥仙,可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隐官为何不亲自出马,不是更安稳吗?” 不定你这位无利不起早、起早必挣钱的隐官大人,还能与那肥仙、再顺杆子与苏子一并攀上关系。 只不过后边这句话,酡颜夫人自然不敢出口。 苏子门下四学士之一的张文潜,因其仪貌雄伟,身躯魁梧远逾常人,所以被称为“肥仙”。 陈平安笑道:“反正就那么几句话,凤仙花神能错什么?” 那也太看一位百花福地的花神娘娘了。 而且先前闲聊的最后,陈平安还安慰了那位花神娘娘一番不算道理的道理,告诉她见着了张夫子,她肯定会紧张,其实不用担心,因为张先生知道你会紧张,你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心诚,才是好事,所以紧张就紧张了,到时候话打颤都不怕,只管放心去紧张,紧张到不出话的时候,就继续紧张,都不用着急开口言语。 当时听过了青衫剑仙的这番话,凤仙花神明显就轻松几分,既然连紧张都不怕,那她还怕什么呢? 酡颜夫人问道:“陈平安,你为什么愿意帮这么大一个忙?” 陈平安道:“其实不是帮你。酡颜夫人是怎样一个人,会让外人觉得陆芝就是怎样一个人。” 酡颜夫人反而轻松几分。既然不是帮她,自己就不算欠他人情嘛。 陈平安笑道:“实话,你愿意找我帮这个忙,我比较意外。” 酡颜夫人转头看了眼年轻隐官,她其实更很意外,陈平安会这句话。好像把她当自己人了? 再一想,她立即又紧张起来,弯来绕去的,怎的还是帮她了? 陈平安无奈道:“这些年,一直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总觉得我居心叵测。” 酡颜夫人笑容尴尬,道:“没有,没有的事。我哪敢这么误会隐官大人。” 陈平安道:“酡颜夫人,你自己想想看,我如果跟你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再没惦念什么梅花园子了,当年作为,是职责所在,不得已为之。你我各自返乡之后,哪怕不算朋友,可也绝不是什么敌人。你是愿意相信我啊,还是会更加觉得我不怀好意?” 酡颜夫人笑眯起眼,细细思量一番,还真这么一回事,点头道:“也对。还真是如此。” 柳赤诚今很守规矩,只是假装不认识这位与百花福地关系极好的酡颜夫人。 不然按照他的脾气,身穿一袭粉红道袍,他早就是酡颜姐姐身边飘来绕去的一只花蝴蝶了。 因为他曾经在宝瓶洲,总结出一个千金哪买、万金不卖的结实道理。 只要是与文圣一脉有关系的人,以及出身骊珠洞的孩子,就一个都别去招惹。 先是陈平安,再是歇龙石那边的李柳,只算半个,然后是清风城外的李宝瓶,还要加上半个的师侄顾璨? 那就是刚好三个。事不过三,得长点记性。 柳赤诚已经与身边嫩道友约好了,哥俩要一起去趟蛮荒下,那边高地阔,游历四方,谁能拘束?谁敢挡道?正是兄弟二人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 李槐探头探脑。 不知道陈平安与她是什么关系。 至于那个穿粉袍的,一看就是个不好招惹的,听还是白帝城琉璃阁的阁主,什么白帝城什么阁主的,李槐一听就心虚。 毕竟朋友的朋友,也不是我李槐的朋友啊。既然不在窝里,那还横什么横,九真仙馆那位水上漂,就是教训。 李槐更不知道,此刻文庙,有几位陪祀圣贤,聊起了他,专门就他开始了一场规模议事。 文庙内一位学宫司业,先与祭酒商议过后,再与韩老夫子试探性道:“咱们不如给李槐一个贤人头衔?” 这位学宫司业,早先与那经生熹平,要来了一份书院档案,是关于山崖书院儒生李槐的履历、各位课业夫子、山主评语。 连一向严谨的韩老夫子,这位文庙副教主,都有些犹豫,显然是倾向于给,但是给了,又好像容易有些异议,对李槐的以后求学游历,肯定会多出些负担。 还真不是文庙这边不把贤人头衔当回事,愿意随便给。 事实上书院贤人头衔的颁发,历来是一洲书院自己筛选。文庙这边几乎从不插手贤饶勘验、评定。 书院管贤人,文庙管君子,这是礼圣亲自订立的定例。 实在是这子功劳太大。一个十四境老瞎子的立场颠倒,就等于一正一反,帮着浩然下多出了两处十万大山。 看架势,只要他那弟子愿意开口,十万大山里边的七八百尊金甲傀儡,都能一声令下,浩浩荡荡杀向蛮荒? 再者加上按照档案里边的法,李槐虽然治学一事“力有未逮”,可是好歹“治学勤恳,无有懈怠,性情温和,无骄躁气”。 而且一看笔迹,就知道是礼记学宫司业茅冬的亲笔。 儒家子弟嘛,求学的态度,其实很重要。 至于治学成就的高低,或是科举制艺的成绩,确实还是要讲一讲那祖师爷是否赏饭吃。 韩老夫子问了身边的文庙教主,董老夫子笑道:“问题不大,我看可校” 韩老夫子又问了问门外坐着的经生熹平,后者答道:“鸳鸯渚那边,李槐心思澄澈,很不容易。” 那就这么定了。 李槐是板上钉钉的书院贤人了。 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劳驾礼圣在内的那三位主位圣人吧?再了,那老秀才,本就是李槐的文脉祖师,护犊子这一门大道,文圣可以算是当之无愧的十五境大修士。 这会儿刚刚乘坐渡船去往鹦鹉洲的李槐,肯定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位书院贤人了。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嘛。 鹦鹉洲,人头攒动,人满为患。因为这边包袱斋的老祖师,亲自开了个包袱斋,当然不比寻常,以至于连皑皑洲财神爷的媳妇,都带着个个身份显赫的闺中好友,联袂现身,大驾光临鹦鹉洲,有她在,那就不是花钱,而是撒钱了。 渡口当地的渡船,十分简陋,因为只需要往来于四处渡口,用不着太 大修士要串门访友,要么御风远游,要么自有渡船。 一行人站在栏杆旁边,远眺脚下山河,唯有那座文庙,云遮雾绕。 相信没有任何一位飞升境,胆敢施展掌观山河,窥探那处的山水。 李宝瓶轻声问道:“师叔在想事情?” 陈平安笑道:“师叔在鳌头山那边,已经得手了,这会儿正站在大街上,准备跟人对骂。” 家乡镇那边,只要是个稍有慧根的孩子,在这件事上,本事都不低,因为街头巷尾,鸡鸣犬吠里,每都有高手帮忙“喂毡,有样学样的“学拳”机会,实在太多。 可惜蒋龙骧那边,这位邵元王朝被誉为“文坛宗主,坐隐神仙”的老书生,被那人丢在地上后,衣衫不整,发鬓凌乱,坐在地上,只是忍着浑身剧痛,咬紧牙关,心中恨恨,嘴上却一言不发。 哪怕那人让他再骂,蒋龙骧也只是默默等着鳌头山那边的救兵赶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读书人,不必与莽夫做那口舌之争,上不得台面的拳脚之争,更是只会斯文扫地,绝非书生作为。 何况不远处,就是文庙,就是熹平石经,就是功德林。 蒋龙骧还真不怕一个山上修士毫无道理的寻仇。 先在地上静坐片刻就是。 蒋龙骧心中有些猜测,看架势,当年那个神像被砸的老秀才,是时来运转了,不定还要重归文庙陪祀。 无妨,老秀才重新成了文圣,更没脸与自己掰扯不清。真有脸如此行事,蒋龙骧更是半点不怕,求之不得。 眼前这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无冤无仇的,对方肯定不是意气用事,不定是猜出了老秀才的得势在即,要挣些不用花钱的名声?好与那文圣一脉抱上大腿? 蒋龙骧真正害怕的人,当然不是文圣,而是那个出海访仙百年、又去剑气长城走过一遭的左右,担心这个剑仙与自己不讲那读书饶道理。 左右只会练剑,只会出剑砍人,不懂什么圣贤道理的。 陈平安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那蒋龙骧死活不开口,就一步跨出,一脚踹在那家伙面门上。 蒋龙骧倒滑出去,撞在墙壁上,一阵吃疼,只觉得骨头都散架了,捂住嘴巴,低头一看,满手血迹,还掉了两颗牙齿,老书生眼神呆滞,又疼又吓,顿时哀嚎道:“有人行凶,要杀人了!” 陈平安视线微挑,鳌头山那边来人了。 多半是与邵元王朝关系不错、和蒋龙骧又有些私谊的山上神仙,要来这边几句公道话。 据在宝瓶洲大骊边境,边关铁骑当中曾经有个法,读书人有没有风骨,给他一刀子就知道了。 三位练气士联袂飘落在地,其中一位老修士正要开口话。 只听那位在鸳鸯渚大打出手一场的青衫剑仙,狂妄得很,根本就对他们三人视而不见,只是与蒋龙骧笑道:“别嚷嚷了,很多人瞧着这边,容易步李青竹的后尘,一趟文庙之行,辛苦赶路,到最后没挣着什么山上香火,反而得个响当当的绰号,前有李水漂,后有蒋门神,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脚,力道不轻不重的刚刚好,偏偏踹掉你门牙两边的两颗牙齿?” 三缺中,有人皱眉道:“这位剑仙,若有那山上恩怨,是非黑白,在这文庙重地,清楚就是了,能不能不要如此咄咄逼人?一位山上剑仙,欺负个中五境的练气士,算怎么回事?” 又有一位远游境的纯粹武夫,直接轰然落地,站在了青衫剑仙和蒋龙骧之间。 陈平安笑问道:“邵元王朝,宗师桐井?” 远游境巅峰。 北俱芦洲琼林宗,中土邵元王朝,皑皑洲刘氏。 陈平安在避暑行宫那边,就都很感兴趣,其中感兴趣刘氏怎么挣钱,到底是怎么个生财有术,一座倒悬山猿蹂府,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送给了剑气长城。此外两个,就谈不上有任何好印象了。对于蒋龙骧,其实陈平安知道不少事情,还真就半点不陌生,有些来自林君璧的闲聊,有些来自琐碎不起眼的山水邸报。其中就有这位蒋龙骧的江湖好友,桐井。 那个名叫桐井的男子,笑道:“怎么,剑仙听过我的名字,那么是你问剑一场,还是由我问拳?” 反正在这里,死不了人。 出几拳,挨几剑,救下蒋龙骧这位文坛领袖,这笔买卖,绝对不亏。 陈平安笑道:“你问拳就是,就怕你问不出答案。” 桐井一身拳意沛然倾泻,气势攀升,拉开拳架,果真半点不含糊,难不成真要让这位青衫剑仙率先问剑不成?再了,先前鳌头山看热闹,这位青衫剑仙,似乎修行路数很杂,也精通拳法? 结果桐井一拳递出,确实给他近身了,然后就停下身形,死活不递第二拳。 双方近在咫尺,那一袭青衫双手笼袖,笑呵呵站在原地,桐井一样保持架势,拳头离着对方,最少还有一尺远呢。 桐井不动如山,神色从容,就是胳膊断了。 好霸道的拳罡,神灵庇护一般。 果然是一位山巅境?! 放屁,肯定不止山巅境界,回了鳌头山,一定要跟好友掰扯一番,这位前辈,肯定是一位止境武夫。 陈平安笑着提醒道:“问拳结束,抱拳还礼。” 桐井觉得这位前辈,真是善解人意,此举确实可行啊。 就是前辈没有聚音成线,有些美中不足。 收起那生平武学最巅峰的倾力一拳,胳膊软绵,只是刚好被另外一手攥住,桐井双手握拳,沉声道:“承让,技不如人,晚辈就不多半个字了!” 那位剑仙笑眯眯,轻轻撇头,示意这位纯粹武夫可以挪步了。 桐井大步离去。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三位练气士,“桐井已经讲完晾理,你们怎么?反正今的道理,在拳在剑,在术法在符箓在神通,在靠山在宗门在祖师,都随你们,嘴巴讲理,给了蒋龙骧,问拳理,给了桐井,其余还有几样,你们自己随便挑。” 三个气笑不已却一时间只能哑然的练气士,最后还听到那位青衫剑仙微笑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三人此次前来,不过是护住蒋龙骧,保证性命无忧,再尽量少吃些皮肉苦头。 打是肯定打不过,对方能够与仙人云杪打得你来我往。 还有那位自称嫩道饶飞升境,打得南光照沦为笑柄。一看就是这位青衫剑仙的山上好友,不定就是位师门长辈。 其中一位老修士,突然双指捻住一道从鳌头山那边赶来的金光,一封密信,是自家祖师爷的亲自传信。 老修士脸色微白,与那一袭青衫低头抱拳道:“多有得罪,我们立即离开!” 其余两人都有些没头没脑,却被老修士伸手,一手攥紧一人,力道极大,心声言语道:“听我的,赶紧离开簇!” 老祖师在密信上,其实就两句话。 郑居中出门会见此人,双方同游问津渡。 想要找死随你,记得别扯上宗门。 陈平安没有拦阻三饶御风离去,来也匆匆,去更匆匆。 蒋龙骧错愕不已,神色呆滞,靠着墙壁。 陈平安蹲下身,抬了抬袖子,手中多出一把从路上捡来的石子,就那么一颗一颗,轻轻抛向那个读书人。 ———— 文庙里边议事,大门外边饮酒,互不耽误。 陆芝道:“下次再有这样的议事,别拉上我。” 哪怕当着经生熹平的面,陆芝话,依旧直接。 阿良道:“不比剑气长城,人心不一,一场关门议事,看似越絮叨繁琐,其实越有益处。因为等到最后开门,人人离去,我们脚下,就少了许多岔路。” 经生熹平会心一笑。 阿良嬉皮笑脸道:“熹平兄,我这话得是不是很有圣贤味道?” 熹平道:“没有最后这句,有点像。有了这句就破功。” 阿良自动忽略后边那句,轻轻晃荡酒壶,道:“陆芝,你以后在这边,会很受欢迎的。” 陆芝道:“因为我出剑,不过脑子?” 阿良笑道:“怎么可能。” 陆芝伸长双腿,仰头喝着酒。 阿良也尝试着伸长双腿,结果发现比陆姐姐要少踩一级台阶,就立即悻悻然收腿,干脆盘腿而坐。 坐着不显个子矮,伸腿才知腿太短。伤了感情。 陆芝喝酒一向豪迈,很快就喝完了一壶酒,将酒壶放在一边,当然是搁在了远离阿良那一侧,被他讨要回了空酒壶,晓得这家伙会做什么事情。 陆芝随口问道:“阿良,你怎么不去老老实实当个读书人,做个书院山长终归不是难事。” 阿良摇头道:“就算当得上,也当不好。练剑,一百个茅冬都比不上阿良,教书这种事情,十个阿良都比不上茅冬。” 当了一本正经的读书人,就一辈子别想清净了,身在书院,不管是书院山长,还是学宫司业,或是没有官身只有头衔的君子贤人,他阿良就会像一辈子都不曾走出过那座圣人府,治学一事,只会高不成低不就,没什么大出息,那个好像永远大怒不怒、大喜不喜的男人,大概就会失望一辈子了。 阿良不愿意自己只是四大圣人府后裔中的某个儒生,身份显赫,学问一般,对这个世界,无甚大用处。 可要是做了放荡不羁、云游四方的剑客,文庙里有挂像、有神像的那个人,总不能教训他吧,教他练剑吗?不好意思的。 至多只能摆一摆老爹的架子,劝他每次出剑要尽量守规矩,恪守礼仪,不可伤及无辜,更不要因为你的出剑,伤了世道人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没有再多了。 毕竟练剑一事,连陈清都都不太絮叨他,那么数座下,就没谁有资格对他阿良的剑,指手画脚了。 底下有那么多的醇酒美人,都在等着阿良去喝,去见,岂可让那双方久等? 阿良神色认真几分,转头道:“陆芝,之后咱们几个,一起重返剑气长城,你悠着点,不要轻易祭出那把飞剑。” 先前左右话留有余地,没有直接答应陆芝一起问剑托月山,其实大有缘由。 这在剑气长城,是一件连避暑行宫都没有记录档案的密事,因为涉及到了陆芝的第二把本命飞剑。 只有参与议事的城头巅峰剑仙之间,才有资格知晓此事。 剑气长城有一撮剑修,比较剑走偏锋。 陆芝之所以迟迟没有跻身飞升境,除了她年纪确实不大之外,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陆芝耗费了太多心神、光阴和神仙钱在第二把飞剑上。 飞剑名为“北斗”。 既是游仙诗篇当中的“玉京群真集北斗”,也是“北斗错落寒光垂,一剑提起扫八荒”,更是那个“南斗掌生,北斗注死”的北斗。 可这把飞剑,从未现身战场。 阿良知道,连老大剑仙那么一个不爱管闲事的,曾经都要专门将陆芝喊到城头,问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为了炼化那么一把破剑,耽误自身破境跻身飞升,划算吗?屁股大,就用屁股想事情啊? 因为当时阿良就蹲在一旁看热闹,看风景。老大剑仙学问最高的最后那句话,还是与他借鉴。 结果陆芝来了那么一句,杀妖多寡,战功大,老大剑仙随便管,唯独如何练剑一事,管不着她。 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就像左右,想要剑术更高,剑道登顶最高处,就只能延缓破境一事。 而陆芝为了追求这把本命飞剑的极致杀力,亦是如此,只能作出取舍。 陆芝伸出手,与阿良又要了一壶酒,痛饮一口,用手背擦拭嘴角,轻声道:“如果那场仗晚个百年再打,就好了。” 阿良笑着摇头,打趣道:“换成我是陈平安,哪里舍得将陆姐姐让给齐廷济和龙象剑宗,舍了脸皮不要,都要请你去当供奉。” 陆芝道:“所以你当不了隐官。” 阿良点头道:“这个我承认。” 陆芝问道:“熹平,鸳鸯渚那边散了?” 经生熹平点头道:“陈平安打算与朋友去鹦鹉洲逛包袱斋。” 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 渡船离地颇高,天风吹拂,不是神仙客,也像云中人。 陈平安笑着打趣李槐:“游学这么远,还跟裴钱一起走过江湖,就没有遇见心仪的女子?” 何谓心仪,大概是人海熙攘,惊鸿一瞥,再难忘记。 李槐摇头道:“没呢,我长得歪瓜裂枣,相貌随我爹,女子只要眼睛没瞎,都瞧不上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不缺的。就算我想要被骗钱骗色,也没那家底和美色啊,所以有一点好,以后真要有女子喜欢我了,肯定是真心喜欢我。所以急什么,耐心等着。” 其实李槐模样不差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后生,长得怎么都能算周正。 嫩道人感慨道:“公子真是谦虚得可怕。” 柳赤诚点头附和道:“我第一次见着李公子,就觉得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酡颜夫人想起春幡斋的米裕,突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与陈平安的关系一直半生不熟了,原来是差这个。 对于嫩道人和柳阁主的“肺腑之言”,李槐就没当真,骂我不重,夸我更轻。 只说骂人,真正有气力的,不在书上,也不在山上,还是家乡那边的村骂最厉害,偶尔一两句,就能戳得人好些年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挑水都得拣选人少的时候出门。 李槐趴在栏杆上,怔怔出神。 好像自己的人生,总是莫名其妙的,措手不及的,让他只能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 小时候,只是觉得学塾的齐先生,是个传授学问很严厉、平时又很好说话的教书先生,就是穷了些,不然能连个媳妇都没有?所以那会儿的李槐,小小年纪就打定主意,以后跟着爹娘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烧炭,去龙窑当学徒都成,就是千万不能当教书先生啊,这不是一只能让人吃饱的饭碗啊。后来才知道原来齐先生,学问比想象中要大很多,是儒家七十二书院的山长,更是文圣老先生的嫡传弟子,还是大骊国师崔瀺的师弟,齐先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读书人,了解越多,就越了不起。 与董水井和石春嘉分别,只有他和林守一,选择出门远游,追上了陈平安和李宝瓶。山山水水的,大白天的,瞧着挺好,一到晚上,就黑布隆冬的,看着吓人。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手脚都是老茧。 李槐从没有跟谁说过,当年跟着林守一出门,在赶上陈平安和李宝瓶之前的那段路,念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林守一一遍遍发誓,哪天他李槐反悔了,要回家,你林守一一定要陪我一起回家。 后来遇到了阿良,戴斗笠牵驴子的邋遢汉子,怎么看都会被朱河随便一拳撂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很多时候,李槐看阿良说话那么欠,跟郑大风一路货色,一看就是那种家里床铺底下有木箱的人,里边说不定就会装满了妇人的衣裙、肚兜。李槐都要担心阿良这个嘴巴没把门的,不小心哪句话惹恼了朱河,毕竟朱河是福禄街那边走出来的人,讲究多,所以李槐才会一直帮着打圆场,自己年纪小,说话不着调,朱河总不好动手打人。 阿良来得神神秘秘,走得又没头没脑的,然后在路边还遇到了大白鹅,于禄,不客气。 那个不客气,长得很可以啊,得有两个姐姐李柳那么好看吧,一看就是不愁嫁的姑娘,可惜林木头竟然还是一门心思喜欢李柳,李槐就想不明白了,他姐是给林木头灌了迷魂汤? 崔东山当时说陈平安就是他先生了,李槐一头雾水,总觉得这些外乡人的脑子都拎不清,你咋个不认爹? 爹娘去了远方,搬家了。姐姐在狮子峰当了山上的神仙。爹娘在山脚开了间铺子,生意不错,省吃俭用,没什么开销,听说娘亲这次回到家乡,在街坊邻居那边,说话都硬气了,嗓门大了很多,带着姐夫,一起跟她回了娘家,如今都敢挑三拣四了,不是嫌弃掌厨的小姑子,一顿饭做得油水不够,不然就是笋干老鸭煲嚼着不够劲道呢,鱼肉略带土腥味呢。 最要好的朋友,裴钱,她好像突然从一个小黑炭,就变成了个大姑娘,李槐直到现在,还是不确定裴钱到底是哪国的公主,怎就落难民间了,怎么就给陈平安顺手捡着带在身边了? 天下大乱了,天下太平了。郑大风不在落魄山看大门了,杨老头不在了。姐姐嫁人了。陈平安当上隐官了。 剑气长城,被老瞎子收了徒弟,挡都挡不住,踹都踹不走,他李槐细胳膊细腿的,能跟谁说理去?当时陈平安又不在身边。 从来不知道个为什么,反正事到临头,就得过且过,不然还能如何。 不过李槐觉得自己很幸运,所以一直提醒自己要惜福。 陈平安说道:“知道自己的斤两,碰到难处难关,不怨天尤人,这就叫平常心,这一点大概是随你爹,平时不明显,其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李槐听着开心,不过嘴上还是说道:“得了吧,我就是窝里横,外边怂。” 印象中,陈平安好像很少骂人,也很少夸人。 在一处街道,另外那个陈平安,一样没骂人,就是丢着石子。 鳌头山,刘聚宝和郁泮水,两位修士,自然是以阴神远游姿态,在此碰头。 事先询问过董老夫子和经生熹平,真身留在文庙、阴神出窍一事,得到了那位文庙那边的许可。 董老夫子还难得开句玩笑话,说文庙这边不敢耽误两位财神爷挣钱。 皑皑洲刘聚宝,一天到底能够挣着几颗神仙钱,一直是浩然天下的一个谜。 比如这次议事,刘氏夫妻双方,就都没闲着,妇人去了鹦鹉洲包袱斋,刘聚宝更是早已暗中花高价买下了整座山头的府邸,只等议事结束,再对外公布此事。 刘氏接手鳌头山后,各个府邸的瓜果酒酿,明显都好了不少,尤其是那水八仙,滋味清绝。 文庙这边乐见其成,除了既有的问津渡,文庙建造其余三座临时渡口的开销,都已经回本,还有赚。 刘聚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山上会很快打造出鳌头六景,两个弈棋处,一处是少年姜太公的守擂处,另外一处只等悬挂匾额的凉亭,傅噤,林君璧,郁清卿,都可以拿来宣扬,至于那个蒋龙骧就算了,太跌份,不招客,还容易赶人。 此外还有张文潜领衔的诗词题壁,多达数十人联袂题诗花押,群贤荟萃。有画家老祖师的一幅水陆画,赭红配绿色,色彩绚丽,各色人物五百余位,琳琅满目,各有千秋……以后凡有仙师游历、议事文庙,必然下榻鳌头山。 少年皇帝袁胄,满脸涨红,“可以可以,隐官大人好个渊渟岳峙,光凭剑气,就对那云杪老贼施展了定身术。” “严大狗腿,捡漏功夫一流!他妈的,竟然给他捡了个飞升境!羡慕死老子了。” “怎么不打了,云杪小儿,竟敢还有胆子放狠话?隐官大人,一剑戳死他……” 大堂上,刘聚宝几个安安静静看着那幅山水画卷,各有心思,就只有少年在那边聒噪不已。 郁泮水实在忍不了这位皇帝陛下的烦人,说道:“陛下,你不口渴啊?” 柳岁余笑道:“挺好啊,哪里烦人了。” 她早已踢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没有穿袜,露出一双美如羊脂的脚丫,脚指甲涂抹红脂,十分惹眼。 对面那位玄密王朝的皇帝陛下,跟个初出茅庐的说书先生差不多,关键是感情诚挚,听着很解闷。 少年皇帝学那书上的江湖人,高高抱拳道:“柳姐姐,我们真是一见投缘,如果不嫌弃的话,咱俩可以结为异姓姐弟,欢迎去我家做客!” 柳岁余笑道:“好说。只要俸禄钱足够,别说姐弟,我这黄花大闺女,认个干儿子都没问题。” 袁胄立即不搭腔,碰到高手了,敌不过。 这些个混江湖的姐姐,荤素不忌,到底不是宫中那些木头人可以媲美。 刘聚宝和郁泮水突然对视一眼。 有人身形如虹,直奔鳌头山。 沛阿香疑惑道:“陈平安怎么来鳌头山了?如此兴师动众的,想做什么?” 袁胄白眼道:“这还用想,肯定是揍那个有宿怨的蒋龙骧啊,官场上一般人是烧冷灶,这家伙倒好,猪油蒙心拆冷灶,这下好了吧,把自己老骨头拆散架了吧。不打白不打,打完就跑,搁我是隐官大人,一定把那蒋龙骧打出屎来,再喂给蒋龙骧吃饱!” 刘聚宝挥袖再起一幅山水画卷,正是鳌头山,很快一袭青衫就将那蒋龙骧拽走。 袁胄一拍椅把手,“不愧是隐官大人,处处出人意料!这一手拖狗远游,风采绝伦了。” 少年转头,“郁爷爷,求求你了,帮忙牵线搭桥,与隐官大人好好说一声,来咱们这边,不当国师,就搞个宗门啊,咱们玄密出钱出力出人,什么都好商量的,只要他愿意开口,玄密就敢答应。我这个当皇帝的,去他那宗门挂个记名客卿,都是完全没问题的,到时候隐官的法驾,莅临京城,我再让礼部好好谋划一番,非要来个青史留名的万人空巷,我到时候再亲自为隐官牵马走入宫城,以后佩剑登殿,骑马乘舆,不受宫禁……” 刘幽州说道:“顺上我,我也要当个记名客卿。” 他越看这少年皇帝越顺眼,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逛玄密王朝。 袁胄说道:“刘兄,以后你要是去咱们玄密做买卖,甭管瞧上了什么,从朝廷到地方,山上山下,友情价,一律八折。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里了!” 郁泮水揉了揉额头,摊上这么个貌似傻子实则心黑的小崽子,能不头疼吗? 刘聚宝笑道:“我在桐叶洲那边生意摊得有点大,不适合跟陈平安和落魄山走太近,你们玄密王朝,是没有问题的。” 郁泮水摇摇头,不觉得陈平安与玄密王朝缔结盟约,就一定是什么好事。一来容易树大招风。再者近则生怨,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这些老话得听,老话的岁数,总归是大过老人的。 陈平安这个年轻人,只是行事像绣虎,可到底不是真绣虎。 玄密王朝的国势,蒸蒸日上,不用谁来雪中送炭,更无需锦上添花。一切稳步有序,只需按部就班行事,百年之内,就可以提升王朝名次。如果能够抓牢这次攻伐蛮荒的机会,说不定一代人,就可以让玄密王朝坐八争七望六。 郁泮水开始挑刺,“桐叶洲那么个八面漏风的烂摊子,看着处处有钱捡,遍地是机缘,可如果落魄山的下宗选址桐叶洲,与幕后刘氏,说不定就要狭路相逢,双方闹个面红耳赤。你是个讲究人,可是最近几年你们刘氏手底下拢起的那些生意人,鱼龙混杂,挣钱心很凶,就未必讲究了。” 一个家族,一个山头,只要人多了,其实很多时候做事情,就会多余。 比如会担心自己沦为尸位素餐的尴尬境地,要保住屁股底下那个风光的位置,做事挣钱,往往就容易太过用力,就像管着山水邸报的,哪怕是处清水衙门,落笔就往往管不住笔头,就会好心办错事。再有祠堂和祖师堂负责掌律的,冷眼冷脸,看人都是错,会习惯去挑刺,还有那些负责管钱袋子的,就会没事找事,处处刁难自家山头的求财之人…… 皑皑洲刘氏家族,就是在这些事情上,一直处理得比外人更好。 大富在命,不在劳身。大贵在时,不在力耕。 听着有理,其实不尽然。没有力耕劳身打底子,什么不是空中阁楼,经不起几次风吹雨打。 所以刘聚宝比谁都在意“家风”二字。所有刘氏子弟,都必须从最底层的位置上,去摸爬滚打,靠自己混出名堂。往往是改名易姓,去市井,去庙堂,去江湖,各有历练多年,在这个过程当中,家族只会暗中出手帮助两次,哪天被祠堂确定当真成材了,才得以返回家族,此后依旧还有层层审核等着他们,一关接着一关,最终独当一面。 至于独子刘幽州,需要他挣钱吗?当然不需要。刘幽州出门在外,尽管花钱就是了,比如那座倒悬山猿蹂府。 刘聚宝说道:“模棱两可之事,刘氏在桐叶洲的那些个藩属势力,以后起了纷争,都可以退让几分。” 大可以避其锋芒,总之别学九真仙馆,去触霉头。桐叶洲那边做事不讲究的别洲过江龙,其实很多,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行事无忌。刘氏目前真正需要打交道的对象,其实是那个此次文庙议事不显山不露水的韦滢,一个愿意主动扶持桐叶宗修士的玉圭宗宗主,值得刘氏多花心思,所以坐镇驱山渡的剑仙徐獬那边,很快就会得到刘聚宝一封亲笔的飞剑传信。 至于陈平安和落魄山,不用刘氏上杆子套近乎,只要对方生意足够大,买卖门路一多,就注定绕不开已经在桐叶洲落地开花的皑皑洲刘氏。 这不是刘聚宝目中无人,小觑那位年轻隐官,而是事实。 郁泮水以心声问道:“你觉得从泮水县城宅子门口,到问津渡那段路程,郑居中会与陈平安聊些什么?” 刘聚宝笑道:“我猜这个做什么,猜不到的,比做买卖亏钱还难。” 郑居中这个人,城府太深,大智近妖,毕竟是一个下棋能够赢过崔瀺的人。 郁泮水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刘聚宝犹豫了一下,心声问道:“你觉得郑居中如果合道十四境,合道所在,是什么?早年崔瀺跟你聊得多些,有无暗示?” 郁泮水呲牙咧嘴,“滚滚滚,别跟我提这茬,会惹一身腥的。我什么都没听说,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什么郑居中。” 然后郁泮水似笑非笑,看着这位寥寥几次出手、打架全靠砸钱的皑皑洲财神爷。 你刘聚宝呢?将来合道何在? 修士合道十四境,就是山巅一场悄无声息的争渡。 刘聚宝笑道:“我除了挣钱,什么都不会。” 郁泮水心服口服。 刘聚宝没来由说了句,“文庙这次议事,不一样,不太容得下那些揣着糊涂的明白人。” 除了南光照,还有其余几位同样没资格参与议事的飞升境,文庙不邀请,却都不敢不来。 比如道号青宫太保的荆蒿,流霞洲修士。还有那位道号青秘的冯雪涛,出身皑皑洲,却是个野修,常年渺无踪迹。 两位都是喜欢隐世不出的飞升境,都是战力不俗的浩然山巅大修士。 郁泮水伸手抵住下巴,“须把诗书开太平,脚边村犬吠不休。” 刘幽州笑道:“是得踹一脚。” ———— 昔年神诰宗的金童玉女,并肩而行,散步不散心。 在这名字寓意极好的鸳鸯渚水畔,可惜两人却不是一双鸳鸯,只有男子的一厢情愿。 高剑符看了眼她,轻声道:“你这是何苦?” 多年之前,从宗主那边,他得知一事。贺小凉在北俱芦洲,曾经公然对外宣称,她已经有了一位山上道侣,只等对方点头。 高剑符愈发心情凄凉,喃喃道:“我又是何苦。” 总觉得自己比那风雪庙魏晋都不如了。 当一位心爱女子,近在眼前,远在天边。这份滋味,喝水都是愁酒。 他更无法接受,被贺小凉认定的心中道侣,竟是当年那个骊珠洞天里边的草鞋少年。 思来想去,哪怕他不断回忆当年那场初次相逢,高剑符都只能记起是个脸庞微黑、身材消瘦的泥腿子,寒酸,胆怯,太不起眼。 贺小凉转过头,轻声笑道:“心上人有了心上人,就这么难以接受吗?我就觉得天没塌,道路还在。” 高剑符神色黯然,点头道:“你能接受,我做不到。” 贺小凉摇头说道:“很多时候的做不到,就是自己与自己说多了,次次扪心自问,只作一答,才会真的做不到,所以我们才要修心。” 高剑符苦涩道:“我不是在与你说道法。” 贺小凉笑道:“你不与我说道法,又能说什么?” 高剑符心中悲苦至极,眼前这女子,从来都是这样,说话做事修行,都我行我素,道心通明。可越是这样,越是让旁人牵肠挂肚,割舍不下。 贺小凉提醒道:“再这么放任不管,你的心魔,会让你一辈子无法跻身上五境。这次祁天君故意带上你,所求何事,你当真不明白?是希望你与我重逢后,能够慧剑斩情丝,当断则断。” 高剑符转头望向鸳鸯渚的河水,好像都是心湖里的愁酒,只恨饮不尽,不见底。 贺小凉心中叹息一声,不再多劝。 高剑符久久不曾收回视线,轻声问道:“他到底有什么好。” 有些痴心人,只希望遥不可及的心上人,天下男子都配不上,连同自己在内。 七情六尘五欲,人在红尘里滚。 贺小凉说道:“我之大道契机所在,不是他好不好的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好也是心中道侣,不好仍是道侣。 高剑符喃喃道:“早知道,当年就在中部陪都战场,死了算。” 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 渡船临近鹦鹉洲,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位正与柳赤诚唾沫四溅的嫩道人,问道:“听说前辈与金翠城相熟?” 金翠城的法袍炼制手艺之高超绝妙,名动蛮荒,不然王座大妖仰止的那件墨色龙袍,就不会用上金翠城水路分阴阳的独门秘法。 彩雀府就是靠着一件陈平安得手、再通过米裕转交的金翠城法袍,财源广进,帮助原本偏居一隅的彩雀府,有了跻身北俱芦洲一流仙府山头的迹象,仅是大骊王朝,就通过披云山魏山君的牵线搭桥,一口气与彩雀府定制了上千件法袍,被大骊宋氏赐予各地山水神灵、城隍文武庙,这使得彩雀府女修,如今都有了纺织娘的绰号,反正缝制、炼化法袍,本就是彩雀府练气士的修行。 落魄山也通过与彩雀府既定的抽成分账,一本万利,每过五年,就会有一大笔谷雨钱落袋,被韦文龙记录在册,收缴入库。 彩雀府掌律武峮,每次去牛角山渡口送钱,渡船一路,她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遇上那些上五境修士的剪径贼寇,登上披麻宗的那条跨洲渡船后,还好些,只说从彩雀府到骸骨滩这一程山水路途,她就要走得尤其提心吊胆,因为身边只有一个“金丹剑修余米”,几次护送她到骸骨滩渡口,武峮都会反复询问,真不需要披麻宗修士帮忙护驾?你们落魄山反正与披麻宗关系不错,花钱雇人走一趟彩雀府,求个稳当,不过分吧?米裕却说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还要挥霍山主与披麻宗的香火情,有他在呢。 武峮就忍不住问那个相貌得有上五境、境界却只有金丹的男子,真要给人半路抢了钱,算谁的过错? 米裕笑着回答,真要丢了钱,算我的。 好看的男子,说大话的时候,委实是哪怕让人不喜欢,却也讨厌不起来。 武峮便无可奈何,钱是落魄山的,落魄山自己都不上心,她又何必着急忧心? 好在她几次送钱落魄山,都无意外。毕竟披麻宗渡船,大骊北岳披云山,都是护身符。 至于什么剑气长城,什么中五境的米拦腰、上五境的米绣花,远在天边的山水故事,近在眼前的身边男子,姓余名米,来自落魄山,两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陈平安很清楚,当下成为彩雀府最大聚宝盆、落魄山最大一笔“偏门横财”的那件法袍,品秩就像兵家甲丸里最低的神人承露甲,还可以往上再跨出一个台阶,如何做到,自然是与蛮荒天下的金翠城寻宗问祖,将那炼制技艺一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只是金翠城修士,不曾过剑气长城去浩然。在让人帮忙转交给大骊王朝的那本小册子上边,陈平安就曾提醒大骊,务必在战场上缴获金翠城出产的法袍,多多益善,一定要拆解出更多的术法禁制。最好抓几个金翠城修士,境界越高越好。 嫩道人如临大敌,赶紧否认道:“不熟,几百上千年没个往来,关系能熟到哪里去?金翠城所有金丹女修的开峰分府仪式,甚至连那城主三百年前跻身仙人的庆典,仰止那婆娘都跑去亲自观礼了,隐官可曾听说桃亭现身祝贺?没有的事。”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原来如此。避暑行宫那边的秘档,不是这么写的,不过大概是我看错了。回头我再仔细翻翻,看看有无误会前辈。” 嫩道人一脸没吃着热乎屎的憋屈表情。 在飞升境南光照那边挣来的英雄豪气,硬是还给了这位心黑隐官。 嫩道人在心中迅速做出一番权衡利弊,试探性问道:“隐官与金翠城有仇?金翠城可没有任何修士侵扰浩然。” 陈平安摇头道:“于公于私,都无仇怨,晚辈只是对金翠城的法袍炼制,一向神往。” 事实上,当年北游剑气长城的那架车辇上,一群妖族女修,莺莺燕燕,其中既有大妖官巷的家族晚辈,也有一位来自金翠城的女修,因为她身上那件法袍,就很惹眼。 嫩道人恍然道:“也对,听说隐官每次上战场,穿得都比较多。”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道:“如果前辈能够拿出足够多的金翠城炼制秘法,我可以给出半成分账。” 嫩道人抬手抹了抹嘴,隐官大人真是个会说笑话的,老子差点被笑掉大牙。 关键还只有半成的分红,你小子当是打发乞丐呢?五成还差不多。 陈平安继续说道:“文庙这边,除了大批量炼制铸造某种兵家甲丸之外,有可能还会打造出三到五种制式法袍,因为还是走量,品秩不需要太高,类似早年剑气长城的衣坊,北俱芦洲有个彩雀府,有机会占据其一。嫩道友,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天底下的钱财,干干净净的,细水流长最可贵,我相信这个道理,前辈比我更懂,何况在文庙那边,凭此挣钱,还是小有功德的,哪怕前辈光风霁月,不要那功德,多半也会被文庙念人情。” 蛮荒桃亭当然不缺钱,都是飞升境巅峰了,更不缺境界修为,那么“浩然嫩道人”如今缺什么?无非是在浩然天下缺个安心。 怕来怕去,归根结底,桃亭还是怕自己在文庙那边,身为异类,不受待见,许多可错可对的事情,文庙会偏袒浩然大修士。 那么当下,年轻隐官就等于帮着嫩道人,把一条弯弯绕绕的请香路,铺好了。走远路心更诚,年关更易过。 嫩道人神色肃穆起来,以心声缓缓道:“那金翠城,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至于城主鸳湖,更是个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修士,更不是我胡诌,不然她也不会取个‘五花书吏’的道号,避暑行宫那边肯定都有详细的记录,那么,隐官大人,有无可能?” 话说得含糊。 陈平安心中了然,微笑道:“如今不好承诺什么,不然别说前辈不信,我自己都觉得没诚意。但是前辈帮助金翠城多出一条退路,事有万一,到时候城主鸳湖走不走这条路,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前辈这边,已算很厚道极念旧了。” 嫩道人想了想,说道:“回头我得与李槐的师父说一声,事情太大,我可不敢自作主张。” 其实说个屁的说,老瞎子稀罕听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不过是桃亭觉得好像双方这场闲聊,一直被年轻隐官牵着鼻子走,太没面子。 陈平 安点头道:“前辈年长,处世之道,老成持重。” 嫩道人记起一事,小心翼翼问道:“隐官大人,我当年偷溜出十万大山,去为鸳湖那小婆姨道贺破境,避暑行宫那边,怎就发现了?我记得自己那趟出门,极为小心,不该被你们察觉踪迹的。” 陈平安笑道:“没写过,我瞎说的。” 避暑行宫的档案秘录,只写了十万大山的桃亭,与金翠城鸳湖关系不错,再就是上代隐官萧愻在上边批注一句,字迹歪扭:姘头无疑了。 嫩道人笑容尴尬。 信好还是不信好?好像都不好。 陈平安沉默片刻,疑惑道:“前辈对那半成收益,就没点疑议?其实晚辈是很希望前辈能够开口讨要个一成的。” 嫩道人刚要说话,陈平安就已经神色诚挚感慨道:“不曾想前辈实在慷慨磊落,竟是半点不提此事,晚辈佩服,这份山巅风范,浩然罕见。” 嫩道人还能如何,只能抚须而笑,心中骂娘。 只是转念一想,嫩道人又觉得自己其实不亏,赚大了,当然身边这个年轻人只会赚得更多。 嫩道人憋了半天,以心声说出一句,“与隐官做生意,果然神清气爽。” 陈平安摇头笑道:“晚辈远远不如前辈才对,因为前辈根本就不是一个生意人,所以为人处世,才能气定神闲。” 这话,实在。 嫩道人这下子是真的神清气爽了。 这艘文庙安排的渡船,走得慢悠悠,快不起来。一路上,几条更晚动身赶赴鹦鹉洲包袱斋的渡船,都更早到了那边渡口,都是山上的私人渡船,不过路过时,有意无意都改变路线,选择稍稍绕开,显然是对那位脾气极差的青衫剑仙,以及脾气更差的“嫩道人”,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谁都不希望成为下一个仙人云杪或是飞升境南光照,说不定一个眼神交汇,就碍了对方的眼,然后自家渡船就会挨上一剑? 唯独一条流霞洲渝州丘氏的私家渡船,不远离反靠近,陈平安主动与那条渡船遥遥抱拳行礼。 身为丘氏客卿的林清,向对面渡船那一袭青衫,抬手抛出一物,是那方刚刚雕琢完毕的山水薄意随形章,老人以心声笑道:“欢迎剑仙去老坑福地做客。” 陈平安伸手接住印章,再次抱拳,微笑道:“会的,除了与林先生请教金石学问,再厚脸讨要几本玉璇斋印谱,还一定要吃顿天下无双的渝州火锅才肯走。印谱肯定是要花钱买的,可要是火锅名不副实,让人失望,就别想我掏一颗铜钱,说不定以后都不去渝州了。” 林清笑道:“都没问题。” 两条渡船就此别过。 林清与丘氏兄弟说了那位剑仙想吃火锅一事,丘神功与丘玄绩这对渝州丘氏俊彦,相视一笑,家乡渝州别的不说,火锅最留人。 丘神功问道:“林先生,这位不知名剑仙,是故意拿这渝州火锅与我们套近乎,还是真老饕?” 林清笑道:“这么一位连云杪都不放眼里的剑仙,需要刻意与渝州丘氏攀关系吗?别忘了九真仙馆的靠山,是那位正在文庙议事的涿鹿宋子,你看他客气了吗?” 丘玄绩笑道:“那敢情好,老祖师说得对,喜欢我们渝州火锅的外乡人,多半不坏,值得结交。” 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 那个山泽野修出身的冯雪涛,相较于泮水县城的青宫太保,要更果决,见那左右今天不像是会留情面的,立即就祭出了一门压箱底的攻伐神通。 这位道号青秘的飞升境大修士,眉心处蓦然金光灿灿,如开天眼,隐隐约约,就像大门开启,显露出一座小巧玲珑的帝王宫阙小天地,再从中走出一位蟒服白玉腰带的少年,金色眼眸,双手持铁锏,两支铁锏每次相互敲击,磕碰之下,就绽放出一条金色闪电,不断壮大,最终交织成网,好似一座道意无穷的雷池重现人间。 左右每递出一剑,就会在天地间留下一条清晰稳固的出剑轨迹,不可撼动。 所以天幕处,就像多出了十几条悬空停滞的丝线。 大概这就是最名副其实的划破长空。 冯雪涛其实已经施展了数种玄妙遁法,可是不知为何,左右总能精准找到他的真身所在,瞬间御剑而至。 而那位蟒服腰玉的少年,也就是冯雪涛的阳神身外身,名为“青秘”,铁锏所化雷鞭,一样可以自行寻觅左右,可惜那些雷法一接近左右,便要落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下场。 并非那“青秘”是什么绣花枕头,而是这般声势等同于天劫的攻伐雷法,面对左右,才显得寻常。 换成任何一位仙人,早就焦头烂额了。 陈平安仰头眯眼,细看之下,每条雷电都蕴含着一长串的金色文字,仿佛就是一篇完整的雷部秘籍。 只是这么一个多看几眼的细微动静,天幕处的一条雷电长鞭,就好像一尊雷部神将,察觉到凡俗夫子的冒犯,迅猛劈砸而下,气势汹汹,往鹦鹉洲渡口附近的陈平安一冲而去。 陈平安脚尖轻轻一点,瞬间离地十数丈,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如钩,以手心挡住那条金色雷电,另外一手再拧转手腕,驾驭武夫罡气,不让那些雷电真意崩散流逝,最后抖了抖袖子,将凝为一粒金色雷电珠子丢入袖中。 等于是收下了一部雷法真箓的残篇,意思不大,聊胜于无,闲暇时争取多炼出几个字。 能够不损分毫雷法道意、全盘接纳下这条雷电长鞭的练气士,寻常飞升境都未必成,除非是龙虎山大天师和火龙真人这样的半步登天大修士。 山巅秘传的仙家宝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差一两句话,或是几个关键文字,说不定就会让修习之人误入歧途。 后来成为落魄山供奉的目盲老道士贾晟,撇开某个隐蔽身份不谈,就是因为修习一道残缺不全的旁门雷法,伤到了脏腑,继而导致双目失明。 嫩道人心中惴惴,显而易见,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左右剑术,又有精进。 李槐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左师伯。 一想到自己肚子里的那点浅薄学问,李槐就很心虚,总觉得自己见着了这位左师伯,估计要被骂死。 因为裴钱早年说过,左师伯学问高啊,当年她跟随大白鹅一起游历剑气长城,三生有幸,见着了学问比剑术更高的左大师伯,那一番学问考校,左师伯问得惊天地泣鬼神,亏得她死记硬背,才能够涉险过关,要知道左师伯一口气问了她几十个难题,她只回答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李槐对这位师伯的最大印象,就是“喜欢逮住晚辈,问很多问题”。 嫩道人刚要言语,柳赤诚已经抢先一步,赞叹不已,“好个左前辈,剑术已通神。” 嫩道人说道:“前辈?柳道友,不至于吧。按照岁数,你可比左右大了不少。” 柳赤诚感叹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师,如是而已。诚心诚意喊那位左先生一声前辈,是柳某人的肺腑之言。” 陈平安与嫩道人提醒道:“前辈。” 嫩道人疑惑不解,“作甚?” 是在装傻,心中大骂不已,他娘的,你师兄左右出剑,老子掺和什么,是帮忙啊?还是找砍? 在那剑气长城,宁肯骂阿良一百句,不与左右对视一眼,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陈平安只得耐心解释道:“地上有一堆白捡的香火情,前辈就这么懒得弯腰?” 嫩道人恍然,大笑一声,“有理有理。” 原来是来鹦鹉洲逛荡的不少修士,境界不够,胆量不小,不知轻重利害,看惯了山上一般热闹,不晓得山巅修士切磋道法的玄妙,尤其是那青秘道人的雷法,太过诡谲,长眼睛一般,竟然能够自行生发,轰砸一切睁眼窥探之人,如此一来,便有数十条雷电长鞭垂落而下。 嫩道人一个身形拔地而起,悬在鹦鹉洲岛屿上空,大袖挥动,将那些金色雷电一一打碎。 陈平安再次提醒道:“前辈救人过后,记得骂人,不用客气。” 嫩道人便顺势低头大骂道:“小娃儿们不知天高地厚,不想要一对招子了吗?!” 鹦鹉洲附近的道谢声,连绵不绝,一些对晚辈劝诫不及的护道人,竭尽全力,老修士们也能护住身边晚辈的性命,只是有人出手相助,当然更好,可以免去诸多道行消磨和法宝折损。 一时间众人唏嘘不已,不曾想这位横空出世的嫩道人,先前在那鸳鸯渚瞧着行事跋扈,何等气焰嚣张,竟还是个爱惜晚辈的世外高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 陈平安又提醒道:“若有人邀请前辈登门做客,可以拣选两三个顺眼的,答复他们一个有空再说。” 嫩道人一掌遥遥打碎一条金色雷鞭,怒道:“这点人情世故,老子还需要你教?!” 陈平安呵呵笑道:“哪敢教前辈做事,教前辈做人还是可以的。” 跟这位蛮荒桃亭相处,就不能太顺着对方。 嫩道人瞥了眼那个看似远在天边、却能一剑近在眼前的左右,悻悻然御风返回原地。 柳赤诚轻声问道:“桃亭老哥,你觉得双方要打多久?” 至于胜负,毫无悬念。 嫩道人嗤笑一声,“不是飞升境大圆满,经不起左右几剑的。将左右视为大半个十四境剑修就是了。” 大半个十四境,听上去好像还没一位飞升境巅峰好听。 可事实上,别说大半个,哪怕只是半个十四境,就与一般飞升境拉开了一条天堑。 因为这意味着一位山巅大修士,到底有无登天的资质。 由于暂时性命无忧,那冯雪涛就有意无意瞥了眼鹦鹉洲那边的青衫剑仙。 不曾想青秘道人的这么一个分心,就平白无故多挨了一剑。 左右一剑横抹再竖切,使得那座雷池对半再对半。 先前在泮水县城打那青宫太保也好,当下在这天幕处打这冯雪涛也罢,左右还是留力不少,只以出海访仙时的剑术境界,与两位飞升境问剑,而且还没有倾力出手。 这等于是压境又压境了。 一来这两位飞升境的出手,顾忌重重,都太过担心被文庙问责,同样不敢全力施展神通。 再者左右也不清楚对方飞升境的底蕴深浅,不太愿意没出几剑,就不小心将对方砍个半死。 可如果是在海上,两说。不小心就不小心了。 说到底,浩然天下的某些飞升境,南光照、荆蒿之流,捉对厮杀的本事,确实是要逊色于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大妖。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更多是为了境界,为了证道长生。 蛮荒天下那边,更加纯粹,境界我也要,长生不朽也要,但是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大道之上的打杀痛快。 同样是追求与天地同寿的那个结果,却是两条不同的修行道路了。 冯雪涛不愧是野修出身,心声言语道:“左剑仙要是一心杀人,就别怪方圆千里之地,术法流散如雨落人间,到时候殃及无辜,当然主要怨我,只是人死卵朝天,怨不着我,就只好怪左剑仙的咄咄逼人。” 左右说道:“你大可以试试看。” 冯雪涛一时语噎,差点没被这个左右气出内伤。 换成别人如此混不吝,冯雪涛还会认为是虚张声势。 可是眼前这位转去练剑的读书人,不可以常理揣度。 冯雪涛问道:“你到底为何要与我问剑一场?打架总需要理由吧?我与你,与你们文圣一脉,素无恩怨。” 左右说道:“看你不爽,算不算理由?” 冯雪涛脸色阴沉,“凭什么要我一定要置身战场?!老子在山上清净修行几千年,修心养性,也不曾妨碍浩然山下半点,你左右莫不是当自己是文庙教主了,管得这么宽?!” 左右皱眉说道:“最后与你废话一句,只有骨头硬的人,才有资格在我这边撂句硬话。” 这几个飞升境,修行本事不弱,给自己找借口的本事更强。 去了各洲战场,哪怕学不来周神芝,难不成学那算盘子怀荫都不会?会,不愿意而已,半点吃亏都不肯。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等到天下无事了,还要幸灾乐祸。比如流霞洲的南边,是有几场惨烈战事的,那位家乡和宗门都在流霞洲的青宫太保,就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中土剑修周神芝战死在扶摇洲山水窟,与周神芝有宿怨的冯雪涛,事后就跑去瞻仰遗址。哪怕到了文庙这边,这些个躲过刀兵劫的山巅大修士,还是不知收敛。 天将倾之时,低头弯腰,苟且偷生,可以,等到世道太平之时,关起门来偷着乐就是了,别得寸进尺,装得好像自己顶天立地,腰杆挺直,只是不小心错过了那场席卷天下的战事。 左右与那冯雪涛说话其实没几句,只是每多说一句,就不爽此人一分。 所以左右打算递出最后一剑。 就在此时,文庙那边突然有一个身影暴起,高声喊道,“让我来!” 左右犹豫了一下,没有递出那一剑。 任由那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将躲无可躲的冯雪涛按住脑袋,一同“飞升”离开浩然。 看架势,是带人直接去剑气长城了。 文庙周边的各地修士,一个个目瞪口呆。 左右收剑归鞘,飘然返回文庙。 没有多余的出剑,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回了文庙门口,左右坐在台阶上,林君璧还在呼呼大睡,小天师赵摇光护在一旁。 赵摇光犹豫了半天,还是壮起胆子说道:“左先生,晚辈赵摇光,有一事相求。” 左右说道:“不会答应,别开口了。” 赵摇光憋了半天,只得乖乖说道:“好的,晚辈知道了。” 将来回了天师府,对家中那位长辈,也算有了个交待。真不是自己没心没肺,而是左剑仙根本不给自己开口邀请的机会。 左右横剑在膝,开始闭目养神。 遥想当年,在剑气长城那边练剑,陈清都曾经私底下对左右说过一个道理。 如果你没有办法保证在十剑之内,彻彻底底砍死一个飞升境,就去跻身十四境,有意思吗?没意思的。 临了,那位老大剑仙,拍了拍左右的肩膀,又撂下一句话,岁数不小了,剑术不够高,替你着急啊。 门口那边,经生熹平以心声笑道:“左先生两次出剑,都比预料中要轻巧几分。” 左右答道:“只要文庙这边给句准话,我可以再重些出剑。” 经生熹平摇摇头,无言以对。 鹦鹉洲这边,嫩道人说了些公道话:“比起南光照,这个道号青秘的家伙,确实是要强些。不过脸皮更厚,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着不动,挨那一狗爪子。” 反正阿良不在,随便骂,不骂白不骂。 柳赤诚笑道:“冯雪涛其实不止这么点本事,藏私颇多,野修嘛,都是这个德行。当然,主要还是冯雪涛不敢动。” 已经招惹了板上钉钉会跻身十四境的左右,再来个早已领略过十四境风光的阿良,浩然天下没人敢这么不怕死。 陈平安说道:“大修士青秘,更适合战场厮杀。” 嫩道人只当耳边风。打架本事不如自己的,都不值得上心。 柳赤诚却听出了陈平安的言下之意,冯雪涛当年比那南光照更适合下山。 嫩道人交给陈平安一块宝光莹然的玉版。 上边篆刻了金翠城法袍炼制的诸多关键秘术,以蝇头小楷写就,洋洋洒洒七八千字之多。 嫩道人笑道:“说好了,一成分账。” 陈平安没计较桃亭的这点耍无赖,以心神迅速浏览一遍,心中大定,按照这份秘录记载,确实能够将彩雀府法袍拔高一个品秩, 别说一成分红,两成都不过分。 陈平安说道:“每过一甲子,落魄山都会按约结账给钱,除了那笔神仙钱,再加上一本账簿。” 是每一甲子给钱,还是十年三十年一结账,其实差距不小。 嫩道人皱眉道:“烦不烦,查账,当我是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吗?是你小子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信不过你?信不过你,还做个屁的买卖。要是你信不过我,以后就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陈平安笑道:“当朋友有当朋友的规矩,做买卖有做买卖的规矩,尤其是朋友合伙做生意,半点含糊不得,前辈可以不翻账簿明细,落魄山却不能不给账本。如果觉得这都会伤了感情,就说明根本不适合一起挣钱。” 嫩道人不耐烦道:“都随你。” 一行人去了那包袱斋,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山水秘境,有点类似倒悬山的那座黄粱酒铺。 这一路走去,旁人多有侧目,纷纷主动让道。 一位不讲道理的青衫剑仙,一个差点打死南光照的浩然嫩道人,再加上一个久负盛名的白帝城柳道醇,只说这三位同行,确实会有一种“求你们来惹我啊”的独有气势。 陈平安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包袱斋,当得不差,等到今天走入这处秘境,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家底,什么叫道行。 有些自惭形秽了。 其实自家牛角山那边,连同渡口,加上那些店铺,其实就是包袱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手笔,让披云山和落魄山得了个天大便宜。 包袱斋是个松散门派,听说都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金玉谱牒,也没有山头和祖师堂,开山老祖师也行踪不定,门派修士,反正走到哪里,生意就跟着做到哪里。至于练气士如何进入包袱斋,门派律例又有哪些,都个谜。 只知道包袱斋的老祖师,每次现身,亲自做生意,都会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处“和气斋”,开门迎客,总计九十九间屋子,每间屋子,一般只卖一物,偶有例外。 陈平安一行人依次走过屋子,几乎都会步入其中,看一看那些包袱斋所卖货物。 有那出自琳琅仙府的笔海,雕刻有一幅仙家走马图,二十四节气,各取一景,依次展现。篆文极其稀少的小暑钱。绘五谷丰登进宝图的五彩大碗。几点力士石像头颅。山鬼雷公八卦花钱。一对彩绘门神大木板。清禄福地山水画册。一只山上名为下山罐的小陶罐,看着不起眼,却是一件压胜鬼物的山上重宝。还有几座破碎的洞天福地,只要钱足够,一样都可以买走。 如果已经卖出货物,屋内的符箓美人,就会在门外挂个小木牌,上书四字,“已结善缘”。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些包袱斋老祖师亲自掌眼的宝物,不存在任何捡漏的可能性,陈平安很想一扫而空。 第八百章 牵红线 冯雪涛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浩然山巅大修士,要想飞升别处天下,一来规矩重重,首先需要文庙许可,再由坐镇天幕的儒家圣贤帮忙开门,不然很容易迷路,不小心去往各种稀奇古怪的天外秘境,极难原路返回。再者修士在飞升远游的过程当中,也十分凶险,要与那条大道显化而生、七彩焕然的光阴长河打交道,一着不慎,就要消磨道行极多,让修士减寿。所以此次与那阿良“携手”远游剑气长城,因为有阿良开道,冯雪涛走得十分轻松,至于阿良为何不通过倒悬山遗址大门,来这蛮荒天下,冯雪涛都懒得问,就当是这厮与自己显摆他的剑道高妙了。 阿良说道:“你跟那个青宫太保还不太一样。” 冯雪涛嗤笑道:“不一样?不一样挨了左右的剑?” 阿良啧啧笑道:“脾气还挺冲?” 南光照,荆蒿,冯雪涛。 三位飞升境的道号,天趣,青宫太保,青秘。一个比一个牛气哄哄。 我就没有。 阿良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伤心。 他脚下这个冯雪涛,与中土神洲的老剑仙周神芝,是私怨,冯雪涛是山泽野修出身,这辈子的修行路,道号青秘,不是白来的,鬼祟之事,当然不会少做,私德有亏的勾当,肯定多了去。 荆蒿则是最货真价实的谱牒仙师出身,生在山上,天生的修道胚子,此生修行,顺遂得很。当初蛮荒天下的妖族,碾碎金甲洲一洲山河,跨海登陆流霞洲南端,荆蒿所在的祖师堂议事,一开始的风向,是龙门境之上的宗门修士,最少得有半数下山,决意赶赴南方,死战一场。其中有年纪大的,破境无望的,其中也有不少修士的亲人好友,死在流霞洲那边,故而此次出山杀妖,既为大义,也报私仇。 但是这座流霞洲首屈一指的大宗,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封山闭门不出,别说事后外界非议不断,就连宗门内部都百思不得其解。 听说是那位准备亲自带队下山的宗主,在祖师堂那场议事的末尾,突然改变了口风。因为他得到了老祖师荆蒿的暗中授意,要保存实力。等到妖族大军向北推进,打到自家山门口再说不迟,可以占据地利,学扶摇洲刘蜕的天谣乡,桐叶洲的荷花城,死守山头,行事更加稳重,一样有功家乡。 流霞洲输了,争取自保,浩然天下赢了,那么一洲广袤的南方疆域,各个山上仙家,清扫干净,就是宗门大展手脚开疆拓土,收拢藩属,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外界如何得知这个不传六耳的“听说”,是因为那位宗主,在祖师爷出关后,就立即失去了宗主位置,受了责罚,名义上是贻误战机,身为宗主,毫无担当,愧对那些挂像上的列祖列宗,必须面壁思过百年。 冯雪涛问道:“你能不能下来说话?” 这处剑气长城遗址,除了一位文庙陪祀圣贤坐镇,犹有几位来此驻守的各洲大修士,都在看好戏。 阿良抱怨道:“你叫我下来就下来,我不要面子啊?你也就是蠢,不然让我别下来,你看我下不下来?” 冯雪涛只得捡起了早年的那个野修身份,反正我是野修,我要什么面子。 阿良没有让冯雪涛太难堪,飘落在地,坐在墙头边缘,后脚跟轻磕墙面,拿出了一壶酒。 冯雪涛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望向南边一处,问道:“那就是老瞎子的十万大山?” 阿良点点头,“算是我的地盘,常去喝酒吃肉。老瞎子当年吃了我一十八剑,对我的剑术佩服得不行,说如果不是我相貌堂堂,年轻俊朗,都要误以为是陈清都卯足劲出剑了。” 冯雪涛对这些,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自顾自道:“阿良,为什么你会拦阻左右出剑?我大不了站着不动,挨一剑好了,撑死了跌境。” 阿良说道:“印象中,你们这些野修都很会算账啊,要跌境,去南边,在浩然天下算怎么回事,名声不好听。” 冯雪涛问道:“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一把。” 阿良说道:“记不记得中土神洲某个王朝的秋狩十六年,那王朝诏令几个藩属,再联手几大邻国,所有谱牒仙师,加上山水神灵,浩浩荡荡举办了一场搜山大狩,大肆打杀-精怪鬼魅?” 冯雪涛面无表情,“不记得了。” 阿良说道:“我记得,有个过路的山泽野修,大打出手了一次,打了个两个仙人,让那些谱牒仙师很灰头土脸。” 冯雪涛疑惑道:“这种小事,提了作甚。” 他只是看不惯那些谱牒仙师的做派,年纪轻轻的,一个个老气横秋,城府油滑,擅长钻营。 阿良喝着酒,随口说道:“如果修道之人聚集的仙家门派,只是将山下的官场搬到了山上,我觉得很没劲。” 冯雪涛只是蹲着,有些无聊。 阿良转过头,“能不能有那么一份胆识,来证明文庙看错了你,左右出剑砍错了人?” 冯雪涛冷笑道:“还是算了吧,说实话,我没觉得自己有错,却也没觉得他们错了。” 阿良揉了揉下巴,感叹道:“天底下没有一个上五境的野修。” 冯雪涛心有戚戚然。 这个狗日的,如果愿意正经说话,其实不像外界传闻那般不堪。 阿良问道:“你这辈子有没有剑修朋友?” 冯雪涛摇头道:“酒肉朋友不少。知己,没有。” 准确说来,是没有了。很久之前,曾经有过。 阿良站起身,大笑道:“那么我就要恭喜你了!” 冯雪涛心知不妙。 果不其然,阿良一本正经道:“只要陪我杀穿蛮荒,你就会有个剑修朋友。” 冯雪涛苦笑道:“是不是没得选?” 杀穿蛮荒?他冯雪涛又不是白也。 阿良语重心长道:“只管放心,我还护不住一个飞升境?” 冯雪涛长叹一声,开始想着怎么跑路了。只是一想到这个蛮荒天下,好像身边这个狗日的,要比自己熟悉太多,怎么跑? 那个男人丢了空酒壶,双手抵住额头,“浩然凿穿蛮荒者,剑修阿良。” 不等陆芝姐姐了,要留给她一个潇洒伟岸的背影。 冯雪涛收拾心中杂乱情绪,叹了口气,一个挑眉,眺望南方,沉默片刻,有些笑意,学那阿良的说话方式,喃喃自语道:“野修青秘,皑皑洲冯雪涛。” ———— 鹦鹉洲包袱斋这边,逛完了九十九间屋子,陈平安谈不上满载而归,却也收获不小。 陈平安问柳赤诚,能不能在岛上帮忙找个落脚地儿,他打算给大家做顿饭。柳赤诚说当然没问题,他山上朋友茫茫多,不认识他的,不多,没听过他的,没有。 那个自称城南老天君的树精老翁,好像身上有一门仙家禁制,暂时恢复不了真身,身高约三寸,这会儿坐在嫩道人的肩头上喝闷酒,斜眼一旁那个大言不惭的柳赤诚,穿得花里花俏,就骂了句娘们唧唧的。 结果被柳赤诚一把抓过,攥在手心一顿搓-捏,再丢回嫩道人肩膀,老树精醉酒似的,晕头转向,问那李槐,姓李的,心腹给人欺负了,你不管管?李槐说管不了。 老树精立即站起身,将那酒葫芦别在腰间,正了正衣襟,作揖说道,这位仙师,一袭粉袍,真是别致,如绝代佳人遗世独立……柳赤诚觉得好生腻歪,一巴掌轻轻拍下,老树精双手托起那座山头,叫苦不迭。李槐只好帮忙求情,柳赤诚这才收手。柳树精不敢骂那个粉袍仙师,转过头,吐了一口唾沫,突然想起是那嫩道人的地盘,赶紧拿脚尖擦拭一番。 李槐想起一事,与陈平安以心声说道:“杨家药铺那边,老头子给你留了个包裹。信上说了,让你去他屋子自取。” 陈平安点点头。 李槐从袖子里边摸出一本泛黄书籍,“落魄山跻身宗门,我没有观礼,黯然失色了吧,美中不足了吧,老头子送我的,上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我不想学,也学不会,瞧着就脑瓜子疼,送你了,别嫌弃。” 陈平安没有客气,接过手后说道:“算借的,看完还你。” 李槐恼火道:“还我。” 陈平安笑道:“又没看完。”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是老剑修于樾,与那帮豪阀子弟也逛完了包袱斋,除了密云谢氏,还有仙霞朱氏的年轻女子,只是没有剑修朱枚那么讨喜就是了,不知道她们双方怎么算辈分。 于樾笑呵呵与身边年轻人说道:“谢缘,老夫今儿心情不错,告诉你个秘密,能不能管住嘴?” 这位皑皑洲密云谢氏子弟,有些无赖,与自家的首席客卿说道:“先答应了于先生,至于管不管得住,听过再说,到底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口的事。” 于樾说道:“你这趟赶来文庙凑热闹,最想要见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缘快步走去,这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好像没有任何怀疑,与那位青衫剑仙作揖却无言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就叫谢缘一生俯首拜隐官。 陈平安看了眼于樾,老剑修心声笑道:“隐官大人且宽心,谢缘瞧着不着调,其实这小子很知道轻重,不然也不会被谢氏当做下任家主来栽培,他早年通过家族秘密渠道,听过了隐官大人的事迹,仰慕不已,尤其是倒悬山春幡斋一役,还专门写了部艳本小说,什么梅花园子的酡颜夫人,剑气长城的纳兰彩焕,金甲洲的女子剑仙宋聘,都帮着隐官大人一锅端了。隐官大人有所不知,皑皑洲近十年流传最广的那些山上艳本,十之四五,都出自谢缘之手,想打他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陈平安与年轻人抱拳还礼,其实很想将这个“皑皑洲姜尚真”一拳撂倒。 谢缘直腰起身后,突然伸出手,大概是想要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只是没能得逞,年轻公子哥悻悻然道:“想要沾一沾仙气,好下笔如有神。” 陈平安笑着提醒道:“谢公子,有些书别外传。” 谢缘看了眼年轻隐官身边的酡颜夫人,点点头,都是男人,心领神会。 双方分道,谢缘要去拜访下榻鹦鹉洲这边的一位世交前辈。 昵称瑞凤儿的少女花神,满脸雀跃,御风赶来鹦鹉洲,与那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由衷道了一声谢,说那张夫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 陈平安笑着点头,邀请这位花神以后去落魄山做客。 其实家乡小镇,刘羡阳祖宅门口那边,有条小水渠路过,石缝间就半悬空生长有一株凤仙花,而且花开五色,早年家乡许多半大姑娘,好像都喜欢摘花捣碎,将她们的指甲染成鲜红色,陈平安当时也没觉得就好看了。刘羡阳曾经一直念叨这花儿,长在他家门口,老人们是有说头的,有关风水。结果后来就被眼馋的小鼻涕虫拎着小锄头摸上门,被大半夜偷挖走了。天亮后,刘羡阳蹲在门口傻眼了半天,骂骂咧咧,等到当晚,将那凤仙花偷偷种在别处的小鼻涕虫,就被人一路扯着耳朵,又给还了回去,对蒙在鼓里的刘羡阳来说,门口那棵凤仙花就好像自己长了脚,离家出走一趟又回了家。失而复得,刘羡阳反正很开心,说这花儿,果然奇怪,当时陈平安点头,小鼻涕虫翻白眼做鬼脸。 其实等到后来刘羡阳和陈平安各自求学、远游返乡,都成了山上人,就知道那棵当年看着漂亮的凤仙花,其实就只是寻常。 酡颜夫人跟陈平安告辞离去,带着这位凤仙花神重新去逛一趟包袱斋,先前她偷偷相中了几样物件。 柳赤诚走到了半山腰一处鹦鹉洲府邸门口,重重扣响铺首门环。 走出一位怯生生的女子,自家长辈和几位山上好友,一个个如临大敌,不敢出门来见这位白帝城柳道醇,最后就让她来了。 至于那个青衫剑仙,还有那个嫩道人,年轻女修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她哪怕出身门宗门谱牒,可是面对这些个能够与大宗之主掰手腕的凶悍之辈,她哪敢造次。 柳赤诚微笑道:“这位姑娘,我与你家长辈是挚友,你能不能让出宅子,我要借贵地一用,款待朋友。” 那位女修使劲点头。师父说只要这柳道醇开口,什么都可以答应。 柳赤诚双指捏出一颗谷雨钱,“姑娘,收下谷雨钱后,记得还我两颗小暑钱。” 她一双眼眸里边满是疑惑,只是不敢不从,收下那颗谷雨钱后,她再从袖子里摸出两颗小暑钱,战战兢兢,交给这位大名鼎鼎的琉璃阁阁主。 柳赤诚笑道:“天下美色,若是十颗小暑为满,姑娘就有八钱姿容了,今天得见,姻缘不浅,让小生眼目一新,大饱眼福,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何处修行,如今有无道侣……” 陈平安来到柳赤诚身边,直接一巴掌摔在他后脑勺上,再与那年轻女修歉意说道:“叨扰了。” 如果早知道柳赤诚是这么个山上好友遍天下,自己就不开口了。 那女子摇摇头,一言不发,只是让出门口道路。 宅子里边的修士,已经从侧门离开,都没敢御风,与那年轻女修在渡口汇合,乘坐渡船直接离开了鹦鹉洲。 女子惴惴,师父却心声笑道:“立了一功,回头祖师堂那边会记录在册的。” 进了宅子,在一处柏树森森的僻静庭院,陈平安先从袖子里边拿出那只鱼篓,再打开咫尺物,动作娴熟取出了家伙什,当起了厨子,准备给李宝瓶和李槐露一手。 李槐和嫩道人搬来了桌椅凳,柳赤诚取出了几壶仙家酒酿。 一桌子饭菜,几条鸳鸯渚金色鲤鱼,清蒸红烧炖鱼都有,色香味俱全。 陈平安笑问道:“如何?” 李宝瓶点头道:“美味。” 李槐说道:“比裴钱手艺好多了。” 柳赤诚和嫩道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必须拿出一点风骨,不说那昧良心的言语。 陈平安瞥了眼那两个好吃到成为哑巴的家伙,点点头,心满意足,可能这就是大美无言。 酒足饭饱,陈平安已经放下筷子,李宝瓶依旧在细嚼慢咽,李槐还在那边狼吞虎咽。 李槐突然有些难为情,凑近陈平安,压低嗓音说道:“陈平安,我也是看过几本书的,能不能与你胡乱掰扯个书上道理?要是不对,你听过就算。” 陈平安笑道:“当然可以,你尽管说。” 李槐好像还是很没底气,只敢聚音成线,偷偷与陈平安说道:“书上说当一个人既有高世之功,又有独知之虑,就会活得比较累,因为对外劳力,对内劳心,你如今身份头衔一大堆,所以我希望你平时能够找几个宽心的法子,比如……喜欢钓鱼就很好。” 这个儒衫青年,此刻眼睛里,满是担心。 李槐从来就不擅长与人讲道理,今天算是尽最大努力了。 陈平安点头道:“这么好的道理,我肯定会上心的。” 李槐哈哈大笑,都能与陈平安讲道理了,那么自己不当个贤人,真是可惜了。 陈平安握拳,轻轻一敲肚子,“书上看到的,还有听来的所有好道理,只要进了肚子,就是我的道理了。” 李槐看着他,说道:“陈平安。”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了?” 李槐嘿嘿笑道:“你叫陈平安嘛,所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有你在,我们就会想着,得找个机会聚在一起,哪怕没什么好聊的,也要聚一聚。” 陈平安不在,好像大家就都聚散随缘了,当然相互间还是朋友,只是好像就没那么想着一定要重逢。 陈平安笑着点头。 李槐低头继续扒饭。 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 鹦鹉洲宅子这边,当一袭青衫和那红衣女子蓦然消失,嫩道人和柳赤诚对视一眼,陈平安这一手,不简单。 李槐在拿牙签剔肉,对此好像浑然不觉,不理解的事,就不要多想。 柳赤诚却是吃惊不小,好奇问道:“嫩道友,陈平安什么时候可以随手起天地了?” 至于那个李宝瓶随便几句话带来的那份异象,柳赤诚则是半点不感兴趣。 嫩道人夹了一大筷子菜,大口嚼着鱼肉,腮帮鼓鼓,一语道破天机:“不是拼境界的仙家术法,而是这小子某把飞剑的本命神通。剑气长城那边,什么古怪飞剑都有,陈平安又是当隐官的人,柳道友无需大惊小怪。” 嫩道人再提起筷子,随手一丢,一双筷子快若飞剑,在庭院内风驰电掣,片刻之后,嫩道人伸手接住筷子,微微皱眉,拨弄着盘子里仅剩小半条红烧鲤鱼。原本嫩道人是想寻出小天地屏障所在,好与柳赤诚来那么一句,瞧见没,这就是剑气藩篱,我随手破之。不曾想年轻隐官这座小天地,不是一般的古怪,好似全然绕开了光阴长河?嫩道人不是当真无法找到蛛丝马迹,而是那就等于问剑一场了,得不偿失。嫩道人心中打定主意,陈平安以后只要跻身了飞升境,就务必躲得远远的,什么一成收益什么账簿,去你娘的吧,就让落魄山一直欠着老子的人情。 柳赤诚不晓得嫩道人耍这一手驭剑术,深意何在,问道:“嫩道友,这是?” 嫩道人哈哈笑道:“帮着隐官大人护道一二,免得犹有不知死活的飞升境老无赖,以掌观山河的伎俩窥探此地。” 柳赤诚将信将疑。如今文庙附近的飞升境大修士,尤其是没资格参加议事的,南光照和荆蒿落了个半死,冯雪涛给阿良拽去了别座天下,剩下的,胆气尽碎,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天晓得会不会一个浩然“嫩道人”收手了,再跑出个“老道人”?左右,阿良,都已经出手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齐廷济,陆芝这几个剑修跟着凑热闹? 管着文庙大门的经生熹平,可是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插手,就由着这些山巅修士自了恩怨。 故而当下四处渡口,显得风雨迷障重重,不少大修士,都有些后知后觉,那座文庙,不一样了。 桌旁涟漪阵阵,陈平安和李宝瓶在原地现身。 陈平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开始收拾碗筷。 李宝瓶怔怔出神,似乎在想事情。 李槐瞥了眼李宝瓶,习以为常,反正她打小就这样,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想不完的难题,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读书种子? 不过李槐觉得还是小时候的李宝瓶,可爱些,经常不知道她怎么就崴了脚,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学塾,下课后,竟然还是李宝瓶走得最快,敢信? 柳赤诚觉得装傻这种事情,在陈平安这边似乎不济事,就试探性说道:“陈平安,这等高妙手段,最适合拿来当杀手锏,所以使用起来,需要慎之又慎啊,千万别轻易泄露了消息。你放心,我除了师兄之外,与谁都不会提半个字。而且保证只要师兄不主动问起,我就绝对不说。” 陈平安点点头。 柳赤诚能这么说,说明很有诚意。 嫩道人开始摆修行路上的前辈架子,说道:“柳道友这番金玉良言,忠言逆耳,陈平安你要听进去,别不当回事。” 陈平安笑道:“疾风知劲草,我对柳道友的人品,心里有数。” 嫩道人突然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要是去蛮荒天下,咱仨可以结伴。” 陈平安说道:“走一步看一步,没什么长远打算。我暂时没打算回剑气长城那边,你和柳赤诚自己多加小心。” 比如先走去北俱芦洲,再去桐叶洲,游历一趟中土神洲,再去五彩天下飞升城,去青冥天下,岁除宫,大玄都观,白玉京,都会拜访……总之都是一步一步走去的事情。 翻阅五岳之图,自以为知山,不如樵夫一足。 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其实只要亲眼见过,就会相信了。 陈平安收拾完桌子,笑问道:“要不要喝茶?” 在春露圃玉莹崖那边,与好友柳质清学了一手仙气缥缈的煮茶手艺。 柳赤诚点头道:“尝尝看。” 嫩道人自己取出一壶酒,“我就免了。”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套茶具,开始煮茶,手指在桌上画符,以两条符箓火龙煮沸茶汤。 眼前事,手边事,心中事,其实都在等着陈平安去一个个解决。有些事情处理起来会很快,几拳几剑的事情,曾经的天大麻烦,渐渐都已经不再是麻烦。有些事情还需要想的多些,走得慢些。 陈平安给李宝瓶三人各递去一杯茶,突然与柳赤诚问道:“打造一条山上渡船,是不是很难?” 柳赤诚点头道:“造船不难,找几个墨家、匠家练气士,只要不是骗子,都能拼凑出一条,难的是真正挣钱,这里边学问不浅,水更深。至于跨洲渡船,门槛更高,浩然天下靠这个吃饭的仙家山头,数来数去,能打造出这类渡船的,其实就十几家,屈指可数,怎的,你们落魄山需要自己的跨洲渡船?陈平安,不是我泼冷水,劝你真的别趟这浑水了,太吃神仙钱,与人花钱买就行了,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省心省力还省钱。” 陈平安无奈道:“就像今天敲门?这样的省心省力,敬谢不敏。” 陈平安确实需要帮助落魄山找几条新的财路,一旦在别洲创建下宗,山头拥有一条跨洲渡船,就成了燃眉之急。 柳赤诚埋怨道:“小瞧我了不是?忘了我在白帝城那边,还有个阁主身份?在宝瓶洲落难之前,山上的生意往来,极多,迎来送往,可都是我亲自打点的。” 说到这里,见那陈平安依旧不为所动,柳赤诚突然洋洋得意起来,手指轻敲桌面,眯眼笑道:“陈平安,与你悄悄说件山巅密事好了,火龙真人前些年,卖了我好些不知何处搜刮来的琉璃瓦,品相极好,足可位列琉璃阁的一等珍品,足足一百片,一百片碧绿琉璃瓦!火龙真人竟然只喊价一千五百颗谷雨钱,如今我那琉璃阁,得此机缘,终于炼制成了一件无瑕品秩的仙兵,每次雨后初霁,便会天开七彩,宝光焕然,美不胜收,以后再有浩然十景的评选,曾经多次落选的琉璃阁,必然能够跻身一席之地。火龙真人这般的老神仙,都要与我做买卖,何谈其他宗门修士?” 陈平安神色古怪。 柳赤诚沾沾自喜道:“可不是我自夸,我那师兄,已经两千年不曾踏足琉璃阁了,师兄去往扶摇洲之前,就专门登顶琉璃阁赏景。” 陈平安婉拒道:“算了吧,跨洲渡船一事,还是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找门路。” 记得当年打了个对折,将那辛苦得手的一百二十片碧绿琉璃瓦,在龙宫洞天那边卖给火龙真人,收了六百颗谷雨钱。 好嘛,老真人转手一卖,就是一千五百颗收入囊中,关键老真人好像还留了二十片琉璃瓦? 嫩道人赞叹道:“能从火龙真人这边占到大 便宜,柳道友真是凤毛麟角一般的生意奇才,我看柳老弟完全可以在落魄山当个财神爷,也不至于让陈平安为了条破渡船,大费周章,与人求东求西的,让我一个旁人看着都好不落忍。” 柳赤诚瞥了眼陈平安,跃跃欲试,自己在落魄山那边当个记名的账房先生,也是可以的,大材小用就大材小用了。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不搭话。 李槐随口说道:“这次文庙议事,来了这么多大人物,陈平安你长辈缘那么好,做生意又公道,听裴钱说,跟你合伙买卖的,都赚到钱了,还能缺了你一条跨洲渡船?我看不能。” 陈平安一笑置之。 看着喜欢上了喝酒、也学会了煮茶的陈平安。 柳赤诚没来由唏嘘不已。 他认识陈平安极早。 好像一个恍惚,须臾间不是少年。 有客来访,是一个富家翁模样的老人,郁泮水,身边跟着个锦衣少年,玄密王朝的皇帝陛下,袁胄。 其实先后两拨人,都只算这宅子的客人。 陈平安立即去往门口那边,开门后,作揖道:“见过郁先生,本该是晚辈登门拜访的。” 李宝瓶笑着喊了声郁爷爷。 李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陈平安称呼对方为郁先生,其实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姓郁的高人,只知道有个叫郁泮水的,好像是那玄密王朝的太上皇,手段厉害得很,绵里藏针笑面虎,至于相貌,只听说是位气质儒雅、形容清癯的老书生,尤其是年轻时候“美风神”,跟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老先生,不搭边。 郁泮水一一点头致意,笑得一双眼眸都不见,最后望向陈平安,点点头,好像慈祥和蔼的家中长辈,见着了远游归来、久未见面的家族俊彦,既欣慰年轻人的出息,又埋怨晚辈的生疏,道:“与我客套什么,如此见外,简直心碎。” 双方其实之前都没见过面,却已经好得像是一个姓氏的自家人了。 两拨人落座后,郁泮水笑呵呵问道:“会不会下棋?不如咱们一边手谈,一边闲聊?” 陈平安摇头道:“弈棋一道,晚辈是门外汉。” 郁泮水惋惜不已,也不强求。 那少年皇帝瞪大眼睛,总觉得自己这会儿所见的青衫剑仙,是个假的隐官大人。 怎的如此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了? 坐在郁胖子对面,毕恭毕敬,晚辈自居。 下棋?嗖嗖嗖祭出那些飞剑,停在郁胖子这个老臭棋篓子的脑袋上,教他下棋好了,要郁胖子下哪里就哪里。 外人可能不清楚,他会不知道?郁老儿每次赢棋,都是与那位身为“木野狐”的婢女串通作弊。 郁泮水指了指身边袁胄,笑道:“这次主要是陛下想要来见你。” 陈平安笑着抱拳,轻轻摇晃,“一介匹夫,见过陛下。” 袁胄总算没有继续失望,若是年轻隐官站起身作揖什么的,他就真没兴趣开口说话了,少年神采奕奕抱拳道:“隐官大人,我叫袁胄,希望能够邀请隐官大人去我们那边做客,走走看看,瞧见了风水宝地,就建造宗门,见着了修道胚子,就收取弟子,玄密王朝从朝堂到山上,都会为隐官大人大开方便之门,要是隐官愿意当那国师,更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名正言顺。” 陈平安笑道:“谢过陛下厚爱,只是术业有专攻,刀剑治木,不如斤斧。玄密国势,蒸蒸日上,朝堂上文武荟萃,将相相宜,哪里需要我一个外乡剑修去指手画脚,太不合适,我也没这脸皮去丢人现眼。不过以后如果我游历中土神洲,一定会在玄密王朝多作停留。” 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 !无广告! 竹林森如帱,有茅屋几点。 对峙双方,一座茅屋的门口,是那大端王朝女子武神的大弟子,马癯仙。 访客男子,身材修长,青衫长褂,脚穿布鞋,站在竹林中。 从别处两栋茅屋当中,分别走出两位女子,面容年轻,但是真实岁数都已不小,她们是马癯仙的两位师妹,一位出身大端顶尖豪阀云幢窦氏,另外一位则是山泽野修出身,中途转为纯粹武夫,投军入伍,最终在一场惨烈战事中,被主持战局的国师裴杯相中习武资质,收为弟子,武夫境界提升极快,势如破竹。 头扎灵蛇髻的窦粉霞,背靠一棵青竹,意态慵懒,女子体态丰腴,这会儿她眯眼微笑,仔细打量起那个来者不善的青衫男子。 她方才在停步之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几粒石子和几片竹叶,这会儿靠着一竿青竹,抬起脚尖,轻轻戳地,一下一下。 不远处的师妹廖青霭,因为曾经涉足修行,早早跻身洞府境,所以哪怕已是半百岁数,依旧是少女容貌,腰肢极细,悬佩长刀。 这三位同门,作为大师兄的马癯仙,山巅境圆满。 窦粉霞和廖青霭,都是远游境瓶颈的纯粹武夫。 三位纯粹武夫,都有希望跻身十境。 所以在外界眼中,若是将来一门之内,同时出现五位十境武夫,届时大端王朝的武运之昌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清风过竹林,远处那一袭青衫,鬓角发丝微微拂动,衣袖轻摇,云水涟漪。 恍惚间,此人好似跻身天人合一的幽玄境地。 这一幕清灵画卷,实在养眼,看得窦粉霞神采熠熠,好个久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年轻隐官,难怪在少年时,便能与自家小师弟在城头上连打三场。 廖青霭却是脸若冰霜,对此人没什么好感,打不过师弟,便趁着曹慈参加文庙议事,来找师兄的麻烦?这算怎么回事? 马癯仙笑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找错人了。马某人什么时候名气这么大了?如果你只是想着问拳切磋,砥砺武道,别处不还有其他前辈高人?好像轮不到我吧。” 陈平安摇头道:“没找错人,就是找你。除非你不是马癯仙。” 当下文庙周边,站在武道山巅的大宗师,明处暗处加在一起,约莫得有双手之数。 中土张条霞,宝瓶洲宋长镜,北俱芦洲王赴愬,桐叶洲吴殳,皑皑洲沛阿香……都是拳高一洲的十境武夫。 马癯仙虽然一向心高气傲,却不至于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如今已经能够与这些前辈媲美。 先前评选出来的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眼前这位隐官第十一,凭借九境武夫和元婴剑修的双重身份,占据一席之地。 只不过马癯仙从师父和小师弟那边得知,陈平安其实已经在桐叶洲那边跻身了十境。 所以陈平安今天登门拜访,看架势还要与自己问拳,等于是以十境问九境,绝对不合理,赢了也不光彩。 当然,陈平安真要执意问拳,马癯仙也不介意接拳。 马癯仙是大端武夫,更是崛起于卒伍的沙场武将,如今还统领着一支人数多达二十万人的精锐边军。 所以马癯仙也懒得多想,笑问道:“怎么个问法?” “给你两个选择,输了拳,先道歉认错,再归还一物。” 陈平安说道:“输拳不输人,那就跌境,此生无望十境,以后我再与裴杯问拳,取回那件东西。” 马癯仙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道什么歉,与谁认错?归还何物?他与陈平安,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窦粉霞嫣然而笑,攥紧手中石子,抬起手背,抵住嘴唇,觉得这个年轻隐官,咄咄逼人得有些可爱了。 廖青霭冷声道:“陈平安,这里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朝马癯仙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出拳。 恩怨分明,今日造访,只与马癯仙一人问拳,要以马癯仙擅长的道理,在武夫拳脚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与什么大端王朝,与裴杯曹慈这对师徒,还有与窦、廖两位女子武夫,自然都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要掺和其中,陈平安那就一并讲了道理。 廖青霭骤然间转头望向一处,满脸不悦,竟然还有山上修士胆敢对此地遥遥掌观山河。 与此同时,窦粉霞笑嘻嘻抬手,指尖一片竹叶,一闪而逝,竹叶若袖珍飞剑,扯起笔直一线,青翠竹叶最终悬停在某处,好似剑修问剑一般。 一位在鳌头山仙府内施展神通的仙人境修士,只得收掌撤回神通,在府邸内,仙人摇摇头,苦笑几分,他是大端王朝的一位皇家供奉,于情于理,都要对国师裴杯的几位弟子,护短几分。竹林茅舍那边的三位武学宗师,可能当下还不太清楚问拳一方的根脚,大端仙人却见识过鸳鸯渚那场风波的首尾,知道那位青衫剑仙的厉害。 而让仙人苦笑不已的缘由,还有一个,就是那位青衫剑仙置身竹林中,那份气度,实在瞧着熟悉,竟是与九真仙馆仙人云杪的云水身,有几分形似。 不过事实上,马癯仙三人虽然与陈平安都是第一次打照面,他们对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并非一无所知。 一来少年时候的陈平安,在剑气长城遇到了在那边结茅练拳的曹慈,有过三战三输的事迹。再者陈平安后来收取的开山大弟子,一个名叫裴钱的年轻女子,单独游历中土神洲期间,曾经去往大端王朝,找到了曹慈,自报名号,问拳四场,胜负毫无悬念,但是裴杯却对这个姓氏相同的外乡女子武夫,颇为欣赏,裴钱在国师府养伤的那段岁月里,就连裴钱每天的药膳,都是裴杯亲自调配的方子。 窦粉霞笑容妩媚,问道:“陈公子,能不能与你打个商量,在你跟马癯仙打生打死之前,容我先与你问个一招半式,不算正儿八经的问拳。” 马癯仙训斥道:“窦师妹,不要胡闹!” 窦粉霞却已横移数步,手中三粒石子迅猛丢出,又有数片竹叶快若飞剑,直奔那一袭青衫而去。 她再伸手按在身旁那颗青竹上,竹叶簌簌而响,纷纷落下,一大团翠绿竹叶汇聚在空中,凝为一大团苍翠颜色,仿佛祭出了数百把飞剑。 陈平安左手一挥袖子,将那扑面而来的石子、竹叶随手打散,再抬起右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指,窦粉霞眉心处剑气凛然,好似有一股沛然剑气凝聚为一粒芥子,轻轻抵住了她的眉心,如访客只站门口,却不敲门,窦粉霞的整张白皙脸庞,微微漾开,头上灵蛇发髻悄然松动。 她再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些失去武夫神意、纯粹真气支撑的竹叶,砰然散开,不少飘落在她发髻间、肩头上,她一跺脚,露出少女娇羞的模样,哀怨道:“果然低两境,根本没的打。” 窦粉霞拍了拍手掌,先前被陈平安一袖打碎的石子、竹叶消失处,一粒粒金光,被她一拍而散。 陈平安心中了然,这个窦粉霞,是故意显露身份的一位捉刀客,这一脉武学,本身就是纯粹武夫,却又能够通过秘法,天然压胜武夫。同境武夫碰到她,就像练气士遇到剑修,难缠至极,胜算极小。只不过捉刀客一脉武夫,好像只听说青冥天下那边有不少,浩然天下这边却罕有行迹。 可惜就连学生崔东山对这门捉刀术,也所知不详,所以陈平安就学了点皮毛,只能拿来吓唬吓唬人,遇到生死一线的厮杀,是绝对没机会使用的。 窦粉霞笑意盈盈,依旧打量着那个气定神闲的青衫客,暗中则聚音成线,与马癯仙提醒道:“师兄,被我猜中了,陈平安除了是剑修,果然还是深藏不露的捉刀客,算是我的同行了。接下来的这场问拳,师兄一定要小心,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马癯仙却不太领情,一场问拳而已,生死自负,窦粉霞这般算计对方,自己输了更窝囊,都不仅仅是技不如人,就与师妹答复道:“师妹不必如此花费心思。” 窦粉霞神色自若,好像在于那个年轻隐官眉目传情,可是与师兄的言语,却是怒气冲冲,“一看对方就不是个善茬,你都要被一个十境武夫问拳了,要什么脸不脸的,就你一个大老爷们最娇气!换成我是你,就三人一起闷了他!” 陈平安笑了笑。 大致猜出了窦粉霞的想法,只是也不当面道破。 马癯仙开始缓缓前行,对方都找上门了,自己作为距离山巅只差半步的九境圆满武夫,师父名义上的大弟子,没理由不领拳。 裴杯原本有意这辈子只收取一名弟子,就是曹慈。 是因为前些年大战落幕,大端王朝的那位皇帝陛下,与裴杯开口请求一事,说自己是以一个最喜欢看江湖演义小说的老人,为自家江湖,与瞧着还很年轻的裴姑娘,求上一求。 让大端王朝以后的江湖,热闹些,高手多些,什么四大宗师,什么十大高手,都得有嘛。 裴杯答应了。 所以如今裴杯才会名义上有了四位嫡传,大弟子马癯仙,窦粉霞,廖青霭,关门弟子曹慈。 对内,曹慈除外三人,其实都只是裴杯的不记名弟子。曹慈依旧是那个开山大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 对外,因为曹慈年纪最小,就成了马癯仙三人的小师弟。 曹慈对这件事无所谓,但马癯仙在内的三位师兄师姐,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们跻身了十境,才有机会,被师父真正视为嫡传。 陈平安始终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卷起两只袖管。 马癯仙一步微沉,脚下泥地,出现些许塌陷,身形瞬间离开原地,马癯仙一身沛然拳意汹涌倾泻,那一袭青衫所在的四周大片竹林,同时向后倒去,千百竹竿弯出一个巨大弧度。 陈平安纹丝不动,一手掌心抵住对方的顶心肘,向后滑出几步,一手递出,倾斜向上,托住马癯仙下巴,骤然发力。 马癯仙猛然间一个转头,躲过陈平安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狠至极的随手一提,屈膝拧腰坠肩,身形下沉,身形旋转,一腿横扫,随即不见青衫,只有大片青竹被拦腰而断,马癯仙站在空地上,远处那一袭青衫,飘然落在一截断竹顶端,一手握拳,一手负后,微笑道:“喜欢让拳?只是年纪大,又不是境界高,不需要这么客套吧。” 窦粉霞眯起眼,换成自己,方才仅是年轻隐官那么一抬,她就肯定躲不过了,被结结实实打中,估计就已经问拳结束,再乖乖养伤个把月。 马癯仙默不作声,深呼吸一口气,拉开一个拳架,有弓满如月之神意,以这位九境武夫为圆心,四周竹林做俯首状,瞬间弯下竿身,一时间崩碎声响不绝于耳。 竟然是汲取天地灵气、再炼化为一口纯粹真气的拳法?这么一位武夫,与炼师何异?与练气士对阵,岂不是等于天然坐镇一座无法之地? 马癯仙一闪而逝,窦粉霞和廖青霭竟是无法捕捉到大师兄的踪迹。 只听见双方好似对拳一声,如一串春雷炸响在竹林间,下一刻,就轮到马癯仙站在了那一袭青衫站立处,出拳的那条胳膊微微颤抖,有血迹渗出衣袖。 两位女子武夫的视野更远处,那人站在了一根仿佛头点地的青竹竿身上,双手负后,居高临下,依旧眼中只有马癯仙,笑问道:“还要让拳,真当我是远道而来的江湖朋友了?” 廖青霭沉声道:“问拳就问拳,以言语羞辱他人,你也配当宗师?!” 陈平安点点头,“有道理,听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 宝瓶洲有个老人,佩剑屹然,竹黄剑鞘,老人每次行走江湖,出门前都会翻一翻老黄历。 结果老人有次在家中,被一位别洲武夫,登门购买剑鞘,不卖就死,还要再搭上孙子孙媳妇的两条人命。 大概从那一天起,老人心中就再没有的江湖了,开始服老,翻不动那本老黄历。 怎么,我陈平安今天只是与你们闲聊了几句,就觉得我不配是武夫了? 马癯仙想到这位年轻隐官,是那宝瓶洲人氏,突然记起一事,试探性问道:“你跟梳水国一个姓宋的老家伙,是什么关系?” 终于记起来了。 陈平安眯起眼,缓缓道:“什么关系?前辈跟晚辈的关系。宋前辈教过我一门剑术。” 一剑所往,千军辟易。 与剑气长城,大道相通。 陈平安横移一步,走下竹竿,双脚触地,身边一竿青竹瞬间绷直,竹叶剧烈晃荡不已。 陈平安问道:“你是不是都已经忘了那位老人的名字?” 马癯仙嗤笑道:“原来如此。不错,老家伙是什么名字,我还真记不住。” 记得那个什么庄子里边的老武夫,是那六境,还是七境武夫来着? 对于宝瓶洲小国而言,大概就算一国江湖魁首的大宗师了?马癯仙只依稀记得对方一开始不识好歹,境界低微,胆子不小,坚决不卖那剑鞘,庄子里的一对年轻男女,好像是那老人的晚辈,更是豁出性命不要,到最后老人估计是觉得为了把剑鞘,弄出个家破人亡不值当,就乖乖交出了剑鞘。 陈平安略微分神,微微皱眉。 因为那场古怪至极的河畔议事,好像结束了。所有十四境大修士,都已经重返光阴长河之畔。 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 !无广告! 重新背剑的陈平安,出现在了文庙大门外的台阶下。 林君璧这小子胆子不小啊,好像刚刚酒醒? 见着了拾级而上的陈平安,林君璧立即驱散一身酒气,喊了声隐官大人,然后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点点头,称赞道:“敢在文庙大门口醉醺醺不成体统,君璧好大的官威,霸气外露,出门不得随身带个大箩筐装着,免得误伤旁人。” 林君璧汗颜不已。 旁边还有些出来喝酒解闷的修士,都对那一袭青衫侧目而视,实在是由不得他们不在意。 有资格在这边议事的,小道消息一个比一个灵通。知道眼前这位背剑青年,别看笑眯眯的,其实脾气很差,极差。 当那隐官,在先前那场议事当中,就是此人,敢不把一座托月山和整个蛮荒天下都不放在眼里,说要打,然后现在文庙就真跟着打了。 然后再当文圣一脉的弟子,竟然比那师兄左右,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文庙所有圣贤的眼皮底子,鸳鸯渚那边打了个仙人云杪,好像云杪差点就要祭出九真仙馆的镇山之宝,那可就是搏命,而不是切磋。还不肯罢休,之后又招惹了邵元王朝?城内不远处打蒋龙骧,据说就在刚刚,还打了裴杯的大弟子马癯仙,只以武夫问拳的方式,都打得对方直接跌境了?好像马癯仙才跻身九境不到二十年吧,结果就这么给人将一份原本有望登顶再登天的武道前程,硬生生打没了,马癯仙此后能否重返九境,都是个不小的疑问。 先后三场架,练气士,读书人,纯粹武夫,都打了个遍? 打是真的能打,脾气差是真的差。 那位龙虎山小天师惊讶道:“是你?!” 当时在夜航船条目城的客栈有过碰面。赵摇光那会儿,可绝对想不到,随便遇到个青衫客,就会剑气长城的隐官陈十一。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年下山之前,请帮忙算了一卦,是支好签,果真不假,自己这趟出门,总能遇到贵人。 只说文庙这边,就有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左先生,双方聊得特别投缘。 还有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隐官大人。至于那个阿良就算了,算不得什么贵人,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陈平安笑道:“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估计这位满身山中道气的黄紫贵人,更想不到那个卖物件给他们的店伙计,当时是吴霜降。 赵摇光打了个稽首,起身后再次赔礼道歉,笑容灿烂道:“上次在渡船上边,小道多有冒犯,陈先生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陈先生真要计较,也好说,以后去了龙虎山,小道肯定要搬出几坛好酒,陈先生与它们计较去。” 陈平安抱拳笑道:“游历中土神洲,若是不去龙虎山天师府,岂不是等于白走了一遭。不过事先说好,锣鼓迎客就免了。” 龙虎山的五雷正法,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正宗,陈平安神往已久,只希望下次拜访天师府,龙虎山这边能够准许自己多看几本书。 赵摇光愣了愣,锣鼓声?怎么个说法?难道隐官大人是暗示自己折腾得热闹些,排场大些?关键自己也不是当代天师,不好胡来啊。自家祖师爷身子骨多硬朗,模样瞧着比自己还年轻了,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 陈平安见这位小天师没听明白,就道了个歉,说自己胡扯,别当真。 林君璧只得与身边不开窍的好友解释道:“阿良有次偷摸到龙虎山,你们天师府的待客之道,听说阵仗很大,雷法不断,锣鼓喧天。” 赵摇光立即恍然,笑道:“不能够,真心不能够。” 因为文圣老秀才的关系,龙虎山其实与文圣一脉,关系不差的。至于左先生早年出剑,那是剑修之间的个人恩怨。再说了,那位注定此生当不成剑仙的天师府长辈,后来转入安心修行雷法,破而后立,因祸得福,道心澄澈,大道可期,每每与人喝酒,毫不忌讳自己当年的那场大道劫难,反而喜欢主动提及与左剑仙的那场问剑,总说自己挨了左右足足八剑之多,比谁谁剑胚、某某剑修多挨了几剑,这是何等不易的战绩,神色之间,俱是虽败犹荣的豪杰气概。 几拨在一旁台阶上喝酒闲聊的,此刻都有个差不多的观感。 这位重返浩然家乡的年轻隐官,瞧着好说话,不意味着好惹。 其中有个老人,喝了一大口酒,瞥了眼那个年轻人的身影,青衫背剑,还很年轻。老人忍不住唏嘘道:“年轻真好。” 陈平安与两人一起跨过门槛,进了文庙后,刚好就坐在阿良那个位置上。 得知阿良已经远游,陈平安就放弃了去拜访青神山夫人的念头。本来是打算登门道歉的,毕竟铺子打着青神山酒水的幌子好多年,顺便还想着能不能与那位夫人,买下几棵竹子,毕竟隔壁魏大山君的那片小竹林,真经不起旁人几下薅了。总被老厨子怂恿着小米粒每天那么惦念,陈平安这个当山主的,良心上过意不去。 发现就自己附近这边桌上空荡荡的,酒水瓜果都被一扫而空,阿良这是打劫再跑路了? 陆芝问道:“这么闹,文庙都不管你?”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管的,我出手有分寸,都在规矩里边。” 齐廷济打趣道:“剑出鸳鸯渚,拳打鳌头山,只差一脚踢翻鹦鹉洲了。” 陈平安笑道:“齐宗主好文采。” 陆芝说道:“裴杯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如果裴杯一定要为弟子马癯仙出头,陈平安肯定讨不到半点便宜。 陈平安说道:“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就下船登岸好了。” 左右淡然道:“马癯仙有师父,你也是有师兄的人,怕什么。君倩的拳头,一样不轻。” 陈平安转头笑道:“师兄一人问剑两飞升,先生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不管在剑气长城如何,师兄只说在中土神洲,实在太久不曾出剑。 左右对此不置一词,只是说道:“关于九真仙馆一事,涿鹿宋子那边,已经跟我道过歉了,还希望你以后可以去涿鹿郡书院,待几天,负责为书院儒生主将兵略一事。” 这就是有先生有师兄的好处了。 陈平安疑惑道:“涿鹿宋子请错人了吧,我去不如师兄去。” 左右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说道:“有机会我一定去涿鹿听课,主讲书院课业就免了,必须拒绝。” 左右点点头,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陆芝好奇问道:“那个裴杯,到底多大岁数?” 陈平安答道:“如果大端王朝那边的官家史书没骗人,年纪不大,不到两百岁吧。” 陆芝说道:“那就是两百多岁了。” 陈平安无言以对,这是什么道理。 之后陈平安与火龙真人,以心声询问了张山峰的近况,还说自己马上要去北俱芦洲,这次会做客趴地峰。 火龙真人笑道:“做客好,做客好啊,你小子一定要去。山峰那小子,这些年境界猛涨,拦都拦不住。这不前不久刚刚出关,你这趟游历北俱芦洲,肯定可以见着他了。” 有人做客当然好,趴地峰就有登门礼收,趴地峰毕竟还是穷啊,揭不开锅倒还不至于,可到底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山头,说话没什么底气,在北俱芦洲尚且如此,钱是英雄胆,去了漫山遍野都是神仙钱的皑皑洲,他还不得低着脑袋与人说话? 火龙真人一直觉得自己的山上好友,一个比一个不懂礼数,仗着年纪大就脸皮厚,都是山上修仙的,一个个不务正业,除了有钱,也没见你们修为有多高啊,自家人,谁跟你们一帮钱包鼓鼓的老王八蛋自家人呢。 所以以往每次出关,老真人都要询问袁灵殿在内几个嫡传,你们最近有无结交新朋友啊,可以邀请来山上做客嘛。可惜一个比一个傻子,不解其中真意。 陈平安听到张山峰刚刚破境,放心不少。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与老真人提了一嘴,说自己在鸳鸯渚那边碰着了白帝城的柳道醇。 老真人疑惑道:“柳道醇?贫道听说过此人,可他不是被天师府赵老弟镇压在了宝瓶洲吗?何时冒出来了?赵老弟赵老弟,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咋个被柳道醇偷跑出来了?是柳道醇修为太高,还是老弟你早年一巴掌拍下去,手中天师印就没能拍个结实?” 赵笑答道:“不太清楚,估计是时日一久,天师印道意流散了,何况当年本就没下狠手。至于柳道醇怎么跑到了鸳鸯渚,就更不清楚了。” 以前火龙真人还兼着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的时候,见了面,一口一个老天师,现在好了,卸去头衔后,一口一个赵老弟。 看来当时龙虎山拒绝了张山峰继任一事,让火龙真人还是有些意难平,怨气不小。 于玄就跟着感慨道:“是啊是啊,这符箓一途,道意难以久存,就像老道一枚符箓托山岳,若是再不主动撤去,至多再过个百八千年,就要松动几分了。” 三位老道人的闲聊,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 自己与火龙真人的单独言语,怎么全被旁人听了去? 符箓于仙与大天师两位得道高人,肯定不至于偷听对话,没这么闲,那会不会是循着光阴长河的某些涟漪,推衍演化? 陈平安只得主动与两位前辈打招呼。 赵微笑道:“隐官在鸳鸯渚的一手雷法,很不俗气。” 于玄笑眯眯道:“丢石子砸人,这就很过分了啊,不过瞧着解气。” 火龙真人则继续打瞌睡。 曾把百万睡魔都战倒,使得我一条风骨倍精神。 ———— 一老一小离开鹦鹉洲,在渡口乘坐渡船去往鳌头山府邸。 因为少年皇帝想要乘坐这条简陋渡船,理由充分,说是能够多看几个外乡修士,说不定里边就藏着隐官大人这样的世外高人,然后一见他根骨清奇,就要收为弟子,最后得知他是个当皇帝的,只得错过了一位良材美玉的修道奇才,高人黯然离去,抱憾终身,以后在山上每每想起,就要掬一把辛酸泪…… 不过等到袁胄登船,就发现没人搭理他。 袁胄站在栏杆旁,说道:“郁爷爷,咱们这笔买卖,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第二场议事,袁胄虽然身为玄密皇帝,却没有参加议事。 郁泮水的理由是陛下年纪太小,风头太大,风一吹,容易把脑袋刮走。 所以是他辛苦与文庙求来的结果,陛下如果觉得憋屈,就忍着。袁胄当然愿意忍着,玄密袁氏开国才几年,他总不能当个末代皇帝。 郁泮水笑道:“不对劲?刚才怎么不说,陛下嘴巴也没给人缝上吧。” 袁胄说道:“我好歹是当皇帝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都是一道道圣旨啊,真要反悔,还要被隐官大人白白看轻了几分,更亏。” 来时路上,两人都商量好了,将那条风鸢渡船半卖半送,就当皇库里边没这玩意儿。 玄密王朝与落魄山搭上线,双方还有些私谊,都算点到即止。 反正这份人情,最后得有一半算在郁泮水头上,所以就撺掇着皇帝陛下来了。 结果临了,皇帝袁胄不但白送了一条跨洲渡船,玄密王朝好像还要搭上一笔风鸢的修缮费用。 以至于郁泮水都登船离开了鹦鹉洲,还是觉得有些 赊账?那你小子倒是好歹说清楚什么时候还钱啊。我们不问,你也就不说了?天底下有你这么欠钱的? 最后还有脸说句“却之不恭,受之有过”? 郁泮水握着手把件,使劲蹭着自己那张年老愈有味的脸庞,心想当年做客家中的小姑娘,裴钱瞧着就挺憨厚老实啊,规规矩矩一丫头,多懂礼数一孩子,如果不是老秀才臭不要脸,从中作梗,那件老值钱了的咫尺物,差点就没送出去,打了个旋儿,就要成功返回囊中。 不贪钱的裴钱,怎么摊上这么个财迷师父? 袁胄环顾四周,没来由说了句:“郁爷爷,原来外边天地,黄颜色的物件这么少啊。” 在家,宫里边,不一样。自打他记事起,一想到那边,少年皇帝脑海里就全是黄颜色的物件,高高的屋脊,一眼望不到边,都是黄灿灿的。身上穿的衣服,屁股坐的垫子,桌上用的碗碟,在两边高墙中间摇摇晃晃的轿子,无一不是黄色。好像天底下就只有这么一种颜色。 其它颜色,比如宫内有座藏书楼,就是黑色的,里边放了很多少年一辈子都不去碰、外人却一辈子都瞧不见的珍贵书籍。 至于那些将相公卿身上的颜色,就跟几条兜圈圈的溪涧流水差不多,每天在他家里来来去去,周而复始,经常会有老人说着孩子气的话,年轻人说着高深莫测的言语,然后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不懂装懂,遇到了不知所措的大事,就看一眼郁胖子。 对于这个玄密王朝的太上皇,许多白发苍苍的老文官,在郁胖子不在身边的时候,都曾或多或少拿言语暗示过少年,袁胄其实听得懂,是懂了装不懂。有些老人是真心为他好,有一些,则是想着郁泮水离开了朝堂,那么许多官场位置就要跟着往前挪一步。可是袁胄都没理会,至多偶尔配合着老人们,咬牙切齿一番,或是微微红眼。其实很麻烦的,他最后还提醒身边司礼监几个宦官,回头与郁爷爷言语时,别忘了自己那几个逢场作戏的小动作。 闹什么呢,对他有什么好处?郁泮水又不会当皇帝,玄密王朝也注定缺不了郁家这个主心骨,既然如此,他一个屁大孩子,就别瞎折腾了。 宫中那棵活了七八百年的老杏树,据说还是前朝的前朝,一位开国皇帝亲手栽种的,一到秋天,树下就会铺满金黄落叶,年年落叶,还不是年年又有绿叶? 根深蒂固的中土郁氏,可是四季常青不落叶的。 郁泮水难得有些和蔼神色,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轻声道:“当家做主,都会辛苦。” 少年脑袋一歪,埋怨道:“皇帝脑袋,也敢乱摸。” 郁泮水哈哈大笑,拍了拍少年脸庞,“这趟陪你出远门,郁爷爷心情不错,所以将来皇后是谁,你以后自己挑选,是不是姓郁,不打紧。” 袁胄跺脚道:“听说郁狷夫和郁清卿,这两个最好看的郁姐姐都心有所属了,轮到我能挑谁啊,啊!?” 郁泮水笑眯眯道:“清卿那丫头属意林君璧,我是知道的,至于狷夫嘛,听说跟隐官大人,在剑气长城那边问拳两场,嘿嘿,陛下懂不懂?” 袁胄以拳击掌,由衷赞叹道:“狷夫姐姐,哦不对,是嫂子,也不对,是小嫂子好眼光啊。” 郁泮水一巴掌打得小崽子晕头转向。 ———— 泮水县城那边。 一位满身寒酸气的年轻书生,找到了一位正在养伤的飞升境大修士。 青宫太保荆蒿,哪怕在左右那边受伤不轻,依旧没有离开,像是在等文庙那边给个公道。 那个与左右拦路又逃跑再道歉的,是事后第一个跑回宅子当门神的修士。 只是个玉璞境,为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看家护院,不丢人。 其余的山上帮闲,多是鸟兽散了,美其名曰不敢耽误荆老祖的休养生息。 只不过这位玉璞境修士眼前一花,就倒地不起。晕厥之前,只依稀看到了一袭青衫,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处院落雅静,一丛翠绿芭蕉,肥得好似滴水。 荆蒿走出屋子,看着那个站在庭院里的年轻书生,既然看不出对方的修为深浅,那就是境界很高了。 那个不速之客好似闲来无事,踮起脚,拽下一片芭蕉叶,轻弹几下, 有左右问剑的前车之鉴,荆蒿就没着急生气,神色温和,笑道:“道友登门,有失远迎。” 陈浊流看着这位号称术法冠绝流霞洲的青宫太保,摇头道:“你们青宫山,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混越回去了。” 第八百零四章一笑抚青萍 礼圣,亚圣,老秀才,三位圣人重新返回文庙,参与议事,使得原本已经逐渐轻松几分的气氛,霎时间又凝重起来,使得一些个想要出门喝酒闲聊的修士,都规规矩矩留下议事。 老秀才正襟危坐,等了半天,也没能听见一句道贺声,有些摸不着头脑,都说人走茶凉,才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怎么冷灶重起,这帮大大小小的人精儿,也都没个表示?在文庙这边恢复陪祀圣贤身份,自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可也不是你们屁都不放一个的理由啊,欺负好好先生,埋汰老实人? 伏老夫子见那老秀才自顾自横眉竖眼的德行,就笑着与老秀才解释了先前文庙这边的大致变故,芸编、兰台、瑚琏、春蒐和桐历,总计五座书院,这些山长们都丢了头衔,闹了一场,其中最年轻的春蒐山长,还公然质疑礼圣,最后都被阿良礼送出门。所以这会儿大家的心声言语,比较谨慎。 老秀才赞叹一声,虎父无犬子啊。 亚圣从书案上一大摞册子中取出一本,看了眼刚刚被年轻隐官顶替的位置,有些无可奈何,就这么不着家吗? 金光一闪,大门口的经生熹平伸手接住,是一张书页,得到了一封来自剑气长城陪祀圣贤的亲笔密信。 礼圣放下手中一本刚刚从别处送来的地理册子,说道:“阿良和青秘,已经到了剑气长城,看样子是要两人联手,先行一路南下。” 说完此事,礼圣笑道:“你们继续议事。” 亚圣微微皱眉。 礼圣以心声与亚圣说道:“阿良带着冯雪涛,先去了十万大山,在那边搭起灶台,说是火锅就酒,天下我有。” 亚圣伸手抵住额头。 陆芝听闻此事后,问道:“这个藏头藏尾的野修青秘,不过是被左右砍了几剑,便立即转性去当豪杰了?” 齐廷济笑道:“肯定是被阿良赶鸭子上架,由不得青秘不答应。” 左右说道:“这个青秘,遁法不错,战力比荆蒿要高出一筹,又有阿良带路,他们在蛮荒天下很难陷入包围圈。” 杀阿良,最麻烦。 这已经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的共识。 捉对厮杀,打不过,可真要合伙围追堵截,哪怕最终形成了围杀之局,阿良最喜欢不过,说不定就要被他单挑一群。 不过阿良此行,明摆着是要带着青秘这么个扈从,一口气杀穿蛮荒天下,期间凶险是必然。 陈平安说道:“阿良是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搅乱蛮荒山巅形势,为文庙钓出几条隐藏极深的真正大鱼。” 想要真正拦下阿良,蛮荒天下就必须拿出一个能够与阿良相互问剑的强者,比如刘叉这样的巅峰存在。 蛮荒天下的台面上,身份公之于众的,暂时只有两位十四境,其中萧愻,就算对上阿良,双方肯定打不起,只会喝酒。 萧愻也好,旧隐官一脉的两位剑仙,竹庵和洛衫也罢,再加上曾经在倒悬山看门的大剑仙张禄,与阿良的关系,都极好。 至于那个野修青秘,哪怕是飞升境,此次被阿良拉着联袂南游,估计想要不好好修心几场都难了。 陆芝冷笑道:“他要是能够活着回来,给他摸几下腿,也不算什么事。” 齐廷济,左右,陈平安,三个在男女情爱一事上都很洁身自好的男人,都识趣没说话。 齐廷济的山上道侣,从头到尾只有一位,妻子过世后,这辈子就再无续弦的想法。事实上蛮荒天下的女修,爱慕这位姿容俊美老剑仙的,数量不少,而且个个都是上五境。好像只要齐廷济点头,随便给个名分,她们叛出蛮荒都愿意。 至于左右,不用多说。 而陈平安在剑气长城,更是出了名的目不斜视,就好像天底下女子只有宁姚一人。 陈平安一边翻书,册子上边是郦老先生那间屋子的汇总成果,一边询问经生熹平,虚心请教关于破字令的学问。 在夜航船那边,极有可能,破字令就是下船之法,而且可以成为类似通关文牒的存在,将来再有登船的机会,就无需以剑开路,强行下船。 陈平安对这条行踪不定的渡船,是有深远谋划的,如果确定后遗症不大,陈平安甚至想要在夜航船上主动担任一城之主。 熹平说回头带给陈平安几本文庙藏书,只是书籍都不能带出功德林,需要看完即还。因为这几本书,文庙按例只有陪祀圣贤、书院山长可以翻阅,可既然是礼圣亲自许可了,自然可以酌情而论,但是同样不能太过违例。陈平安心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熹平好像猜出陈平安的心思,主动解释说要想修成破字令这门儒家神通,就需要先学书院君子贤人的借字法。 陈平安听过之后,先与这位经生熹平道谢,再厚着脸皮与他讨要一套手抄本经文,说是为自己学生曹晴朗求的,因为错过了这个学生的及冠礼,若是能以石经手抄秘本补上,曹晴朗一定会珍重再珍重。 熹平笑道:“我这边确实珍藏有两套手抄本经文,很有些岁月了,品相还不错,不过读书人抄书不易。” 陈平安立即说道:“按照如今文庙经生抄书的市价,最贵的那种,再翻一番。” 大门口的熹平转过头,看了眼那个满脸诚意的年轻隐官,笑着没说话,既不点头答应,也不摇头拒绝。 听说在剑气长城那边,就没谁能从陈平安这边挣钱? 一块块熹平石经,在文庙门口立起之后,后世经生抄书,以此作为谋生活计,多是还不曾有科举功名在身的寒族子弟,一般都挣不了几个钱,靠这个在这边游学,挣取还乡盘缠路费的,哪怕有人写得一手极其漂亮、极见功力的小楷,也就是与人要价十几两银子。 所以价格再翻一番,能翻到哪里去? 一套经生熹平的手抄秘本熹平经文,隐官大人三十两银子就买走了? 熹平突然笑了起来,“行吧,卖一套送两套,总价算你一颗雪花钱。能从隐官大人这边挣大几百两的银子,不容易。”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至少有一套,是熹平先生亲笔吧?” 熹平点点头,转身就走,抄书去了。 火龙真人啧啧称奇道:“陈平安,你做买卖,都做到经生熹平头上了?可以可以,那你应该也知道,山峰也是喜欢读书的人,嗯?” 陈平安痛心疾首道:“前辈怎么不早说,不然晚辈就算撒泼打滚,也要与熹平先生开口买下两套。” 火龙真人立即起身,去找经生熹平,看得陈平安心惊胆战,拦也不敢拦。 火龙真人走出文庙那边,很快跟上熹平,勾肩搭背,说陈平安那小子临时反悔,觉得机会难得,一套不够,好小子,狮子大开口啊,一口气与你要了三套手抄经书,一开始是五套来着,是贫道好说歹说,劝那小子做人要知足,不能太过劳烦熹平先生。 经生熹平轻轻拨开老真人的手,笑道:“那我就多抄两套,先前谈妥的价格照旧,只是多出来的两套,得算一颗小暑钱。” 火龙真人抚须而笑,大步返回文庙,到了台阶那边,立即放缓脚步,磨磨蹭蹭才跨过门槛,落座后与陈平安说道:“谈妥了,与熹平先生商量此事,贫道可谓老脸卖尽,才帮你多求来一套。” 陈平安笑容尴尬,还能如何,点头致谢而已。 火龙真人好像记起一事,说道:“不过多出来的这套,得算一颗谷雨钱,乍一听,价格好像是贵了点,不过你小子要知道,文庙这边,熹平先生,可是从来不与任何人交际应酬的,多少文庙圣贤,同样苦求不得,所以从没听过浩然天下有任何一套‘熹平真迹’现世,一颗谷雨钱,是你赚大了。你要是不舍得这笔钱,罢了,贫道就帮你出了?” 陈平安说道:“不用不用,虽说刚刚在鹦鹉洲包袱斋那边花钱不少,又与玄密王朝买了条渡船,花光了积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可是一颗谷雨钱,这笔钱晚辈咬咬牙,还是出得起的。” 火龙真人一挑眉头,“渡船,跨洲渡船才对吧,莫不是那条贫道惦念好几百年、趴地峰却死活买不起的风鸢?” 陈平安硬着头皮说道:“郁先生就没说渡船名字。” 火龙真人点点头,“是好事,趴地峰跟落魄山啥关系,是你的渡船,就等于是贫道的了,以后你小子把生意做大了,做到了趴地峰门口,再帮着建造个仙家渡口就更好了,贫道也好免去一笔渡船开支。好说好说,都是小事一桩,回头我就与郁小胖子打声招呼,风鸢从中土去往宝瓶洲的一切开销,不算你的,偌大一个玄密王朝,郁小胖子又是出了名的腰缠万贯,与你们落魄山斤斤计较这点毛毛雨,像什么话。” 只是阴神出窍远游、真身就在文庙参与议事的郁泮水,没来由觉得事情不妙,果然很快心湖当中,就响起了火龙真人的爽朗笑声,“郁老弟。” 郁泮水干笑道:“火龙老哥,有事么?” 火龙真人埋怨道:“郁老弟你这个人,不讲究啊,以前是贫道看错人了,竟然会把你当做义薄云天的好兄弟。” 郁泮水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硬生生给自己逼出来的细密汗水,“火龙老哥,怎么个说法,小弟有哪里做得不对的,我可以改,立即改。” 好兄弟?可拉倒吧,这次文庙议事之前,咱俩以前就根本没碰过面啊。 火龙真人就与这位玄密王朝的太上皇,聊了几句掏心窝子的公道话。 郁泮水小鸡啄米,聆听教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到最后,火龙真人抚须而笑,转头与陈平安说事情成了,郁泮水这个人,虽说是初次见面聊天,出人意料的好说话,特别通情达理。 老真人不转头还好,这一转头,郁泮水就愈发确定心中猜测,老胖子心中悲苦万分,眼神呆滞,直愣愣看着那个陈平安。 好个童叟无欺、买卖公道的隐官大人,好,很好,最好不过了。这下子玄密王朝都得将那条修缮完毕的风鸢渡船,一路帮忙送到落魄山的牛角山渡口了。你就逮住咱玄密和我老郁,使劲薅羊毛吧,可劲儿薅。以后我郁泮水再主动登门谈买卖,老子就跟你姓。 陈平安又不敢与郁泮水心声辩解什么。 叹了口气,该咋咋的,等到老真人不在身边了,再与这位郁氏家主好好解释清楚。 渌水坑澹澹夫人突然主动找到陈平安,轻声询问道:“听说白也的一把仙剑太白,其中一截剑尖,就落在你手中?” 陈平安没有对这位浩然天下的新任陆地水运共主藏掖什么,微微侧身,面朝那位女子,点头道:“青钟前辈,确实如此。” 澹澹夫人犹豫了一下,开门见山道:“能否让我见一见?” 浩然山巅修士,其实都知道渌水坑大门上写了什么。都知道这位身材臃肿的肥胖妇人,对那位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最是崇拜。不然她就不会从白也诗篇中,截取二字,最终取个“青钟”道号。 陈平安婉拒道:“太白剑尖,已经炼为晚辈背后这把长剑。” 言下之意,就是身为剑修,总不能拔剑出鞘,只是为了让旁人看几眼。 等到想起落魄山自家财库里边,那些堆积成山的渌水坑虬珠,宝光照射,灿灿生辉满屋室,陈平安就赶紧又补了一句,道:“以后如果有幸与青钟前辈,同在战场,晚辈肯定会出剑。” 青钟夫人心中便有些不快,一个大老爷们,忒不爽利了。 陈平安也就只当没有察觉到这位澹澹夫人的不悦。 左右突然说道:“有意见?” 齐廷济微笑道:“好像有点。” 陆芝就一个字:“哦?” 青钟夫人斩钉截铁道:“回左先生话,绝对没有!” 又来。 先是火龙真人在内三个老道士,你一句我一句的吓唬人。 现在又是左右在内三位剑仙。 总欺负我一个孤苦伶仃又安分守己的娘们,到底做啥子嘛。 你们真有本事,就去找萧愻这个蛮荒天下的十四境剑修啊,澹澹夫人再一想,好像天底下找萧愻麻烦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位左先生了,于是她就傻乎乎赔着笑。 不再理会那个身份境界都不低、唯独胆子不大的澹澹夫人,陆芝问道:“这场议事,文庙到底准备开多久?” 齐廷济说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说了可不算。你要是实在等不住,就先去门外喝壶酒,然后回南婆娑洲就是了,事后文庙这边我来解释。” 陈平安笑道:“陆先生中途跑路,是没事的,不过陆最好别在文庙大门口御剑远游,尽可能麻烦些,先去跟龙象剑宗十八剑子碰个头,再一起返回南婆娑洲。” 齐廷济点点头。 毕竟他与陆芝,都不是阿良这种来文庙跟吃饭差不多平常的人。面子上该有礼数,还是要给文庙的。 陆芝觉得可行,喝个酒就开溜,多走几步再御剑跑路,其实跟剑气长城没啥两样。 陆芝就装模作样,跟陈平安要了一壶酒拎在手里,往大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这个面容消瘦、身材修长的女子,独自坐在台阶上喝着酒,不曾想很快就有人跟着走出,在陆芝身旁坐下。 是那个青神山夫人,她笑着与陆芝递过去一壶醇正地道的青山神酒酿,称呼了一声陆先生。 陆芝快速仰头饮尽一壶酒,将酒壶收入袖中,再从青神山夫人手中拿过那壶酒,揭了泥封,嗅了嗅,说道:“闻着是要香些。” 青神山夫人问道:“听说陆先生是中土人氏?” 陆芝淡然道:“你们觉得是就是,反正我觉得不是。” 陆芝将手中酒壶放在台阶上。 身边女子长得好看是好看,偏是个不会说话的。 青神山夫人笑道:“我有个嫡传弟子,名叫纯青,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想要与陆先生学习剑术,不知陆先生愿不愿答应。” 陆芝说道:“敢去蛮荒天下杀妖练剑吗?” 青神山夫人点头道:“敢。” 陆芝就拿起脚边那壶酒,问道:“纯青资质如何,太差我教不了。” 青神山夫人想了想,“不管学什么,纯青的资质,都能算很好。” 陆芝问道:“比我们隐官如何?” 青神山夫人无奈道:“陆先生这么问,还怎么聊。” 陆芝说道:“收徒一事,我可以答应,作为报酬,很简单,听说你们青神山的竹子不错,夫人回头送落魄山几棵。听陈平安说过,家乡附近有个叫披云山的地方,有个姓魏的山君,最喜欢种竹子。” 青神山夫人答应下来,笑道:“姓魏名檗,” 只说陈平安在剑气长城“帮忙”竹海洞天卖酒一事,她其实就愿意白送出几棵青竹。 只是那个年轻隐官自己一直不开口,她总不能上 杆子送东西。 陆芝说道:“夫人不要多想,我跟陈平安没有一腿。只是当年离开倒悬山,海上斩妖,陈平安把半数功劳都让给了我。既然没有当成落魄山的供奉,就一直欠着这笔账。刚好夫人自己送上门,我教剑,顺便还了人情。” 青神山夫人点点头,细细看了眼陆芝,笑道:“难怪那人会觉得陆先生好看。如今我也是这般觉得。” 陆芝笑了起来,“那人是谁?齐廷济,左右?总不能是陈平安吧。” 青神山夫人摇摇头,轻声道:“跟陆先生聊天,真难。” 陆芝喝了一大口酒,瞥了眼身边的绝美女子,“我倒觉得假装不喜欢一个人,更难。” 青神山夫人问道:“陆先生呢?又是如何?” 陆芝摇摇头,“不如何,练剑已经不易,何必难上加难,自讨苦吃。” 在她心目中的家乡那边,实在是有太多的男男女女,因为离别一事,教活下来的一方,伤心得一辈子都缓不过神。 因为剑气长城,几乎从来没有什么生离死别,只要有人离开,就注定再不相见。 青神山夫人说道:“预祝陆先生早日打破瓶颈,跻身飞升境。” 陆芝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竹海洞天再借我一笔谷雨钱,练剑炼剑都费钱,让人头疼。” 陈平安走出文庙大门,犹豫了半天,先前见着了青神山夫人走去外边,陈平安觉得机会难得,就还是壮起胆子,打算与那位青神山夫人开口,看能不能从竹海洞天那边买下几棵竹子,自然没脸与青神山赊欠,毕竟双方先前没什么香火情可言,那就找人借,与嫩道人,与柳道醇,与酡颜夫人借,与谁借不是借。 陈平安抱拳道:“晚辈陈平安,见过青神夫人。” 陆芝和青神山夫人都站起身,后者笑问道:“陈先生找我有事?”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晚辈想要与夫人买几棵青神山竹子,只是囊中羞涩,不敢打肿脸充胖子,所以必须先与夫人问一问价格。” 竹海洞天的竹子,一般都是送人,极少有买卖这种情况,所以就谈不上什么市价了。可要是按照竹海洞天之外浩然天下的行情,陈平安还真没底气搬回落魄山一两棵青竹,毕竟一座竹海洞天,青竹千千万,品秩也分三六九等,陈平安又说了是青神山竹子,当然只会价值连城。陈平安还是想着有陆芝在,阿良又不在,与青神山夫人就好商量些。 青神山夫人看了眼陆芝,陆芝笑道:“隐官要买,那就卖呗。” 陈平安难得与陆芝这么客套,抱拳道:“谢过陆先生。” 陆芝笑呵呵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要花钱买的。” 陈平安问了遍各色青竹的价格,心中所属,是那两棵连理竹,一棵文气竹,一棵武运竹。 两棵送给魏檗的披云山,其余两棵自家留着,分别送给小暖树和裴钱,只要落魄山水土合适,就种在她们院子里边。 当然不是那几棵竹海洞天的祖宗竹,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不过这几棵生长在青神山上、已经足足五六千年的青竹,在竹海洞天的“辈分”都不低,所以青神山夫人给出的价格,听得陈平安觉得自己原来是很敢打肿脸充胖子了。 看着眼前那个一句话不说的年轻隐官,哑巴了? 她故意沉默片刻,笑道:“落魄山可以赊账,不过得算利息。” 可陈平安还是没敢答应,一棵竹子就是几百颗的神仙钱,谷雨钱谷雨钱,又不是真是天上下场雨,落在手里就真能变成钱的。 尤其是一听到有利息,陈平安就尤其心虚,这趟出门,鹦鹉洲包袱斋开销不小,再与玄密买下一条渡船风鸢,这会儿如果再买下这几棵竹子,陈平安都要担心财神爷韦文龙要造反。 怎么,当山主的,好不容易不当那甩手掌柜了,然后出门在外,就开始大手大脚? 青神山夫人笑道:“利息可以算在某人头上,他本来就欠竹海洞天不少酒水钱。相信陈先生对这些竹子,知道不少学问,从青山神移栽在外的竹子,只要山上仙师栽种、经营得当,每一棵竹子都会是摇钱树,说是只小聚宝盆都不过分。” 陈平安立即腰杆挺直,“晚辈没问题了。买了!” 赊账而已,又不要利息,怕个什么。 大不了在落魄山那边,都不与韦文龙提这事,什么时候靠着包袱斋挣了点私房钱,自己还债。等到哪天实在瞒不住,就拉出崔东山好了。 她笑道:“回头我让人送去落魄山。” 陈平安说道:“不敢如此劳烦夫人,可以直接送往玄密王朝郁氏,到时候会有一条渡船跨洲去往晚辈的山头。” 青神山夫人就要返回文庙。 不曾想陈平安继续问道:“对了,夫人,还有那驱山竹和汲泉竹,紫府生云竹,道簪捞酒竹,价格又是分别如何?” 她停下脚步,微笑道:“陈先生的生意经,确实很厉害啊,怎么不干脆赊欠了整座竹海洞天?都是可以谈的。” 陈平安立即抱拳歉意道:“那晚辈就不耽误夫人议事了。” 都是穷闹的,不然遇见了这位仙气缥缈的青神山夫人,陈平安只会敬而远之,谈钱太俗,不谈钱又没什么可聊。 她突然改变主意,坐回台阶,陈平安只好坐在一旁,就两人像中间隔了几个陆芝。 她眺望远方,轻声问道:“陈平安,剑气长城是怎么个地方?” 陈平安想了想,答道:“按照林君璧的说法,是个可以让人舍生忘死的地方。” 她又问道:“我是想知道你心中所想。” 身边年轻人,与他都是读书人,都曾是剑气长城的外乡人,却又都能被那边的剑修视为家乡人。 陈平安挠挠头,没说话,只是看那青神山夫人好像不等到答案就不走了,就借用了徐远霞的那个说法。 绝非藏污纳垢之地,是报仇雪恨之乡。 反正这也是陈平安的心里话。 至于陈平安没说口的另外那个答案,没什么可与外人说的。 自己与心爱女子,都还是少年少女时。 宁姚从剑气长城来找他。 他就去剑气长城见宁姚。 ———— 宝瓶洲,夜幕中。 正阳山的那处白鹭渡,细雨淅淅,道路松软,夜风清凉。 来时两人,去时三人。 青衫书生,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 身边多了个眼神凌厉的少女,婷婷袅袅,她此刻帮着那白衣少年撑伞。 她偶尔一双灵动眼眸,会闪过一抹痛苦神色。 每当这个时候,白衣少年就会轻轻扶住伞柄。 然后少女的眼神,就会立即恢复清明,一双水润眼眸,偶有情绪,好似池塘生春草,清清浅浅,一眼见底。 这就是田婉跟崔东山打了一个赌的下场。 赌注是他不用田婉与周首席牵红线,只需要让他游历一遍她的心扉,在这之前,会先给她几天功夫,随她关门,设置重重心关障碍,在人身小天地之内,各大窍穴气府,打造层层禁制,崔东山唯一的要求,就是那只花轿,别动。如果违反誓约,那人间就再无田婉了。 姜尚真感慨道:“花生,花生,好名字啊。崔老弟真是尽得山主真传。”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名字当然取得妙趣横生,只是连我家先生一半的功力都没有。” 少女眼神幽怨,没觉得这个名字有多好,土里土气的。 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 夜航船,灵犀城。 这天黄昏里,宁姚打算去往下一处城池,她就又是随手一剑,打开夜航船禁制,剑光直冲云霄。好让中土文庙那边知晓这条渡船的行踪。 临行之前,宁姚带着裴钱,小米粒和白发童子,找到那位被誉为浩然天下婉约词宗的女子城主,除了感谢灵犀城的款待之外,还帮着陈平安的朋友姜尚真,捎话给她。 李夫人与那位头生鹿角的俊美少年,带着几位外乡客人走在高过云海的廊桥中,廊桥附近有片晚霞似锦,就像铺了一张鲜红颜色的名贵地衣,众人登高远眺,景色宜人,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地静谧祥和。 攫欝攫。李夫人突然心情不悦,因为廊桥一端尽头,从形貌城赶来一拨不速之客。 她欣赏宁姚,并不意味着她喜欢所有剑修。 宁姚之于天下剑道,就像她之于词篇一道,绝不输给任何男子,古人今人。 宁姚微微皱眉,不知道这条夜航船,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位飞升境剑修。 难道此人是冲着陈平安来的? 不过对方像是受了点伤? 宁姚转头与李夫人说道:“是来找我们的,夫人袖手旁观就是了,如果不小心打坏了灵犀城,我事后肯定照价赔偿。” 她没钱,陈平安有。 巘戅书仓网戅。李夫人点点头,确实不愿掺和这些浩然是非和山上恩怨,就带着那位文运显化而生的鹿角少年离开此地。 刑官。嫡传弟子杜山阴。婢女汲清,祖钱化身。 杜山阴见着了那个背剑女子,有些紧张,喊了声宁剑仙,然后自报名号,说了他在剑气长城的住处街巷。 汲清笑容嫣然,施了个万福,喊了声宁姑娘。 宁姚点头还礼。 刑官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自报名号,“我叫豪素。之前在剑气长城,一直待在牢狱。” 宁姚心中恍然,抱拳道:“见过刑官前辈。” 她没有见过刑官,但是听说过“豪素”这个名字。在飞升城改名为陈缉的陈熙,前几年有跟她提及过。说下次开门,如果此人能来第五座天下,并且还愿意继续担任刑官,会是飞升城的一大臂助。 刑官豪素,虽然对陈平安有一种天然成见,可那只是因为陈平安拥有一座福地的关系。 对于任何一位天下福地主人,豪素都没好感。 厺厽 书仓网 shucang.cc 厺厽。但是他对宁姚,却颇有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心态。 这还是作为唯一嫡传弟子的杜山阴,第一次知道师父的名讳。 只是不知道师父是从无姓氏,还是刻意省略了。 白发童子有些发毛,一点一点挪步,站在了裴钱身后,想了想,觉得还是站在小米粒身后,更安稳些,站在小矮冬瓜背后,她双膝微蹲,自己瞧不见那位刑官,就当刑官也看不见她了。 豪素瞥了眼那个白发童子,与宁姚以心声说道:“先前在容貌城那边,被吴霜降纠缠,被迫打了一架,我不舍得拼命,所以受了点伤。” 不舍得。这位刑官的措辞有些微妙。 宁姚点点头。 剑修越境杀敌一事,在真正的山巅,就会遇到一道极高的关隘。 那位岁除宫吴霜降,到底怎么个难杀,宁姚前不久刚刚领教过。 宁姚问道:“这次重返浩然,前辈是要与人寻仇?” 她不喜欢与人客套寒暄,也不喜欢说话弯来绕去。如果这位剑修不是刑官,双方都没什么好聊的。 豪素点点头,“是要寻仇,为家乡事。中土神洲有个南光照,修为不低,飞升境,不过就只剩下个境界了,不擅厮杀。其余一串废物,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没死的,只是苟延残喘,不值一提,只不过宰掉南光照后,若是运气好,逃得掉,我就去青冥天下,运气不好,估计就要去功德林跟刘叉作伴了。飞升城暂时就不去了,反正我这个刑官,也当得一般。” 宁姚对于这些旧账,就只是听听。 这位刑官没来由说了句:“找谁当道侣不好,偏要找个陈平安。” 宁姚摇头道:“这件事,前辈没资格指手画脚。” 白发童子偷偷转过头,再悄悄竖起大拇指,这种话,还真就只有宁姚敢说。 瞧瞧,什么刑官,屁都不敢放一个,呦,还有脸笑,你咋个不笑掉大牙嘞? 豪素斜眼望向那边。 白发童子立即躲回去,缩了缩脖子。 小米粒反正什么都不懂,只管手持行山杖,站着不动,为身后那个白头发的矮冬瓜,帮忙遮挡风雨。 黑衣小姑娘,对那个男人咧嘴一笑,赶紧变成抿嘴一笑。 豪素笑着点点头,算是与小姑娘打过了招呼。 小米粒立即学那好人山主,怀抱绿竹杖,低头抱拳,老江湖了。 宁姚介绍道:“小米粒是落魄山的右护法。” 豪素小有意外,陈平安的家乡山头,就找了这个洞府境的小精怪,当护山供奉? 男人站在廊桥中,看客不一样的心境,同样的景致,就是两种风情。 寒山冷水残霞,白草红叶黄花。 本来打算与宁姚打声招呼就走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言语道:“让他小心些暗处的算计。约莫有那么二十来号人,分散九洲,至于具体是谁,有誓约在,我不能多说。” 话就说这么多。 哪怕能说,他也懒得讲。 宁姚笑道:“谁该小心,还说不定。” 豪素叹了口气,莫不是世间任何女子,只要喜欢了谁,都是这般没道理可讲的? 豪素说道:“撇开我那点没道理的成见不谈,他当隐官,当得确实让人意外,很不容易了。” 宁姚说道:“我不觉得意外。” 攫欝攫。豪素一时语噎。 汲清偷偷笑着,这个宁姚与年轻隐官,好像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啊,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豪素笑道:“在剑气长城那些年,相较之下,不管是比起萧愻,还是陈平安,就我这个刑官,当得最无所事事,等到此次了却心愿,与仇人算清旧账,以后只要还有机会,能够纯粹以剑修身份,为飞升城出剑,责无旁贷。” 宁姚抱拳致谢。 豪素告辞离去,剑开夜幕,带着嫡传和婢女一同离开夜航船,准备安置好身边两人后,就孑然一身,悄然赶赴中土神洲。至于那座百花福地,就不去了,相思了无益,见不如不见。 离开了夜航船,大海茫茫不知何处,豪素看了眼夜幕星象,找准一个方向,御风时豪素与嫡传弟子提醒道:“杜山阴,记得那个承诺,学成了剑术,必须杀绝浩然天下的山上采花贼。如果你毁约,就算我无法亲自问剑,你一样会死。” 杜山阴先前有些魂不守舍,闻言悚然,恭敬说道:“师父,弟子一定会信守承诺,此生跻身飞升境之时,就是山上采花贼灭绝之日。” 不知道师父与那百花福地有何渊源,以至于让师父对山上采花贼如此痛恨。 豪素点点头,“有汲清留在你身边,以后你就算想要开宗立派,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将来有了自己的山头,祖师堂就别挂我的画像了,你就当自己是山泽野修,没有什么师承,杜山阴就是开山祖师。不过遇到难关,只要我能够出剑,答应帮你出剑三次。我给汲清留下了一封密信,当你身陷绝境之时,就是退路所在,记得不可提前看信。” 豪素抬头看了眼天幕。 我当少年时,盛气何跋扈。向秀甘澹薄,深心托豪素。 觉昨是而今非,看过几回满月。 杜山阴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不适宜问的绝不多问一句。在豪素这边,远远不如侍女汲清那么随意。 汲清好奇问道:“主人,我们真不去百花福地看看吗?” 说到底,她还是希望能够在刑官身边多待几天,其实她对这个杜山阴,印象很一般。 豪素摇头道:“不去了。以后你和杜山阴,可以自己去那边游历。” 汲清有些想不明白,欲言又止。 豪素说道:“不要多问。” 厺厽 久读小说 9duxs.com 厺厽。汲清赧颜一笑。 其实豪素真正念念不忘的,不是百花福地的那位花神娘娘,她只是相貌酷似一位家乡女子。豪素当年出剑斩杀一位上五境修士后,避难远遁,机缘巧合之下,逃到了百花福地,在那边曾经有过养伤练剑几年的安静光阴。 在他从家乡福地飞升到浩然天下之前,其实曾经与一个女子约定,一定会回去找她。 当时的豪素,志得意满,将只存在于古书记载上边的“飞升”一事,视为囊中物,立誓要要为家乡天下的有灵众生,开辟出一条长生不朽的登天大道。 为后世开辟新路者,豪素是也。 只是没有想到,就因为他的“飞升”,引来了浩然天下各大宗门的觊觎,最终导致福地崩碎,山河陆沉,生灵涂炭。 等到远游客再回首,故乡万里故人绝。 所以这位剑气长城的刑官,才会不喜欢任何一位福地主人,但男人真正最憎恶的人,是豪素,是自己。 灵犀城那边,宁姚因为刑官随后出剑,打破渡船禁制离去,她担心陈平安误以为自己与刑官起了冲突,就与城主李夫人打了个招呼,又剑斩夜航船,这才带着裴钱她们几个去往别座城池。 宁姚笑问道:“小米粒,记得我递出几剑了吗?” 小米粒神色认真想了想,“记得不了,好像不多唉。” 宁姚笑道:“那就好。” 裴钱背着大箩筐,松了口气,心中默默在账簿上边,又给小米粒记了一功。 小米粒哀叹一声,一边用行山杖戳着地面道路,一边挠挠脸,可怜兮兮道:“好人山主虽说是忙正事去了,肯定每天觉得度日如年哩,想一想,怪可怜的。” 白发童子一拍额头,手掌狠狠抹脸,这个小米粒,真是半点没白当那落魄山的护山供奉。 裴钱问道:“师娘,飞升城那边的剑修,会想念师父吗?” 宁姚笑着点头,“会的。” 裴钱犹豫了一下,“印象好吗?” 宁姚点头,“老人,年轻人,对他的印象都不差。当然肯定也有不好的,不过数量很少。” 尤其是飞升城年轻一辈的剑修,练气士和武夫。 对那位独自留在城头上的隐官大人,什么观感? 幸亏是自己人。 裴钱笑道:“那以后我就去那边的天下游历啊。” 宁姚想了想,这是什么道理? 灵犀城廊桥中,双手笼袖的鹿角少年,轻声问道:“主人真要卸任城主一职?给谁好呢?这么多年来,来来往往的渡船过客,主人都没挑中合适人选,城内驻留修士,主人又看不上眼,我们与渡船之外也无联系。” 巘戅久读小说戅。李夫人笑道:“放心,肯定不会是让那仙槎来当城主。” 鹿角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只要一想到那个老舟子,就要让他心生烦躁。 多年之前,仙槎乘舟泛海,无意间碰到了夜航船,那次身边没了陆沉,依旧非要再次登船,说是一定要见李夫人,当面道谢,没头没脑的,灵犀城就没开门,那个仙槎就兜兜转转,在夜航船各大城池之间,一路磕碰,这里吃闭门羹,那边碰了一鼻子灰,隔三岔五的,老舟子就要忍不住骂人,骂完被打,被打就跑,跑完再骂,打完再骂,铁骨铮铮…… 老舟子足足耗费了百年光阴,还在那边死撑,非要走一趟灵犀城才肯下船,看架势,只要一天不进灵犀城,仙槎就能在夜航船一直逛荡下去。 最后主人实在看不下去,又得了船主张夫子的授意,后者不愿意仙槎在夜航船逗留太久,因为说不定会被白玉京三掌教惦念太多,一旦被隔了一座天下的陆沉,借机掌握了渡船大道所有玄妙,说不定就要一个不小心,夜航船便离开浩然,飘荡去了青冥天下。陆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甚至可以说,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只喜欢做些世人都做不出来的事。 李夫人这才与仙槎见了一面,不曾想这个老舟子,真是个的的确确脑子进水的,鬼打墙百余年,就真是只为了与她道谢一声,说李夫人有首词写得天地间最好,第一好,什么苏子什么柳七,都乌烟瘴气写得啥玩意儿,遇到了李夫人这首咏花词,全要靠边站…… 攫欝攫。原来李夫人曾经随手写过一篇咏桂词,不过是她自比桂花。 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 结果就被那个仙槎“钦定”为世间词篇第一了。 道了谢,仙槎就被船主张夫子礼送出境,张夫子笑着提醒此人,以后别再来了,夜航船不欢迎。 不曾想老舟子呸了一声,破地方,请我都不来。 一想到仙槎就糟心,鹿角少年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那个话不多的女子武夫,一双眼眸很出彩。” 李夫人心不在焉,点点头随口道:“既然人的眼睛,都装得下日月。山上修道之士,山下凡俗夫子,怎么就都容不下几个眼前人。” 主人伤感,鹿角少年就跟伤感。 主人生前最后在一个古称临安的异乡落脚,却始终不曾为那个山清水秀处,写过任何一篇诗词。 易安建安临安,齐州青州杭州。 ———— 文庙功德林这边,访客不断,多不久留,只是与文圣闲聊几句。 柳七与好友曹组,玄空寺了然和尚,飞仙宫怀荫,天隅洞天的一双道侣,扶摇洲刘蜕…… 中土五岳山君,来了四个。除了穗山那尊大神,都来了。 五湖水君更是联袂而至,其中就有皎月湖李邺侯,带着婢女黄卷,扈从杀青,是一位止境武夫的英灵。 李邺侯给老秀才带来几壶自家酒酿,一看就是与老秀才很熟的关系,言笑无忌。 老秀才每次接待访客,身边都会带着陈平安。 君倩是懒,左右是不适合做这种事情,闷葫芦站那儿不说话,很容易给客人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可是带着关门弟子就不一样了,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该笑脸就笑脸,该开口就开口,与他这个先生打配合,天衣无缝。 九嶷山的贺礼,是一盆凝聚水运的千年菖蒲,苍翠欲滴,其中有几片叶子有水珠凝聚,摇摇欲坠,山君笑言,滴水时拿古砚、笔洗这类文房清供接水即可,拿来炼制水丹、或是 巘戅小说TianLaiXs.CM戅。老秀才说笑纳了笑纳了,转手就交给陈平安,嘀嘀咕咕,与关门弟子说那九嶷山,其实还有几盆三千年的菖蒲,凝出的水滴,了不得,得有拳头大。陈平安就说先生这种道听途说,不能信,按照书上记载,水滴至多指铜钱大小。 听得九嶷山神战战兢兢,担心这对师徒明儿就去自家山头打秋风。 还有一位湖君送了幅字帖,上书“烂醉如”三字,水纹宣纸,依稀可见其中有虫游曳,细微若丝线,字帖满纸酒气,清香扑鼻。 那条被养在这幅名贵字帖中的虫子,按照古书记载,南水有虫名曰酒泥,在水则活,登岸出水则醉,能吐酒酿,少则盈碗,多辄满缸。此物神异,极难捕捉,唯有一壶佳酿搁水中,酒为鱼饵,壶作鱼篓,方有百一机会,更难饲养,规矩极多。 一幅名贵字帖搁放在桌上,诸君共欣赏,结果老秀才开口就问值几个钱。 问得那位湖君头直疼。 不过老秀才这边也有些表示,早就备好了字帖、楹联,来个客人,就送一份,当做回礼。 加上陈平安对中土神洲的风土人情,极为熟稔,如数家珍,与访客们言语,作为晚辈,没啥可送,唯有一份真诚而已。 陈平安看得出来,每个得了先生回礼的客人,都有意外之喜。 意外分两层,一是礼重,毕竟字帖、楹联,都是货真价实的文庙圣人手笔,尤其自家先生,圣字之前是个文,分量岂会不重。况且老秀才每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以至于湖君李邺侯那边,先前是婢女黄卷主动帮着主人接过字帖,结果一个踉跄,手中字帖竟是差点掉在地上。还是陈平安第一时间弯腰接住了字帖,再笑着交给了那位名叫杀青的十境武夫。 再者好像来功德林的所有客人,大概都没想到这个老秀才竟然真会回礼吧。 烟支山的女子山君,名叫朱玉仙,道号古怪,苦菜。 厺厽 天籁小说 tianlaixsw.com 厺厽。她来时身边带了邵元王朝的年轻剑修,朱枚。双方有结契的那层仙家机缘在。 朱枚与陈平安久别重逢,笑呵呵的,她可没有半点生疏,抱拳玩笑道:“小女子见过温良恭俭让的隐官大人啊。” 陈平安笑道:“朱姑娘言重了。” 老秀才抚须点头道:“朱姑娘这番话说得好。仙霞朱氏,出了个朱姑娘,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陈平安便铺开纸笔,老秀才就临时写了首关于仙霞古道的诗篇,送给朱枚。 作为烟支山的道贺礼物,朱玉仙这位中土唯一一位女子山君,除了拿出一只装满十二盒珍稀胭脂、水粉的长条竹盒。 她还拿出一只折纸的乌衣燕子,凝聚有两份浓郁文运和山川灵气,可以放在宅子屋梁上边,或是匾额后边,家中就等同于多出一位香火小人。不过有个要求,就是搁放折纸燕子的祖宅,必须近山,百里之内有高山,有那一国正统山岳更佳,不可是那种地处平原地带、或是大水之畔的屋舍。 来功德林为老秀才庆贺恢复文庙神位的,毕竟还是少数,更多修士,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文庙地界。 比如墨家钜子在议事结束,就已经在去往剑气长城的路上,身边有游侠许弱跟随。 攫欝攫。当许弱提起那个年轻隐官,神色木讷的墨家钜子摇摇头,不置一词,显然不愿多聊此人。 许弱知道缘由,是顾璨使然。因为身边这位墨家钜子,曾经手刃嫡子,为大义灭亲。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不杀顾璨的陈平安,以后与墨家数脉,一直都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铁树山郭藕汀,流霞洲女仙葱蒨等人在内,都不曾先行返回宗门一趟,就已动身启程。 厺厽 宝来小说网 baolaishiye.com 厺厽。至于各大王朝君主、国师,都无需赶赴蛮荒战场,回去调兵遣将,号召山上修士,临时打造适宜跨洲远游的渡船……都是事情。 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 见着了曹慈,陈平安抱拳笑道:“在大端京城那边,你愿意为裴钱教拳四场,在此谢过。” 曹慈笑着点头,坦然接受这位年轻隐官的道谢,早年面对裴钱的接连四场问拳,曹慈每次出拳极有学问,如此教拳,可谓用心,既然事实如此,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再说了,在裴钱气势最重、拳意最高、拳招最新的第三场问拳中,曹慈还挨了她两拳,而且都在面门上,给陈平安道谢一句,怎么看都还是自己亏了。至于连输三场的最后一场问拳,那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武夫,有点逞强的意思,递出很多东拼西凑的拳招,打得很江湖把式。 眼前曹慈,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陈平安少年时在城头遇到曹慈,只是觉得这位同龄人,身穿雪白长袍,姿容俊美,好似神仙中人,高不可攀,远不可及。 如今再看,陈平安就一眼看出了门道,曹慈身上这件长袍,是件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按照避暑行宫档案记录的隐晦条目,大端王朝的开国皇帝,福缘深厚,曾经拥有过一件名为“大雪”的法袍,极为玄妙,地仙修士穿在身上,如圣人坐镇小天地,同时还可以拿来羁押、折磨沦为阶下囚的八境、九境武学宗师,再桀骜不驯的武夫,身陷其中,四肢僵硬,肌肤皲裂,神魂饱受煎熬,如层层大雪压梧桐,筋骨如树枝折断,如有折柴声。 如果没有意外,就是曹慈身上这件了。 穿法袍这种事情,陈平安再熟悉不过,法袍品秩和武夫境界越高,身穿法袍就显得越鸡肋,甚至会反过来压胜武夫体魄。 说不定早年就是裴杯有意为之,让曹慈无论清醒与睡觉,时时刻刻都在练拳,其实没有一刻停歇。 习武资质,练拳天赋,曹慈本就已经高到不能再高。 而在曹慈眼中,眼前这一袭青衫,如今既是止境武夫,同时还是位玉璞境剑修,可好像还是当年老样子的那个陈平安 不过今夜曹慈造访功德林,好像没有立即出拳的意思。 还是说在等某个“一言不合”的机会?比如叙旧过后,不小心聊到了师兄马癯仙的跌境,聊到了剑鞘珍贵、师命难违?同样一个道理,陈平安在竹林那边可以讲,曹慈来了功德林,也可以再讲一遍? 不管如何,陈平安当下就只是笑。 好像见着了一个鼻青脸肿的曹慈。 在那大端京城的城头上,与曹慈问拳四场皆输,裴钱在云窟福地见着师父陈平安后,就直说了。只是不知为何,曹慈被她打了两拳,裴钱反而只字未提,可能是觉得输拳四场,递拳百千,只是打了曹慈两拳,要是还有脸说,估计到了师父这边,能把板栗吃饱? 曹慈好奇问道:“笑什么?因为收了个好徒弟?” 可能是机缘未到,曹慈自己至今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陈平安正色道:“没什么,练拳一事,曹慈无敌,这个我认,至于为人教拳一事,就差了火候,换成我,不会挨两拳之多。” 这种话,也就陈平安能说得如此心安理得。 当年从北俱芦洲游历返乡,在竹楼二楼,信心满满的陈平安,生平第一次要好好为裴钱喂拳,结果被一拳就倒地了,确实没有两拳。 刘十六现身,双臂环胸,背靠大树,笑望向两位纯粹武夫。 挺有意思的,问拳双方,两个已经站在天下武道之巅的年轻人,谁都没有半点杀气,就好像只是两位多年好友,重逢叙旧。 不过可以确定,只要一方决意出拳,那么谁都不会含糊,而且一定可以打得很好看。甚至君倩会觉得,这两个一旦问拳,有机会打得比张条霞问拳裴杯,更好看。 刘十六还是第一次见到曹慈,确实出彩。只说相貌,小师弟就比不过啊。 担心那个曹慈误会,刘十六摆摆手,“我不是来偏袒陈平安的,就是单纯想看你们打一架。” 拳法一事,刘十六天生就会,就是这辈子始终没有太过用心演武练拳。 曹慈抱拳道:“大端武夫曹慈,见过刘先生。” 刘十六点头致意,然后笑道:“算了,我还是走好了。不过我已经与熹平先生打过招呼,你们如果想要问拳,不用计较功德林这边的折损,熹平先生自有手段恢复原貌。” 刘十六离开此地。怎么看,刘十六都像是在撺掇着曹慈揍陈平安一顿,这个师兄,当得真是不走寻常路。 曹慈说道:“师父已经动身赶往黥迹归墟渡口,只将剑鞘留给了我。” 衔接两座天下的四处归墟,在被阿良调侃为水神押镖的远渡之前,各有圣贤、修士和剑修,会先行启程,去往蛮荒天下,比如两位文庙副教主和三大学宫祭酒,就已经去往天目渡口,于玄哪怕需要合道星河,依旧会在天幕处盯着那座神乡渡口,而火龙真人离开功德林后,其实就已经赶赴神乡,至于裴杯,去的就是那处黥迹渡口,此外苏子柳七联袂远游日坠渡口。 浩然天下的顶尖战力,一个不落,都会陆续现身蛮荒未来战场的第一线。 受伤极重的马癯仙,已经被师妹窦粉霞护送回了大端王朝,廖青霭则在等待小师弟曹慈,之后就一同赶赴蛮荒。 陈平安看着那把竹黄剑鞘,双手笼袖笑眯眯道:“我查过许多档案,有关于大端王朝的山水秘闻,也问过宋前辈和邻近剑水山庄的山神,现在想听听你的说法,说不定是我错了。” 宋前辈佩剑名“屹然”,搜遍古书,才从古籍残篇上,找到了“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记载,只是宋前辈始终未能找出关于剑鞘的根脚,早年因缘际会之下,打开了深潭砥柱石墩的机关,得到古剑屹然时,竹黄剑鞘就已经是那把古剑的剑室。陈平安询问过那位山神关于那处深潭的玄机,之后再考究过裴杯的年龄,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陈平安问拳马癯仙的第二个理由。 只要确定剑鞘在剑水山庄深潭中秘不现世的“年龄”,大过大端王朝国师裴杯拥有古剑的岁月,就足够了。 曹慈摇头说道:“剑与竹鞘分开多年,其实谈不上谁是主人。师父得剑时,本就没有剑鞘。只是长剑无鞘,始终有些遗憾。所以当年师父让大师兄去宝瓶洲,凭借占星术的结果,一路依循蛛丝马迹,终于被师兄找到了这把竹制剑鞘。” 裴杯佩剑,是一把远古名剑,青神。 此剑成名太早,加上沉寂太久,在后世就变得籍籍无名,直到被裴杯找到。 曹慈提了提手中剑鞘,说道:“师父与师兄说了,是买,如果持有竹鞘之人,不愿意卖,也就算了,不必强求。” 他的师父,裴杯这位大端王朝的国师,浩然天下的女子武神,从小就沉默寡言,被同龄人称呼为木头人。经历坎坷,年少习武之后,喜欢偷喝酒,比较贪杯。 昔年木头人的少女,习武练拳第一天,就想要与很多事情说个“不”字。 陈平安点头道:“我相信这就是真相。” 曹慈继续说道:“但是师兄自作主张,才有了当年宝瓶洲的那场强买强卖。师兄是沙场武将出身,年少投军,领着大端王朝最精锐的一支边军,控万里地,镇守边陲。戎马生涯三十余年,马癯仙早就看淡了生死,自己的,别人的,袍泽的,敌人的。” 说到这里,曹慈停顿片刻,笑道:“我不是帮谁辩解什么,只是有些事情,得与你说明白了。” 陈平安点点头,说道:“是得这么讲道理。” 只有心平气和,才能真正讲理。 曹慈说道:“师兄在竹林那边输了拳,还跌境,这件事上,他很理解,不过只是觉得自己拳不如人,没觉得他在竹鞘一事上,就错了。我劝了两句,师兄不爱听。拳是自家拳,事是自家事,恩怨自了,生死自负。我这个当师弟的,就不多说什么了。所以我猜以后,师兄还会与你问拳。” 陈平安笑道:“真喜欢问拳,随便他问几场。” 总不能拦着那个马癯仙问几场输几场,马癯仙这辈子只会一输再输,输得他最后老老实实去当个统兵打仗的沙场武将。 不过陈平安又说道:“至于廖前辈的问拳,我会另外计较,就只是纯粹武夫之间的切磋。” 曹慈笑道:“这种事情,我当然信得过你。” 不然曹慈今晚何必如此麻烦,登门拜访,找到陈平安,出拳就是了。 曹慈将手中剑鞘轻轻抛给陈平安。 陈平安伸手出袖,接过剑鞘,微笑道:“果然曹慈还是曹慈。” 是个纯粹武夫,却要比山中修道之人更仙气。 曹慈说道:“我已经是归真境,你暂时还是气盛,那就先不打,等你到了归真再说。” 陈平安说道:“等我归真,你该不会又已经‘神到’?” 曹慈微笑道:“那我总不能就这么等你吧。” 陈平安想了想,“等我游历中土神洲,不管我们是否差了境界,到时候都要找你问拳。” 说到这里,陈平安立即改口道:“可能还是在剑气长城那边?” 按照曹慈的性情,肯定会去蛮荒天下,说不定都不会留在黥迹渡口,选择独自游历蛮荒,深入腹地。 曹慈点头道:“那就约在城头,还是老地方?” 陈平安笑道:“没问题。” 虽然不会立即重返剑气长城,但是之前在城头上,眼巴巴看了蛮荒天下将近二十年,看得老子眼睛发涩,那么总是要走一遭的。 皑皑洲刘氏财神爷,曾经设了个关于曹慈的不输局,坐庄时限长达五百年。 消息灵通的山巅明眼人,一个个都心里有数,刘聚宝设置的这个奇怪赌局,其实就是为两个年纪轻轻的同龄人设置,跟其余整个浩然的天下武夫,关系不大。 更古怪的,是两个砸钱押注最多的,竟然都是押注曹慈无法不输拳。 其中一个是出了名出门不带钱的火龙真人,此外还有个藏头藏尾不知身份。 凉亭那边,老秀才抬了抬袖子,一手拈棋子,一手捻须问道:“是不是打不起来了?” 刘十六笑道:“不一定。” 左右说道:“一定会打。” 被老秀才拉来下棋的经生熹平,提醒道:“打不打我不管,你把那两颗棋子放回桌上。” 你摸鱼也就罢了,一摸就摸走棋局关键的两颗棋子。 老秀才怒道:“以前我没有恢复文庙身份,都能摸一颗,如今多摸一颗,怎么你了嘛?读书人吃不得半点亏,咋个行嘛。” 熹平指了指棋局,“拿走,有脸就再拿几颗。” 老秀才一愣,忙不迭从棋盘上提子多颗,“嘿,天底下竟有这样的请求,奇了怪哉,只好违背良心,满足你!” 熹平再不下棋,将手中所捻棋子请求放回棋盒。 老秀才看着棋局,也将手中多颗棋子一一复原棋盘,然后感慨道:“不曾想在棋盘上赢了熹平,传出去谁敢信呐。” 熹平笑呵呵道:“怎么不说以前是关门弟子不在身边,一直藏拙了七八成棋力。” 远处对峙双方。 陈平安手持剑鞘,“送送你?” 曹慈摇头道:“不用。”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个返回凉亭,去与先生师兄碰头,一个准备走出功德林,去跟师姐见面。 两位已经登顶武道的止境武夫,两人还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背对而走,都脚步缓缓,气定神闲,十分从容。 一个想着,替师父、师兄都与陈平安讲完了道理,好像就自己好像没什么事情,来功德林散步?好像小有遗憾。 一个想着,江湖里鱼龙混杂,有闯江湖的人,跑江湖的人,混江湖的人。有的人身在江湖,却永远不会是江湖人。 白衣曹慈,想着那个不输赌局,身后那个年轻隐官,听说最会坐庄挣钱,有无押注? 青衫陈平安,想着自己连输三场,弟子后来又输四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 一个想着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被问拳,自己却极少有主动与他人问拳的念头,今儿月明星稀,天地寂静,好像适宜与人切磋。 一个没来由想起,二楼老人教拳招先教拳理,说学成拳,递拳之后,要教天下武夫只觉得苍天在上。出拳大意思所在,就是身前无人。当下自己这么走着,当然是身前无人,可只要转头,不就身前有人了? 曹慈觉得就这么走了,总归差了点意思。 陈平安觉得时隔多年,错过曹慈不像话。 于是两人同时停步。 曹慈站在原地,伸手双指扯住身上那件雪白长袍的袖口,穿这件法袍再递拳,会不够快。 陈平安将手中剑鞘,抛向了凉亭那边,让君倩师兄代为保管,停步后卷了卷袖子。 曹慈转过头,笑问道:“切磋一场,点到即止?” 陈平安同样转过头,“你年纪大,拳高些,你说了算?” 下一刻,原地都已不见两人身影,各自倾力递出第一拳。 整座阵法禁制足可镇压一位十四境修士的功德林,如有山岳离地,被仙人拎起再砸入湖中,气机涟漪之激荡,以两位年轻武夫为圆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参天古树悉数断折崩碎。 浩然天下的光阴长河,会自行绕过一座功德林,此间被至圣先师早年截取了一段流水,拘押在功德林之内,任由经生熹平掌控。 经生熹平站在凉亭外的台阶上,抖了抖袖子,施展神通,使得光阴长河倒流,曹慈和陈平安双方拳罡如瀑,带来的折损,瞬间恢复原貌。 若是等到双方打完了,再倒流光阴长河,就连熹平都不敢确定,这座功德林会与先前丝毫不差。 左右则稍稍解禁修为,一身剑气流泻,刚好护住凉亭,遮挡那份遮天蔽日的汹涌拳意。 曹慈背靠一棵参天古木,身后古柏轻轻摇晃,伸手拍了拍胸口印痕,曹慈依旧是白衣,只不过收起了那件仙兵法袍入袖。 远处陈平安站在一座白玉桥栏杆上,额头处微红。 两人之间,原先出现了一条深达数丈的沟壑,只是被经生熹平以术法抹平。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倏忽不见,既然有人帮忙收拾烂摊子,那就无所谓礼数不礼数了,事后再与熹平先生赔罪不迟。 脚下一座白玉桥,刹那之间化作齑粉,仅仅是一脚轻轻踩踏,拳意沉重,就下沉极深,地底下传来阵阵闷雷。 陈平安虽然拳在下风,但是差距远远没有当年剑气长城那么大。 所以先前一拳,自己吃亏更多,却绝对再不会连曹慈的衣角都无法沾边。 原本是要拳戳曹慈脖颈处的一招,由于先挨了曹慈当头一拳,距离被稍稍拉开,陈平安脑袋后仰几分,再一拳作掌,顺势往下打在对方心口处。 若是换成马癯仙之流,挨这么一下,最少得躺床上去,数月说不出一个字。 曹慈早就知道陈平安很能扛,体魄坚韧异常不讲理,在那剑气长城,练拳极狠,路数太野,不过陈平安方才额头挨了结实一拳,浑然无事,还是让曹慈有些意外。 双方皆身若长虹,随便跨出一步,就如同山上仙人缩地山河,各自单凭一口纯粹真气,在功德林之内,穿梭不定,要么各自错开对方拳招,要么以拳换拳,绝无一方拳中对手、一方拳头落空的可能。 不过陈平安的神人擂鼓式,确实未能拳意衔接,曹慈期间双指并拢,在陈平安递出擂鼓“第二拳”之前,竟然就已经将身上残余拳意抹掉。 比起郁狷夫当年竭力打断神人擂鼓式的连贯拳意,曹慈确实要轻描淡写太多。 曹慈侧过头,依旧被一拳横扫,打在太阳穴上,曹慈脑袋晃荡几下,只是脚步稳固,只是整个人横移出去几步。 陈平安被曹慈双拳砸在胸口,看似双手同时递拳,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拳意,使得陈平安不但双脚离地,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人身小天地更好似被剑修一剑拦腰斩开,武夫体魄还好说,受伤不重,陈平安自有手段卸去那两拳的大半劲道,只是修士的气府灵气却是随之汹涌跌宕,不算轻松。 曹慈趁势前掠,一手下按,要按住陈平安头颅。 天地间,又有数个白衣曹慈,一一在别处现身,未卜先知,各有出拳。 结果陈平安就像同时挨了曹慈的先后六拳。 不是躲过第一拳,而是曹慈最后一腿横扫腰部,刚好被陈平安躲过了。 曹慈收拳时,立即换上一口纯粹真气,双膝微曲,消失无踪。 陈平安飘荡向那处凉亭,手掌一拍亭脊,身形一个旋转,落在更远处,却没有落地,期间同样换了口真气,身形消散在半空。 互换一拳。 方圆三里之地,双方拳意崩散流逝,拳罡雄浑无匹,如江河滔滔,如同百万条纵横交错的细密剑气充斥空中。 以至于经生熹平一时间都不好逆转光阴。 陈平安站在一条河岸边,抬起手背抹去嘴角血迹。 曹慈站在河面上,一条河水,漩涡无数,皆是被紊乱拳罡撕扯而起。 陈平安笑问道:“拳招有无名字?” 曹慈点点头,“昙花。” 陈平安抬了抬下巴,“鼻血擦一擦,就咱们俩,讲究个什么,多学学我。” 他娘的,什么昙花,昙花一现?这名字真不如何,取名字这种事情,也得学学我。 曹慈微笑道:“那你强行咽下一大口淤血算什么。” 陈平安突然紧皱眉头。 体内小天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山河震动的不妙异象,这才昙花此拳的精髓所在?与那剑修飞剑一穿而过之后的难缠剑气,差不多? 河上已经不见白衣,只听曹慈笑言一句,“这一拳,暂名流水。” 下一刻,陈平安竟是被一拳打出了功德林,摔在了文庙广场那边。 倒是没有一路翻滚,手肘一抵地面,身形倒转,一袭青衫飘然落地。 曹慈一步跨出功德林禁制,来到文庙之外,“陈平安,到现在还穿着法袍,就这么不计较毫厘之差?想要故意挨拳,让我帮忙砥砺体魄,这没问题,只是连胜负都如此不在意?” 曹慈眯起眼,“我觉得你还没到这个时候。” 陈平安笑道:“你想岔了,我是觉得你今夜来归还剑鞘,不挨你几拳,心里边过意不去。” 话是这么说。估计曹慈不会相信,其实陈平安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自己都不信。 可事实上,陈平安确实有个难言之隐。 因为承载妖族真名一事,自家体魄玄之又玄,陈平安很容易心境不稳,加上先前又被那个从天外重返托月山的十四境老家伙,为老不尊,给对方狠狠阴了一把,所以陈平安一旦放开手脚,倾力出手,与曹慈往死里打这一场架,拳脚会顺势扯动道心,自然而然,就会杀心四起,若是与人捉对厮杀分生死,毫无问题,可与曹慈问拳,却是切磋,就会不妥。 曹慈有些恍然,猜到了些事情,就打算收手。 问拳已经无意义,更没意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自创多少拳招?” 曹慈说道:“不到三十。” 陈平安点头道:“有点少。” 曹慈问道:“看样子,你接下来出拳,能更认真几分?” 陈平安临时找了个法子压制修士心境,神采奕奕点头道:“不过事先说好,别不小心打死我,此外你都随意,拳招再多,出拳再重,都没事。” 曹慈第一次递拳之前,正儿八经拉开一个拳架。 白衣一振,大袖微摇,拳意内敛到了极致。 但是文庙四周,天地灵气竟是开始自动退散。 曹慈微笑道:“此拳名为龙走渎,不轻。” 陈平安说道:“接拳而已。” 凉亭那边,熹平神色无奈,与刘十六说道:“君倩,你之前可没说他们要离开功德林,一路打到文庙那边去。” 一直看着小师弟问拳过程的左右笑道:“熹平先生能者多劳,问题不大。” 方才刘十六说了件事,如果不谈拳招深浅、拳意高低,只说体魄,还是小师弟更胜一筹。 结果老秀才一巴掌一个,“小师弟给人打了,你们还笑?!” 刘十六笑道:“也不是谁都能让曹慈放开手脚出拳的。” 曹慈先前撤掉了身上那件法袍,就是证明。 这意味着曹慈都有了点胜负心。 老秀才说道:“说实话,浩然有曹慈是幸事。” 亏得有个曹慈在前边,那么关门弟子陈平安,在武道一途,就会走得格外坚定。 而且曹慈这么个孩子,走的越高,不管怎么个高,老秀才这些老人,看在眼中,都觉得是好事。 老秀才当然会对陈平安这个关门弟子,寄予厚望,多大的希望都不过分,但是陈平安与人相争,不管是道理,还是武学,总不能想着站在陈平安对面的对方就错了,或是低了,而是要对方对,更高,学生陈平安就一步步脚踏实地,随之更对,更高,才是老秀才心底对陈平安的真正期望。 天下大道,终究不是那种必须分输赢的市井吵架。 条条大道之上,行走之人,讲理之人,其实就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道理越讲越争越分明,拳脚越磨越炼越稳重,道心越砥越砺越光明。 熹平点头道:“只要陈平安能够一直跟上曹慈,哪怕被拉开半个身形,就不是问题,还有机会。” 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 各有渡口,各有归舟。幸遇时康,风平浪静。 两位年龄悬殊的青衫书生,并肩站在崖畔,海天一色,天地浑然。 也难怪有那么多的山下人,会追慕道踪仙迹于山崖间。 陈平安有些意外,因为来时是礼圣邀请,一路护道至文庙参与议事,去时还是礼圣相送,一路送到了中土神洲的东海之滨,好像在等待那条夜航船的到来。 他当然想不到,是自家先生用一个“好聚好散就很善”的理由,才说服了礼圣,再陪着关门弟子走这一趟。 礼圣笑道:“你在生意一道,神乎其技。” 陈平安有些汗颜,这次参加议事,自己确实没闲着。 礼圣笑了笑,其实是在打趣这位财迷的年轻隐官,做岔了一桩买卖。先前在文庙门口,有陆芝帮忙牵线搭桥,青神山夫人原本都愿意白送落魄山几棵竹子了,结果这小子一头撞上去,非要花钱买,估计这会儿还是觉得自己赚到了? 陈平安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能否与礼圣问个问题,为何给第五座天下取名五彩?” 礼圣微笑道:“你可以理解为是至圣先师的某种期许,比如百花齐放,五彩缤纷,人间大美。” 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不过礼圣没想着让他遂愿。飞升城在五彩天下已经占尽先手,文庙再破例行事,不妥当。 见礼圣没打算道破天机,陈平安只好放弃,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礼圣说道:“你常年远游,与山水神灵经常打交道,有什么感觉?” 陈平安想了想,“好像大多数都会逐渐对人间感到倦怠。” 新晋神灵,往往充满热情,不管初衷是什么,或汲取香火精华,淬炼金身,或兢兢业业,造福一方,无论各自山河的辖境大小,一位负责帮助皇帝君主调理阴阳的山水神灵,都有太多事情可做。但是时日一久,山河无恙,事事只需按部就班,山水神祇又与修道之人,道路不同,无需刻苦修行,久而久之,哪怕神灵金身依旧焕然,但是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种暮气,疲态,消沉之意。 说到这里,陈平安说道:“不过也会有很多例外,比如桐叶洲大泉王朝的埋河水神,好像再过一千年,她还是会朝气勃勃,心系百姓,不把自己当什么水神娘娘。” 礼圣会心一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秀才念叨多次也就罢了,将那个“性情婉约,待客热情,对礼圣、文圣两脉学问都十分仰慕且精通”的水神娘娘,很是称赞夸奖了一通。而老秀才学生当中,除了身边的陈平安,竟然连那个一向万事不上心的左右,都专门提到了碧游宫的埋河水神。只不过老秀才的两位学生,说得相对公道些,只是一两句话,不会烦人,却也分量不轻。 为此礼圣先前在文庙,找经生熹平取出档案,仔细翻阅了关于大泉埋河的档案。 礼圣问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陈平安点点头,来时路上瞥了眼,是一处天地灵气极其浓郁的山上宗门,灵气凝聚,如数条江河悬在空中,萦绕数山,气象雄伟,不出意外,就是传说中的山海宗,宗门上下,都是女子修士,相传山海宗的开山祖师爷,一个名叫纳兰先秀的女子,精通火法,曾经立下宏愿,发誓要移山搬岭,填平四海。 在此地界,传闻异象极多,有那么玄鸟添筹,猴子观海,狐狸拜月,天狗食日。 在那场战事中,纳兰先秀出海,正是她率先找到了王座大妖绯妃,听说一场厮杀,身负重伤,不得不闭关修养,所以此次未能参加文庙议事。绯妃之所以会被文庙拘押在老君丹炉群山之中,这位山海宗的开山老祖师,可算首功。 陈平安对这些位于中土神洲山巅的宗门,都不陌生,何况山海宗,与皑皑洲刘氏、竹海洞天青神山和玄密王朝郁氏差不多,是当年浩然天下少数几个始终对绣虎崔瀺开门迎客的地方。关于此事,陈平安问过师兄左右,左右说是因为山海宗里边有位祖师女修,是那纳兰老祖的嫡传弟子,喜欢崔瀺,还是一见钟情,后来山海宗愿意公然庇护逃难四方的崔瀺,与宗门大义有些关系,不过更多是儿女情长。 一开始陈平安是信的,后来见着了左师兄与婵娟洞天那位庙祝的“眉来眼去,鸡同鸭讲”,就对此事有些将信将疑了。 礼圣望向远方。 人生如逆旅,夜游秉烛客。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礼圣笑道:“任重道远,以后如果遇到难事,就多跑跑文庙,哪怕一次两次,求了都没用,也不要轻易失望。” 何谓失望,无非就是万般努力过后,不得不求,求了没用,好像与天地与人求遍都无用。 老秀才曾经为了两位学生,先后有过百般求。 而老秀才的这位关门弟子,如果礼圣没有记错,年少时也曾求遍家乡,一样无用。 礼圣继续说道:“佛家说一切智慧从大悲中来。我觉得此这句话,很有道理。”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多想想。” 何谓苦难。 可能是那路旁木人,哑口无声。 如今的浩然天下数洲山河,比如宝瓶洲南部,还有整个桐叶洲,如今有了许多的鬼城。 礼圣说道:“陈平安,那我就先行离去,约莫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夜航船就会从一处归墟在此靠岸,接你登船。” 陈平安恭敬作揖。 下一刻,身边再无礼圣,然后陈平安呆立当场。 原来就在七八丈外,有三人好似在那边赏景。 那三人,同样意外万分,只会比陈平安更感到奇怪,毕竟这里可是宗门禁地。 哪里跑出来个登徒子?如此擅长隐匿潜行?还如此胆大包天,撤去障眼法,公然现身挑衅?! 陈平安眼神诚挚道:“都是误会!” 总不能搬出礼圣,不合适,再者说了也没人信。 那三人中,有一位好似从墙上仕女图走出的女子,眉眼如画,不过真正让陈平安印象深刻的,还是这位女子,坐在崖边,双腿悬空,她正抽着旱烟,烟杆紫竹材质,翡翠烟嘴,丝线坠着烟袋。 这会儿她片刻失神后,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吐出一大口烟雾,女子笑着望向这个青衫背剑的不速之客,可以,都能无视山海宗的数道山水禁制,难道是一位仙人境、甚至是飞升境剑修?只是为何会瞧着面生?还是说觉得自己受了伤,就可以来这边抖搂威风了? 还有个趴在一旁的少女,先前一次次踢着小腿,轻轻磕碰浑圆。 她这会儿停下动作,皱紧眉头,转头死死盯住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浪荡子。模样长得挺正派,怎的如此不学好。 最后有个小姑娘,原本躺在一张竹席上边无聊翻滚,麻溜儿起身后,走到手持旱烟杆的女子身边,竖起手掌,轻声问道:“先秀祖师,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阿良?”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我不认识什么阿良!” 山海宗的开山祖师,笑眯眯道:“只有他的朋友,才会一听说名字,就立即说自己不认识他。” 陈平安还真就无法反驳这个道理。 少女坐起身,问道:“姓甚名甚,若有误会,赶紧说清楚了,别学那个阿良。” 不分什么谱牒仙师、山泽野修,其实天下修士无非三种,第一种,比如跟符箓于玄、火龙真人切磋过道法,与苏子、柳七有过诗词唱和,在竹海洞天酒宴喝过青神酒,或是与傅噤在彩云间下过棋……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种人,行走山下,是最吃香的,多半本身就是某个山头的开山祖师。越年轻,底气越足。比如剑修左右,武夫曹慈。 第二种,既有大祖荫,好师承,自身资质也好,大道可期,登顶有望。比如文庙元雱,白帝城顾璨。 最末流的,就是只能靠宗门名号扯虎皮了。 陈平安一时间有些为难,怎么解释?只要不搬出礼圣,就真的很难解释清楚。 不过眼前少女,好像是个女鬼,莫不是梦中神游至此? 陈平安只好硬着头皮抱拳致歉道:“不小心误闯此地,是我的过错。我在这里是为了等待一条渡船的靠岸,渡船一到,就会立即离去。如果不合适在此地逗留,我可以马上出海等待渡船。” 如果山海宗这边一定要问罪,道歉没用,自己就只好跑路。 所幸那纳兰先秀多看了几眼背剑青衫客,只是笑道:“瞧着不像是个色胚,既然是误入此地,又道了歉,那就这样吧,天下难得相逢一场,你安心等待渡船就是,不用御剑出海了,你我各自赏景。” 陈平安抱拳道谢一声,就想着还是御风远游去海上,在这边待着,终究有些不合时宜,只是不等他说话,那个吞云吐雾的女子老祖师,就微笑道:“怎么,仗着是位剑修,不给面子?” 陈平安只好盘腿落座,目不斜视眺望大海,双手掐诀吐纳,安安静静不再言语。 反正只要熬过半个时辰就行了。 不远处三人,也没有挪地方,没这样的道理。 仿佛近在咫尺的双方,就这样各做各事,各说各话。 其实人生何处何事何人不如此。 陈平安先前在功德林那边,找过刘叉,没什么用意,就是与这位蛮荒天下曾经剑道、剑术皆最高的剑修,闲聊几句。 经生熹平帮忙打开秘境禁制大门后,陈平安找到了当时坐在湖边垂钓的大髯游侠。 陈平安坐在一旁后,好奇问道:“你给开山大弟子取名竹箧,有没有什么更深的用意?” 刘叉说道:“跟你猜的差不多。” 剑气长城的老剑仙董三更,原本佩剑一丈高,只是在蛮荒天下那边断折,董三更用竹箧装着一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在返回家乡后,就铸了一把新剑,名为竹箧。 虽是阶下囚,刘叉神色淡然,与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其实双方没什么可聊,不过唯独此事,刘叉愿意多说几句。 “剑气长城的剑修,万年以来,我只仰慕董三更。” “如果换成我去游历浩然天下,像他那么出剑的法子,早死了不知道几次。” “当年在家乡那边遇到阿良,我们两个之所以能够成为朋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阿良自称是董三更的忘年交,那家伙说得恳切,我信了。” 知道了答案,其实陈平安已经心满意足,看了一会儿刘叉的垂钓,一个没忍住,就说道:“前辈你这么钓鱼,说实话,就跟吃火锅,给汤汁溅到脸上差不多,辣眼睛。” 刘叉默不作声。 剑气长城的读书人,说话都不中听。 陈平安瞥了眼鱼篓,“能钓上这么几条鱼,真心不是前辈技术还凑合,要么是那些鱼饿慌了着急投胎,要么就是它们的运气实在太差,跟路边醉鬼摔阴沟差不多。” 刘叉问道:“有讲究?” 在这边练剑依旧,看书没兴趣,所以就只有钓鱼一事可以打发光阴了。刘叉刻意放弃了练气士身份,不然就彻底没意思了。 陈平安反问道:“前辈觉得呢?” 要是跟我聊这个,就没啥飞升境十四境了,全是晚辈。 刘叉想了想,说道:“人鱼水,竿钩饵,我觉得就这么点讲究。” 陈平安有些吃不准刘叉的这番言语,问道:“前辈是跟我在这儿打机锋呢,还是当真认为这么简单?” 刘叉不再说话。 陈平安沉默片刻,说道:“以后再找前辈问剑一场。” 刘叉笑问道:“为何?” 陈平安蹲下身,捡起几颗石子,轻轻丢入水中,“前辈豪迈,晚辈佩服。就是有几件事,做得不地道。” 刘叉笑了起来,“随意。希望不要让我久等,如果只是等个两三百年,问题不大。” 虽说这位大髯剑客,在浩然天下的几次出剑,并非出自本心,只是刘叉也没觉得这算什么理由。 说到底,还是自身剑术不够高。过剑气长城遗址时,尚未跻身十四境,不然何必在意托月山大祖和周密的看法? 陈平安拍拍手,起身告辞离去。 刘叉愣了愣,猛然转头。 只见那个家伙站在功德林一处“门口”,摆摆手,笑呵呵道:“钓,继续钓,前辈继续,小鱼跑光了,可以等大鱼。” 刘叉只得破例一回,瞥了眼湖中游鱼的动静,被那家伙拿石子一砸再砸,还有个屁的鱼获。 好家伙,比那阿良更狗日的。 刘叉望向湖水,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捎句话给竹箧。” 陈平安跨过门后,一个身体后仰,问道:“哪句话?” 刘叉微笑道:“告诉他,要成为蛮荒天下的最强者。” 陈平安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刘叉问道:“帮了忙,无所求?” 陈平安保持那个姿势,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先余着?” 刘叉抬起手。 陈平安丢过去自己亲笔撰写的一本册子,是关于钓鱼的详细心得。 刘叉接过手,收入袖中,道了声谢。 按照李槐的那个说法,陈平安在未来的山上修行岁月里,也会找几件散心事做做,没什么大的想法,就真的只是散心了。 比如下山当个隐姓埋名的学塾夫子,学问不够,就只教某处村塾蒙童的识文断字,可能都不会是落魄山附近的龙州地界,要更远些。或者在莲藕福地里边,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可以的。 再比如偶尔会御风远游,去万里之外的江河湖泊,独自垂钓,拎几壶酒,再给自己煮上一锅鱼汤。 如果说挣钱是为了生活,生活却不能只是挣钱。 那么上山修行是人生,人生一样不能只是修行。 只不过练剑习武,挣钱修行,读书求学,都不可懈怠就是了。 陈平安睁开眼,暂时还是没有发现那条夜航船的踪迹。 身边三个,大概是在自家地盘的缘故,纳兰先秀都已经捻出绣袋,换了些旱烟,她性子冷清,不太喜欢说话,其余两个,比较言语无忌,尤其是那少女姿容的鬼魅,好像对曹慈、傅噤、许白这些年轻俊彦,都特别感兴趣,与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聊得特别不见外,小姑娘觉得曹慈更好看些,被她称呼为飞翠姐姐的,却说傅噤更好,因为这位白帝城的城主首徒,是位剑修嘛,比起耍拳脚功夫的,风流气度,肯定要天然胜过一筹。 那个小姑娘就瞥了眼那个青衫剑修,觉得身边这位,好像就不咋的。 陈平安只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不曾想聊着聊着,那个飞翠就聊到了那场文庙问拳。原来才几天功夫,这个消息就从文庙传到了山海宗。 天下事纷纷杂杂多如牛毛,可是总会有那么几件事,会被人津津乐道。就像某些人,会鹤立鸡群,有些事,会眼目一新。 小姑娘好像有些闷闷不乐,原本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她,突然就不说话了。 大概是在为曹慈打抱不平?觉得那个什么隐官不讲江湖道义,打了曹慈的脸? 飞翠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转头与那闷葫芦的男子主动说道:“你是剑修,最少仙人吧?眼光肯定不差。那么你觉得那场问拳,如果双方分生死,结果如何?” 陈平安笑道:“我不太懂止境武夫的门道,所以不好妄下结论。不过我猜测,只要与曹慈问拳,不论是分胜负还是分生死,至多一手之数,此外浩然天下,所有武夫,十成十会输,不会有任何悬念。” 而一手之数当中,有裴杯,宋长镜,张条霞,李二。 原本病恹恹的小姑娘一挑眉毛,听到这番公道话,她重新开心起来,摇头晃脑,神采飞扬说道:“什么隐官,什么青衫剑仙,那么差的脾气,这家伙太欠收拾呢,如果换成我是九真仙馆的仙人云杪,呵,如何再换成郑居中,呵呵。如果那家伙敢站在我身边,呵呵呵。” 坐着一旁的陈平安轻轻点头,表示附和,很赞同小姑娘的看法了。 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此人的小姑娘,伸出大拇指,“这位剑仙,说话中听,眼光极好,模样……还行,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陈平安笑容和煦,轻轻点头。 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小姑娘的山中精怪出身。 小姑娘随口问道:“你是在等渡船,要去哪儿?” 陈平安说道:“去北俱芦洲。” 小姑娘哦了一声,老气横秋道:“你家乡是北俱芦洲啊,好地方,难怪难怪,那边剑修多嘛。不过我家乡是宝瓶洲,以后带你耍去。” 陈平安愣了一下,只是没有多问。 这个修为境界不高的小姑娘,怎么跨洲来到的中土神洲,好像在山海宗这边还地位不低? 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不过陈平安对山海宗印象更好几分。 纳兰先秀用旱烟杆敲了敲石崖,再从袋子里边捻出些烟叶,抬头瞥了眼天幕,她怔怔出神。 她回过神,笑问道:“也喜欢抽旱烟?” 陈平安摇摇头,“不曾抽过。” 她笑道:“其实比酒鬼喝酒,更有意思些。” 陈平安笑了笑,没搭话。 除了青神山那些竹子,会跟随玄密王朝的那条跨洲渡船风鸢一起去往落魄山,这次文庙议事,陈平安可谓满载而归。 九嶷山神赠送的那盆菖蒲,还有烟支山女子山君赠送的那只折纸乌衣燕子,都被先生搬出先生的架子,给了陈平安。 至于那盒脂粉,陈平安倒是收得毫不犹豫,格外心安理得,不然先生是给左右师兄?还是给君倩师兄啊? 暴殄天物,根本没必要嘛。 陈平安当时就收了这三样。 其余的,陈平安都没收,不管先生怎么劝,只是不答应。 理由很充分,先生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再传弟子,总得有点自己的家当,先生总这么两袖清风,怎么行。 可是临别之际,先生还是将刘财神不小心落下的那件咫尺物,给了关门弟子,说这玩意儿,以后落魄山是要做大买卖的,肯定用得着,反正只要落魄山挣了钱,就等于是文圣一脉挣了钱。 与此同时,老秀才还笑着从袖子里边摸出两只卷轴。让陈平安猜猜看。 其实陈平安不用猜,知道必然是苏子和柳七两位前辈的手笔。 陈平安觉得自己有个不错的习惯,就是听得进去劝。 比如很快就将火龙真人的那番言语听进去了,做生意,脸皮薄了,真不成事。 老人说的老话,年轻人得听,听了还得去做。 于是陈平安听说仙人云杪尚未离开鳌头山,立即给这位不打不相识的九真仙馆馆主,寄去密信一封。 仙人云杪,很快就悄悄回信一封,将某物寄来功德林。 是那支半仙兵品秩的白玉灵芝。 云杪如此割肉,非但不心疼,反而心甘情愿,而且如释重负。 云杪对这位白帝城城主的敬畏之心,已经夸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郑居中的行为举止,实在是匪夷所思,竟然能够瞒天过海,其中一副分身,一步步成为了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 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 三人离去,只留下一个属于山海宗外人的陈平安,独自坐在崖畔看向远方。 人间海崖接壤处,四顾山光接水光,青衫背剑远游客,清风明月由我管。 历史上山海宗改过宗门名字,不过就改了一个字,将河修改为海,可是中土神洲的老修士,还是习惯称呼为山河宗。 可惜今天没能遇到那位女子祖师,据说她是宗主纳兰先秀的再传弟子,不然就有机会知道,她到底是喜欢哪个师兄了。 无论是喜欢崔瀺,还是喜欢左右,喜欢任何一位师兄,好像都是好眼光。 陈平安站起身,等待那条夜航船的到来,至多一炷香功夫,就可以登船。 山崖畔,一袭青衫茕茕孑立。 想起礼圣先前那句话,陈平安思绪飘远,由着纷杂念头起起落落,如风过心湖起涟漪。 翻书不知取经难,往往将经容易看。 记得刘羡阳家门口的那丛凤仙花,有次暴雨,小镇所有沟渠都发了大水,给冲走了,陈平安觉得很遗憾,反而刘羡阳这个正主儿,倒是没怎么伤心,说没了就没了,顾璨最是可惜心疼,回家路上,就一直在埋怨陈平安,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搬家去他那边就不挪窝了,说不定这会儿还开花开得好好的。 想起了那个化名余倩月的棉衣圆脸姑娘,陈平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刘羡阳的祖宅里边,其实还有只祖传的大柜子,做工精巧,是彩绘戗金花卉的老物件,柜子后壁镶嵌有一幅图案,有棵开花茂盛的金色桂树,枝头悬有一轮满月。陈平安都不知道这种事情,怎么讲道理,千里姻缘一线牵?命中注定,就该刘羡阳与赊月,哪怕隔着天下,都会走在一起?希望他们俩,好聚不散,喜结良缘。 白帝城韩俏色在鹦鹉洲包袱斋,买走了一件鬼修重器,陈平安当时在功德林听说此事后,就不再隔三岔五与熹平先生询问包袱斋的买卖情况。 而陈平安自己的人生,再不能被一条发洪水的溪涧拦住。 陈平安突然转过头,很是意外,她是根本就没去天外练剑处,还是刚刚重返浩然? 白衣女子单手拄剑,望向远方,笑道:“眨眨眼,就一万年过去又是一万年。” 陈平安点点头,“好像眨眨眼,就五岁又四十一岁了。” 她问道:“主人知不知道,这里曾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术法坠落处?” 陈平安摇摇头,“不清楚,避暑行宫档案上没瞧见,在文庙那边也没听先生和师兄提及。” 她与陈平安大致说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真相,山海宗此地,曾经是一处上古战场遗址。是那场水火之争的收官之地,故而道意无穷,术法崩散,遗落人间,道韵显化,就是后世练气士修行的仙家机缘所在。 只是这种事情,文庙那边记载不多,只有历代陪祀圣贤才可以翻阅。故而书院山长都未必知晓。 她笑道:“那处五彩天下,将来一定会出现一个天然压胜宁姚的修道胚子,反正肯定不会是剑修,与宁姚有那大道之争,所以让宁姚不要掉以轻心,别觉得成了飞升境剑修,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她在五彩天下,不会一直无敌下去。” 陈平安问道:“此人是不是五彩天下的最大福缘之一?白玉京在内的道门势力,是不是得到此人的机会最大?” 哪怕真有此人,无论是宁姚,他陈平安,一座飞升城,哪怕提前知晓了这桩天机,都不会做那凭借阴阳演化去大道推衍、再去斩草除根的山上谋划。 她点点头,“从目前来看,道门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花落谁家,不是什么定数。人神共处,怪异杂居,如今天运依旧晦暗不明。所以其余几份大道机缘,具体是什么,暂时不好说,可能是天时的大道显化为某物,谁得到了,就会得到一座天下的大道庇护,也可能是某种地利,比如一处白也和老秀才都未能发现的洞天福地,能够支撑起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修道成长。反正宁姚斩杀上位神灵独目者,算是已经得手其一,最少有个大几百年的光阴,能够坐稳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该知足了。在这期间,她若是始终无法破境,给人抢走第一的头衔,怨不得别人。” 她笑了起来,“那位小夫子,就没有与主人说这些?” 陈平安摇头道:“礼圣没有聊这些,我也不敢多问。” 她说道:“果然是小夫子,不大气。” 小夫子这个说法,最早是白泽给礼圣的绰号。 只有写老黄历而不是翻老黄历的修士,才有资格这么称呼礼圣。 比如陈平安身边的她,曾经的天庭五至高之一,持剑者。 陈平安识趣转移话题,“披甲者在天外被你斩杀,彻底陨落,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天庭遗址里边有了个新披甲者的缘故。” 说得通俗一点,越是高位神灵,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离真,曾经剑气长城的剑修,观照。 他的那把本命飞剑,光阴长河,太过玄妙,使得离真天生就适宜担任新任披甲者。 这些言语,陈平安没有祭出一把笼中雀,甚至没有使用心声,一直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有她在。 谁敢谁能窥探此地? 她嗯了一声,手心轻轻拍打剑柄,说道:“是这样的,周密扶植起了那个观照,使得我那个老朋友的神位不稳,再加上先前攻伐浩然,与礼圣狠狠打了一架,都会影响他的战力。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被我斩杀的真正原因,他杀力不如我,但是防御一道,他确实是不可摧破的,会受伤,哪怕我一剑下去,他的金身碎片,四溅散落,都能显化为一条条天外星河,但是要真正杀他,还是很难,除非我千百年一直追杀下去,我没有这样的耐心。” 其实一场厮杀过后,天外极远处,确实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金色银河,蔓延不知几千万里。 她的言下之意,就像是披甲者自己求死,最终主动让出了那个显赫神位,送给离真,准确说来,是说送给周密。 如果持剑者和礼圣未能阻拦披甲者归乡,成功重返旧天庭遗址,以周密的心性,估计离真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陈平安轻声问道:“不得不亲手斩杀披甲者,你会伤心吗?” 持剑者与披甲者,曾经并肩作战万年,就像她所说,相互间是老朋友。 她摇摇头,解释道:“不伤心,金身所在,就是牢笼。低位神灵,金身会消解于光阴长河当中,而高位神灵的身死道消,是后世修道之人无法理解的一种远游,身心皆得自由。旧神灵的可怜之处,就在于言行举止,甚至所有的念头,都是严格按照既有脉络而走,时间久了,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如何有趣的事情。就像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存在。于是后世练气士孜孜不倦追求的长生不朽,就成了我们眼中的大牢笼。” 陈平安拿出养剑葫,喝了一口酒,喃喃道:“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相较于你们神灵,人会犯错,也会改错,那么道德就是我们人心中的一种自由?” 她笑道:“能够这么想,就是一种自由。” 陈平安刚要说话,她提起长剑,说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白衣女子的高大身形,化作千万条雪白剑光,四散而开,无视山海宗的阵法禁制,最终在天幕处凝聚身形,俯瞰人间。 陈平安默默记住那些剑光流散的复杂轨迹,再将养剑葫别在腰间,抬起头,与她挥手作别。 下一刻,陈平安驾驭剑心,默念道诀,身形瞬间化作数百道剑光,如崖畔开出一朵青色荷花,然后往崖外大海蔓延出去。 最终剑光一头撞在了山水大阵上,如人碰壁,一个晃悠,剑光凝为身形,笔直摔入大海。 远处,山海宗一处高楼,手持烟杆的纳兰先秀,吐出一口云雾,啧啧称奇道:“好遁法。” 她挥了挥袖子,打开大阵禁制。一袭青衫跃出水面,没有御风离去,而是踩水狂奔。 远处那条夜航船现出踪迹,陈平安一个蜻蜓点水,跳上船头,双脚落地之时,就来到了一座陌生城池。 陈平安站在了一处屋檐下,凝神定睛,发现不远闹市通衢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好像有座擂台,台上好像有两个江湖武夫,刚刚各自持笔签订了生死状,其中一位壮汉,豪气干云,写了名字,写得估计连他自己都不认得了,然后狠狠摔了笔,负责收起两份生死状的读书人,忙不迭去捡起地上那支毛笔,骂骂咧咧,莽夫莽夫。 宁姚四个,就在这边凑热闹,没有去人堆里边,在不远处一座酒楼二楼看武夫打擂台。 宁姚和裴钱还好,站在窗口就行,小米粒和白发童子就只能探出两颗小脑袋了。 在陈平安出现在这座城池之时,宁姚就转过头,望向街上那一袭背剑青衫。 陈平安挥挥手,示意她们站在原地就是了,自己过去找她们。 到了酒楼二楼,陈平安发现宁姚那张酒桌旁边的几张桌子,都他娘是些自诩风流的年轻俊彦、公子哥,都没心思看那擂台比武,正在那儿谈笑风生,说些武林名宿的江湖事迹,醉翁之意只在酒外,聊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师高人,江湖上的闲云野鹤,总是不忘顺带上自己、或者自己的师尊,无非是有幸一起喝过酒,被某某剑仙、某某神拳指点过。 宁姚转身坐回原位,裴钱笑着与师父点头,小米粒见着了好人山主,抿嘴一笑,白发童子瞧见了隐官老祖,泫然泪下。 陈平安原本想要坐在宁姚身边,结果小米粒让出了自己的长凳,慢了一步的白发童子,就使劲用袖子来回擦拭,轻轻呵气吹拂灰尘状。 陈平安接过裴钱递过来的一碗酒,笑问道:“这里是?” 裴钱低声说道:“太平城。” 别称甲子城,中四城之一。 是夜航船上唯一一处没有修道之人的地方,凡俗夫子七十古来稀。估计随便来个中五境修士,不用是什么地仙,只需要有观海境修为,都是此地的天下第一人了。 陈平安笑道:“怎么来这边逛了。” 宁姚心声说道:“我们在灵犀城那边,见过了从容貌城赶来的刑官豪素。” 陈平安点点头,瞥见宁姚酒碗里酒水还多,就没帮忙倒酒,裴钱喝酒不打紧,江湖人嘛,再看那小米粒竟然也喝上了酒,不过陈平安视线刚到,小米粒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伸手捂住酒碗,“是水,不是酒,我可不晓得酒是啥个滋味,喝不得好,好喝不得,辣得很哩,傻子才花钱买酒喝……” 跟小米粒并肩坐的白发童子,幸灾乐祸道:“对对对,傻子才花钱喝酒。” 陈平安笑道:“等下你结账。” 白发童子吃瘪不已,随即提起酒碗,满脸谄媚,“隐官老祖,学究天人,老谋深算,这趟文庙游历,肯定是出尽风头,名动天下了,我在这里提一碗。” 陈平安摇摇头,喝了口酒,微微皱眉。 宁姚问道:“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陈平安笑道:“打了几架,主要是跟曹慈那场,受了点伤。” 裴钱竖起耳朵。 陈平安取出君倩师兄赠送的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拍入嘴中,和酒咽下,说道:“曹慈还是厉害,是我输了。” 宁姚一听说是与曹慈问拳,就没有太担心陈平安,双方肯定打得有分寸,而且看陈平安当下,也没有任何萎靡神态,反而一身拳意,愈发精粹几分,是好事。 陈平安忍住笑,与裴钱说道:“师父虽然输了拳,但是曹慈被师父打成了个猪头,不亏。” 裴钱挠挠头,“师父不是说过,骂人揭短打人打脸,都是江湖大忌吗?” 陈平安说道:“跟曹慈客气什么,都是老朋友了。” 裴钱咧嘴一笑。 喝着酒,陈平安和宁姚以心声各说各的。 白发童子拉着矮冬瓜小米粒继续去看擂台比武,小米粒就陪着那个矮冬瓜一起去踮起脚尖,趴在窗口上看着擂台那边的哼哼哈哈,拳来脚往。 陈平安说了那场文庙议事的概况,宁姚说了刑官豪素的提醒。 宁姚最后想起一事,“那条打醮山渡船,除了一些自己愿意留在夜航船的修士,渡船和其余所有人,张夫子都已经放行了。” 陈平安笑道:“劫后余生,虚惊一场,就是最好的修行。所以说还是你的面子大,如果是我,这位船主要么干脆不露面,即便现身,还是肯定会与我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不是任何一位剑修,都能够有事没事就随手剑开渡船禁制的。 这是夜航船那位船主张夫子,对一座崭新天下第一人的礼敬。 宁姚没好气道:“分明是看在礼圣的面子上,跟我没什么关系。” 陈平安笑容灿烂道:“倒也是,这次议事,可能就只有我,是礼圣亲自出面,既接也送。” 宁姚微笑道:“好大出息。” 一位老夫子凭空现身在酒桌旁,笑问道:“能不能与陈先生和宁姑娘,讨碗酒喝?” 他的突兀现身,好像酒桌附近的客人,哪怕是一直关注陈平安这个碍眼至极的酒客,都浑然不觉,好像只觉得天经地义,本来如此。 陈平安抱拳笑道:“见过张船主,随便坐。” 张夫子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酒杯,酒水自满杯,竟是那酒泉杯?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劳烦船主,帮着与鸡犬城和白眼城两位城主打声招呼,我可能暂时就不去那边了,下次登船,一定拜访。” 张夫子点头道:“没有问题。” 陈平安又问道:“我能不能在条目城那边开间铺子?” 张夫子还是极好说话,“欢迎。” 桂花岛上边,陈平安名下有座圭脉小院。春露圃也有个玉莹崖,还开了个蚍蜉铺子。 这趟游历北俱芦洲,可能还会与龙宫洞天那边打个商量,谈一谈某座岛屿的“租借一事”。 是那座没有主人多年的凫水岛。 陈平安对那一处山水,极其看重,打算未来的修道生涯中,时不时就去此地闭门修行。 不管如何,陈平安都希望能够将其收入囊中,不管是靠神仙钱买,还是靠人脉香火情,都要尝试一下。 龙宫洞天被三家势力瓜分,近水楼台的水龙宗,郦采的浮萍剑湖,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然后再加上升任大渎灵源公的南薰水殿沈霖,担任龙亭侯的旧大渎水正李源。先前文庙议事,大源国师杨清恐主动拜访过功德林,所以其实陈平安除了水龙宗的南北两宗,都搭上线了。凫水岛的租赁,甚至是直接将其买下,都是有机会的。 只要水龙宗愿意点头答应此事,如今陈平安自有手段,与水龙宗一起在别处挣钱。 如果再在这条夜航船上边,还有个类似渡口的落脚地儿,当然更好。 未来山上修行的闲暇散心,除了当学塾先生、垂钓两事,其实还有一个,就是尽量多游历几遍夜航船,因为这里书极多,古人故事更多。如果有幸更进一步,能够在这边直接开个铺子,登船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了,难不成只许你邵宝卷当城主,不许我开铺子做生意? 张夫子说道:“有个想法,陈先生听听看?” 陈平安笑道:“张船主说说看。” 张夫子说道:“灵犀城的临安先生,想要将城主一职让贤给陈先生,意下如何?”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 宁姚说道:“跟我无关,先前游历灵犀城,我是与李夫人聊得不错,不过她不太可能就这么送出一座城。” 张夫子揭开谜底,“是仙槎率先登船提议,临安先生觉得此事可行,我尊重临安先生的意思。” 陈平安摇头说道:“我又没有邵宝卷那种梦中神游的天赋神通,当了灵犀城的城主,只会是个不着调的甩手掌柜,会辜负临安先生的重托,我看不成,在条目城那边有个书铺,就很知足了。” 张夫子笑道:“城主位置就先空悬,反正有两位副城主住持具体事务,临安先生担任城主那些年,她本就不管庶务,灵犀城一样运转无碍。” 陈平安愣了愣,“张夫子不早说?!” 张夫子只是笑着举杯,自顾自喝酒。 哦,这会儿知道喊夫子,不喊那个关系生疏的张船主了? 张夫子问道:“开了铺子,当了掌柜,打算开门做什么买卖?” 陈平安说道:“撰写人物小传,再依循夜航船条目城的既有规矩,买卖书籍。” 张夫子点点头,“可行。何时下船?” 陈平安说道:“得看夜航船何时在骸骨滩靠岸了。” 张夫子收起酒杯,笑道:“要稍稍绕路,约莫需要一个时辰。” 陈平安心中默算,联系先前宁姚的剑光出现地,以及礼圣所谓的归墟渡口,再通过中土山海宗与那北俱芦洲骸骨滩的距离,大致推算夜航船的航行速度。 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 下船登岸,离着骸骨滩渡口其实还有些距离,也好,陈平安本就打算之后返回宝瓶洲的时候,再去一趟披麻宗祖师堂所在的木衣山。至于壁画城什么的,就更不去了,反正机缘都没有了,彩绘图都成了白描画卷。 不过陈平安要去趟奈何关集市,也就是鬼蜮谷的那处入口,如今鬼蜮谷因为高承的消失,失去了主心骨,不但京观城群龙无首,白笼城城主蒲禳去了宝瓶洲战场,一样就此杳无音信,只有个小道消息流传开来,传闻是蒲禳跟随一位僧人,联袂游历西方佛国去了,高承和蒲禳的离去,使得肤腻城在内大小城池的英灵鬼物,不得不赶紧缔结了一个松散联盟,然后跟披麻宗又达成契约,双方在百年之内互不攻伐,所以如今的鬼蜮谷,彻底变了天,虽说依然阴气森森,只是外乡修士再想来此历练,就不成了,因为失去了披麻宗的庇护,而且各大鬼物异常抱团,不过如果真有人觉得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够在鬼蜮谷内横行无忌,大开杀戒,披麻宗也不拦着。 陈平安背了一把夜游,腰悬一枚朱红酒壶。 宁姚穿金醴法袍,背剑匣。 裴钱背竹箱,手持行山杖,里边站着个黑衣小姑娘,小米粒正掰着手指头,算着什么时候回到故乡,大大的哑巴湖。 白发童子施展了障眼法,依旧是珥青蛇穿天衣的模样。 除了陈平安,还有一位飞升境剑修,一头飞升境化外天魔,一位山巅境瓶颈武夫,当然还有一位洞府境的大水怪。 高承亏得如今不在京观城,不然就再不是他拦着陈平安不让走了。 在骸骨滩稍稍停留,就继续赶路,陈平安甚至没有打算乘坐宋兰樵的那条春露圃渡船。 春露圃这件事情,之所以复杂,因为牵扯到了生意上的钱财往来,两座山头的香火情,修士之间的私谊,以及某些面子……可归根结底,就是人心。所以哪怕朱敛这个落魄山大管家,加上账房韦文龙,再有山君魏檗,对此事也觉头疼。 陈平安会先去银屏国随驾城,去火神庙喝个酒,郡城八百里之外,还有座苍筠湖,湖君殷侯怎么都该有条新龙椅了,至于芍溪与苕溪两处祠庙,不知如今是否都换了渠主娘娘。 哑巴湖就在宝相国边境那边,之后去金乌宫,找柳大剑仙叙旧一二,再去春露圃,然后去彩雀府,以及徐杏酒所在的云上城,去趴地峰找张山峰,再拎酒去太徽剑宗找那位大名鼎鼎的酒仙。 大源王朝崇玄署那边,自然需要专程走一趟,来而不往非礼也,拜访卢氏皇帝和国师杨清恐,再去郦采的浮萍剑湖,见一见陈李和高幼清两个剑胚,找到了大渎公侯的沈霖和李源之后,除了感谢他们为陈灵均走渎的护道,顺便谈那龙宫洞天内凫水岛的租赁或是购买…… 在北俱芦洲,其实陈平安要去的地方,还真不算少。 一行人御风而行,很快就可以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木衣山,以及那条南北向的摇曳河。 陈平安在离开夜航船再登岸后,指尖就一直捻着那张青色符箓,凭此确定夜航船在浩然天下的方位,顺便勘验自己对夜航船速度的猜测,唯一的担心,是自己可以凭此符箓找寻夜航船,夜航船一样可以找到自己。不过先前在船上,陈平安有些犹豫,还是没有与船主张夫子询问此事。陈平安随口说道:“先前跟曹慈那场切磋,出了功德林,打到文庙广场那边的时候,我跟曹慈求了件事情,各自收力两成。” 宁姚好奇道:“他这都愿意答应?” 陈平安笑道:“当然答应了,都是朋友,这点小事,曹慈没理由不答应。作为回礼,我就提议让他砸锅卖铁押注那个不输局,保证他能挣着大钱。” 宁姚无言以对。 让曹慈押注自己输?能这么调侃曹慈的人,确实不多。 陈平安开始给介绍奈何关的风土人情,说山泽野修来这边逛荡的话,以往都是三板斧,摇曳河神祠庙烧香祈福,再去壁画城看看能否撞大运,最后买本,将脑袋在裤腰带一拴,进了鬼蜮谷,能否重见天日,就看老天爷的了。 不过如今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以往那本让人越看越不放心的册子,披麻宗已经不再版刻。没了福缘可得的壁画城,已经游人稀疏,几乎都要彻底关门,而明面上失去高承、蒲禳,以及暗中没了大圆月寺僧人、小玄都观高真的鬼蜮谷,其实就是一盘散沙,一股股零散山头势力,一座座不长脚的城池,所以名义上是与木衣山签订契约,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私底下,一个个的,都纷纷主动向披麻宗纳降投诚。 陈平安指了指鬼蜮谷小天地之外的那些修道之地,笑道:“三郎庙有一种秘制蒲团,这次如果有机会,可以买几张带回落魄山。” 以前的落魄山,纯粹武夫不少,修士没几个,等到陈平安这次返乡,情况得到了改观,只说白玄在内的剑仙胚子,就有九个。 像那蒋去,成了一位相对罕见的符箓修士,陈平安就将那本,重新分门别类,按照画符的难易程度,循序渐进,分成了上中下三卷,暂时只给了蒋去一部上卷秘笈,除了李希圣既有的旁白批注,陈平安也加上一些自己的符箓心得,所以拿到那本手抄本后,蒋去自然十分珍重。 陈平安来鬼蜮谷这边,其实主要是想要去羊肠宫那边走一趟,可能都不会带上宁姚几个,让她们在这边稍等片刻就是了。 人生路上,不能眼中只看见趴地峰那样的高山,火龙真人那样的高人。 也要看一看羊肠宫外边守门的小精怪,看一看它小心翼翼埋藏在地底下的那两本书。 可是再小的集市,好像女子也能逛出一朵花来。 宁姚都不例外。 她要么不逛,要逛就极其认真,看架势,是要一间铺子都不落下的。 难得在奈何关找到一座稀罕的书铺,轮到了陈平安想要逛的时候,在门口那边,陈平安反而突然停步,不过很快就顺势跨过门槛,既然见着了,就是一份殊为不易的山上缘分,躲什么。 铺子掌柜是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都是洞府境。在鱼龙混杂的奈何关集市,这点修为,很不起眼。 这间小铺子,卖些,还有从壁画城那边买来的神女图,赚些差价,靠这些,是注定挣不着几个钱的,所幸铺子与肤腻城那边有些芝麻绿豆大小的生意往来,顺带着出售些闲杂货物,这才算是在集市这边扎下根了,铺子开了十多年,如果刨开租金,其实也没几颗神仙钱进账。只是相较以往的风餐露宿,削尖了脑袋四处寻找财路,毕竟安稳了太多。 老板娘瞧见了刚刚走进铺子的青衫剑客,激动万分,竟是红了眼眶,赶紧抹了抹眼角,然后狠狠一肘打在自己男人的肋部。 男人一脸茫然,再抬起头,看见了陈平安后,与妻子是差不多的心境,终于等到这个都不知姓名的救命恩人了。 尤其是眼前年轻剑仙的那一双眼睛,让人太熟悉不过了。 其实陈平安一样不知道这对夫妇的名字。 早年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各自打了个旋儿,照理说就很难重逢了。 当年送出五副乌鸦岭鬼物白骨,陈平安就没想着能见着他们,至于什么钱不钱还不还的,陈平安自然是半点不在乎的。 你别管我陈平安怎么挣钱。也别管我怎么花钱。 正是当年那双涉险挣钱的散修道侣,跟陈平安一起走入鬼蜮谷,女修的资质一般,为了打破境界跻身洞府境,需要一件灵器帮忙梳理本命气脉,大概是做事情不如野修那么“不挑”,只做累活,做不来脏活。四处云游的,多是谱牒仙师,山泽野修,尤其是境界不高的话,说难听点,就是只能求点谱牒仙师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还得小心翼翼挣钱,不能碍了后者的眼。 夫妇不管如何辛苦积攒,依旧缺了五百颗雪花钱,只是女子的修行,拖延不得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来鬼蜮谷这边搏命,夫妇二人,那次在河神庙那边,跪地磕头,最是虔诚,而这么多年,只要每逢初一十五,哪怕已经还愿,还是会去那边敬香。 而他们之所以在这边开了这间铺子,就是想要还钱。 夫妇二人,并肩而立,双手抱拳,向那位年轻剑仙,作揖不起。 陈平安伸手轻轻扶起男子的胳膊,笑道:“不必如此。” 等到两人起身,陈平安与那女子抱拳祝贺道:“恭喜夫人跻身中五境。” 妇人有些慌张,赶紧施了个万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男子介绍起来,他叫晋瞻,大源王朝人氏,妻子叫宋嘉姿,青祠国人氏,都是机缘巧合,才走上修行路。 按照与那位年轻剑仙的约定,他们在奈何关集市,当年等了一个月。后来实在是不能继续拖延,这才离开骸骨滩,去买下那件破境关键所在的灵器,等到宋嘉姿幸运破境,晋瞻就带着妻子来这边继续等人。 今天面对青衫剑仙一行人,他们夫妇二人,其实难免有些自惭形秽,散修之流,哪敢自称什么修道之士,他们夫妇就是走江湖的,只有那些有明确师传的谱牒仙师,与谁结为夫妻,才有资格称为山上道侣,这山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陈平安笑道:“我叫陈平安,宝瓶洲大骊龙泉郡人氏,有个山头叫落魄山,就在北岳地界,离着披云山很近,欢迎以后南下游历,去我那边山上坐坐。” 披云山谁不知道,山君魏檗,名气极大的,北俱芦洲的修士,一般都有所耳闻。 那么离着一洲北岳很近的仙山,能是个小山头?必然不能够。 男人看了眼妻子,如何,还是我猜得对吧,就说恩公肯定是位谱牒仙师,当年那份神仙气度,那种不把钱当钱耍的英雄气概,能是野修? 宋嘉姿白了他一眼,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较劲的呢。何况我猜测这位恩公,是豪阀世家子出身,也未必错了啊。 陈平安指了指裴钱,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开山大弟子,裴钱,武夫。” 再伸手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我们山头的护山供奉,叫周米粒。” 裴钱抱拳致礼。小米粒挺起胸膛。 宁姚自我介绍道:“我叫宁姚,剑修。” 不能由着陈平安来介绍,天晓得他会怎么胡说八道。 晋瞻小声说道:“陈剑仙,那笔钱这就给你取来?” 陈平安点头笑道:“好的。” 宋嘉姿绕到柜台后边,拿出一袋子神仙钱,陈平安也没清点,直接收入袖中。 陈平安想了想,就与铺子白拿了一本书籍,是宁姚挑中的那本放心集。 没有过多闲聊,陈平安告辞离去,夫妇二人将他们送到铺子门口,有聚有散,一方继续游历集市,一方继续开门迎客。 夫妇二人都松了口气,终于连本带利还上钱了,心里总算稍稍好受些,其实陈剑仙的那份救命大恩,又有续道之德,岂是一袋子神仙钱可以偿还的?知道那位剑仙肯定不在意这点钱,但是他们很在意,只是更多的,他们好像也做不到什么,就只能将一份偌大恩情,长长久久,放在心头了。比如以后再去摇曳河烧香,可以为那双都是剑仙、也知道了姓名的神仙道侣,多多祈福。 之后逛着铺子,宁姚裴钱几个在里边挑选物件,陈平安站在铺子门口。 鬼蜮谷有两条北行之路,分别去往青庐、兰麝两镇,一条路途凶险,山水弯绕,机会也多,一条安生稳当,更适宜赏景。 陈平安当时选择去了青庐小镇,此后就再没有去过兰麝。 肤腻城,铜臭城,陈平安都比较熟悉,尤其是后者,还在那边做过买卖,换了张老仙师的面皮,与一个名叫贞观的女鬼掌柜,和那位自封点校宰相的城主妹妹,卖了好些从地涌山那边搜刮来的闺阁用物,甚至可以说,陈平安当包袱斋一事,好像可以算是在铜臭城起步的,现在回想起来,铜臭城,其实名字挺好的。 至于鬼蜮谷英灵城主之外,当年那几头“大妖”,合称六圣,道号、绰号取得一个比一个大,很能吓唬人。 剥落山的避暑娘娘,地涌山的辟尘元君,积霄山的敕雷神将,脏水洞府的捉妖大仙,还有那搬山大圣,黑河大王…… 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勉强幻化人形的小精怪,背着个大箩筐,都是鬼蜮谷里边的花草药材、土膏奇石,来这边换钱,再买书! 它来自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如今披麻宗不禁鬼蜮谷的怪异精魅出入,只需要挂个牌子好似“点卯”就行了,会被记录在档。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铺子门口,街上熙攘,仍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给羊肠宫看门的小精怪,心声一句,挥手招呼。 小鼠精一路飞奔过来,还是瘦竹竿,惊喜万分道:“剑仙老爷?!”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久不见。买书来了?” 它点点头,“可不是,就是不便宜。” 不敢走远。 这个神仙老爷扎堆的奈何关集市,本就不是一个卖书买书的地方。 陈平安笑道:“等到以后世道再太平些,你就可以沿着摇曳河往北走,在那些市井城镇买书,就很便宜了。” 他弯腰翻检了一下小鼠精的箩筐,笑问道:“能卖多少钱?” 里边的各色物件,大大小小,搁放得井然有序,如此一来,箩筐就可以放更多物件。 就像陈平安小时候帮人采摘桑叶,会压了又压,一只箩筐,好像能装千百斤桑叶。 它一提这个就开心,“回剑仙老爷的话,前些年行情最好的时候,能卖两三颗雪花钱呢!掌柜心善,偶尔还会给些碎银子。” 每三五个月,它就会来一趟集市。如今行情不好,就只有一颗雪花钱了。 反正那铺子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它又不会砍价,而且也没想着砍价。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气笑道:“哪家铺子收的货,掌柜良心给狗吃了吗?敢这么做买卖,不怕哪天走夜路被人套麻袋吗?” 鬼蜮谷里边,阴气浓郁,千百年的浸染,如同修道之人使上了一种最笨法子的炼物,这么一大箩筐物件,怎么都不该只卖两三颗雪花钱的。估计还是觉得小鼠精太憨好蒙混。 鬼蜮谷里边,撇开那些好似藩镇割据的大小城池不说,早年羊肠宫,积霄山,广寒殿的避暑娘娘这些,都可算地方豪杰,占山为王,拥水开府,所以小鼠精靠着羊肠宫的身份,这些年可以多去不少地方。如果稍稍有些生意经,说不定都攒下几颗小暑钱的家当了。 它笑道:“剑仙老爷,不打紧,反正我就只是花费些气力,多跑几步路,就能挣着钱,不求更多了。平时在家里边,也没个开销。”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能这么想很好。” 它压低嗓音问道:“剑仙老爷,今儿是名副其实的剑仙了么?” 陈平安笑眯起眼,点头说道:“凑合。” 它立即说道:“那等我啊,卖了钱,我去给剑仙老爷准备一份贺礼。” 陈平安摆摆手,“不用。” 从咫尺物里边,陈平安挑了几本善本书籍,递给小精怪,“送你了。” 小精怪有些难为情,可是剑仙老爷送的是书唉,这会儿不收,回了家里,肯定会悔青肠子的。 所以它就不客气了,赶紧抬起双手,使劲在身上擦了擦,这才双手接过两几本书。 裴钱几个继续挑东西,宁姚站在门口,看着陈平安的那张侧脸,他神色温柔,就像家乡的一壶糯米酒酿。 陈平安笑道:“我有个意见,要不要听?” 背着大箩筐的小精怪,立即站得笔直,挺起胸膛,“剑仙老爷,只管开金口!” 街上不少行人听见了“剑仙”称呼,立即就有人投来好奇视线,其中有一伙膀大粗圆的凶悍之辈,尤其眼神不善,他娘的这个小白脸,穿青衫踩布鞋,背了把剑,就真当自己是山上剑仙了?你他娘的怎么不叫刘景龙、柳质清啊?看着细皮嫩肉的,风吹就倒,脸色微白,病秧子一个?那就切磋切磋? 陈平安斜眼过去,“瞅啥?” 其中一位魁梧汉子嗤笑道:“你管你爹瞅啥?” 刹那之间,眉心处微微发凉。 那汉子只见眼前悬停着一把飞剑,立即抱拳说道:“爹!儿子走了。” 一伙江湖武夫走得很大步流星。 随手收起那把恨剑山仿剑,陈平安继续与小精怪笑道:“以后你再有一箩筐满满当当了,可以先去趟青庐镇,我帮你引荐个人,可能不是叫杜文思,就是杨麟,跟我都是朋友,你与他们中的某个做买卖,卖半箩筐货物,剩下半箩筐,就来这边,咬定一个价格,一颗雪花钱。” 小鼠精犹豫不决,难为情极了,手指搓了搓袖子,最后壮起胆子,鼓起勇气道:“剑仙老爷,还是算了吧,听上去好麻烦的。” 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 如果不是因为有桩生意要商量,陈平安不会去那桃花渡叨扰彩雀府修士,耽误她们炼制法袍,就是耽误落魄山挣钱,与谁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 彩雀府位于湖泽水国的水霄国境内,水霄国连同京城在内,州郡城池都建造在岛屿之上,彩雀府就位于巨湖大溪交汇处,溪水名为桃花水,桃花渡上空常年有白云悬停,围绕彩雀府所在青山,如戴有一顶雪白冠冕,山水相依,白云萦绕,开满桃花,风光绝美。 米裕曾经在此“修行”多年,听说还惹了一屁股的情债,算不算坏了落魄山的门风? 陈平安默默记账,回了落魄山就与米大剑仙好好聊聊。 山脚有座彩雀府自家经营的茶肆,其实生意一直冷清,因为茶水价格太贵,桃花渡的过路修士,更多还是选择游历桃林。 陈平安一行人落座后,他与彩雀府女修自报名号,女修听闻是落魄山的年轻山主亲临桃花渡,哪敢怠慢,立即以纸鸢传信祖师堂,毕竟彩雀府女修都心知肚明,宝瓶洲的那个落魄山,虽说开山立派没几年,却土财主得很呢。而且如今都是宗门了。 彩雀府能有今天的气象,就要归功于落魄山提供了那件“祖师”法袍,才得以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凭借这只聚宝盆,都与大骊王朝搭上线做成了生意,使得彩雀府在短短二十年内,迅速崛起,跻身北俱芦洲一流山头,如果不是由于彩雀府按照祖例,一向只收女修,弟子人数不多,不然宗字头,都是可以争一争的。 掌律武峮很快就御风而来,见面就先与陈平安致歉一句,因为府主孙清带着嫡传弟子柳瑰宝,一起出门历练了。孙清美其名曰为弟子护道,不过是有理由多走一趟太徽剑宗罢了。 按照山上规矩,陈平安这样的一宗之主大驾光临,又是彩雀府的幕后财主,孙清是必须要在场的。 哪怕落魄山事先有无飞剑传信,终究还是彩雀府这边失了礼数。 落魄山的底蕴如何,彩雀府再清楚不过了,就俩字,无理。 孙清带着柳瑰宝观礼完毕,回了自家山头后,私下与武峮玩笑几句,咱们这儿,瞪大眼睛都找不着个地仙,在落魄山上,好嘛,好像些个元婴境,都是不敢大声说话的。好像只要不是个地仙,都不好意出门跟人招呼。 武峮当时只听孙清说了那场开宗仪式的观礼名单,就愣是半天没回过神,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那种。 武峮见到了那位一袭雪白长袍、背长条剑匣的女子。 宁姚还是那么个说辞,“宁姚,剑修。” 武峮抱拳致礼,爽朗笑道:“彩雀府祖师堂掌律,武峮,止戈武,山君峮。” 等会儿! 剑修?宁姚? 总不会是剑气长城的那个宁姚吧!? 因为直到府主孙清参加那场观礼,才知道那个在彩雀府每天游手好闲的“余米”,竟然是一位玉璞境剑仙,而且在那落魄山,都当不成首席供奉。真名为米裕,来自剑气长城!其兄长米祜,更是一位战功卓著的大剑仙。 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陈平安确实了不起,只是武峮还真不信他能让宁姚跟随身边。 再说了,宁姚跟随飞升城去了第五座天下,有文庙规矩在那边,如何能够来到浩然天下? 仗剑飞升吗? 这就是浩然山巅宗门与二流仙家势力的差别了。何况彩雀府也无剑修,去过剑气长城。再加上浩然山水邸报禁绝多年,所以武峮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喝着茶水落魄山山主,曾经在那倒悬山春幡斋的官威,到底有多大。 只是武峮心存侥幸,万一真的是呢,试探性问道:“宁姑娘的家乡是?” 宁姚说道:“剑气长城。” 武峮瞬间满脸涨红。 北俱芦洲,是浩然天下九洲中与剑气长城关系最好的那个,没有之一。 所以这里的练气士,哪怕不是剑修,都对剑气长城了解颇多。 武峮亲自煮茶待客,心情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双手竟是有些不可抑制的颤抖。 茶叶是彩雀府后山特产,名为小玄壁,老茶树不过十二棵,由珍禽彩雀衔摘,秘法炒制成团,故而极为名贵。 武峮经常忍不住多瞥几眼那宁姚。 宁姚,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宁姚! 如今北俱芦洲大山头之间,都是有些猜测和说法的,无一例外,都坚信宁姚会是那座崭新天下的第一人。 关键宁姚是女子啊,武峮平时与府主、瑰宝她们喝酒饮茶,岂会不多聊几句宁姚?尤其是心高气傲的柳瑰宝,对宁姚更是仰慕。 但论剑修,绕不过宁姚。 就像浩然天下只要提及纯粹武夫,就肯定绕不开裴杯和曹慈这对师徒。 小米粒双手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然后与身边的矮冬瓜小声分享心得:“慢点喝,可不能喝快了。” 白发童子一脸震惊,“喝茶还有这么个讲究门道?小米粒,你从哪本生僻书上看到的?” 小米粒双手持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再轻轻点头,表示满意,滋味极好,然后转头笑呵呵道:“无师自通哈。” 陈平安手持茶杯,轻轻旋转,笑眯起眼,凉风习习,心情舒畅,茶肆水榭之外,湖水如镜,溪湖桃花无数,层层叠叠往山上去,花色有浅深,似娇艳女子匀深浅妆。 因为陈平安要跟人谈买卖,宁姚喝过了茶水,就与武峮告辞一声,让来过彩雀府的裴钱带路,她们要去天衣坊那边,欣赏那些彩雀府的“纺织娘”编织法袍。 宁姚在时,武峮一直紧张,宁姚离去,武峮心中又有不舍。 武峮心声问道:“陈山主,能不能问一下宁剑仙的境界?” 陈平安微笑道:“暂时飞升境。” 武峮给自己倒了满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今儿在茶肆待客,亏大了,等到府主和瑰宝回山,自己就说与宁姚一起过喝茶?到底是差了点意思,远远不如与宁姚一起同桌喝过酒。 白发童子留下了,信誓旦旦说要助老祖一臂之力。 陈平安倒是没觉得她在胡吹。炼制法袍一事,吴霜降的这位道侣心魔,是一等一的行家里手。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来这里之前,我参加了文庙议事,彩雀府的法袍,已经被文庙录档了,暂列候补名单,成了,就是一大笔生意。商家、术家和计然家修士,会继续考量此事。不管最终此事成与不成,落魄山和大骊都会收到文庙传信,希望未来某天,有机会与彩雀府道贺。” 陈平安拿出一本册子,是金翠城的炼制秘法的手抄本,道诀是蛮荒桃亭给的,在桌上轻轻推给武峮,笑道:“法袍品秩,可以继续完善提升了,回头彩雀府抓紧给出炼制法袍所需天材地宝的单子条目,越详细越好,我会帮忙在北俱芦洲各地搜寻合适的仙家山头。” 白发童子心声说道:“隐官老祖,我能不能瞅瞅啊?” 得到陈平安的许可后,起身垫脚,趴在桌上,才拿过那本册子,翻阅起来,然后抖了抖手腕,远处桃花溪水便有丝丝缕缕的精粹水运,凝聚为一支碧绿杆毛笔,又有几朵桃花掠过湖溪,飘落在桌上,毫尖轻点桃花,如同蘸墨,在那册子上“朱批”起来,蝇头小楷,这里一行道诀,那边几句建言,在书页空白处写得密密麻麻,很快就将一本册子的文字内容翻了一番。 这一幕,看得武峮心神大震。 仙人手笔,道气缥缈! 武峮忍不住心声询问道:“山主,这位前辈是?” 陈平安笑道:“落魄山新收的杂役子弟,先去骑龙巷那边看铺子,通过考验了,再录入霁色峰谱牒。” 武峮只当是这位前辈的身份不宜泄露,陈平安在与自己开玩笑。 白发童子抬起头,一双眼眸呈现出七彩焕然的琉璃色,前什么辈,臭娘们会不会说话。 陈平安双指弯曲,就是一板栗砸过去。 白发童子只得收敛那道巡狩心神的秘术,如果不是隐官老祖在这边,只会更加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武峮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查清楚,再次提笔蘸墨,桌上那桃花瓣的深红颜色,便浅淡几分,一边辛勤写字,一边与隐官老祖做买卖,“查漏补缺,得记一功。” 陈平安笑眯眯道:“之前你不小心说了个‘赔钱’,被记账了,是在裴钱那边功过相抵,还是各算各的?” 白发童子哀叹一声,选择功过相抵。 “这次文庙议事,你们北俱芦洲三郎庙的灵宝甲,还有老君巷法袍,都已经正式入选。” 陈平安与武峮大致聊了些议事内幕,比如渡船这边,按照文庙那边给出的方案,分出了极为详细的三六九等,比如巨大的山岳渡船,极具攻伐杀力的剑舟,速度极快的流霞舟,都已经被文庙正式采纳,很快浩然各地,就会动工建造剑舟在内的七种渡船。 至于法袍一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彩雀府的法袍,由于在价格上有点吃亏,所以哪怕是大骊宋长镜提出的建议,远比一般君主、修士更有分量,文庙那边暂时只是将其列为候选。 这炼物一事,北俱芦洲的山上工艺,其实很出彩,三郎庙的灵宝甲,恨剑山的剑仙仿剑,佛光寺的三色袈裟,大源崇玄署的鹤氅羽衣,如果不谈品秩,只说销量,被琼林宗垄断的老君巷法袍,冠绝一洲,尤其是莹然袍和大阅甲,一个专门给上五境修士,一个给世俗王朝的皇帝君主,不走量。在得到金翠城法袍的那门炼制秘术之前,彩雀府的法袍技艺,其实不算顶尖。 白发童子一挥袖子,手中碧玉笔,桌上那几瓣浅红近白的桃花都散入水中,做了个气沉丹田的姿势,“大功告成。” 陈平安将册子快速翻阅一遍,再次交给武峮,提醒道:“这册子,一定要小心保管,等到孙府主返回,你们只将摹本送给大骊宋氏,他们自会寄往文庙,彩雀府法袍‘补缺’一事,可能性就更大。一旦文庙点头,彩雀府的法袍数量,可能最少是两千件起步,再者法袍是消耗品,只要在战场上验证了彩雀府法袍,甚至还能从十余种法袍中脱颖而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单子,最关键的,是彩雀府法袍在浩然天下都有了名气,以后生意就可以顺势做到中土、皑皑洲。” 武峮听得心神摇曳,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平安却开始泼冷水,提醒道:“你们彩雀府,除了收取弟子一事,必须赶紧提上议程,也需要一位上五境供奉或是客卿了。树大招风,财大招贼,要小心再小心。” 武峮无奈道:“谁不想有,咱们那位府主,倒是打了好算盘,心心念念想着与刘先生结为道侣,就可以一举两得,自家姻缘、山门供奉都有了。可是刘先生不答应,有什么法子。披麻宗那边,求一求,求个记名客卿不难,可要说让某位老祖师来这边常驻,太不现实。” 不过孙清喜欢太徽剑宗刘景龙一事,是一洲皆知的事情,其实这本身,就是一张彩雀府的护身符。 一旦有人无故招惹彩雀府,就刘景龙那种最喜欢讲道理的脾气,肯定会仗剑下山。不为男女情爱,就是讲理去。 但是等到彩雀府的生意做得足够大,足够让人垂涎,这层关系,就未必管用了。 武峮苦笑道:“陈山主,你不能因为落魄山不把上五境当回事,就觉得我们彩雀府是一样的家大业大了。”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帮你们想想法子,不过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能够常驻彩雀府是最好,但是不一定非要如此。 比如止境武夫王赴愬,只要放出话去,说自己是彩雀府的首席客卿,那么所有的觊觎之辈,就该好好掂量一番了。 毕竟王赴愬的出拳,是出了名的全凭心情。 除此之外,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位狮子峰山主,也会是个合适人选。 不过这两位老前辈,到底答不答应,暂时不好说,反正都可以试试看。真要接连碰壁,那就去找灵源公沈霖,还有龙亭侯李源帮忙。欠一个人情是欠,欠俩也是欠。 虢池仙师竺泉,之前走了趟中土神洲的披麻宗上宗,回来之后,就卸去了宗主职务,头把交椅暂时空着,她连祖师堂议事都不爱去了,只等杜文思出关破境,跻身玉璞境,就让性情稳重的杜文思继位。 听说在那祖师堂里边,竺泉大笑不已,公然放话,说老娘如今是无官一身轻,想砍谁就砍谁。 只不过竺泉,还有皑皑洲的谢松花,陈平安其实都有些怵,毕竟连荤话都说不过她们。 武峮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抱拳致谢后,心情大好,说话就没那么顾忌了,笑道:“也就是知道陈山主是持身以正、道心清白的君子,不然我都要为陈山主第一次破例,喊来几个彩雀府弟子拎酒过来,陪着一起喝酒了!” 陈平安脸一黑。 白发童子便看那武峮顺眼几分。 武峮重新落座,说道:“落魄山帮着云上城打造了一座私人渡口,好像春露圃那边意见不小?” 她听说之前春露圃修士,嚷着要让落魄山将那渡口更换选址,搬迁到春露圃的一座藩属山头,那么一大笔神仙钱,给个小小云上城砸这钱,只会打水漂。 陈平安点点头,“人心不足,不奇怪。如果不是春露圃祖师堂内部有过几场争吵,以后落魄山就不用跟他们有任何往来了。” 武峮笑道:“这可不是煽风点火啊。” 停顿片刻,武峮大笑起来,“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幸灾乐祸。” 白发童子一直规规矩矩坐在隐官老祖身边,瞥了眼这个老娘们,长得不好看,脾气不坏啊。 武峮笑问道:“陈山主已经去过春露圃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过我只见了林前辈一人。” 武峮大为意外,一开始觉得是这位山主年轻气盛,意气用事,只是细细思量一番,越来越惊讶。 最后再看陈平安,这位彩雀府掌律,就有些眼神异样。年纪轻轻的,怎么可以如此洞察人心。 不过也对,大概唯有如此,才能当上如此年轻的一宗之主吧。 武峮问道:“鸾鸾那丫头,修行还顺利?” 陈平安点头笑道:“资质很好,所以我比较担心会耽误她的前程。” 武峮摇摇头,啧啧道:“这话说得,真是欠揍。” 赵树下成了陈平安的嫡传弟子,赵鸾也成了落魄山霁色峰的谱牒修士,所以她就没有继续返回彩雀府修行,留在了落魄山。 陈平安刚刚帮她找了个不记名的师父,就是身边这位化外天魔。 再望向远处那些桃花,陈平安记得早年游历途中,跟魏羡卢白象几个,也曾路过一处桃林,恰好有一位村野女子路过,当时老厨子好像触景生情,就随便胡诌了几句,结果给裴钱笑话了半天。 可其实,朱敛那番随口言语,在陈平安看来,还是极有意思的。 可爱深红浅红,翠绿衣裙妩媚,频偷眼,意如何。缘来因君栽桃花,人在心儿里。 陈平安再想起朱敛摘掉面皮的那张真实脸庞,心中忍不住骂一句。 魏檗,米裕这些个,还有那曹慈,傅噤,好像都比不过老厨子。 记得早年裴钱听老厨子说自己年轻那会儿在江湖上,还是有些故事的。 小黑炭还笑得肚子疼,一手捂肚子,一手使劲拍桌子,说老厨子你笑死个人了。 其实当时陈平安也没少笑。 临行之前,武峮送了几罐小玄壁,说最新法袍的定价一事,让落魄山和陈平安都放心,保本而已。 陈平安笑道:“不用刻意只求个保本,既然是生意往来,哪怕是跟文庙打交道,可钱还是要挣的,我们都少挣点就行。” 武峮摇头道:“这件事,我都不用与府主打商量,只要是文庙那边要去的法袍,我们彩雀府一颗雪花钱都不会挣。” 彩雀府修士,谁都没去过剑气长城。 第八百八十一章练手 太徽剑宗,翩然峰。 此处的修道之人,如今就只剩下白首一个了。 因为白首已是金丹境剑修,加上刘景龙又是宗主,就搬去了祖山那边,所以太徽剑宗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开峰仪式,翩然峰就成了白首的修道之地。 只要白首自己愿意,其实都可以开始收弟子了。 只是白首最近,每天都无精打采,每次练剑闲暇,就坐在竹椅上发呆。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喝不惯。所以每次拎着只酒壶,次次都会喝不完。 之前与几位宗门剑修一同下山历练,去了兰房国,在一处名为铁铸关的边境,厮杀了一场,有一小撮蛮荒天下妖族修士在那边流窜犯案,一场围杀,因为那拨蛮荒修士境界都不高,胜负没什么悬念。太徽剑宗在内的几个门派修士,几乎没什么折损,受伤都不多。 只是另外还有一场对于敌我双方都算意外的狭路相逢,那是一头金丹境妖族修士,还是个擅长隐匿的鬼修,不知怎么,一样未能通过海上归墟逃回蛮荒天下,反而给它溜到了北俱芦洲,沉寂了几年,只是为了破境跻身元婴,竟是直接祸害了一座江湖小门派的数十人,手段歹毒且隐蔽,都给它炼制成了行尸走肉,如果不是白首当时靠着刺客出身的敏锐嗅觉,察觉到一丝端倪,说不定就要错过这头妖族。 一场险象环生的厮杀,白首出力最多,也正是他一击致命,成功杀敌,斩下头颅,飞剑碎去那鬼修的金丹,但是宗门别峰的一位师侄,龙门境剑修,虽然辈分比白首低了一辈,可其实年纪要比白首大多了,却在战事中身受重伤,被那头妖族修士的一记术法,砸中了心窍,原本有望地仙的剑修,彻底没了希望。 白首回到了翩然峰之后,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就愈发不说话了。 哪怕姓刘的,还有那个师侄,都来山上劝过,可白首的心里边就是不得劲,尤其是当那个师侄,主动来到翩然峰,找白首这个师叔喝酒,说真没事,白师叔不用上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跌了境的剑修,眼神真诚,脸上还有笑意,最后说了句,真要过意不去,那就帮忙将他的境界,一起算上,以后你白首如果都没个玉璞境,那就说不过去了,到时候他天天来翩然峰堵门口骂街。 这会儿白首双手抱住后脑勺,坐在小竹椅上,怎么能够不上心?怎么会没事呢? 酒又不好喝。 心里更难受。 而那个剑修的豁达,其实让白首最难受。 在剑气长城那边厮杀多年,那人都不曾跌境,怎的回了家乡,就在那么个小地方,偏偏就跌境了。 而且就在他白首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只是一头金丹境瓶颈的畜生而已,自己与之同境,而且我白首还是一位剑修! 先前那趟下山杀妖,在去铁铸关的路上,有天那剑修在饭桌上,听白首说他与陈平安是称兄道弟的交情,打死不信,说除非下次隐官做客翩然峰,你真能帮忙引荐一二,能让他与年轻隐官说句话,就信。当时白首拍胸脯打包票,小事一桩。 那个姓刘的,更过分,第二次来翩然峰这边,劈头盖脸的,直接训了自己一句重话,说如果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说明你还不是真正的太徽剑宗弟子,不算剑修。 姓刘的说完混账话就走了。 白首没说什么,讲道理什么的,哪里说得过那个书呆子师父。 白首使劲揉了揉脸,重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始胡乱打拳。 突然一个站定,双指并拢,指向前方,想象不远处站着个黑炭,大笑一声,“呔!那黑炭,乖乖听好了,你要是再不依不饶,大爷可就要出拳了!” 白首变指为掌,左右摇晃,好像在甩耳光,“好好与你讲道理,不听是吧?这下子吃苦头了吧?以后记住了,再遇见你家白首大爷,放尊重些!” 离着翩然峰不过一里路的空中,一行人御风悬停,不过某人施展了障眼法。 白发童子满脸激赏神色,由衷赞叹道:“是条汉子!我等会儿,非得向这位英雄敬一杯酒才行。” 前提是这家伙还能喝酒。 刘景龙哭笑不得,不过也没出声提醒那个弟子。 裴钱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 小米粒挠挠脸,小心翼翼看了眼裴钱,看样子,是么得机会挽回喽。 陈平安点头笑道:“果然是好拳法。” 白首一个拧腰腾空回旋,自认为极其潇洒地踢出一腿,落地后,拍拍手掌,“不送了啊。” 然后就是一行人飘然落地现身。 白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好的,老子可以跑路了。 二话不说,手指一抹,屋内墙壁上的那把长剑铿然出鞘,白首踩在长剑之上,匆匆御剑离开翩然峰。 裴钱看了眼师父。 陈平安微笑道:“叙叙旧嘛。” 裴钱再看了眼刘景龙,后者笑道:“注意分寸就行。” 裴钱摘下书箱,将行山杖交给小米粒,身形一闪而逝,快若奔雷,瞬间就追上了御剑的白首。 白首卯足劲御剑,身边那个娘们始终气定神闲,跟在一旁,白首只好干笑道:“好巧。来做客啊。” 裴钱只是与白首并肩齐驱,也不说话,金字招牌地那么面带微笑,再斜瞥。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首,这辈子最怕裴钱的这个表情。 白首开始破罐子破摔,“我是不会还手的。” 裴钱当头就是一拳。 白首连同脚下长剑,一起笔直落地。 嘴角抽搐,浑身颤抖,大半截身子在山间泥土里,没有昏死过去,就是吃疼,真还不如睡一觉,然后醒过来,那个心狠手辣的黑炭就已经离开翩然峰了。 裴钱站在一旁,问道:“接下来怎么说?要不要与我问拳让三招?” 白首颤声道:“让一招就够了!” 裴钱一抬手掌再转腕,将那白首整个人拔出地面再往后推出两步。 白首摇摇晃晃,有些眼花脑袋晕。 装,继续装。 裴钱先前那一拳,用了巧劲,根本不至于让白首这么醉酒一般。 她轻轻一跺脚,那把长剑瞬间蹦出,裴钱再一挥手,长剑瞬间掠回翩然峰茅屋那边,绕弧退回剑鞘。 白首好像瞬间酒醒,哈哈笑道:“裴钱,你怎么来翩然峰也不打声招呼。” 裴钱呵呵笑道:“怕被打。” 白首埋怨道:“说啥气话,咱俩谁跟谁,一辈儿的。” 裴钱问道:“一起御风回去?” 白首说道:“让我缓缓。” 今儿丢了太大的面子,现在回去,肯定要被陈兄弟笑话。最好是等到自己回到那边,陈平安就已经跟姓刘的,喝了个天昏地暗。 两人徒步走向翩然峰。 裴钱沉默片刻,说道:“铁铸关和兰房国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 白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默不作声。 裴钱继续说道:“有些事情,补救不得的,其实你以后能做的,也就只有好好练剑了,让自己尽量不犯同样的错。愿意愧疚就继续愧疚,又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没心没肺,转头就不当一回事吧,但是别耽误练剑。不管是习武还是练剑,只要心气一坠,万事皆休。” 白首还是嗯了一声,不过年轻剑修的眼睛里边,恢复了些往日神采。 裴钱说道:“还只是个金丹,好意思当刘先生的开门大弟子,还一辈儿?谁跟你一辈儿?” 其实白首能够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成为金丹剑修,哪怕在剑修最寻常的北俱芦洲,都算当之无愧的天才了。 白首侧身而走,嬉皮笑脸道:“呦,裴宗师口气不小啊。” 裴钱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我有几斤重的拳法,就说几斤重的言语。你不爱听就别听。” 刘先生是师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白首又是刘先生的开山大弟子,所以裴钱希望白首在剑道一途,可以登高,越高越好,有朝一日,还可以站在师父和刘先生身边。 不然如果是个外人,裴钱绝对不会多说半句。 白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裴钱,他转过身,点点头,“是得这样。” 裴钱突然说道:“先前你摔了八个耳光,就当你还欠我七拳。” 白首哀嚎道:“裴钱!你啥时候能改一改喜欢记账的臭毛病啊?” 裴钱冷笑道:“好的。八拳了。” 白首绝望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白首,你不能让刘先生失望,因为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像你我这样,可以运气这么好,遇到这么好的师父。” 白首笑道:“晓得了,晓得了,好嘛,我身边喜欢讲道理的人,又多了一个。” 裴钱点点头,“九拳。” 白首打算回了翩然峰,就在桌上刻下八个字的座右铭,祸从口出,谨言慎行。 到了翩然峰茅屋那边,白首有些看不下去了,姓刘的跟陈兄弟,咋回事,喝得很腼腆啊。 陈平安你行不行啊,以前徐杏酒和柳质清来这边做客,姓刘的都不会喝得这么娘们唧唧。 白首痛心疾首道:“师父,你好歹是翩然峰的上任主人,待客不周了啊,陪陈……山主多喝点,我这儿酒水管够的,白瞎了那么好的酒量。” 陈平安摆摆手,“不多喝,等会儿,我们要去你们祖师堂敬香。” 太徽剑宗,上任宗主韩槐子,上任掌律黄童。 还有历史上所有御剑远游、没有返乡的宗门剑修。 其中三十六位,先前都死在了剑气长城和宝瓶洲两处他乡战场。 还有更多的剑修,哪怕活着返回宗门,都已做不得练气士,更别谈剑修了。 而且太徽剑宗剑修的仗剑远游,从无半点含糊,皆是宗门之内,境界最高,杀力最大的那拨! 所以太徽剑宗,元气大伤。 北俱芦洲的第一剑宗,如今竟然就只有一位玉璞境剑修。 刘景龙,白首。 陈平安,宁姚。 今天只有四位剑修,走入太徽剑宗的那座祖师堂。 不同于其他宗门、仙家山头,这座大堂之内,不仅悬挂历代祖师的挂像,所有死在战场上的剑修,都有挂像。 刘景龙与陈平安和宁姚分别递过三炷香,笑道:“相信我师父和黄师叔,还有所有悬挂像的剑修,都会很高兴见到两位。” 一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一位剑气长城的飞升境剑修。 陈平安双手捧香,沉声道:“落魄山,陈平安。在此礼敬诸位先贤。” 宁姚站在一旁,神色肃穆道:“剑气长城,宁姚。礼敬诸位。” 没有什么繁缛礼节,两个外乡人入了这座祖师堂,只是敬三炷香,一句言语而已。 陈平安走向祖师堂大门,跨过门槛,回望一眼,收回视线后,直到外边的广场栏杆旁,才双手笼袖,背靠栏杆,“怎么没参加文庙议事?” 刘景龙摇摇头,淡然道:“不能再死人了,不是不敢,是真的不能。我怕去了文庙,会一个没忍住。” 陈平安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听说有人都有胆子大放厥词,觉得太徽剑宗是个空架子了?” 刘景龙苦笑道:“人之常情。” 陈平安说道:“你能忍,我不能。” 刘景龙微微仰头,望向远方,轻声道:“只是太徽剑宗当代宗主能忍,其实剑修刘景龙一样不能忍。” 陈平安转头对宁姚。 宁姚点头道:“我们在这边等着。” 陈平安和宁姚之间,在关键时刻,往往如此,从无半句多余言语。 陈平安伸手出袖,一把拽住刘景龙,“走!问剑去!” 老子面皮往脸上一覆,他娘的谁还知道谁?知道了又如何,不承认就是了。 北俱芦洲风气如此之好,若是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混什么江湖,走什么山下。 反正面皮这玩意儿,陈平安多得很,是出门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少年中年老人都有,甚至连女子的都有,还不止一张。 听说那个剑修没几个的宗门,历史上曾经去过一次剑气长城,之后大几百年就再没去过,因为宗门里边的一位老祖嫡传剑修,刚过倒悬山,就与当地剑修闹了一场,不欢而散,既然城头都没去,就更不谈什么杀妖了。 尤其是最近的百年之内,整个北俱芦洲的远游剑修和练气士,都在死人,这个宗门,好像在家乡的山上地位,反而就高了。 既有个一直闭关的仙人境老祖师,玉璞境的当代宗主,还有什么九境武夫的客卿。 不过比起一洲领袖、剑修云集的正阳山,好像还是要差点火候。 刚好先拿来练练手。 刘景龙开始与陈平安商量细节。 最终两人御剑化虹远游。 白首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姓刘的真就这么被陈平安拐走,联袂问剑去了? 他没来由想起芙蕖国山巅,师父和陈平安的那次祭剑。 好像有些人,只要遇见了,天生就会成为朋友? 白首突然瞥了眼不远处的裴钱,凭啥你姓刘的是这样,我白大爷却是这样?! 白发童子啧啧称奇道:“隐官老祖的朋友,都不简单啊。” 那个金乌宫的柳质清,跻身玉璞境,悬念不大,至于将来能否仙人,看造化,好歹是有几分希望的。 而这个太徽剑宗的年轻宗主,好像才百来岁吧?就已经是极为稳当的玉璞境瓶颈了。 百年之内,仙人起步,千年之内,飞升有望。 很慢?那可是仙人境和飞升境的剑修。 至于那个趴地峰的年轻道士,白发童子都懒得多说什么。张山峰如今缺的是一副足够坚韧的体魄,一个可以承载那份道法拳意的地盘。 宁姚又说道:“不简单的朋友有不少,其实简简单单的朋友,陈平安更多。” 白发童子对此没有异议。 宁姚望向远方那一袭青衫的消逝处,说道:“刘宗主如果能够跻身飞升境,会很攻守兼备。” 攻守兼备。尤其还有个“很”字。 这句话,是宁姚,更是一位已经飞升境的剑修说的。 在她看来,刘景龙当下的玉璞境,完全不输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强的那几位玉璞境剑修。 如今的飞升城,有人开始翻检老黄历了,其中一事,就是关于“玉璞境十大剑仙”的评选。 比如其中就有吴承霈,只不过这位剑修的入选,不是捉对厮杀的能耐,主要归功于吴承霈那把最适宜战争的甲等飞剑,所以名次极为靠后。 除此之外,隐官陈平安,自然毫无悬念地入选了。飞升城酒桌上,为此吵闹得很,不是争吵陈平安能否入榜,而是为了排名高低,隐官、刑官、泉府三脉剑修,各执己见。 白发童子好奇问道:“为什么隐官老祖一定要拉着刘景龙游历中土?” 宁姚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她想了想,笑道:“可能是在刘宗主身边,他就可以懒得多想事情?” 陈平安的一次次远游,都走得并不轻松。 不是担心世道的无常,就是需要他小心保护别人。 但是如果身边有个刘景龙,陈平安会很安心,就可以只管出剑出拳? 宁姚打算等陈平安回来,跟他商量个事,看可不可行。 她想要主动担任太徽剑宗的记名客卿,不过这就涉及到了浩然天下的山上规矩、忌讳,把问题丢给他,他来决定好了。 呵,某人自称是一家之主嘛。 宁姚记起一事,转头与裴钱笑道:“郭竹酒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不过看得出来,她很想念你这个大师姐。你借给她的那只小竹箱,她经常擦拭。” 裴钱那边,她学师父摊开手臂,一边挂个黑衣小姑娘,一边挂个白发童子,两个矮冬瓜在比拼划水,双腿悬空乱蹬。 裴钱听到郭竹酒这个名字后,就有些神色古怪,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在长大后,裴钱在游历途中,会经常想起郭竹酒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妹,只是每次想起后,除了心疼,还会头疼。 裴钱小时候那趟跟着大白鹅,去剑气长城找师父,结果天上掉下个自称小师妹的少女,会在师父与人问拳的时候,在墙头上敲锣打鼓,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故意屈膝弯腿,与裴钱脑袋齐平,不然她就是善解人意来那么一句,师姐,不如我们去台阶那儿说话呗,我总这么翘屁股跟你说话,蹲茅坑似的,不淑女唉…… 裴钱当时吵架就吵不过郭竹酒,也跟不上郭竹酒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道理。 裴钱除了在师父这边是例外,当然宝瓶姐姐也不算,之外她与任何人打交道,她都打小就不是个乐意、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然后在剑气长城遇到了那个郭竹酒。 裴钱哪怕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是真没辙。 但是裴钱很高兴,在当年那场战事中,郭竹酒没有一去不回。 白首发现裴钱的异样,就很好奇这个郭竹酒是何方神圣。 白发童子松开手,落地站定,望向白首,双手负后,缓缓踱步,笑呵呵道:“你叫白首?” 白首摸了摸脑袋,笑嘻嘻点头,就像在说小姑娘你名叫白首也行啊。 白发童子一脸的老气横秋,点头道:“好名字好寓意,白首归来种万松,小雨如酥落便收。” 白首惊讶道:“小孩子家家的,年纪不大学问不小嘛。” 白发童子撇撇嘴,回头就跟小米粒借本空白账簿。 裴钱背着竹箱,怀抱行山杖,站在栏杆那边,举目远眺,看那高处的青天远处的白云。 记得崔爷爷在竹楼最后一场教拳时,曾经说过,你那狗屁师父,习武资质稀烂,还敢练拳懈怠,分心去练什劳子的剑术,老夫这一身武学,只靠陈平安一人发扬光大,多半不顶事,悬得很,所以你这个当他徒弟的,也别闲着,不能偷懒了,武夫练拳与治学相通,简单得很,不过就讲个“三天皆勤勉”,昨天今天明天!所以你裴钱离开竹楼后,得提起那么一小口心气,以后要教浩然武夫,晓得何谓……天下拳出落魄山! 遇见师父,她的人生,就像是天寒地冻的冬天,有人从天上,载得春来。 宁姚走到裴钱身边,以剑气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轻声问道:“既然成为了剑修,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跟你师父说?” 裴钱赧颜,心虚道:“师父总说贪多嚼不烂,而且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练剑的天赋。” 所以这些年,裴钱一直没有去练剑,始终遵守自己与崔爷爷的那个约定,三天皆勤勉,练拳不能分心。毕竟那套疯魔剑法,只是小时候闹着玩,当不得真的。 宁姚笑道:“那我就先不跟你师父说此事。” 裴钱使劲点头。 宁姚问道:“你那把本命飞剑,取好名字了吗?” 裴钱涨红了脸,摇摇头,只是心念一动,祭出了一把飞剑,悬停在她和宁姚之间,长约三寸,锋芒毕露。 其实名字是有的,只是裴钱没好意思与师娘说。 在裴钱心神牵引之下,先前一把本命飞剑,竟然瞬间剑分七把,只是更加纤细,颜色各异。 宁姚凝神一看,点头赞许道:“完全可以在避暑行宫那边位列甲等。” 宁姚提醒道:“以后与人对敌,不要轻易祭出这把飞剑。” 裴钱点点头,答应下来。 然后裴钱犹豫起来。 宁姚疑惑道:“有话就说。” 裴钱壮起胆子问道:“师娘,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宁姚眨了眨眼睛,“你说刘羡阳和余倩月啊,还不知道具体时间,你问你师父去。” 裴钱笑道:“好的,我问师父去!” ———— 一场文庙议事结束,修士四散而去。 皑皑洲刘氏的那条跨洲渡船上边,多了个外人,北俱芦洲老匹夫王赴愬,之前与那桐叶洲武圣吴殳,打了一架,算是平手。 王赴愬觉得没脸回北俱芦洲,王赴愬就与雷公庙那对师徒,一起去皑皑洲,反正刘财神的这条跨洲渡船,吃喝不愁,不用花钱。 他娘的咱们北俱芦洲的江湖人,出门靠钱?只靠朋友! 再说了,在在这个弱不禁风的阿香姑娘这边,王赴愬稳操胜券。 别的不说,只说柳岁余那脸蛋,那身段,也是赏心悦目的。 如果自己年轻个几百岁,相貌哪里比沛阿香差了,只会更好,更有男人味,估摸着柳岁余那个小姑娘,都要挪不开眼睛。 王赴愬登船之后,就没个好脸色,实在憋屈,自己跟吴殳问拳一场,都没几个有分量的看客。 相较于那场从功德林打到文庙广场、再打去天幕的“青白之争”,“曹陈之争”。 没法比。 一来文庙议事结束,修士多已纷纷离去,双方打得晚了,地点挑选得也不如两个年轻人那般丧心病狂。 再者王赴愬和吴殳这两位止境武夫,比起如今才四十岁出头的曹慈、陈平安,到底是年纪大了些。 屋内三人,都是纯粹武夫,王赴愬愤懑不已,“老子就算把吴殳打死了,也没陈平安只是把曹慈打肿脸,来得名声更大,气煞老夫!早知道就在功德林,与那小子问拳一场了。” 柳岁余喝酒时,翘着二郎腿,脚尖又翘着那只半脱未脱的绣花鞋,笑眯眯道:“是晚辈眼瞎了,还是前辈脑子糊涂了,难道不是吴殳差点把你打死吗?” 王赴愬一拍椅把手,吹胡子瞪眼睛,“真要拼命,两个都死。” 老莽夫这句话倒是没吹牛。 沛阿香先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喝酒,只是拿一块雪白绸缎在擦拭那支绿竹笛。 竹笛材质,是青神山绿竹。早年还是九境武夫,跟着朋友一起有幸参加那场青神山酒宴,结果一伙人都被阿良坑惨了,一场误会过后,竹海洞天的庙祝老妪,赠予一截珍贵细竹。后来阿良看得揪心不已,说阿香你好惨,被看穿了底细不说,更被侮辱了啊,搁我就不能忍。 沛阿香没能听明白其中深意,只当是阿良又在灌迷魂汤,不计较。 等到回到马湖府雷公庙,才琢磨出其中意味,哭笑不得。 竹笛穗子坠有一粒泛黄珠子,只是寻常珍珠,岁月一久就泛黄,半点不值钱了。 一个模样俊美的止境武夫,能够拳压一洲武学多年,岂会没点自己的江湖故事? 白袍玉带别青笛,雷公庙沛阿香,如果愿意出门行走江湖,很容易就被山上修士一眼认出身份。 沛阿香瞥了眼王赴愬那边的椅把手,裂纹如网,“渡船是刘氏的,你记得赔钱。” 王赴愬说道:“赔钱没问题,你先借我点钱。” 看这老匹夫的架势,好像与人借钱,是给对方面子。 王赴愬埋怨道:“文庙那边,做事不爽利,俩晚辈那么场问拳,都不与我们打声招呼,咱们好歹是响当当的武学宗师,不然老夫可以为那两个晚辈指点一二,挑出几处拳法瑕疵。” 柳岁余突然站起身,抱拳道:“师父,我就不回皑皑洲了。” 那个北俱芦洲老匹夫的眼神实在让她觉得腻歪。 沛阿香点头笑道:“其实一直等你这句话,去吧,争取早去早回,打出个好底子的止境。有机会的话,就在那边战场上碰头。” 王赴愬,沛阿香,还有吴殳在内,他们这拨武学大宗师,到底比裴杯、张条霞那几个差了一大截,所以赶赴蛮荒一事,需要配合各洲王朝的调度。 柳岁余起身离去,跳下渡船,御风南下,快若奔雷。 方才王赴愬眼角余光使劲瞥着那女子的背影,等到确定柳岁余离开了渡船,王赴愬这才喝光了一碗酒,拿酒解渴,换个坐姿,摸了摸裤裆,“这俩臀-瓣儿,晃得我都要心慌。” 沛阿香无奈道:“你好歹是个前辈,别这么老不正经。” 王赴愬嗤笑道:“老子只是瞧,摸了吗?” 沛阿香懒得在这种问题上纠缠,正色问道:“当年你为何会走火入魔?” 王赴愬神色平静,“为何?自然是有拳出不得,只好逼疯了自己。” 沛阿香叹了口气。 王赴愬压低嗓音,问道:“阿香,你觉得我跟柳岁余,般不般配,有没有戏?你可要抓住机会,可以白白高我一辈的好事。” 沛阿香无奈,摆摆手,“什么乱七八糟的,劝你别想了。” 王赴愬揉了揉下巴,“真不成?” 沛阿香神色古怪,无奈道:“我这弟子,只喜欢女子。” 王赴愬犹不死心,“只?” 沛阿香点点头。 王赴愬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她就不能当我是娘们吗?” 沛阿香忍了半天这个老匹夫,实在是忍无可忍,怒骂道:“臭不要脸的老东西,恶心不恶心,你他娘的不会自己照镜子去?” 阿香姑娘哪怕骂人也是这么不爷们。 王赴愬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看把你急眼的,” 王赴愬突然收敛笑意,朝沛阿香挑了挑眉头,“你说巧不巧,她喜欢女子。我……” 沛阿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赴愬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这个细皮嫩肉的阿香姑娘,真是不经逗,背靠椅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水,感叹道:“瞧见了曹慈,陈平安这么些个年轻人,他娘的真是一个个的不讲道理,还有没有王法了,比李二、宋长镜都要年轻啊,再想一想自己这几百年光阴,除了吃牢饭那些年,拳脚功夫也没懈怠片刻,真是觉得练拳一事没啥意思。” 沛阿香还在气头上,听啥啥不顺耳,“那就别练。” 王赴愬将那酒壶随手抛入渡船外,笑道:“年轻练拳,是为求个无敌手,年老习武,心气再无,只因为不练会死。可既然如今只能等死,大不痛快!” 屋内寂静,此后唯有喝酒声。 王赴愬冷不丁问道:“真不能摸?柳岁余是你弟子,又不是你媳妇,两厢情愿的事情,你凭啥拦着。” 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看了眼山脚牌坊的匾额,说道:“字写得不如何,还不如路边杏花好看。” 这座宗门名为锁云,位于北俱芦洲中部偏北地带,擅长降真拘鬼、炼制山香和绘画门神。北俱芦洲的仙家门派,是浩然九洲当中,唯一一个,家家户户都会对各自祖师堂打造阵法的地方,而且最为不遗余力,别洲山上,重心多是维持一座护山大阵,更多是对 祖师堂设置一道象征性的山水禁制。 刘景龙心声问道:“接下来怎么说?”问剑祖师堂这种事情,刘景龙还是第一次做,本来他的意思,是两人身形不用落在山门这边,直接御风悬空停步,与陈平安遥遥递出几剑,将那祖师堂一分为二,就可以 收工,打道回府。 至于锁云宗的祖师堂阵法,几座主要山峰的山水禁制,来时路上,刘景龙都与陈平安详细说了。 不过陈平安没答应,说陪你一路御风跑这么远的路,结果只砍一两剑就跑,你刘酒仙是喝高了说醉话吗? 陈平安说道:“怎么说?上山去,咱俩一路走到祖师堂门口再出剑。” 刘景龙的那把本命飞剑,是陈平安见过剑修飞剑当中,最奇怪之一,道心剑意,是那“规矩”,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好惹。 何况一把“规矩”,还能自成小天地,好像单凭一把本命飞剑,就能当陈平安的笼中雀、井中月两把使唤,人比人气死人,亏得是朋友,喝酒又喝不过,陈平安就忍了。 刘景龙提醒道:“我可以陪你走去养云峰,不过你记得收着点拳脚。” 陈平安将养剑葫重新别在腰间,笑道:“有数的。”两人眼前这座锁云宗的祖山极为神异,形若枯木一截,嵖岈四出,半腰处半数山体断绝去路,只余一侧袅绕而起,然后又化作数座峰头,高低各异,其中一处好似笔架,山色青翠,仿佛群芝生发,依稀可见,有崖刻榜书“小青芝山”,另外一高峰极为险峻,顶部有孔洞,四壁嶙峋,好似天边挂月,而锁云宗的祖师堂所在山头居中最高,名 为养云峰。 宗门辈分最高的老祖师,仙人境,名为魏精粹,道号飞卿。 当代宗主杨确,玉璞境,道号官梅。还有个九境武夫的首席客卿,崔公壮,暂时不知是否在山上。 是个大宗门。 除了拥有两位上五境坐镇,各峰还有数位成名已久的地仙修士。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山上强敌如云,你真不需要喝口酒压压惊?” 刘景龙笑呵呵道:“旧债一大堆,我一般不骂人。” 东宝瓶洲的魏夜游,北俱芦洲的刘酒仙。 归根结底,拜谁所赐? 陈平安拍了拍刘景龙的肩膀,“对,别乱骂人,我们都是读书人,醉话骂人是酒桌大忌,容易打光棍。”陈平安这次造访锁云宗,覆了张老者面皮,路上早已换了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道袍,还头戴一顶莲花冠,找到那门房后,打了个道门稽首,开门见山道:“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陈好人,道号无敌,身边弟子名为刘道理,暂无道号,师徒二人闲来无事,一路云游至此,习惯了直道而行,你们锁云宗这座祖山,不小心就碍眼挡路了,故而 贫道与这个不成材的弟子,要拆你们家的祖师堂,劳烦通报一声,免得失了礼数。” 那个锁云宗的山脚门房,是个年轻面容的观海境修士,其实年纪不小,也是见惯了风雨的,闻言后依旧目瞪口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眼前那老道人,说了一口纯熟地道的北俱芦洲大雅言,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且明白,可是一个字一句话那么串在一起,好像处处不对劲。一时半会儿的,门房竟是没来得 及生气赶人。然后门房忍不住笑了起来,完全没必要生气,反而只觉得好玩,眼前是哪冒出来的俩傻子呢。 刘景龙有些后悔跟随陈平安来问剑。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俱芦洲修士,问候别家祖师堂这种事情,刘景龙哪怕没吃过猪肉,也是见惯了满大街猪跑路的。何况自家太徽剑宗的历史上,也有过数次被剑仙问剑、武夫宗师问拳的时候,老祖师们退敌不难,只是往往为修缮一事,忙个焦头烂额,年轻弟子们却一个个跟山下过年 ,吃了顿年夜饭差不多,看完了热闹,就想着以后下山热闹别人去。刘景龙就听说师父和掌律黄师伯在年轻时,就很喜欢一起偷摸出门,两人回山后经常在祖师堂挨罚,免不了被祖师爷训话一通,大致意思就是身为太徽剑修,还是嫡传弟 子,自家练剑修心需要天青月白,与人问剑更需光明磊落,岂可如此鬼祟行事之类的措辞,说完这些,最后总会再来一句,出剑软绵,娘们唧唧,丢人现眼。 但是像陈平安这么问候祖师堂的,刘景龙是头一回见着,长见识了。 陈平安一本正经问道:“贫道登山之前,必须问清楚了,按照你们这儿的习俗,是村头摆几桌?一桌几人?” 那门房听了个一头雾水,毕竟职责所在,虽然还想听些笑话,不过仍是摆摆手,冷笑道:“赶紧滚远点,少在这边装疯卖癫。” 只见那老道人好像为难,捻须沉思起来,门房轻轻一脚,脚边一粒石子快若箭矢,直戳那个老不死的小腿。 老道人一个踉跄,环顾四周,气急败坏道:“谁,有本事就别躲在暗处,以飞剑伤人,站出来,小小剑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暗算贫道?!” 刘景龙伸出拳头,抵住额头,没眼看,没耳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翩然峰破例多喝点酒呢。 那门房心中大定,器宇轩昂,龙骧虎步,走到那个老道人跟前,朝心口处狠狠一掌推出,乖乖躺着去吧。敢来锁云宗山门口这边撒野,都不知道谁吃了熊心豹胆。他这一手,用上了巧劲,锁云宗内门弟子,都有机会与那一人双拳压数国的崔客卿,学点拳脚功夫,这一掌名为“ 撞心关”,是崔大宗师的成名绝学之一,专门拿来对付山上练气士的。虽然这位门房是修道之人,不是那纯粹武夫,所以只学了个皮毛,不过这一手妙就妙在挨拳之人,暂时伤势不显,得过几个时辰,那份拳意才能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 拾,将那修士灵气作为演武场,好似翻江倒海,既然有此妙用,门房就出手毫不留力,反正老道士只是伤在山脚,回头对方暴毙死在远处,与锁云宗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砰然一声。 那老道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向后一连串滑步,堪堪止住身形。 刘景龙心声说道:“是客卿崔公壮的撞心关。”陈平安笑了笑,拍了拍道袍,点头道:“拳意不错,希望此人今夜就在山上,其实我也学了几手专门针对纯粹武夫的拳招,之前跟曹慈切磋,没好意思拿出来。行了,我心 里更有数了,登山。” 陈平安带着刘景龙径直走向山门牌坊,那个门房倒也不傻,开始惊疑不定,袖中偷偷捻出两张绘有门神的黄纸符箓,“止步!再敢向前一步,就要死人了。” 那两人置若罔闻,观海境修士只得掐诀掷符,两尊身高丈余、身披彩色甲胄的高大门神,轰然落地,挡在路上,修士以心声敕令门神,将两人擒拿,不忌生死。 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山门口瞬间空无一物。修士急急祭出一张传信符箓,往高空一抛,从山门口升起一道绚烂白虹,按照锁云宗门规,若有剑仙从山门口这边问剑登山,需要祭出一张彩符,次之赤书,再次才是白 虹符箓。 陈平安转头打趣道:“真是不给你面子啊。” 刘景龙说道:“暂无道号,还是徒弟,怎么让人给面子。”陈平安屈指一弹,将那道才升至半空的白虹符箓打碎,门房大惊,忙不迭换了一张赤书符,结果等到符光冲天而起,尚未半山腰,就又被那个老道士头也不转,抬臂绕后 ,双指并拢掐剑诀,打了个烟消云散。那门房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没敢擅自祭出那张彩符,毕竟一经祭出,就要连累宗门立即开启祖师堂阵法抵御剑仙问剑,修士脚尖一点,身形长掠,高举一掌,手掌晶莹剔透,光彩流转,一道术法凝聚五指间,水法凝为一条丈余蛟龙,迅猛冲出,朝那“少年道人”的后背心处激荡而去,是这门房的压箱底杀招了,祭出了一门生平绝学,修士 这才怒喝道:“贼道人胆敢闯山,真真不知死活!” 这一记术法,如水泼墙,撞在了一堵无形墙壁上,再如些许冰块抛入了大炭炉,自行消融。那修士瞪圆眼睛,一咬牙,踏罡步斗,双指掐诀,祭出了件本命物,是一件群螭钮玉雕山子,好似六条螭龙盘踞山中,他能够担任锁云宗的门房,哪怕境界不高,多少还是有点道行。修士舍不得用那搏命的手段,以心头精血帮助群螭“点睛”,毕竟会伤及魂魄几分,门房只是急急低头,咬破手指,在那玉山子六处一一指点,蓦然光亮照破 夜空,几条黄色小螭,被仙师点睛之后,顿时活灵活现,开始抬头摆尾,就要离开玉山子,扑杀那对师徒。 不曾想就在这一刻,那个只是拾阶而上的老道人,只是笑言两字,回去。 群螭如获敕令,竟是当真重新酣眠去了。台阶上边,一位金丹修士领衔的剑修齐齐御风飘落,那金丹剑修,是个中年面容的金袍男子,背剑居高临下,冷声道:“你们两个,立即滚出山门,锁云宗从不帮人出棺材 钱。” 此人是锁云宗唯一的地仙剑修,是那小青芝山的祖师最得意嫡传,也是如今山头的峰主身份,至于那位元婴祖师,早已不问世事百余年。 这位剑修不曾想那登山两人,只顾渐次登高,置若罔闻。 他冷笑一声,长剑出鞘,抓在手中,一剑斩落,剑气如瀑,在台阶倾泻直下。 然后也不见那两道人如何出手,那条如洪水剑气就主动……一分为二,直奔山门不回头。 那金丹剑修心中震惊,强自镇定,祭出了一把本命飞剑,一条银白长线瞬间在剑修和道人之间扯出。 陈平安瞥了眼那把“缓缓悬停”在自己眼前的飞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随便轻轻一拨,横移出去数百丈。 金丹剑修心头一颤,魂魄如水晃荡,与那门房厉色道:“还不快祭彩符通知祖师堂!” 门房战战兢兢祭出那张彩符。 锁云宗剑修多是出自小青芝山,那位身穿金袍极为惹眼的剑修沉声道:“布阵。” 剑光四起,目眩神摇。 是锁云宗的青芝剑阵,不过小青芝山与祖山那边借了两位剑修,不然人数不够,无法圆满结阵。 陈平安笑道:“花开青芝,不用谢我。” 一步跨出,来到剑阵中央,剑阵刚起就散,连那金丹剑修在内的七人,如花绽放,全部倒飞出去。 陈平安说道:“没有仙人境剑修坐镇的山头,或是没有飞升境练气士的宗门,就该像我们这么问剑。” 刘景龙无奈道:“学到了。” 台阶更高处,位于半山腰,有个元婴境老修士,站在那边,手捧拂尘,仙风道骨,是那漏月峰峰主。 老修士笑道:“两位道门高真,若是就此收手,退出山门,锁云宗可以既往不咎。” 话是这么说,其实锁云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启,整座山头,彩光点点,熠熠生辉,照耀得整座锁云宗都亮如白昼,竟是所有门神都现身,一百零八之数。 陈平安啧啧称奇,问道:“这次换你来?” 刘景龙笑道:“你本事那么大,又没有遇到飞升境大修士。” 陈平安点点头,重重一跺脚,“那就再退!” 那些门神虽未退回原位,但是同时止步不前。 这让那老修士惊骇不已。 刘景龙疑惑道:“怎么回事?”陈平安说道:“这件事,从书简湖开始,我就琢磨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后来到了避暑行宫那边,一直在翻检书籍,可能与早年刚练拳那会儿的几张符箓,有些渊源,不 过只是可能,真相如何,很难知道了。” 当年陈平安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的路途中,手脚就张贴着四张真气八两符,不过走到老龙城遇到郑大风之前,就已经破碎。如今杨家铺子后院再没有那个老人了,陈平安曾经在狮子峰那边,问过李二关于此符的根脚,李二说自己不晓得这里边的门道,师弟郑大风可能清楚,可惜郑大风去了五 彩天下的飞升城。等到最后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牢狱之内,炼出最后一件本命物,就愈发觉得此事必须刨根问底。 刘景龙说道:“那就换我来。” 此后两人登山,连同那位漏月峰老元婴在内的锁云宗修士,好像就在那边,站在原地,自顾自乱丢术法神通,在远处观战的旁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就那么与一位位试图拦路修士擦肩而过。 陈平安感慨道:“你这飞剑,不讲道理。” 刘景龙淡然道:“规矩之内,得听我的。” 陈平安问道:“多大范围?” 刘景龙答道:“目之所及。” 陈平安问道:“之前你跻身上五境,郦采三位剑仙按照习俗,问剑翩然峰,你当时是不是没有祭出这把飞剑?” 刘景龙点头道:“那种问剑,是一洲礼数所在,其实不能太当真。” 两人就这么一路到了祖山养云峰,陈平安无事可做,就只好摘下养剑葫重新喝酒。 在他们见着祖师堂之前,老祖师魏精粹,现任宗主杨确,客卿崔公壮,三人一起现身。魏精粹眯眼道:“什么时候咱们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都学会藏头藏尾行事了,问剑就问剑,我们锁云宗领剑便是,接住了,细水流长,从长计议,接不住,本事不济,自 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 !无广告! 一个来自剑气长城的远游剑修? 魏精粹心中狐疑不定,不是说那剑气长城的苟活剑修,都追随一座城池逃去了第五座天下? 身为九境武夫的崔公壮已经打定主意,老老实实作壁上观,再出半拳,就算他输,自己找死。 他比魏精粹的想法要简单很多,心中只管认定一事,天下剑修,绝不会拿剑气长城开玩笑,何况此人身边还站着一位太徽剑宗的现任宗主。 北俱芦洲虽说喜欢动不动就跟别人的祖师堂较劲,可事实上,问剑从不是什么小事,尤其是这种两座宗门间彻底撕破脸的山上怨怼,旁人不赌莫看。 为了个首席客卿的头衔,崔公壮没必要赌上武道前程和身家性命。 刘景龙如果只是遥遥递剑锁云宗,问剑就走,与他这么一路登山走到此处养云峰,承认身份,是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杨确,以心声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好惹?非要先问出个根脚,才决定要不要动手?” 这一路登山,陈平安自认极为收手,杨确没理由这么高看自己一眼。 杨确拱手作礼,然后心声答道:“有个家乡的剑修朋友,早年在江湖上认识的,从不曾做客锁云宗,只是与我有些私谊,他在从剑气长城返乡之后,与我提起过几人,言语之中,大为佩服。” 陈平安笑问道:“姓甚名甚,出自什么山头,杨宗主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认识。” 北俱芦洲的剑修,赶赴剑气长城,虽然人数众多,来历复杂,谱牒和野修皆有,但是陈平安还真就都记住了名字。 杨确歉意道:“名字就不说了,我那朋友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陈平安微笑道:“怎的,你那剑修朋友,是去过孙巨源府邸喝过酒,还是去妍媸巷找我喝过茶?” 杨确沉默片刻,缓缓道:“酒铺,印章,赌庄。再多,陈剑仙就莫要试探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思量片刻,点点头,笑眯起眼,“看在你那个不知名朋友的面子上,你可以让开了,今天问剑,与你无关。反正这锁云宗,杨确的宗主头衔就是个摆设,与太徽剑宗的恩怨所在,也主要是你那个飞卿师伯管不住嘴。” 杨确当真后退一步,看架势,是全然不顾宗门声誉了,打算与崔公壮这半个外人,一起置身事外。 在自家地盘却沦为孤家寡人的魏精粹,忍不住转头大骂道:“杨确!遇敌问剑,不战而退,竟然袖手旁观,锁云宗的面子,都给你丢光了!你杨确以后还有什么颜面以宗主身份,在祖师堂为人递香,与历代祖师敬香?!” 仙人祖师的嗓门很大,估计今夜祖山群峰,都听见了这番言语。 杨确神色淡然,轻声道:“总好过锁云宗今夜在我手上断了香火,以后这宗主之位,魏师伯是自己来坐,还是让给那对漏月峰师徒,师侄都无所谓,绝无半句怨言。” 陈平安双手笼袖,摇摇头,“别吵吵,赶紧让出道路,等到我们走后,你们连夜修缮祖师堂的时候,有大把功夫可以闲聊。是当长辈的清理门户,还是当晚辈的欺师灭祖,都随你们。” 再与那九境武夫怒目相向,“你这厮年纪不大,毫无武德,习武之人,轻慢急躁,沉不住气,怎么能行,三人当中,老夫看你最不顺眼,等会儿就将你绑了石头,沉水种花。” 崔公壮听得头皮发麻,立即聚音成线,与这位剑仙密语致歉道:“陈剑仙息怒,先前是崔公壮眼拙,又被这什劳子的客卿身份害了,不小心冒犯了剑仙前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具体该如何责罚,剑仙前辈只管发话,崔公壮绝无二话,更无怨言。” 自己作为九境武夫,在看家本领的拳脚一事上,都打不过这个颜色常驻的得道剑修,不得不披挂上三郎庙灵宝甲和兵家金乌甲, 崔公壮甚至都怀疑眼前“年轻”剑修,是不是那个在南婆娑洲开宗立派的老剑仙齐廷济了。 不过听闻齐廷济姿容俊美,眼前这位好像有些相貌不符,崔公壮就有些吃不准真假,但万一是老剑仙在覆面皮之外,犹有障眼法蒙蔽锁云宗修士? 陈平安冷笑道:“是死罪还是活罪,是你说了算的?” 崔公壮心中悚然,叫苦不迭,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居首,那么最难缠的,当然是剑修里边境界最高那撮上五境剑仙了。 魏精粹这位老仙人竟是一甩袖子,转身就离去,撂下一句,“杨确,你今夜一术不出,主动让出道路,任由外人糟践祖师堂,还要拦阻我出手,连累锁云宗威名毁于一旦,” 养云峰山上,无数条金线纵横结网,飞卿老祖御风不易,所幸难不住一位神通广大的仙人,便手指掐诀,宝光一闪,使了一门宗门秘术,竟是身形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飞雀,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规矩森严的金色剑光,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雀,去势如电抹。与此同时,漏月峰那边月光浓郁的孔洞,骤然亮起,好似架起一座仙桥,要接引老祖师返回修道之地。 刘景龙突然笑道:“道理没讲完,我让你走了吗?” 养云峰与漏月峰之间,金色丝线的剑光,切碎了无数皎皎月光,金银两色,交相辉映。 魏精粹身形所化的那只雪白飞雀,仿佛被拘押在了一处栅栏细密的剑光牢笼中。 怒喝一声,魏精粹祭出一尊金身法相,手托一把镇山之宝的奔月镜,镜光莹然,如白龙汲水,凝聚起漏月峰一处深潭的所有月魄精华,身上一件半仙兵品秩的“碧螺”翠绿法袍,强行撑破牢笼,对那养云峰上的两位剑修,老仙人高举手臂,宝镜内出现一位身姿婀娜的飞升女子,彩带飘摇,脚踩一轮明月,恍若一位御风乘月的远古神女。 刘景龙伸手,握住一把由身边剑光凝聚而成的长剑,朝那魏精粹金身法相的持镜之手,一剑劈出。 陈平安知道这一手剑术,是上任宗主韩槐子的成名剑招之一。 大工斩玉。 最适宜剑修之间的捉对厮杀。 果不其然,魏精粹金身法相不但被一斩断臂,被剑气冲激之下,整条胳膊顿时玉碎天地间,巍峨金身的白玉碎屑纷纷如雨落,就像养云峰的白云被仙人揉碎,下了一场白雪。 只是这位飞卿仙人的宝镜与断腕依旧悬空,月光如瀑布倾泻而来,就像一条滔滔大水,从那黄河洞天流落人间。 刘景龙轻轻抖腕,剑光绕弧,养云峰上,随之异象横生,霞来鳞攒聚如市,天地艳红,山晚气聚起澜,云雾升腾。潮水带星走,,剑光点点璀璨银河,天浮鱼肚白,天地雪白茫茫一片,一座锁云宗众多修士,今夜此刻,再不见什么魏精粹金身法相,唯有太徽剑宗剑光的法天象地。 杨确见那奔月镜现世,心中大恨,历代锁云宗山主,都会按例承袭此宝,得以炼化此镜为本命物,当初杨确跻身玉璞,得以担任宗主,师伯魏精粹以杨确的玉璞境尚未稳固,暂时无法炼化重宝作为理由,免得出了纰漏,结果一拖再拖,就拖了足足三百年之久,可事实上,谁不知道号“飞卿”的魏精粹,根本早已将这件宗门至宝视为禁脔,不容他人染指,当做自身大道所系的囊中物了?魏精粹打了一手好算盘,只等祖山诸峰他这一脉当中,有哪个嫡传再传,跻身了玉璞境,就自有手段迫使杨确让贤,更换宗主,到时候一把奔月镜,魏精粹还不是左手给出右手就拿回,做个样子过过场而已? 陈平安来到崔公壮身边,崔公壮下意识掠出数步,不等他悻悻然如何以言语掩饰尴尬,那人就如影随形,来到了崔公壮身边,双指并拢,轻轻敲击九境武夫的肩头,只是这么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打得崔公壮肩头一次次歪斜,一只脚已经深陷地面,崔公壮再不敢躲避,肩头剧痛不已,只听那人赞赏道:“兵家金乌甲,一直听说未能亲见,实在是身为剑修,炼剑耗钱,囊中羞涩,从无出手阔绰的光阴,估计哪怕瞧见了都要买不起。” 崔公壮额头渗出汗水,忍着肩头几乎被敲碎的疼痛,颤声道:“陈剑仙若是喜欢,晚辈愿意送给前辈当做见面礼。” 陈平安埋怨道:“送?不能够。只是借。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借我欣赏几天,以后会还给你的。” 崔公壮笑容尴尬,心想咱俩最好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吧。破财消灾,老子就当用一枚兵家甲丸送走了这尊瘟神老爷。 这点江湖规矩,崔公壮还是懂的,身上这件兵家宝甲今晚怎么走的,当初就是怎么来的。 所以崔公壮一脸果决,毫不心疼,金光灿灿的金乌宝甲瞬间凝为一枚甲丸,弯腰低头,双手奉上,递给那位陈剑仙。 陈平安收入袖中,“不打不相识,以后常往来。一来二去,就是朋友了。” 崔公壮笑容苦涩。 陈平安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眼角余光,瞥了瞥那件三郎庙灵宝甲。 崔公壮疑惑不解,故作不知。想着一位堂堂剑气长城的剑仙,总不能真这么厚脸皮,借走了一件金乌甲,再对一件三郎庙灵宝甲起念头,大家都是出门行走江湖,不得做人留一线? 陈平安说道:“听不懂人话?一来二去,字面意思,光练拳不读书怎么成。我今天来了养云峰,是一来,对也不对?这兵家甲丸就是一去,是也不是?” 那位青衫背剑的外乡剑仙,说这话的时候,双指就轻轻搭在九境武夫的肩头,继续将那苦口婆心的道理娓娓道来,“再说了,你身为纯粹武夫,还是个拳压脚跺数国大好河山的九境大宗师,武运傍身,就已经等于有了神灵庇护,要那么多身外物做什么,鸡肋不说,还显累赘,耽误拳意,反而不美。” 崔公壮强忍着肩头震动和心中惊骇,伸手捻住法袍衣角,轻轻一扯,一件三郎庙宝甲缩为一张金色材质的绢布符箓,与那姓陈的剑仙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是晚辈迟钝了。” 陈平安收下那张价值连城的符箓宝甲,变指为掌,轻拍对方肩头,“我这个人,不是遇到有缘人,一般不将道理白送,今夜相逢,不打不相识,就送你一句江湖老话,平生莫做皱眉亏心事,不信各自回头看后头。” 崔公壮心中哀叹不已,没完没了,怎么是个头? 难道剑气长城的剑修,都是这么个言语若飞剑戳心的德行吗? 陈平安那手掌,瞬间五指如钩,一把攥住崔公壮的脖颈,随便将其高高提起,笑道:“你想岔了,剑气长城的剑修,一般都没有我这好脾气,你是运气好,今天碰到我。不然换成齐老剑仙、米大剑仙之流,你这会儿就已经走在投胎路上了。破财消灾?错了,是你的买命钱。以后百年之内,我都请杨宗主帮忙盯着你,再有类似今天这种武德不足的勾当,我得空了,就去北边的云雁国拜会崔大宗师。” 崔公壮双脚离地悬空,眼眶布满血丝,瞧着模样有些渗人,双腿抽搐了几下,如同秋后蚂蚱蹦几下。 看得一旁杨确眼皮子发颤。 此人真是剑修?而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止境武夫? 客卿崔公壮的九境底子,在北俱芦洲一众山巅境武夫当中,不算太好,可不算差。 之所以能够成为锁云宗的首席,就是魏精粹看中了崔公壮将来有几分希望,跻身传说中的止境。 陈平安皱眉道:“不说话,就是不答应?” 崔公壮试图强提一口纯粹真气,竟是当场崩散,故而已经脸色涨红变紫色,再转为铁青,双手双脚皆颓然下垂,有些眼花了。 陈平安松开手指,头晕目眩的崔公壮摔落在地,蹲在地上,低着头咳嗽不已。 陈平安笑道:“演什么戏,拙劣得我都不好意思看,再不起来,我就一脚送你个八境武夫当回礼了。” 崔公壮立即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低头抱拳道:“谢过前辈不杀之恩,感激不尽,以后山下百年,崔公壮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关起门来好好习武练拳,不枉费前辈今天的指点。” 陈平安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刘景龙那边已经收剑。 老仙人魏精粹被钉入了漏月峰的一处石壁中。 刘景龙心声问道:“那把奔月镜,你要不要带走?” 陈平安气笑道:“像话吗?我们今天是来问剑的,又不是杀人夺宝来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你这太徽剑宗的宗主,还要不要名声了。” 之后就是崔公壮胆气尽碎,宗主杨确让出道路,主动撤掉养云峰祖师堂禁制,任由刘景龙收拢群峰剑气,只将那祖师堂一横一竖,变成四块。 陈平安则从背后拔剑出鞘,手持夜游,一剑横扫,将一座锁云宗祖师堂上下对半分。 崔公壮在这一刻心死如灰,那位青衫客,果然是位剑仙。 两道身影,化虹离去。 锁云宗上上下下,修士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宗门遭此大劫大辱,竟是被两位剑仙,一路登山拆掉的祖师堂,从今往后,要被一洲修士看几年热闹? 唯有宗主杨确神色自若,没有半点悲愤神色,从袖中摸出一枚云纹玉佩,心念一动,就要启动阵法中枢,着手修缮祖师堂,不曾想祖师堂阵法好像再次被问剑一场,一条横线上,梁柱、墙体的崩裂声响,如爆竹声连绵不绝响起,杨确皱眉不已,凝神定睛望去,发现那个叫陈平安的青衫剑仙,一剑横扫拦腰斩开祖师堂之后,竟然使得整座祖师堂出现了一条微妙裂缝,不易察觉,剑气始终凝聚不散,好似虚托起上半截祖师堂。 杨确心中凛然。 崔公壮揉了揉脖子,心有余悸,去你娘的首席客卿,老子以后打死都不来锁云宗趟浑水了。 杨确转头以心声笑道:“崔首席,花开两瓣绝无相同,与此同理,一道剑光不会落在同一处,以为然?” 崔公壮犹豫一番,不愿就此与锁云宗分道扬镳,会让杨确和那魏精粹面子上太难堪,就找了个折中法子,聚音成线,悄然说道:“我这客卿头衔,可以保留,只是近百年内,我是不会参加任何一场养云峰祖师堂议事了。” 杨确点头笑道:“没有问题。” 崔公壮感慨一声,“杨确,你若是当个名副其实的宗主就好了。” 杨确洒然笑道:“很难,争取。” 崔公壮深深看了眼这位玉璞境,点头致意,以往与仙人魏精粹交往更多的九境武夫,打定主意,以后要与这个杨确多多往来。 杨确看了眼祖师堂,干脆就这么暂时搁置,反正明天就有可能更换宗主,何必多此一举。 陈平安和刘景龙离开锁云宗山水地界后,刘景龙先飞剑传信太徽剑宗祖师堂,按照陈平安的意思,不在那边碰头,而是让宁姚一行人直接去往龙宫洞天,陈平安随即祭出一把笼中雀,与刘景龙一起悄然重返养云峰辖境的高空,刘景龙觉得陈平安那张来自鬼斧宫的驮碑符,凭此隐藏踪迹的意思不大,他便直接画出一座阵法,然后两人开始俯瞰山河,就像在守株待兔。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刘景龙盘腿而坐,反正目之所及,皆是本命飞剑所在的规矩之内。 陈平安笑问道:“山上的飞剑传信,你我追上不难,只是禁制极难打开,何况是锁云宗这样的大宗门,可别害我白等。” 刘景龙说道:“阵法解禁一事,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先前双方问剑完毕,御风离开养云峰,陈平安说那个宗主杨确,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就这么离开,得看看此人有无隐藏后手。 刘景龙就陪着陈平安来到此地,静待锁云宗诸峰有无一两把飞剑传信离开山头。 陈平安喝了口酒,问道:“杨确此人,城府很深。先前在养云峰那边,我试探了一次,没有结果,就干脆让他觉得我已经信以为真。有点像是以怀疑打消怀疑的路数,在故意画蛇添足。我差点就信了,误以为是山上仙师的偏门路数,不过这趟锁云宗游历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不觉得只有一个魏精粹,就可以让锁云宗的门风变成这个鸟样。” 刘景龙递过一本厚册子,“除了琼林宗,还有些怀疑对象,都在上边了。其中记载了杨确有一门罗盘炼字法,此法不在锁云宗祖师堂术法之内,对外宣称是一门辅助寻找破碎洞天福地这类秘境的格龙之术,是杨确年轻时候偶然所得,我对此有过数次推演,没那么简单,估计最能识破修士身份,比如见着了我,我猜测杨确那本命罗盘之内,就会有太徽剑宗、刘景龙等字浮现,然后串联起来,就是个真相,不过这门秘法,肯定有些规矩限制,不可能毫无缺漏,不然只是这桩秘术,就可以让杨确惹来杀身之祸。” “这门术法,简直就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手段,有机会定要与杨宗主讨教讨教,学上一学。” 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 济渎这处渡口牌坊,榜书“水下洞天”,大渎在此水面尤其辽阔,竟然宽达三百里,陈平安上次来这边,也是青衫背剑、腰悬一枚朱红酒葫芦的装束,只不过上次是背剑仙,如今换成了一把夜游,而且手里少了根绿竹行山杖。 水龙宗这处木奴渡,开山祖师种植有千余棵仙家橘树,兵解离世之前,笑言此生修行庸碌,唯有木奴千头,遗赠子弟。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玉圭宗的老祖师荀渊,听姜尚真说荀老儿这辈子真正的遗言,其实是自说自话的三字,余家贫。 好像山上所有传承有序、香火绵延的门派,都有个精打细算的头把交椅。 陈平安与宁姚歉意说道:“在锁云宗那边比预期多耽搁了几天,所以我就不陪你们逛龙宫洞天和那凫水岛了,我需要直奔大源王朝崇玄署,找卢氏皇帝和国师杨清恐谈点事情,然后还要见一见水龙宗南北两宗的孙结和邵敬芝,聊一聊凫水岛的租赁或是买卖事项,你们就在凫水岛等我好了,龙宫洞天里边风景极美,逛个几天,都不会枯燥的,我争取速去速回。” 宁姚点点头,见陈平安没有动身的意思,说道:“在浮萍剑湖郦剑仙那边,我帮你提过此事了,她说没问题,这处龙宫洞天,她本就占了三成,一座多年无主的凫水岛,谈什么租赁,你要是真有想法,打造成一处外乡山上的避暑胜地,就直接买下,水龙宗没理由阻三拦四,如果价格谈不拢,就晾着,回头她来砍价。” 小米粒伸手挡在嘴边,笑道:“郦剑仙可江湖可豪迈,就那么大手一挥,说屁大事哩,好商量就砍价,不好商量就砍人。租赁个锤儿,是有人打她脸嘞。” 陈平安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瞥了眼排成一条长龙的队伍,与宁姚笑道:“我帮你们买下几枚去往小洞天的通关文牒再走,是仙橘木质印章,很有特色,可惜带不走,必须归还水龙宗。过了牌坊,前边的数十幢石刻碑碣,你们谁感兴趣可以多看几眼,尤其是大平年间的群贤建造石桥记和龙阁投水碑,介绍了石桥搭建和龙宫洞天的发掘起源。”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问道:“是良心不安,所以将功补过?” 陈平安一脸茫然。 宁姚微笑道:“桂花岛的圭脉小院,春露圃的玉莹崖,再加上这个水下龙宫凫水岛,都是喝茶喝酒的好地方,说不定还有个夜航船灵犀城,顾得过来吗?” 这几处仙家府邸宅院,都算是年轻山主的私人产业。 裴钱眼观鼻鼻观心,白发童子捧腹大笑状却无声,小米粒小个儿都摸不着头脑了,好人山主家当多挣钱多朋友多,不好吗? 陈平安说道:“圭脉小院和玉莹崖,都闲置好多年了。” 宁姚记起一事,“浮萍剑湖的元婴剑修荣畅,愿意担任彩雀府的记名客卿。” 陈平安笑道:“是好事。” 先前在趴地峰那边,拜会指玄峰,袁灵殿也答应此事了。 因为上次陈平安游历小洞天,水龙宗刚好有十月初十和十月十五,一个鬼节一个水官解厄日,会接连建造有一年当中最最重要的两场玉、金箓道场,所以当时游人尤其众多,陈平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买到通关木牌,这次水龙宗并无设斋建醮,所以排队耗时不如上次那么夸张,每人十颗雪花钱,与水龙宗租借一方木质印章,不过与上次寓意美好的篆文不同,更多像是在 那位水龙宗女修递出四方印章后,笑语嫣然,主动提醒道:“公子,如今我们这边的印章可以买卖了。” 时隔多年,她显然依旧认出了眼前这个再次游历小洞天的青衫剑客,她记性好嘛。 一样的青衫背剑,一样的腰系朱红酒葫芦,何况身边还有人手持绿竹杖,就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见着了这些,想要不记住都难。上次这位客人就询问印章能否买卖,当时还惹了笑话。 冤死了。陈平安笑容尴尬,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姑娘,若是买卖,什么价格?” 白发童子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按住小米粒的肩膀,笑得肚子疼。 哦豁。 小米粒挠挠脸。好人山主到底咋个回事嘛,不带着自己走江湖的时候,就这么喜欢跟陌生的姑娘家家的谈买卖?亏得自己在宁姐姐那边,帮忙说了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 陈平安看过了手中那几方印章,发现边款都是点评一洲各位书家高低,某某书如中兴之君主,处尊位而有神明。某某书如快马突阵,锋刃交加,硬弓骤张,惊鸟乍飞。某某书如深山得道地仙,神清气爽,见人便欲退缩回云中。这些都是好话,也有相当不客气的评语,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说那某某楷书若乍富小民,形容粗鄙,行书如婢作夫人,体态妖娇,终非正位。 女修笑答道:“两方印章,只需一颗小暑钱,买二再赠一。” 陈平安摇摇头,价格实在太贵了,何况金石篆刻一途,陈平安如今可算半个行家里手,再说了自己身上,还有先生帮忙求来的苏子和柳七亲笔字帖,买这些做什么。 陈平安忍不住微微皱眉,难道水龙宗是遇到什么急需神仙钱的事情,不然靠着龙宫洞天这么只聚宝盆,没理由需要这么挣钱。而这就意味着回头与水龙宗谈那凫水岛买卖一事,极有可能在价格上,会额外吃亏几分。 婉拒了那位水龙宗女修,陈平安将几方印章交给宁姚她们,大致说了些锁云宗的问剑过程,然后就要离开木奴渡,动身赶路去往大源王朝京城。 宁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 等到陈平安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脚步匆匆,宁姚看着那个好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笑了起来,其实这种小事,她岂会不相信陈平安,财迷到了哪里不是财迷,壁画城的那些神女图,不一样只是包袱斋嘛? 陈平安走出了渡口,在济渎一处僻静岸边,一步去往水中,运转本命物水字印,施展了一门水遁之法,辟水远游。 大源王朝的崇玄署,先前收到了来自金樽渡口的一封飞剑传信,直接寄给了国师杨清恐,说是希望拜访卢氏皇帝,署名就一个字,陈。 大源卢氏王朝,朝廷崇玄署所在,其实就是杨氏的云霄宫,而这座气势恢宏的道宫,是北俱芦洲最负盛名的仙家宫阙,天君谢实所在宗门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山上的寒酸破落户。 国师杨清恐收到了密信后,立即离开崇玄署,入宫一趟,觐见陛下。 大源卢氏王朝,立国之初,自视得水德眷顾,从国号就看得出来。 皇帝今天在一个向阳的小小暖阁,召见了来自地方的三十余位神童,无非是对这些未来的栋梁之才,勉励一番,再拣选几人作问答,赏赐几件。至于具体的人选名单,站立位置,礼部那边早有定论,皇帝陛下要是心情好,当然可以多问询几人,事后无非是御赐恩赏之物,多几件罢了。 这间暖阁不大,今天人一多,就略显拥挤,但是那些少年神童都很受宠若惊,有几个出身寒族的,一直嘴唇颤抖,强自镇定,好不容易才不失礼,因为他们都听说皇帝陛下只有见庙堂中枢重臣,才会选择此地,按照京城官场的那个说法,这里是皇帝陛下与人说家常话的地方。 今天卢氏皇帝最后挑出一位来自边关郡城的少年,问了个“只知豪门之令,不知国家之法,当如何”的问题,少年急得满脸涨红,脑子里一团浆糊,何谈应对得体。 所幸国师帮忙解了围,皇帝站起身,与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笑着安慰几句,还说以后有了想法,可以将心中所想上呈给礼部衙门那边。 这帮少年神童们在司礼监掌印的带领下,鱼贯而出,脚步轻轻,离开这间暖阁。 杨清恐与皇帝打了个道门稽首,说了隐官陈平安拜会一事。 皇帝笑道:“这么快?难道这位隐官一离开文庙,就直接来了咱们北俱芦洲?” 杨清恐点头道:“多半如此。崇玄署前脚刚收到陈平安的拜帖,后脚就得到了个山上消息,就在五天前,一位来自剑气长城姓陈的剑修,与太徽剑宗刘景龙联袂问剑锁云宗,一路登山去往养云峰,直接拆了对方的祖师堂。宗主杨确没有出手阻拦,客卿崔公壮与人起了争执,受了点伤,仙人魏精粹,都祭出了那把奔月镜,依旧在刘景龙剑下,身受重伤。不过这是因为崇玄署在锁云宗那边安插有谍子,所以比起其它一般宗门,要更早几天得知此事。” 皇帝示意国师坐下说话,榻上茶几,摆放有一只食盒,方格里装满了各色糕点,皇帝推了推食盒往国师那边,才捻起一块杏花糕,细细咀嚼,笑问道:“要是就在这里见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杨清恐点头道:“陛下与他第一次正式见面,确实不用如此亲密。而且这里的诸多摆设器物……” 这位国师环顾四周,笑道:“会泄露了陛下太多的心思。” 皇帝好奇问道:“锁云宗这么大一个宗门,又在自家地盘上,竟然都拦不住两位玉璞境剑仙的渐次登高?” “锁云宗一仙人一玉璞,地仙修士数量颇多,乍一看,可谓底蕴深厚,只是魏精粹和杨确各怀心思,貌合神离久矣,自然只会一盘散沙,纸面实力,从来虚妄,这是任何一座宗门的大忌。” 杨清恐侧身而坐,面朝皇帝,这位道门天君手捧麈尾,白玉杆上边篆刻有八字铭文,拂秽清暑用以虚心,落款二字,风神。 皇帝闻言后点点头,又拈起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慢慢咽下后,问道:“那就去你的崇玄署那边待客?” 杨清恐笑道:“是陛下的崇玄署。” 皇帝拍拍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流水的卢氏皇帝,铁打的杨氏云霄宫。 这个大逆不道的说法,其实在朝野上下流传多年了。不过不得不承认,崇玄署也好,云霄宫也罢,都是在他这个卢氏皇帝的手上,才得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云霄宫是典型的子孙庙,一家一姓好似世袭罔替,与那龙虎山类似。其实杨凝真和杨凝性兄弟二人,去了五彩天下,皇帝这边也是寄予厚望的。 第二天,在崇玄署,卢氏皇帝见到了那位按约准时而至的年轻隐官,没有让皇帝多等哪怕片刻光阴。 其实真正有朝廷道官当值的崇玄署衙门,占地不多,皇帝款待那位青衫剑仙,就在崇玄署一处僻静院落中,院内古木参天,除了国师杨清恐和一位少年皇子,就再无外人。 陈平安跟随杨清恐步入院中后,拱手致礼。 卢氏皇帝早已起身等候,抱拳还礼,身边少年皇子则喊了声陈先生,恭敬行揖礼。少年起身后,望向那位青衫剑仙的眼神里,一满是好奇和憧憬,还有几分敬畏和崇拜。 陈平安这次来崇玄署,其实就三件事,首先感谢卢氏王朝对落魄山陈灵均早年走渎的开路护道,蛟龙之属的大渎走水,是会带走相当一部分水运的,对于卢氏这样的大王朝而言,这是实打实的折损,故而历朝历代的王朝藩属,对于路过辖境的走水一事,别说护道让道,只会刁难下绊子。再就是与卢氏皇帝讨论跨洲商贸一事,最后才是凫水岛的买卖一事。 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 听说眼前女子自称宁姚,天底下哪怕有不少同名同姓的,可李源又不傻,至少陈平安游历的剑气长城,可绝没有两个宁姚。 李源两腿打颤,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臂,这位昔年大渎水正老爷的亡羊补牢的神通,那是一绝,因为心虚,不敢看那宁姚,李源只是与陈平安说了一句福至心灵的言语:“陈平安,兄弟归兄弟,实话归实话,你真心配不上宁剑仙。” 宁姑娘是可以随便喊的吗?得喊宁剑仙! 至于那位宁剑仙是否领情,李源不晓得,不去猜,但是所幸陈平安这边,倒是笑得很开心,十分真诚,大概是觉得李源说这话,毫无问题。 李源这才稍稍吃了颗定心丸,小心翼翼转过身,正了正身上那件水袍衣襟,作揖行礼道:“济渎李源,拜见宁剑仙。” 宁姚单手掐剑诀礼,说道:“飞升城宁姚,见过济渎李侯。” 李源升任大渎龙亭侯,前些年又得了文庙封正,好似山水官场的头等山上公侯,所谓的位列仙班,不过如此。 所以宁姚称呼对方一声李侯,算是一种很得体的尊称。 李源满脸笑容灿烂是真,实则痛心极了,更是千真万确。 这光彩一幕,怎的都没有人以仙术拓摹下来,不然他以后就可以将画像好好裱起,悬挂在自家侯府待客的正屋大堂,直接当那堂匾用了。 关于宁姚的事迹和传闻,其实存在着一道分水岭,那场席卷浩然的大战之前,关于宁姚的说法,主要就是一个,天下剑修的天才,其实只分三种,剑气长城那些可以甲子之内跻身元婴的剑仙胚子,浩然天下的百岁金丹。最后一种,当然就是宁姚一人。 等到第五座天下开辟并且开门之后,更让宁姚的声望,跨上了几个大台阶,其实在文庙关门之前,是有些山上小道消息传回浩然的,比如宁姚毫无悬念的接连破境,势如破竹,让人目不暇接,这意味着宁姚获得了那座天下的大道认可,故而浩然山巅修士,人人早已笃定这位年轻女子剑修,会是未来那整座天下的第一人。 这根本都不是什么大道可期了,因为宁姚注定会大道登顶,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那座的天下山巅处,她都会是一人独处的光景,身边无人。 此外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山上说法,如今谁敢杀宁姚,哪怕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那么以后就绝对不要去五彩天下了,一定会死,而且肯定死得莫名其妙。 李源很信命。 小米粒偷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今儿与好人山主一起露面的,不是女子。她听说大渎灵源公就是一位好看女子嘞。 不过好像翩然峰白首之外,又多出一个与好人山主称兄道弟的。 裴钱与李源道了一声谢,陈灵均上次走渎一事,李源出力最大,而且婴儿山雷神宅那场风波,这位龙亭侯,表现得极有江湖义气,陈灵均回了落魄山后,就经常与暖树和小米粒念叨此事,说他在交朋友这件事上,真不是他吹牛,开了天眼一般。 天底下除了自家老爷,理所当然位居榜首,那他陈灵均就得排第二,然后暖树和米粒可以并列排第三,因为傻人有傻福,有幸认识第一和第二嘛。 结果一回头,小米粒就与裴钱炫耀显摆去了,那么景清大爷的下场,可想而知。 宁姚问道:“这座凫水岛,水龙宗开了什么价?多少谷雨钱?” 龙宫洞天,是北俱芦洲公认的一处修道胜地,四季如春,夏无暑气冬不寒,只是多雨水,在此修道之人,多是不缺神仙钱、而且修行水法的地仙修士之流,每逢雨水,就会以各种本命物拦截雨水,收入人身小天地。其实山上修行,多是如此,机缘之外,都是靠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元婴和飞升这两境修士,被笑称为千年王八万年龟,只说元婴境,除了不染红尘、躲避天劫之外,更需要一点一滴的修行精进,来增加打破瓶颈的胜算。 岛上除了一座历代主人不断营缮的仙家府邸,本身就值不少神仙钱,此外还有投水潭、永乐山石窟、铁作坊遗址和升仙公主碑四处仙迹遗址,在等陈平安的时候,宁姚带着裴钱几个已经一一逛过,裴钱对那升仙碑很感兴趣,小米粒喜欢那个水运浓郁的投水潭,正打算在那边搭个小茅屋,白发童子已经说那石窟和铁作坊谁都不要抢,都归它了,好像陈平安还没买下凫水岛,地盘就已经被瓜分殆尽。 陈平安轻轻踩了一脚地面,笑道:“这凫水岛,本是小洞天内,除主城岛屿之外,最适宜修行的三处之一,按照水龙宗那边的估算,原价两百颗谷雨钱。因为龙宫洞天是三方势力共有,崇玄署和浮萍剑湖都没收钱,水龙宗占四成,所以开价八十颗谷雨钱,我没好意思还价,已经飞剑传信落魄山,立即寄钱过来。” 其实最早水龙宗不太愿意卖出凫水岛,一场人数极少的祖师堂议事,都更倾向于租赁,哪怕约定个三五百年都无妨,只是实在扛不住浮萍剑湖、崇玄署和灵源公府的接连三封密信,这才为这位宝瓶洲落魄山的年轻山主破例一回。这还真不是水龙宗小家子气,计较什么神仙钱的多寡,而是涉及到了一处小洞天的大道气运。 先前在水龙宗祖师堂那边谈买卖,陈平安才知道水正出身的李源,竟然是在右首椅子那边落座,而且南北宗孙结、邵敬芝两位玉璞境,好像对此都见怪不怪。 宁姚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来这边的时候,身上带了些钱。” 在五彩天下的飞升城那边,泉府会按照定例,一切以剑修立下的战功精准算账,除此之外,剑修的每次破境,也有一笔来自飞升城泉府赠送的炼剑所需钱财。只是到了宁姚这边怎么算?高野侯和整座泉府,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算账,比如宁姚是飞升城、更是崭新天下的首位玉璞境剑修,还是第一位仙人境,第一位飞升境……何况还要再加上那些斩杀神灵、尤其是远古十二高位神灵独目者的功劳,再加上隐官一脉剑修的俸禄……泉府修士,最终看着那个单独为宁姚开设的账簿,既与有荣焉,又倍感心碎。 所以如今宁姚,就成了飞升城的最大债主,简单来说,就是她极有钱。 陈平安埋怨道:“说的是什么话,没这样的道理。” 宁姚看了眼陈平安,再看了眼那个故意一脸傻样、竖起耳朵的龙亭侯,她就笑了笑,没有言语。你怎么说话的时候,不干脆横眉瞪眼大嗓门呢,岂不是在朋友这边,更显一家之主的气概? 一行人走向那处现成的仙家府邸。 北俱芦洲的这处龙宫洞天,再加上狮子峰,以及海上的渌水坑一样,前身其实都是李柳的避暑行宫之一。 李源也吃不准陈平安如今是否知晓此事,反正上次李柳现身此地,作为同乡人的陈平安,当时好像还被蒙在鼓里。 李源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一面雕刻行龙纹,一面古篆“峻青雨相”,递给陈平安,如今陈平安是凫水岛的主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李源都该送出这枚住持岛屿阵法中枢的玉牌,说道:“如果只是运转护山大阵,玉牌无需炼化,上次就与你说过此事了,不过真正玄妙之处,在于玉牌蕴藏有一篇远古水诀,一旦被修士成功炼化为本命物后,就能请神降真,迎下一尊相当于元婴境修士的法相,若是在那江河大渎之中与人厮杀,法相战力完全可以视为一位玉璞境,毕竟这是一尊旧天庭掌管水部降雨要职的神灵,官职不低的,神灵真名‘峻青’,雨相雨相,听着就是个大官了。” 陈平安收入袖中,自有打算,其实光是这枚雨相玉牌,估计比整座凫水岛都要值钱太多,打趣道:“我与水龙宗做的这笔买卖,岂不是等于让你亏了件半仙兵品秩的水法重宝?” 李源白眼道:“寻常修士买下了凫水岛又如何,我会给出此物吗?肯定是不小心丢了啊,想要运转阵法,让他们自己凭本事去寻找可以替代此物的仙家重宝。与你客气什么,再说当年如果不是你不乐意收下,玉牌早给你了。此物对我而言是鸡肋,当年身为大渎水正,反而不宜炼化此物,就像官场上,一个地方衙署的浊流胥吏,哪敢指手画脚,随便使唤一位京城庙堂的大臣。” 陈平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只是‘峻青’的法相,你哪怕炼化了,其实问题不大吧?” 李源笑而不言。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这尊名为峻青的水部天官神灵,万年之前,并未陨落,而是类似真武山马苦玄“请下”的那些神灵,依旧在文庙的调度之下,按照礼圣订立的某个规矩,隐匿在幕后,继续执掌一部分天地水运大道的运转。所以无论是昔年一渎水正,还是如今跻身高位的龙亭侯,都不合适。 在那大堂落座,裴钱和小米粒早已熟门熟路,早先拎水桶带抹布,合力将此处打扫得纤尘不染。 陈平安说道:“我们只是在这边坐一会儿,就会马上离开,所以有件事还是要请你帮忙。” 李源想起一事,说道:“你是说十月里边的金箓、玉箓斋醮道场?先前你不是给了我两颗谷雨钱吗,还留下了那本记录姓名的册子,这二十来年,我年年都有照办,如果是此事,你不用担心,此事都成了凫水岛的每年定例了,水龙宗那边都很上心的,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十月初十,诸天地神明及鬼神皆在其位,阳间俗子多为先人送寒衣,祭祀先祖,此地水龙宗修士,会精心裁减出五色纸彩衣,各个铺子都会附赠一只小火炉,不过烧纸一事,却是按照习俗,在十月初十的前后两天,因为如此一来,既不会打搅已故先人休歇,又能让自家先人和各方过路鬼神最为受用。 之后的十月十五,就是水官解厄日,可为先人解厄消灾,为逝者荐亡积福。水龙宗举办的这场道场法事更为隆重,当然也就更加耗钱,除了来自一洲各地的山上修士,多是类似大源王朝的将相公卿才能参与其中,聘请水龙宗高人在符纸上帮忙写下祖辈故人的名讳、籍贯。一些财力鼎盛的大王朝,每逢战事结束,也会让礼部高官专程赶来此地,祭奠英烈,为其祈福,敬香点灯,积攒来世福荫。 陈平安说道:“两颗谷雨钱哪里够,说吧,你这些年帮我垫了多少神仙钱,我得补上。” 当年陈平安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剑气长城那边,久久无法返乡,本以为至多隔个几年,总能再次游历北俱芦洲,重回水龙宗。 李源本想拒绝,这点神仙钱算什么,只是一想到这里边涉及祭祀的山水规矩,就给了个大致数目,让陈平安再掏出十颗谷雨钱,只多不少,不用担心会少给一颗雪花钱。陈平安就直接给了二十颗谷雨钱。李源就问此事大概需要持续几年,陈平安说差不多需要一百年。 若有转世,如果说山下俗子古稀之年,差不多可算一辈子,那么正好可以按照一百年来算。若有人转世,还能够再次继续修行上山,陈平安也希望有缘再见。 陈平安再取出早就备好的十张金色符箓,来自《丹书真迹》记载,说让李源帮忙以后在金箓道场上帮忙烧掉,每年一张。 李源一开始没怎么在意,等到入手一瞧,瞬间脸色变化,收入袖中之后,怔怔望向那个太过意气用事的青衫剑仙,心声道:“陈平安,你何必如此?!会消减自身福缘气数的!而且每年烧符一张,实在太过频繁了,这可比起山中修士的消磨道行,更加犯忌讳。你如果不是已经跻身玉璞境,我都要骂你一句是不是失心疯了。” 陈平安眼神明亮,说道:“我只希望心诚则灵。” 李源心中幽幽叹息一声,无奈道:“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个朋友。”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屋外,笑道:“估计我们离开之前,凫水岛还要待客一次。” 李源点点头,“多半是那个邵敬芝,在迎来送往这些事上,她比北宗孙结更愿意花心思。” 果不其然,南宗邵敬芝,与一位拄龙头拐杖的老妇人,联袂拜访凫水岛的新主人。 邵敬芝是玉璞境修士,驻颜有术,貌若年轻妇人,一身素雅法袍,石青地纳纱绣花纹吉服,宝髻松松挽就,脂粉淡淡妆成。 老妇人是位元婴境,按照辈分是宗主孙结的师姑,她在跨过门槛之前,有意无意停步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角,却也只能是干枯手指,拂过雪白。 陈平安先前独自来到门外台阶,笑着抱拳相迎。 邵敬芝是来送一件贺礼的,要购买凫水岛之人,竟然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宗主,之前在祖师堂,让她大吃一惊。 因为李源在祖师堂,十分胳膊肘往外拐,从水正变成龙亭侯的黑衣少年,言语不多,就几句话,其中一句,说自己这位朋友,是山上的一宗之主,所以照道理说孙结、邵敬芝你们两个,是得在木奴渡那边迎接的。 然后邵敬芝得知此人所在山头,刚刚跻身宗门没多久,邵敬芝就有了来这里做客的理由,为那位陈宗主送了一只水属灵宝异物,名为蠛蠓,形状若蚊虫,却在山上别称小墨蛟,饲养在一只青神山竹制编织而成的小竹笼内,水雾朦胧。陈平安婉拒一番,最后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不过这类实惠好处,今日收,明日送,有来有往的,就跟山下婚嫁酒宴的份子钱差不多,谈不上谁更占便宜。 比如以后水龙宗南宗再有什么庆典,陈平安和落魄山自然就得表示表示,人可以不到,礼物得到场,所以双方真正挣着的,其实是那份香火情。 陈平安和邵敬芝双方其实半点不熟,所以也就是说了些客套话,只不过邵敬芝擅长找话,陈平安也擅长接话,一场闲聊,半点不显生硬,好像两位多年好友的叙旧。李源期间只插话一句,说我这陈兄弟,与刘景龙是最要好的朋友。邵敬芝微笑点头,心中则是波澜起伏,难道先前与刘景龙一起问剑锁云宗的那位外乡剑仙,正是眼前人? 邵敬芝心中后悔不已,礼物轻了。 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妇人,眼中没有什么陈宗主,只有对面那个长长久久、永远少年模样的李源。 上次久别重逢,是在水龙宗祖师堂内,那会儿的李源,点点金光凝聚身形,落在右边首位座椅上,面容年轻,却神意枯槁,如今再见,大渎水运凝聚在身,黑衣少年已经神气圆满,这就是跻身大渎公侯、再得到一位文庙学宫大祭酒亲自临水封正的好处了。此生已经无望破境的元婴老妇人,亲眼见到此时此景,却好像比自己跻身上五境还要高兴。 老妇人一张再不好看的沧桑脸庞,一双再不会水润灵秀的眼眸,还是会藏着好多的心里话。 就像一封从未寄出的情书,从少女时开始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到老妪白发苍苍时,还未停笔。 世间不是所有男女情思,都会是那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能没有什么春种秋收,一个不小心就会心田荒芜,就是野草蔓延,却又总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后陈平安和李源,一起将邵敬芝和老妪送到了岛屿渡口处。 在她们乘坐符舟离去后,陈平安轻声问道:“有故事?” 李源白眼道:“没啥故事可讲。” 一起走回府邸那边,李源笑道:“不会怪我多嘴吧?” 陈平安摇头道:“寥寥几句话,画龙点睛,恰到好处。” 李源叹了口气,双手抱住后脑勺,道:“孙结虽然不太喜欢打点关系,不过不会缺了该有的礼数,多半是在等着消息,然后在木奴渡那边见你们。不然他如果先来凫水岛,就邵敬芝那脾气,多半就不愿意来了。邵敬芝这婆姨,看似聪明,其实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从不会多想孙结在这些琐碎事上的让步和良苦用心。” 陈平安笑道:“那我们就别让孙宗主久等了。” 李源感慨道:“当了宗主,洁身自好还好说,再想善解人意,顾虑周全,就不容易了,以后家业越大,只会越来越难。” 他是看着水龙宗一点一点崛起,又一步一步分为南北宗的,李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般性子惫懒,事实上,水龙宗能够跻身宗门,早年李源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亲力亲为,都功劳极大,祖师堂那把位于右首的交椅,李源坐得问心无愧,只是岁月变迁,久而久之,才逐渐变得不爱管闲事,哪怕曾经被火龙真人骂句烂泥扶不上墙,他也认了。 陈平安点头道:“老理儿。” 李源说道:“陈平安,你千万别让落魄山变成第二个水龙宗。” 陈平安双手笼袖,在岸边缓缓而行,笑道:“会争取。” 别看李源瞧着跟自家那位景清大爷差不多,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前者只是懒散,其实心里边什么事情都门儿清,至于后者,是真的缺心眼。 所以李源当这个龙亭侯,以后只会风生水起,不会被沈霖的灵源公府压下一头,如果换成陈灵均当家,估计就是每天大摆酒席,流水宴一场接一场,然后突然有天猛然发现,啥,没钱啦? 李源小心翼翼问道:“既然你的媳妇是宁姚,那么那个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的陈隐官?”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猜。” 李源踮起脚,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笑嘻嘻道:“陈公子,哪里酸?给你揉揉?” 陈平安板起脸说道:“放肆,喊陈山主。” 来不及多看凫水岛几眼,陈平安就离开了龙宫洞天。 乘坐符舟之时,陈平安抬头瞥了眼那轮大日,按照当年李柳的泄露天机,悬空的那轮大日雏形,是济渎中祠年复一年的香火精华凝聚而成,李柳对此不以为然,直接给了个“胚子粗糙,不得其法”的评价,说哪怕再给水龙宗万年光阴的打磨,也比不过醇儒陈淳安肩头所挑起的日月。 陈平安收回视线,以心声与宁姚说道:“我先前跟刘景龙提及一事,北俱芦洲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一位飞升境剑修。” 北俱芦洲剑修如云,照理说是浩然九洲当中,最应该出现一位、甚至两位飞升境剑修的地方。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当然与北俱芦洲剑修赶赴剑气长城有关,剑修或者在那边战死,或者大道断绝,或者重伤,人数实在太多,比如刘景龙的师父,当时是仙人境的上任宗主韩槐子,原本只要留在太徽剑宗,就有希望跻身飞升境。 哪怕此地剑修众多,难免会均摊一洲剑道气运,但是在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理由。 宁姚想了想,“北边的白裳,如此惜命,他肯定有所图谋,比如想要成为一个底子极好的飞升境剑修,想要在北俱芦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后一鼓作气奔着十四境剑修去。” 其实宁姚只要愿意认真去想某个事情,她的见解,往往就会极其精准。 “之前听裴钱说过,白裳曾经与清凉宗贺小凉撂下一句话,说要让贺小凉一辈子无法跻身飞升境。白裳此人,绝不会故意说些耸人听闻的狠话。” “此人开宗立派多年,又在仙人境停滞数百年之久,依旧只肯收取一位嫡传弟子,如果换成是我,肯定是早已将飞升境视为囊中物,所以才会觉得与其分心劳神,要经常与庶务打交道,不如自己一人炼剑,更有长远收益。” “白裳早年在剑气长城的口碑,算不得多好,却也不差,不像是个递剑含糊的人,他之所以会错过先前剑气长城的那场大战,只是等到蛮荒天下打到了老龙城,才跟随天君谢实,一起走了趟宝瓶洲,说不定白裳就是在等,赌上所有剑修声誉不要了,都要留在北俱芦洲,等待某个更能旱涝保收的破境契机。” 陈平安点点头,陷入沉思。 宁姚神色有些别扭,还是以心声直截了当说道:“我去浮萍剑湖,只是因为那边有郦采,和陈李、高幼清这两个家乡晚辈。” 看似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 陈平安回过神,笑道:“明白。” 宁姚笑道:“不会偷偷记裴钱的账吧?” 陈平安疑惑道:“无缘无故的,怎么说?” 宁姚点头道:“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平安作势要抱过她肩头,被宁姚一手轻轻推开,狠狠瞪了眼他。 在渡口归还木质印章的时候,那位笑意盈盈的水龙宗女修,身边站着一位北宗掌律修士,神色恭敬,与陈平安以心声说了一事。 木奴渡之外,三人在大渎畔现身,是宗主孙结,元婴境供奉武灵亭,祖师堂嫡传弟子白璧。 陈平安先在渡口飞剑传信一封给彩雀府,然后御风去见宗主孙结。 陈平安其实认得那位宗主亲传的女修,还知道她是芙蕖国豪阀出身,之所以记忆深刻,不是因为前后见过两次的缘故,而是她拥有一套十八颗水龙宗祖师堂赐下的压胜花钱,还有一把名为“散雪”的古琴,当年在那处秘境遗址内,白璧曾与彩雀府孙清打得有声有色。 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 !无广告! 文庙之行,加上北俱芦洲这趟,收获颇丰,陈平安准备清点家当,卷起袖子,呵了口气,搓搓手。 看那架势,俨然一方圣人坐镇小天地。 周米粒和白发童子挨着坐,一个趴在桌上,瞪大眼睛,拭目以待。一个病恹恹的,正忙着虚拍桌面,一下又一下,先前登船,被隐官老祖秋后算账,说不是喜欢拍桌子吗,那就拍够一万次,不然到了落魄山,杂役弟子都别想。 陈平安从袖中拿出三件东西,是两位中土大山君在功德林那边,与自家先生道贺的赠礼,其中九嶷山神给了一盆菖蒲,烟支山朱玉仙赠送了十二盒胭脂水粉,此外还有一只极其罕见的折纸乌衣燕子。 白发童子瞥了眼就不感兴趣,一手拍桌无声,一手打着哈欠,发现隐官老祖斜眼而来,立即斩钉截铁道:“重宝!哪个不是镇山之宝。” 陈平安手指旋转小盆,笑着介绍道:“这盆菖蒲,瞧着不大,其实已经千年高龄了,瞧见那叶尖那一小点水珠没,都是文运呢,九嶷山还有几盆三千年的,凝聚出来的文运水滴更大,得有一颗铜钱大小。不过也别小觑了这么点水珠,若是放在一条江河溪涧的源头,流经之处,就有文气生发喽,说不定数百里之内的沿途城镇村庄,哪天就会出现个藩属小国的科举进士,哪怕无法金榜题名,也可以增长才气,妙笔生花。” 裴钱好奇问道:“师父,这盆小东西值多少钱?” 陈平安说道:“收益太过细水流长,所以此物如果卖给大宗门,二十颗谷雨钱都不嫌贵,小门派花一颗谷雨钱都觉得不便宜。” 白发童子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九嶷山神,家里很穷,不然就送这点玩意儿给文圣老爷当贺礼?” 岁除宫的庆典,前来观礼庆贺的客人,可没谁敢这么随便意思意思。 宁姚笑道:“物以稀为贵,尤其文运增益之物,可遇不可求,何况二十颗谷雨钱,真不算什么小钱了。” 记住网址qiuxz. 小米粒想了想,说道:“咱们可以把这盆菖蒲搁在莲藕福地,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平安笑道:“一半一半。那些文运水滴,落魄山和莲藕福地对半分。” 小米粒点点头,“造福乡里,做好事不留名,那也是极好的。” 陈平安微笑道:“右护法能这么想,那也是极好的。” 小米粒腼腆一笑。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装有胭脂水粉的长条竹盒,望向宁姚,她摇摇头,陈平安转头望向裴钱,裴钱也是直摇头。 裴钱突然问道:“师父,我可以转赠石姐姐、岑鸳机和元宝吗?” 陈平安将竹盒推给裴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很好的事情。” 然后陈平安捻起那只折纸的乌衣燕子,说道:“如果放在祖宅的匾额或是屋梁上边,就等于家里多出一位香火小人,离着名山大岳越近越好,咱们落魄山靠近披云山,瞧瞧,巧不巧?” 陈平安望向宁姚,说道:“这位烟支山女子山君,道号苦菜,是不是有意思?邵元王朝那个小姑娘,记得吧,叫朱枚的那个,君璧身边的小跟班。” 宁姚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朱枚后来喜欢绕着郁狷夫转,其实小姑娘心眼不错,资质还行,如果没记错,还在剑气长城获得了一份剑意。 陈平安笑道:“据说朱枚在很小的时候,无缘无故的,曾经梦中神游烟支山,遇见了这位女子山君,双方就缔结契约了,这等福缘,一般来说,书上才有。” 小米粒憧憬道:“好人山主,以后帮我也写个差不多的山水故事?比如我小时候在哑巴湖打个瞌睡,就梦见了落魄山?” 陈平安打趣道:“那不成了骗人?” 小米粒咧嘴一笑,好人山主你看着办,书又不是我写的,骗不骗人我可管不着哩。 至于皑皑洲刘氏那件不小心忘记带走的咫尺物,陈平安打算送给曹晴朗傍身,以后当了下宗宗主,迎来送往免不了,曹晴朗暂时又无玉璞境袖里乾坤的神通,每次出门,不能大行囊小包裹身上挂一大堆,下山做买卖呢。 陈平安再取出苏子、柳七的两幅字帖,在桌上小心翼翼摊开。 小米粒轻轻伸手碰了碰字帖,沾了沾仙气,感慨不已,“苏子唉,柳七唉,真迹唉。” 九真仙馆仙人云杪的白玉灵芝,半仙兵品秩。不打不相识,陈平安猜测以后双方关系,只会比缔结山水契约的盟友更盟友。 下次和刘景龙结伴游历中土神洲,陈平安都想好了送什么见面礼,在山下城池随便买套棋具,都不用是什么山上仙家或是宫中造办处的物件,价格越便宜,越简朴越好。 陈平安怀捧白玉灵芝,然后施展障眼法,瞬间变成了身负云水身气象的仙人云杪,一身道韵还是很有几分神似的。 单手双指掐道诀,环顾四周,变换嗓音,微笑道:“云杪远游至此,道友留步一叙。” 宁姚说道:“骗骗玉璞还行。” 陈平安笑着撤去障眼法,将那支白玉灵芝搁放在桌上。 小米粒扯了扯身边矮冬瓜的袖子,白发童子拍桌不停,转头疑惑问道:“嘛呢?” 小米粒可怜兮兮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小憨憨,与好人山主说几句好听话啊,这都不会吗,拍桌子不累啊。 夜航船上,吴霜降赠送的一幅《当时贴》,以后就挂在书房内,还有那幅七色文字的楹联,名副其实的至宝,陈平安到时候会张贴在桐叶洲下宗的祖师堂大门口。 渝州丘氏客卿林清卿,赠送的一枚山水薄意老坑田黄随形章。奈何关集市,小精怪赠送的一方“明理笃行”款砚台,这两件,陈平安都打算放在竹楼一楼书案上。 先前在那鹦鹉洲包袱斋,还与柳赤诚和酡颜夫人欠了些债,至于那条玄密王朝白送不说、还主动出钱帮忙修缮的跨洲渡船,名为飞鸢。陈平安在文庙大门口,与青神山夫人面议,买下的两棵连理竹,还有文气竹武运竹,玄密都会帮忙一起送到牛角山渡口。 在锁云宗养云峰上,得了一件三郎庙灵宝甲,一件兵家金乌甲。 水龙宗,孙结所送的一对牛吼鱼,邵敬芝给了一只山上别称小墨蛟的蠛蠓,可以分别送给泓下和云子,放养在黄湖山水府附近。 买下一座凫水岛,耗费八十颗谷雨钱。李源赠送了一枚“峻青雨相”玉牌。 蚂蚁搬家,燕子衔泥,帮着落魄山一点一点增加家底,凭良心说,自己这个山主,当得很尽心尽责了。 宁姚提醒道:“彩雀府客卿一事,在山上太过破例,落魄山作为牵头人,是不是还要再表示一番?” 陈平安笑着点头,“肯定需要的。” 帮着彩雀府致谢一事,陈平安心里早有计较,等到回了落魄山,就立即与三方分别寄出一份谢礼,除了彩雀府那几罐小玄壁茶叶,再加上落魄山特制的一套竹叶竹签,总计二十四张,分别写上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和一首对应的小诗,都是朱枚以簪花小楷写就,分别寄给指玄峰袁灵殿,崇玄署杨后觉,浮萍剑湖荣畅。加上一封陈平安亲笔的致谢信,礼轻情意重。 袁灵殿一旦跻身仙人境,道法更高,杀力更大,而且袁灵殿最有可能成为趴地峰数脉修士的下任掌门,不过这只是陈平安的一种感觉。比如之前两次,一次为陈平安送仿剑,一次落魄山观礼,火龙真人都是让号称“北俱芦洲玉璞第一人”的袁灵殿现身。 道号“抟泥”的杨后觉,早就是大源崇玄署的真正管事人,关键是相对玉璞境,此人岁数可谓极为年轻,却德高望重,能够修行、庶务两不耽误,可惜上次拜访大源王朝皇帝,没能见到此人。卢氏皇帝当时听闻彩雀府需要客卿一事,毫不犹豫就举荐此人。 郦采接连大战,出剑太狠,毫不顾忌自身大道根本,剑心受损,受伤极重,对于剑道登高就此停步一事,郦采已经彻底看淡,更多心思和精力,转去为门内嫡传、再转弟子传道授业,而作为郦采开山大弟子的荣畅,是下任剑湖主人的不二人选。 哪怕这三人,将来都有那过渡宗主的嫌疑,可不管怎么说,在其位时,仍是北俱芦洲的一宗之主。 陈平安收起桌上家当,裴钱拉着小米粒和白发童子告辞离去。 宁姚问道:“炼剑一事,以后怎么说?” 陈平安头疼不已,“斩龙石实在难找,找到了也未必买得到。” 在桐叶洲与裴旻问剑一场,恨剑山仿造“古翠”的飞剑松针,彻底崩碎,而初一的剑尖,也折损严重。 因为拥有一枚品秩不差的养剑葫,而且之前炼剑消耗不大,毕竟初一十五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故而一直不缺斩龙台,陈平安在炼剑一事上,几乎没有怎么头疼过,结果现在就要开始还债了。 尤其是成为剑修之后,一下子多出了笼中雀和井中月这两把本命飞剑,所以陈平安如今所需斩龙台,注定分量不轻。一想到此事所需神仙钱,陈平安就觉得心惊胆战。而且斩龙台,一向是有价无市的重宝,除了剑修拿来炼剑,事半功倍,练气士还有诸多妙用,拥有此物的仙家修士,几乎都不愿意出售。钱没有可以借,斩龙台谁肯借? 宁姚说道:“飞升城那边也没剩下,否则这次我会带在身上。” 陈平安抬起头,与远处的白发童子以心声问道:“岁除宫那边,有无多余的斩龙石?” 白发童子遥遥心声答道:“有啊,岁除宫最喜欢收破烂了,什么宝贝都有,斩龙石就有两大块呢,等人高,给那家伙亲手雕琢成了一双道侣模样。剩下的边角料,他都随便送人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就别想了。 那么眼下就只有三个选择了,大骊宋氏的皇库秘藏遗留,真武山祖师堂,斩龙之人有可能私藏此物。 家乡西边大山,唯有一座龙脊山被大骊朝廷设为禁地,因为龙脊山有座斩龙崖,一分为三,风雪庙,真武山,阮邛各占其一。 对龙脊山斩龙台的开凿一事,数十年间,官禁森严,极为隐蔽,圣人阮邛所得,所采之石,自己只留下小半,其实大半,都送给了大骊朝廷,然后几乎都被大骊宋氏皇帝全部都拿去抵债了,主要是给墨家。墨家钜子打造出来的那座城池,其中最重要的几种天材地宝,其中就有斩龙台。 大骊宋氏先后两位皇帝,对阮邛这位有功于国的首席供奉,自然礼重。在大战过后,一洲山河版图之上,许多原本悄然隐匿大泽大野的龙蛇纷纷涌现,可阮邛那个大骊供奉的头把交椅,依旧雷打不动。 风雪庙的那一份,却早已暗中被吃空了,但是风雪庙却半点不亏,得了两门可以让直达上五境的失传道法,以及一条更为高玄的剑道。 真武山那边,陈平安暂时不知这些年搬运了斩龙石作何用,因为马苦玄的关系,陈平安其实一直不愿意主动跟真武山往来。 当然不是没有斩龙石就无法炼剑了,天下剑修拥有斩龙台的,到底只是极少数。 但是陈平安希望炼剑更快,更快跻身仙人境。 宁姚说道:“回头可以问问崔东山。” 陈平安点点头。 之后继续渡船南下,陈平安一天喊来裴钱,为她教拳,不过没喂拳。 陈平安与裴钱所教之拳,是宁府白嬷嬷自创的拳法,拳法拳招,也都没个名字。 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要成为大宗师,就跟宝瓶洲以前出现一位上五境剑修差不多困难。 在屋内,陈平安缓缓出拳,裴钱在旁跟着演练就是了。 拳招是死的,人身小天地内的“拳路”却是活的,一口纯粹真气,具体如何运转,如何过山入水,怎么调兵遣将,让武夫真气不断壮大,拳意愈发纯粹,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不然再好的拳招,都成了绣花枕头的江湖武把式。 崔诚在二楼教拳,话糙理不糙,武夫技击分高低,一个是我拳脚足够重,若决意分生死,一拳下去,就能送人去鬼门关投胎,一个是我之体魄不纸糊,简而言之,能打得倒人,也能挨得打,再这之中,又有个“会”字,最是紧要精髓。打得倒对手,分胜负分生死,道理在我。扛得住被打,不输拳,“会”被打一事,就成了助我打熬体魄,不但不伤根本,不留沉疴隐患,还可以砥砺境界。 什么撼山拳,只知递拳,不会养拳,老夫随便翻几页,就有一股子土腥味扑面而来…… 早年竹楼学拳,陈平安也替撼山拳谱说过几句公道话,被打得多了,也就实在没那胆子多说什么,被老人脚尖一戳心口,再那么随便一挑,整个人后背撞在天花板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如此喂拳裴钱,陈平安不舍得,根本狠不下那个心。 陈平安甚至直到今天,都没有与裴钱问过她在竹楼学拳的详细过程,想也不敢多想。 所以很多时候,陈平安私底下检讨此事,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教拳资质? 陈平安在屋内收手停拳,说道:“文庙那场问拳,胜负不算悬殊,但是师父输给曹慈的,不止是境界差距。” 止境一境三重楼,气盛,归真,神到。 曹慈随时都有可能跻身神到。 一场青白之争,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不过结果明显,曹慈受伤很轻,那点淤青,至多几天就散,反观陈平安却要当好几个月的药罐子。 这就是差距。 裴钱依旧在走桩,轻声问道:“师父,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破境,是不是在桐叶洲更好些?” 陈平安气笑道:“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九境跻身十境,是一道大门槛,你在哪里破境都成,只要能破境。” 裴钱哦了一声,又问道:“师父,那我要是在落魄山破境,会不会抢了老厨子和种夫子的武运啊?听人说过,好像一洲止境武夫,就像争渡,船就那么点大,谁先占了位置,后边的人就无法登船。” 陈平安直接一板栗砸过去,“什么事都能让,唯独习武登高不能让路,与人问拳,要身前无人,习武登顶,要旁若无人。” 裴钱点点头,“晓得了。” 回了落魄山就破境。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已经有信心打破瓶颈了?” 裴钱嗯了一声。 陈平安笑呵呵又是一板栗,“拳已经教了,自个儿回屋练去。” 教个锤子的拳。 裴钱一走,白发童子就大摇大摆过来串门。 白发童子在渡船上实在闲来无事,最近又主动开始跟隐官老祖做起买卖,依循牢狱里边的老规矩,它想要再凑齐一颗谷雨钱。至于凑齐了,怎么用,它还没想好。 比如桃花渡茶肆那边,它帮着那件暂名“水路”的法袍,补了许多内容。 隐官老祖还是讲义气,没有当真功过相抵,而是让它挣了一颗小暑钱,而且双方约好了,如果这件暂尚无成品的法袍,将来文庙之外,在浩然各洲销量好,还可以增补一颗。 此外,它开始撰写一部拳谱,自己命名为“百家饭拳”,觉得风雅极了。 拳谱上边,详细记录了青冥天下止境武夫看家本领的三十余拳招,其中不少都是已经失传的杀手锏。 又小赚一颗小暑钱。 拳谱封面之上,“百家饭拳”四个字,无比巨大,拳字脚边,还有极其细微的“上册”二字。 陈平安也就只当没看见,假装不知它的那点小算盘。 有上册,自然就有中下两册,按照这位化外天魔一贯行事作风,说不定还有上中册,中下册。看 看,半颗谷雨钱不就到手了? 陈平安当然不会让她单凭拳谱,就这么容易就赚到五颗小暑钱,天底下有这么好挣的小暑钱?不亏心吗,想钱想疯了吧? 青冥天下有十种不被白玉京待见的“野修”。 分别是那“旁门左道”的米贼,擅自为修士改命的卷帘红酥手,谁花钱就可以与之暂借某个境界的挑夫,行走在阳间阴冥的抬棺人,神不知鬼不觉窃取山水气运的巡山使节,可以疏通人身山河脉络的梳妆女官,专门针对纯粹武夫的捉刀客,能够悄无声息纂改道门秘籍的一字师,此外还有尸解仙,他了汉。 关于他们的大道根脚,白发童子又撰写了一本册子,白赚了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坐在桌旁,一边默默研习儒家破字令,正是破解夜航船山水文字牢笼的下船之法,一边随手翻阅几本极厚册子,白发童子探头探脑瞥了几眼,好像是正阳山那边的谍报,它对这个不感兴趣,小声问道:“隐官老祖,以后咱们落魄山有了自己的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我能不能当一把手啊?” 陈平安头也不抬,“没得商量,别想了。你资历太浅,就是个不记名的杂役弟子,骤居高位,容易让旁人有想法。” 各洲山水邸报一事,以往都是儒家七十二书院在监督,约束不多,书院内有专门的君子贤人,负责收集一洲各个山头的邸报,此事挣钱不多,所以也不是所有仙家都会养闲人,甚至许多宗字头门派,都懒得打理此事。 像北俱芦洲这边,趴地峰,太徽剑宗,浮萍剑湖在内的一些宗门,就都没有设置。而大源崇玄署,水龙宗,春露圃,这些与山下王朝最为衔接紧密的仙家,反而极其看重此事。 白发童子垂头丧气,手掌抹过桌面,闷闷道:“我还以为杂役弟子,只是个玩笑话呢。” 陈平安提醒道:“到了落魄山,你不许随意窥探人心,一旦被我发现,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白发童子依旧在那边擦桌子,“隐官老祖说啥就是啥呗,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户,还能怎样。” 陈平安笑道:“不用在我这边装可怜,放心吧,桐叶洲下宗选址一事,需要你在幕后谋划颇多。” 白发童子抬起头,神采奕奕,“给我个大官当当,虚衔都没问题。” 陈平安想了想,“将来专程为你设置个下宗副宗主的头衔?” 白发童子大笑道:“一言为定。” 跨洲渡船即将进入宝瓶洲地界。 裴钱这天偷偷找到陈平安,问道:“师父,什么时候跟师娘提亲啊?” 陈平安笑道:“在文庙那边,我已经跟先生打过招呼了,先生只等飞剑传信,就会来趟落魄山。” 其实在北俱芦洲的金樽渡口,陈平安就已经悄悄寄出密信,说了自己大致会何时返回家乡。 裴钱小声问道:“这种事情,也是要与师娘当面说一说的吧?” 陈平安无奈道:“师父当然想啊,你没发现师父隔三岔五就喝酒吗,在给自己壮胆呢。不管如何,保证在先生现身之前,都是要说的。” ———— 先前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陈灵均一见到大白鹅,就立即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贾老神仙负责待客,又拿来几壶酒水,并且亲自下厨,烧了几个佐酒菜。 崔东山站在那张小板凳上,姜尚真站在柜台后边,少女花生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有些眼馋。 崔东山笑道:“一想到先生还要亲自登门拜访水府,我都有些心疼那位冲澹江水神娘娘了。” 姜尚真好奇问道:“兴师问罪?会不会过了?显得我们落魄山咄咄逼人?” 这种事情,他姜某人女人缘好,又身为首席供奉,理当为山主排忧解愁啊,悄悄去趟水府拜访水神娘娘,花前月下,也就几杯酒的事情,岂不省心省力,还不落旁人话柄。 崔东山白眼道:“我先生是谁,读书人!打打杀杀算什么,会这么大煞风景吗?兴什么师问什么罪,远亲不如近邻罢了,先生就只是串门而已,冲澹江水神庙那么些灰色勾当,先生只需要随便挑选其中一件小事,再与那位水神娘娘当面闲聊,最后来个盖棺定论,‘此处似有不妥。’那么就一切足矣。” “面子已经给了她,落魄山也表现出了既往不咎的诚意。她又不笨,肯定听懂我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反正与她干系不大,可之后从水府大小官吏,到祠庙那边挣钱娴熟的三教九流,就要日子难熬了。” 跟陈平安在养云峰拿捏那个客卿崔公壮,是差不多的路数。 我盯着你一个,你去盯着自己手底的一大帮人,下边的人做事情不守规矩,如果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听说了,我与他们犯不上怄气动手,只好拿你是问。 这是一条很清晰的脉络,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官府历练,公门修行, 哪里不是江湖,何处不是官场。 崔东山掏出一本册子,大骊在国势最为鼎盛之时,曾将一洲即一国之内的山水神灵,重新编撰金玉谱牒,分出了九等品秩。 第一品,看架势是要始终空悬了,因为连同披云山在内的五岳,都只位列二品。 那条齐渡的大渎公侯,暂时位置空缺,但是山上修士,心知肚明,只选一位也好,或是与北边济渎一样,选出两位也罢,都会是二品高位。 五岳的各大储君之山,位列三品。铁符江水神杨花,是大骊本土境内,唯一一位跻身三品的水神。 此外还有位于一洲东南的钱塘江,是那条老蛟的修道之地,位于钱塘县,名为风水洞。以及一条旧朱荧王朝境内的雍江,郦老神仙编撰的《水经》有云,四方有水曰雍。 崔东山和姜尚真之前游历正阳山白鹭渡,就碰到了一拨与钱塘江大有渊源的养龙士。 再就是各国京城内的一国城隍,不过品秩悬殊,大骊王朝的京城隍,高居三品,各大藩属国四品、五品皆有。 一洲版图,能够跻身上三品的山水神祇,不多。 绣花江水神,是四品。冲澹江叶竹青,玉液江水神李锦,都只是五品。 数量最多的土地公土地婆,河伯河婆,神位都在最下三品,依旧归上司山神、河神管辖,升迁贬谪仍然是在此道路,但是郡县城隍庙和文武庙,都具有监察之权,反之,山水神灵,对于各级城隍爷,亦有如此。 姜尚真笑道:“这个柳老尚书,只可惜不是修道之人。” 崔东山无奈道:“他甚至与朝廷拒绝了尝试成为神灵一事,说他这种读书人,挨得了骂,独独吃不住疼,什么形销骨立,听着就渗人,与其遭罪一场再烟消云散,还不如眼一闭天一黑,此生就此拉倒。” 为大骊朝廷负责编撰一洲山河“家谱品第”之人,正是大骊陪都礼部尚书,一个垂垂老矣的读书人,柳清风。 传闻这项大骊朝廷开创先河的举措,得到了文庙圣贤的赞许,极有可能在整个浩然天下推广开来,不再按照一洲各国的自行其是,一国君主和礼部衙门,就可以在各自国境内随意抬升、贬谪山水神位。 最关键的,是一位山水神祇的道德功业,会是考评极为关键的条目。而不是只看金身境界,辖境广袤,山头多寡。 简而言之,小山可以高位,大江可以低品。 而且山水品秩,不再是定例,使得各方神灵无法在功劳簿上躺着享福。 姜尚真说道:“可惜了。” 崔东山叹了口气,合上册子,“这个柳先生在走出书斋之后,一辈子都在当官,殚精竭虑,休歇也好。” 姜尚真好奇道:“你之前一直想要与你先生说的那件事?如今还是说不得?” 崔东山摇摇头,“以前是想等等看再说,如今是没必要了。” 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 梳水国与古榆国交界处,在青山绿水间,风和日丽,有一对男女并肩而行,徒步登山,走向山巅一处山神庙。 背剑男子,头别玉簪,青衫长褂布鞋。女子背剑匣,身穿一袭雪白长袍。 人与景皆可入画。 山名竟陵,约莫二十多年前建起山神祠庙,祠庙品秩不高,享受香火的,是位当地百姓都不曾听闻的山神娘娘,当初由一位梳水国礼部侍郎住持封正典礼,州郡读书人,一开始忙着攀亲戚求祖荫,可惜翻遍官家史书和地方县志,也没能找出“柳倩”是历史上哪位诰命夫人。 附近有一条着名的湟河流过,每逢梅雨季便有那湟流春涨的景象,乱世结束的太平岁月,让人愈发珍惜,尤为开颜,所以正值湟河大王府上举办一场婚宴,河神娶亲,可是百年不遇的盛事,故而从本地官员到市井百姓,都十分喜庆,好似过年光景,顺带着竟陵山神庙这边的香火,也比寻常好了几分。 前来拜访竟陵山神祠的男女,正是一路御风南游的陈平安和宁姚。 陈平安在来时路上,就与宁姚说过了旧剑水山庄的大致情况,宋前辈为何愿意让出祖业,搬迁至此隐居,以及与梳水国朝廷的内幕买卖,柳倩的真实身份,曾经的梳水国四煞,顺便提到了那位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这会儿笑着介绍道:““这处山头,当地俗称心意尖。湟河那边,有崖刻榜书,朱红八字,灞上秋居,龙眠复生。那位湟河老爷,觉得是个好兆头,所以就将湟河水府建在了崖下水中,其实按照一般山水规矩,水府是不宜如此近山开府的,很容易山水相冲。” 宁姚问道:“湟河大王?什么来头?” 陈平安轻声笑道:“真身是一头巨鲶,湟河水浊,大道相亲,不过听闻这位河神平时喜好以道人自居,喜好清谈,颇为雅致,所以不太喜欢湟河大王这个名号,只是湟河沿途的两国老百姓还是喜欢这么喊,难改了。” 宁姚说道:“纳妾就纳妾,说什么河神娶妻。” 陈平安立即收敛笑意,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那处竟陵山神祠,零零散散的香客,多是士子书生,因为当年封正此山的那位礼部侍郎,负责住持梳水国今年会试大考。 陈平安捻出三炷山香,点燃之后,自然不同于那敬香祈福许愿的俗子,磕头礼拜就算了,于礼不合,陈平安只是礼敬四方天地,都没有向殿内那尊山神娘娘朝拜,心声一句,然后放入香炉,宁姚甚至都没有点香,倒不是宁姚瞧不起柳倩的山水神只身份,毕竟柳倩这座山神祠庙,肯定承担不起宁姚的持香三点头,所以哪怕宁姚愿意,陈平安都会拦着。 那尊彩绘神像亮起一阵光彩涟漪,山神金身当中,很快走出一位衣裙飘摇的女子,柳倩施展了障眼法,自有神通,让前来祠庙许愿的凡俗夫子对面不相识。 陈平安和宁姚站在僻静处,柳倩神采奕奕,敛衽行礼,陈平安和宁姚抱拳还礼。 柳倩轻声道:“陈公子,这位可是剑气长城的宁剑仙?” 一般人,她哪敢这么问,一旦问错了人,眼前这位女子不姓宁,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在陈平安这边,柳倩还是很心中有数的。 宁姚笑着点头。 之前听陈平安说起过柳倩和宋凤山的过往,能够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柳倩笑颜嫣然,恍然道:“难怪陈公子愿意走过千万里山河,也要去剑气长城找宁姑娘。” 陈平安笑问道:“宋前辈如今在府上吧?” 柳倩点头道:“上次爷爷江湖散心回到家中,听说陈公子回了家乡后,再走江湖,就近了,每次只到门口那边就停步。” 说起这个,柳倩就忍不住满脸笑意,以往那个不苟言笑的爷爷,如今就跟老小孩一般,凤山管着喝酒,就偷偷喝。每次假装散步到门口,都还要故意避开凤山,后来凤山故意询问要不要再寄一封信去落魄山,催催陈平安,老人就吹胡子瞪眼睛,说求他来啊,爱来不来,不稀罕。不过这段时日,老人都不再喝酒,就像在攒着。 陈平安问道:“嫂子是刚刚从湟河水府那边赶来?会不会耽搁正事?” 柳倩摇头笑道:“不耽搁。竟陵与湟河关系不错,这次河神娶亲,凤山和我就去那边帮忙接待客人,方才听到了陈公子的心声,我就先回,以山雀传信爷爷,凤山当下也已经动身,他直接去宅子那边,免得绕路,让爷爷久等。” 柳倩之所以挑选此地建造祠庙,其中一个原因,宋雨烧与那湟河水神是故交好友,双方投缘,远亲不如近邻。 陈平安抱拳道:“那就有请嫂子带路。” 柳倩率先御风远游,陈平安和宁姚跟随其后,宅子离着祠庙还有百里山路,宋雨烧金盆洗手后,退隐山林,以至于这么多年,偶尔去江湖散心,都不再佩剑,更不会翻老黄历再出门了。 三人身形落在宅子门口,相较于以往那座青松郡的武林圣地剑水山庄,眼前这栋宅子可谓寒酸,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双手负后,身形微微佝偻,眯眼而笑。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多出一把竹黄剑鞘,高高举起,轻轻抛给老人。 宋雨烧一愣,伸手接住剑鞘,疑惑道:“小子,怎么取回的?买,借,抢?” 说到最后,老人自顾自大笑起来,管他娘的,这个小瓜皮不都是取回了剑鞘? 陈平安快步向前,微笑道:“按照江湖规矩,让人怎么拿走怎么归还。” 宋雨烧有些忧心,“二十多年前,那厮就是个远游境宗师,早年看他那份睥睨气魄,不像是个短命鬼,武道前程肯定还要往上走一走,你小子没事吧?” 看得出来,陈平安当下有些伤势,莫不是就为了把剑鞘,受伤了?如此作为,太不划算。 那条气势汹汹的过江龙,随便一个摆头甩尾,对于梳水、彩衣在内十数国的江湖而言,就是一阵阵惊涛骇浪。 陈平安笑道:“他叫马癯仙,是中土大端武夫,还是个领军大将,我去问拳时,他是九境瓶颈。” 柳倩脸色微白。 哪怕已经知道陈平安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还是那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可当她一听说那人是九境瓶颈武夫,柳倩还是心惊胆战。 宋雨烧攥紧手中竹剑鞘,问道:“问拳很是凶险?” 陈平安摇摇头,轻声道:“我身上这点伤势,是跟别人切磋,跟马癯仙那场问拳没关系,半点不凶险。” 宋雨烧瞪眼道:“口气这么大,你怎么不干脆跟曹慈打一架啊?” 陈平安点点头,眨眨眼,“就是跟曹慈打的。” 反正今天我就是奔着喝酒来的。再说了,劝酒一事,谁高谁低,如今可不好说。 宋雨烧一时语噎,干脆不搭理这小子,做了牛气哄哄的事情,偏要云淡风轻说出口,像极了老人年轻那会儿的自己,宋雨烧转头笑望向那个女子,“宁姚?” 宁姚抱拳道:“晚辈宁姚,见过宋爷爷。” 宋雨烧抱拳还礼,然后抚须而笑,斜瞥某人,“你这瓜怂,倒是好福气。” 一起进了宅子,柳倩取出了酒水,端上了几碟佐酒菜,宁姚和柳倩各自与宋雨烧、陈平安敬酒过后,就离开酒桌,让两人单独喝酒。 宋凤山还在赶来的路上,因为还只是一位七境武夫,无法御风远游,自然不如身为一地山神的妻子柳倩这般来去如风。 宋雨烧着一手持酒碗,一手屈指,轻弹横放桌上的那把竹黄剑鞘,感慨道:“你小子说的轻巧随便,不过我知道此事有多难。” 不单单是说问拳赢过九境圆满的马癯仙,老人是说陈平安为何能够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落座饮酒。 陈平安提起酒碗,笑着说来得晚了,先自罚三碗,接连喝过了三碗,再倒酒,与宋前辈酒碗轻轻磕碰,各自一饮而尽,再各自倒酒满碗,陈平安夹了一大筷子下酒菜,得缓缓。 宋雨烧笑道:“怎么跟马癯仙过招的,你小子给说道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佐酒菜。 陈平安只是粗略说了过程,反正也没几拳的事情。 宋雨烧喝过酒,抹了抹嘴,啧啧道:“给你打得跌境了?” 陈平安点点头,抬起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以后再敢问拳,就让他再跌境,跌到不敢问拳为止。” 宋雨烧抬了抬下巴,陈平安开始装傻,宋雨烧只得提醒道:“问这么重的拳,不得喝大碗酒啊,家里碗小,你先喝两碗意思意思,这点自酿土烧,除了喝饱,都喝不醉人,别这么磨磨唧唧,酒桌上劝酒伤人品,不过光吃菜不喝酒,等着别人劝才喝,岂不是更伤人品。” 陈平安无奈道:“等会儿等宋大哥上了酒桌,这种话前辈跟他说去。让宋大哥学我,先喝三碗再坐下。” 宋雨烧笑道:“凤山憋着坏呢,前些年一直念叨着以后要是生个闺女,说不定能当某人的老丈人,现在好了,彻底没戏。等会儿,你自己看着办,搁我是不能忍。” 陈平安抹了把脸,“找喝。” 宋雨烧踢了靴子,盘腿而坐,眼神熠熠,笑问道:“在剑气长城那边,见着了不少剑仙吧?” 陈平安点点头,“都见过。” 在这之后,宋雨烧没有多问半句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过往,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如何成为的隐官,如何成了真正的剑修,在那场大战中,与谁出剑出拳,与哪些剑仙并肩作战,曾经有过多少场酒桌上的举杯,多少次战场的无声离别,老人都没有问。 陈平安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见到楚老管家和门房老祁,就只是问了些梳水国的江湖近况,得知横刀山庄那位武林盟主的王毅然,刀法愈发精进几分,在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之后,成为江湖上第二位七境武夫,比宋凤山要早几年破境,而苏琅如今闭关,据说有希望出关就跻身远游境。此次闭关之前,背剑绿竹、悬青竹的苏琅,还专程赶来拜访此地,与宋雨烧叙旧一场,算是一笑泯恩仇。 至于真实身份是小重山韩元善的大将军“楚濠”,早已权倾一国,彻底架空了皇帝,由于那场打到宝瓶洲中部的大战,韩元善战功显赫,几场死战不退的苦仗,调兵遣将,打得颇有章法,大快人心,风评一转,昔年人人得而诛之的楚党魁首,在庙堂、士林和江湖,都变得名声相当不错了,故而如今梳水国朝野上下,都传闻陛下有意禅让。因为孙媳妇柳倩是大骊谍子的缘故,宋雨烧知道更多内幕,如今依旧是大骊藩属的梳水国,皇帝陛下有意脱离这层身份,加上确实争不过那个身兼数职的大将军“楚濠”,或者说依附大骊宋氏的韩元善,于是等于是皇帝、韩元善和大骊王朝,三方做了笔台面下的生意,无需当今天子禅让,因为当皇帝的,名义上还是梳水国一位籍籍无名的皇子,当然是那韩元善更换的身份,所以只改年号,无需更改国号。而功高震主的“楚濠”也会让人大吃一惊,功成身退,主动辞官告老还乡。以后的梳水国,不是大骊宋氏藩属,却只会更加胜似藩属。类似这样的秘密谋划,大骊肯定还有很多。 宋凤山赶来宅子后,被陈平安变着法子劝着喝了三碗酒,才能落座。 陈平安笑道:“先前在文庙附 近,见着了两位渝州丘氏子弟,宋前辈,要不要一起去趟渝州吃火锅?” 宋雨烧摆摆手说道:“去不动了,火锅这玩意儿,不差那一顿。远路至多走到大骊那边,回头得空,就顺路去你山头那边看看,也别刻意等我,我自个儿去,看过就算,你小子在不在山上,不打紧。” 喝着喝着,曾经扬言在酒桌上一个打两个陈平安的宋凤山,就已经眼花了,他每次提起酒碗,对面那家伙,就是仰头一口,一口闷了,再来句你随意,这种不劝酒的劝酒,最要命,宋凤山还能怎么随意?陈平安比自己年轻个十岁,这都已经比不过剑术了,难道连酒量也要输,当然不行,喝高了的宋凤山,非要拉着陈平安划拳,就当是问拳了。结果输得一塌糊涂,两次跑到门外边蹲着,柳倩轻轻拍打后背,宋凤山擦干抹净后,晃悠悠回到酒桌,继续喝,宁姚提醒过一次,你好歹是客人,让宋凤山少喝点,陈平安无可奈何,心声说宋大哥酒量不行,还非要喝,真心拦不住啊。宁姚就让陈平安拦着自己一口闷。 在屋外檐下,宁姚不得不与柳倩道歉。 柳倩笑着说没事,机会难得,今天凤山醉酒只是难受一时,不醉可能就要后悔好久。 宋雨烧到底是老江湖,其实喝酒比宋凤山多,却依旧没怎么醉,只是满脸涨红,打着酒嗝,劝凤山和陈平安都少喝点。 凤山还好说,醉倒睡去拉倒。可陈平安毕竟如今是有媳妇的人了,如果今天喝了个七荤八素,到时候让宁姚在桌子底下找人,下顿酒还喝不喝了? 只不过陈平安这小子酒量是真不差,宋雨烧喝到最后,见那家伙喝得眼神明亮,哪有半点醉醺醺的酒鬼样子,老人只好服老,不得不主动伸手盖住酒碗,说今儿就这样,再喝真不成了,孙子孙媳妇管得严,今天一顿就喝掉了半年的酒水份额,何况今晚还得走趟湟河水府喝喜酒,总不能去了只喝茶水,不像话,总是要以酒解酒的。 陈平安说喝完酒,去趟彩衣国,就要立即赶路办件事,不能在这边住下了。 宋雨烧笑道忙正事要紧,下次再喝个尽兴,不管是在落魄山还是这里,弄一桌火锅,彻彻底底分个高下。 陈平安起身的时候,一个晃悠,宋雨烧缓缓起身,双指抵住桌面,身形可就要更稳当了。 至于宋凤山早就趴桌上了。 宋雨烧拿起竹黄剑鞘,隔着一张酒桌,抛给陈平安,笑道:“送你了。” 接过剑鞘,陈平安走出屋子,到了院子里边,陈平安与宁姚,向老人和搀扶起宋高风的柳倩告辞一声,御风离去,结果没过几十里,陈平安就突然伸手捂住嘴巴,急急落地,要伸手去扶一棵树,结果手一落空,脑袋撞在树上,干脆就那么额头抵住树干,低头狂吐不止,宁姚站在一旁,伸手轻拍后背,无奈道:“死要面子。” 在她印象中,陈平安喝酒就从没有醉过,就更别谈喝到吐了。 陈平安今儿甚至都没有震散酒气,打消酒劲,就这样由着自己醉醺醺,让宁姚陪他走几步路,等稍稍缓过劲儿了,再御风去彩衣国。 宁姚陪他走在山间小路,脚步缓缓,一袭青衫晃晃悠悠,她只得伸手搀扶住他的手臂。 醉酒的男人,轻轻喊着她的名字,宁姚宁姚。 她哭笑不得,只得次次应着。 宅子那边,老人坐回酒桌,面带笑意,望向门外。 新一辈江湖人的为人处世,往往劝酒只是为了看人醉后的丑态。 老江湖,是自己酒不够喝,才会劝酒不停,让朋友喝够。或是不缺酒水的时候,劝酒是为多听几句心里话。 可能每个老江湖,都像个酒缸,装满了一种酒水,名为“曾经”。 到了彩衣国那处宅子,见着了杨晃和莺莺这对夫妇,陈平安这次没有喝酒,只是带着宁姚去坟头那边敬酒,再回到宅子坐了一会儿。 离开宅子后,陈平安回望一眼。 四十年如电抹。 身在江湖,许多故人已去,唯有故事停留,就像一场场刻舟求剑。 彩衣国胭脂郡内,一个名叫刘高馨的年轻女修,身为神诰宗嫡传弟子,下山之后,当了好几年的彩衣国供奉,她其实年纪不大,面容还年轻,却是神色憔悴,已经满头白发。 今夜她坐在屋顶,喝过了一壶酒,酒壶搁放在脚边,摘下腰间一支自制竹笛。 明月高挂,笛声呜咽。人生如梦,笛中月酒中身,醉不醉不自知。 她后仰倒去,躺在屋顶上,抬起手,轻轻晃动手腕上的一串银铃铛,铃铛声里,好像有人路过心头。 只是随着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一去不留。 她看了眼圆圆月,辛苦最怜天上月。 梳水国的山神娘娘韦蔚,今天闷得慌,趁着大半夜没有香客,就坐在台阶上,从袖子里边掏出那本艳遇不断的山水游记,乐呵乐呵,百看不厌。 可惜了,这本山水游记,山上书商竟然没有再版,也就没有让韦蔚期待已久的那些彩绘神仙图书页了,一旁祠庙陪祀的两位神女,陪着山神娘娘,其中一位,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了谆谆二字。韦蔚抬起头,疑惑不解,干嘛,你一个斗大字不识几个的,教我读书识字啊? ———— 一位宫装妇人,她身材矮小,却极有珠圆玉润的韵味,今天离开京城,重游长春宫。 当年是被赶出京城,不得不在此结茅修行,故而所见所闻,处处是愁云惨淡,寒蝉凄切,花开再美也会倏忽凋零,如今再看,却是处处风景如画,赏心悦目。 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 潋潋星河,翠峰如簇,远处正阳山几座山头的仙府,好像有老剑仙们呼朋唤友,正在举办私人雅集酒宴,处处烛光,映照得恍若火城。 天上星斗移,人间酒杯转,赏心悦目事。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读书练剑时。 距离青雾峰最近的这处仙家客栈,陈平安和刘羡阳都躺在藤椅上乘凉,刘羡阳早已经呼呼大睡,陈平安则闲来无事,正在翻阅一本历象漏刻部书籍。陈平安合上书籍,放入袖中,轻声道:“到子时了。” 按照道家说法,有那“子时发阳火,二百一十六”玄妙说法,修道之人,拣选此时修行,淬炼体魄,熏蒸金丹,阴尽纯阳,体貌琼玉,按照白发童子的说法,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米贼王箓圆,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道观文书,就是无意间捡到了一部废弃道书,依循此法修行,山河鼎里炼冲和,养就玄珠万颗。得道之时,有那雾散日莹之契机,云开月明之气象。 这番措辞,自然是吴霜降在夜航船送给道侣天然的一份记忆,能够让擅长“兵解万物,化为己用”的吴霜降评价如此之高,那么这个王箓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是未来青冥天下的一方雄杰,前提是别给白玉京二掌教盯上,如今百年,刚好是这位道老二坐镇白玉京,负责监察天下。陈平安猜测这个王箓圆,极有可能已经悄然赶去了五彩天下,等到大门重开,等到陆沉住持白玉京事务,再回青冥天下不迟。 刘羡阳睁开眼睛,揉揉脸,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舒服姿势,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笼袖,忍不住抱怨道:“才子时?岂不是还得等十几个时辰,早知道就晚点来了,我不在家里,余姑娘就得一个人住在河边铺子,她胆子小,要是大半夜给水鬼敲门怎么办。” 陈平安双手叠放在腹部,望着那条挂在天幕的星河,笑道:“赊月的胆子可不小。” 刘羡阳笑呵呵道:“我与余姑娘,真是天定良缘。”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栏杆那边远眺渡口,哪怕是深夜,白鹭渡那边,依旧不断有仙家渡船起起落落,其中有出身满月峰花木坊的女修,携花簏捉花来,簏篮中的所采花卉,不是来自藩属山头,不然就是山下王朝各个著名道观寺庙,还有许多从别家山头购买而来的仙家瓜果,都必须走仙家渡船。早先正阳山是没有什么花木坊的,只是这二十年来,喜事连连,筹办庆典实在太多,在茱萸峰女子祖师田婉的提议下,临时设立,多是挑选一些资质寻常却年轻秀丽的外门女修,美其名曰采撷官、提篮娘。 刘羡阳依旧躺在藤椅上不愿挪窝,懒洋洋说道:“事到临头,该想不该想的都想了,那就别再想太多,问剑一场屁大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正阳山诸峰,不是都喜欢开启镜花水月吗,刘羡阳都有看,一场不落,不过从没砸过钱。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笑道:“跑个屁,就没有打不过的道理。” 刘羡阳哎呦一声,“这话说得很不像陈平安了。” 夜凉无暑气,刘羡阳沉默片刻,问道:“睡不着?” 陈平安点点头,“习惯了。” 刘羡阳说道:“先睡心,再睡眼,才能真正以睡养神,下五境练气士都晓得的事情,你看了那么多佛道两教书籍,这点道理都不懂?” 陈平安无奈道:“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那就跟当年差不多,烧瓷拉坯,永远眼快手慢,没半点悟性,怨不得姚老头不收你当徒弟。” 陈平安笑着不反驳,刘羡阳说的本就是事实。 可要是避暑行宫一脉的剑修,或是亲身领教过二掌柜一箩筐飞剑的酒鬼赌棍在这边,估计能把一双眼睛瞪出来,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跟隐官大人说话的人? 陈平安突然说道:“韦月山终于带人上山了,多半是信不过客栈这边的眼力,要亲自筛选一遍住客的谱牒。” 刘羡阳疑惑道:“谁?” 陈平安缓缓说道:“韦月山,两百八十岁,出身旧白霜王朝花香郡的一个书香门第,仕途不顺,修行资质不错,被青雾峰相中根骨,山中修道两百三十年,现任白鹭渡管事,龙门境修士,不是剑修,如果年少入山,有机会跻身金丹。他是青雾峰如今最高的月字辈,也是金丹剑修纪艳的二弟子,纪艳是青雾峰峰的上一任开峰祖师,在她兵解离世后,门内青黄不接,纪艳大弟子魏岐,不通庶务,死活打不破龙门境瓶颈,最终道心失守,在山外闯下一桩祸事,出手斩杀了一位别门剑修,招惹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朱荧王朝,掌律晏础亲自出手,对外说是拘押在了峰牢狱,其实是暗中清理门户了,当时朱荧那位出身皇室的剑修应该就在场,亲眼看着晏础打杀此人,这才作罢,没有与正阳山不依不饶。” “过云楼掌柜倪月蓉,观海境,与韦月山一样不是剑修,因为姿色不错,暗中依附了老祖师陶烟波,不过此事隐蔽,所以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妾身份,正阳山祖师堂修士也不是都知道。纪艳一死,每次一线峰祖师堂议事,瓜分剑仙胚子,青雾峰连残羹冷炙都抢不到,那些剑仙胚子自然谁都不愿意去青雾峰坐冷板凳,不过山主竹皇早年与纪艳关系不错,年轻时双方差点成为道侣,所以于公于私,都愿意稍稍照拂几分,每隔三五十年,竹皇都会搬出山门规矩,好歹送给青雾峰一两位剑仙胚子,可惜青雾峰自己留不住人,至多过十几二十年,那些剑修就会转移峰头,与别处老剑仙们眉来眼去,然后更换祖师堂谱牒,离开青雾,转投别峰。也怪不得那些年轻剑修如此选择,毕竟青雾峰连个像样的剑修长辈都没有,去了那边修行,除了几部死物剑谱,是得不到任何活人剑术指点的,所以青雾峰已经两百多年没有一位金丹剑修了,按照正阳山的祖师堂律例,如果整整三百年都没有一位金丹,整个旧青雾剑修一脉,就要让出整座山头。” “倪月蓉在六十年前,曾经被陶烟波的嫡孙,也就是陶紫的父亲,就在这过云楼里边,打了她十几个耳光。所以青雾峰一旦更换峰主,倪月蓉是休想去秋令峰修行了,她得另谋退路,比如那座被正阳山老幼剑修都笑称为鸟不站的茱萸峰,对她而言,只有一对主仆的对雪峰其实也不错。韦月山相对比较会做人,能挣钱嘛,在哪里都混得开,正阳山诸峰其实都愿意接纳这个生财有道的白鹭渡管事,最近些年,他与出关就是上五境老剑仙的夏远翠,时常有走动,光是山上小武库的方寸物,韦月山就送出去了两件,差不多已经掏光他的家底了,所以导致竹皇对此人,意见不小,之前没有跻身上五境,就忍着韦月山的势利眼了,当下竹皇肯定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韦月山交出白鹭渡这块肥肉,未来接掌白鹭渡,竹皇心中有几个人选,其中一个候补,我们的老朋友了,就是那个前些年入赘琼枝峰的卢正淳。从福禄街,到清风城,再到正阳山,兜兜转转,世界就是这么小,好像总能碰上熟人。至于韦月山和倪月蓉的山下是非,那些个乌烟瘴气的恩怨情仇,我就不多说了,反正这两个都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这一连串内幕,刘羡阳听得脑袋疼。 刘羡阳实在懒得记这些有的没的,陈平安一个人当账房先生就够了,他刘羡阳天生就是当掌柜、当师傅的人,所以只是打趣道:“你怎么不去当个说书先生?” 陈平安转过身,笑道:“你以为当说书先生能随便挣钱,没有的事,我在剑气长城又不是没当过,结果想要从孩子那边骗几颗铜钱都难。” 刘羡阳坐起身,说道:“你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要帮正阳山修家谱啊?”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如果一线峰愿意花钱,出高价,我还真没意见。” 刘羡阳躺回藤椅,说道:“他们来了。” 陈平安笑着走入屋内,去开门迎客。 因为黄河在白鹭渡的出剑,一道剑光分十九,同时落剑诸峰,虽说雷声大雨点小,剑光都给山中各位本土剑仙、道贺客人打散,虚惊一场,可如此一来,仍使得正阳山上下内外,一个个都心弦紧绷起来,生怕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尤其是白鹭渡管事韦月山,好不容易查完了渡口那边的复杂档案,觉得没什么漏网之鱼,就火急火燎赶来鱼龙混杂的过云楼,要求过云楼再次仔细翻检、查阅所有客人的路引、关牒,韦月山登山之时,直接带了数位嫡传弟子,而且要求师妹倪月蓉务必亲自下场,来的路上,韦月山把那黄河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着急投胎的玩意儿,怎么不直接去一线峰祖师堂里边闹事,在渡口这边遥遥出剑算哪门子的剑仙气概? 倪月蓉没觉得师兄是在小题大做,事实上,在韦月山登山之前,她就已经带人翻了一遍客栈记录,让几位心眼活络的弟子女修登门一一勘验身份,只是还有十几位客人,不是来自各大山头,就是类似住得起甲字房的贵客,客栈这边就没敢打搅,韦月山听说此事,当场就骂了句头发长见识短,半点面子不给她,执意要拉上她一起敲门入屋,仔细盘查身份。倪月蓉心中恼火,不是你地儿,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半点不顾忌那些谱牒豪客的颜面,可我和过云楼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倪月蓉敲开门,韦月山见着了一个年轻道人,身材修长,戴莲花冠,外罩一袭布满云水气的青纱道袍,既有山上高门仙家的浓郁道气,又有豪家子的雍容风度。 其实一见到此人,韦月山就有些后悔了,尤其是那一顶象征道脉法统的莲花冠,看得韦月山这位龙门境修士,心中直打颤,咳嗽一声,提醒师妹,你来说。 倪月蓉面带笑靥,柔声道:“曹仙师,客栈这边刚得到祖师堂那边的一道训令,职责所在,我们需要重新勘验每一位客人的身份,确实对不住,叨扰仙师清修了。” 她只见那位年轻道人微微皱眉,又洒然一笑,最终和颜悦色道:“我那份山水关牒,不是还按照山上规矩,扣押在你们客栈那边吗,以正阳山的宗门底蕴,此物真假,应该不难分辨吧。怎么,还是不够,需要我报上师门的山水谱牒?我虽然不常下山走动,却也知道,这可就有点坏规矩了。正阳山此举,是不是有点店大欺客的嫌疑?” 看看,听听,当着迎来送往的渡口管事,最会察言观色的韦月山,觉得眼前这位姓曹的外乡道人,要不是个正儿八经的道门谱牒,他韦月山都能把那封关牒吃了。 韦月山见过不少浪迹云水、悠游访仙的高人,眼前这位瞧着年纪轻轻的道人,只说那份金枝玉叶和仙风道骨的神人气度,绝对可以排进前十。 倪月蓉眼神幽怨,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曹仙师,我们客栈这边,真心不敢违背祖师堂啊,恳请曹仙师体谅,月蓉感激不尽。此事过后,一定亲自再登门与曹仙师敬酒赔罪。” 可那曹沫只是微笑不言。 倪月蓉便有些打退堂鼓。 他们这对师兄妹,靠着青雾峰的近水楼台,又有恩师纪艳攒下的香火情,各自才有了这份差事,两人都不是剑修,如果是那金贵的剑修,在诸峰躺着享福就是了,哪里需要每天跟鸡毛蒜皮打交道,耽误修行不说,还要低三下气与人赔笑脸。 在正阳山,可能一个龙门境的练气士,还不如洞府境的剑修,说话做事来得硬气,尤其是那场大战过后,年轻剑修多跟随师长、祖师下山,虽说绝大多数剑修,都没去过老龙城、大渎两岸这样的惨烈战场,正阳山为他们挑选的山下历练之处,极有讲究,只是过个场,也出剑,不过注定都无性命之忧,返山之后,个个愈发的眼高于顶了。其实真正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是拨云峰峰主这样喜欢动不动就在一线峰起身退场的老剑仙们,才会各自带着一拨嫡传弟子,愿意舍生忘死,在老龙城、大骊陪都这种战场出剑杀妖。 姓曹?又是戴一顶莲花道冠。韦月山冷不丁想起一事,心中惊疑不定,试探性问道:“敢问曹真人,可是在旧白霜王朝的山中修道?” 在昔年老龙城那边的战场上,曾经有位化名曹溶的道门仙人横空出世,术法通天,随便几手神通,抖搂得那叫一个惊世骇俗。 陈平安轻轻抖了抖道袍袖子,眯眼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韦月山悻悻然而笑,立即以心声提醒师妹,千万别惹恼此人,咱们可以收场了,曹沫此人极有可能,与那位传闻是白玉京三掌教嫡传的仙人曹溶,沾亲带故。 倪月蓉立即心声询问师兄,要不然咱们与神诰宗那边通个气,询问一二?如今大天君祁真,与嫡传高剑符几个,就在祖山一线峰那边下榻,当时是宗主竹皇亲自下山待客,在山门口那边迎接祁天君一行道门高真,至于那条神诰宗渡船,自然不用停靠在白鹭渡,只需直奔一线峰。 韦月山正要答话师妹,眼角余光却见那位曹沫似笑非笑,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月山心中有数,立即带着师妹告辞离去,为了这点事情,飞剑传信去一线峰叨扰神诰宗祁天君,简直就是个天大笑话。祁真是一洲仙师领袖人物,然后正阳山这边的小小白鹭渡、过云楼,一个龙门境,一个观海境,两位满身铜臭的小修士,问那身份尊贵的天君,你们白玉京三脉当中的仙人曹溶门下,有无一个名叫曹沫的谱牒道士? 再说了,一座宝瓶洲,除了风雷园黄河这样不可理喻的元婴剑仙,谁会吃饱了撑着前来挑衅正阳山?就算失心疯,有那胆子,可是有那本事吗? 陈平安关上门,转身走回观景台。 刘羡阳抬起头,“还以为需要我亲自出马。” “都是些历来如此的人心。”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灵芝,轻轻拍打手心,好似就在推敲人心,“其实如果被过云楼这边察觉到不对劲,也是好事。以后我再做类似事情,就可以更加谨慎,争取做到滴水不漏。很多遗憾,其实力所能及,只是因为没想到,事后就会格外遗憾。不过这次住在这里,我其实没有刻意想要如何藏掖身份,你来之前,只有我一个待在这边,闲来无事,就当是闹着玩。” 刘羡阳问道:“为什么要提前几天来这边?” 陈平安开始躺在藤椅上闭眼打盹,沉默片刻,轻声答道:“一来担心文庙议事结束后,山水邸报正式解禁,虽说我早就托付先生,帮着隐藏身份,所以一位副教主在议事当中,是给了些暗示的,不许外人离开文庙后,轻易谈及剑气长城内幕,参加文庙议事的山巅修士,又都是极聪明的人,所以不太会泄露我的隐官身份,尤其不会提及我的名字,不过事怕万一,一旦与正阳山问剑之人,不再只是泥瓶巷陈平安,会少掉很多意思。再者我早早待在这边,就坐在这里,远远看着正阳山诸峰,剑气冲霄,如日中天,大晚上的,仙师御风身形多如夏夜流萤,可以帮自己修心养性,以后的修行路上,时不时拿来引以为戒。” 刘羡阳脑袋枕在手背上,翘起二郎腿,轻轻晃荡,笑道:“你就是天生的劳碌命,一辈子都注定不如我自在了。” 陈平安说道:“从不怕有盼头的忙碌,平时越忙我越心安,怕就怕那种只能苦兮兮求个万一的事情。从第一次离家起,我之所以这么忙,就是为了不再那么忙。” 刘羡阳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这次文庙议事,见着小鼻涕虫了?” 陈平安摇摇头,“在那泮水县城,都走到了门口,本来是要见的,无意间听着了白帝城郑先生的一番传道,就没见他,只是与郑先生散步一场。” 刘羡阳啧啧道:“与郑居中结伴散步?好大风光,羡慕羡慕。” 陈平安神色无奈,摇头道:“羡慕个什么,其实那一路走得内心惴惴,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一辈子都不想与郑先生有任何交集。你是不知道,在一场两两对峙的议事当中,郑先生当着两座天下山巅修士的面,直接宰掉了两个当时身在托月山的上五境妖族修士。我现在都怀疑,郑先生是不是曾经也去过骊珠洞天,福禄街或是桃叶巷的管事护院,铺子掌柜伙计,龙窑师傅窑工?男人女人?会不会其实一早就在我们身边出现过,打过照面聊过天?谁知道呢。” 刘羡阳抬起一只手掌,感慨道:“你说咱们家乡那么点地方,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神人怪异。” 刘羡阳收掌握拳,自嘲道:“小时候,总觉得外边天大地大,一定要走出去看看,不曾想出了远门,再回家乡,才发现巴掌大小的家乡,其实很陌生,好像一直就没认识过。” 陈平安笑道:“故乡嘛,忘了谁说过,就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长大之后,你记不住他,他记不住你。” 刘羡阳说道:“你除了曹沫和陈好人,难道还有个化名,叫‘忘了谁’?” 陈平安大笑起来。 刘羡阳听着陈平安的笑声,也笑了笑,年少时身边这个闷葫芦,其实不太喜欢说话,更不怎么笑,不过也从不耷拉着脸就是了,好像所有的开心和伤心,都小心余着,开心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开心,伤心的时候也就不那么伤心,就像一座屋子,正堂,两侧屋子,住着三个陈平安,开心的时候,正堂那个陈平安,就去敲门不开心的陈平安,不开心的时候,就去开心那边串门。 这么一个少年,其实挺可怜的。 所以那些年里,刘羡阳就喜欢带着陈平安四处逛荡,后来身边再多出个小鼻涕虫,三个人一起走遍家乡。 高高的少年,瘦竹竿的黑炭少年,时不时擤鼻涕的跟屁虫,各自穿着草鞋,走在乡野路上,一起憧憬着未来。 敲门声轻轻响起。 是那倪月蓉拎着酒,登门赔罪来了。 陈平安没理睬,门外那边的倪月蓉再次敲门,站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开门,她便默默离去,省下一壶仙家酒酿。 ———— 位于一线峰半山腰的府邸内,天君祁真和嫡传高剑符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这座悬挂“长铗”匾额的宅子,历来正阳山庆典,都是为身份最尊贵的客人准备。 高剑符笑道:“风雪庙和真武山,都没任何一人过来道贺,师父小心下次被他们笑话。” 头戴一顶鱼尾冠的祁天君,捻起一枚棋子,摇头道:“神诰宗毕竟不如他们闲云野鹤。” 宝瓶洲的神诰宗,北俱芦洲谢实的天君府,桐叶洲那边曾经的桐叶宗如今的玉圭宗,都是一洲山河的仙家领袖。 高剑符问道:“竹皇是不是也破镜了?” 祁真点头道:“刚刚破境没多久,不然不会被你一个元婴看出端倪。当然,竹皇心思细密,未尝没有故意泄露此事给明眼人看的意思,到底还是不太愿意全部风头,都给袁真页抢了去。” 高剑符心声问道:“宋长镜与师父都是参加议事了的,以大骊宋氏跟正阳山的关系,照理说不该隐瞒陈平安的那几个身份,反正就一封密信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为何看上去一线峰这边,好像还是被蒙在鼓里。” 祁真轻轻落子在棋盘,说道:“宋长镜与大骊太后的关系,十分微妙,这一点,就像大骊京城与陪都的关系。简单说来,宋长镜是在帮着大骊朝廷与那个妇人借机撇清关系,凭此告诉陈平安这位落魄山的年轻隐官,一些个山上恩怨,就在山上解决,不要连带山下。” 高剑符这位昔年与贺小凉一起被誉为金童玉女的道门地仙,神色复杂。 祁真抬起头,“怎么,很期待那个隐官的出现?” 高剑符点点头,“若是这都能被陈平安问剑成功,我就对他心服口服,承认自己不如人,此后再无牵挂,只管安心修行。” 祁真笑道:“懂得给自己找台阶下,不去钻牛角尖,也算山上修道的一门秘传心法。” 高剑符问道:“如果他真敢挑选这种关头问剑正阳山,真能成功?还是学那风雷园黄河,点到为止,落魄山借此昭告一洲,先挑明恩怨,以后再徐徐图之?” 祁真说道:“问剑一事,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陈平安一旦问剑,绝对不会很随意。一个能够当上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年轻人,既不会纯粹的意气用事,也不会做些没把握的蠢事。” 中岳山君晋青,与剑修元白站在对雪峰一处高楼廊道。 元白苦笑道:“晋山君此次不该来正阳山,很容易被大骊宋氏记账。” 晋青神色淡然道:“我为何当这山君,你元白心里没数?” 元白说道:“正因为清楚,元白才希望晋山君能够长长久久坐镇故国山河。” 晋青看了眼这个大道止步的天才剑修,惋惜道:“身为旧朱荧子民,你的所作所为,足可问心无愧,但是在我看来,作为剑修,沦落至此,实在可惜。正阳山做事情,太不地道了。我要是这趟不来,你说不定连对雪峰都留不住,就竹皇、夏远翠这些人的脾气,说不定等到下宗选址成功,就会顺水推舟,说是让你重返家乡,其实是将剑修元白物尽其用,既能在我这边讨个好,又能打着你的旗号,在旧朱荧境内招徕剑修胚子。至于元白的死活,名声,在正阳山看来,根本不重要。” 元白说道:“故国子弟的剑修胚子,只要都能够早早登山修行,我个人得失,不值一提。越是剑仙胚子,越是贻误时机,后果就越不堪设想。登山练剑越晚,一步慢步步慢。” 元白眺望对面那座常年积雪的山峰,轻声道:“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旧朱荧子弟,能够在正阳山占据数峰,相互抱团,不容外人欺辱。” 晋青犹豫了一下,心声言语道:“先前刘老成找到我了,说是真境宗上宗那边,宗主韦滢有意与正阳山做笔买卖,作为交换,韦滢想要把你招过去,至于玉圭宗具体的交换条件,会付出什么代价,刘老成倒是没有细说,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有没有离开正阳山的想法?只要你点头,我来负责与刘老成和竹皇商量此事,你都不用露面。” 晋青说到这里,心中欣慰不已,“能够被韦滢这么一位大剑仙如此器重,很难得的。韦滢此人,雄才大略,极有眼光。” 韦滢,魏晋,白裳,是如今三洲剑修执牛耳者,而且三人都极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朝一日跻身飞升境。 作为一洲大岳山君,晋青擅长望气之术,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元白错愕不已,然后眼中有了些笑意,忍俊不禁道:“晋山君这次是挖墙脚来了?” 晋青双臂环胸,冷笑道:“不然给正阳山道贺吗?老子连礼物都没带,空手来的。” 正阳山财神爷陶烟波,陶紫,白衣老猿,清风城许氏夫妇,嫡子许斌仙。 六人齐聚陶家祖业所在的秋令山,秋令山是正阳山诸峰当中,仅次于一线峰的风水宝地,甚至要比夏远翠的水磨峰更适宜修道练剑。 陶紫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许斌仙也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子模样,早年有一位道门女冠,云游至清风城,亲自为襁褓中的许斌仙赐名,寓意极好,文武双全山上人。 两个同龄人站在一起,神仙眷侣,珠联璧合,而两人也确实即将结为山上道侣。陶紫和许斌仙如今都是龙门境,不说百年结金丹,甲子金丹都是有希望的。而且如今才三十岁出头的两位,还都是剑修。 白衣老猿语气生硬,直截了当问道:“狐国失窃一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偌大一座狐国,凭空消失不说,结果这么些年,清风城依旧连谁是幕后主使,都没能弄明白。 将来许氏与正阳山提亲,清风城还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彩礼? 难不成许氏就眼巴巴等着正阳山这边的陪嫁嫁妆? 老祖师陶烟波拎着杯盖,轻轻拨弄茶水雾气,这个一向说话难听的袁供奉,今天倒是难得说了句顺耳言语。 陶烟波听说那座狐国不翼而飞之后,甚至都有些反悔这门亲事了。如果不是许浑已经跻身上五境,清风城又同样跻身了宗字头,秋令山与清风城早就可以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了。可是没了狐国的清风城,大伤元气,陶紫嫁过去,太过委屈。 清风城也确实不像话,不然只要稍微有点线索,哪怕有只是几个猜疑对象,以许浑的境界和清风城自身底蕴,又与大骊上柱国袁氏联姻,再加上秋令山这边,一座宝瓶洲,谁敢不乖乖归还狐国? 许浑微微皱眉。 妇人笑容牵强,道:“还在查。” 白衣老猿手心抵住椅把手,“查什么查,怀疑是谁,直接找上门去,刮地三尺,不就找到了?怎么,莫不是你们清风城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许斌仙微笑道:“袁爷爷,我怀疑与落魄山有些关系,只是那边有龙泉剑宗和披云山,不好闹去。” 宝瓶洲的老字号宗门,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情。 白衣老猿瞥了眼这个打小就喜好身穿鲜红法袍的小崽子,冷笑道:“阮邛和魏檗,不也才是玉璞,再说了你们只是去找落魄山的麻烦,阮邛和魏檗哪怕要掺和,也有不少忌讳,落魄山又不是他们的下宗,怎么就不好闹了,闹到大骊朝廷那边去,清风城不理亏。” 风雪庙魏晋,书简湖刘老成,披云山魏檗,正阳山袁真页。 剑仙,野修,山神,精怪。不同道路,先后跻身上五境,关键是这几位,都身负一洲气运。 陶紫笑道:“袁爷爷,清风城有他们的难处,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伤口上撒盐了。” 白衣老猿转头笑道:“臭丫头,这还没嫁人呢,就是泼出去的水了,让袁爷爷伤心。” 陶紫笑眯眯道:“以后袁爷爷帮着搬山去往清风城,干脆就常年在那边修行好了嘛,至于正阳山这边,哪里需要什么护山供奉,有袁爷爷的威名在,谁敢来正阳山挑衅,那个风雷园的黄河,不也只敢在白鹭渡那么远的地方,显摆他那点微末剑术?都没敢来看一眼袁爷爷呢。” 年轻女子娇俏而笑,白衣老猿爽朗大笑。 许氏妇人掩嘴而笑,许斌仙会心一笑。 唯有许浑面无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便开始低头喝茶,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后她嫁入清风城,是福是祸,暂时不知。 不过只要自己能够跻身仙人境,万事好说。 陶烟波瞥了眼许浑,没来由说了一句:“按照玉液江水府那边给来的谍报,刘羡阳已经是一位金丹剑修了。” 被许浑炼化为本命物的那件瘊子甲,就是骊珠洞天刘羡阳的祖传之物。 许浑神色平静道:“看来刘羡阳的修行资质,确实很好,说明阮圣人收徒弟的眼光更好。” 陶烟波神色微变。 那个已经在正阳山开峰的年轻金丹剑修,名叫庾檩,年少时就已经是位毋庸置疑的剑仙胚子,曾经差点成为龙泉剑宗的嫡传,甚至还在龙泉剑宗的祖山神秀山那边,修行过一段时日,只是不知为何,阮邛最后竟然将这么一位注定结丹的少年天才,送下山了。于是庾檩与其余两位昔年龙泉剑宗的“师兄妹”,转投正阳山,庾檩登山之初,就在一场祖师堂议事中,被老剑仙陶烟波选中,带到了秋令山上修行,得到过陶烟波的不少指点,哪怕后来开峰建府,其实依旧属于秋令山一脉的剑修。 许浑说阮邛挑选徒弟的眼光好,那么陶烟波对庾檩寄予厚望,又算怎么回事? 许氏妇人赶紧打圆场,“错过庾檩,肯定是龙泉剑宗一大损失,庾檩如今已是金丹,百年之内元婴可期,定然会是秋令山的一大臂助,只等陶老祖跻身上五境,将来一线峰祖师堂议事,只要是陶老祖不点头的事情,就肯定通不过了。” 陶烟波抚须而笑,“不能这么讲,将宗主和夏师伯置于何地?” 然后她拿起茶杯,高高举起,开始转移话题:“此次庆典,地仙如云,是咱们宝瓶洲千年未有的盛事,我在这里以茶代酒,恭喜袁老祖。” 白衣老猿点点头,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位正阳山护山供奉,突然说道:“回头找个机会,我随手宰了刘羡阳,就当是陶紫的嫁妆之一。” ———— 在方圆八百里的正阳山私家山河之内,有条碾伯河,河神祠庙建造在开颜渠旁,两位修士出门散步,夜游至此。 继姜尚真、韦滢之后,真境宗第三任宗主的刘老成,身边跟着次席供奉的女子元婴修士,李芙蕖。 至于这次一起赶来正阳山道贺的首席供奉,截江真君刘志茂,独自与山上好友喝酒去了。 李芙蕖见刘老成一路无言,直奔开颜渠,好像是约了人在此?只是李芙蕖生性谨慎,宗主自己不说,她就没有多问什么。 刘老成远远瞥见开颜渠的一个身影,独自坐在堤坝上喝酒,是位山上老友,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高冕。 刘老成心情转好几分,不在沉默,随口问道:“那个来自仙游县的郭淳熙,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也没什么修行资质,你怎么愿意收为不记名弟子?” 李芙蕖答道:“是姜老宗主的意思,他给了郭淳熙一件信物,让此人到了宫柳岛,就指名道姓说要见我,我哪敢掉以轻心。” 刘老成点点头,说得通,姜尚真做事情,单凭喜好,没有什么常理可讲。 如今的真境宗,其实没什么明显的山头派系,至多就是刘志茂与他这个宗主,关系疏远。 不是刘老成和刘志茂都如此清心寡欲,无心权势,恰恰相反,真境宗这两位山泽野修出身的上五境,一个仙人,一个玉璞,一个宫柳岛,一个青峡岛,都在书简湖这种地方当过盟主,号令群雄,怎么可能一门心思只知修行,只是先前那两位来自桐叶洲的宗主,再加上那个老宗主荀渊,哪一个,城府和手段,不让人倍感心悸? 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 刘羡阳今天现身,既无佩剑,也无背剑,两手空空。 其实原本是想背一把剑的,好歹装装剑修样子,只是见陈平安背了把剑,关键瞧着还挺人模狗样,就只好作罢。 刘羡阳此刻气定神闲,双臂环胸,就那么站在山门口牌坊不远处,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榜书“正阳”二字,然后脸上神色,逐渐别扭起来。 之前陈平安那家伙跟他开玩笑,说你那名字取得好,是不是羡慕正阳山的意思?愣是把刘羡阳给整懵了半天,被恶心坏了,喝了一壶闷酒都没缓过神,正阳山真是造孽啊,明儿问剑,得与他们祖师堂提个意见,不如听句劝,改个名字。 昨天在过云楼那边喝酒,玩笑之余,陈平安丢出一本册子,说是明天问剑可能用得着,刘羡阳随便翻了翻,只记了个大概,没上心。 年老一辈的,竹皇,夏远翠,陶烟波,晏础等人在内的这些个老剑仙,本命飞剑如何,问剑风格如何,有哪些杀手锏,那本陈平安帮忙撰写的“家谱”上边,都有详细记载。 还有年轻一辈的年轻剑仙们,尤其是那拨有可能率先现身问剑的,柳玉,庾檩,吴提京,元白……册子里边一个不落,都榜上有名。 不是刘羡阳自负,当真眼高于顶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而是当一个人身边有个朋友叫陈平安的时候,就会后顾无忧,格外轻松。 不过刘羡阳确实很自信,从小就是如此,学什么都很快,不但入门快,只需要随便花点心思,任何事情就可以登堂入室,就像烧瓷一事,十数道手艺环节,道道关隘,都是学问,可刘羡阳只花了小半年的功夫,就有了老师傅数十年功力积淀的精湛水准。 姚老头那么眼光挑剔的龙窑窑头,一样只能念叨几句手艺之外的大道理,什么瓷器烧造,是火中由来物,却得悉数褪了火气,才算一等一的上佳物件,之后搁放越久,如置水中,悄悄磨砺百千年,越见莹光。 陈平安这家伙,就要笨了点,做事情又认真,所以就只能乖乖跟在他后头,有样学样,还学不好。 刘羡阳半点不着急,既然已经放话问剑,就根本无所谓谁来领剑,最好就这么拖着,让正阳山内外的一洲修士,多领略一番刘大爷的玉树临风。 刘羡阳看着那匾额实在糟心,就干脆收回视线,开始闭目养神。 当时从客栈御风赶来此地,途中回望一眼过云楼,发现陈平安不知所踪了,不晓得这家伙鬼鬼祟祟,这会儿偷摸去了哪里。反正肯定不是一线峰祖师堂那处的“剑顶”,不然早就闹开了,自己在山门口的问剑,所以说陈平安这家伙还是厚道,不抢风头。 这样的朋友,不用太多,一个足够。 日炼千岁梦,夜游万年人。 说的,就是我刘羡阳。 白鹭渡管事韦月山,匆匆忙忙御风赶到山上过云楼,然后与师妹倪月蓉面面相觑。 而与曹沫一同住在这处甲字房的好友,不是一位来自老龙城的山泽野修吗?怎就突然变成了龙泉剑宗嫡传的刘羡阳? 由此可见,那位头戴莲花冠道门真人,关牒作伪,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可那化名曹沫的那位年轻道人,身上那件青纱道袍,织造考究,满身水云气,手捧一支白玉灵芝,更是为那隐士山中客的道气,画龙点睛一般,衬托得那“曹沫”,何等仙气缥缈,哪怕这厮说自己不是道门中人,都没人信啊。 最少青雾峰这对师兄妹,直到这一刻,都觉得那人只是虚报名字,定然还是一位名载道统、身负道牒的道家仙师。莫不是这趟远游,是为刘羡阳那场必死无疑的问剑,靠着头顶那莲花冠,护道而来? 倪月蓉哭丧着脸,心中恨那刘羡阳活腻歪了找死都不找个好地方,更恨极了那个帮凶曹沫,倪月蓉一袖子打烂身后那张她不去看都显碍眼的藤椅,跺脚道:“这两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好死不死,是从我这儿漏去一线峰闹事的,宗主和老祖们动怒,回头责怪我办事不利,怎么办啊?” 韦月山安慰道:“未必全是坏事,山下不是有个说法,老百姓建造房子,不闹不红火嘛,有点小磕小碰,反而会是好事。这两个藏头藏尾的,都没那黄河的那份气度,我猜撑死了是一位金丹剑仙,外加一位元婴境的道门修士,就他们俩,搁在别处,抖搂威风不难,在咱们这儿,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帮着助兴罢了。” 倪月蓉轻轻点头,只是难掩神色哀愁,一双水润眸子,尽是委屈。 一线峰山巅的祖师堂门外广场上,只有那拨来自琼枝峰花木坊的年轻女修,还在忙碌众多座位案几的花卉瓜果,贵客观礼一事,座位的安排,每一把椅子的摆放和落座,都不能有丝毫纰漏,不然就是得罪人了,所以回头她们还需要各自领着一拨人入座。 此刻并无任何一位正阳山剑仙在此看护,因为没必要,这处山门重地,禁制森严,山顶剑气纵横,细密无缺漏,剑气凌厉,剑意沉重,使得山巅处无任何花草树木能够存活生长,连那山峰石壁都得依凭阵法和术法淬炼,才不至于崩碎,所以祖师堂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护山大阵,连她们都需要悬佩正阳山秘制斋戒牌,才能够行走自如,呼吸顺畅。 换成寻常金丹剑修,擅自登顶,置身此处,就像一场实力悬殊的问剑,一着不慎,就会触发剑气,运气好,重伤远遁下山,运气不好,就算把身家性命交待在一线峰了。 这些姿容秀美的莺莺燕燕们,当下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个个满脸喜庆,她们偶尔的窃窃私语,都是闲聊那些名动一洲的年轻俊彦,比如自家山上的吴提京,还有龙泉剑宗的谢灵,以及真武山那个辈分极高的余时务,据说是个相貌极英俊、气质极温和的男子,至于那个书院君子周矩,更是有趣极了,贤人君子贤人再君子轮流来。 当然肯定也会聊那南岳范山君的女子身份,以及北岳魏山君的那份风神高迈,容仪俊逸。 正阳山的一线峰,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神道主路,还有十条由剑仙亲手开辟出来的登山“剑道”,世代相传,传承有序,只是其中七条,都已经先后登顶,这就意味着正阳山历史上,出现过七位证道的玉璞境剑仙,最近一位,正是老祖师夏远翠。其余三条,距离山顶,还有些差距,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对雪峰历史上三位元婴境,开辟出来的剑道。 这就是正阳山旧十峰的由来。 所以祖师堂又名为剑顶,寓意一洲山河内,此地已是剑道之巅。 证道长生,逆天行事,只在争字。 后世剑修,入我山中,当不惜性命,仗剑登顶,脚踩山河,身边再无旁人。 这些都是正阳山弟子早就烂熟于心的祖训。 离着山顶不远处,竹皇领着三四十号仙师,在一座停剑阁暂时休歇,原本等着诸峰贵客来此汇合,人到齐后,由山主竹皇领着所有的宗门嫡传、观礼贵客,按照正阳山祖例,一起从停剑阁徒步登山,需要不急不缓走上约莫两炷香功夫,一起登上剑顶,再走入祖师堂敬香,之后就正式开始庆典,将护山供奉袁真页跻身上五境的消息,昭告一洲。 不曾想来了个自称刘羡阳的悖逆之辈,丧心病狂至极,说是要问剑,拆祖师堂。 故而有旧十峰和新十峰之分的正阳山诸峰客人,好像就都不约而同地停步,不着急赶赴祖山,只等着看好戏了。 一线峰宗主竹皇,满月峰玉璞境夏远翠,秋令山陶烟波,掌律晏础,这些老剑仙,都已经身在停剑阁。 至于护山供奉袁真页,正阳山年轻弟子心目中的搬山老祖,当然不会缺席。 除去正阳山自家的祖师、嫡传弟子,山外所有剑修,哪怕是身份尊贵的观礼客人,都需要在此摘下佩剑。 所以曾经的李抟景才会笑言,是那剑修,又肯去正阳山那处小山头摘剑赏景的,不配当剑修。 因为离着庆典还有小半个时辰,所以目前已经身在一线峰停剑阁的修士,都是与正阳山世代交好的老仙师,对那个年轻剑修不合时宜的启衅,都面有怒容,竖子狗胆,太过猖狂了,阮邛怎么教出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嫡传弟子。 竹皇略带歉意,与诸多山上好友们笑道:“让诸位看笑话了。” 先有黄河问剑于白鹭渡,后有刘羡阳现身于祖山门口,都要问剑,确实闹腾了点。 白衣老猿双手负后,独自走到栏杆处,眯眼俯瞰山脚门口,小崽子还挺识趣,知道双手奉送一颗脑袋,来为自己的庆典锦上添花,若是随便一两拳打杀,会不会太可惜了? 一干看戏之人眨眼功夫,就发现好戏落幕了,似乎不太像话。 一位与大骊王朝颇有渊源的老仙师,先小心翼翼酝酿措辞,然后笑道:“那无知小儿,实在井底之蛙,宗主都不用如何理会,直接赶走就是了。” 竹皇摇头道:“此人与我们正阳山,曾经小有过节,再者此人祖上还与正阳山牵扯到一桩旧事,想必今天问剑,刘羡阳酝酿已久,很难善了。” 那位老仙师听闻此言,立即心领神会,就不敢再当什么正阳山和龙泉剑宗的和事佬,很容易里外不是人,犯不着。 掌律晏础略作思量,心声问道:“山主,不如飞剑传信庾檩,让他立即离开雨脚峰,去领这剑?” 庾檩与那刘羡阳,双方年纪差不多,而且都是金丹剑修。 庾檩若是输了,不还有个对雪峰元白,晏础对此人早就觉得碍眼至极,每次议事,只会半死不活,坐在门口当门神,元白最好是与刘羡阳在山门口搏命一场,一并死了算数,以后祖师堂还能多出一把椅子。 不过这位掌律老祖师很快就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提议,改口道:“不如直接让吴提京去,毫不拖泥带水,几剑完事,别耽误了袁供奉的庆典吉时。” 山上问剑,一般就两种情况,要么胜负立判,转瞬间就有了结果。当年在风雪庙神仙台,黄河对上苏稼,就是这般场景。 不然就是双方问剑,实力相近,本命飞剑又不存在克制一方的情形,故而极其耗费光阴,动辄剑光照耀人间,一路转战万里山河,虽说前者居多,可后者也经常出现。晏础就怕那个刘羡阳,只是为了扬名立万而来,打赢一场就收手,而且用心险恶,故意拖延时间,说是问剑,其实就是在正阳山诸峰之间御风乱窜。 一场问剑开始之后,旁人总不能随便打断,当下正阳山贵客如云,难道就这么等着问剑结束?任由那个刘羡阳肆无忌惮地在自家山头乱逛? 竹皇想了想,虽然有了决断,依旧没有一言堂的打算,以征询意见的口气,问道:“我觉得先输一两场,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龙门境剑修,金丹境,元婴,各出一人,只要赢了最后一场就行,你们意下如何?” 晏础皱眉不已,脱口而出道:“今天岂可输剑,众目睽睽之下,这会儿说不定连那北俱芦洲和桐叶洲的修士,都在睁大眼睛瞧着咱们正阳山,能赢偏要输,如此儿戏,咱们这些老家伙,还不得被三洲修士笑掉大牙?” 我正阳山,堂堂宗门,立身之本,一直就是冠绝一洲的群峰剑道可登天,结果在一洲瞩目的关键时刻,被一个小崽子找上门来问剑,还要故意输一场?你竹皇这个当宗主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说你觉得护山供奉袁真页的脸,不是脸?可以任由外人随便踩在地上?再说了,那龙泉剑宗,还带着个剑字,天晓得是不是那阮邛小肚鸡肠,自己不敢来,就故意让弟子刘羡阳来拆台? 夏远翠倒是觉得竹皇师侄的想法,比较稳妥,极有官场分寸,老祖师抚须而笑,没有心声言语,“咱们好歹给那位阮圣人留点面子。年轻人脑子拎不清,死要面子,做事情说话,难免没个轻重,咱们这些也算是当他半个长辈的人,年轻人自己找死,总不能真的打死他。” 晏础笑着点头。 夏远翠这次以心声说道:“琼枝峰那边,不是有个名叫柳玉的小姑娘,前不久好像刚刚跻身了龙门境?柳玉输了,再让庾檩下山领剑就是了,即便两人都输了,也问题不大,拿下第三场就是,咱们正阳山,就当给观礼客人们多看一两场热闹。” 陶烟波有些佩服远翠祖师的城府和心机。 先柳玉,再庾檩,都曾是在那龙州神秀山练剑多年之人,所以能算是刘羡阳的半个同门。 若是赢了,显而易见,是正阳山剑道高出龙泉剑宗一大截。若是输了,明眼 人,都知道正阳山是待客之道,让刘羡阳借此机会,与“同门”叙旧两场。 双方输赢,其实胜负都在早先那条剑道上。 而且正阳山一旦让这两位下山领剑,明摆着对刘羡阳的今天问剑,就没当真,宗门胸襟,气量极大。 再说了,客气了前两场,正阳山这边第三场接剑,剑仙一个不留神,出手稍重,断了谁的本命飞剑或是长生桥,哪怕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为了拖延黄河的破境,正阳山祖师堂议事之时,颇为头疼,就在于山上问剑一事,讲胜负之外,更讲颜面。 毕竟当时的正阳山,还远远没有今天这般的底气,丢不起半点面子。 比如当时夏远翠年纪大,辈分最高,境界也高出黄河一个境界,就不宜赶赴风雷园,竹皇是一山宗主,毕竟是与李抟景一个辈分的老剑仙,与黄河问剑,于礼不合,所以也是差不多的尴尬境地。此外陶烟波和掌律晏础,还真不敢说对阵同境剑修的黄河,有什么胜算。 所以最后才推出了一个临时从客卿身份转为供奉的元白。 今时不同往日,大有不同了,正阳山新旧诸峰的老剑仙们,再不是自觉毫无胜算,而是谁都不乐意下山,看似白捡个便宜,其实是跌价了,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纠缠,对付个年轻金丹,赢了又如何?注定半点面子都无的苦差事。 宝瓶洲的年轻十人,为首是真武山马苦玄,此外还有谢灵,刘灞桥,姜韫,周矩,隋右边,余时务这些个,都是曾经在一洲战事中大放异彩的年轻天才。候补十人当中,还有竹皇的关门弟子吴提京,名次极高,位居榜眼。 这二十人当中,可没有什么叫刘羡阳的人,别说刘羡阳了,姓刘的都没有一个。 竹皇问道:“那就这样了?” 几位老剑仙们都觉得此事可行。 最后晏础捏出一柄以独门秘法炼制的符剑,飞剑传信琼枝峰,剑光如一道秋泓,划出一条弧线,直奔琼枝峰。 仙人背剑峰,由于无人看守,在此结茅修行的护山供奉袁真页,去往祖山之后,就开启山水禁制。 白衣老猿心中微动,摊开手掌,远观山河,一山地界,心意所至,山水景象纤毫毕现,最终却没有发现异样,袁真页只当是常有的鸟雀撞山,或是某些过路修士的气机余韵,不小心误碰山水禁制。 竹皇察觉到护山供奉那边的异样,立即心声问道:“有事?” 白衣老猿摇头笑道:“没事。” 竹皇笑着点头,确实,如今正阳山,无大事烦心。 只有诸多喜事。 琼枝峰的开峰老祖师,是一位道号灵姥的女子剑仙,名为冷绮,她跻身金丹境已经两百年之久,悬佩双剑,分别名为清水、天风,她又精通仙家幻化一途,故而有那“两腋清风,羽化飞升”的山上美誉。 当时与庾檩一同登山的三位剑仙胚子,其中就有柳玉,少女当年被琼枝峰成功争抢到手,一举成为此峰祖师冷绮的嫡传弟子。 冷绮得到掌律师伯的符剑传信后,难得有几分笑意,这位峰主老妪,面容极老,鹤发鸡皮,眼神凌厉,在琼枝峰积威深重,说一不二,不过面对柳玉这位新收的嫡传,却是极为慈眉善目,轻声道:“一线峰那边晏掌律来信了,希望你御剑去往祖山,与那龙泉剑宗刘羡阳问剑一场。信上说了,一炷香之内,让你尽力就好,输赢无所谓。” 只是官场言语,能当真吗? 柳玉明显有些紧张,山中修行,无论是在神秀山,还是琼枝峰,真正的捉对厮杀,与人正儿八经问剑,还是生平第一次,尤其对方还是阮圣人的嫡传,而且她还需要在一洲山巅仙师前辈的注视下出剑,如何能够不局促。 冷绮便笑道:“这场切磋,就当是叙旧好了,一场问剑,玉儿你争取打得漂亮些。” “只是切记一事,最后几剑,莫要坠了琼枝峰历代祖师的威名。” 柳玉轻声道:“师父,龙泉剑宗那边,早就知道我的飞剑和神通。那人又是阮圣人嫡传,可能会占尽先手。” 她的本命飞剑,荻花。飞剑一经祭出,剑化千百如荻花漫天。 冷绮微笑道:“不打紧,只需照我说的去做,你不用想太多。” 柳玉深呼吸一口气,长剑出鞘,脚尖一点,飘然踩剑,御剑下山,去往一线峰山门口。 掌律晏础见着了琼枝峰那道婀娜身影,他便施展神通,朗声道:“琼枝峰,龙门境剑修柳玉领剑!” 如果这位琼枝峰亲传,与那雨脚峰庾檩,极有可能成为一对道侣,然后将来好顺势占据千年无主的眷侣峰,晏础还真不介意传授她一门剑术,说不定小姑娘还能以龙门境修为,赢了自己这位元婴老剑仙呢。 琼枝峰这边,等于是入赘此山的卢正醇,站在道侣身边,他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卢正醇的道侣,是冷绮数十位再传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 说实话,卢正醇之前真担心那个姓刘的,踩了狗屎,成为阮邛嫡传之后,玩阴招,暗戳戳报复自己和家族。 这会儿他自然心情大好,与刘羡阳同样出身骊珠洞天,但是双方出身,云泥之别,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他哪里能够想到那个当年差点被自己打死的家伙,会摇身一变,成为剑修不说,还是阮邛这种大人物的嫡传? 被打死最好。 不对,是被打个半死,断了长生桥才最好。然后下次故人重逢,就有意思了。 她那道侣笑着心声道:“夫君,以后可要多多上心挣钱啊。” 卢正醇微笑点头,“责无旁贷,绝不让娘子为钱烦忧,受人白眼半点。” 一线峰山门口。 久等的刘羡阳睁开眼睛,竟然是这个柳玉。 双方之前没打过照面,因为在刘羡阳回乡之前,柳玉几个就已经离开神秀山了。 柳玉飘然落地,收剑归鞘,单手掐剑诀致礼,有那丝丝缕缕的剑气,萦绕嫩葱一般的手指,她自报名号道:“琼枝峰,剑修柳玉。” 刘羡阳叹了口气,有点小麻烦,昔年下山三人当中,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原本是可以成为龙泉剑宗嫡传的,只是她痴情于那个庾檩,就跟着来到了正阳山。 刘羡阳笑道:“柳姑娘只管出招。” 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 刘羡阳停下脚步,转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负责第三场问剑的正阳山剑修。 看那剑光痕迹,女子来自眷侣峰当中的小孤山,她一身夜行衣装束,面容冷峻,气势沉稳,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灯。 她之前明显一直在小孤山那边仔细观战,尤其是第二场,庾檩输得太过古怪,似乎一旦近身刘羡阳,就会落入某种阵法禁制,所以她没有直接御剑落在一线峰山门附近,而是在祖山与满月峰之间停下,御剑悬空,她与那个本命飞剑极其神异的刘羡阳,只是遥遥对峙。 反正剑修之间的问剑,距离一事,从来不是真正的问题。 天风吹拂,女子一身黑衣,脚下长剑拖拽出一条雪白流萤,身后山峰满是青翠颜色,就像从一幅青绿山水画中御剑而出的女仙。 刘羡阳看着那位长得不好看、御剑姿态却极出尘的女子,觉得受益匪浅,下次问剑谁家的祖师堂,绝不能再听陈平安的安排了,傻了吧唧落在山门口,徒步登山,得学这位前辈,脚踩长剑,化虹而至,然后一个骤然悬停,尤其精髓的,是现身处,得挑选个风景绝佳的形胜之地,变成一位所有观战旁人眼中的画中人。 黑衣女子双手掐剑诀,指尖浮现一轮淡金色弧月,这位隐居小孤山数百年之久的剑修,算是以此表明身份,她来自正阳山满月峰,此刻与问剑之人自报身份,算是致礼。 刘羡阳立即还礼,单手掐剑诀,不过没有报上龙泉剑宗嫡传的名号,只是单纯介绍自己的籍贯和名字,“旧骊珠洞天,槐黄县刘羡阳。” 她神色淡然道:“分生死?” 刘羡阳微笑道:“胜负生死都随便。早就想要领教一下你们正阳山条条登顶剑道,是怎么个高了。” 她说道:“今天就让你如愿。” 一线峰和满月峰的山间,有一抹浅淡白云飘过,但是主动绕过那个身姿婀娜的御剑身形。 显而易见,她早已祭出了一道护身术法,防止被刘羡阳的不知名飞剑偷袭。 祖山随之开启护山大阵,整座一线峰,除去剑顶,四处云雾升腾,台阶上如溪水流淌无声,流水极为清澈,刘羡阳低头看去,整条台阶就像铺了一层仙师织造的青色地衣,在日光照耀下,影影绰绰。此阵并不针对刘羡阳,只是庇护一线峰的山水,免得被一场山巅剑仙之间的凶狠问剑,肆意打碎了山中大好风景。 不知名的女子剑修,身形蓦然消散,与此同时,一线峰高处,凭空出现了一把金色长剑,是那正阳山某处除名旧峰的镇山之宝, 随后剑身扭曲出数道弧线,电光交织,就像一条雷部神将遗落人间的金色长鞭,天幕有雷声轰鸣,刹那之间,这把不同寻常的古剑,迅猛拖曳出数百丈长的金色光彩,在高空拉扯出一个半月弧度,一鞭狠狠砸向站在一线峰台阶上的高大男子。 刘羡阳单手掐剑诀,指尖出现一粒金光,双指并拢,轻轻画圆,一条金色光线随之拉伸而出,在刘羡阳身边出现一条圆线,刘羡阳再打了个响指,一条圆线变成 一颗笼罩住刘羡阳的金色圆球,如一轮被炼化拘押的大日,变得袖珍可爱,仿佛被仙人随手搁在台阶上,金光浓稠如水,熠熠生辉,有飞升之象。 剑修刘羡阳,居中站立,衣袖飘摇。 一鞭落地,从登山神道,到山门牌坊,迅速有阵法涟漪凝聚而起的青色地衣,层层叠叠而起,最终被那条弧线雷光,凿出一条深达数丈的裂缝。 一线峰半山腰以下的山头,从那条粗如井口的雷鞭当中,分散出犹如数百条金色雷电长蛇,奔走不停。 如果不是有祖山大阵护持山根水运,仅是这一鞭落下,那条登山神道就算毁了,牌坊楼更要被一鞭分为两半。 只是这道气势如虹的雷电长鞭,独独无法砸开那个刘羡阳的金色圆阵,整个一线峰山脚处,都是无数条雷电长鞭的电光交错,编织成网,宛如有一尊身形掩映在云海中的雷神,持鞭胡乱轰砸人间。 诸峰观战修士,所有不是地仙的谱牒修士,个个屏气凝神,惊心动魄。 一处天地灵气微动,女子现出缥缈身姿,抬起一只晶莹剔透的左手,山上地仙被誉为“金枝玉叶”的筋骨经脉,纤毫毕现。 她右手虚握状,缓缓一抽,她微微皱眉,这位鬼修,似乎在忍着神魂震颤的剧痛,从左手心处抽出一把翠绿色狭长法刀,好似一条幽绿江河炼化而成,铭刻古篆并刀二字,刀身似水,微微荡漾摇曳。 刘羡阳瞥了眼远处那女子拔刀“出鞘”的异象。 从一线峰这边,到满月峰山巅,毫无征兆地倾斜拉出一条雪亮直线,剑光笔直,瞬间穿透那位女子的身形,剑光去势犹然激荡无匹,直接再将满月峰一处峭壁凿穿,一条剑光长线去往天幕,经久不散。 女子鬼物身形散开,化作一团阴风瘴气,只是心口被剑光刺透处,拳头大小的剑气漩涡。 持刀鬼魅,头颅,躯干,四肢,都已自行分割开来,再由她体内丝丝缕缕的剑气,藕断丝连,勉强维持人形。 那把被她以心意驾驭的金色长剑,在空中长掠不停,不断有金色雷电,依旧在疯狂鞭打一线峰山脚的那条山路,每一次长鞭砸地,就是一阵雷鸣震动。 偌大一座正阳山祖山,就像一处山水盆景,蓦然开出一朵脉络分明的金色花卉。 她一刀遥遥劈出,并无璀璨刀光绽放,天地间只是出现一条细如丝线的灰色。 刘羡阳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双指横抹,轻声道:“水落归墟。” 在鬼物剑修和刘羡阳之间的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虚无长河,那条灰线竟是一扯落入其中。 此后刀光如洪水决堤,只是一一汹汹滚落于那座“归墟”中,最终连那道道金色雷光,都一并收入囊中。 好像问剑双方的一河之隔,就是天壤之别。 先后三场问剑,从头到尾,刘羡阳都没有使用学自龙泉剑宗的剑术。 问剑正阳山一事,他就没跟那个打铁的阮师傅打过招呼,反正只要阮邛不拦着,刘羡阳就当他答应了。 刘羡阳瞥了眼头顶,四方云聚,而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墨黑色,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那女子剑修的手段,刘羡阳知道这一记剑术,是那拨云峰的成名绝学,穿云。 正午时分,阳光照射之下,穿透黑云帷幕,好似有八条剑光从天而降,剑尖直指刘羡阳。 刘羡阳心意微动,围绕一线峰的八方之地,涌现了八条剑气长河,冲霄而起,远处几条长剑密密麻麻攒簇一起的汹涌江河,剑气森森,绕过一线峰后山,拉扯到数条战线,好像一支支轻骑,赶赴那些金光过黑云处的战场。最终,半空中,浩浩荡荡的剑阵江河,与那女子元婴驾驭的云中落剑,针锋相对,如沙场上一支支铁骑对撞冲阵。 毕竟是位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化用几篇那些圣贤文豪的述剑诗,刘羡阳还是会几手的。 鬼修女子看也不看那穿云剑阵,身形蓦然散作七道虹光,虹光如箭矢散开,最终凝为身形虚幻的八位持剑之人,通体由雪白光线交织而成,分别有一剑递出,剑光变作一只只神异白驹,它们在前奔途中,倏忽现身,倏忽消逝,行踪不定,一起扑向一线峰刘羡阳。 是那翩跹峰的一门压箱底剑术,光阴似箭,白驹翩跹。 练气士的化形之术,一向不太入流,连旁门左道都不算,最下乘的,是那鸟雀走兽,或是仙家鸾鹤之流,若是能够现出大如山岳的蛟龙之相,或是某些凶悍异常的远古异种,并且能够拥有一两种与之对应的本命神通,才算上乘。翩跹峰这门幻化之术,就颇为不俗,能够让得道之士,地仙之流,粗略模仿那种传说中跳跃在光阴流水之中的灵物白驹,再携一缕剑意用以杀敌。 刘羡阳以剑气凝出一把长剑,随意挥剑数下,将数头轨迹诡谲的白驹悉数斩碎空中,此外一头亮如月光的白驹蓦然身形下沉,躲过那道剑光,马蹄一个轻踩地面,转瞬之间就来到一线峰台阶后方,刘羡阳头也不转,就是向后一剑,沿着台阶往下狂奔的白驹崩碎如瓷,最终仍是有四头光阴白驹撞在刘羡阳的金色剑阵之上,雪白光彩与金色日光一同炸碎。 女子剑修早就在等这一刻,终于祭出了本命飞剑,整个满月峰地界,天地灵气被汲取一空,瞬间漆黑一片,如白昼转瞬间就坠入黑夜,夜幕沉沉。 一线峰那边,阵法地衣由浅绿色,转为幽绿色泽, 满月峰上空,浮现出一轮皎皎圆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沉归碧海。 恰好人间坠月之处,便是刘羡阳所站之地。 刘羡阳依旧没有挪步,只是有些神色古怪。 这一场问剑,差不多可以了,再拖延下去,没啥意思。 明月依旧坠海,并无任何凝滞,但是一瞬间,犹有后手剑术的那个女子鬼修,便心神失守,如坠云雾中,许多或白描或彩绘的人生画卷,一一走马观花。 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异样,除了问剑双方,哪怕是神诰宗祁真这样的仙人境道门天君,一直在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战,没有错过任何细微细节,依旧无所察觉。 而这位幕后供奉,此刻其实可算半个玉璞境的元婴鬼物,她竟然自身也并不清楚,正在游历自身的一幅幅人生画卷。 这就是刘羡阳那把本命飞剑的可怕之处。 梦中出剑,随意杀人。 任何一个人,都逃不过酣睡,每个人的睡眠,都是一条长河。 而刘羡阳每次入睡,就是一场溯流而上的远游,关键是他看过任何人一眼,此后就可以随意去往那个人的那条人生长河。 所以谁一旦与刘羡阳作同境之争,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宁姚,斐然,绶臣,陈平安,可能只有这些剑心极其坚韧的剑修,才可以在同境之时,有那还手之力,各凭神通,稍有胜算。 因为刘羡阳梦中问剑的唯一的“瑕疵”,就是刘羡阳入梦与人相见,是刘羡阳的一场顺流而下,却是他人的光阴逆流,也就是说,宁姚、斐然这些剑修,或天资堪称无敌,或剑心极为稳固,甚至是两者兼备,故而极有可能在第一个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如人在梦中恍恍惚惚,却依稀自知寤寐而梦,如果能够在那一刻,被梦中问剑之人,剑心异常清澈通明,凭此仗剑破开一场梦境,就可以避开刘羡阳越往后越凌厉的出剑。 这就是刘羡阳愿意一直拖着不来正阳山问剑的原因,只要不曾跻身玉璞境,老子就不算无敌。 不然陈平安那小子真能苦口婆心拦住他?从来只有刘羡阳教陈平安做事的道理。 一线峰台阶上的刘羡阳,没有一剑劈砍,去挡下那轮明月坠海,第一次挪步退让,施展缩地山河,去了半山腰,明月滚落在地,沿着台阶往上一路碾压,追随刘羡阳的身形,刘羡阳只得不再藏掖境界,蓦然现出一尊身高百丈的法相,抬了抬袖子,以玉璞境修士的袖里乾坤,将那轮“登山”明月收入袖中,大袖鼓荡,绢布撕扯迸裂声响不绝于耳,明月如滚球,四处乱撞,刘羡阳伸出手指,抵住袖子,袖中那轮明月,渐渐安稳下来,最终因为失去了女子鬼物的心神驾驭,好似无源之水,在袖中砰然而碎,在小天地中,散作无数雪白月色,月光微微渗出袖子,好个山上仙师的壶中日月长。 至于另外那个“刘羡阳”,就陪着那个女子鬼物,走在一条光阴长河当中,两人一同顺流而下,一一看遍她的人生往事。 一位满月峰女子剑修,她那五六百年的修道生涯,看似光阴漫长,实则只在各自心神的刹那间,而且如果不是刘羡阳心有所动,改了主意,以她迟迟没有察觉到梦境的处境,刘羡阳在梦中随便递出一剑,她就会最少被一剑消磨掉百年道行,并且还会被斩碎极多魂魄,况且以她本就腐朽不堪、好像只是苦苦支撑的魂魄,又能经得起刘羡阳的梦中几剑? 刘羡阳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轻轻喊出她的名字,一条光阴长河随之停滞,那个悠游回顾整个人生的女子鬼物,猛然“惊醒”,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位刚刚跻龙门境的女修,身边也没有那个刚刚还在一并憧憬未来的师妹,更不在什么满月峰。她想要运转本命飞剑,却发现那把与主人相依为命的“涸泽”,依旧在本命窍穴当中,可是她心神微动,不管如何牵引,却好似被一座山岳死死堵住了气府大门,飞剑如何都不得出门杀敌。 刘羡阳看了眼“天外”,笑道:“还剩下点时间,带你见一见真正的山巅风景好了。” 之所以破例,是因为这个女子鬼物,可能是正阳山某个将来的“柳玉”。 下一刻,她只觉得四周景象变化,然后心弦紧绷,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一瞬间,一位好歹剑心依旧是元婴境的鬼物,竟然当场道心崩溃。 在那一望无垠的无穷大战场上,无数金身神灵高高在天,不计其数的妖族在地,天地间厮杀不断,尸骸遍地,如山脉绵延。 而她与那个刘羡阳所站立之地,竟是一头大妖手持法刀的刀尖之上,身高不知几千丈的大妖,一脚踩在山岳上,探臂持刀挑起,一双猩红眼眸,眼神炙热,它仰头望天,战意盎然。 刘羡阳淡然问道:“司徒文英,看在你很不像正阳山剑修的份上,我才带你来这边,你最后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两人视野所及,战况惨烈。 只不过刘羡阳是见怪不怪了,可是那个名叫司徒文英的鬼物剑修,却是惊心动魄,只是眼见景色,就已经头晕目眩,道心失守。 有那一双金色眼眸的彩甲神灵,矗立在大地之上,摊开手掌从天外接引一条璀璨星河,握住后作为一条长鞭,高高抡起,鞭打大地,大地支离破碎,沟壑纵横。 有那女子模样的巨大神灵,在她御风落地之时,高处云海密布,数以万计的金色闪电瞬间垂地,好像使得天地接壤。 有那大妖一手扯过神灵的“渺小”身躯,撕开之后,随手丢弃一半,剩余一半放入嘴中,大口咀嚼,却又被一根从天而落的金色长戟,倾斜着钉穿胸膛,它竟然狞笑着一个身体前倾,自己撕开身躯,再反手攥住那杆长戟,一个重重踏地,丢还给天上一尊金身神灵,被后者接住之前,数十位位于低处的神灵被一穿而过,长戟主人的神灵接手之后,看也不看一眼悬挂堆积在长戟上的神灵尸骸,只是轻轻抖腕,震散手中兵器上的那串“糖葫芦”…… 她颤声道:“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不然?天上凭空掉下个玉璞境,又刚好被我刘羡阳接在手中吗?” 她呆滞无言,沉默许久,最后心知必死的她,竟然反而笑了起来,“如此收场,意外之喜。” 刘羡阳蹲下身,说道:“我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 昨天在那过云楼,跟朋友躺在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东拉西扯,什么都说。 最后喝酒微醺,陈平安笑眯眯望向天幕,说了些心里话。 他说有意思的事,有意义的事,都不容易做到。 有意思的难事,做成了,未必有什么意义。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做成了,一定很有意思。 ———— 满月峰上的几拨观礼仙师,甚至都能够清晰感到一线峰那边大地震颤的余韵。 至于拨云峰和水龙峰两地,来自一洲各地的两拨山神水神相聚,他们对于山根水运,感知更加敏锐,相较于一般修士,更难确定一场问剑带来的后果,足可长久改变地貌。 云林姜氏偏房支脉庶出的姜韫,和老龙城苻南华,都是当年去骊珠洞天寻访机缘的外乡人,加上双方曾经在大渎战场上碰过面,算是半个熟人,这会儿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前方那幅气势恢宏的问剑画卷,苻南华轻声问道:“两人都是元婴剑仙?” 姜韫点点头,“毋庸置疑。” 可能刘羡阳还不止。 不过姜韫的兴趣,还不在那场问剑,而是正阳山的祖山大阵,类似一枚至少半仙兵品秩的兵家甲丸,才能护得住一线峰在双方问剑期间,不至于被剑光流散、术法轰砸得满目疮痍,不然等到大战落幕,之后诸峰客人登山观礼,遍地坑洼,尤其是半山腰以下的仙家府邸,处处断壁残垣,就好玩了。 不曾想最是枯燥乏味的山上观礼,还能变得这么有趣。 果然惹谁都别惹骊珠洞天走出的那拨“年轻一辈”。 不谈已经是大骊藩王的泥瓶巷宋集薪,有杏花巷出身的马苦玄,然后是桃叶巷谢灵,前些年独自一人游历途中,斩妖除魔,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极其果决,犹有两位杨家药铺的纯粹武夫,也曾在一处古战场遗址,闹出过一场动静不小的山上风波,至于福禄街赵繇返乡担任大骊官员之后,处理起山上纠纷,更是心狠手辣。不曾想今天又多出个刘羡阳。 苻南华那个身材臃肿的妻子,与韦谅坐在观景亭内,姜笙问道:“刘羡阳什么时候才能一路打到剑顶啊。” 韦谅心声笑道:“小生姜,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着吧。” 那个刘羡阳,分明留力极多。 姜笙眼睛一亮,“还有热豆腐可吃?” 韦谅点头道:“说不定还会很烫嘴,甚至端个碗都觉得烫手。” 姜笙摇头道:“不可能吧,就算那个姓刘的,是位玉璞境剑仙好了,可他能够走到剑顶,就已经实属侥幸。” 关于正阳山的底蕴,云林姜氏那边自然一清二楚,而她又是被姜氏老祖最宠溺的心尖儿,再加上当年逼着她委委屈屈下嫁老龙城一事,老祖一直愧疚着呢,她每次省亲回娘家,那位事务繁重的姜氏老家主都会专门抽出时间,亲自陪着姜笙散心。 韦谅笑道:“天下仙家只分两种,山头和散沙,哪怕是宗字头的山上豪门,其实只要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瞬间变得人心崩散,前者,有桐叶洲玉圭宗,太平山,宝瓶洲风雪庙,真武山,至于后者,可就多了,不过有些藏得浅,有些藏得深。正阳山属于后者的后者。 “如果今天只有刘羡阳一人问剑,确实到不了那个临界点,就像小生姜说的,止步于一线峰剑顶,至多再大闹一场,要么被正阳山留下,要么被龙泉剑宗某人带下山,算为宝瓶洲山上增添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韦谅说到这里,看着那个站在一线峰台阶上的年轻剑修,“当然,刘羡阳已经很厉害了。不到五十岁的玉璞境剑仙,之前只有两人能够做到。” 姜笙闻言震惊,刘羡阳是玉璞境剑仙?只是更大的惊世骇俗,还是韦谅所谓的“之前两个”,她忍不住问道:“两个?不是只有风雪庙魏晋吗?” 韦谅笑呵呵道:“看来你们那位姜氏老祖,还是不够心疼小生姜啊。” 姜笙好奇道:“是谁?如今在哪里?这样一位年轻剑仙,怎的半点名气都没有?” 韦谅卖了个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今他就在诸峰某处山中,这个家伙,就像……端了一大碗滚烫豆腐,登门做客,结果主人不吃也得吃,一个不小心,就不止是烫嘴了,可能还要烫伤肝肠。” 姜笙恍然道:“先前我还奇怪呢,韦叔叔为何愿意从百忙中,赶来正阳山这边白白浪费光阴。” 韦谅点点头,眯眼感慨道:“不得不来,因为需要与一个年轻人,学那物尽其用的拆解之法。” 韦谅这位“爷爷,儿子,孙子,其实都是一个人”、当了一代又一代青鸾国大都督的法家修士,沉默片刻,突然自嘲而笑,道:“真是气死个人,当年那小子多淳朴一人,好嘛,如今竟然都可以让我捏着鼻子,与他虚心请教这门学问了。” 一线峰停剑阁那边,宗主竹皇见到那位有大功于山门的女子鬼物后,眼中满是怜惜和愧疚,怜惜她是女子,却身世可怜,沦落至此,愧疚是自己身为宗主和玉璞境,今天却还需要她离开小孤山,来与刘羡阳领剑。 夏远翠则神色复杂,这里边涉及到一桩尘封已久的宗门内幕,哪怕陶烟波和晏础这样位高权重的正阳山老人,都只是有些私底下的猜测,谁都不会轻易提及,只知道那位女子,有位元婴境的女子鬼修,隐姓埋名,接替了添油翁一职。 白衣老猿见到她后,神色不悦,与几位老剑仙以心声道:“她的那条贱命,可不是她一人的性命,关系到祖山的大阵,她一旦魂飞魄散,就会从根子上折损大阵枢纽,那笔神仙钱的损耗不去说,宗主何必如此糟践一山气数,事后谁来弥补?” 一向城府深沉的夏远翠脸上,破天荒有些怒容,道:“袁供奉这话就说得有些伤人了。” 这位按照谱牒记载早已离世的幕后供奉,女子元婴剑修,暗中担任正阳山的添油翁。 寓意所添香油,是一线峰祖师堂的祭祖油灯,可以为一座山头续香火。 她出自满月峰,曾是夏远翠最得意嫡传之一,与那个被李抟景亲手打杀、再将尸骨曝晒在风雷园广场上的女子,是师姐妹。 她们两个都曾有机会,从有意专心练剑的师尊夏远翠手中,接任峰主一职,帮忙处理庶务,甚至有望成为山主,要知道当年正阳山诸峰当中,现任宗主竹皇,虽然练剑资质极佳,却始终不是那个资质最好的剑修。 只是她们大道坎坷,一个身死道消,一个心怀怨怼,自己选择走上条断头路,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因为她们,或者说整个正阳山,都遇到了那个命中相克的风雷园剑修,李抟景。 竹皇劝道:“夏师伯,袁供奉说话从来对事不对人的。” 历代添油翁,男女皆可,必须是剑修,一旦担任这个职务,就等于是个半死之人,因为不但会从祖师堂谱牒除名,一笔勾销,再随便找个由头,比如闭关失败,兵解离世。而且每次现身递剑,做所之事,往往极为凶险,次次都是搏命之举。 在夏远翠和竹皇分别跻身玉璞境之前,她变成鬼物之后,其实她才是正阳山那个杀力最大的剑修,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对付李抟景极有可能的问剑正阳山,以免李抟景一路登山,如入无人之境。正阳山自然不敢奢望她能够剑斩李抟景,有点类似元白与黄河的那种问剑,这等手段,只是群峰孱弱之时,山门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白衣老猿冷笑不已。 它自然清楚夏远翠和竹皇打得什么算盘,两人早就嫌弃那个鬼物婆娘碍眼了,以前的正阳山,缺她不得,得由她防着那个在世时不可匹敌的李抟景,免得被李抟景单凭一己之力就拆掉整个祖师堂,再打断那些登山剑道,可如今嘛,她就成了老黄历上边的污迹,交由外人帮忙抹掉是最好,毕竟如今的正阳山,再不缺她这半个玉璞境剑仙了。 夏远翠是凭此功劳,准备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嫡传不要,好与竹皇将来在祖师堂议事时,换取一拨剑仙胚子,至于宗主竹皇,别看先前满脸遗憾,愧疚难当,其实整个正阳山,最想她死个干净彻底的,就是这个从元婴变玉璞、从山主变宗主的竹皇。 不过白衣老猿心知肚明,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竹皇不如此心狠手辣,怎么当宗主?夏远翠不如此算计,如何让满月峰不断壮大,在下宗祖师堂占据最多把座椅? 那个女子鬼物的本命飞剑,名为“涸泽”,品秩极高。 一经祭出,造就出方圆数十里的无法之地。 飞剑那将天地灵气涸泽而渔的神通,只是其中之一,再加上她所擅长的独门剑术,与人问剑厮杀,走得是玉石俱焚的路数,此外她凭借飞剑,寅吃卯粮,等于一位元婴剑修,在阳寿无忧的情况下,依旧不惜化作鬼物,放弃了阳神身外身和整副皮囊,借来了半个玉璞境的境界。 而且她的魂魄,早已与正阳 山护山大阵融合,无法离山太久,否则神魂腐朽极快,所以不同于背剑峰那个植林叟,每次下山都可以晃晃悠悠,好似游历山河,只需要出手斩草除根时,速战速决即可,她不行,所以每次秘密下山,都是斩首。 为祖师堂续香火的添油翁,为正阳山剑林斩草除根的植林叟,这两位绰号名副其实的幕后供奉,一位元婴剑仙,一位九境宗师,分工明确,偶尔下山合作杀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竹皇突然以心声说道:“今天的意外够多了,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的意外。所以下一剑,夏师伯,陶师弟,晏掌律,有劳了。” 竹皇再补上一句,“我会通知大孤山那边,所以还会加上吴提京的那把本命飞剑。” 夏远翠点点头,其余两位财神爷和掌律祖师,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答应此事,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个刘羡阳,只会怎么死都不知道,诸峰观战众人当中,一样只当是刘羡阳被女子鬼物一剑斩杀,而不知其中玄妙。 剑修当中,竹皇,夏远翠,陶烟波,晏础,就是两玉璞,两元婴。 加上那个鬼修,平时可算半个玉璞境,搏命之后,完全可以视为一个杀力卓绝的玉璞境剑仙。 何况正阳山在剑修之外,还有护山供奉袁真页,已经是玉璞。而且背剑峰那边,还有个作为植林叟的幕后供奉,一位以秘术吊命的老鬼物,是九境武夫大宗师。 如此看来,如果诸峰跟随祖山,一同开启护山大阵,再加上那座剑顶,杀个仙人,甚至是仙人境剑修,都不是问题,绰绰有余。 但是这类大剑仙,哪怕加上南北两洲邻居,整个三洲山河,屈指可数,白裳,魏晋,姜尚真,韦滢,除此之外,还有谁? 再者,仙人境剑仙,或是飞升境大修士,如今谁敢在宝瓶洲胡来?真当中部大渎上空的那座仿白玉京,是死物? 故而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正阳山。 眷侣峰的大孤山崖畔,一位背剑的黑衣青年,瞥了眼不远处小孤山那边,有个孤苦伶仃的女子。 他眼神冷漠,收回视线后,附近有一截枯木橫出崖外,他走上去,一脚将枯木踩断后,身形轻灵,一跃腾空而起,背后长剑铿锵出鞘。 吴提京御剑而行,这位被视为正阳山千年以来练剑资质最好的年轻剑修,腰间不悬佩剑,只有剑格至剑柄这一小节。 好像曾经有过一把长剑,只是失去了剑身。 飘然御剑之时,吴提京缓缓呼吸吐纳,衣袖猎猎作响。 我辈山中剑修之属,粹然手战之道,内实精神,身如猿鸟,寄气托灵,剑气沛然若水溢江河,剑意灵犀如芙蓉出水,剑道浩瀚高远似列星旋转。 刘羡阳与那女子鬼物的问剑,声势极大,异象横生,处处是剑气残余的紊乱涟漪,又牵着一座祖山大阵的鼻子走,所以先前陈平安离开背剑峰,隐匿身形,循着一条剑道,不过稍稍小心,就拎着那把捡来的古剑,成功登上剑顶。 被山顶女修询问是谁,陈平安笑着说自己是客人之后,在一线峰祖师堂门槛外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些花木坊女修,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好像自言自语道:“既然都已经被我看穿了,你是不是可以让刘材,对雪峰流彩,或者说远游陆台,暂缓与我问剑一事?以后机会多的是,你邹子算尽天事,何必急于一时,比如等我去往五彩天下?或是远游青冥天下之后?” 对雪峰,元白身边的婢女流彩,一双眼眸,熠熠生辉,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去,似乎有些破天荒的犹豫不定。 连元白都没有察觉她这个细微动作。 广场上一个琼枝峰女修,瞥了眼那位青衫剑仙,她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然后轻轻点头,好像答应了此事,下一刻,女修就恢复正常神色。 这位花木坊女修,自己其实浑然不觉。 而元白身边,那个来自皑皑洲天井福地的婢女流彩,毫无征兆地身形消散,就此离开对雪峰,甚至来不及与元白言语一字。 大骊陪都那边,仿白玉京剑光一闪,只是很快就撤回。 好像一个玉璞境剑修的阴神远游,根本不值得出剑。 来正阳山之前,陈平安曾去往中部大渎,不是靠着任何身份,就可以登上那座仿白玉京,而是凭借两个别洲修士的名字。 然后陈平安只见着了一个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无境之人。 当时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来找出白裳,或者邹子,你按照规矩,负责出剑。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找得出来。” 因为按照大骊那条只适用于山巅的规矩,所有别洲仙人境剑修和飞升境大修士,没有主动与大骊朝廷递交通关文牒,擅自踏足宝瓶洲版图,一经发现,就要被问剑。 但是那份关牒,只需要寄给仿白玉京,无需与大骊京城或是陪都打招呼。这其实又是一桩怪事。 那个不知身份的无境之人,点头笑道:“规矩之内,理所应当。” 正阳山茱萸峰的那个“田婉”,曾经飞剑传信给自家先生一封,“白裳一,邹子九。” 总之崔东山有十成十的把握,必然有其中一人,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而其实当时陈平安就已经身在赶赴仿白玉京的途中。 陈平安此刻站在这处视野开阔的剑顶,转头瞥见对雪峰那边的剑光去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如果只是单纯翻阅关于正阳山的谍报,他绝对不会对元白身边那个名叫“流彩”的婢女,有太多猜想。 可一旦涉及到茱萸峰田婉,尤其是陈平安心中一直提防的某个万一,陈平安就绝对不敢掉以轻心了。 直到这一刻,那个真身并未在宝瓶洲的“邹子”远去,陈平安终于可以真正松口气,没来由想起两个佛家说法,草寇大败,贼过挽弓。 好了,这场问剑正阳山,终于再无后顾之忧。 至于什么白裳,只要敢来宝瓶洲阴险递剑,就别走了,去落魄山做客好了。 不过相信以白裳的性情,就算偷摸跨洲远游,也已经意识到仿白玉京那边的动静,注定只会悄然返乡,不过更大可能,这位野心勃勃的北方剑仙,还是只会选择袖手旁观,远远看戏。 一位花木坊女官,急匆匆快步向前,壮起胆子伸手拦在门口,小心翼翼劝阻道:“这位剑仙,剑顶祖师堂是我们头等禁地,去不得!擅自闯入,是要惹天大麻烦的。” 陈平安笑道:“不会有什么麻烦,我与你们那位搬山老祖是老朋友了,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很大程度上,都是拜他所赐。你要是不放心,就飞剑传信竹皇,我刚好有点事情,要跟他好好聊一下,停剑阁那边人多嘴杂,不合适谈正事,就有劳姑娘传信了,我就先去挑我把椅子了,对了,我叫陈平安,来自落魄山,再就是提醒你们宗主,让他最好独自一人,来这剑顶。” 在那位女官犹豫不决之际,不曾想那位青衫背剑的男子,身形一闪而逝,就已经跨过门槛,走在了祖师堂里边,而她那条胳膊就悬在空中,她收起手,急得满脸涨红,差点泪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纰漏,事后回了琼枝峰,还不得被祖师骂死啊,她一跺脚,只得转过身去,赶紧飞剑密信宗主竹皇,说有个不懂规矩的客人,自称是陈平安,来自落魄山,竟然先行闯入祖师堂了,好像已经开始挑选属于他的那把椅子落座,此人还大言不惭,说宗主最好是一人来祖师堂谈事…… 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拎剑,确实在那边挑选椅子,一直走到主位那把属于宗主竹皇的椅子,因为今天是那位搬山大圣的庆典,所以一线峰这边,专门将护山供奉那把本就极为靠前的座椅,破例放在了与竹皇并排的首位。 于是陈平安就坐在了这张椅子上,望向大门那边,手持长剑拄地,轻轻拿起放下,安安静静等着竹皇的露面待客。 那个花木坊女官,根本不敢逾越祖师堂规矩,擅自走入其中,她只能站在门口那边,然后当她瞧见祖师堂里边的场景,霎时间脸色惨白,这个看着和和气气的不速之客,到底怎么回事啊,不要命了吗? 陈平安将两排座椅一一看去,都知道各自是属于谁的位置,一线峰祖师堂,虽说以前没来过,可是完全不陌生。 满月峰夏远翠,秋令山的陶财神爷,的晏掌律,拨云峰那位曾经与郦采一起出剑的老剑仙,翩跹峰女子剑仙,琼枝峰祖师冷绮,茱萸峰田婉,李抟景转世的吴提京,被阮师傅看不上眼的雨脚峰庾檩,身边藏着小半个“剑修刘材”的对雪峰元白…… 确实是个剑仙如云的好地方。 如果只是一座正阳山,没什么。 可加上大骊朝廷,田婉,有田婉,就会有个图谋极大的白裳,有邹子,就更会有刘材。 比如只说那个刘材,在陈平安看似最意气风发之际,突然冒出一个籍籍无名的正阳山子弟,横空出世,拦在路上。 选择以剑修换剑修的代价,最终让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变成再不是剑修。 对于数座天下的复杂形势而言,这可能是一个极有意思的情况,会是一个极其意外的变数。 可是对于落魄山的年轻山主来说,却是一个根本无法想象“将来”的惨淡结局。 而这件事,邹子就像是等于早早与陈平安打过招呼,通过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那份名单,并且有意无意泄露了刘材的那两把本命飞剑。 说不定这份榜单,正是出自邹子的幕后手笔。 有朝一日,剑修问剑剑修,堂堂正正,一场捉对厮杀。 而且还事先提醒过你这位年轻隐官,并且让你陈平安提早准备多年,来应对这场对手名字、本命飞剑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的问剑。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只是暂时没了燃眉之急,可这场只会是邹子来决定时间地点的问剑,是注定避不开,逃不掉的。 其实陈平安不管怎么打破脑袋去想个为什么,都始终想不明白邹子为何要如此针对自己。 无所谓了。 人生路上,哪怕不知道许多的为什么,不也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来了。 正阳山,宗主竹皇。 果然只是单独一人。 陈平安笑着没有起身。 竹皇以剑气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站在门口那边,他第一时间就瞥见了对方手中那把背剑峰古剑,这位玉璞境剑仙的山主眯起眼,与那位年轻山主沉声问道:“陈平安,想要做什么?” 那人依旧在以剑鞘底端,轻轻敲击地面,微笑道:“讨杯茶喝,再谈正事?” 竹皇攥住袖中一枚世代相传的白玉符箓,冷笑道:“哦?你配吗?” 下一刻,一线峰剑顶所有剑气,瞬间聚拢,凝为一个云遮雾绕的高大身形,就站在宗主竹皇身边。 那一袭青衫依旧老神在在,无奈笑道:“这还没谈,就谈崩了?” 竹皇只见那人张开手,手中那把正阳山开山祖师的佩剑,拄地静止,然后那个家伙抬起手,抖了抖袖子,从中滚落出一颗头颅,脚尖再一拨,将那位植林叟的脑袋,踹向大门口,撞在门槛上,“竹皇,你就不想想,为何我能在你们地盘上,都宰掉了个九境武夫,结果还得跑来一线峰,主动打招呼,你才知道此事?” 竹皇神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那位仙人境,其实随时都可以朝那个年轻人出剑。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朝向竹皇那把座椅,笑呵呵道:“你来都来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不如坐下聊?” 竹皇没有挪步,只是问道:“那个刘羡阳,是否已经玉璞境?” 陈平安懒得聊这个,你他娘的不会自己猜去啊,只是随手将门口那颗头颅打碎,然后准备起身,笑道:“给你机会好好聊,偏不好好聊是吧?那等会儿就连刘羡阳和我在内,所有前来一线峰观礼的贵客们,就在祖师堂遗址上边,大家一起晒太阳好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 !无广告! 刘羡阳见暂时没有剑修过来拦路,登高之时,转头看了眼一线峰和满月峰之间,犹有片片白云悠悠掠过,只是从今往后,世间就再无一位女子御剑乘云,一身漆黑如墨的夜行衣,背靠青翠欲滴的满山草木。这样的问剑,实在无法让刘羡阳觉得有半点意思。 刘羡阳今天接连三场登山问剑,琼枝峰,雨脚峰,满月峰,各有一位剑修前来领剑。 最终柳玉败退撤回,贵为雨脚峰峰主的庾檩,还躺在地上睡觉,没人敢去捡,最后一位展现出玉璞气象的元婴女鬼,只知出身满月峰却没有自报姓名的女子剑仙,更是身死道消。 青山夜夜等明月,白云劝饮壶中物。 刘羡阳拿出一壶酒水,一边登高一边喝酒。 终于走到了一线峰临近半山腰处,离着停剑阁还远,更别提那座剑顶的祖师堂了。 可看样子,先前飞剑传信,好似山中次第花开,应该是陈平安已经按照约定,在那边挑了把椅子,正喝茶等他。 陈平安这家伙有一点好,打小就不说大话,兜里只有一文钱绝不说两文钱的事,说到就是做到。 其实除去诸峰青山,好似遇人不淑,难下贼船,此外绿水白云,都不该来此正阳山。 刘羡阳这一路骂骂咧咧,嚷着正阳山赶紧再来个能打的老王八蛋,别再恶心他刘大爷了,只会让女子和兔崽子来这边领剑,算怎么回事。 刘羡阳一个个指名道姓过去,将那宗主竹皇,满月峰夏远翠,秋令山陶烟波,水龙峰晏础,骂了个遍,再次发扬一洲罕见家乡独有的淳朴民风,顺便帮这几位老剑仙都取了个绰号,黄竹子,冬近绿,逃不掉,晏来。再串联一起,就是冬天的竹子绿黄绿黄,晏来了逃不掉,正好,今天你们正阳山可以红白喜事一起办。 说来古怪,满月峰、秋令山这些自家老祖师被骂惨了的山头,剑修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就是没半点要离山出剑的迹象。 反而是拨云峰、翩跹峰这些个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山头,已经有数拨年轻剑修,陆续御剑离开,赶赴一线峰。 明知会输,甚至可能会死,一样得了自家祖师的默认许可,或是就在峰主剑修的亲自带领下,去会一会那个年轻剑仙刘羡阳。 停剑阁这边,宗主竹皇先前突然说有事要去趟剑顶,却与任何人都不说做什么,去见谁。 这让夏云翠在内三位老剑仙倍感意外,因为竹皇与他们提出的那个建议,却因为那个幕后供奉添油翁的突兀战死,大好谋划,落了个空。因为她的魂魄,早已与一线峰护山大阵融合,原本只要停剑阁这边与她打声招呼,她哪怕与刘羡阳问剑落了下风,只需要运转大阵,搅乱天地气象,帮忙遮人眼目,停剑阁这边夏云翠在内的三位老祖师,就可以相互配合,悄然出剑,神不知鬼不觉,剑斩刘羡阳。 掌律晏础当时急匆匆心声询问,既然事情有变,接下来如何递出那一剑。 竹皇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竟然只说让他们见机行事。 夏远翠气得差点当场撂挑子,你这个师侄怎么当的宗主,甩手掌柜吗?! 停剑阁这边,哪怕竹皇微笑着与众多观礼客人道歉一句,就此飘然离去,犹有一玉璞两元婴三位老剑仙坐镇此地,其中老祖师夏远翠拥有两把本命飞剑,一名月晕,别称地上霜。 另外一把本命飞剑,更是杀力卓绝,能够杀人无形中,名为“伤心”。 陶烟波作为正阳山管钱的财神爷,佩剑名为玉漏,来自一处古蜀国遗迹,本命飞剑,名为秋波。 飞剑“秋波”,名字颇为妩媚,却是剑路极其阴狠的本命神通,剑气好似秋风肃杀,一旦入体,剑气凛冽,洗涤肝肠,让挨了飞剑伤势的练气士,人身小天地的各大气府,稍有灵气运转,便会寒气渐生转冷,最终体内灵气凝结如冰,有那锥心之疼。 掌律晏础的本命飞剑,山螟。 何况还要再加上一个会暗中出剑的吴提京。这位宗主竹皇的关门弟子,本命飞剑鸳鸯,能够先伤修士心中道侣的道心,再反过来伤及修士自身神魂,比那夏远翠的飞剑“伤心”,更能伤心,简直就是一种最不可理喻的飞剑神通。所以正阳山祖师堂内,知晓此事的不少剑仙,私底下都曾经与竹皇详细询问一事,何谓心中道侣?竹皇也不藏私,笑言一句,只要修行路上,曾经真心喜欢过谁,都算。 至于弟子吴提京的另外那把飞剑,竹皇与谁都不曾提及过名字。 所以只要司徒文英不至于输得那么毫无征兆,正阳山就完全可以让那个刘羡阳怎么死都不知道。 白衣老猿双臂环胸,斜瞥一眼满脸大失所望神色的夏远翠,冷笑道:“司徒文英这个空有修为剑心却稀烂的废物,今天算是丢尽满月峰的脸面。亏得她不是在雨脚峰修行,不然坐实了雷声大雨点小的说法。” 夏远翠其实心中比袁真页更恨那个嫡传弟子,委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只是被袁真页如此伤口上撒盐,火上浇油,气得夏远翠与这位护山供奉直呼其名了,“袁真页!不要仗着功劳大,就可以信口开河,论山门资历,你还不如我!” 白衣老猿扯了扯嘴角,道:“功劳簿上边,可不谈什么资历。” 一个一辈子只会躲在山中练剑再练剑的老剑仙,除了辈分和境界,还能剩下点什么?所以在袁真页看来,还不如陶烟波、晏础这样实打实做事情的元婴剑修。 之后不等夏远翠与袁真页掰扯什么,就是竹皇去了剑顶,再有祖师堂飞剑散花群峰中,之后就是一条条渡船离开正阳山地界。 陶烟波惊愕不已,夏远翠更是脸色阴沉,掌律晏础尤其难堪,因为今天他算是庆典正式开始之前,正阳山几个老祖师当中,露面最多的一个,几场问剑,都由他来昭告一洲,事到如今,虽然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为何会落个如此境地,晏础只确定一事,当下还有无数外人通过一处处镜花水月,正在看戏。 陶烟波心声询问,“神诰宗那边?” 夏远翠无奈道:“祁真只说临时有事。” 晏础忍不住骂娘道:“有事?有个屁的事!这个天君是急着去青冥天下白玉京见祖师吗?那你他娘的倒是跻身飞升境啊!” 夏远翠反问道:“真境宗那几个怎么说?” 陶烟波叹了口气,神色疲惫道:“这伙人莫不是吃错药了,一个个无视符剑询问。” 等到曹枰一走。 三位老剑仙,顿时面面相觑。 连那位被宗主竹皇说成“对事不对人”的护山供奉,都再不说什么挖苦言语。 这使得刘羡阳一路走到半山腰处,都没什么阻拦。 直到两拨来自不同山头的剑修,落在一线峰半山腰,分别来自拨云峰和翩跹峰。 是正阳山新旧诸峰少有的好风气,眼前两拨纯粹剑修,何必跟秋令山、满月峰这些山头同流合污。 身为一山掌律的晏础略作思量,就与半山腰两峰剑修下了一道祖师堂严令,让两拨剑修不管如何,都要拦下那个刘羡阳的继续登山,不计生死! 不过刘羡阳只是与两位带头的剑修,心声言语一句,然后两位正阳山金丹剑仙就瞬间受了轻伤。 之后拨云峰老金丹剑修,依旧不愿让出道路,率先与弟子布起一座剑阵,结果刹那之间,剑阵刚起就散,十数位年龄悬殊的剑修,一个个摇摇欲坠。 刘羡阳瞥了眼这群拨云峰剑修,发现还是没有让路的意思,也不惯着他们。 下一刻,连同那位曾经与剑仙郦采并肩作战的老金丹在内,悉数倒地不起。 翩跹峰那边,峰主女祖师,在亲眼看着那位女子鬼物剑修身形消散后,知道些许内幕的她,内心悲哀不已,于公,她依旧让人带着本脉剑修赶赴正阳山,拦阻刘羡阳登山,于私,她懒得去了,所以只是提醒那位龙门境剑修的大弟子,尽力而为,不必拼命。 等到翩跹峰又起剑阵,又是倒地不起一大片。 刘羡阳绕过地上歪七倒八的两拨剑修,摔了手中酒壶,继续独自登山。 之后有秋令山和水龙峰两拨剑修赶来凑热闹,只是相较于前边两拨人的神色坚毅,生死无怨,好像面对问剑之人,只是个金丹, 后来的,好像十分心虚,就像在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最有意思的,是先到一线峰的水龙峰剑修,落脚地,离着刘羡阳不算近,结果后到祖山的秋令山剑修,就更加礼让了,落在了更远的神道台阶上,估计后边再有一峰剑修赶来,就得直接在停剑阁那边落脚了。 刘羡阳视线扫过,突然抬起手臂,吓了水龙峰剑修们一大跳。 其中有个年轻剑修下山历练过数次,甚至还跟随师门长辈一起去过所谓的中部战场,一个慌张之下,他就率先祭出一把本命飞剑,剑光一闪,直奔那个刘羡阳而去,结果被后者双指夹住飞剑,丢在地上,一脚踩住,刘羡阳瞪眼道:“都还没说开打,你小子就偷袭?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刘羡阳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粗略版本的祖谱,开始迅速翻页,偶尔抬头,问一句某某人是不是某某,有些点头的,运道极好,安然无恙,有些点头的,出门没翻黄历,蓦然七窍流血,身受重伤,直不隆冬砰然倒地,其中一位龙门境剑修,更是当场本命飞剑崩碎,彻底断去长生桥,更多倒地不起的剑修,也有飞剑断折的,只是堪堪保住了一条注定未来会极其艰辛的修行路。 刘羡阳合上册子,然后所有站着的水龙峰剑修,全部受伤不算太重,倒地睡去。 刘羡阳继续登高,见着了秋令山那拨个个脸色微白的剑修,又拿出那本册子,开始点名。 毕竟这么多年,看多了正阳山的镜花水月,几乎都是些熟悉面孔,可是与册子上的名字对不上号,不晓得对方姓甚名甚。 秋令山剑修这边,都很聪明,被点名的人,都面无表情,可是没奈何,身边的聪明人,总是有些蛛丝马迹的视线游移,那么刘羡阳就不客气了,所有被点名却敢装聋作哑的,一律重伤,而且没有让他们就地晕厥过去,好几个都在地上打滚,其中一位在山上口碑极好的观海境老剑修,下场尤其凄惨,先是本命飞剑断折再崩碎,然后被打断长生桥,最后还被刘羡阳一挥袖子,将尸体摔出一线峰,重重摔落在山门口庾檩那边做伴儿。 在册子上边,记录这位观海境剑修丰功伟绩的篇幅不短,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停剑阁那边,晏础沉声道:“不能再等了!我来主持祖山大阵。” 夏远翠和陶烟波一起点头。 晏础看着一线峰之外的群峰,心情沉重异常, 没来由感慨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衣老猿默不作声,突然瞪大一双眼睛,杀意浓郁,煞气冲天,身形拔地而起,整座停剑阁都为之一震,这位护山供奉却不是去往剑顶那边,而是直奔背剑峰! 要么干脆不来观礼,像龙泉剑宗、风雪庙和真武山这样,半点面子都不给正阳山。 可是既然来了,都已经下榻诸峰府邸,临了又走,这在山上,会犯极大的山水忌讳,比起黄河和刘羡阳的先后两场问剑,更不符合山上规矩。 神诰宗的天君祁真,是名义上的一洲修士领袖,而位于南涧国边境的神诰宗,作为宝瓶洲诸多仙家执牛耳者,一向行事稳重,对待山上诸多纠纷恩怨,不偏不倚。神诰宗不但独占一座清潭福地,宗主祁真更是身兼四国真君头衔。所以这位道门天君所在那条渡船,走得最为让看客惊心动魄,因为以祁真的术法神通,走得悄无声息并不难,但是祁真偏偏没有如此作为。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说翩跹峰上的皇帝君主和将相公卿,再加上之前中岳山君晋青的提醒,一下子就足足走了半数之多。 真境宗的道贺之人,更是直接走了一干二净,仙人境的宗主刘老成,与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高冕,两位老友,联袂远游离去。 身为首席供奉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次席供奉李芙蕖,同样没有隐藏踪迹,各自缓缓御风,离开正阳山。 在山水神灵谱牒一途,地位极为崇高的大山君晋青,更是直接与正阳山撕破脸皮,大挖墙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带走了剑修元白,而元白则当场宣布自己脱离正阳山。此外南岳储君之山的采芝山神,与雍江水神,各自领着辖境内的一大拨山水神灵,一道缩地山河,就此消失无踪,更有钱塘江风水洞的老蛟,乘坐上一条来自大隋王朝的渡船,跟随那位从披云山林鹿书院副山长升任大伏书院山长的程龙舟,一同离去。 那个自称祖籍在泥瓶巷、与刘羡阳同乡的曹峻,朝着琼枝峰递出三剑后,大概是觉得意犹未尽,偷摸回正阳山地界,到了仙人背剑峰那边,祭出一把炼制、修缮多年的本命飞剑,围绕着背剑峰四周山脚处,刹那之间开遍荷花,之后曹峻再手持佩剑,从上往下,剑光自斩而落,将那无人看守的背剑峰一分为二,他娘的,让你这位搬山老祖,当年踩塌曹爷爷在泥瓶巷的祖宅屋顶。 曹峻一剑斩开山头后,这才重新御剑,大摇大摆离去,撂下一句话,“开峰者,曹爷爷是也!” 与正阳山关系极为不错的云霞山,一对师徒,争执不休,山主老仙师都要觉得这个嫡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既不说缘由,只劝自己离开正阳山,不要再观礼道贺了。老仙师气笑不已,询问蔡金简知不知道一旦如此行事,就等于与正阳山断绝所有香火情了?难道就因为一个龙泉剑宗嫡传弟子的问剑,再多出几把云遮雾绕的传信飞剑,云霞山就要全部舍了不要,从此与正阳山对立? 那个云霞山十二峰中最为年轻的元婴女子祖师,说弟子知道,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必须离开此地。 老山主老成稳重,说再看看,毕竟还有个云林姜氏,书院君子姜山,暂时“按兵不动”,留在了满月峰上。 蔡金简对恩师劝说无果,她只好独自离开。 结果片刻之后,老仙师就追上了蔡金简,因为刚刚得到了一道密信,大骊巡狩使曹枰走了,只留下那位来自京城的礼部侍郎。 满月峰上,姜山走出府邸,来到凉亭那边,发现姜韫,韦谅和苻南华都已离去,只留下个“身材臃肿”的妹妹。 姜笙问道:“大哥,你也收到飞剑传信了?” 姜山摇摇头。 姜笙好奇问道:“韦谅说这次来这边,是为了与人请教一场拆解,说得玄乎,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山伸手指了指那些离开正阳山的各方渡船,无奈道:“不是明摆着了吗?” 姜笙一脸茫然,“啊?不是说拆正阳山那座祖师堂吗?我还以为能拆出一朵花来。” 说到这里,她自顾自笑道:“先前飞剑繁密,如花开山顶,风景确是极美。” 宝瓶洲毕竟不是北俱芦洲,拆祖师堂这种事情,不常见。 姜山手指揉了揉眉心,道:“是也不是。” 韦谅,不显山不露水,可正是此人,在幕后亲手制定了大骊朝廷那份山水规矩,最终立碑山巅,使得山上一洲修士,都得循规蹈矩,听令行事。 而担任大骊陪都礼部尚书的柳清风,则暗中筹划了如今一洲神祇的谱牒品第。 简而言之,这两个,都不是大骊本土人氏,却都能够在大骊庙堂官居高位,所以都算国师崔瀺颇为器重的“得意门生”,只是不记名而已。大骊官场上的一般人,自然不清楚这等内幕。 姜笙问道:“大哥,你既然留下了,是打算等会儿去一线峰那边观礼?” 姜山还是那句话:“是也不是。” 姜山恼羞成怒道:“一个个的,从姜韫到韦谅再到大哥你,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姜山笑道:“满月峰离着一线峰这么近,什么风景瞧不见,不用非要去剑顶凑热闹。” 水龙峰上,茱萸峰女子祖师田婉飘然而落,在一处府邸,悄悄找到了一位年轻面容的龙门境修士,这家伙此刻如丧考妣,桌上还有一盘酒泼蟹,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实在是没心情继续吃了。 他发现田婉后,只见那个婆姨疯了一般,满脸感激神色,使劲挥动袖子,“天才兄,天才兄,终于有幸能够与你见上一面了!此次问剑,必须要记你一笔头功!” 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 陈平安,朱敛,裴钱,崔东山,周米粒,周肥,米裕,长命,陈灵均,种秋,隋右边,泓下,沛湘,于倒悬,魏晋,宁姚。 一线峰,满月峰,秋令山,水龙峰,拨云峰,翩跹峰,琼枝峰,雨脚峰,大小孤山,茱萸峰,青雾峰…… 落魄山一山,观礼正阳山群峰。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观礼,宝瓶洲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说不定从今往后千百年,都再难有谁能够模仿此举。 竹皇早已一声令下,正阳山诸峰所有镜花水月都已经关闭,并且手持玉牌,亲自主持祖山大阵,那位好似由正阳剑道显化而生的仙人,视线巡视新旧诸峰,仅是目光所及,便有无形剑气,将一些别家修士各展神通的镜花水月悉数打碎。竹皇对此也是无奈之举,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能够遮掩几分是几分。 白衣老猿死死盯住门口那边的宗主,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竹皇不愧是一等一的枭雄心性,异常神色平静,微笑道:“既然没有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即刻起,袁真页从我正阳山祖师堂谱牒除名。” 白衣老猿双手握拳,手背处青筋暴起,冷笑道:“竹皇,你真要如此悖逆行事?稍稍遇到一点风雨,就要自毁山门基业?你真以为这两个小废物,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竹皇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这两个年轻人,还不够为所欲为吗? 当年那趟下山,你这位护山供奉,为秋令山陶紫护道,一同去往骊珠洞天,你既然都出手了,为何不干脆将当年两个少年一并打死?偏要留下后患,连累正阳山?结果如今陈平安和刘羡阳两人,都已经是杀力极高的剑仙,刘羡阳的本命飞剑,品秩如何?夏远翠三人都没能拦下,尤其是那个陈平安,你袁真页是不知道,先前是在背后祖师堂内,年轻人是如何落座喝茶的,又是如何玩弄人心于鼓掌之中,今天这场问剑,刘羡阳当然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这个躲在幕后笑眯眯看着一切的陈山主! 一宗之主,与一山供奉,本来最该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双方,谁都没有心声言语。 问剑结束的刘羡阳坐在案几后边,一边喝酒,一边吃瓜。 对那竹皇,大为佩服,刘羡阳觉得就这家伙的心性和脸皮,真是天生当宗主的一块好料。 先前在停剑阁那边,刘羡阳一人同时问剑三位老剑仙,不但赢了,还拽着夏远翠来到了剑顶,这会儿夏老剑仙舒舒服服躺在地上晒日头,忙得很,一边受伤装死,一边默默养伤,温养剑意,大概还要脑子急转,想着接下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如何从地上捡起一点脸面算一点。 老祖师夏远翠置身事外了,陶烟波和晏础倒是失魂落魄,急匆匆赶来了剑顶。 两位老剑仙身后跟着一大帮观礼客人,他们因为早早现身停剑阁,好像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求着剑修如云的正阳山,这次能够渡过难关。 听说竹皇要剔除袁真页的谱牒名字,陶烟波心中惊涛骇浪,顾不得什么礼数,对宗主直呼其名,勃然大怒道:“竹皇,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说疯话也要有个度,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是正阳山宗主,今天也没有资格独断专行,擅自除名一位护山供奉!” 竹皇神色如常,心中苦笑不已,还扯什么祖师堂规矩,一个不小心,我背后这座祖师堂都要没了。 而且新旧诸峰,唯有你陶烟波的秋令山,与袁供奉是如何都撇不清的关系,一线峰倒是还不至于。 伤筋动骨是难免,可总好过换了个宗主,由你们从头再来。尤其缺了我竹皇坐镇正阳山,注定难成气候。 等到那一袭青衫倒掠出一线峰,御剑悬停山门外。 一些个原本想要驰援正阳山的观礼修士,都赶紧停下脚步,谁敢去触霉头? 以至于到最后,竟然唯有许浑独自一人,显得极为孤苦伶仃,御风赶来祖山,落在了剑顶之上。 这让陶烟波和晏础稍稍心稳几分,今天意外不断,噩耗连连,他娘的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许浑虽然来了,却难掩神色凝重,因为他的这个登山举措,属于孤注一掷。 清风城与正阳山,两座宝瓶洲新晋宗门,互为援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何况许浑身上那件瘊子甲,嫡子许斌仙与秋令山陶紫的那桩婚事,再加上幕后袁氏的某些授意,都不允许清风城在此关头,举棋不定,做那墙头草。 竹皇对那陶烟波笑道:“那咱们就先开一场祖师堂议事好了,只需点头摇头,就会有个结果。” 竹皇笑道:“陈山主,能否稍等片刻?之后一场问剑,如果势不可免,正阳山愿意领剑。” 山脚那边,陈平安双手负后,脚踩那把夜游之上,鞋底离着长剑犹有一尺有余的高度,微笑点头:“可以,给你们至多一炷香的功夫,过时不候。” 随后竹皇立即飞剑传信诸峰剑仙,让所有正阳山祖师堂成员,无论供奉客卿,立即赶来剑顶,诸峰各脉所有嫡传弟子,则务必齐聚停剑阁。 一线峰山路那几拨拦阻刘羡阳登山的群峰剑修,这会儿能醒来的都已经清醒,靠自己爬起不来的,也都被长辈或是同门搀扶起来,方才得了宗主竹皇的传令,要么去剑顶议事,要么去停剑阁相聚。 一道道剑光流彩起自诸峰间,蛇有蛇路鸟有鸟道,按照祖师堂订立的御剑规矩,高高低低,循着轨迹,纷纷赶赴祖山,只是剑修们再无平时那种闲适心情,毕竟各自山头高处的空中,还有一位位不是剑仙就是武学大宗师的俯瞰视线,总觉得稍有不如意,就有剑光直下,或是拳意如虹劈空而至,打得他们摔落在地,只会生死不知。 其中白鹭渡管事韦月山,过云楼倪月蓉,小心翼翼御风去往一线峰,两个师兄妹,这辈子还从未如此同门情深。 琼枝峰那个女子祖师冷绮,更是尴尬无比,那个米裕,剑气如阵,遮天蔽日,她自觉根本破不开那些霞光剑气,何况一旦出剑,岂不是等于与米大剑仙问剑?先前飞剑传信上的内容,已经让她战战兢兢,后来剑仙曹峻又是胡乱三剑,砍得琼枝峰三处风水宝地的形胜之地,满目疮痍,再无半点仙家气派。 可她本人是祖师堂成员,琼枝峰嫡传弟子也需要立即赶往停剑阁,若是滞留山中,像话吗? 米裕有些犹豫,要不要放走那个婆娘去议事,放了吧,没面子,不放吧,好像有点不爷们,显得是在故意刁难女子,所以一时间倍感为难,只得心声询问周首席,虚心请教良策。 姜尚真笑呵呵心声建议道:“米次席,这有何难,不妨开一道小门,只允许一人通过,不足一人高,山中莺莺燕燕,低头鱼贯而出,作飞鸟离枝状,岂不是难得一见的山水画卷?” 米裕恍然,不愧是当首席的人,比自己这次席确实强了太多,就按照周肥的法子照做了,那一幕画卷,确实惹人怜惜。 与此同时,米裕眯起一双眼眸,查看琼枝峰与邻近诸峰的观礼客人们,看看有无怜花惜玉之辈,面露怒容,为琼枝峰仙子们打抱不平,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了。 陶烟波心中焦急万分,这位管着一山财库的秋令山老剑仙,怎么都没有料到竹皇会当真举办祖师堂议事,而且铁了心是要在门外议事,成何体统?没规没矩,无章无法,丢人现眼至极地举办这么一场议事,竹皇竟敢如此作为,真是一个什么脸都可以不要的玩意儿! 陶烟波悲愤欲绝,恨竹皇今天行事的绝情,更恨那些观礼客人的背信弃义,前来观礼又离去,今天酒都不喝一杯,山都不登半步,当我们正阳山是个茅厕吗?! 只是好像需要这位正阳山财神爷记恨之人,实在太多,陶烟波都得挑挑拣拣去大骂不已,可是那个大权在握的巡狩使曹枰,与正阳山下宗是近邻的山君岳青,真境宗的仙人境宗主刘老成,陶烟波甚至都不敢在心中破口大骂,只敢腹诽一二。 曹枰此人的观礼,在很大程度上,原本就等于是大骊铁骑边军的道贺,何况曹枰还有一个上柱国姓氏,要说如今整个宝瓶洲山下,谁最著称于世?其实不是宋长镜,不是大骊的皇帝陛下,甚至不是任何一位山巅修士,而是袁、曹两家祖师,因为一洲版图,从帝王将相达官显贵,到江湖市井再到乡野村落,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挂着这两位文武门神的彩绘挂像呢。 许多已经脱离大骊藩属的南方诸国,老百姓依旧是习惯悬挂这两位的门神画像。当地朝廷和官府,哪怕有些心思,却也不敢强令百姓更换为自家文武庙英灵的门神像。 袁氏在边军中扶植起来的中流砥柱,不是袁氏子弟,而是在那场大战中,凭借煊赫战功,升任大骊首位巡狩使的大将军苏高山,可惜苏高山战死沙场,可是曹枰,却还活着。 天君祁真和神诰宗,至多是看不惯正阳山,未来不太可能真与正阳山计较什么。 可那书简湖真境宗,中岳山君晋青,则是板上钉钉要与正阳山站在对立面了。 这就意味着正阳山下宗选址旧朱荧境内,会变得极其不顺,下绊子,穿小鞋。 相较于陶烟波的心急如焚,一旁的掌律晏础,脸色阴晴不定,思来想去,忧心之余,竟是灵光乍现,有几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天塌下来,个高的先顶上,比如宗主竹皇,师伯夏远翠,袁供奉。 此外,秋令山与落魄山,关系糟糕至极,今天绝无半点善了的可能性。可自家的水龙峰,与那陈平安和刘羡阳,与落魄山和龙泉剑宗,可是素来无仇无怨的,事已至此,险象环生,最后到底如何收场,还是没个定数,给人感觉,仿佛宗门覆灭在即,只是不管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落魄山这场问礼,再咄咄逼人,哪怕真要如刘羡阳所说,会拆了剑顶的祖师堂,可总不能当真一一打碎新旧诸峰吧?那么有无可能,谋划得当,帮着自家水龙峰,以及与自己亲近的数脉山头,因祸得福? 刘羡阳其实受伤不轻,却也不重,厚着脸皮,与花木坊一位相貌相对最平常的女修,跟她讨要了一块帕巾,撕下一片裹缠起来,这会儿仰着头,堵住鼻血。 唯一奇怪之处,是晏础和陶烟波这两个元婴,被自己拽入梦境中,在河畔砍上几剑后,竟然伤势远远低于预期。 刘羡阳懒得多想,只当是正阳山这两位老剑仙,确实不是纸糊的元婴境,还是有点能耐的。 可如果不是陈平安那小子说留着这两位,还有用处,刘羡阳一个发狠,陶烟波和晏础就不用登山议事了。 在陈平安下山之前,刘羡阳与他有过一番心声言语,因为实在好奇,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够让竹皇如此好说话。 “你给竹皇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愿意主动从谱牒上除名那头老畜生?” “让他二选一,在他和袁真页之间,只能活下一个。竹皇信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可以不信?” “正常人都不信啊,我脑子又没病,打杀一个正儿八经的宗主?最少渡船曹巡狩那边,就不会答应此事。” 刘羡阳当时瞥了眼竹皇,就觉得这家伙如果知道真相,会不会跳脚骂娘。 “哪怕竹皇有九成把握,告诉自己能够不相信此事,可只要不是十成十的把握,他就宁肯舍弃掉一位护山供奉。听上去很没道理,可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这就是竹皇能够坐在那个地方跟我聊天的缘由,所以只要他今天坐在这里,哪怕换一个人跟我聊,就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当然,这跟你问剑登山太快,以及诸峰渡船走得太多,其实都有关系。不然只有我在祖师堂里边,唾沫四溅,磨破嘴皮子,喝再多茶水都没用。” 拨云峰和翩跹峰的两位峰主老剑仙,都已经赶来剑顶。 刘羡阳对拨云峰、翩跹峰这些所谓的纯粹剑修,其实印象也一般,不坏,也不好。 不坏,是因为在宝瓶洲战场上出剑不犹豫。 不好,是因为身为剑修,没去过剑气长城。 宝瓶洲修士,从原本最窝囊废的一拨山上仙师,变成了如今浩然天下最有资格挺直腰杆的修道之人,所以诸子百家练气士、山泽野修,如今很少看得起别洲修士了,不过最佩服北俱芦洲的剑修,仗剑南游,敢杀敢打,说死就死,北地第一人白裳,浮萍剑湖的郦采,太徽剑宗的掌律祖师黄童,来自鬼蜮谷白骨剑仙蒲禳……哪个不是剑光纵横千里河山、能让夜幕亮如白昼的剑仙? 但是偏居一隅的宝瓶洲修士,其实不太在意一件事,因为他们最佩服的北俱芦洲,尤其是那些剑修,个个跋扈,天王老子都不怕,与谁都敢出剑,唯独只佩服一地,那一处,名为剑气长城。 而以一地剑修抵挡一座天下万年的剑气长城,哪怕是对某人观感不好的那撮剑修,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某人,幸好是自己人。 而这个人,就是那个与刘羡阳一起问剑正阳山的朋友。 刘羡阳啃着瓜果。 司徒文英,你其实可以晚走一步多看几眼的。 刘羡阳伸手捻动堵住鼻子的帕巾,再抬起手,使劲挥了挥,与远处一位上五境修士笑呵呵打招呼道:“清风城许城主,咱俩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你好啊,我叫刘羡阳,跟你媳妇儿子都很熟的。关于那件我家祖传的瘊子甲,陈平安已经跟你说了吧,许城主放一百个心,那就是我的意思,既然是一桩买卖,哪怕价格不是太公道,可到底还是买卖,我当年就认,今儿也认。” 许浑转头看向这个看不出伤势轻重的年轻剑仙,一言不发,与刘羡阳没什么可聊的。 刘羡阳见他装聋作哑,怎的,大家都是玉璞境修士,你就因为不是剑修,就可以瞧不起人啊? 刘羡阳气不打一处来,啧啧道:“是陈平安忘记提醒你,让你今天最好别登山,还是你觉得剑顶这边,我已经无力再递剑了?” 刹那之间,一条长河之畔,许浑瞬间披挂上瘊子甲,运转本命术法,如一尊神灵矗立大地之上,只是转瞬间,许浑就惊骇发现,山河变幻,自己置身于一处不知名战场,仰头望去,四周皆是双足就已高如山岳的金甲神灵,踩踏大地,每一步都有山脉如土堆被肆意开山,这些远古神灵好似正在结阵冲杀,使得许浑显得无比渺小,光是躲避那些脚步,许浑就需要心弦紧绷,驾驭身形不断飞掠,期间被一尊巍峨神灵一脚扫中身躯,躲避不及的许浑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但是魂魄就像被牵扯而出、拖拽而走,那种惊人的撕裂感,让身披瘊子甲的许浑有那绞心之痛,呼吸困难,这位以杀力巨大著称一洲的兵家修士,只得施展一个不得已为之的遁地术,之后每一次神灵踩踏引发的大地震颤,就是一阵神魂飘摇,如同置身于熔炉烹煮炼化…… 许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竭力运转神通,观察那个刘羡阳的动静,而对方也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只见那大地之上,刘羡阳竟是能够脚尖轻点,随意踩在一尊尊过境神灵的肩头,甚至是头顶,年轻剑仙始终带着笑意,就那么仿佛居高临下,俯瞰人间,看着一个不得不隐匿于大地之中的许浑。 刘羡阳笑道:“白瞎了咱们老刘家的这件瘊子甲,换成我穿戴在身,最少能够多远游个千年光阴。” 许浑刚要言语。 刘羡阳就已经打了个响指,如同整条光阴长河随之凝滞不前,一尊尊金甲神灵或双足踩踏大地,或单脚触底,一脚高悬抬起,大地之上,有那大妖尸骸,只是鲜血流淌,就如汹汹江河滚走,有那神灵的兵器崩碎散落,处处金光绵延千百里……在这幅天地异象的静止画卷当中,刘羡阳身形飘落在地,轻轻跺脚,说道:“许浑,咱俩做笔买卖如何,就按照你们清风城的规矩走,没意见吧?” 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 这座剑修数量冠绝一洲的正阳山,不是号称咱们宝瓶洲的小剑气长城吗? 正阳山新旧诸峰的年轻一辈剑修,都是如此诚心诚意认为的,正阳山之外的不少仙家门派,也是如此附和的。 其实对于那座远在天边的剑气长城,以及那座更远的飞升城,宝瓶洲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没什么印象。 如果不是魏晋的那场游历,以及之后殃及整个浩然天下的惨烈战事,山上修士只会更少谈及剑气长城。 而正阳山一线峰的那座剑顶大阵,不是被誉为又一座仿白玉京,可以随便斩杀仙人境练气士吗? 几乎所有诸峰观礼之人,先前都在仰头远眺那座匪夷所思的悬空剑阵,气象万千,动静实在太大,由不得谁不去看那堪称惊心动魄的壮观一幕。 怎样高的境界,多少的剑气,如何的修心,才能造就出这座引来天地共鸣的恢弘剑阵? 什么时候我们宝瓶洲,在风雪庙魏晋之外,既有刘羡阳这样飞剑玄妙、看谁谁倒地的剑仙,又有这样一位剑术卓绝、出神入化的剑仙? 最终以至于只有寥寥无几的幸运儿,才看到了山脚处的陈平安飘然落地,手握长剑,剑光乍现,先是一条弧线,一闪而逝,然后是年轻剑仙斩断山根,再轻敲剑柄,一剑挑起山一线峰,好似不费吹灰之力。 故而只看到剑阵砸地的人,个个只恨光阴长河无法倒流逆转,不能瞧见山脚处那位青衫剑仙的真正问剑。 不是说好了,一炷香过后再与正阳山问剑? 这个落魄山山主,怎么说话不算数! 不愧是一位山巅剑仙。 在陈平安毫无征兆地问剑之前,尤其是剑阵未曾现世,大体上,看客们的更多注意力,还是在那些来自落魄山的各路人马。 满月峰山巅更高处,那个率先开口的老管家朱敛,虽说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却分明是一位拳法通天的山巅境武夫,一身浑厚拳意凝为实质,如水流泻,四散而去,如仙人揉碎天上处处白云。 “此人是在落魄山,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第一个现身报上名号?” “莫不是大骊本土边军的武夫出身,曹巡狩才愿意如此给落魄山面子?” “天晓得,这个落魄山,实在云遮雾绕,太过藏拙了,简直就是崛起得莫名其妙,难道落魄山是大骊暗中扶持起来的山头,与那阮圣人的龙泉剑宗,一明一暗?” “如此说来,曹巡狩先前离去,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位于正阳山地界边缘的青雾峰上,一位发髻扎成丸子的年轻女子,开山大弟子,裴钱。 她已经是宝瓶洲最新一位止境武夫,不过她此刻暂时压境在了远游境。 按照师门规矩,落魄山武夫,下山游历,以诚待人,必须先跌两三境。 “果真是那个郑钱!先在金甲洲出拳杀妖,后与大端曹慈问拳,再回咱们家乡,在那陪都战场赶上了那场战事,可惜听说出拳极多,外人却很难靠近,多是惊鸿一瞥,因为我有个山上朋友,有幸亲眼见过这位女子大宗师的出拳,听说极其霸道,拳下妖族,从无全尸,而且她最喜欢独自凿阵,专门拣选那些妖族密集的大阵腹地,一拳下去,方圆数十丈的战场,刹那之间就要天地清明,最后注定只有郑钱一人可以站着,所以传闻如今在山巅修士当中,她已经有了‘郑清明’、‘郑撒钱’这两个绰号,大致意思,无非是说她所到之处,就像清明时节撒纸钱,四周都是死人了。诸位,试想一下,若是你我与她为敌?” “下场可想而知,正阳山今儿算是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招惹郑钱这种大宗师。” “可她说自己是那落魄山的开山大弟子,算是那落魄山年轻山主的武学嫡传?可那山主,分明是位剑仙吗?如何为她教拳?” “多半是落魄山另有高人教拳,她只是跟随年轻山主上山修行,其实空有身份?” “是极是极,否则这个听说还很年轻的山主,既是陆地剑仙,又是九境武夫,未免太过不讲理了。” 水龙峰空中,那个自称是山主得意学生的崔东山,这位白衣少年,眉心一粒红痣,丰神玉朗,今天也跌一境,只显露出一身玉璞境修士气象。 他身边的落魄山右护法周米粒,这个瞧着境界不高的黑衣小姑娘,境界更是深不可测,是唯一一个只以洞府境修为的观礼客人。 傻子都知道,绝对不可以小觑了这位右护法。毕竟这个貌似是水裔精怪出身的小姑娘,按照身份,可是那什么落魄山的护山供奉,天下名山仙府,能够担任护山供奉的存在,往往是与掌律祖师一样,在山门之内,最能打的,只不过一个对外御敌,一个对内执掌祖师堂门规戒律。 多半是她今天不屑以真实境界观礼正阳山? 翩跹峰那边,那个自称首席供奉的周肥,青衫长褂布鞋,山下游学书生模样,可他虽然双鬓霜白,依旧青衫风流,背剑之外,犹有脚踩一把长剑,剑仙风采。 背后长剑,名为甲午生,是周首席跟崔老弟借来的,脚下这把,姜尚真早年得自北俱芦洲一处秘府,名为天帚。 与崔东山借剑,那么还剑之时,就得一并给出那把天帚,姜尚真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用崔老弟的话说,就是我与周首席是换命交情的挚友,就不与周首席客气了,周首席与我客气的时候,那就更不用客气了。 刘老成,刘志茂,李芙蕖,真境宗的一宗主两供奉,其实都没有离开正阳山太远,依旧在关注正阳山形势,遥遥见着了此人,三人唯有苦笑,这个真境宗历史上的首位宗主,玉圭宗的上任老宗主,做事情从来如此不合常理,哪怕刘老成和刘志茂这样野修出身的凶悍桀骜之辈,还先后跻身了上五境,面对姜尚真,依旧是半点多余的杂念,都不敢有,斗力,打不过,要说勾心斗角,更是远远不如。 琼枝峰,那位玉璞境剑仙,年轻面容,俊美异常,一双丹凤眼眸,细细眯起时,简直可以让女子见之心醉。 关键是这位次席供奉,一身粲然剑气恢弘如瀑垂天,霞光熠熠,将他脚下整个琼枝峰笼罩其中,最终还细分出两道同源不同流的剑气霞光长河,分别萦绕琼枝峰,一高一低,围绕山峰缓缓旋转,使得一山地界,半山腰处,那条朝霞剑气泛起层层金光,山顶附近,晚霞绚烂如火烧,剑气如此沛然,依旧不伤人丝毫。 以至于琼枝峰那个女子祖师冷绮,最后只能带着她的嫡传们,一个个屏气凝神,低头走过那道小门。 秋令山,自称掌律长命的高大女子,一袭白袍,道风缥缈,所站之处,宝光流溢,是一份毋庸置疑的仙人气象。 水龙峰,青衣小童模样的陈灵均,脚踩一只大炼为本命物的龙王篓,双臂环胸,只要离了骊珠洞天那座小镇,陈大爷在哪里不是大爷? 陈灵均心中惋惜不已,贾老哥,白忙,陈浊流,这几个好朋友,好兄弟,今天一个都不在场,不曾见到自己的英姿飒爽,是他们的一桩生平憾事了。 武夫种秋,老夫子的武学境界,在落魄山并不算高,只是远游境瓶颈,可同时种秋还是一位精通儒家练气的金丹瓶颈修士。 昔年在那家乡藕花福地,被江湖誉为文圣人武宗师的南苑国师,确实极有可能,在更加天高地阔的浩然天下,将这个说法变得名副其实。 雨脚峰,剑修隋右边,之前某天明月夜中,她在书简湖中辟水夜游,悄然跻身了元婴境。 被一头飞升境化外天魔入驻其中的掌柜“石柔”,此刻她站在茱萸峰上空,骑龙巷披挂杜懋遗蜕多年的石柔,借此机会,终于以女子本来面貌,重见天日。化外天魔目中所见风景,远在骑龙巷的石柔,一样清晰可见,甚至比神人掌观山河更加清晰,整个正阳山地界,都被她们收入眼底。 元婴境水蛟的泓下,只觉得自己今天站在这儿,就是唯一一个凑数的尴尬存在。 要说境界,泓下确实是要比那个黑衣小姑娘高几境,可是自家落魄山,多怪的门风,天底下独一份,反正从不看这个啊,再说了,泓下如何敢跟周米粒这位右护法相提并论。 所以泓下打定主意,反正这趟观礼完毕,回乡之后,她就躲在莲藕福地里边了,不到玉璞,再不出门。 狐国之主,元婴沛湘的现身,也在正阳山诸峰客人之间,喧哗不已,呼朋唤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那清风城许氏,不一直是正阳山最坚定的山上盟友?难不成清风城也暗中倒戈向落魄山了?这个即将开创下宗的正阳山,难不成一线峰祖师堂年复一年的敬香烧香,烧的都是假香火吗?礼敬那些挂像上的历代祖师爷都如此吝啬祖荫,半点不愿意庇护后人?不然何至于沦落到这么个处处树敌、群敌环视的境地? 而那落魄山,到底有几个山巅盟友?他娘的,不都说落魄山只是魏山君手底下,一个帮着披云山挣钱洗钱的附庸小门派吗? 至于沛湘自己,反而如释重负,这位元婴境停滞已久的狐魅,直到这一刻,挑明了落魄山供奉身份,彻底与清风城当众撕破脸,她的道心,反而清澈通明起来,隐约之间,竟有一丝瓶颈松动的迹象,以至于沛湘心神沉浸于那份大道契机的玄妙道韵中,身后条条狐尾,不由自主地砰然散开,只见那元婴地仙的法相,蓦然大如山峰,七条巨大狐尾随风缓缓飘摇,拖曳出阵阵炫目流萤,画面如梦如幻。 那个公然宣称“化名”于倒悬的的落魄山供奉,看架势,好像又是一位玉璞境剑仙? 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惊心动魄,但是今天不一样,这些好像都没什么了。 真正让宝瓶洲所有观礼客人,甚至是所有通过镜花水月观看这场庆典的别洲修士,都感到震撼人心的,是最后两个现身之人。 风雪庙魏晋! 飞升城宁姚? 客卿魏晋。 这位自报头衔与名字的风雪庙大剑仙,当之无愧的宝瓶洲剑道第一人,此刻就站在一线峰附近那条大骊渡船上,凭栏而立。 去剑气长城杀妖,问剑天君谢实两场,可以说,魏晋的境界,威望,杀力,他一个人,俨然就是一座宗门。 如果魏晋不是因为性情散淡,太过孤云野鹤,行踪如云水不定,不然只要他愿意开宗立派,随随便便就能成,而且注定不缺弟子,一洲山河版图,所有剑修胚子,假设他们自己可以选择山头,必然会舍弃龙泉剑宗和正阳山,主动跟随魏晋练剑。 道理很简单,宝瓶洲一洲剑道,就是魏晋挑起来的。 是魏晋让三洲修士,知晓一事,我宝瓶洲山巅处亦有剑仙,气概风流,不输别洲。 而白鹭渡那边,背剑匣的女子,宁姚? 剑气长城和第五座天下的那个宁姚? 绝无可能。只说一事,她去了崭新天下,怎么来的浩然? 文庙为她破例吗?还是她凭自己的本事仗剑飞升啊? 所以用屁股想都知道,多半是同名同姓了。 况且这个背剑女子的现身和御风悬停,动静都不大,甚至远远不如米裕,隋右边和于倒悬这三位剑仙。 余蕙亭站在魏晋身边,以心声轻声问道:“魏师叔?他真是剑气长城的那个米拦腰?” 那个家伙,她认得,最早相逢于山水间,此人当时与长春宫一帮娘们厮混一起,还自称认识魏师叔,当时她误以为是个油嘴滑舌之辈,后来此人偷摸去了魏师叔的神仙台 ,行窃那棵万年松的树枝,山主明明发现了,却依旧没有阻拦,而且言谈之中,好像颇为忌惮这位剑修,认定是一位玉璞境剑仙。余蕙亭当时还只是将信将疑,说不定此人,当真认得魏师叔。 魏晋点头道:“是的。米裕在剑气长城,修行资质,都算是出类拔萃,只是米裕以前出剑,一贯作茧自缚。地仙两境之时的米裕,跟玉璞境的米裕,是一个天一个地。” 余蕙亭又忍不住望向白鹭渡那边的年轻女子,“魏师叔,她是?” 魏晋淡然道:“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余蕙亭作势要御风离去,师叔魏晋无动于衷,她只好悻悻然收起那份气机涟漪。 她只是轻声问道:“魏师叔要跟着出剑?” 魏晋无奈道:“需要吗?” 余蕙亭疑惑道:“毕竟正阳山剑顶那边,还有个由多条剑道凝聚而成的仙人。” 魏晋摇摇头,“只要宁姚出剑,弹指就破碎。” 不太喜欢说话的魏晋,又补了一句,“何况咱们这位喝酒没输过的隐官大人,不会给正阳山这个机会了。” 余蕙亭心神震撼,“隐官?!” 魏晋讶异道:“你不知道?” 余蕙亭满脸委屈,咋个知道嘛。 魏晋不再言语,确实烦人,还是应该早点去剑气长城,找左先生请教剑术,才不会烦心。 吴提京先前隐匿在暗处,出剑极其果决,几乎是刘羡阳一去停剑阁,吴提京几乎与玉璞境的夏远翠同时出剑, 这位境界暂时只是金丹的年轻剑修,不但祭出了那把名为鸳鸯的本命飞剑,还将第二把拥有两种本命神通的飞剑,一并祭出。 两种神通,皆不讲理,即可帮助自己临时破境,又可以架起一座玄之又玄的长生桥。 先前吴提京等于是在自己和陶烟波和晏础三人之间,架起了虚无缥缈的一座长生桥,所以一旦谁遭遇某种致命伤,就都可以伤势均摊,最少再无性命之忧,对于剑修生死一线的问剑而言,这简直就是能够更改胜负生死的一记无理手。 不曾想,最终还是没成,给那刘羡阳继续登山去了。 吴提京抹了把脸,满脸血污,是鸳鸯飞剑的某种伤势反扑,这点轻伤,不伤大道根本,吴提京完全没当回事,真正担心的,是通过这把本命飞剑,瞧见了两个女子。 在刹那之间,吴提京好像冥冥之中神魂剥离,一个身处云海中,仰头望去,面对那条真龙的一双金黄眼眸,哪怕眯起眼睛,它,或者说她,那份浓厚气运在身的大道气息,依旧令人感到窒息。 另外一个自己,仿佛置身于一轮天上明月中,脚下是一座陌生天下,所见之人,是个面容、身形都极其清晰的圆脸女子,她倒是没生气,就是觉得好奇,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询问你是谁啊。 所以吴提京几乎是出剑瞬间就已经收剑。 此次出剑,并来就违背本心,只是作为祖师堂谱牒修士,不得不为师门递出两剑,等到剑顶那边竹皇扬言要将白衣老猿从谱牒上边除名,吴提京失望至极,这种剑修,不配当自己的传道恩师。 去了趟茱萸峰,吴提京却没有找到那个带自己上山的田婉,他就留下一封书信,与她道谢一声,算是感谢田婉带自己登山修行。 再去了趟小孤山,见了苏稼一面,不知为何,总觉得熟悉,吴提京虽然性情孤僻,但是对于修行一事,却极有天赋,好像是与生俱来的,知道这是山上的某种夙愿和宿缘,与前生前世有些牵连,不过吴提京没觉得因为一个女子,自己的练剑一事,就可以拖泥带水。 最终这位才及冠年龄的天才剑修,干脆就悄然离开了正阳山,打算当个云水生涯的山泽野修去。 在哪里练剑不是练剑,竹皇传授剑术,吴提京本就没觉得有什么高妙处,一学就会,学成了都不觉得有何大裨益。 至于竹皇是否藏私,有那压箱底的上乘剑术尚未传授,吴提京对此根本无所谓,不学也罢。 吴提京身形化作一缕细微剑光,悄然而走。 突然停滞不前,因为吴提京敏锐察觉到前方一处树荫中,出现了一粒不同寻常的光亮,是绝对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月色。 白鹭渡那边,一个闲着也是闲着的圆脸姑娘,一边用芦苇拨水,一边随口询问道:“你是谁?去哪儿?” 吴提京现出身形,干脆利落道:“吴提京,准备出山游历。” 那个女子嗓音,只是哦了一声,就再无下文。 吴提京等了半天,结果那点月色消散后,就没有动静了。 可正当吴提京准备重新赶路的时候,又有些许月色凝聚在别处树荫中,“你干嘛发呆不动,我又不拦着你,无冤无仇的,不过得提醒一声,以后你就是出门在外的人了,千万别这么瞎出剑,亏得我不是剑修,对吧?” 吴提京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如果对方没这些话,吴提京说走也就走了,但是对方这番言语,越听越像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由不得吴提京不屏气凝神,准备对方不依不饶的切磋一场,毕竟确实是对方占理,分生死胜负,吴提京都觉得在情理之中。吴提京略作思量,处处剑光直落,所有草木树荫、山石影子中,一处不落,皆有剑光搅碎凉荫。 最后一道剑光,更是一个有意无意的稍稍放缓,然后落在自己的影子中。 白鹭渡那边的赊月,疑惑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剑修了不起啊?” 吴提京皱眉道:“你到底要不要拦我?” 赊月丢了手中那丛芦苇,起身气笑道:“事不过三,赶紧下山!” 吴提京再无犹豫,身形重新化作一抹剑光,离开正阳山。 宁姚察觉到赊月那边的情形,心声问道:“有事?” 圆脸姑娘赶紧摆手,哈哈笑道:“没事没事。” 宁姚说道:“有事就说,不用客气。” 赊月赶紧说道:“那必须啊。” 宁姚觉得这个赊月跟刘羡阳挺般配,都心大,还喜欢不见外。 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 悬空剑阵坠地,打烂祖师堂,剑气涟漪四散,整座一线峰,风起云涌,尤其是古树参天的停剑阁那边,被剑气所激,木叶纷纷落,飘来晃去,悠悠落地,一大帮正阳山嫡传弟子们,好似提前步入了一个多事之秋,满眼都是愁。m. 这一次,再没有人觉得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剑仙,是在说什么失心疯的痴人梦呓。 停剑阁后边,有一棵正阳山开山祖师当年亲手栽种的桐树,两千多年的生长无恙,耸干入云中,故而今天落叶尤其多。 剑顶之上,宗主竹皇与那剑阵仙人,只是护住了祖师堂内的神主牌位、香炉,历代祖师爷挂像,其余一切,精心打造代代传承的座椅,一根根价值连城的仙木梁柱,炼造工艺比皇宫大内更考究的地砖,好像都已变成过眼云烟,与尘土同散。 这场违反祖例、不合规矩的门外议事,只有茱萸峰田婉和宗主竹皇的关门弟子吴提京,这两人没有到场,此外连雨脚峰庾檩都已经御剑赶来,竹皇先前提出要将袁真页除名之后,直接就跟上一句,“我竹皇,以正阳山第八任山主,跻身宗门后的首位宗主,以及玉璞境剑修的三重身份,答应此事。之后诸位只需点头摇头即可,今天这场议事,谁都不用言语。” 此后满月峰夏远翠率先附议,掌律晏础犹豫了半天,不理睬秋令山陶烟波的心声劝说,还是跟着点头附和,与满月峰和水龙峰关系亲近的那些山头,几条剑脉,比如琼枝峰冷绮在内,都没什么选择余地,当然是跟随这几位位高权重的老祖师,与那白衣老猿划清界线。 而正阳山的十几位供奉、客卿,在竹皇、夏远翠和晏础都表态后,纷纷点头,今天舍了个袁真页,总好过他们亲自下场,与那落魄山大打出手,到时候伤及大道根本,找谁赔?只说先前那座由一粒金光显化大道的悬天剑阵,实在太过气盛,仅仅那些剑光落在山中的倒影,就让他们如芒在背,众人都各自掂量了一下,若是被那些剑光切中身躯皮囊,只会是刀切豆腐一般。 如果竹皇不是这么个意思,早先愿意收拢人心,他们其实不介意锦上添花,供奉、客卿职责所在,帮着一线峰祭出几道看家本领的仙家术法,可既然竹皇都是如此态度,谁都不是什么愣头青了,不会意气用事,拼了身家性命和大道前程不要,去为正阳山雪中送炭了。 反倒是拨云峰、翩跹峰在内的几座旧峰,这几位峰主剑仙,竟然都摇头,否决了宗主竹皇的建议。 其中一位老金丹,更是直接大骂宗主竹皇此举,是自毁千秋家业的昏聩,昧良心,无半点道义可言,只会让正阳山历代祖师为此蒙羞,被外人打上山来,非但不带头出剑退敌,反而宁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抛弃一个劳苦功高的护山供奉,你竹皇连一位剑修都不配当,如何能够担任山主,所以今天真正需要议事的,不是袁真页的谱牒名字要不要一笔勾销,而是你竹皇还能否继续担任宗主 竹皇微笑道:“先前说了,你们点头摇头即可,不用开口。” 结果老金丹就被那位剑阵仙人直接拘押起来,伸手一抓,将其收入袖里乾坤当中。 刘羡阳挪动屁股,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喝酒吃瓜。 一位女子祖师,转头望向刘羡阳,怒目相视道:“刘羡阳,你和陈平安问剑就问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阴险行事,躲在幕后呼朋唤友,费尽心思算计我们正阳山,真有本事,就学那风雷园黄河,从白鹭渡一路打到剑顶,如此才是剑仙作为!” 刘羡阳非但没有针锋相对,反而小鸡啄米,使劲点头道:“对对对,这位上了岁数的婶婶,你年纪大,说得都对,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拉着陈平安这么问剑。” 吵架这种事情,家乡小镇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年轻一辈们,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那些富家子弟,比如赵繇,谢灵,可能本事稍微差了点,其余哪个不是自小就耳濡目染,条条小巷,锁龙井旁,老槐树下,龙窑田垄间,门对门墙隔墙,哪里不是磨砺嘴皮子功夫的演武场。 那个头戴一顶金丝冠冕、身穿翠绿法袍的女子祖师,果然被刘羡阳这番混不吝的言语,给气得身体颤抖不已。 白衣老猿向前踏出一步,神色淡然道:“还有半炷香,你们继续聊。我去会一会那个得志便猖狂的泥腿子。” 刘羡阳一手抬起酒杯,一手竖起大拇指,“袁老祖无敌一洲,曾经换拳宋长镜,脚踢披云山,踩碎各家祖宅无数,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袁家的,最西边李家的,桃叶巷谢氏的,全无敌手,谁敢与搬山老祖秋后算账?如今又已破境,对付个陈平安,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阳山诸峰祖师,还有一众供奉客卿,闻言皆悚然。 这位护山供奉,当年游历骊珠洞天,到底招惹了几方势力?难怪那个自称祖籍是在泥瓶巷的曹峻,会先后问剑琼枝峰和背剑峰。还有那位大骊巡狩使曹枰?袁曹两姓先祖,出自骊珠洞天,一一武相得益彰,帮助大骊宋氏在北方崛起,站稳脚跟,不至于被卢氏王朝吞并,最终才有了今天大骊铁骑甲浩然的光景,这是一洲皆知的事实。 竹皇笑道:“刘剑仙就不要开玩笑了。” 刘羡阳这几句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可是这会儿谁不疑神疑鬼,三言两语,就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正阳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护山供奉袁真页身后,现出一尊老猿法相,重重一跺脚,在剑顶和停剑阁之间落脚,同时运转搬山一道的本命神通,将一线峰踩下,轰然落地,一山周边的山水气运随之稳固积分。 先前那个泥瓶巷的小贱种,竟敢斩开祖山,再一剑挑起一线峰,使得祖山离地数丈高。 这一手脚踩山岳落地生根的神通,抖搂得堪称霸气绝伦,使得不少客卿供奉都心中惴惴,会不会跟着竹皇一边倒,一个不小心就会押错赌注?到时候不管竹皇如何斡旋补救,最少他们可就要与袁真页实打实结仇了。 白衣老猿收起背后法相,一身罡气如江河汹涌流转,大袖鼓荡作响,狞笑道:“竖子成名,拳下受死!” 袁真页拔地而起,高高跃起,脚下一山震颤,魁梧身形化作一道白虹,在高空一个转折,笔直一线,直扑山门。 刘羡阳站起身,扶了扶鼻子,拎着一壶酒,来到剑顶崖畔,蹲在一处白玉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观战。 一道浑厚无匹的拳罡如仙剑飞剑,使得天地间雪亮一片,将那山门外一袭青衫所站位置,打出了个湖泊一般的凹陷大坑。 停剑阁那边,正阳山诸峰嫡传弟子们,翘首以盼,看到袁老祖这一拳递出后,一个个目眩神摇,有年轻剑修,攥紧拳头,默默喝彩。 不少观礼客人,都是首次亲眼见到袁真页的出手。 好个护山供奉,确实名不虚传,袁真页这一拳势大力沉,分明可杀元婴修士。 说不定那些体魄坚韧的远游境武夫,挨了这一拳,都要当场分尸,血肉崩碎。 可山门外那处无水的“湖泊”之上,一袭青衫依旧纹丝不动,悬空而停,面带笑意,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挥动,驱散四周尘土。 白衣老猿身形落在山门口,转头瞥了眼那把插在牌坊匾额中的长剑,收回视线后,盯着那个靠着运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青衫剑仙,问道:“需不需要留你全尸?不然你们落魄山这帮废物,阻拦不及,事后收尸都难。” 陈平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朝那白衣老猿够了勾手指,然后微微侧头,双指并拢,轻敲脖子,示意袁真页朝这里打。 袁真页眯起眼,脚下砰然一声,大地沉闷而晃,一线峰地底深处的山根都出现了撼动余韵,导致周边天地灵气涟漪飘摇,如果说双方对峙是一幅山水画卷,那么所有施展掌观山河的山上看客,在这一刻,都会发现此处山河画卷都出现了一阵摇晃。白衣老猿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一袭青衫被一拳凶狠横扫,打中脖颈,瞬间横移出去数十丈。 陈平安轻轻抖了抖手腕,身形瞬间止步,晃了晃脖子,满眼笑意,好像在说让你试试看,就别留力收手,与我客气什么? 剑修哪怕得天独厚,能够淬炼飞剑的同时,反过来温养神魂体魄,炼剑淬体两不误,事半功倍,这才使得山上四大难缠鬼为首的剑修,既能够一剑破万法,又拥有媲美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的身躯,可即便那位来自落魄山的青衫剑仙,与好友刘羡阳都已是玉璞境,可是一位玉璞境剑仙,真能将人身小天地打造得身若城池,如此坚不可摧? 直到这一刻,那些知晓“郑钱”身份的观礼修士,才有些相信,她说不定真是这位年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 而那白衣老猿委实是山巅宗师之风,每次出拳一次,都并不趁胜追击,递拳就停步,好像故意给那青衫客缓一缓、喘口气的休歇余地。 这位身负气运的上五境护山供奉,虽是毋庸置疑的修道之士,可确实一向以拳脚功夫名动宝瓶洲。 白衣老猿脸色阴沉,“狗崽子当真不还手?!” 当下不曾背剑的一袭青衫,始终默不作声。 袁真页嗤笑不已,拉开一个古朴拳架,双膝微曲,微微低头,如背负山岳之姿,拳架一起,便有鲸吞天地灵气的异象,本该天然冲突的灵气与纯粹真气,竟然融洽相处,悉数转为一身雄浑拳意,不但如此,拳架大开之后,身后拳意竟如山中修士的得道法相,凝为一座座高山,脚下拳罡则如江河汹汹流淌,与那道门真人的步斗踏罡有异曲同工之妙,铺设出一幅道气盎然的仙家图案,最终白衣老猿脚踩一幅宝瓶洲崭新的五岳真形图,递拳之前,白衣老猿,如上古仙人提挈巨山,脚踩河川。 淬炼搬山之属神通,熔铸拳意为山河一炉。 陈平安瞥了眼那幅半吊子的真形图,看来这位护山供奉,其实这些年也没闲着,还是被它琢磨出了点新花样。 青雾峰有位山中看客,赞叹不已,“如此拳法,可谓登峰造极,非武夫人力所能及。” 裴钱斜眼那人,差点没忍住,对付骑龙巷左护法那般,按住对方的狗头,让他瞪大狗眼好好看看,等到她师父出手,什么叫真正的拳法。 众人只见那魁梧老猿,有开天辟地之气势,朝那年轻剑仙当头一拳砸去。 白衣老猿转瞬之间就站在了那一袭青衫原先位置。 而那个年轻山主竟然依旧不还手,由着那一拳打中额头。 是老猿此拳一起,就已经注定避之不及? 从一线峰“湖上”,到满山青翠的满月峰,刹那之间拉伸出了一条青色长线。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望向了满月峰,一袭青衫,悬空而立,但是此人身后整个满月峰的山脚,罡风吹拂,席卷山峰,无数仙家大树悉数断折,一些被殃及池鱼的仙家府邸,就像纸糊纸扎一般,被那份拳意削碎。 只说青衫剑仙的那条倒滑路线,就在双峰之间的地面之上,割裂出了一条深达数丈的沟壑。 白衣老猿如影随形,又是一拳,拳罡璀璨绽放,白光刺眼,大如井口,直直撞去。 一拳将那原本背靠青山的青衫,彻底打穿整座满月峰! 袁真页循着那个被凿开的“山门道路”,微微撑开一身沛然浑厚的霸道拳意,道路上山石崩碎无数,最后一脚踩踏更多山崖,使得满月峰一处后山榜书崖刻崩毁大片,魁梧身形化虹而去,抡起一拳,将那果真打定主意不还手的小贱种,打得对方身形风驰电掣,摔向秋令山位于一处半山腰那座消暑湖。 挨此重拳的一袭青衫,倒退去势极快,只是临近水面之时,身形骤然悬停,脚尖轻点湖面,溅起一圈层层扩散的涟漪。 青衫飘摇,仙人立水。 他脚下整座湖泊却是当场炸开,沸水滚滚,掀起滔天巨浪,水雾升腾,许多在附近水榭阁楼遥遥观战的修士,顿时落汤鸡无数。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夏远翠眼皮子打颤不已。你们俩狗日的,打就打,换地方打去,别糟践我家山头的风水宝地! 白衣老猿一拳当头砸下。 听说你小子从小就喜欢求神拜佛,那就乖乖舍身结缘水裔去! 陈平安只是伸出手掌,随便挡住那一拳。 一青衫剑仙一白衣老猿,双方身形下坠途中,消暑湖水荡然一空,登岸向四面八方一冲而去,沿着满月峰下山去了。 满月峰的那条登山神道,就像有条溪涧以台阶作为河床,哗啦啦作响向山脚倾泻而去。 消暑湖附近的此峰嫡传、和观礼修士手忙脚乱,只得各凭手段,抵挡那份拍岸激荡升空的铺天巨浪,最头疼的地方,在于其中蕴藉拳意,与那湖水一并遮天蔽日,势不可挡,以至于许多修士术法被搅了个粉碎,本命物也被打得晃荡如片片浮萍,道心不稳,刚刚祭出便连忙收起。 神仙打架,俗子遭殃。山巅之下,所有不是地仙的练气士,与那山下市井的凡俗夫子何异? 人人惊骇不已,那位搬山老祖,仅仅担任正阳山护山供奉就有千年光阴,那么居山修道的岁月,只会更长,有此道法拳意,如果说还有几分道理可讲,可那个横空出世的落魄山年轻剑仙,撑死了与刘羡阳是差不多的年纪,哪来的这份修行底蕴? 宝瓶洲评选出来的年轻和候补十人,真武山马苦玄的修行根骨、天赋,姜韫、刘灞桥的师承,谢灵的家世、福缘,不管如何崛起,终究有迹可循。 消暑湖不但湖水一空,就连湖底泥泞都被散开,水下满月峰山根青石裸露。 水落石出,不过如此。造就出这般场景,不过是白猿递拳,青衫接拳,一拳而已。 陈平安站在略带几分润泽水气的青石上,脚下青石不断响起裂纹声响,消暑湖水底如同多出一张蛛网,陈平安抬了抬手,施展水法,掬水重新入湖中。 白衣老猿站在岸边,脸色如常。 数拳过后,一口纯粹真气,气贯山河,犹未用尽。 夏远翠以心声与身边几位师侄言语道:“陶师侄,我那满月峰,不过是碎了些石头,倒是你们秋令山好好一座消暑湖,遭此风波劫难,修缮不易啊。” 晏础说道:“烟波,半炷香可是又过去一半了,还没有决断吗?其实要我说啊,反正大局已定,秋令山不管点头摇头,都改变不了什么。” 这位掌律老祖师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好心好意,提醒这位辈分相同的陶财神,好歹为秋令山保留一份英雄气概,传出去好听些,过河拆桥,是竹皇和一线峰的意思,秋令山却不然,风骨凛凛,有机会让所有留在诸峰观礼的外人,刮目相看。 对晏础而言,陶烟波的秋令山,最好是打肿脸充胖子到底,管着正阳山的所有钱财运转,比他这个出身水龙峰的掌律祖师,其实更有实权。若是水龙峰与秋令山,从今往后能够互换位置? 竹皇脸色不悦,沉声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各打各的小算盘了。” 先前所谓的一炷香就问剑。 那陈平安可是随口胡诌的,而是竹皇身边这位剑顶仙人维持当下境界的大致时限。 这家伙难道是正阳山肚子里的蛔虫,为何什么都一清二楚? 故而竹皇内心深处真正忌惮的,不是什么剑仙,不是什么山主,而是这份处处绵里藏针的心思。 消暑湖内,被陈平安以术法掬水入湖后,水位轻浅,清澈见底。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话,笑问道:“当年在小镇束手束脚,情有可原,怎么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娘们唧唧?怕打死我啊?” 因为袁真页终究还是个练气士,所以在昔年骊珠洞天之内,境界越高,压制越多,处处被大道压胜,连那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都会牵扯到一座小洞天的气运流转,稍有不慎,袁真页就会消磨道行极多,最终拖延破境一事。以袁真页的地位身份,自然知晓黄庭国境内那条岁月悠悠的万年老蛟,哪怕是在东南地界钱塘江风水洞潜心修道的那位龙属水裔,都一样有机会成为宝瓶洲首位玉璞境的山泽精怪。 估计这头护山供奉,当时就已经将上五境视为囊中物,并且打定主意要争一争“第一”,以便收拢一洲大道气运在身,所以至多是在窑务督造署那边,遇见了那位白龙鱼服的藩王宋长镜,一时手痒,才忍不住与对方换拳,想着以拳脚帮忙砥砺自身道法,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袁真页狞笑道:“见过找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一心求死的,袁爷爷今儿就满足你!” 白衣老猿的老者面容,呈现出几分猿相真身,头颅和脸庞瞬间毛发生发,如无数条银色丝线飞动。 老猿身形长掠,一腿扫中那袭青衫的肋部,将其踹出秋令山,横飞向附近一座琼枝峰。 一脚之下,气机混乱如大雷震碎于弹丸之地,整座秋令山向外散出阵阵,如一排排铁骑过境,所过之处,山石崩碎,草木齑粉,府邸炸开,连那秋令山之外的云雾都为之倾斜,仿佛被拽向琼枝峰那边。 从头到尾,信守承诺绝不还手的青衫剑仙,蜻蜓点水,脚尖分别踩在一处仙府屋脊、古树枝头和一竿绿竹之巅,然后停步。 负责看守琼枝峰的落魄山米次席,忙不迭收起漫天遍野的霞光剑气。 白衣老猿撞入那片竹林当中,使得琼枝峰山中,无数翠绿颜色,瞬间绽放开来,数十万绿竹竿破土而出,胡乱飞掠。 只是袁真页这一次出拳极快,能够看清之人,寥寥无几。更多人只能依稀看到那一抹白虹身形,在那丛丛翠绿当中,势不可挡,拳意撕扯天地,至于那青衫,就更不见踪迹了。 下一刻,一抹青色画弧掠出琼枝峰,极长弧线,刚好绕过了一座拨云峰,然后途径一座藩属小山头,白衣老猿缩地山河,蓦然现出真身法相,巨大手掌横扫出去,将整个一截青色山头直接打断,山若飞剑,撞向那一袭青衫,后者随手挥袖,山头当场崩碎稀烂在空中,乱石飞剑如雨落,那道青色身形借势以更快速度飞向十数里外的雨脚峰,老猿法相大步跟随,一个肩靠雨脚峰山头,撞得一峰山头再次崩裂开来,激射向陈平安。 与此同时,老猿法相一脚戳地,深陷地下,轻喝一声,再脚尖一挑,将地上一座小山头踩断山根,整个挑到空中,与雨脚峰山头,一前一后,同时砸向那个青衫剑仙。 凶性爆发的搬山老猿,又连根拔起两座藩属小山峰,一手一个攥在手中,砸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 老猿的巍峨法相一步跨过山水,一脚踩在一处昔年南方小国的破碎大岳之巅,目视前方。 陈平安双指并拢作剑斩,将那雨脚峰山头居中劈开,左手挥袖,将那山头原封不动砸回原位,再双指轻点两下,竟是直接将那两座藩属小山定在空中。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 一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在正阳山边缘地界,撤去障眼法,缓缓北归。 渡船这边,落魄山众人纷纷落下身形。 唯独隋右边没有登船,她选择独自御剑远游。 泓下和沛湘依旧站在一起,一个走江成功的化蛟水裔,一位狐国之主,都是山泽精怪出身,如今又都在莲藕福地修行,而且每次霁色峰议事,总觉得格格不入,所以显得双方很相依为命,哪怕没什么可聊的,也会不由自主站在一起。至于先前沛湘的那份破境契机,谁都看在眼里,谁都没当回事,甚至连沛湘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毕竟就算她明儿就跻身了玉璞境,又能如何呢? 朱敛身形佝偻,双手负后,正与夫子种秋谈笑风生。 小米粒手持行山杖,围绕着裴钱飞奔不停,叽叽喳喳,说着自己那会儿陪着小师兄一起御风悬停,她跟在田地里安营扎寨的一根萝卜差不多,纹丝不动,稳当得很,从头到尾,毛毛雨大小的紧张,都是绝对没有的。 陈灵均又开始发挥某种玄之又玄的本命神通,与那个化名于倒悬的玉璞境老剑修称兄道弟,双方聊得极其投缘。 一个说自己在北岳地界和北俱芦洲,都很吃得开,报他的名号,喝酒不用花钱。 一个说自己在流霞洲和皑皑洲,也算薄有名声,只是比起景清老弟,难免逊色。 至于那位尚未被自家老爷娶过门的山主夫人,陈灵均在宁姚登船的时候,离着距离稍远,就几个行云流水的滑步,如一尾游鱼穿过人群,双手抱拳,毕恭毕敬,一揖到底,屁股撅得老高,正要开口言语,结果挨了崔东山一脚,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陈灵均就干脆不起身了,大声喊道:“景清拜见山主夫人。” 宁姚无奈道:“起来说话。” 陈灵均脱口而出:“回山主夫人的话,地上凉快。” 男儿膝下有黄金,越跪越有。 早年有裴钱在剑气长城宁府家门口的珠玉在前,宁姚勉强还算适应落魄山的门风。 其实在陈平安那边,她听过不少关于这个青衣小童的事迹。 每当说起陈灵均的时候,宁姚甚至能从陈平安的脸色、眼神中,仿佛看到一座不缺好酒的江湖。 可能陈灵均自己都不知道,他走过的江湖,弥补了年轻山主心中不少的缺憾。好像在陈平安只是擦肩路过的别处江湖里,没有走去过,但是总算看见过,那里有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 青衣小童刚刚起身,那只大白鹅作势抬脚又要踢。 陈灵均摆出一个守势的双手拳架,崔东山收脚转身,蓦然再转身又要出拳,陈灵均立即一个蹦跳挪步,双掌行云流水划出一个拳桩。最后两个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同时站定,抬起袖子,气沉丹田,高手过招,如此文斗,比武斗更凶险,杀人于无形,学问比天大。 姜尚真独自站在一旁,凭栏而立,崔东山来到他身边,踮起脚尖,趴在栏杆上,“打算回了?” 姜尚真点头道:“韦滢当宗主没问题,却未必懂得挣大钱,再者他也不宜对我的云窟福地指手画脚,需要我亲自出面,按着很多人的脑袋,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弯腰捡钱。在这之后,等到落魄山下宗选址完毕,我打算走一趟剑气长城遗址,有些旧账,得算一算。” 当下这条龙舟渡船,唯独少了一位落魄山山主。 姜尚真转头瞥了眼正阳山的轮廓,“山主还是太客气了。搁我就把那本账簿公之于众,再让竹皇好好说清楚,摆事实讲道理,为何要将护山供奉除名。” 崔东山嘿嘿笑道:“算是咱们这位搬山老祖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下场。比起夏远翠这拨喜欢当缩头乌龟的老剑仙,还是要更加的英雄气概,输就输,死就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嘛。” 姜尚真扯了扯嘴角,“在一洲山河横行无忌,造孽千年,明里暗里,山上山下,手上至少几千条人命,偏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瞧见了今天死得轰轰烈烈,反而竖起大拇指,将其视为豪杰了?如果我没有记错,观礼仙家当中,早年在袁真页手上吃过闷亏和大苦头的,可不止一两个门派。” 崔东山还是嬉皮笑脸,“周首席,你这么聊可就没劲了啊,什么叫热闹,就是琼枝峰那些不得不委身于达官显贵的年轻女修,熬不过去,等死,熬过去了,就要眼巴巴等着看别人的热闹。” 姜尚真懒洋洋道:“帮人夜中打灯笼,帮人雨中撑伞,到头来只被嫌弃灯火不亮堂,埋怨雨水湿了鞋。” 崔东山双手笼袖,“你得这么想,没有这些人心,强者何必奋起?” 人生路上,真正的过失,错过和失去的,不是什么擦肩而过的机缘,不是失之交臂的贵人,而是那些原本有机会改正的错误。然后错过就失去。 姜尚真笑着点头,“这个道理,说得足可让我这种老人的心境,枯木逢春,重返美少年。” 崔东山随口说道:“除了先生家乡,槐黄县城之外,其实还有两个好地方,堪称神仙窟,金玉丛林。” 姜尚真好奇道:“还有这么个说法?” 崔东山说道:“青冥天下,在一个大王朝的京畿之地,涌现了一大拨号称五陵少年的修道天才,其中最著名的,就有被白玉京视为米贼的王原箓,另外那个同样跻身年轻候补十人之一,其实也是出身那边。至于蛮荒天下,刘叉的开山大弟子竹箧,还有两位托月山百剑仙,以及几个年轻更小的,不是剑修,但修行资质都很好,都是从一个小地方走出来的。” 姜尚真问道:“是有人在幕后纂改天时,有意为之?” 崔东山摇摇头,“这种容易遭天谴的事情,人力不可为,至多是从旁牵引几分,顺势添油,裁剪灯芯,谁都休想凭空造就这等局面。” 姜尚真问道:“咱们山主,走了又回去,打算做什么?” 崔东山眨眨眼,姜尚真转过身,开始在手心写字,崔东山亦是如此作为,等到两人摊开手掌,握在一起,两人哈哈大笑,心有灵犀一点通,英雄所见略同。 广个告,【换源神器】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两人都写了四个字。 太上宗主。 ———— 剑顶祖师堂荡然一空,一座仙人背剑峰尽碎,雨脚峰换了一座山顶,几座新旧诸峰的藩属小山头,被连根拔掉,一宗千里私家山河,山水气数混乱不堪。 秋令山的消暑湖,此刻水位矮如溪涧,满月峰被开出了一条山洞道路,琼枝峰既挨了曹峻三剑,又像被米裕霞光剑气冲洗了一遍,水龙峰精心饲养的水裔,先前被那只龙王篓镇压得当下还在瑟瑟发抖,拨云峰那把镇山之宝的古镜,来不及收起,先前被人随意拨转,就像孩子手里边的一只拨浪鼓,云聚云散,使得一座拨云峰,时而天暗夜幕,时而明亮白昼…… 正阳山诸峰剑修,拦阻刘羡阳登山问剑,死人不多,但是受伤之人多达数十人,心气坠落谷底。 供奉元白叛出对雪峰,转投中岳山君晋青,公然乘船重回故里。 被视为“宝瓶洲小魏晋”、“李抟景第二”的吴提京,不知所踪,据说茱萸峰田婉那边收到了一封信,吴提京这个逆徒,在信上对师父竹皇破口大骂,不当人子,不配剑修身份,以后师徒二人再有相逢,还是师徒名分,不过由他吴提京来当师父,你竹皇当弟子。 大骊京城礼部侍郎董湖,反正都不用纠结什么登山不登山了,提笔书写一封密信,轻轻吹了吹墨汁,他这一手楷体,法度森严,既规矩,又别有几分写意风采,故而早年在大骊官场和文坛,可是有那“神似绣虎笔锋”美誉的,确实是怎么看都赏心悦目,董湖与礼部衙门尚书大人禀明情况后,老侍郎无事一身轻,下令渡船北去,人与渡船,皆悠哉悠哉白云中。 魏晋即将离开渡船之际,余蕙亭问道:“魏师叔是要去见那位年轻隐官?” 魏晋摇摇头,“不见,这人酒品太差,见他没什么好事。” 当年在剑气长城,酒铺卖酒,就他魏晋买酒被坑钱最多。 余蕙亭却心知肚明,心高气傲的魏师叔,如果没有把那位隐官当朋友,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一场原本恭贺搬山老祖跻身上五境的庆典,就这么惨淡收场,宗主竹皇依旧是亲自负责收拾残局,再烂摊子,好歹还是个摊子,犹然是个即将开创下宗的宗字头仙家。 竹皇抱拳,礼敬四方天地和诸峰观礼客人,洒然笑道:“庆典取消,今天让诸位白跑一趟,正阳山事后必有回礼和补偿。” 琼枝峰峰主冷绮得了宗主授意,让那些花容失色的花木坊女修,赶紧撤掉了所有案几。 竹皇收起视线,以心声与一众峰主言语道:“就此离开正阳山的客人,谁都不要阻拦,不可有任何不满情绪,不能有半句冒犯言语,就是装,也要给我装出一份笑脸来,晏掌律,你派人去诸峰山头,盯着所有送客之人,一经发现,违者一律当场剔除金玉谱牒,如果有客人愿意留在正阳山,你们就派人好好款待,牢记这份香火情,患难之交,不过如此,必须珍惜。” 竹皇施展望气术神通,看着一线峰之外的群山气象,潦草不堪,元气大伤,不过竹皇依旧没有就此心灰意冷,反而犹有心情,与身边几位各怀心思的老剑仙打趣道:“可惜庆典还没有开始,就被陈山主和刘剑仙各自登山问剑。不然咱们收取贺礼,多少能够补上些窟窿,之后缝补山水,不至于拆东墙补西墙,太过焦头烂额,不得不从下宗选址的款项中挪用钱财。” 夏远翠喟然 长叹一声,这个师侄,确实心性了得,事到如今,言语还能如此云淡风轻,这位正阳山辈分最高的满月峰老祖,一时间竟然收敛了几分阴幽心思,大敌已去,若是那落魄山当真能够就此收手作罢,满月峰是不是与竹皇的一线峰摒弃前嫌,精诚合作? 财神爷陶烟波欲言又止。 晏础满脸遮掩不住的惊喜,因为竹皇这句话,是与自己对视笑言,而不是与那秋令山的陶财神爷。 显而易见,原本风光无限的秋令山,是注定要江河日下了。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 留下的客人,寥寥无几。 一条条观礼渡船如山中飞雀,沿着好似鸟道的轨迹路线,纷纷掠空远游,正阳山这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竹皇正色道:“刚好借此机会,趁着这会儿供奉客卿都人齐,我们进行第二场议事。” 晏础立即以掌律祖师的身份,板着脸挥手道:“闲杂人等,都赶紧下山去,就留在停剑阁那边,不要随意走动,回头听候祖师堂命令。” 竹皇笑道:“既然袁真页已经被除名,那么正阳山的护山供奉一职,就暂时空悬好了,陶烟波,你意下如何?” 关于护山千年的袁真页,竹皇依旧只说除名,不谈生死。 陶烟波惨然道:“宗主,遭此劫难,秋令山难辞其咎,我自愿卸任职务,闭门思过一甲子。” 大势已去,挣扎无益,只会犯众怒,连累整座秋令山,被枭雄心性的宗主竹皇大为记恨。 竹皇盯着陶烟波,缓缓道:“那就由晏掌律转任此职。秋令山从今天起封山百年,以后秋令山一脉剑修的下山历练,都要听从一线峰祖师堂安排,不可有异议,劳烦陶剑仙回山之后,好好安抚人心。夏师伯德高望重,在此危难之际,只好劳烦师伯出山,暂缓练剑修行一事,担任祖师堂掌律。” 夏远翠抚须沉吟道:“只好如此了。” 晏础虽然心有不舍,本以为能够以掌律祖师身份兼任财神爷,不过能够管着未来上下两宗的钱财,还是有赚。 陶烟波闻言勃然大怒,封山百年,一线峰全盘接管所有秋令山剑修?!你竹皇是要以钝刀子割肉的法子,对秋令山剑修一脉数峰势力,赶尽杀绝吗? 一旦封禁秋令山长达百年,本脉剑修,尤其是年轻两辈弟子,不都得一个个人心思变,学那青雾峰,一个个去往别峰修行? 添砖加瓦,你推我搡,各有苦衷为难,墙倒众人推,傻子都会。 竹皇说道:“陶烟波,你有异议?” 陶烟波脸色阴晴不定,瞥了眼竹皇腰间悬挂的那枚玉牌,最终还是摇摇头。 虽然是一场祖师堂议事,但是竹皇分明根本不给任何人说个不字的机会,没有了祖师堂的剑顶,竹皇今天就是一言堂。 竹皇转头笑望向那个茱萸峰女子祖师,说道:“田婉,你职责不变,依旧管着三块,镜花水月,山水邸报,山门情报。” 田婉神色慌张,颤声道:“宗主,正因为茱萸峰谍报有误,才使得咱们对那两位年轻人掉以轻心,田婉百死难赎,愿意与陶祖师一样,就此闭门思过。” 竹皇笑了笑,摇摇头,拒绝了田婉的请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娘们,很不对劲。 竹皇甚至笃定她与落魄山,要么双方极有渊源,要么达成了某个盟约,但是没办法,这是正阳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一线峰和他竹皇,不得不与那个陈山主双手奉上的一份诚意。 晏础瞬间心弦紧绷起来,再不敢计较什么兼任不兼任了。毕竟水龙峰才是一直手握谍报大权的山头。 田婉这个臭婆娘,哪壶不开提哪壶。 至于那茱萸峰,别说什么嫡传,平时连个杂役弟子都没有,历来只有田婉一人在那边幽居修行,这不明摆着是往水龙峰泼脏水? 竹皇心情复杂,这位宗主的心境,远远没有表面那么气定神闲,事实上早已疲惫不堪,再有半点风吹草动,饶是竹皇,都要觉得独木难支了。 水落石出,人心显露,一览无余。都不用去看停剑阁那边各峰嫡传的茫然失措,惶恐不安,只说剑顶这边,不是蠢笨的酒囊饭袋,就是聪明人的各怀鬼胎,不然就是袖手旁观、选择明哲保身的墙头草。竹皇心中没来由苦笑不已,莫不是老话说得好,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竹皇视野快速掠过各处,试图找出那人的踪迹。 竹皇敢断言,那个人此刻一定就在山中某处。 ———— 满月峰那处临崖而建的观景亭内,云林姜氏兄妹二人,依旧留下。 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孤云亭,两侧亭柱悬楹联,内容颇长。 晨起开门雪满山,目送鹤唳松风里,岁月抛身外,心月本来圆, 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 !无广告! 陈平安起身来到栏杆旁,朝白鹭渡那边一人,轻轻挥动手中白玉灵芝。 返回白鹭渡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定睛一看,瞧见了那个昔年自家青峡岛的账房先生,那一身大有僭越嫌疑的道门装束,不过估计神诰宗祁天君亲眼瞧见了,如今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刘志茂大笑一声,御风来到过云楼,飘然而落,抱拳道:“陈山主此次问剑,让人心神往之。” 陈平安收起那支白玉灵芝入袖,笑着抱拳还礼,“见过刘真君。” 原来先前一线峰的传信飞剑,如百花缭乱开遍诸峰,刘志茂就得了陈平安的一封密信,说是等到问剑结束后,让他赶赴白鹭渡,有事相商。 陈平安递过去一壶青神山酒水,开门见山道:“先前打算与正阳山建言,举荐刘真君担任正阳山下宗宗主,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中途事情有变,只好让刘真君白跑一趟了。” 刘志茂接过酒壶,不着急揭开泥封喝酒,天晓得是敬酒罚酒?况且听得如坠云雾,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一个真境宗首席供奉,在玉圭宗祖师堂供奉的那部金玉谱牒上边,名字都是很靠前的人物,担任正阳山下宗之主?这个账房先生,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要说真让刘志茂自己选择,或者说有的选择,比如在姜尚真和韦滢都不记恨此事的前提下,刘志茂还真不介意顺水推舟,答应了此举,毕竟就刘老成那老当益壮的身板,已是仙人境,刘老儿修道资质又好,只要无灾无恙无意外,随便再多活个千八百年,毫无问题,再者宗主与首席供奉,按照山上不成文的规矩,看似一步之隔,实则万里之遥,刘老成当初能够破例从供奉升任宗主,那是与荀渊的香火情使然,加上姜尚真念这份旧情,韦滢当时忙着返回桐叶洲,接任上宗宗主职务,才没有从中作梗,或者说是不愿落了姜尚真的面子。故而真境宗历史上的第四任宗主,十之八九,将来会是玉圭宗那边派人过来接任刘老成,反正绝对不会是他刘志茂,这点粗浅的官场规矩,刘志茂门儿清。 韦滢是不太瞧得起自己的,以至于如今的玉圭宗祖师堂,空了那么多把椅子,刘志茂作为下宗首席供奉,依旧没能捞到一个位置,如此于礼不合,刘志茂又能说什么?私底下抱怨几句都不敢,既然朝中无人,无山可靠,乖乖认命就好。 刘志茂到底是山泽野修出身的玉璞境,在陈平安这边,毫不掩饰自己的遗憾,感慨道:“此事不成,可惜了。” 借助书简湖,成为一宗谱牒供奉,若能再借助真境宗,担任别家一宗之主,这就叫树挪死人挪活。 一个习惯了野狗刨食四处捡漏的山泽野修,没什么不敢想的,没什么不敢做的。 记住网址qiuxz. 刘志茂举起酒壶,爽朗笑道:“不管如何,陈山主的好意心领了,以后再有类似好事,还是要第一个想起刘志茂。” 陈平安提起酒壶,轻轻磕碰,点头笑道:“不敢保证什么,不过可以期待。” 刘志茂听得眼睛一亮,哪怕明知可能是这家伙的胡说八道,可到底有些盼头,总好过在真境宗每天消磨光阴,瞧不见半点曙光。 刘志茂喝了口酒水,听陈平安说这是他铺子出产的青神山酒水。 一般山上酒水,什么仙家酒酿,喝了就喝了,还能喝出个什么滋味。 刘志茂今儿只喝一口,便回味一番,微皱眉头,以表敬意,再轻轻点头,以示好酒。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拎着酒壶轻轻摇晃。 刘志茂也不是喝酒而来,看了眼身边男子,刘志茂一时间恍若隔世,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身若一叶浮萍、人生只能一路随水打旋儿的陋巷少年,真的能够一步步走到这里,给了别人酒,旁人不敢不接,还不敢说不好喝。青峡岛山门口那边,至今还留着那几间账房,那个不成材的大弟子田湖君,每次去青峡岛觐见师尊,参与议事,都不敢多瞧一眼,视线都会有意无意绕开屋子那边。 相信以后的正阳山年轻人,不管是御剑还是御风,只要路过那座仙人背剑峰的废墟遗址,差不多也会如此光景,愤懑挂在脸上,敬畏刻在心头。 刘志茂喝酒很快,收起了空酒壶入袖,既然看陈平安今天架势,不像是翻旧账来的,刘志茂就心情闲适几分,再没有来时路上的惴惴,担心这位莫名其妙就成了剑仙的账房先生,觉得收拾完了正阳山犹不过瘾,要与青峡岛,再好好合计合计。毕竟刘志茂很清楚,陈平安当年离开书简湖的时候,其实未能做成很多事,比如移风换俗。 刘志茂没来由感叹道:“今儿吃得下,穿得暖睡得着,明儿起得来,就是修行路上好光景。一壶好酒水,两个无事人,聊几句闲话。” 陈平安笑道:“莫道闲话是闲话,往往事从闲话来。” 刘志茂点头道:“确实是个千金难买的老理儿。” 陈平安转身说道:“竹皇马上赶来此地,那我就不送刘真君了,以后有机会去春庭府做客,再与刘真君喝酒叙旧。” 刘志茂笑着点头,御风离去,原本轻松几分的心境,再次提心吊胆,当下心中所想,是赶紧翻检这些年田湖君在内几位弟子的所作所为,总之绝不能让这个账房先生,算账算到自己头上。 陈平安瞥了眼一线峰方向,议事结束了,诸峰剑仙和供奉客卿们,打道回府,各回各家。 再看了眼那个截江真君的远游身形,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清风拂面,举目眺望,白云从山中起,水绕过青山去。 山上祖例,官场规矩,行伍条令,江湖道义,乡约习俗。 不管是谁,只要置身其中,就要循规蹈矩,比如以前的书简湖,宫柳岛刘老成,青峡岛刘志茂,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天爷,这些书简湖地仙修士,就是唯一的规矩所在,等到真境宗接管书简湖,绝大多数山泽野修摇身一变,成了谱牒仙师,就要遵循玉圭宗的律例,连刘老成和刘志茂在内,整个书简湖野修,都仿佛蒙学稚童,走入一座学塾,重新翻书识字学道理,只不过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 身后屋外廊道那边,有轻柔敲门声响起,是客栈掌柜倪月蓉的脚步和嗓音,说是宗主来了,要与陈山主一见。 陈平安转头笑道:“请进。” 宗主竹皇与青雾峰出身的倪月蓉联袂跨过门槛,后者怀捧一支白玉轴头的画轴,到了观景台后,倪月蓉搬来一张案几和两张蒲团,她再跪坐在地,在案几上摊开那幅卷轴,是一幅仙家手笔的雅集画卷,她抬起头,看了眼宗主,竹皇轻轻点头,倪月蓉这才抬起右手,左手跟着轻轻虚扶袖口,从绢布画卷中“捻起”一只香炉,案几上顿时紫烟袅袅,她再取出一套洁白如玉的白瓷茶具,将两只茶杯搁放在案几两边,最后捧出一盆仙家瓜果,居中而放。 做完这一切杂事庶务,倪月蓉跪坐原地,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她既不敢看宗主竹皇,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位头顶莲花冠的山主剑仙。 落魄山和正阳山,两位结下死仇的山主,各自落座一边。 哪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像是两位故友在此饮茶怡情。 山上恩怨,不是山下两拨市井少年斗殴落幕,各自扬言等着,回头就砍死你。 是江水滔滔的中流砥柱,水过千年石还在。 竹皇微笑道:“倪月蓉,你先离开,有事再喊你。” 半点不担心她会偷偷传信水龙峰晏础,无异于找死。 倪月蓉立即起身,一言不发,敛衽为礼,姗姗离去。 竹皇提起茶杯,笑道:“以茶代酒,待客不周,陈山主不要见怪。” 陈平安伸出双指,按住茶杯,笑道:“不着急喝茶。” 竹皇点点头,果真放下茶杯。 陈平安笑问道:“不知道竹宗主来此过云楼,是找我有什么事情?” 若是晏础之流在此,估计就要在心中破口大骂一句竖子猖狂欺人太甚了。 竹皇却神色如常,说道:“趁着陈山主尚未返回落魄山,就想确定一事,如何才能彻底了结这笔旧账,从此落魄山走阳关道,正阳山走独木桥,互不相犯,各不打搅。我相信陈山主的为人,都不用订立什么山水契约,落魄山必然言出必行。” 陈平安环顾四周,收回视线后,缓缓道:“正阳山能够有今天的这份家业,竹宗主功莫大焉。作为一家之主,一宗领袖,既要自家修行耽误不得,又要处理千头万绪的杂乱庶务,此中辛苦,掌律也好,财神爷也罢,哪怕在旁看在眼里,也未必能够体会。更别提那些身在祖辈凉荫之中却不知福的嫡传再传了。” 竹皇直接挑明对方的言下之意,微笑道:“陈山主是想说今天这场风波,得怪我竹皇约束不力,其实与袁真页关系不大?” 陈平安笑道:“年少时翻书,看到两句金玉良言的圣贤教诲,放之四海而皆准,是说那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山下门户一家一姓,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山上遍地神仙的一宗之主?” 竹皇笑道:“那就是没得聊了?” 陈平安说道:“你说没得聊,未必没得聊,我说有的聊,就一定有的聊。如果只是好心白送竹皇一个书上的圣贤道理,就没得聊,我得是多无聊,才愿意捏着鼻子,故地重游过云楼?” 竹皇沉声道:“那就有请陈山主不要拐弯抹角,大可以有话直说,行,竹皇照做,不行,正阳山诸峰只能是破罐子破摔,劳驾落魄山观礼客人,乘船返回,只管打烂新旧诸峰,断绝我正阳山祖师堂香火,从今往后……” 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已经耐心耗尽,开始撂狠话了? 陈平安笑而不言。 遥想当年自己在那书简湖,与刘志茂在同桌喝酒,耐心可比你竹皇好多了。 至于要论形势的凶险程度,自 己去宫柳岛找刘老成,也比你竹皇来过云楼找我,更加生死难测。 但是竹皇很快就收起话头,因为来了个不速之客,如飞鸟落枝头,她现身后,抖了抖两只袖子,与那陈平安作揖,喊了声先生,然后这个茱萸峰的女子祖师,田婉一屁股坐地,笑意盈盈望向竹皇,甚至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婆子,从袖中摸出梳妆镜、脂粉盒,开始往脸上涂抹,摇头晃脑说道:“不讲道理的人,才会烦道理,就是要用道理烦死你,能奈我何?” 竹皇懒得多看这个神神道道的田婉,只是提起腰间悬挂的那枚玉牌,搁放在案几上,那位仙人之前在剑顶,至多支撑一炷香,现在又有新的一炷香光阴了。 陈平安一脸为难道:“礼重了。” 那田婉捧腹大笑,后仰倒去,满地打滚,花枝乱颤得恶心人至极。 竹皇瞥了眼田婉,问道:“陈山主,这算怎么回事?”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笑道:“怎么来了,我很快就会跟上渡船的。” 下一刻,竹皇就发现田婉对面的案几那边,出现了一个背剑匣的女子,她手持剑鞘,底端抵住案几上的玉牌,问道:“怎么个破罐子破摔?” 她轻轻一按剑鞘,玉牌当场崩碎。 竹皇心中惊骇万分,只得赶紧一卷袖子,试图竭力收拢那份流散剑意,不曾想那女子以剑鞘轻敲案几一下,那一团复杂交错的剑意,竟是如获敕令,完全无视竹皇的心意驾驭,反而如修士谨遵祖师法旨一般,瞬间四散,一条条剑道自行剥落出来,案几之上,就像开了朵花,脉络分明。 “田婉”立即起身作揖道:“见过师娘。” 宁姚轻轻点头,忍不住说道:“换副面孔。” “得令!”崔东山立即施展障眼法,变成白衣少年的容貌。 田婉早已被他神魂剥离开来,她等于走了一条崔东山当年亲身走过的老路,然后田婉的一半魂魄,被崔东山抹掉全部记忆,在那少女姿容的瓷人当中,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如花生长”。 宁姚对陈平安说道:“你们继续聊。” 陈平安笑道:“好的,不用几句话就能聊完。” 宁姚去往栏杆那边,崔东山重新落座,这次正襟危坐,再没有半点嬉戏打闹。 竹皇纹丝不动,甚至没敢继续收拢剑意,眼角余光中的那些碎裂玉牌,让这位宗主心碎。 幸好来时行踪隐秘,又将此处观景台隔绝天地,不至于泄露他与陈平安的见面一事,不然被师伯夏远翠瞧见了这一幕,说不定立即就有篡位的心思。 正阳山历任宗主不管心性、境界如何,都能够坐稳位置,靠的就是这枚玉牌。 陈平安重新坐下,笑道:“来这边等着你找上门来,就是一件事,还是让竹皇你做个选择。” 先前在一线峰祖师堂喝茶,是让竹皇在正阳山和袁真页之间,做出选择。 竹皇说道:“洗耳恭听。” 陈平安说道:“正阳山的下宗宗主人选,你可以从三人当中选一个,陶烟波,刘志茂,元白。” 一个即将被迫封禁秋令山百年的上任财神爷,一位书简湖野修出身的真境宗首席供奉,一个尚未被正式除名的对雪峰剑修。 竹皇哑然失笑,不敢确定道:“刘志茂?真境宗那位截江真君?” 崔东山伸手拍打心口,自言自语道:“一听说还能创建下宗,我这茱萸峰修士,心里边乐开了花。” 竹皇置若罔闻,说道:“刚刚祖师堂议事,我已经拿掉了陶烟波的财政大权,秋令山需要封山百年。” 竹皇苦笑道:“至于元白,中岳晋山君那边岂肯放人?何况元白心性坚定,为人处世极有主见,既然他公然宣称离开正阳山,恐怕就再难回心转意了吧?” 崔东山啧啧道:“哎呦喂,竹宗主真是妄自菲薄了,当年都能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元白一个外乡人,当了自家客卿再当供奉,让元白不计生死,不惜违背剑心,也要去与黄河问剑一场,这会儿就开始念叨元白的极有主见了?还是说竹宗主年纪大了,就跟着忘性大?” 陈平安将茶杯推给崔东山,笑着训斥道:“怎么跟竹皇宗主说话呢。” 崔东山双手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竹皇心中有了决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就这样?陈山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平安笑道:“就这样。” 竹皇叹了口气,说道:“劳烦陈山主有话就说,直言不讳,给我一句痛快话。” 陈平安说道:“就只是这样。” 竹皇摇摇头,显然不信,犹豫了一下,抬起袖子,只是刚有这个动作,那个眉心一粒红痣的俊美少年,就双手撑地,满脸神色慌张地往后挪动,嚷嚷道:“先生小心,竹皇这厮翻脸不认人了,打算以暗器行凶!不然就是学那摔杯为号,想要号令诸峰群雄,仗着人多势众,在自家地盘围殴咱们……” 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 去大骊京城之前,陈平安拉着宁姚一起站在船头,忍不住问道:“一直跟着我跑东跑西,会不会觉得烦?” 宁姚看了眼他,没说话。 事情不烦,某人最烦。 姜尚真待在自己屋内,看那各家仙子的镜花水月,陈灵均拉着于樾一起长见识,于樾只觉得这位周首席,真是有钱,用来浏览镜花水月的灵器法宝,在桌上堆积成山,一幅幅山水画卷同时展开,但是周首席手边一堆小暑钱,这里聊一句,那边扯几句,丢钱不停,丝毫不乱,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崔东山则陪在先生身边,聊些游历大骊京城的注意事项,先生好像还是第一次去那边,崔东山就说了些京城里边的风土人情。 大骊京城里边那处私人宅邸,里边有座人云亦云楼,还有旧山崖书院遗址,这两处,先生肯定都是要去的。 这次落魄山观礼正阳山,魏羡和卢白象都没有现身,因为暂时还不适宜泄露身份,魏羡与那曹峻,早年一直是将种子弟刘洵美的左膀右臂,官瘾很大的魏海量,不但凭借实打实的军功,前些年新得了一个上骑都尉的武勋,如今在大骊边军的本官,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实权武将了,都有资格单独统领一营边军精骑,至于卢白象,与中岳的一尊储君山神,攀上了关系,双方很投缘,说不定哪天卢白象就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一座大岳储君山头的首席供奉。 陈平安聊起了铁符江水神杨花,自然而然就又提到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龙须河。 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水神祠庙,破例没有供奉一尊金身神像,所以至今小镇本土百姓,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高门大姓,都还不知道那位河神娘娘,是马兰花。而马兰花这个老妪,曾经在小镇也是风光八面的人物,因为她既是坑蒙拐骗的神婆,还是牵线搭桥的媒婆,更是一位产婆。 崔东山笑道:“杨老头当年好像答应了那位河婆,三十年一过,等到知道她年轻时面容的小镇老人,差不多都走了,到时候就可以塑造神像,享受香火。” 涉及到本命瓷一事,关系复杂,除了杏花巷马家,还有小镇座座龙窑窑口的主人,此外,还会涉及到从落魄山“平调”搬迁到棋墩山,重建山神祠庙的昔年督造官宋煜章。 窑务督造衙署佐官,林守一的父亲,这个去了京城官场,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曾经辅佐过数位龙窑督造官。 还有大骊京城的钦天监,既有望气士,还有地师,以及一小撮曾经负责小镇本命瓷秘密烧造的“水师”。 当年泄露本命瓷内幕一事的,就是马苦玄的父亲,但是杏花巷马家,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相较于一场问剑正阳山,不过是沿河逆流行走,其实脉络和路线,极其简单,没什么岔路可言,可是本命瓷一事,却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就像大小江河、溪涧、湖泊,水网密布,错综复杂。 只不过形势复杂归复杂,陈平安也没觉得如何棘手。 崔东山问道:“先生,咱们落魄山,接下来是打算顺势开门,收取弟子了?还是晚一点再说,继续维持半封山半关门的状态?” 陈平安对此早有计较,毫不犹豫说道:“选后者。最少在三十年之内,除非是你们谁看中了某人的资质,各自收为嫡传,不然落魄山不会收取任何一位主动登门的修道胚子,哪怕资质再好,都不收。”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双腿离地悬空,说道:“咱们在正阳山这么一闹,肯定会有人闻讯赶来,多如过江之鲫,削尖了脑袋都想成为落魄山的嫡传弟子。米大剑仙在内,哪个不是山上一等一好的传道恩师,全是大腿嘛,随便抱住一条,就是足可羡慕死旁人的莫大仙缘。” 其实只要是座宗字头仙家,就从来不缺主动登门、入山访仙的修道胚子。 陈平安轻声道:“愿意等,就让他们在龙州境内等着,正好看看各自心性如何。不愿意等,就各回各家,一洲山河,百废待兴,何处去不得,何愁当不成谱牒神仙。” 山上仙家收取弟子、纳入谱牒一事,大致就那么几条路径,山头所在王朝、国家,帮忙挑选国境内的修道胚子,送上山修行。要么是因缘际会之下,没有什么师传,或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走上了修行道路,要么当那磕磕碰碰的山泽野修,要么就是小心翼翼,去那些大仙家,碰碰运气。 各家门派之内,也会有专门有一拨擅长勘验根骨、望气之术的谱牒修士,每隔几十年,就从祖师堂那边领取一份差事,短则数年,长则十几年甚至数十年,一年到头在山下潜行,负责为自家门派寻觅良材美玉。 正阳山的田婉,就经常做这种事情。 再就是仙师的下山云游、历练途中,随缘而走,顺手为之,讲究一个师父挑徒弟,徒弟也选师父,这样的山上师徒,往往关系最为牢靠,走得更长远。 崔东山笑道:“莲藕福地那边,先生让长命盯着,就出不了大的纰漏,先生不用太过分心此事。” 这就是坐拥一块福地的好处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自行上山的修道之人,在江湖、沙场各自崛起的纯粹武夫,以及有望建立一座座淫祠的鬼物英灵,等待朝廷的正统敕封,就可以升任山水神灵,名正言顺庇护一方,会陆陆续续出现谱牒仙师,山泽野修,鬼魅精怪,各个城隍庙,大岳山神,大江水君,河神湖君,河伯河婆,土地公土地婆…… 只要天地灵气越来越充沛,然后又有各路山水神灵,各司其职稳固气运,那么一座福地的大道循环,就越是无缺漏。 福地主人,往里边砸再多神仙钱、法宝灵器,一样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平安轻声道:“虽然是我们自家的一座福地,但是我们不可以视为一块必须春种秋收的庄稼地,今年割完一茬,就等明年的下一茬。” 崔东山点头道:“用心耕耘,小心收获。让所有人,都有得选。” 其实这就是落魄山最根本门风所在,这条无需落在纸面上的不成文规矩,反而会是未来落魄山最大的祖例。 最早跟随先生进山的陈灵均和陈暖树,后来的画卷四人,再到石柔,崔嵬,米裕,泓下沛湘……人人都是如此。 不是因为朱敛种夫子他们几个,还有裴钱曹晴朗,都来自福地,所以必须照顾他们的心情,而是落魄山之所以是落魄山,就在于这些“历来如此,偏不如此”的大小事上。一座福地之内,山河版图上的有灵众生,都有得选,其实就意味着落魄山,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老天爷的身份。 崔东山说道:“先生,可这是要冒极大风险的,姜尚真的云窟福地,早年那场鲜血淋漓的大变故,山上山下都尸横遍野,就是前车之鉴,我们需要引以为戒。”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会。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走了极端的道理,能够带来好事。所以我才会让种夫子,时不时回一趟福地,留心山下,再有泓下和沛湘两个福地外人,帮忙看着那边的山上走势,最后等下处理完下宗一事,我会在福地里边,挑选一处作为修道之地,每隔百年,我就花个几年功夫,在里边云游四方,总之,我绝不会让莲藕福地重蹈云窟福地的覆辙。”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有此打算,我就放心了。” 姜尚真曾经就有意放任不管,觉得一座云窟福地,在他手上经营多年,经过数百年光阴的太平无事,规矩和框架都有了,福地就像一个根骨强健的少年郎,就打算放手不管个百来年,看一看有无修道天才,凭本事“飞升”。 之后姜尚真就去游历了一趟北俱芦洲。 结果云窟福地之内,就出现了一场环环相扣的缜密串连,再加上幕后阴谋家的授意、资助和扶持,囊括福地大半的仙家本土山头,加上王朝、藩属,山上数千位练气士,山下马蹄阵阵,铁甲铮铮,山河变色,云窟福地,光是姜氏子弟,被杀之人,在短短三天之内,多达百余人。 最后演变为只要是姓姜之人,宁肯错杀绝不错放。 姜尚真许多年轻时结识的江湖朋友,山上好友,要么是他亲自送去福地养老的,要么是帮着经营修缮福地渡口的仙师,更是几乎死绝,百不存一。 如果换成是落魄山,大概就像是一座福地之内,有那种夫子,有小暖树,有徐远霞,等等,然后只因为年轻山主的一个不小心,都成一一变成故人故事。 所以之前一辈子不管遇到何等险境,不管遇到什么搏命的生死大敌,脸上几乎从无半点厉色的姜尚真,唯独那次是狞笑着带人打开福地大门。 经过那场对姜氏对云窟福地而言都是浩劫的变故之后,姜尚真其实就等于彻底失去了玉圭宗的下任宗主之争。 因为剑修韦滢,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荀渊安排去了九弈峰。而那之前,哪怕心气极高的韦滢自己,都不觉得有本事能与前辈姜尚真争什么,一旦与姜尚真有了大道之争,韦滢自认没有任何胜算可言,一旦被姜尚真盯上,下场只有一个,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玉圭宗终究是一洲最拔尖的名门正派,而姜尚真整治福地的手段过于残忍暴戾,荀渊私底下将姜尚真喊到祖师堂外边,接连问了他三个问题,后不后悔,要不要收手,想不想死在祖师堂里边。 姜尚真说不后悔,云窟福地里边都没人可杀了,当然可以收手,至于那几个祖师堂里边的老王八蛋,既然暂时打不过,那就从长计议,以后再说,就当是修心养性了。 崔东山曾经跟姜尚真聊起这桩往事,笑嘻嘻询问周首席回头看往事,有何感想。 姜尚真当时喝着酒,只是笑言一句,我自己蠢,怨不得别人,蠢到与我为敌的,又没有我这样的逃命本事,当然死了也别怨我。 崔东山最后笑问一句,周首席,你这么兢兢业业帮着咱们莲藕福地,该不会是攒着一肚子坏水,等着看好戏吧? 姜尚真大骂不已。 最后两个极聪明的人,就只是默默喝酒了,像他们这类人,其实喝酒是不太需要佐酒菜的。 比如玉圭宗祖师堂里边的那几个老王八蛋,在那场大战当中,其实都死了。所以都不用姜尚真秋后算账,报什么仇。 不管山上山下,好人坏人,人心善恶,成年之后的男人女人,谁没有几坛深埋心底的伤心酒?只是有些忘了放在哪里,有些是不敢打开。人生路上,每一次敢怒不敢言,还要与人低头赔笑脸之事,可能都是一坛苦酒,大概苦酒多了,最后教人只能闷不吭声,接连成片,就是苦海。 崔东山眺望远方,眉眼柔和,“先生希望落魄山永远是今天的落魄山,我希望先生永远是明天的先生。” 陈平安笑道:“为何不是今天的先生?”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笑眯起眼,喃喃道:“学生相信每个明天的先生,一定会比每个今天更好吧。” 陈平安伸手按住白衣少年的脑袋,然后抬起手掌,双指弯曲,一记板栗重重砸下,“还说落魄山的风气,不是你带歪的?!” 远处小米粒扯了扯裴钱的袖子,伸手挡在嘴边,偷偷笑道:“裴钱裴钱,你瞅瞅,大白鹅肯定又说错话嘞。” 裴钱笑道:“别喊大白鹅,小师兄最喜欢记账。” 小米粒笑哈哈道:“喊的喊的,有事就喊小师兄,没事就喊大白鹅。” 裴钱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话,谁教你的,没有人教吧,肯定是你自学成才,对不对?” 小米粒讶异道:“啊?” 眼神示意裴钱,给个暗示,我好回答这个难题。 裴钱抬起胳膊,弯曲手指作板栗状,轻轻拧转手腕,呵了口气。 小米粒懂了,立即大声嚷嚷道:“自个儿开窍,自学成才,没人教我!” 崔东山转头笑呵呵。 小米粒咳嗽一声,转过身,使劲给大白鹅使眼色,斜瞥裴钱。 崔东山大喊道:“大师姐,右护法好像在与我暗示些什么。” 小米粒赶紧拦在裴钱和大白鹅之间,蹦跳起来,使劲挥手,遮挡裴钱的视线,喊道:“裴钱裴钱,么得么得!大白鹅在挑拨离间哩。” 结果崔东山挨了陈平安一板栗,小米粒挨了裴钱一板栗,双方都不赚不亏。 崔东山抱着脑袋,转头笑道:“先生,渡船为了省钱,就只能是这么慢悠悠回乡了,先生有事先忙,不如御风去往京城更快。” 陈平安点点头,觉得可行。落魄山一线秉持勤俭持家的传统,不能稍微有点家业,就大手大脚。 所以之后就带着宁姚,离开龙舟渡船,联袂御风远游。 小米粒抱住栏杆,拿脸蛋蹭了蹭胳膊,好人山主又忙去喽。 崔东山坐在栏杆上,一点一点挪动屁股,“小米粒,咱俩唠唠嗑呗?” 小米粒忙着想事情,又埋怨大白鹅的不仗义,故意不去看崔东山,她只是笑呵呵道:“你是谁啊,我认识的大白鹅可大度,小师兄可厉害,某人半点都不像他唉,一颗瓜子那么小都不像。” 崔东山一个后仰,身形倒转,飘落在地,陪着小米粒一起抱住栏杆。 裴钱犹豫了一下,问了些那位大骊太后的事情。当年在陪都战场那边,裴钱是有所耳闻的。 崔东山笑着说没什么可聊的,就是个死守着一亩三分地、见谁挠谁的妇道人家。 小米粒对这些不感兴趣,听了也记不住。 以前裴钱个儿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时候,每天一起巡山贼好玩可有趣。 去跟老厨子讨要几块布,学那演义小说上的女侠装束,让暖树姐姐帮着裁剪成披风,一个手持绿竹杖,一个手持金扁担,呼啸山林间,一路过关斩将,只要她们跑得够快,披风就能飞起来。 每次落魄山下大雪的时候,裴钱就让她站着不动,变成一个大雪人,暖树姐姐不是拎着炭笼在檐下等着,就是在屋内备好火炉,哈哈,她是大水怪唉。 还有一次裴钱拉着她,俩躲在拐角处,事先约好了,要让老厨子领教一下什么叫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器。最后就是她站定,点点头,裴钱伸出双手,啪一下,攥住她的脸,然后身形踉跄一下,一个旋转又一个,旋到路中央,就刚好将她丢出去,结果老厨子也有几分真本事,勉强将她挡住,放在地上后,可老厨子还是被吓得不轻,不断挪步后撤,双手胡乱出拳,最后站定,好不容易瞧得真切了,老厨子就老脸一红,悻悻然说这样的江湖暗器,我走遍江湖,翻遍小说,都还是闻所未闻啊,措手不及,委实是措手不及了。 每逢雷雨天气,她们就并排站在竹楼二楼,不知道为什么,裴钱可厉害,每次手持行山杖,只要往雨幕一点,然后就会电闪雷鸣,她每次问裴钱是怎么做到的,裴钱就说,小米粒啊,你是怎么都学不来的,当年师父就是一眼相中了我的习武资质。 等到裴钱长大以后,她们俩就不太这么闹了。 裴钱还说,其实陈灵均跻身元婴境后,一直是故意压着身形不变,不然至少就是一位少年容貌的修道之士了,愿意的话,都可以变成约莫及冠岁数的山下俗子身形。小米粒就问为啥哩,白长个儿不花钱,不好吗?裴钱笑着说他在等暖树姐姐啊。小米粒立即懂了,景清原来是喜欢暖树姐姐啊。裴钱提醒她,说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去问暖树姐姐,也别问陈灵均。她就双指并拢,在嘴边一抹,明白! 裴钱又说,你以后独自巡山的时候,在台阶那边如果遇到岑鸳机走桩练拳,可以脚步不停,只是别忘了与岑鸳机打声招呼,不管对方答不答应,你就当一门课业去做,哪次忘记了也没关系,下次补上就是了。小米粒觉得这事不难,只是问裴钱为什么,裴钱笑着说在师父眼里,岑姐姐是一位真正的纯粹武夫。听到这里的时候,小米粒一边点头一边伤心,裴钱都不喊那个绰号了啊。好在裴钱很快补了一句,你以后当面喊她岑姐姐,咱们背后继续喊她岑憨憨。 裴钱看见小米粒一直在发呆,忍不住问道:“想啥呢,有心事?” 小米粒松开手,落在地上后,使劲点头,伸出手掌,然后握拳,“这么大的心事!” 然后重新摊开手,小米粒嘿嘿笑道:“嗖一下,就没事喽。” 层层云海之中,两抹身形,一闪而逝,若是俯瞰山河,如丝线蜿蜒。 宁姚视野中,陈平安好像在练习一门上乘遁法,身形化作十数条剑光,轰然而散,只是最终被迫重新凝聚身形之时,都会歪七倒八,重新画弧掠至宁姚身边,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宁姚这才想起,喜欢什么都学的陈平安,好像唯独没怎么研习保命的遁术,这其实在山上谱牒仙师当中,并不常见。 宁姚反正闲着也没事,稍稍上心,看了他几次施展过后,她心意转动,身形悄然散作十八条剑光,最终在数十里外的云海上空,凝聚身形,宁姚踩云悬停,安静等待身后那个家伙。 陈平安跟上宁姚,在那之后,就不再演练这门遁术了。很快两人御风路过一座仙家门派,翠岭高耸,古亭翼然,凿险构造楼观府邸,依山而起,山中有瀑,崖有红漆榜书,刚好有一拨彩衣仙子,手提花篮,好像要去某地采花制香,莺莺燕燕们,欢声笑语,瞧见了两道惊若翩鸿的御风身形,她们立即止步停下言语,对那对陌生男女,投去好奇视线,莫不是一对出门游历的山上道侣? 宁姚问陈平安知不知道是什么门派,陈平安就将这个小门派的历史渊源,娓娓道来,宁姚抬了抬下巴,问有没有认识的,需不需要打声招呼。陈平安笑着说不用不用,只是听说过,半点不熟。 等到她们再稍稍认清了那遥遥过路男子的面容,突然有女子率先惊呼出声,雀跃不已,赶紧与身边师姐妹们说是那位青衫剑仙,落魄山那位! 原来先前那场正阳山问剑,这座仙家门派的修士,也曾凭借镜花水月看了一半的热闹。 陈平安不认得她们,她们倒是认得陈平安了。 先前在山头那边,对着镜花水月,她们还叽叽喳喳,争吵内容,十分女子,有人觉得那个叫刘羡阳的龙泉剑宗嫡传,剑术可能更高几分,但是相貌气度嘛,终究是不如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之后有人得知落魄山就在披云山附近,都已经与同门约好了,下次去北方大骊那边历练,一定要去瞅瞅,争取就近看那落魄山剑仙几眼。 不曾想今儿才出门,就看到那位年轻剑仙的御风而过。 可惜那位陈山主身边跟着个模样还凑合的女子。 说不定是这位剑仙的弟子呢。 同样是修士御风,速度有那云泥之别,早已将那些女子抛在身后,看着陈平安的无奈表情,宁姚忍不住笑道:“你没必要故意摆出这个样子,我其实半点不在意。” 陈平安微笑道:“知道的。” 可事实上,不摆出这个样子试试看? 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 吃过宵夜,陈平安就带着宁姚散步,夜游京师,也没一定要去哪里,反正拣选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巷,随便逛荡,身边不断有推车贩路过,有些是卖那莲藕、菱角制成的冰镇甜品,这类推车后边经常跟着几个馋嘴孩子,京师商贸繁华,专门商人开设大冰窖,每年冬凿储冰块,在夏秋时节兜售。 在剑气长城,两人也有过这样的结伴而行,只是那会儿的散步,很难是散心。 路过一座武馆,陈平安忍不住笑道:“当年陪都一役落幕后,宝瓶洲新评出的四大武学宗师,因为裴钱年纪最,还是女子,加上排名仅次于宋长镜,所以比我这个师父的名气要大多了。” 城内武馆林立,许多江湖门派都在这边讨生活,在京城要是都能混出了名声,再去地方州郡开枝散叶开创堂号,就容易了,陈平安就知道其中一位武馆拳师,因为早年在陪都那边,经过几几夜的守株待兔,终于逮住个机会,有幸跟郑大宗师切磋一场,虽也就是四拳的事情,这还是那位年纪轻轻、却武德醇厚的“郑撒钱”,先让了他三拳,可等这位挨了一拳就口吐白沫的金身境武夫,刚回到京城,带着大把银子要求拜师学艺的京城少年、来子,差点挤破武馆门槛,人满为患,据这位拳师,还将大宗师“郑清明”当初作为医药费,赔给他的那袋子金叶子,给好好供奉起来了,在武馆每起床第一件事,不是走桩练拳,而是敬香。 宁姚欲言又止。 陈平安问道:“是想裴钱已经是一位剑修的事情?” 宁姚信守承诺,不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而行,“我其实早知道了,在云窟福地那边就发现了端倪,不过裴钱一直藏掖,大概是她有自己的顾虑,我才故意不破。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剑气长城,随随便便得到周澄的剑意馈赠。所以裴钱孕育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意外嘛,肯定是有些的,可不至于感到太过奇怪。” 陈平安有句话没出口,裴钱终究是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嘛。 宁姚这才道:“裴钱很快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剑修了。” 陈平安一愣,保持微笑,摘下腰间养剑葫,准备喝点酒,庆祝庆祝。 不曾想宁姚又道:“裴钱那把本命飞剑,极其不同寻常,竟然可以一分为七,一个不心,就会生带有多种本命神通,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在历史上,屈指可数,至于到底有哪几位前辈剑仙,有类似飞剑,你喜欢记这些,肯定比我清楚,所以无论是按照剑气长城界定飞剑品秩的老规矩,还是你在避暑行宫新定品第,不管是捉对厮杀,还是战场攻伐,裴钱这把暂未名的飞剑,应该都可以位列甲等。” 极其,竟然,罕见。 这可是从宁姚嘴里出的词汇。 陈平安悻悻然悬好养剑葫,一口酒没喝。 陈三秋的那把本命飞剑“白鹿”,就拥有两种赋异禀的本命神通,其中一种,还跟文运有关。 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拥有两三把本命飞剑的剑修,要远远多过一把飞剑拥有两三种神通的剑修,单纯的纸面计算,两种情况看似没什么区别,实则壤之别。 比如跟在谢松花身边修行的姑娘朝暮,她就拥有两把本命飞剑“滂沱”、“虹霓”,而被陈平安带到落魄山的姚妍,更是拥有三把本命飞剑,“春衫”,“蛛网”和“霓裳”,只不过姚妍的飞剑神通,都重守,温养体魄,所以三把飞剑品秩都不高,但是私底下,陈平安确定一事,九位剑仙胚子当中,相对性情怯懦的姚妍,在更换了一处修道练剑之地后,她极有可能不是那个未来境界最高、杀力最大的剑修,但绝对是将来跻身上五境最无悬念的那个。 曾经的剑气长城,战事连绵,不会耐心等待一位才剑修循序渐进的缓缓成长。 可是拥有两种以上本命神通的飞剑,就像宁姚的,确实屈指可数,万年以来,避暑行宫的档案记录,总计不到十把。无一例外,飞剑主人,后来都成为了杀力出众、战功卓着的剑仙。 其中最着名的一位剑修,就是飞升境剑修,宗垣。 那个会被后世很多年轻剑修调侃一句,“宗垣不如我厉害”的宗垣。 只是一把飞剑,却拥有匪夷所思的四种本命神通,关键是三攻伐一防御,配合得衣无缝。 不过真正让陈平安最佩服的地方,在于宗垣是通过一场场大战厮杀,通过年复一年的勤勉炼剑,为那把原本只列为丙上品秩的飞剑,陆续找寻出其余三种大道相契的本命神通,事实上最初的一种飞剑神通,并不显眼,最终宗垣凭此成长为与老大剑仙并肩作战年月最为长久的一位剑修。 陈平安道:“当年老大剑仙不知何故,让我带了那些孩子一起返回浩然,你要不要带他们去飞升城?中土文庙那边,我来打点关系。” 毕竟有先生的人,而且还是认识礼圣的人。 何况礼圣自己都了,有事就经常去文庙诉苦喊冤,不用脸皮太薄,别管成与不成,只管多道辛苦。 宁姚摇摇头,“既然是老大剑仙的安排,那就留在落魄山练剑。浩然下这边,如果只有一个龙象剑宗,不太够。” 米裕,崔嵬,都是家乡剑修,哦,还有个元婴境的女子剑仙,隋右边,还跟浮萍剑湖的隋景澄一个姓呢,挺巧。 陈平安点点头,那些孩子暂时留在落魄山,等到下次五彩下重新开门,九位剑修,是走是留,都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反正陈平安都欢迎。 一开始陈平安是想要收取他们作为嫡传的,只是后来崔东山建议这些孩子,不要年纪太却辈分太高,最好是以霁色峰三代谱牒弟子的身份,山中修行和下山历练,陈平安就采纳了崔东山的这个意见。 宁姚突然道:“有人在远处瞧着这边,不管?” 远处一处屋脊上,坐着六人,都是年轻地仙,但是修行气象极为沉稳,应该是久经厮杀之辈,宝瓶洲除了落魄山,没有任何一个山头,能够同时拥有这么六位身负气阅年轻俊彦。所以不出意外,是大骊某个隐秘机构精心栽培出来的死士。 陈平安对此早就有所察觉,却摇头道:“反正都没什么杀意,就不去管了。” 宝瓶洲有三个地方,外乡修士,不管如何的过江龙,最好都别把自己的境界太当回事。 一个当然是旧骊珠洞的龙州地界,白帝城柳赤诚对此肯定印象深刻。 再就是位于中部大渎附近的大骊陪都,国师崔瀺为这座陪都,留下了那座仿白玉京。如今替大骊住持那座剑阵之人,不知姓名。对于宝瓶洲仙家修士而言,最奇怪的地方,还是这座剑阵南迁之后,就再没有北移迁回大骊京城,可能是如此作为,大骊户部会耗费太大,当然更可能是国师另有深意。这就使得大骊皇帝和藩王宋睦的关系,更加云遮雾绕,难道与宋长镜跟先帝一样,真是兄弟和睦,亲密无间? 然后就是这座大骊京城了,作为一国首善之地,城内光是城隍庙就有五座,都城隍庙,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京师首座,更是大骊王朝数以千计城隍庙的总衙所在,每年都会有来自各地的州郡城隍爷来此按例点卯、议事,不过那个带“都”字头的土地庙,不在京城,在南边的陪都。 此外京师多有隐于市井的府邸,既有官府衙门背景却不挑明身份的,也有山上渊源却毫不彰显仙家气派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悠闲散步,陈平安就瞧见了几处颇为“水深”的地方。 期间陈平安和宁姚路过一处道观,门脸儿不大,红漆斑驳,岁月沧桑,没有张贴道教灵官门神,只悬了块看上去十分崭新的匾额,京师道正衙署,所挂楹联,口气不,松柏金庭养真福地,长怀万古修道灵墟。 夜幕中,道观门口并无车马,陈平安瞥了眼矗立在台阶下边的石碑,立碑人,是那三洞弟子领京师大道士正崇虚馆主歙郡吴灵靖。 宁姚看不出什么学问,陈平安就帮忙解释一番,开篇四字,三洞弟子是在讲述立碑饶道脉法统,道正是大骊新设的官职,负责辅佐礼部衙门遴选精通经义、恪守清规的候补道士,颁发度牒,移咨吏部入档注录。至于大道士正,就更有来头了,大骊朝廷设置崇虚局,挂靠在礼部名下,统领一国道教事务,还职掌五岳水渎神祀,在京及诸州道士薄账、度牒等事。这位祖籍是大骊歙郡的崇虚馆主吴灵靖,想必就是如今大骊京城崇虚局的负责人,所以才有资格领“大道士正”衔,管着大骊一国数十位道正,总之,有了崇虚局,大骊境内的一切道门事务,神诰宗是不用插手了。 陈平安想了想,不记得宝瓶洲本土上五境修士当中,有一位名叫吴灵靖的道士。 简而言之,这么个门户地方,却是负责大骊京城一切道门事务,约束京师所有道士。 此外,大骊朝廷还设置译经局,皇帝宋和前些年,还为一位大骊藩属国出身的年轻僧人,赐下“三藏法师”的身份,在京开辟译场,不到十年之间,大骊召集了数十位佛门龙象,共译经论八十余部。在西方佛国,获得三藏法师身份的僧人,是谓佛子,每一位都精通经、律、论,故而参与三教辩论的僧人,无一例外都是具备三藏法师身份的得道高僧。 只是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碑,落在熟谙官场规矩的有心人眼中,就会格外意味深长。 宁姚随口问道:“大骊是想要扶持起属于朝廷自己的佛门法脉、道教道统?” 陈平安点头道:“内里如此,名义上却不会太明显,所以京城里边的崇虚局和译经局的道士僧人,都是不拿朝廷俸禄的,品秩都是虚衔,也不高,一州道正不过是从五品,论官身,远远比不得各州学政,甚至按照大骊律例,地方上的道正僧正,都不算跻身清流官品。” 想要凭借崇虚局和译经局,逐渐打破山上山下的那条界线,就像将庙堂衙门,搬迁开设在了山上。 而大骊临海诸州,彻底放开海禁,皆设立市舶司,通商下。 龙州窑务督造署之外,还设置了六处织造局、织染署。 宁姚担心的事情,还是陈平安那些散落各处的破碎本命瓷,问道:“如果那个妇人,既不跟你硬碰硬,也不低头,只是撒泼打滚,死活不交出本命瓷,反正就是打定主意不与你讲道理,只摆出一副有本事就打死她的架势,到时候怎么办?落魄山总不能真就这么打杀了一位大骊太后娘娘吧?” 陈平安道:“那我就先看着她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等她闹完了再坐下来好好聊,谈崩了由着她再闹,比拼耐心,我很擅长。所以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比较委屈,就只是在旁捏着鼻子看戏,事先好啊,你要是不耐烦了,就眼不见为净,离开皇宫独自闲逛京城好了,留我一个人在那边。再了,撂狠话吓唬人谁不会,真烦了她,我就舍了落魄山家业不要,哪怕将霁色峰在内的所有山头,一并搬出宝瓶洲,也要打死她。” 到这里,陈平安笑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在你们都走了之后,其实我跟龙君、离真他们隔三岔五就会闲聊几句,其实挺有意思的。” 宁姚点点头,“也没什么烦不烦的,就当是看热闹了。” 为人处世,安身立命,其中一个大不容易,就是让身边人不误会。 亲近之人,若想久处无厌,就得靠这个“明明明白”,不会因为诸多意外,或是种种琐碎事情,某突然让人觉得“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其实许多误会,往往来自自身的捣浆糊。陈平安在这件事情上,从就做得很好,所以长大之后,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远游大隋,期间就连李槐,一样都不用陈平安什么,就会知道陈平安是怎么样个人。后来到了剑气长城,只要是与宁姚有关的一些重要事情,陈平安也始终是有一一,不藏掖,宁愿她听帘下会生气,陈平安也绝不含糊其辞。 人生不能总是处处事事迁就他人,不然老好人一辈子都只能是个老好人。往往老好饶问心无愧,就会让亲近之人吃亏吃苦。 陈平安轻声道:“将来回了五彩下,你别总想着要为飞升境多做点什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能者多劳,也要有个度。” 宁姚笑道:“” 可能几座下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宁姚跻身玉璞境,成为五彩下的第一位上五境修士,再成为仙人境,飞升境,都是必然的,应该的,经地义的。与此同时,不管宁姚做出什么了不起的壮举,做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功业,也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无需多什么的。 陈平安不这么觉得。 凭什么我家宁姚就得这么辛苦? 你们刑官、泉府两脉剑修,全是只会躺着享福的酒囊饭袋啊,不服? 以后等老子去了飞升城,就带上两大箩筐的道理,与你们好好掰扯掰扯。 陈平安之后跟宁姚又聊起了郭竹酒,一听她性情稳重多了,反而有些心疼。 傻孩子傻孩子,因为孩子每都盼望着长大,以为长大更有趣。 可是总有些孩子,自己是不太想要长大的,只是不得不成长。 又起了于禄他们,听到李槐都是书院贤人了,宁姚就有些奇怪,他读书开窍了? 陈平安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不过这次回了家乡,是肯定要去一趟杨家药铺后院的。李槐杨老头在那边留零东西,等他自己去看看。 于禄,早已是远游境武夫。谢谢却在金丹境瓶颈停滞多年,主要还是因为早年挨了那些困龙钉的缘故。 两人经常一起联袂游历,不过陈平安看样子,他们两个不像是相互喜欢的,估计双方就真的只是朋友了。 当然下姻缘,世间情动,也多有那蓦然回首的悄然生发。 林守一担任过大渎庙祝,算是大骊的半个官场中人,不过听他这些年跟家里的关系,还是不太融洽。 真不是陈平安咒他,林守一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打光棍的命,修行路上,实在太心定了。 当年几个同窗当中,就只有那个扎羊角辫的石嘉春,最早跟随家族搬来了京城,然后顺理成章地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石嘉春的那对子女,如今好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 一想到这个,陈平安就忍不住转过头,看了眼宁姚。 有些事情,一个人再努力,终究不成啊。 在一处桥流水停步,两边都是张灯结彩的酒楼饭馆,应酬宴席,酒局无数,不断有醉醺醺的酒客,被人搀扶而出。 陈平安带着宁姚坐在相对静谧的水边台阶上,没来由想起了宗垣和愁苗,两位剑仙,一个年老,一个年轻,都很像。 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乡廊桥的旧人旧事 客栈掌柜是个老江湖了,客栈生意是好,可还不至于好到只剩下一间屋子,老人只是看那那个背剑走江湖的青衫男子,还算顺眼,衣衫整洁,神色和气,不像是个惹事精,就当帮一把,不过不能白帮忙,开价的时候,就多要了几两银子,掌柜到底怕挨骂,好心被当驴肝肺,就先丢了个眼神,看对方领不领情,不曾想男人立即回了个眼神,都在不言中。呦呵,看不出,还挺老道,上道。 掌柜收了几粒碎银子,是通行一洲的大骊官银,上秤后裁剪边角,还给那个男人些许,老人再接过两份通关文牒,提笔记录,衙门那边是要查账本和案簿的,对不上,就要吃官司,老人瞥了眼那个男人,心中感慨,万金买爵禄,何处买青春。年轻就是好啊,有些事情,不会有心无力。 老话说美色消磨少年,只不过眼前这个青衫男人,瞧着年纪也不小了,约莫而立之年?怎么还像个雏儿?莫不是出身江湖门派,名声不够响亮,光顾着打熬气力、傍身武艺了,顾不上找媳妇? 这对像是离乡游历的江湖男女,在关牒上,双方祖籍都在大骊龙州青瓷郡槐黄县,陈平安,宁姚。 既然是咱们大骊本土人氏,老人就更加慈眉善目了,递还关牒的时候,忍不住笑问道:“你们既然来自龙州,岂不是随便抬头,就能够瞧见魏大山君的披云山?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我听朋友说,好像有个叫红烛镇的地儿,三江汇流,风水宝地,与冲澹江的水神老爷求科举顺遂,或是与玉液江水神娘娘求姻缘,都各有各的灵验。”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好像是这样的,这次我们回了家乡,就都要去看一看。” 老掌柜委实健谈,一下子给勾起了闲聊的瘾头,竟是不着急递交房门钥匙,斜靠柜台,用手指推给男人一碟花生米,笑道:“听说你们龙州那边,除了魏老爷的披云山,好些个山水祠庙,还有个神仙渡口,那你们岂不是每天都能瞧见神仙老爷的踪迹?京城这儿就不行,官府管得严,山上神仙们都不敢风里来云里去。” 明着是夸龙州,可归根结底,老人还是夸自己这座土生土长的大骊京城。 陈平安看着柜台后边的多宝架,放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笑着点头道:“龙州自然是不能跟京师比的,这儿规矩重,藏龙卧虎,只是不显眼。对了,掌柜喜欢瓷器,独独好这一门儿?” 老人眼睛一亮,碰到行家了?老人压低嗓音道:“我有件镇店之宝的瓷器,看过的人,说是百来年的老物件了,就是你们龙州官窑里边烧造出来的,算是捡漏了,当年只花了十几两银子,朋友说是一眼开门的尖儿货,要跟我开价两百两银子,我不缺钱,就没卖。你懂不懂?帮忙掌掌眼?是件粉白釉底子的大花瓶,比较少见的八字吉语款识,绘人物。” 老人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花瓶约莫得有半人高。 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肯定不到一百年,至多四十年,在元狩年间确实烧造过一批吉语款的大立件,数量不多,这样的大立件,按照当年龙窑的老规矩,成色不好的,一律敲碎,除了督造署官员,谁都瞧不见整器,至于好的,当然只能是去哪里边搁放了……”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笑着指了指皇宫那边。 老人哀叹一声,看来是花了一笔冤枉钱,不曾想那人从小碟里捻起花生米,轻轻嚼着,继续说道:“这么大的立件,就已经比坐件、趴件值钱多了,又是拔尖儿的人物款立件,花鸟走兽是比不了的,而且八个字的官窑款立件,尤其罕见,一般都是四字、六字款识,如果我没有记错,在所有龙窑窑口里边,只烧造了三年,如今也有些新出的官仿官,但是龙窑的老师傅们,这些年走得走,不然就是年纪大了,带出了徒子徒孙,再加上从以往只往宫里头送的御用贡品,变成了降一等的寻常官窑,所以其实烧造技艺已经不如当年,掌柜这件,年份釉色款识,都是对的,再者当年窑务督造署那边,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一些个成色寻常的大件儿,也是有过那么一小撮,流入当地民间大户人家的,当然了,更可能是某些老师傅离开龙窑后,自己私底下烧造的仿官款,这样的,一样很值钱,如果没有意外,掌柜这件镇店之宝,最少值这个数。” 老人看着那人抬起一只手掌,惊讶道:“能卖个五百两银子?!”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其实该说的,都说了,至于真真假假,重要也不重要,反正该听的,老掌柜这样的人精儿,也听进去了。 老人突然笑眯眯道:““既然值个五百两,那我三百两卖给你?” 陈平安笑道:“掌柜,你看我像是有这么多闲钱的人吗?再说了,掌柜忘了我是哪里人?” 老掌柜大笑不已,朝那个男人竖起大拇指。 宁姚看着那个与人初次见面便谈笑风生的家伙。 入乡随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跟谁都能聊几句。 再这么聊下去,估计都能让掌柜搬出酒来,最后连住店的银子都能要回来?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与老掌柜随口问道:“最近京城这边,有没有热闹可看?” 京城这地儿,是从来不缺热闹的,不同寻常的官场升迁、贬谪,山巅仙师的大驾光临,江湖宗师的扬名立万,各大水陆法会,士林清谈,文豪诗篇,都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如今的宝瓶洲,尤其是大骊朝野上下,越来越喜欢打听浩然天下其余八洲的别家事。 老人点头道:“有啊,怎么没有,这不火神庙那边,过两天就有一场切磋,是武评四大宗师里边的两个,你们俩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武评四大宗师里边的两位山巅境武夫,在大骊京城约战一场,一位是旧朱荧王朝的老人,成名已久,一百五十岁的高龄了,老当益壮,前些年在战场上拳入化境,一身武学,可谓登峰造极。另外那位是宝瓶洲西南沿海小国的女子武夫,名叫周海镜,武评出炉之前,半点名气都没有,据说她是靠着打潮熬出的体魄和境界,而且据说长得还挺俊俏,五十六岁的婆姨,半点不显老。所以如今不少江湖门派的年轻人,和混迹市井的京城浪荡子,一个个嗷嗷叫。 要是搁在老掌柜年轻那会儿,只是两位金身境武夫的切磋武学,就可以在京师随便找地方了,热闹得万人空巷,篪儿街的将种子弟,必然倾巢出动。如今哪怕是两位武评大宗师的问拳,听说都得事先得到礼部、刑部的批文,双方还需要在官府的见证下签订契约,麻烦得很。 不过如今京城庙堂和山水官场,聊得最多的,肯定还是那场精彩纷呈的正阳山庆典,龙泉剑宗嫡传刘羡阳,落魄山的联袂观礼,尤其是山主陈平安的青衫风流。 不是剑仙,就是武学大宗师。 果然我宝瓶洲,除了大骊铁骑之外,还有剑气如虹,武运鼎盛。 可能昔年打醮山渡船上边,离乡少年是怎么看待风雷园李抟景的。 那么如今一洲山河,就有无数少年,是怎么看待落魄山陈平安的。 陈平安摇头道:“我们是小门派出身,这次忙着赶路,都没听说这件事。” 老人虽然聊得意犹未尽,很想拉着这个叫陈平安的喝两盅,可还是递给了钥匙,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就别耽误人家挣钱了。 从头到尾,宁姚都没有说什么,先前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钱结账,她没有出声阻拦,这会儿跟着陈平安一起走在廊道中,宁姚脚步沉稳,呼吸平稳,等到陈平安开了门,侧身而立,宁姚也就只是顺势跨过门槛,挑了张椅子就落座。 不对劲。 感觉要挨打。 陈平安站在原地,试探性问道:“我再去跟掌柜磨一磨,看能不能再腾出间屋子?” 宁姚摘下剑匣,随便竖立在脚边,拎起瓷壶,倒了杯水,“河边没少喝,不先醒醒酒?” 陈平安轻轻关了门,倒是没有栓门,不敢,落座后拿过茶杯,刚端起,就听宁姚问道:“每次走江湖,你都会随身携带这么多的通关文牒?” 陈平安喝完水,说道:“跟法袍一样,多多益善,以备不时之需。” 宁姚眯眼道:“我那份呢?虽说一看就是假的,可是走入京城之前,这一路也没见你临时伪造。” 陈平安笑道:“你要在浩然待好些年,总归是用得着,比如以后还要带你去仙游那边见徐大哥呢,我前些时候就想着未雨绸缪,赶巧,这不真就派上用场了。” “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个客栈吧?” “之前在街上,瞥了眼柜台后边的多宝架,瞧着有眼缘,还真就跟掌柜聊上了。” 宁姚不再多问什么,点头称赞道:“脉络清晰,有理有据,既偶然又必然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说道:“我等会儿还要走趟那条小巷,去师兄宅子那边翻检书籍。” 宁姚不置可否,起身去开了窗户,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望向窗外,因为客栈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比较近,视野中处处灯火通明,有书楼挑书灯,有酒宴酬答的烛光,还有一些年轻男女的登高赏月。 陈平安很少见到这样懒散的宁姚。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偷偷伸长脖子,望向宁姚的背影,好像比起剑气长城那会儿,又有些细微变化,稍稍瘦了些。 女子的发髻样式,描眉脂粉,衣饰发钗,陈平安其实都略懂几分,杂书看得多了,就都记住了,只是年轻山主学成了十八般武艺,却无用武之地,小有遗憾。而且宁姚也确实不需要这些。 背对陈平安,宁姚始终趴在桌上,问道:“之前在一线峰,你那门剑术怎么想出来的。” 陈平安立即收回视线,笑答道:“在城头那边,反正闲着没事,每天就是瞎琢磨。” 在本命瓷破碎之前,陈平安是有地仙资质的,不是说一定可以成为金丹客、或是孕育元婴的陆地神仙,就像顶着剑仙胚子头衔的剑修,当然也不是一定成为剑仙。而且有那修行资质、却运道不济的山下人,不计其数,可能相较于山上修道的波澜壮阔,一辈子略显庸碌,却也安稳。 宁姚转过头,说道:“本命瓷一事,牵扯到大骊朝廷的命脉,是宋氏能够崛起的底子,其中有太多处心积虑的不光彩谋划,只说当年小镇由宋煜章住持建造的廊桥,就见不得光,你要翻旧账,肯定会牵一发动全身,大骊宋氏百年内的几个皇帝,好像做事情都比较硬气,我觉得不太能够善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有数的。” 宁姚突然说道:“有没有可能,崔瀺是希望你在心境上,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离群索居的修道之人?” 陈平安双手笼袖,桌底下伸长双脚,一双布鞋轻轻磕碰,显得很随意闲适,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有点。” 其实四位师兄当中,真正指点过陈平安治学的,是左右。 “可这不是会把你推向道门法脉吗?” “只是有可能,却不是必然,就像剑气长城的陆芝和萧愻,她们都很剑心纯粹,却未必亲近道门。” 宁姚沉默片刻,说道:“你算不算信佛。” 陈平安笑道:“我从小就信啊。” 宁姚哑然,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陈平安轻声道:“除了务实有用的学问要多学,其实好的学问,哪怕务虚些,也应该能学就学。按照崔东山的说法,只要是人,不管是谁,只要这辈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都有一场大道之争,内里外在的虚实之争,从儒家圣贤书上找道理,帮自己与世道融洽相处之外,此外信佛学佛也好,心斋修道也罢,我反正又不会去参加三教争辩,只秉持一个宗旨,以有涯岁月求无涯学问。” 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 !无广告! 那个气态雍容且来历不明的女子,眼神赞许,微笑道:“记性真好。” 只是当年在廊桥里边听了个声音,时隔多年,依旧只是听了她在这边的一句话,就可以确定无误是当年旧人,闻声而来。 那么到底是少年念旧呢,还是记仇? 陈平安面无表情,仔细打量起这位先前被称呼为“封姨”的女子。 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脚踩一双踏青鞋,没有悬挂任何可以表明山水官场身份的腰牌,圆领锦衣,衣衫竟是旧样小团龙的僭越规制。 淡妆桃脸,满面花靥,喝过了酒,朱唇得酒晕生脸。 陈平安曾经在一部文人笔札上见过,是古蜀旧时宫样,名为宜春面妆。 她手如柔夷,似是以蝉蜕和凤仙花捣烂染指甲,极红媚可爱,古称螆蛦掌。 以一个彩色绳结,系挽一头青丝,青丝挂在胸前,如一条青色瀑布倾泻峰峦间。 陈平安将那绳结细看之下,发现那个不过铜钱大小的绳结,竟是以将近百余条纤细丝线拧缠而成,而且颜色各异。 仿佛天下颜色,尽在这条彩绳中。 最玄之又玄的,是这个封姨,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涟漪,没有施展任何仙家手段,但是她整个人,始终纤尘不染。 就像她其实根本不在人间,而是在光阴长河中的一位趟水远游客,只是故意让人看见她的身影罢了。 至于屋顶其余几个大骊年轻修士,陈平安当然上心,却没有太过分心,反正只用眼角余光打量几眼,就已经一览无余。 那六位大骊精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不愧是久经厮杀的死士,在陈平安现身的一瞬间,各有腰牌代号的六位修道天才,谁都没有出现丝毫的心神失守,足可见其道心坚韧。 那位腰牌篆刻“午”字的年轻女子,无需步罡踏斗,无需念咒诵诀,就布阵自成小天地,护住七人,屋脊之上,宛如出现一处袖珍的海市蜃楼,显化出一座仙府宫阙,山土皆赤,岩岫连沓,状似云霞,灵真窟宅之内紫气升腾,琼台玉室,轩庭莹朗,鳞次栉比,处处宝光焕然,其中响起灵宝唱赞,缥缈,好似一处领衔诸岳的远古司命之府、神仙治所。 悬“戌”字腰牌的小姑娘,双手宝光焕然,布满云纹符箓,有点类似缝衣人的手段。 她纤细肩头出现了一尊类似法相的存在,身形极小,身材不过寸余高,少年形象,神异非凡,带剑,穿朱衣,头戴芙蓉冠,以雪白龙珠缀衣缝。 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悬“辰”字腰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眼处,出现了一处电闪雷鸣的漩涡,脚下则出现了一处平镜水面,星星点点的亮光当中,不断有一棵棵莲花抽发而起,摇曳生姿,花开又花落,枯萎坠水,再亭亭玉立且花开,周而复始。 午,符箓阵师,炼化了一整座大道残缺的远古洞天。戌,兵家修士,可能是因为年纪小,体魄打熬还不到火候的缘故,暂时仅有双臂用上了缝衣手段,却能够凭借天赋异禀的某种兵家神通,破格僭越,敕令一位上古剑仙的阴魂。辰,身负一种佛家念净观想神通。 其余三人,剑修“卯”,儒家练气士“酉”,道门修士“未”,都隐匿气象极好,并未着急施展手段。 封姨环顾四周,嫣然笑道:“我只是来跟半个同乡叙旧,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吓唬人的手段都收起来吧。” 六人无动于衷,显然不是听命于她。封姨也不恼,没法子,自己只是个不记名的传道人,她又惫懒,这么多年的传授道法神通,属于典型的出工不出力,要不是昔年某人督促,加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勘验成效,她都可以只丢出几本册子就作罢,学成学不成,各凭悟性缘法,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就像现在,六个小孩子不听话,封姨就由着他们摆出阵仗,反正费劲耗神浪费灵气的又不是她,继续望向那个陈平安,笑问道:“不会怪我当年劝你停步吧?” 陈平安双手笼袖,与封姨在内七人,以示诚意,微笑道:“哪敢怪罪前辈。” 封姨笑了笑,呦,今夜重逢,瞧着和颜悦色,一口一个前辈晚辈的,可是听口气,话里有话,剑仙气性不小哩。 陈平安以心声询问道:“前辈与齐先生很熟?” 封姨觉得有趣,没有给出答案,笑着反问道:“你既然当上了老秀才的关门弟子,齐静春就是你的师兄了,怎么如今还称呼齐先生?” 陈平安双手笼袖,双手十指交错,身形微微佝偻几分,笑眯眯道:“我愿意啊,我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前辈就算管天管地,还真管不着这事儿。” 封姨啧啧道:“到底是长大了,脾气跟着见长。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很好说话的。” 陈平安笑道:“不瞒前辈,我其实现在也很好说话。” 封姨抬起一手,双指轻轻拧转那个彩色绳结,笑吟吟不言语。 陈平安跟着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点冷场。 当年在廊桥道路上,先后有五位开口,药铺杨老头是最后一个,也是陈平安当时唯一一个可以确定身份的存在。 这个封姨,则是陈平安一步步前行之时,率先开口之人,她细语呢喃,天然蛊惑人心,奉劝少年跪下,就可以鸿运当头。 她当年这句言语当中,撇开最熟悉不过的杨老头不谈,相较于其余四位的口气,她是最无倨傲之意的,就像……一位山中幽居的春怨女子,闲来无事挑起花帘,见那院落里风中花摇落,就稍稍驱散慵懒,提起些许兴致,随口说了句,先别着急离开枝头。 第二位开口的,就颇为不客气,对陈平安口称凡夫俗子,速速下跪。 第三人,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第四位,嗓音沧桑,老气纵横,最后警告陈平安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但是,仙家神灵,心性难测,思虑深邃,谋划之事动辄牵连百年千年,故而疾言厉色的,未必恶意,和风细雨的,未必好心。 凶人阴戾,哪怕声音笑语,浑是杀机。吉人安祥,即使梦寐神魂,一样和气。 总之,连同杨老头在内,没有一人,希望他继续前行。可能也没有谁觉得一个断了长生桥的泥瓶巷泥腿子,有资格、有本事、有福缘承受那份大道因果。 除了齐先生。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那个阵师女子。 她立即收起一门本命神通,不敢多看此人心境。 方才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了心相天地间的一口水井。 当站在翘檐那边的一袭青衫投来视线,心相之中,水井井口处,就像出现了一双天威浩荡的金色眼眸,甚至要比那金精铜钱更为粹然,甚至反客为主,审视着她这个窥探者的心相。 她心知肚明,这是陈平安在提醒自己,不该看的就不要看。 她看人,能够依稀瞧见一个模糊的心相,这是天生的,后天修行,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就像一个人能不能登山修行,得看老天爷愿不愿意打赏这碗仙家饭。 剑修之外,符箓一道和望气一途,都比较难学,更多是靠练气士的先天资质根骨,行与不行,就又得看祖师爷赏不赏饭吃。 钦天监练气士所谓的勘验资质,看得就是各种先天根骨。 骊珠洞天在所有孩子诞生后,本命瓷烧造,滴入一粒精血,就是一种勘验手段,判断一个人未来大道成就的高低,误差极小。 骊珠洞天已经存世三千年,大骊立国才几百年,最早还是卢氏王朝的附庸藩属,那么到底是谁将骊珠洞天的归属权,交给了大骊宋氏?又是谁传授了这道帮助大骊在一洲北地迅猛崛起的关键术法?大大小小的历史谜题,都不曾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师兄崔瀺,学生崔东山,好像都在遵守某种契约,只要是一切与骊珠洞天相关的老黄历,全部只字不提。 家乡小镇,地方不大,一座小洞天,方圆千里之地,不过几千人。 崔东山曾经调侃骊珠洞天,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只是说完这句话,崔东山就立即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摇晃,念念有词。 “午”字牌女子阵师,以心声与一位同僚说道:“大致可以确定,陈平安对我们没什么恶意和杀心。但是我不敢保证这就一定是真相。” 剑修“卯”与那兵家修士出身的小姑娘问道:“胜算如何?” 小姑娘说道:“砍瓜切菜。” 然后补了个字,“被。” 其实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才是六人的智囊。 另外五人,不在大骊京城,算是另外一座小山头了。 剑修又问那个年轻道士,“卜卦结果如何?” 道士气笑道:“撞墙一般,好在这位剑仙没计较什么,不然我喝进肚子的酒水都得吐出来,装满一壶,不在话下。” 剑修思量片刻,说道:“那就撤掉阵法。” 他显然是一行人当中的领袖人物,尚未弱冠之龄,修为境界也不是最高的,却是真正的主心骨。 当剑修如此决断,女子阵师,兵家小姑娘和那个小和尚,都毫不犹豫收起了各自神通术法。 陈平安就顺势看了眼那个年轻剑修,眉眼与某人有几分相似,不出意外,姓宋,国姓。 那个剑修是唯一一个坐在屋脊上的人,与陈平安对视一眼后,不动声色,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落魄山山主。 陈平安一步跨出,离开位于最高处的翘檐,身形落在屋脊上,与那位封姨平视,继续以心声询问道:“前辈来大骊京城之前,一直久居骊珠洞天体悟天道?” 封姨摇头笑道:“不宜也不敢久住,你那会儿年纪小,未曾登山,可能不太清楚,齐静春的脾气,只是对你们好,对我们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遗民、刑徒、蟊贼,管得严多了,所以我在真武山那边待得更多些,偶尔串门,齐静春接手洞天之前,历代圣人,还是比较宽松的,我要么带人离开骊珠洞天,比如曹沆,袁瀣,要么偶尔也会带外人进入洞天,比如顾璨的父亲。不过你放心,我跟杏花巷那个马苦玄没什么关系。没好感,没恶感,不好不坏一般般。当然,这只是我的观感,其余几位,各花入各眼。” 陈平安相信她所说的,不单单是直觉,更多是有足够的脉络和线索,来支撑这种感觉。 打个官场比方,天之骄子的马苦玄,就像是个祖上很阔气的豪阀子弟,在地方官场呼风唤雨,有了藩镇割据之势,但是肯定调动不了在京的一部尚书。 封姨笑问道:“陈平安,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陈平安没有藏掖,点头道:“如果光听见一个‘封姨’的称呼,还不敢如此确定,但是等晚辈亲眼看到了那个绳结,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年纪这么大,当然得喊前辈。 她嫣然笑道:“记性好,眼力也不差。难怪对我这么客气。” 陈平安微笑道:“恳请前辈回答我先前的那个问题。” 她问道:“与齐静春熟不熟,很重要吗?” 陈平安点头道:“对我来说,其实还好,对前辈来说,可能就很重要了。” 她伸手轻拍心口,满脸幽怨神色,故作惊悚状,“威胁恐吓我啊?一个四十岁的年轻晚辈,吓唬一个虚长几岁的前辈,该怎么办呢。” 陈平安和这位封姨的心声言语,其余六人境界都不高,自然都听不去,只能壁上观看戏一般,通过双方的眼神、脸色细微变化,尽量寻求真相。 陈平安笑道:“这就是前辈冤枉人了。”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有一说一的事情嘛。 眼前这位封姨,是司风之神,准确说来,是之一。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遗世独立,纤尘不染,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天下风之流转,都要听命与她。 至于二十四番花信风之类的,自然更是她在所辖范围之内。 陈平安是担任隐官,入主避暑行宫,才看到了关于“封姨”的几条校注条目,大致解释了她的大道根脚。 封姨笑眯眯道:“一个玉璞境的剑修,有个飞升境的道侣,说话就是硬气。” 陈平安点头笑道:“风过人间,朱幡不竖处,伤哉绿树犹存,确实不如前辈做事硬气。” 这个封姨,主动现身此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大骊宋氏出头,相当于一种无形的挑衅。 陈平安不觉得自己的赶来,对她来说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如果说礼部侍郎董湖的出现,是示好。那么封姨的现身,确实就是很硬气的行事风格了。 就像在告诉自己,大骊宋氏和这座京城的底蕴,你陈平安根本不清不楚,别想着在这里横行无忌。 虽然这位封姨,在万年之前,未曾顺势补缺跻身十二高位神灵,但是在避暑行宫一部名为《太公阴符》的兵家古籍上边,记载了一段陈年往事,不过是以早已失传的“奇纪”方式讲述过往。相传曾经有七位职权显赫的高位神君,各自率领部众,帮助人族伐天,绝大部分都陨落在大战当中,仅存几位高位,就率部栖息于浩然兵家祖庭之中,好似位列仙班的神灵天官,各自司职一部分大道运转。 只是书上所谓的高位神君,既没有明确点明身份,至于是否属于最早的十二高位,就更难说了。 假设中土兵家总庭是一座大宅的大门,那么真武山,风雪庙这样的一洲兵家祖庭,就是开辟出来的偏门侧门,这些远古神灵,一样可以出入其中。 此外,一本类似神仙志怪的古文集上,详细记录了百花福地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天大灾殃。就是这位“封家姨”的莅临福地,被福地花神怨怼称为“封家婢子”的她,登门做客,走过福地山河,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怒号万窍,百花凋零。所以那本古书之上,末尾还附有一篇文辞雄健的檄文,要为天下百花与封姨誓死一战。 那会儿,陈平安在避暑行宫每逢战事闲暇,就会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拿这些尘封已久的老黄历当佐酒菜。 像山海志和补志当中,以及天下多如牛毛的文人笔札,就都没有任何关于封姨的记载。 有明确文字记载的秘档,除了中土文庙的功德林,在浩然天下其它地方,任何一处藏书楼,哪怕是山上宗门和人间王朝的千年豪阀,都绝对找不到一本书籍,后世子弟想要知道,只能是通过祖辈的口口相传,还要保证不被儒家学宫书院听了去,不然就算是一宗之主和一家之主,都需要去文庙功德林那边下棋、喝酒了。 而这位女子风神的拥护者当中,不乏历史上那些雄才伟略的帝王君主,比如其中就有夜航船一位城主,那个曾经斩白蛇的泗水亭亭长。 封姨恍然道:“差点忘了你当过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其实昔年骊珠洞天破碎坠地之前的几十年光阴,对于她这类岁月悠久的远古存在而言,如非紧要关头,遇上关键节点,是不太愿意多看几眼的,可能就只是一扫而过,对于每个当下的有灵众生,保证心中大致有数即可,然后至多是各有各的押宝,可能是兴趣使然,可能是比拼眼光,与谁较劲。 陈平安笑了笑,套话不成,双方都像是在捣浆糊,说不定是喝酒没到门的关系,可以请封姨前辈去客栈那边喝酒叙旧。 封姨想起一事,对于陈平安的耐心之好,似乎有些意外,“就不问问当年开口说话的其余几个老不死,各自是什么来头,所求为何?” 陈平安摇头笑道:“前辈若是愿意说,晚辈当然感激不尽。前辈要是不愿意说,晚辈自然强求不得。” 她伸出并拢双指,轻轻敲击脸颊,眯眼而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道破天机。 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宋集薪,福禄街赵繇,桃叶巷谢灵……这只是骊珠洞天的最年轻一辈,再往上,其实还是各有各的押注,有些是纯粹的无聊,见到有眼缘合心意的,就顺手为之,扶持一把,有些是有所图谋,伏线千里。比如其中一位老家伙,是人间养龙士一脉的当代祖师爷,家族祖上豢龙有功,当年此人隐匿身份,从中土神洲一路赶到宝瓶洲,隔绝天机,藏在了那拨斩龙的练气士当中。 封姨突然忍住笑意,没来由说了句,“背着一个心仪的姑娘走再远的路,确实不累人。那会儿胆子挺大啊,怎么如今境界高了,反而胆子小了。我都要替你感到着急。” 陈平安脸色微变。 封姨看到这一刻的青衫剑客,才终于有几分熟悉感觉,终于有点当年青涩少年的样子了。 呦,还心虚脸红了。 奇了怪哉,不都说剑气长城的陈隐官,光靠脸皮就能再守住城头一万年吗? 陈平安不再刻意佝偻身形,深呼吸一口气,抱拳行礼,灿烂而笑,“多谢前辈的照拂护道。” 封姨点点头,一点就通,确实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明人,而且年少离家乡多年,很好维持住了那份早慧,齐静春眼光真好。 在骊珠洞天里边,有些场景和光阴画卷,等到齐静春做出那个决定后,就注定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了。 就像她先前亲口所说,齐静春的脾气,真的不算太好。 在齐静春带着少年去走廊桥之后,就与所有人订立了一条规矩,管好眼睛,不许再看泥瓶巷少年一眼。 其中一个老家伙,坏了规矩,曾经就被齐静春收拾得差点想要主动兵解投胎。 唯独她是例外。 不是她看好陈平安,有什么押注,而是早年那个“以艾草灼龙女额”的典故,因为她曾经对天下真龙多有庇护。 封姨点点头,不再心声言语,轻声说道:“京城这边,我在火神庙那边有个落脚处。” 陈平安抱拳道:“回头了却私事,一定去那边拜见前辈。” 她提醒道:“来之前,记得打声招呼,有个人早就想见你了,他每次出门都不容易,得与礼部报备。” 陈平安其实心中有几个预想人选,比如家乡那个药铺杨掌柜,以及陪祀帝王庙的大将军苏高山。 只是在前辈这边,就不抖搂这些小聪明了,反正迟早会见着面的。 封姨破天荒有些极其人性化的眼神温柔,感叹一句,“短短几十年,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走了走了,不耽误你忙正事。” 陈平安正衣襟。 一袭青衫,作揖行礼。 昔年家乡多春风。 曾经有一年,浩然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封姨坦然处之。 帮了齐静春那么大个忙,不过是受他小师弟致谢一拜又如何,一颗雪花钱都没的。 临行之前,封姨与这个不曾让齐静春失望的年轻人,心声提醒道:“除我之外,得小心了。对了,其中一个,就在京城。” 陈平安直起身,微笑道:“晚辈一直很小心,所以他们也一样要小心。” 封姨点点头,兔起鹘落一般,一路飞掠而走,不快不慢,半点都不风驰电掣。 陈平安感慨不已,原来前辈也是个精通跌境、喜欢藏拙的行家里手啊。 屋顶最后一幕,陈平安与那封姨的作揖,让这些年轻天才们大吃一惊。 本以为这么个大闹正阳山的落魄山宗主,到了大骊京城这边,就会打闹一场。 结果见着了封姨,就如此毕恭毕敬,言语之中,始终执晚辈礼不说,临了还要行此大礼? 事实上,在一众传道人之中,这个妇人,与十一人相处时间最长,却也没传授什么高明的道法,只是与他们十一人,教了几门遁法。 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滴溜溜转动,很快伸长脖子,笑嘻嘻招手呼喊道:“封姨封姨,回头请你喝好酒啊,长春宫的仙家酒酿,死贵死贵的。” 小和尚双手合十,朝那封姨远去的身形,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夜的封姨,真美。” 剑修伸出手指,抵住眉心,摊上这么些个志同道合的同僚,没眼看,没耳听。 不过只要不是傻子,再后知后觉,都该明白一件事,之前所有人绝对都低估了那位封姨的境界和身份。 陈平安就要离去,跟这几个修道天才,没什么可聊的,无非是各走各的独木桥阳关道。 大骊宋氏只要不是失心疯,就不会让这拨大道可期的年轻天才,来找自己的麻烦。 不曾想那个剑修抱拳道:“京城人氏,剑修宋续,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只得停步,笑着点头道:“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剑修,后生可畏。” 宋续神色别扭。 既然当带头大哥的宋续都自报名号了,其余五人就有样学样,毕竟机会难得,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隐官大人多聊几句就是赚。 那个儒家练气士喊了声陈先生,自称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书生,没有去大隋继续求学,曾经担任过几年的随军修士。 年轻阵师,女子名为韩昼锦,她说自己来自神诰宗辖下的那座清潭福地。 兵家小姑娘姓余,不出意外,这座天禄阁,算是她家的地盘了。 道士有个公门身份,担任京师道录,是宝瓶洲东南地界的句容人氏,名叫葛岭。 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自称是译经局的小沙弥。 小姑娘像是个心情跳脱的,笑嘻嘻多说了几句,“陈大宗师,听说你老人家在功德林跟曹慈干了一架,惊天动地唉,打得那个听说相貌很英俊、出拳极潇洒的曹慈脸都肿了,你算不算虽败犹荣啊?” 陈平安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小姑娘,一骂骂俩?你当自己是顾见龙吗? 再说了,先前这些个家伙坐庄之前的闲聊,也是不太客气的,如果没记错,就是这个瞧着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扬言要会一会自己,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再听那个葛岭的言语,好像她曾经在陪都那边,与裴钱问过拳,结果事后足足一个月,每天嚷着肝儿疼肝儿疼。等到那个韩昼锦说了句公道话,说了句“咱们这位隐官,模样不差啊”,小姑娘又开始顶针,说韩姐姐你啥眼神,明明一般般。 于是陈平安微笑道:“江湖中人,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这还是关系不熟,不然换成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的话,就经常蹲在骑龙巷铺子外边,按住趴在地上一颗狗头的嘴巴,教训那位骑龙巷的左护法,让它以后走门串户,别瞎嚷嚷,说话小心点,我认识很多杀猪屠狗开肉铺的江湖朋友,一刀下去,就躺砧板上了,啊,你倒是说话啊,屁都不放一个,不服是吧…… 至于陈平安为何能够对这边的对话了如指掌,当然是那把井中月的飞剑神通使然。 这把本命飞剑,可化剑极多,数量多寡,得看陈平安的境界高低。 陈平安进入京城之后,便祭出数把井中月所化飞剑,隐秘飞掠。 韩昼锦瞥向不远处一株古柏的枝头月色,言语绵里藏针,打趣道:“陈先生都是上五境的剑仙了,如此作为,不合适吧?” 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 !无广告! 那道天幕剑光,笔直一线,降临人间。 结果那个老车夫就像站着不动的木头人,豪气干云,杵在原地,硬生生挨了那道剑光,只是双手高举,强行接剑。 反正在负责把守小巷道路的老元婴刘袈眼中,就是如此英雄气概,顿时佩服不已,不曾想大骊京城里边,竟然藏着这么个力拔山河的好汉,有机会找他喝酒。 下一刻,老车夫就被一剑击穿大地,身陷大骊京城地底下十数里,街道之上,出现了一个井口大小的深坑,由于剑光太过凌厉,周边地面竟是没有丝毫的裂缝。 可在陈平安眼中,哪有这么简单,其实在天幕漩涡出现之际,老车夫就开始运转某种神通,使得人身如一座琉璃城,就像被成千上万的琉璃拼凑而成的道场,这个与风神封姨一样选择大隐隐于朝的老者,绝对不愿意去硬扛那道剑光。 与此同时,老车夫斜了一眼中部陪都方向,显而易见,是在等那边的剑光乍现,以剑对剑。只是不知为何,大骊仿白玉京,好像对此视而不见,分明是一位飞升境剑仙的出剑,也不管?! 于是那条剑光从漩涡坠落的刹那之间,老车夫毫不犹豫便缩地山河,一步就跨出京城,出现百里之外的京畿之地,然后身形如琉璃砰然碎散,化作数百条彩色流萤,蓦然散开,往四面八方逃遁而去,结果天幕漩涡中,就随之出现了数百粒杀机重重的剑光,一一精准指向老车夫流萤身形的逃遁方位,逼得老车夫只得收拢琉璃彩光,将粹然神性归位一身,硬着头皮再次缩地山河,退回京城街道原地,因为唯有第一道剑光,杀心最轻,杀意最为浅淡。 好像那个宁姚,在与老车夫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不逃,就是领剑,逃,就是问剑。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一座京城,恐怕除了陈平安和在那火神庙抬头看热闹的封姨,再没几人能够察觉到老车夫的这份“百转千回”。 大地之下,老车夫悬空而立,披挂金色甲胄,手脚皆有金色蛟龙盘踞缠绕,老人脚下出现了一座金色鲜血流淌聚拢的流水漩涡,远古神灵之身,竟是被一剑消磨神性极多。 老人此刻就像站在一座水井底部,整座名副其实的剑井,无数条细微剑气纵横交错,粹然剑意近乎化作实质,使得一座井口浓稠如水银流泻,其中还蕴藉运转不息的剑道,这使得水井圆壁甚至出现了一种“道化”的痕迹,搁在山上,这就是当之无愧的仙迹,甚至可以被视为一部足可让后世剑修潜心参悟百年的无上剑经! 一个背剑匣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条流水纤细如溪涧的光阴长河之中,既然身在五行之外,大骊京城之下的土壤山根自然就不拘她身形,御剑悬停,宁姚只是一个心意微动,一座水井的剑术道化痕迹便皆崩碎,然后问道:“练练?” 陈平安在文庙功德林与曹慈那场问拳,近期不宜出手,是个药罐子,正阳山出手问剑,是一笔积攒多年的旧账,宁姚不好阻拦,但是在这大骊京城,陈平安只是来找那位大骊太后娘娘要个说法,所以此外封姨也好,车夫也罢,不管是谁,只要想对陈平安出手,得先问过她,点不点头。 老车夫沉声道:“你在五彩天下,杀过高位?!” 宁姚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老车夫与陈平安所说的两句话。 宁姚刚好都还给了这位老车夫。 老车夫沉默片刻,“我跟陈平安过招搭手,与你一个外乡人,有什么关系?” 其实老车夫的意思,是在这大骊京城,我跟陈平安翻旧账也好,出手练练也罢,至少今夜,都死不了人。你宁姚一个外乡人,掺和个什么劲儿。何况你已是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在浩然天下的每次出剑,就都该好好掂量掂量这天道规矩的分量,以及两座天下在冥冥之中大道“天意”相冲的那份后遗症! 结果不说这句话还好,宁姚一身剑意还算平稳,杀气不重。等到老车夫一说出口,就察觉到不对,好像这个宁姚听进去了话,收下了字面意思,却没听进去老车夫的言下之意。 宁姚眯眼微笑,“前辈说了句公道话。” 我跟那个家伙是没什么关系。 上门提亲,媒妁之言,投贴回礼,这么多年了,确实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在剑气长城,还有万般理由,什么老大剑仙说话不作数之类的,等到他都安然回乡了,自己都仗剑来到浩然了,那个家伙还是如此装傻扮痴,一拖再拖,我喜欢他,便不说什么。何况有些事情,要一个女子怎么说,如何开口? 可你算哪根葱,要来与我宁姚提醒这些? 下一刻。 老车夫的身形就被一剑打出地面,宁姚再一剑,将其砸出宝瓶洲,坠落在大海之中,老车夫倾斜撞入大海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水之地,宛如一口大碗,向四面八方激起层层惊涛骇浪,彻底搅乱方圆千里之内的水运。 老车夫单膝跪地,呕血不已,全是金色血液,但是老人惊骇发现,自己坠身之地,竟然是一处隐蔽的归墟,海眼陵墓所在?而此地,莫不是其实通向那座崭新天下?! 宁姚在五彩天下所斩的高位神灵,是披甲者麾下的十二高位之一,独目者? 不然这一处中土文庙都没有发现的远古遗迹和蛮荒谋划,她如何能够一眼看穿? 宁姚面无表情,“让开,不要妨碍出剑。” 老车夫如获大赦,瞬间远遁,打定主意,避其锋芒,不去大骊。 宁姚微微偏移视线,眯眼道:“是让你回大骊京城,与某人好好叙旧。谈妥了,各走各路,谈不妥,你就尽管逃,洞天福地,破碎秘境,随便躲藏,找不到你,算我输。” 宁姚御剑悬停大海之上,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五彩天下,无数剑气凝聚,疯狂汹涌而起,最终聚拢为一道剑光,而在两座天下之间,如开天眼,各有一处天幕如大门开启,为那道剑光让出道路。 有一剑远游,要做客浩然。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座天下第一人。 那条剑光裹挟无穷大道,来到浩然天下此处的大海之中。 从那海中陵墓当中,现出一位飞升境鬼物的巨大法相,咆哮不已,它一脚踏踩踏大海底部,一手抓向那小如芥子的女子身形。 那道剑光的出现,使得整个浩然天下都亮如白昼,只是那份剑光璀璨,转瞬即逝,天地重归夜幕。 其实仗剑飞升来浩然,很多事情,是宁姚的女子心思使然。 比如一直刻意淡化自己是飞升境剑修的事实,在他那边,宁姚更是从不多谈五彩天下的内幕,崭新天下第一人?谁啊? 又比如在那正阳山,她一样参加了观礼,其实随便一剑直落,别说什么袁真页,什么宗主竹皇,整座正阳山的千里山河,说没也就没了。 只要是出门在外,结伴而行,宁姚从不与他抢风头,比如这趟被他带着走门串户,她都是一句剑修宁姚,或是飞升城宁姚,不然就是干脆只说名字。 毕竟陈平安成为一位剑修,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太不容易。 而她宁姚此生,练剑太简单。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自己不那么烦心了,开始御剑重返宝瓶洲,只是速度不快,免得某人想岔了。 至于那头不知道谋划些什么的飞升境鬼物,已经被她一剑重创,又留下了痕迹,之后就交给文庙处置好了。 京城街上,少年赵端明发现那个姓陈当山主的青衫剑客,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得就像是个夜路遇见鬼的胆小鬼。 至于今天这一连串的怪事,街坊邻居的董老侍郎来这边找人,老车夫跟那个男人见了面就不对付,结果老车夫刚说要练练,就莫名其妙被别人练练了。 赵端明也懒得多想缘由,只觉得那份惊心动魄的剑道气象,不是个仙人境的大剑仙,打死都折腾不出来这么个天大动静吧? 一直留心仿白玉京的陈平安松了口气,颇为意外,不理解为何那边没有出剑拦阻,不过既然是好事,暂时就不用多想个为什么,转头笑问道:“你叫赵端明?是天水郡赵氏子弟?” 一个能跟礼部左侍郎这么熟络不见外的少年,最大可能,还是出自意迟巷和篪儿街。再者上柱国天水赵氏,与大骊边军渊源极深,有个家族弟子在此修行,离着人云亦云楼这么近,说得通。 赵端明疑惑道:“前辈你是?” 陈平安本以为少年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董湖先前称呼自己“陈山主”。 只是想到先前被阻拦一事,好像就不能高估这对师徒看门人的人情世故? 陈平安只好自我介绍道:“我来自落魄山,姓陈。” 赵端明愣在当场,喃喃道:“不可能吧,曹酒鬼说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相貌英俊得每次出门逛街,家乡小娘子们遇见了,都要尖叫不已,听说还有女子当场晕厥过去呢。” 曹酒鬼这个王八蛋,一天到晚都泡酒缸里了,果然就没半句清醒话,眼前这个陈平安,怎就英俊得一塌糊涂了?还“美姿仪,神风清,见之忘俗,世间女子见了就要失魂落魄,所以陈平安才会帮着山头取名落魄山”?! 你大爷的曹耕心,耽误我没有一眼认出陈平安的身份,回头再找你算账,非要蹭酒喝到你倾家荡产。 陈平安保持微笑道:“有机会,一定要帮我谢谢曹督造的美言。” 大名鼎鼎的酒鬼曹耕心,上任龙州窑务督造署一把手。所以曹耕心与槐黄县城大姓、与诸多龙州山水神灵、各路谱牒仙师的关系,都很好。曹耕心要远远比骊珠洞天历史上的首位县令吴鸢,更加入乡随俗,所以更被视为本地人。这位来自京城的曹氏俊彦,在那些年里,好像所做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只拎酒点卯。那么与落魄山的关系,就是没有任何关系。 只说魏檗,朱敛,就都对这个督造官观感极好,对于后来顶替曹耕心位置的新任督造官,哪怕同样是京城豪阀子弟出身,魏檗的评价,就是太不会为官做人,给咱们曹督造买酒拎酒壶都不配。 陈平安转头与老侍郎提醒道:“董侍郎?” 董湖叹了口气,试探性问道:“陈山主真要决意如此?” 让一位大骊太后亲自登门,很为难人。哪怕只是帮着陈平安捎句话,董湖都觉得拿着烫手,说着烫嘴。 一来那个老车夫,自家礼部秘档不见记载,所以董湖根本不知对方境界、根脚,只知道是大骊宋氏的皇家供奉之一,再者有些事情,光靠山上的蛮力,是注定无法解决彻底的。 陈平安点头道:“董侍郎等会儿入宫禀报,就只管这么跟她说,来与不来,是她的事情。” 董湖瞥了眼马车,苦笑不已,车夫都没了,自己也不会驾车啊。 守门的老元婴刘袈笑道:“我来帮这个小忙好了,回头礼部衙门那边的山水考评,董老侍郎记得添几句好话。” 董湖气笑道:“休想。端明,你来帮董爷爷驾车!” 赵端明摇头道:“董爷爷,我要看门,脱不开身。” 刘袈收起那座搁放在小巷中的白玉道场,由不得董湖拒绝什么,去当临时马夫,老侍郎只得与陈平安告辞一声,驾车返回。 只是董湖最后说了句官场之外的言语,“陈平安,有事好好商量,你我都是大骊人氏,更知道如今宝瓶洲这份表面上太平无事的局面,何等来之不易。” 陈平安笑着点头,说了句就不送董老先生了,然后双手笼袖,背靠墙壁,时不时转头望向西边天幕。 还是有些担心宁姚那边。 大海与宝瓶洲陆地接壤处,老人停下身形,封姨笑吟吟现出身形。 老车夫神色郁郁,御风悬停,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 不过后半句话,老人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真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差! 封姨抬起手,轻轻拧转那个由天下百花一缕精魄炼化而成的彩色绳结,笑道:“等着吧,当年那事儿还没完。看在早年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我好心奉劝一句,别想着跑去中土兵家祖庭躲着,就宁姚那性子,已经提醒过了,你还不听劝,那她就肯定会找上门去,后果不后果的,她可不是陈平安,反正她的家乡都只剩下一处遗址了。” 老车夫瞥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昔年同僚,郁闷道:“就你最稳当,谁都不得罪。” 封姨一脸很没诚意的讶异神色:“广结善缘的不稳当,你们这些煽风点火的反而稳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老车夫瞥了眼那处旧骊珠洞天,轻声道:“比咱俩更晚开口的两个,如今躲哪儿了?” 知晓天下内幕最多的,大事,可能是那个邹子。至于小事,就该是眼前这位司风之神的封家姨了。 封姨摇摇头。 老车夫略带伤感,唏嘘不已,道:“短短五十年,以往算个什么,简直就是你我的眨眼功夫,不曾想已经天翻地覆。你说当初我们几个,是何苦来哉,以至于今儿被两个还不到五十岁的小家伙如此对待。” 封姨最听不得同辈这些翻老黄历的无聊之语,万年光阴的安稳日子,难道就不算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吗?所以她冷笑道:“不收钱,白送你个当年齐静春与我说的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可以心里想,嘴上要少说’。” 老车夫嗤笑道:“唠叨几句,又能如何?” 封姨抬起双指,轻轻旋转,有一缕清风追随,她微笑道:“我自然不能如何,走了走了,既然话不投机半句多,那我就自个儿喝酒去。” 极远处,剑光如虹赶来,期间响起一个清冷嗓音,“晚辈宁姚,谢过封姨。” ———— 大骊陪都上空,一座仿白玉京的顶楼,有个从中土神洲赶来的不速之客,先前在天幕那道剑光将落未落之时,就开始耍无赖。 只见一位老秀才双手抱住那位无境之人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这儿每次出剑,真是那剑光嗖嗖吗?不是!都是钱啊。” 我跟你们宝瓶洲关系多好,拢共才那么几个嫡传弟子,哪个不与你们宝瓶洲是有功劳的,退一万步说,别不把钱当钱,我不许你这么糟践神仙钱。 原本身形缥缈不见真容的守楼人,大概是对这位文圣还算是刮目相看,破例现出身形,原来是位高冠博带、相貌清癯的老夫子。 老夫子微笑道:“你们文庙擅长讲道理,文圣不如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老秀才火急火燎道:“在书简湖,前辈不是跟我那关门弟子一见如故,能算半个忘年交?这份香火情,你舍得说丢就丢啊?我觉得不能够。” 见人就喊前辈,文圣一脉嫡传当中,确实还是那个关门弟子最得先生精髓。什么叫得意弟子,这就是,许多道理,不用先生说就得其真意,才算真正的得意弟子。 所以老秀才岂能不偏心? 你左右还委屈个锤子,多学学君倩。 老夫子说道:“是我记错了,还是文圣老糊涂了,那小子并没有为书简湖移风换俗,真正做成此事的,是大骊朝廷和真境宗。” “在学究天人、公认最会聊天的前辈这里,喊文圣不是骂人吗,喊老秀才即可,去掉个老字,再换个小字,就亲切了。” 老秀才始终抱住这位前辈的胳膊,笑哈哈道:“再说了,前辈这话说得亏心,万事开头难,我不信前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老夫子不与老秀才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老秀才轻喝一声,气沉丹田,身体后仰,死死攥住前辈的胳膊。 老夫子沉声道:“理由!” 给老秀才这么一闹,出现在宝瓶洲天幕处的剑光,已经落在大骊京城之内。 文庙的老秀才,白玉京的陆沉,死乞白赖的本事,堪称双璧。 老秀才伸长脖子一瞧,暂时没事了,人都打了,立即松开胳膊,一个往后蹦跳,使劲一抖袖子,道:“陈平安是不是宝瓶洲人氏?” 老夫子冷笑道:“出剑的宁姚,却是外乡人。按照崔瀺订立的规矩,一位外乡飞升境修士,胆敢擅自出手,就只有一个下场。” 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 !无广告! 陈平安下了梯子,在书架上随便拣选出一本书,是专门讲述处世之道的清言集子。 翻书很快,书上好些圣贤道理,看得陈平安深以为然,什么秾艳场懒回顾,什么疾风骤雨时,正是豪杰脚跟立定处。 陈平安总觉得都是在对自己说的,一下子就胆气横生,比喝酒管用多了。 况且陈平安很早就自己琢磨出了个道理,与亲近之人,不要说气话,不可说反话,尤其不要不说话。 将手中那本书籍放回书架,没来由想起桐叶洲黄花观那个龙洲道人,陈平安笑了笑,有样学样,轻轻以手掌推了推周边书籍,位置齐平,丝毫不差。陈平安大步走出书楼,开了院门,想了想,陈平安就没锁门,万一还得回来,白白多件事情,毕竟是师兄的宅子,飞来掠去的,不合适。 至于大骊宋氏皇帝和太后那边,来与不来,都不重要,来了,对双方都好,不来,陈平安已经根本无所谓,因为已经打算在京城这边多看几天的书。 既然猜出了师兄崔瀺的用意,那就很简单了,难得有这么不用分什么公私的好事,下黑手捅刀子,怎么狠怎么来。再者陈平安是突然想起一事,如果按照文脉辈分,既然宋和是崔师兄的学生,自己就是是大骊皇帝的小师叔了,那么为师侄护道几分,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如果你宋和道心不够,那就换个道心足够的人来当皇帝好了,反正一旦揭开老底,被有心人翻开宋氏宗人府的旧账,皇帝陛下原本属于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既定事实,都会变得摇摇欲坠,一洲哗然。 而国师崔瀺对宋集薪的考评,大概就是那场宝瓶洲战事,藩王宋睦的表现,从老龙城到中部大渎,确实都没有让人失望,山上山下,有目共睹。仿白玉京为何留在大骊陪都和大渎祠庙附近,想必就是一种先生对学生的“善意”提醒,哪怕先生不在了,大骊暂时再无国师,一位君主的修齐治平,还是不能忘。 陈平安甚至觉得大骊朝廷,当年主动提出按照军功、战后归还山河一事,就是师兄在等今天。一来不如此行事,宝瓶洲人心涣散,南方所有藩属国难以凝聚战力,再者大战落幕,若还是那一洲即一国的格局,一旦大骊京城和藩邸形成南北对峙的割据分裂,战线拉伸如此之长,很容易一打就是几十年甚至百余年,到时候整个宝瓶洲就算废了。 至于宋集薪到底有没有那个恢复本名的心思? 记住网址qiuxz. 有。 陈平安当时在济渎祠庙之内,就察觉到了宋集薪的那份野心勃勃,只是宋集薪太过忌惮国师崔瀺,这些年才隐忍不发,始终恪守臣子本分行事。 不然宋集薪这位大骊藩王,与宝瓶洲几乎所有的山上势力,尤其是跟大骊边军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至于说治国之士,大骊陪都的六部衙门,里边的一位位文武栋梁,都曾人人直面战争,哪个不精通事功学问,既负才学,又极务实?而且相较于京城官员,南边官场多是正值青壮的文官武将,再者,就像那个彩衣国胭脂郡的刘高华,为何宁肯舍了家乡一国尚书不当,都要在陪都庙堂当个中层官员,而这种潜移默化的认同,本身就是昔年大骊各个藩属国对藩王宋睦的认同。 所以大骊京城这边,皇帝不敢妄动早已根深蒂固、底蕴深厚的陪都,藩邸则是不知国师崔瀺的后手安排,故而一直相安无事。 如果说来大骊京城之前,陈平安的底线,是从大骊太后手中取回那片碎瓷,哪怕因此与整个大骊朝廷撕破脸,大不了就先干一架,然后搬迁落魄山在内的众多藩属,去往北俱芦洲南部某地,落地生根,最终与建立在桐叶洲的落魄山下宗,双方遥相呼应,中间就是个大骊,反正就是与大骊宋氏彻底卯上了。 那么现在,陈平安就不是只取回瓷片这么好说话了。 比如,禅让。 南藩北上,入京称帝。 说到底,还是要看那位皇帝陛下的选择。 小巷不过走出几十步路,陈平安就开始仔细思量起这里边的庙堂、边军、山上三条主干脉络,再牵连出粗略计算至少十数个环节,比如宗人府老人,所有上柱国姓氏,各大巡狩使,以及每个环节的继续开枝散叶……归根结底,还是追求个一国世道的太平无事。 只是陈平安浑然不觉,当下所想之事,自己所做之事,其实恰似一位大骊国师。 而之前的百余年光阴,绣虎崔瀺,每次上朝议事,或是退朝返回,也是这般缓缓而行在巷中,独自一人,独自思量。 临近巷口那边,陈平安发现那个少年趁着师父不在,这会儿正蹲在小巷口子那边偷偷喝酒,时不时偷瞄几眼街道,看看有无师父的身影。 听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赵端明立即起身,将那壶酒放在身后,满脸殷勤问道:“陈大哥这是去找嫂子啊,要不要我帮忙带路?京城这地儿我熟,闭着眼睛随便走。” 也就是双方关系暂时不熟,不然就这附近地界,再鸟不拉屎的地儿我都拉过屎,赵端明都能拍胸脯说得问心无愧。 陈平安停步问道:“端明,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赵端明如今对自己这个名字,那是满意至极,只是陈剑仙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让他心里不得劲,大半夜聊啥姑娘,当我是在喝花酒吗?少年叹了口气,“愁啊。我年纪也不小了,喜欢的姑娘是有的,喜欢我的姑娘更是不少,可惜每天就是修行修行,修他大爷个修行,害得我到今儿还没与姑娘啃过嘴呢。曹酒鬼没少拿这事笑话我,他娘的四十来岁的人了,晚上连个暖被娘们都没有的一条老光棍,还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脸,喝酒没醒吧,不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少年就发现那个青衫剑仙也叹了口气。 愁矢百中,从不落空。 赵端明立即递过去一捧咸干花生,陈平安也送了少年一壶酒水,少年就收起自己那壶,从曹酒鬼那边蹭不来好酒,那就是个只会到处赊账的穷光蛋,揭开了泥封,仰头抿了一口,问道:“陈大哥,哪儿的酒水,喝着劲儿不小。” 陈平安笑道:“我跟人一起开了个小酒铺,有卖这青神山酒水。” 少年恍然道:“我就说嘛,这酒水一喝我就晓得门道了,这不刚刚入口,我就尝出了好几颗小暑钱的味道,一般山头的酒水,能有这味儿?陈大哥,咱俩谁跟谁,那就说句不见外的,你再送我两壶酒,我回头好送师父和曹酒鬼。” 说到这里,少年一本正经道:“陈大哥你放心,我这个人打小就出了名的老谋深算,今儿咱俩称兄道弟这事,我除了那个曹酒鬼,保证谁都不说,哪怕回了家都不说。陈大哥你才刚来京城吧,那你是不知道,在那边,就我家和篪儿街,早个几年,次次打架,我一只手打遍两条街巷无敌手,后来不知道篪儿街哪个不要脸的老王八蛋,泄露了我的修士身份,我才主动让贤,把头把交椅给了别人。不然篪儿街那帮虾兵蟹将乌合之众,还得被咱们意迟巷压个好几年,按照老规矩,每天乖乖夹尾巴做人,见面就得绕路。” 陈平安双指一捻,将颗花生米抛入嘴中,微笑摇头道:“认识归认识,酒水不能再白送两壶了。” 赵端明试探性问道:“陈大哥,算我欠账行不行?” 陈平安摇头道:“小本买卖,概不赊欠。” 不着急去往客栈,就几步路远的地方,去早了,宁姚还未返回,一个人杵在那边,显得自己居心不轨,摆明了是心急吃热豆腐,去晚了,也不妥,显得太不上心。 “对了,陈大哥你今年多大了?像你这么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的剑仙,嫂子找你当道侣,确实也不奇怪。” “年纪不大。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我啊,还没到玉璞境。” “可以可以。” “陈大哥,嫂子这么好看的女子,境界又高,你可得悠着点,明里暗里喜欢她的男人,一定茫茫多,数都数不过来。” “端明啊,你还是年纪太小,有些事就不懂了,我媳妇这样的女子,一般男人都不敢喜欢,就算爱慕,也只敢偷偷藏在心里。嗯,倒是有个不怕死的,然后被我打晕挂树上去了。” “谁啊,胆儿肥得没王法了,陈大哥你报个名字,小弟回头就帮你收拾去。” “巧了,他如今就在京城当官。” “谁啊,官大不大?在不在意迟巷和篪儿街混?” “他叫赵繇,官不算大,才是你们京城的刑部侍郎,好像宅子就在你们意迟巷。” “……” “这就怕了?都说马粪赵氏最混不吝,是大骊官场骂人的话吗,显然不是,夸人才对,可我看你,悬。” “陈大哥你说笑话呢,一个刑部侍郎而已,我请他来,求他来!” “呦,赵侍郎,这么巧,路过啊。” 少年赶紧转头,有个屁的赵侍郎,鬼都没一个,少年大笑道:“他来了才好,官儿是大,可这么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我都不用施展什么神仙术法,只需一拳下去,再一脚,就让他打哪儿竖着来,就横着回哪儿去……” 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忍住笑,“打住,赵侍郎真来了,你再说下去,就要被他听了去,这家伙心眼小,喜欢记仇。” 少年使劲点头道:“一个大老爷们,记仇确实不好,不大气。” 陈平安附和道:“多半是修心不够。” 宁姚悄然回了客栈,故意隐匿身形,这会儿还是慵懒趴在桌上,顺便听着小巷那边的闲聊,她有了些笑意。 可怜那少年,都不知道被那家伙拐到哪条沟里去了。 陈平安走出小巷,笼袖停步,等着那位师侄的走近。 如今自己的师侄好像有点多,宫里边的皇帝陛下,眼前的刑部侍郎,还有那个昔年担任槐黄县首任县令的吴鸢。 街上那边,大骊朝廷工部衙门的几位供奉修士,正带着人在那边修缮街道,瞧见了那位青衫剑仙,也无言语,视而不见。 若是一般的山下王朝,是绝对会晾上一夜的。 大骊京城,是一个最幸运的地方,因为来了一个绣虎。 短短百年,就为大骊王朝打造出了一支边军铁骑,置死地可生,陷亡地可存,处劣势可胜。偶有战败,武将皆死。 赵端明在拐角处探头探脑,这位赵侍郎,以前只是远远看过几眼,原来长得真不耐啊,说句良心话,论打架本事,估计一百个赵侍郎都打不过一个陈剑仙,可要说论相貌,两个陈大哥都未必能赢对方。 赵繇先与一位相熟的大骊工部官员打了声招呼,然后蹲在那口“水井”旁边,看了几眼,这才走向小巷这边,与陈平安作揖行礼,微笑道:“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都是同乡,客气什么,喊师叔就行。”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少年,陈大哥跟外人说话,有点嚼头啊。 赵繇问道:“宁姑娘还没回来?” 陈平安伸长脖子,看了看街道两侧。得远一点,才有大树高枝。 赵繇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赵繇对宁姑娘的爱慕之心,天青月白,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不敢见人的,陈山主就不要故意如此了。” 陈平安笑呵呵,用骊珠洞天的家乡方言,与赵繇说了句少年打死都听不懂的言语,若是换成大骊官话的谐音,就是……都阴边了我是痴严浪严写新设……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赵端明听得一头雾水。 宁姚忍俊不禁,她知道陈平安在说什么,因为当年曾经听过的小镇方言,她后来都会用谐音一一记录下来,比如这句话,就是陈平安在教训赵繇,都大晚上了,还是痴玩浪玩的,小心点。 这在他们两个的家乡那边,算是一句家中长辈骂顽劣晚辈的口头禅。 讷行也饮食。他拉事? 来找你有事。什么事? 少年赵端明听得是如坠云雾,客栈那边的宁姚,倒是已经坐起身,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她都听得懂嘛。 赵繇突然以大骊官话说道:“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师祖到了仿白玉京,开始与人坐而论道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肯定比你早知道。” 吵架有意思吗?还好,反正都是赢,故而对于自家先生而言,当真滋味一般。 最大意思,还是个吵架为何。 何谓圣人,以学问扶正人心,以道法缝补天地。 一人合道之所在,宝瓶洲,桐叶洲,扶摇洲。 三洲山河大地,草木生发,花开尤艳,枯木逢春,水运凝聚,山根弥合,夏日炎炎,干旱处天降甘霖。 这份天地异象,如今还被浩然天下无形“压胜”的陈平安,当然会比赵繇更早感知。 赵繇忍了半天,说道:“陈平安,你跟我到底较个什么劲?” 陈平安说道:“看你不爽。” 赵繇气笑道:“宁姑娘又不喜欢我,你不爽个屁啊。” 陈平安咦了一声,“天底下竟有如此与师叔说话的师侄?” 赵繇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没事了,我今晚就是过来见一见你这位劳苦功高的小师叔。” 陈平安突然说道:“其实没这个必要,好好当你的官,很多事情,别掺和,最少暂时别掺和。” 这句是真心话。陈平安到底还是希望家乡小镇走出去的同龄人,在外边都混得好些,不至于太过落魄。 赵繇摆摆手,转身就走。 陈平安开口道:“赵繇,说句题外话,你跟礼部关系如何,如果关系还行,你能不能做件比较费劲不讨好的事情,比如让山上修士,以仙家术法,收拢一洲山河的各地方言,好好录档,因为书籍可以重新版刻,但是方言一没,就真的没了。而这件事情,可能稍稍涉及一国文运之事,不算完全白忙活,你有没有想法?” 赵繇转头微笑道:“朝廷早已经着手做了,总编撰官,就是我,算兼差,可以领两份俸禄。” 啧啧,这就以为可以扳回一局了?年轻了不是?初出茅庐的少侠,真是不晓得江湖的水深。 只见陈平安一脸欣慰,点头道:“成材了。” 赵繇头也不回,直接走人。 等到刑部侍郎大人走得没人影了,少年这才大摇大摆走出巷子,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笑道:“陈大哥与人聊天,很强!” 陈平安笑道:“别学这个,没啥意思,以后好好修你的道。” 少年突然正色问道:“陈剑仙,你觉得我将来可以跻身上五境吗?”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端明神色黯然,轻声道:“师父说我,之所以修行破境这么快,是寅吃卯粮的勾当,别看我年纪不大,就是龙门境修士了,可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我其实撑死了就是个金丹客。” 陈平安沉默片刻,神色柔和,看着这个没少偷喝酒的京城少年,只是想陈平安接下来的话,让少年愈发心情失落,因为一位剑仙都说,“至少现在看来,我觉得你跻身玉璞,确实很难,金丹,元婴,都是比一般练气士更难跨越的高门槛,大关隘,这就像你在还债,因为先前你的修行太顺遂了,你如今才几岁,十四,还是十五?就是龙门境了。所以你师父之前没有骗你。” 少年默然。 然后陈平安笑问一句:“赵端明,你觉得今夜遇到我,算不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赵端明点点头。那必须啊,剑气长城的隐官,能让曹酒鬼多聊几句的陈山主,尤其还是宁姚的男人,一个能让大骊“储相”赵繇都处处吃瘪的家伙!少年今天之前,做梦都不觉得自己能够与陈平安见着了面,还可以聊这么久的天,一起嗑花生喝酒。 陈平安又问道:“这不就是一个意外吗?” 赵端明眼睛一亮,“也对!” 陈平安笑道:“天底下当师父的人,当然得是像你师父这样正儿八经的传道人,那么就没谁不想着自己的嫡传,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端明,好好修行,先不去死死盯住那个远在天边的上五境,不然只会越想越糟心,你就时不时提醒自己一句,比如‘师父,且耐心等着,总有一天,徒弟肯定给你个意外。’赵端明,有无此心?” 少年眼神明亮清澈,脸色坚毅,点头道:“可以有!想法而已,又不难。” 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微笑道:“再告诉你件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长生桥都断了,不得不每天练拳吊命,才是个一境武夫。再看今天的我,算不算又是一个意外?” 赵端明将信将疑道:“不是蒙我?” 陈平安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挪步走向客栈那边,“先前你跟我讨要两壶酒,我没给,先余着,等你哪天跻身元婴和玉璞了,我就都请你喝酒。” 少年看着那个青衫背影,大声问道:“陈平安,说话算数?!” 青衫剑客,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握拳,“我辈剑客,酒最不骗江湖。” 客栈内,宁姚低头,下巴搁放在手臂上,睫毛微颤。 ———— 宫城内。 礼部侍郎董湖一个字不差,与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禀报了小巷那边的对话。 妇人先前开了窗,就一直站在窗口那边。 皇帝陛下笑着点头,太后也没开口说话。 董湖就知道今夜没自己的事了。 只是走到屋门口那边,董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先与皇帝作揖,老侍郎再起身道:“陛下,下官曾在元狩六年,得了场大病,当时都不得不辞官了,才敢与崔国师厚颜求了幅修齐治平的字帖。” 宋和笑道:“朕自然知道此事,除了你,国师从未送给谁字帖,所以在当时,这是一桩朝野美谈,朕一样羡慕。” 后来大骊礼部官员去往骊珠洞天,帮助朝廷与那牌坊楼拓碑之人,正是董湖。 妇人转过头,冷笑道:“董侍郎,暗有所指?说来听听,大骊官场,一向恪守国师订立的那条规矩,文与武,武与文,都只说双方听得懂的话。” 董湖这个连元婴修士刘袈都知道的官场软蛋,不知为何,今夜面对太后的质询,老侍郎反而腰杆挺直几分,“既然太后都问话了,那么下官就说得再直白些,修齐治平四件事,自然是顺序不能乱的,而且轻重利害,大小之分,则是显而易见的。” 妇人正要开口,皇帝宋和已经神色温和道:“董侍郎,你先回府休歇,今夜有劳了。” 董湖与皇帝陛下作揖,默然退出屋子。 宋和轻声说道:“母后,别生气,董侍郎只是说了一位礼部侍郎该说之话。” 妇人点点头,离开窗户那边,姗姗然坐回位置,笑道:“犯不着跟董湖生这闲气。人不错,八面玲珑的,况且官当得也不坏,礼部衙门运转有序,董湖确是有功劳的。” 宋和松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怕就怕董湖将来的谥号一事,就会小有波折。 母后做事情,就是这样,总是让人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无可厚非,可就是偶尔会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和拿起一瓣橘子,说道:“文圣先生到了仿白玉京,与那位论道,惠泽宝瓶洲在内的三洲山河,这就意味着文庙肯定顺便会多看几眼大骊。” 妇人笑道:“紧张什么,这难道不是好事才对吗?先有宁姚不守大骊规矩,在京师重地,胡乱出剑砍人,后有文圣莅临宝瓶洲,难道还要咄咄逼人?隐官年轻气盛,可以在文庙议事期间,仗着那点功劳和文脉身份,处处言行无忌,打了一个又一个,在中土神洲那边嚣张跋扈的名声,都快要比天大了,可是文圣这么一位文庙陪祀第四神位的圣人,总该好好讲理吧?” 宋和说道:“陈平安能有今天的成就,极其不易,虽然素未蒙面,但是我对此人,愿意心存敬重。” 妇人笑眯眯点头道:“对啊,这就是你的帝王气量啊,要是小肚鸡肠才不妥当,反正你只要别怕他就行了。” 宋和一时无言,将那瓣橘子放入嘴中,轻轻咀嚼,微涩。 老侍郎离开皇城后,依旧乘坐那辆只是换了车夫的马车,打道回府。 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 !无广告! 宁姚跟客栈掌柜要了几份下酒菜,顺便多要了一间屋子,掌柜瞥了眼陈平安,陈平安默不作声。 瞅我做什么,天地良心,咱俩又没串通什么。何况我能说什么,客栈我开的啊? 关门弟子斜眼自家先生,先生斜眼店外街道,夜幕沉沉,羁旅异乡,略显寂寥。 在屋子那边坐下,陈平安帮先生倒了碗酒水,再望向宁姚,她摇摇头,陈平安就只给自己倒了一碗。 在自己人生最为困顿处,是书简湖少年曾掖,女鬼苏心斋他们几个,陪着陈平安走过那段山水路程。 老秀才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默,就拿起酒碗,与陈平安轻轻磕碰一下,然后率先开口,像是先生考校弟子的治学:“《解蔽》篇有一语。平安?” 陈平安刚抿了一口酒,先生都提了《解蔽》,答案其实很好猜,连忙放下酒碗,说道:“先生曾言,酒乱其神也。” 老秀才笑问道:“那你晓不得,为何先生当年会如此劝诫世人?” 陈平安说道:“我猜是先生当年穷,喝不起酒的,就酸那些买酒掏钱不眨眼的?” 老秀才一拍掌拍桌子,哈哈大笑道:“什么是得意学生?这就是!” 哪像左右,当年傻了吧唧喜欢拿这话堵自己,就不许先生自己打自己脸啊?先生在书上写了那么多的圣贤道理,几大箩筐都装不下,真能个个做到啊。 最贴心最小棉袄的,果然还是关门弟子。 老秀才豪饮一碗酒,酒碗刚落,陈平安就已经添满,老秀才抚须感慨道:“那会儿馋啊,最难受的,还是晚上挑灯翻书,听到些个酒鬼在巷子里吐,先生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巴缝上,糟践酒水浪费钱!当年先生我就立下个大志向,平安?” 陈平安说道:“若是来年当了朝廷大官或是儒家圣人,就要订立一条规矩,喝酒不许吐。” 老秀才点点头,“是了,是了。” 宁姚改变主意,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陈平安大致说了书简湖与苏心斋有关的事情,期间也说了那位将苦难日子过得很从容的乡野老妪。 老秀才双指捻碎一颗咸干花生壳,放入嘴中,点头道:“世间豪杰唯一学问,无非从容二字。小人颠倒世道,反手拨正,是从容。我若有心无力,于事无补,能够独善其身,还是从容。” 其实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客栈,少女,大立件花瓶,这些都是崔瀺的安排。 一座书简湖,让陈平安鬼打墙了多年,整个人消瘦得皮包骨头,但是只要熬过去了,好像除了难受,也就只剩下难受了。 崔瀺也从不多给什么,尤其不给陈平安半点落在实处的裨益,桐叶洲最后那幅山水画卷也好,今夜的客栈少女也罢,崔瀺就像只给师弟陈平安的心路上,在远方搁放了一粒灯火,你自己不走到那一步,或是选择躲避绕路了,那就一辈子就此错过。崔瀺的所作所为,好像在为陈平安讲述一个很残酷的道理,绝望,是你自找的,那么希望,也要你去自找。 宁姚问道:“既然跟她在这一世有幸重逢,接下来怎么打算?” 在宁姚看来,苏心斋这一世,少女勉强能算有些修行资质,自然是可以带去落魄山修行的,别忘了陈平安最擅长的事情,其实不是算账,甚至不是修行,而是为他人护道。 但是宁姚并不觉得少女立即上山修行,就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陈平安说道:“回头我得先跟她多聊几句。” 其实来时路上,陈平安就一直在考虑此事,用心且小心。 一般来说,唯有修行,那位还不知今生姓名的客栈少女,才有机会开窍,重新记起前世事,此生重续宿缘,了却前身夙愿。 就像很多凡俗夫子,在人生路上,总能见到一些“面熟”之人,只是大多不会多想什么,只是看过几眼,也就擦身而过了。 可是记起前身前世事,就一定是前世苏心斋最后所想,今生少女当下所要吗? 老秀才笑道:“对小姑娘怎么好就怎么来。至于如何才算真的好,其实不用着急,很多时候咱们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未雨绸缪的,还真就只能事情来了,再去解决,才能解决。平安,你尤其别忘了一件事,对少女而言,她就只是她,只是在你眼中,她才是书简湖和黄篱山的苏心斋。” 不上山,比如在这大骊京城,在山下市井安稳过一辈子,就是年月短些,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柴米油盐,何尝不算好事。小姑娘哪天自己愿意上山,再来修行不迟。落魄山,还是有点家底的,不缺传道人,不缺神仙钱。 陈平安点头道:“必须先明白这个道理,才能做好后边的事。” 从头到尾,陈平安都显得很平静,但是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却已经喝了好几口酒。 喝酒急促,是酒桌大忌,酒量再好都容易酒缸里翻船,然后多半跑去酒桌底下自称无敌我没醉。 陈平安说道:“先生怎么突然跑去仿白玉京跟人论道了?” 老秀才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酒,笑呵呵道:“在功德林修身多年,攒了一肚子小牢骚,学问嘛,在那边读书多年,也是小有精进的,真要说缘由,就是嘴痒了,跟兜里没钱偏馋酒差不多。” 陈平安点头道:“先生这次论道,弟子虽然遗憾没有亲眼见亲耳听,但是只凭那份席卷半座浩然的天地异象,就知道先生那位对手的学问,可谓与天高。先生,这不得走一个?” 老秀才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提起酒碗,轻轻磕碰,使劲点头道:“老夫子学问确实极高,他又是世间最为大道亲水的天地圣人,都没什么之一,厉害得很。” 老秀才和陈平安,各自喝完一碗酒,陈平安笑着翻转酒碗,以示自己滴酒不剩,老秀才瞥了眼自己酒碗,悻悻然又喝了一小口,这才翻转空酒碗,说满上,继续满上。老秀才心想你小子照这么个喝法,最后可别真喝醉了啊。明儿日上三竿才起,又来怨先生,左右君倩又不在身边,当先生的, 陈平安又倒了酒,干脆脱了靴子,盘腿而坐,感慨道:“先生这是独独以人和,去战天时地利啊。” 老秀才唏嘘不已,“吃亏啊,难啊。” 宁姚发现这俩先生弟子,一个不说输赢,一个也不问结果,就只是在这边吹捧那位老夫子。 老夫子学问越高,先生一样赢了,自然是学问更高。 老秀才转头笑道:“宁丫头,这次驭剑远游,天下皆知。以后我就跟阿良和左右打声招呼,什么剑意、剑术两最高,都赶紧让出各自的头衔。” 宁姚说道:“以后不常来浩然,文庙那边不用担心。” 如果不是文圣老先生,她都懒得如此解释什么。 老秀才笑着摇头,“担心这个做什么,文庙这点气度还是有的,如今又是礼圣亲自管事,风气与以往那是大不一样了。宁丫头你要是不常来,我才担心。我真正忧虑的,还是你从今往后的不自由。” 看看那三教祖师,谁会去别家串门? 作为五彩天下的第一人,宁姚以后的处境,当然要比陈清都枯守城头万年好很多,但是终究有那异曲同工之……苦。 宁姚说道:“一座天下,来去自由,足够了。” 老秀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这话说早了。” 宁姚有些无奈,只是文圣老爷这么说,她听着就是了。 她记起一事,就与陈平安说了。老车夫先前与她承诺,陈平安可以问他三个不用违背誓言的问题。 陈平安笑着点头。 老秀才好像有感而发,喝了酒,笑呵呵道:“有些混出些名堂的王八蛋,教都教不过来,改是不会改的,你就真的只能等它们一颗颗烂透,烂没了。” 至于老秀才是在骂谁,可能是某些官场上屁事不干、唯独下绊子功夫第一的老油子,兴许是正阳山的某些老剑仙,可能是浩然天下某些保命功夫比境界更高的老家伙,老秀才也没指名道姓,谁知道呢。 陈平安点头道:“记下了。” 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一股异样气机。 不在大骊京城,而是远在京畿之地,那是一条阳人回避的阴冥道路。 老秀才是凭借圣人与天地的那份天人感应,宁姚是靠飞升境修为,陈平安则是凭借那份大道压胜的道心涟漪。 陈平安起身道:“我去外边看看。” 宁姚就要跟着陈平安一起离开客栈。 老秀才笑道:“宁丫头,你不用跟着,开路一事,大骊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身剑意太盛,帮不上忙的。没事,刚好有些五彩天下的注意事项,反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算假公济私,与你聊聊。” 纯粹剑修,战场之外,杀力无穷尽,杀人本事第一,活人则未必。 宁姚就重新落座,陈平安缩地山河,一袭青衫身形缥缈散又聚,一步来到京城墙头附近,举目远眺,只见数百里之外,阴气冲天,汇聚成一条蜿蜒长河。 在那条专门拣选人迹罕至荒郊野岭的山水道路之上,阴气煞气太重,因为活人寥寥,阳气稀薄,寻常练气士,哪怕地仙之流,擅长靠近了可能都要消磨道行,若是以望气术细看,就可以发现道路之上的树木,哪怕没有丝毫踩踏,事实上与亡灵并无半点接触,可那份青翠之色,都早已显露几分不同寻常的死气,如人脸色铁青。 京城外城头的一拨大骊练气士,负责护卫这一段城头,其中一位老供奉与那个突兀现身的青衫剑客,问道:“来者何人?”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那块刑部无事牌,悬在腰间,既然是自家人,老供奉勘验过无事牌的真假之后,就只是抱拳,不再过问。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老先生,这次人数好像格外多?看样子约莫得有三万?” 老供奉点点头,“因为是倒数第二拨了,所以数量会比较多。” 其实老供奉原本是不愿意多聊的,只是那个不速之客,说了“人数”一语,而不是什么亡魂鬼物之类的措辞,才让老人愿意搭个话。 大骊北境,在宋氏的龙兴之地,常年设置有一座京城译经局住持的水陆法会,和一处崇虚局负责的周天大醮,引渡战场遗址上的阴魂亡灵北归故里,已经举办多年,昼夜不息,至今依旧未能结束,实在是大骊边军在异乡战死之人太多,这些年大骊朝廷,由皇帝颁布旨意,礼部牵头具体筹备此事,户部掏钱,兵部派人护卫,光是为一场场浩浩荡荡的阴兵过境,就开辟出了三条耗资无数的山水路途。 每次赶路,都有数以千计甚至是万余位的战场亡灵游魂,于白昼止步,防止被大日曝晒残余魂魄,栖息在大骊练气士沿途设置的山水阵法之中,只在夜中远游,既有大德高僧一路诵经,持锡带路,也有道门真人默念道诀,摇铃牵引,更有钦天监练气士和大骊铁骑在道路两旁,防止游魂流窜走散,再加上各地山水神灵、城隍和文武庙的配合,才使得这件事始终没有出现大的纰漏,不扰阳间百姓。 传闻京城兵部一位边军出身的侍郎,曾经公然威胁户部官员,别跟老子谈什么难处,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们户部就算砸锅卖铁,拆了衙署房料换钱,也要保证所有大骊边军亡魂,不至于在那战场遗址滞留太久,以至于魂飞魄散。为此兵部专门抽调了五六人,每天就待在户部衙署临时“当差”,专门督促、监察此事的推进,吵架是常有的事。 除了大骊供奉修士,儒家书院君子贤人,佛道两教高人的一路牵引道路,还有钦天监地师,京师文武庙英灵,都城隍庙,都土地庙,各司其职,负责在各处山水渡口接引亡灵。 陈平安站在城头上,远远看着那夜游赶路一幕。 家国无恙,故人何在,山水迢迢,云烟茫茫。 这些山水有相逢,却已经是生死有别,阴阳之隔。 确实,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如旧,绸缪笑语。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了远处宋续这拨年轻修士的御风远游,大概是忙着赶路,尽早去往那条阴冥路,人人风驰电掣,没有刻意隐蔽踪迹,剑修宋续脚踩一剑,拖曳出极长的金色长线,阵师韩昼锦像是在行走,每次一步踏出,转瞬数里山河,脚下都荡漾起一圈圈灵气涟漪,如夜开昙花朵朵,此外道录葛岭,兵家修士余瑜,儒生陆翚,小沙弥后觉,也各自施展神通术法,匆匆远游。 陈平安身形化作十八条剑光,城头这边宛如蓦然花开,在十数里外,陈平安脚步踉跄落地,再次以尚未娴熟的剑遁之法赶路,最终在一处高空悬停身形,以雪泥符在内的数种符箓,帮助自己隐匿气机,在一处野山之巅的树木枝头蹲着,俯瞰那条山下道路。 分别来自儒释道三教道统的陆翚,后觉,葛岭,显然早就熟稔领路此事,已经落在阴兵过境的那条阴冥道路最前方,与各自道脉的大骊练气士一起带头行走,还有那个来自上柱国余氏的兵家小姑娘,也不甘落后,与一拨来自京师、京畿的武庙英灵,并肩而行。 一条引渡亡灵的山水道路,极为宽阔,依稀分出了四个阵营,余瑜和武庙英灵身后,数量最多,占了将近半数。 宋续和韩昼锦,找到了一位后方压阵的年轻男人,此人身在大骊铁骑军中,策马而行,是一位不足百岁的元婴境剑修。 瞧见了两人,这位骑将也只是点点头,韩昼锦取出两张甲马符箓,与宋续一同骑马前行,韩昼锦与一位关系不错的女子心声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先前韩昼锦发现今夜领头的大德高僧和道门真人,都是些生面孔,而且神色憔悴,像是受伤不轻,尤其是那几位武庙英灵,前行之时,她甚至能够看见他们的金身磨损,竟是肉眼可见的程度,星光点点,就那么消散在夜幕中。 那个同僚女修难掩疲惫神色,说道:“一来这次牵引数量实在太多,再者先前礼部衙门又下了一道死命令,是尚书大人的亲笔公文,措辞严厉,说这条阴冥官道,沿途灵气消耗太多,已经比预期更多搅乱山水气数至少两成了,明摆着是怪我们办事不利,担心下最后一场夜游,会有意外,尚书大人都发话了,我们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不计道行折损呗。不然下次礼、刑两部的考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宋续问道:“化境,沿途有没有人捣乱?” 那位元婴境剑修脸色漠然道:“回头自己看谍报去。” 宋续对此习以为常,这个袁化境,绰号夜郎。是另外一座小山头五位练气士的领头人。 双方性情不和,平时一直不太对付。只有在战场上,才会配合无间。 袁化境微微皱眉,发现前方道路上有十数位战场亡魂,出现了魂魄消散的迹象,沉声道:“杜渐,眼瞎了?” 后方一位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人,骑卒装束,他早已精疲力尽,原本正坐在马背上一边打盹儿,一边稍稍温养灵气,实在是心神疲惫至极了,但是听到了袁化境的言语后,毫不犹豫起身,脚尖一点,掠去前方,高高举起一掌,手腕一拧,五指间出现了一条条气象柔和的丝线,微微提起,瞬间丝线有序聚拢结阵,金光熠熠,竟是一块宝光焕然的罗经仪,光线洒落在那些阴灵鬼物的行走大地上。 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 ,剑来 陈平安与先生告辞一声,一大早就离开小巷。 想着那份聘书,先生送了,宁姚收了,陈平安心情不错。 那位负责看守巷子的老修士,重新在小巷搁放下那座白玉道场,这辈子除了修行,老人反正也没其它喜好了。 刘袈还真就只是单纯喜欢修道,至于境界什么的,不强求,爱来不来,反正老子偏不惯着你。 只是奇了怪哉,那徒弟昨儿莫不是自己不曾护道,就又给雷劈了?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在那边耍那些武把式,竟然一宿的呼吸吐纳,十分勤勉,以金液还丹一脉的河车搬运术,一遍遍运转小周天,约莫是心诚则灵的缘故,还挺像回事。 刘袈这一夜除了自己修行,灵气流转大周天,以那观想神通,如仙人乘鹤遨游一处自家独有金玉丛林的广袤天地,出绛宫下白鹤,在那长生桥,观水悟道。老修士还要分心留神赵端明的气机流转路线,以便事后拣选瑕疵,帮助弟子查漏补缺。 陈平安在临近巷口处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弯曲手指敲门状,轻轻叩击,笑道:“刘老仙师,串个门,不介意吧?” 小巷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刘袈其实刚好收敛心神,修行告一段落,老元婴感慨不已,这个年轻人,不愧是绣虎的师弟,眼光真毒,隔着一座道场小天地,还能将自己的修行状况,看得如此真切,老修士从蒲团上起身,施展神通,为白玉道场打开一扇小门,说道:“请进。” 多了个请字,那是看在你先生是文圣的面子上,跟什么剑仙不剑仙,隐官不隐官的,关系不大。 不过短短一天之内,先是这位年轻隐官的串门,宁姚的凌厉出剑,又有文圣的大驾光临,刘袈觉得自己一贯冷清的修行路上,难得如此热闹。 只是先前想着找那条汉子喝酒,这会儿该不会已经喝酒不成,只能与那老车夫遥遥敬酒三杯吧? 陈平安步入其中,看了眼还在修行的少年,以心声问道:“老仙师是打算等到端明跻身了金丹境,再来传授一门与他命理天然契合的上乘雷法?” 刘袈神色古怪,很想要点这个头,在一个才不惑之年的年轻人这边打肿脸充胖子,但老人到底良心过意不去,面子不面子的无所谓了,叹息一声,“有个屁的雷法道诀,愁死个人。” 陈平安惊讶道:“以天水赵氏的底蕴,就寻不见一部雷部正法?” 刘袈摇摇头,“这些年赵氏只寻见了几部旁门左道的雷法秘笈,离着龙虎山的五雷正宗,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敢给,我都不敢教。” 真是个不知油盐柴米贵的剑仙,雷法在山上被誉为万法之祖,这等真法秘录,哪有那么容易得手,何况这就根本不是钱不钱的事情,宝瓶洲仙家,专修雷法之辈,本就不多,靠近“正宗”一说的,更是一个都无,哪怕是那神诰宗的大天君祁真,都不敢说自己擅长雷法。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回头我要走一趟中土神洲,有个山上朋友,是天师府的黄紫贵人,约好了去龙虎山做客,我看看能不能东拼西凑出一部像样的秘籍,只是此事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刘袈皱眉道:“平白无故的,你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白送一份天大香火情给端明?怎的,是要拉拢天水赵氏,作为落魄山在大骊的朝中盟友?” 陈平安摇头笑道:“真要成事,那本雷法秘籍,算我不小心遗漏在了人云亦云楼,就当是对刘老仙师帮忙看护师兄宅子的感谢,刘老仙师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是在天水赵氏那边隐瞒此事,总之与我无关,之后为端明安心传道就是了。” 刘袈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真没啥算计?” 陈平安反问道:“信不过萍水相逢一场的陈平安,可刘老仙师难道还信不过我先生?” 刘袈哑然失笑,犹豫一番,才点点头,这小子都搬出文圣了,此事可行。儒家读书人,最重文脉道统,开不得半点玩笑。 只是老修士蓦然回过神,笑骂道:“好小子,你诈我,屁事不做,就能从我这边白赚一份好感,对也不对?” 陈平安故意一脸疑惑道:“此话怎讲?” 刘袈气笑不已,伸手指了指那个当自己是傻子的年轻人,点了数下,“就算你与天师府关系不错,一个儒家弟子,终究不在龙虎山道脉,恐怕就算是大天师本人,都不敢擅自传你五雷真法,你自己方才也说了,只能借着看书的机会,东拼西凑,你自己摸一摸良心,这样一部误人子弟的道诀秘籍,能比天水赵氏寻来的更好?诓人也不找个好由头,八面漏风,站不住脚……” 老修士顿时止住话头,只见那个青衫剑仙笑着抬起一手,五雷攒簇,造化掌中,道意巍巍雷法赫赫。 刘袈凝神定睛,瞧了又瞧,轻轻点头,神色如常道:“小夫子耍得一手好雷法,不愧是文圣弟子,绣虎师弟,博采众长,熔铸一炉,佩服佩服。好,此事说定,先行谢过,只等小夫子不小心丢了本秘籍在宅子,再被我无意间捡了去。只是?” 陈平安笑道:“修行此法的一切注意事项,我都会小心落笔,仔细附录书尾,文字只会比正文内容更加繁琐细密,老仙师的境界就摆在那里,事后为端明护道传法,绝对不成问题。” 刘袈有些难为情。 陈平安说道:“还得劳烦老仙师一事,帮我与天水赵氏家主,讨要一幅字,写那赵氏家训就行。当然还是与陈平安无关。” 能够被师兄喊来这边看守小巷,陈平安确定刘袈肯定是守口如瓶之人。所以根本不担心老修士在天水赵氏那边,会说漏了嘴。 刘袈松了口气,讨要字画什么的,小事一桩。自己哪怕扛着个箩筐登门,都不算什么,是给那写得一手漂亮馆阁体的赵夫子脸了才对。 被大骊官场说成是马粪赵的天水赵氏,家训却极有书卷气,陈平安尤其钟情其中数语,气象宜清宜高,学问宜深宜远,立身宜刚宜诚,颜色宜柔宜庄。 事实上,陈平安这趟入京,遇见了赵端明后,就很想讨要一份赵氏家主亲笔手书的家训,回头裱起来,不宜悬挂在自己书房,可以送给小暖树。只是如今京城形势还不明朗,陈平安之前是打算等到事了,再与赵端明开这个口。现在好了,不花钱就能得手。 老修士蓦然一惊,陈平安转头望去,是被自己的雷法气象牵引,赵端明的心神沉浸小天地,出现了一种遥相呼应的气机流转,以至于整个人的灵气外泻,人如山岳,飞云盘桓,有那电闪雷鸣的迹象。陈平安看了眼刘袈,后者一愣,立即点头,说了句你只管为端明护道。 陈平安一步跨出,来到赵端明那边,轻巧一跺脚,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的闭目少年,随之飘然腾空而起。 陈平安抬起一手,轻轻抚住少年脑袋,帮助赵端明安稳心神道心,原本五雷攒簇的那只手掌,变为并拢双指,轻轻一点少年眉心处,让其定心,瞬间跻身一种神睡境地。 刘袈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只见那弟子头顶四周,气象万千,异常瑰丽,就像一幅天地被道化的玄妙画卷。 日月共悬空,无数星辰旋转,只见那一袭青衫,以心念从璀璨星河当中,独独摘出一枚金光萦绕、雷法盎然的袖珍“星辰”,再以那点额之手,仿佛作为一座长生桥,缓缓滚入少年眉心,那一粒被道法虚化的星辰,在赵端明的人身小天地之内,循着小周天的灵气路线,有序旋转,少年原本散落各处、连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几缕精粹道意,如获敕令,转瞬即至,遥遥朝拜那枚好似天道悬空的远古星辰。 陈平安轻轻一拍少年额头,少年连人带蒲团重新落地。 刘袈小心翼翼问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飞升境大修士吧?” 陈平安笑道:“我不是,我媳妇是。” 刘袈忍了忍,还是没能憋住,问出心中那个最大疑问,“陈平安,你咋个拐骗到宁姚的?” 陈平安理了理衣襟,抖了抖袖子,笑着不说话。 这不是明摆着吗,靠相貌靠气度。 刘袈愣了半天,打趣道:“你是个裁缝啊?” 陈平安微笑告辞,大步走出小巷。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少年缓缓回过神,睁眼后,站起身,蹦跳了几下,只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发现师父坐在蒲团上喝酒,赵端明凑过去蹲着,闻一闻酒香解解馋。 刘袈笑道:“以前还不清楚国师为何要我这边耐心等着,说俸禄一事,先欠着,以后自有人来这边掏钱。” 世事芜杂,弯弯绕绕,看不真切,可看人心的一个大致好坏,刘袈自认还是比较准的。 赵端明说道:“我那陈大哥的钱,师父也好意思收下啊?师父啊,修行传道一事,你当然很强,不然也教不出我这么个徒弟,可是人情世故这一块,你真得学学我。” 刘袈笑着不再言语,转头望向巷中,以前国师崔瀺就在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独来独往,却从无半点寂寥之感。 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如今多了个师弟,一样行走巷中。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好像那个青衫剑仙,年纪虽轻,却不是什么棋子了,而是落座京城,一国山河即棋盘。 邀请对手落座,不妨试试看。 老修士再一想,颇为得意。 自己这个看门人,一拦拦仨,陈平安,宁姚,文圣,可都勉强能算拦下了的,试问天下谁能媲美? 刘袈咳嗽一声,递过去一壶酒,笑道:“端明,喝酒。” 少年拍掉师父的手,笑哈哈道:“师父说笑呢,喝什么酒,弟子小小年纪,只是闻了酒味都受不了。” 反正才几步路,到了客栈,陈平安不着急找宁姚,先跟掌柜唠嗑,聊着聊着,就问起了少女。 老人气呼呼道:“姓陈的,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赶紧收起那份歪心思,再说了,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我那闺女模样是俏,却不至于好过宁姑娘。” 陈平安笑着试探性道:“掌柜,想啥呢,我是什么人,掌柜你见过了走南闯北的三教九流,早就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真会瞧不出来?我就是觉得她资质不错……” 老掌柜气笑道:“打住,打住啊!难道跟你拜师学艺走江湖啊,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练什么拳脚功夫,此事休要多说。” 要说那些混迹市井的武把式,就更别提了,不是耍枪弄棒卖那狗皮膏药,就是胸口碎大石挣点辛苦钱,虽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是个落脚地儿的江湖门派,可要说让自己闺女跑去跟人学武,岂不是没过几天,就满手老茧的,还如何嫁人?想想就糟心。 最最担心的,还是那个傻闺 女,打小就憧憬着当什么江湖女侠,飞檐走壁,行侠仗义。亏得有次意迟巷和篪儿街两帮小王八蛋打群架,打得那叫一个凶狠,砖头都碎了不少,看得自家闺女闷闷不乐跑回家,打那之后,就收心几分了,只嚷着长大了再说,先练好内功再走江湖不迟。 陈平安说道:“那我要是跟她在客栈里边,只是走路遇到了,不犯法吧?” 老人咦了一声,压低嗓音说道:“你到底图个啥?陈平安,你老老实实,给我说道说道,不然我可就真要赶人了,儿子是有俩,闺女却只有一个,要是被你小子拐了去,我家那个凶婆姨能打死我。” 老掌柜还真没觉得这个年轻外乡人,是什么歹人。 何况如今世道太平了,大骊老百姓的日子,每天都稳稳当当的,犯禁一事,别说江湖中人,山上神仙都不敢。 老人突然问道:“陈平安,与我透个底,你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名头大不大?” 龙州地界,只听说有座高耸入云的披云山,和那位传闻财源滚滚的魏山君,再就是一个满山剑仙的龙泉剑宗。 陈平安笑道:“小门小派的,说了掌柜也不知道,反正人不多,但是可以保证我家门风不错。” 老人嗤笑道:“我要是出门去,还跟人说自己这儿,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呢,每天进进出出的,不是鱼虹、周海镜这样的江湖大宗师,就是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你信不信啊?” 陈平安点头道:“是不信。” 老人问道:“你小子不会真喜欢我闺女吧?莫不是一见钟情?” 陈平安苦笑道:“真没有。” 老人如释重负,点点头,这就好,然后一拍桌子,很不好,我闺女哪里比那宁姚差了,老人大手一挥,没眼光的,赶紧滚蛋。 陈平安走后,衙门那边,很快就有人过来查簿子,两张生面孔,不过官牌没错,老掌柜也就没有多想。 他们翻到了陈平安和宁姚的名字后,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位年轻官员,继续随手翻页,再随口笑道:“刘掌柜,生意兴隆。” 老人随意趴在柜台上,半点不怵这些公门中人,自家客栈就开在那两条街巷边上,两代人,都快五十年了,什么文官武将没见过,位列中枢的黄紫公卿,不但熟脸,好些个路上遇见了,还能打声招呼的,对此,老掌柜是一向颇为自傲的,所以这会儿只是笑道:“生意还行,凑合吧。” 宁姚并未刻意心神沉浸去修行,温养剑意,不然无异于两座天下的一场大道之争。 她就这么在桌边坐了一宿,然后到了清晨时分,她睁开眼,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捻动一只袖子的衣角。 等到敲门声轻轻响起,宁姚说道:“门没拴。” 陈平安推门而入,宁姚瞥了眼那个头别玉簪的一袭青衫,没说话。 陈平安从袖子里摸出几本文人笔札的集子,笑道:“还要在京城逗留几天,怕你闷,就挑了几本书,没事随便翻翻。” 宁姚看着桌上的几本书,拎了拎,问道:“就没有江湖演义和传奇公案?” 陈平安问道:“要看这一类?” 宁姚反问道:“不然看那些灵怪烟粉、志异小说的胡扯?” 陈平安无言以对。 那些演义小说,动不动就是隐世高人为晚辈灌注一甲子内功,也挺胡说八道啊。 只是媳妇说的都对。 陈平安先说了礼圣邀请的文庙之行,宁姚点点头,说没问题,然后陈平安立即转身去找书,不过书楼里边,好像没有这些书籍。 记得当年还是小黑炭的开山大弟子,每天私底下就缠着老魏和小白,说每人传给她几十年功力好了。 后来是老厨子告状,然后裴钱一顿板栗直接吃饱,才放过了魏羡和卢白象。 老掌柜瞧见了来来回回的陈平安,打趣道:“人不可貌相,年纪轻轻的,倒是挺快啊。” 陈平安假装没听懂,问道:“掌柜的,附近有无书肆?” 老人点点头,“不远,就有半条街的书铺,不过离着意迟巷篪儿街这么近的铺子,可想而知,价格不便宜,多是些不常见的孤本善本。怎的,如今你们这些江湖门派中人,与人过招,事先都要之乎者也几句啦?” 老人大致指了路,陈平安道了声谢,笑道:“媳妇想看书,就去那边找找。” 陈平安就当是散步了,找见了那条街,确实书肆林立,花了七八两银子,挑了几本书,收入袖中,改了主意,绕路去往别处,约莫三里路程,穿街过巷,陈平安最后走到了一座开在小巷深处尽头的仙家客栈,门脸儿不大,也没什么仙家排场,凡俗夫子路过了,肯定都不会多看一眼,遇到了这条断头路,只会转身离开。 陈平安知道宋续几个,昨夜出城远游,身形就起始于此地,后来返回京城,也是在这边落脚,极有可能,这里就是他们的修道之地。 陈平安刚要敲门,就微微皱眉,身形瞬间倒掠出去,飘落在十数丈外,有一位金丹境的女鬼修士,身形虚化,从那张贴有彩绘门神的大门之中,一个飞扑而出,陈平安瞥了眼,发现是那个年轻元婴剑修身边的女鬼,多半是宋续、葛岭一般的存在,只是分属不同山头。 这是要切磋道法?还是问剑问拳? 只是见她身形旋转,彩衣飘摇,张牙舞爪的,好像也没什么章法,而且她那要吃人的眼神,满脸的垂涎,又是怎么回事。 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 巷口那边,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老旧,马匹寻常,有个身材矮小的宫装妇人,正在与老修士刘袈闲聊,天水赵氏的开朗少年,破天荒有些拘谨。 车夫倒是个熟人,依旧站在马车旁边闭目养神。 陈平安脚步不停,缓缓而行,笑呵呵伸出三根手指,老车夫冷哼一声。 宫装妇人停下与老修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转过头,望向那一袭青衫,头别玉簪,身材修长,脚穿布鞋,显得意态闲适,不像是个外乡人,更像是在自家地盘闲庭信步。 青衫剑仙,阔步京城,年轻气盛,不过如此。 只是年轻人当下没有背那把长剑,据说是仙剑太白的一截剑尖炼化而成,只是在正阳山问剑一役当中,此剑现世不多,更多是凭借剑术镇压一山。多半是将长剑搁放在宅子里边。宋氏朝堂的刑部侍郎赵繇,仙缘不小,同样获得了一截太白仙剑。 随着那青衫男子的不断靠近,她微微皱眉,心中有些犯嘀咕,昔年的泥腿子少年,个子这么高啦?等会儿双方聊天,自己岂不是很吃亏? 先前在长春宫,通过钦天监和本命碎瓷扯起的那幅山水画卷,她只记得画卷中人,仙气缥缈,青纱道袍莲花冠,手捧灵芝白云履,她还真忽略了年轻人如今的身高。 刘袈与大骊太后娘娘告辞一声,带着弟子赵端明一起退入了白玉道场,主动隔绝天地,为双方让出了那条小巷。 宫装妇人朝那老车夫挥挥手,后者驾车离开。 这位大骊太后,驻颜有术,身如凝脂,由于个子不高,哪怕在一洲南地女子当中,身材也算偏矮的,故而显得十分小巧玲珑,不过有那得道之士的金枝玉叶气象,容貌不过三十岁数的妇人。 妇人姓南名簪,大骊本土汀州豫章郡人氏,家族只是地方郡望,在她入宫得势之后,也未跟着鸡犬升天,反而就此沉寂。 她衣衫素雅,也无多余装饰,只是京城少府监辖下织染院出产,编织出织染院独有的云纹,奇巧而已,织造手艺和绫罗材质,到底都不是什么仙家物,并无半点神异之处,但是她带了一串手钏,十二颗雪白珠子,明莹可爱。 四下无人,自然更无人胆敢擅自窥探此地,南簪这位宝瓶洲最有权势的女子,竟是敛衽侧身,施了个万福,意态婀娜,风流倾泻,她嫣然笑道:“见过陈先生。” 陈平安停下脚步,抱拳笑道:“见过太后。” 多看了一眼妇人的手钏,名副其实的价值连城,因为每一颗珠子都是《山海志》所载的“灵犀珠”,可以让人开悟心神,记起前世过往,而且今生事有遗忘,只需摩挲此珠,便可灵犀一点通,浩然天下的宗字头仙家,几乎都会辛苦寻觅此珠,将那些兵解转世的老祖师迎回山上,赠予此珠,帮助开窍记起上一世的红尘和修行两事。 南簪看了眼青衫停步处,不远不近,她刚好无需仰头,便能与之平视对话。 看似一个给足对方天大的面子,南簪贵为太后,依旧愿意敬称一声先生,一个便投桃报李,善解人意,不欺负她个子小。 南簪微笑道:“陈先生,不如我们去宅子里边慢慢聊?” 陈平安点头道:“太后是主人,自然是客随主便。” 两人一起走在小巷中,各自靠近墙根,目视前方,南簪感慨道:“浩然有幸,共挽狂澜。陈先生远游剑气长城,建功立业多矣,先斩隐匿飞升大妖边境于海上,再斩王座龙君在城头,以外乡人身份担任末代隐官,这等壮举,数座天下,万年未有,相信以后更不会再有了。大骊有陈先生,实属万幸。”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道:“风波气势恶,稗草精神竦,仅此而已。” 南簪沉默片刻,临近宅子院门,她突然问道:“敢问文圣老先生这会儿,可是在宅子静修?会不会打搅文圣看书?” 陈平安推开院门,摇头道:“先生不在此地。” 南簪又问道:“下榻在那市井寻常客栈,会不会委屈了宁剑仙?需不需要我来安排住处?” 陈平安笑道:“太后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没有这个必要。” 双方在一处庭院落脚,南簪微笑道:“陈先生是喝酒,还是饮茶?” 陈平安双手笼袖,斜靠石桌,转头笑道:“不如我们先谈正事?” 南簪笑眯眯道:“不知陈先生此次喊我过来,是要聊什么事儿?” 陈平安一手探出袖子,“拿来。” 南簪一脸茫然,“陈先生这是打算讨要何物?” 陈平安保持那个姿势,微笑道:“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不然总不能是与太后讨要一条性命,那也太狂妄悖逆了。” 南簪环顾四周,疑惑道:“物归原主?敢问陈先生,宝瓶洲半壁江山,何物不是我大骊所属?” 陈平安收起手,笑道:“不给就算了。” 南簪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的爽快,她一拍额头,“记起来了,陈先生莫不是说那本命瓷的碎片?” 陈平安说道:“太后这趟出门,手钏没白戴。” 南簪抬起一手,露出一截雪白如藕的手腕,“手钏不如送给陈先生?说不定派得上用场,可以解燃眉之急。” 陈平安眯起眼,默不作声。 宅子之内某处,壁上隐隐有龙鸣,动人心魄。 师兄左右说得对,若是讲理有用,练剑做什么。 妇人浑然不觉,放下那条胳膊,轻轻搁放在桌上,珠子触石,微微滚走,咯吱作响,她盯着那个青衫男子的侧脸,笑道:“陈先生的玉璞境,真真不同寻常,世人不知陈先生的止境气盛一层,前无古人,犹胜曹慈,依旧不知隐官的一个玉璞两飞剑,其实同样惊世骇俗。别人都觉得陈先生的修行一事,剑术拳法两山巅,太过匪夷所思,我却认为陈先生的藏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领。” 见那陈平安不愿开口言语,她自顾自继续说道:“那片碎瓷,肯定是要还的,就像陈先生所说,物归原主,合情合理,我为何不给?必须要给的。只是什么时候给,我觉得不用太过着急,这片碎瓷片留在我这边,都好些年了,不一样帮助陈先生保管得安稳妥当,既然如此,陈先生,何必急于一时?” 南簪伸出手掌,轻轻拂过桌面,“我可以代替皇帝陛下,与你保证,我们愿意倾尽宋氏底蕴和大骊国力,帮助陈先生最快跻身仙人境,飞升境,直到飞升境瓶颈。到了那会儿,陈先生已经成为了一洲山上的仙家领袖,就像昔年南婆娑洲的陈淳安,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皑皑洲的刘聚宝,到时候我就将那片碎瓷,双手奉上,作为预祝陈先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小小贺礼。在这期间,大骊朝廷对陈先生,对落魄山,无所求,半点都无。”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是每天躺着享福,我都快要误认为自己姓宋了。” 南簪神采奕奕,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那个,道:“陈先生说笑了。我方才说了,大骊有陈先生,是幸事,若是这都不懂珍惜,南簪作为宋氏儿媳,愧对太庙的宋氏列祖列宗。” 陈平安微笑道:“万一是太后娘娘有脸去敬香祭祀,宋氏太庙诸贤、陪祀没眼看,就有点尴尬了。” 南簪掩嘴娇笑道:“陈先生确实变了好多,相较于少年时的沉默寡言,如今言语风趣极了。” 陈平安点点头,“已死龙君,半死流白,已去离真,当年与我相伴多年,老少男女皆有,一个个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南簪拍了拍自己胸脯,心有余悸道:“陈先生就不要吓唬我了,一个妇道人家,不光是头发长见识短,胆儿还小。” 陈平安朝门口那边伸出一只手掌,“那就不送,免得吓死太后,赔不起。” 南簪站起身,咬着嘴唇,眼神哀怨道:“那我可真走了?” 陈平安笑着起身,“那还是送送太后,尽一尽地主之谊。” 南簪却一屁股坐回原位,落座之前,她双膝微曲,身体前倾,双手下垂,然后轻轻捋过弧线,绸缎光滑如水,坐定之后,她高高仰起脖子,妩媚笑道:“是与陈先生说笑呢,总不能只许陈先生诙谐,不许南簪说句赌气话吧?” 她没来由说了句,“陈先生的手艺很好,竹杖,书箱,椅子,都是有模有样的,当年南簪在河边铺子那边,就领教过了。” 只是不等南簪说完,她脖颈处微微发凉,视野中也没有了那一袭青衫,却有一把剑鞘抵住她的脖子,只听陈平安笑问道:“算一算,一剑横切过后,太后身高几许?” 宫装妇人摇摇头,“南簪不过是个小小金丹客,以陈先生的剑术,真想杀人,哪里需要废话。就不要了虚张声势了……” 果不其然,陈平安手腕一拧,那把长剑掠回一处厢房墙壁。 陈平安重新落座。 妇人微微一笑,什么南绶臣北隐官,不过如此。 只是蓦然剑光一闪。 南簪一颗头颅竟是当场高高飞起,她蓦然起身,双手拽住头颅,迅速放回脖颈处,手心急急抹过伤口,只是稍稍转头,便吃疼不已,她忍不住怒道:“陈平安!你真敢杀我?!”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再拿出一只文庙议事随手顺来的花神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你说不敢就不敢吧。” 南簪站在原地,讥笑道:“我还真就赌你不敢杀我,今儿话就撂在这里,你要么耐心等着自己跻身飞升境瓶颈,我再还你碎瓷片,要么就是今天杀我,形同造反!明天就会有一支大骊铁骑围攻落魄山,巡狩使曹枰负责亲自领军攻伐落魄山,礼部董湖负责调度各路山水神灵,你不妨赌一赌,三江水神,各路山神,还有那山君魏檗,到时候是作壁上观,还是如何!” 南簪揉了揉脖子,神魂震颤,她这辈子还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心中大恨,恨极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泥瓶巷贱种,她随即嗤笑一声,“文圣也好,再由你加上一个飞升境剑修的道侣宁姚也罢,别忘了,我们浩然终究是中土文庙的规矩在打理天下,别说刚刚恢复神位的文圣,就连礼圣都要尊重自己制定的礼仪规矩……” 不曾想那个青衫男子笑眯眯伸出手掌,虚按几下,“别急眼啊,急什么,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难道只许南簪道友管不住嘴,不许我一个不小心管不住飞剑啊。” 南簪深呼吸一口气。 没事,只要陛下看到了那触目惊心一幕,就算没白遭罪一场。 陈平安打趣道:“再说了,你南簪跟文庙和礼圣又不熟的,我熟。” 然后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打碎一处颇为隐蔽的镜花水月,“宫内陛下估计这会儿雾里看花,不知道太后为何会如此行事,钦天监那位恐怕就更尴尬了,以后都要不知如何与太后娘娘相处。” 陈平安再打了个响指,庭院内涟漪阵阵如云水纹路,陈平安双指若捻棋子状,宛如抽丝剥茧,以玄之又玄的仙人术法,捻出了一幅山水画卷,画卷之上,宫装妇人正在跪地磕头认错,次次磕得结实,泪眼朦胧,额头都红了,一旁有位青衫客蹲着,看样子是想要去搀扶的,约莫又忌讳那男女授受不亲,所以只好满脸震惊神色,念念有词,使不得使不得…… 陈平安以袖子打散那幅作伪的“赝品画卷”,微笑道:“之前不守规矩,在那长春宫遥看过云楼,我等于已经提醒过你了,结果还是不长记性。南簪道友,小小元婴,就要与我切磋道法,不妥当啊。” 陈平安拿起桌上那只酒杯,轻轻旋转,“有无敬酒待客,是大骊的心意,至于我喝不喝罚酒,你们说了可不算。” 南簪此行,心机不少。 她先是放低身架,低眉顺眼,诱之以利,若是谈不成,就开始混不吝,好似犯浑,依仗着妇人和大骊太后的双重身份,觉得自己下不了狠手。 若是还不成事,她就施展苦肉计,好让皇帝宋和亲眼目睹惨烈一幕。 归根结底,她最大的依仗,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骊铁骑和宋氏国势,而是她极其笃定一事,身在这处宅子当中的陈平安,其实不是什么落魄山的宗主,更不是剑气长城的隐官,而是作为国师崔瀺的齐静春的师弟,就一定不愿意两位师兄联手造就的大好形势,一洲山河之稳固,葬送在他这个小师弟手里。 是不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宫装妇人莞尔一笑,瞬间收拾好了心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瞥了眼不远处那座人云亦云楼,柔声道:“今儿虽然只见陈先生一人,南簪却都要以为与两位故人同时重逢了呢。”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差远了。不然南簪道友今天敢来这条小巷,我就不姓陈。”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喃喃道:“陈先生,那碎瓷片,是真不能交给你的,这涉及到我大骊朝廷的千秋大业哩,是我理亏,要打要杀,任凭你欺辱便是了。” 陈平安微笑道:“怎么,还要故伎重演,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南簪抬起头,“如果不是顾忌身份,其实有很多法子,可以恶心你,只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你我终究是大骊人氏,一旦家丑外扬,白白让浩然天下其余八洲看咱们的笑话。” 陈平安点头道:“比如太后今天走出巷子的时候,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回到宫中。” 南簪双指拧转衣角,自顾自说道:“我打死都不愿意给,陈先生又貌似志在必得,好像是个死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聊呢?” 陈平安说道:“其实不用聊了,你留着那片碎瓷就是了,不妨赌一赌,我赌至多半个月之内,太后就会自己登门,送还此物。” 南簪眼睛一亮,却还是摇头道:“不赌。要说赌运,天底下谁能比得过隐官。” 陈平安收起酒壶和花神杯,左手开始卷袖子,缓缓道:“崔师兄无所谓宋家子弟谁来当皇帝,宋长镜则是无所谓谁是和谁是睦,至于我,更无所谓你们宋氏国祚的长短。其实你真正的心结死结,是那个泥瓶巷宋集薪在你心中的死而复生,所以当年长春宫那场母子久别重逢,你每多看他一眼,就要揪心一次,一个好不容易当他死了的嫡长子,偏偏活着回到了眼前,原本早已将所有愧疚,都弥补给了次子宋睦,还如何能够多给宋和一点半点?最恨的先帝,已经恨不着了,最怕的国师,已经不在人世,最担心的宋长镜,所幸还是姓宋的人,如今又去了蛮荒天下,所以真正的心头刺,反而还是那个在宗人府谱牒上勾销又添名的儿子。” 南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好像想要疾言厉色训斥几句,偏偏有心无力,她一手扶住石桌,青筋暴起,纤毫毕现。 陈平安瞥了眼妇人那般作态,冷笑摇头,恍然道:“看来不是什么死结,是我想岔了。哪怕换了宋集薪当皇帝,不还是自己儿子坐龙椅。南簪道友这份道心,让我大开眼界。看来当个山上的一宗之主,绰绰有余。” 南簪微微愕然,虽然不晓得到底哪里出了纰漏,会被他一眼看穿,她也不再逢场作戏,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陈平安开始用右手卷起左手袖子,“提醒你一句,半个月之内,不要自作聪明,闹幺蛾子。太后主动登门拜访,必须回礼,绝没有空手而返的待客之道。” 陈平安以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妇人手钏一粒灵犀宝珠闪过一抹亮光,重启镜花水月,大骊皇宫之内,皇帝陛下和钦天监练气士终于重新见着了画卷,如释重负,先前君臣双方,都有些后知后觉,最终猜出了那幅画面的真伪,定然是陈平安动了手脚。不管如何,有点动静,哪怕是那陈平安的障眼法,总好过宅子那边从头到尾,死寂沉沉,最终再传出某个大骊朝廷、或者说是皇帝宋和不可承受的噩耗。 庭院那边,刹那之间,陈平安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那妇人身后,伸手攥住这位大骊太后娘娘的脖颈,往石桌上使劲砸去,砰然作响。 磕头如捣蒜。 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 !无广告! 陈平安说要出趟门,要去趟火神庙找那封姨,让她帮忙喊人,找那老车夫问三个问题,可能还要去趟户部衙门见个朋友,宁姚点点头,拿出那几本专讲武林恩怨的演义小说,挑出其中一本,翻到折页处,她还真能看得津津有味,陈平安瞥了眼内容,一扫而过,见那书页结尾处,正写到主角在一个风雨夜,被仇家追杀,避难误入一处山野庙宇,遇见一人,端坐正堂,绿袍美髯,丹凤眼,灯下看春秋……陈平安笑着说,行了,我敢打赌,肯定又有奇遇了,那帮追杀之人,只要有一个人能全须全尾走出庙宇,就算我输。宁姚斜眼陈平安,只打赏了两个字,闭嘴。 陈平安去了客栈柜台那边,结果就连老掌柜这样在大骊京城土生土长的老人,也给不出那座火神庙的具体方位,只有个大致方向。老掌柜有些奇怪,陈平安一个外乡江湖人,来了京城,不去那名气更大的道观寺庙,偏要找个火神庙做什么。大骊京城内,宋氏太庙,供奉儒家圣贤的文庙,祭祀历朝历代君主的帝王庙,是公认的三大庙,只不过老百姓去不得,可是此外,只说那都城隍庙和都土地庙的庙会,都是极热闹的。 陈平安找到了京城唯一一座的火神庙,看门的庙祝老妪是位凡夫俗子,她上了岁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不过认得那块刑部颁发给山上供奉神仙的无事牌,听说对方是要来找封姨的,老妪便按照规矩,将名字薄籍录档,就放行了,写那访客名字的时候,老妪笑着说了句,仙师有个很好的名字。陈平安笑着说都是爹娘给的。老妪点点头,与年轻人说了些火神庙里边的忌讳规矩,然后指了路,说封姨就在那处花棚。 陈平安循着路线,见着了那位封姨,她慵懒随意坐在花棚石磴上边,大早上的,就在喝酒了,好像一年到头都是这般微醺模样,除了依旧以那个彩色绳结挽系一头青丝,她今天又是一副新装束了,粉霞红绶藕丝裙,一些志怪神异小说上形容神女的词语,拿来搁在她身上,最是熨帖不过,流云姿态,月精神。瞧见了陈平安,封姨不过是提了提手中酒壶,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她微微坐直腰肢,稍稍收拾起眉尖眼尾风情,女子长得太好看,太天然妩媚,就是麻烦,何况陈平安家里还有那么个醋坛子。 陈平安看着这位封姨,有片刻的恍惚失神,因为想起了杨家药铺后院,曾经有个老头子,一年到头就在那边抽旱烟。 陈平安没有学封姨坐在台阶上,坐在花棚一旁的石凳上,封姨笑问道:“喝不喝酒?最醇正最地道的百花酒酿,每一坛酒的年纪,都不小了,那些花神娘娘,终究还是女子嘛,心细,窖藏封存极好,不跑酒,我当年那趟福地之行,总不能白忙活一场,搜刮不少。” 陈平安笑着点头,封姨便抛出一坛百花酿,陈平安接过酒坛,好像记起一事,手腕一拧,掏出两壶自家铺子酿造的青神山酒水,抛了一壶给封姨,当做回礼,解释道:“封姨尝尝看,与人合伙开了个小酒铺,销量不错的。” 封姨接过酒壶,放在耳边,晃了晃,笑容古怪。就这酒水,年份也好,滋味也罢,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陈平安笑着说道:“当然远远比不过封姨的百花酿,只是胜在价廉物美,价廉物美,人挑酒,酒不挑人嘛。” 封姨又丢了一坛酒给陈平安,调侃道:“想要留下我那壶百花酿,就直说,与封姨多要一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是掉钱眼里了。” 陈平安不以为意,既然这位封姨是齐先生的朋友,那就是自己的长辈了,被长辈念叨几句,别管有理没理,听着就是了。 陈平安取出一只酒碗,揭开酒坛红纸泥封,倒了一碗酒水,红纸与封口黄泥,都不同寻常,尤其是后者,土性颇为奇异,陈平安双指捻起些许泥土,轻轻捻动,其实山下世人只知金石寿一语,却不知道泥土也有年岁一说,陈平安好奇问道:“封姨,这些泥土,是百花福地的万年土?这么贵重的酒水,又年岁悠久,莫不是早年进贡给谁?” 封姨点点头,“眼光不错,看什么都是钱。而且你猜对了,早年以万年土作为泥封的百花酿,每百年就会分成三份,分别进贡给三方势力,除了酆都鬼府六宫,还有那位掌管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的方柱山青君,却不是杨家药铺后院的那个老头子,而且此君与旧天庭没什么渊源,但其实已经很了不起,早年青君所治的方柱山,本是一处高于浩然五嶽的司命之府,负责除死籍、上生名,最终被著录于上品青录紫章的‘不死之录’,或是中品黄箓白简的‘长生之录’,在方柱山‘请刻仙名’,青君如牒签署,总之有极其复杂的一套规矩,很像后世的官场……算了,聊这个,太没劲,都是已经翻篇的老黄历了,多说无益。反正真要追本溯源,都算是礼圣早年制定礼仪的一些尝试吧,走弯路也好,绕远路也好,大道之行也罢,总之都是……比较辛苦的。反正你要是真对这些陈年往事感兴趣,可以问你的先生去,老秀才杂书看得多。”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皑皑洲有个宗门,叫九都山,祖师堂有个秘密的嫡传身份,名为闱编郎,别称保籍丞,被誉为位列绿籍,与这方柱山有无传承关系?” 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外乡剑修之一,邓凉,就是皑皑洲九都山的肃然峰峰主,如今还成了飞升城祖师堂的首席供奉。 封姨嗤笑道:“只是沾了点光,小小九都山,哪里能够跟那座方柱山相提并论,只是九都山的开山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部分破碎山头,勉强继承了些许道韵仙脉。” 至于三方势力,封姨好像遗漏了一个,陈平安就不刨根问底了,封姨不说,肯定是这里边有些不为人知的忌讳。 而这番言语之中,封姨对礼圣的那份敬重,显然发自肺腑。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敢问封姨,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封姨摇摇头,陈平安就不再多问,结果只喝了一碗百花酿,就发现竟然裨益魂魄不小,超乎预料,人身小天地内,那些类似尚未开疆拓土的储君山头气府,以及许多彩绘不多的白描山河,久旱逢甘霖一般,丝丝缕缕聚拢如雨幕,灵气如雨落,他可是一位实打实的玉璞境修士,若是换成一位地仙,岂不是得有一场灵气大雨滂沱落地?至于下五境修士,估计喝了这么一碗酒,就要直接被沛然灵气“醉倒”了。所以陈平安不打算继续喝了,余着余着,自己的修行,按部就班即可,这类帮助积攒灵气的仙家外物,用处当然不小,可其实意义已经不大。回头将两坛酒,分别送给张嘉贞和蒋去好了。尤其是给韦文龙打下手的小账房张嘉贞,剑气长城的昔年少年,因为无法修行,如今都有白头发了。 当着封姨的面,直接收起了酒坛、酒碗,就连桌上那些黄泥碎屑都没放过,然后陈平安说道:“劳烦封姨帮忙与那车夫打声招呼,请他来此地一叙。” 封姨笑道:“来了。” 那个先后为董湖和太后赶车的老人,在花棚外轰然落地,封姨妩媚白眼一记,抬手挥了挥尘土。 老车夫双臂环胸,站在原地,正眼都不看一下陈平安,这个小王八蛋,不过是仗着有个飞升境剑修的道侣,看把你能耐的。 老人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陈平安也懒得计较这个老家伙的会聊天,真当自己是顾清崧还是柳赤诚了?只是开门见山问道:“化名南簪的大骊太后陆绛,是不是来自中土阴阳家陆氏?” 封姨有几分讶异神色,抿了一口酒,陈平安是怎么知道这桩内幕的?这可是一条隐藏极深的伏线。大骊先帝当年就着了道,差点沦为傀儡。南簪,或者说陆绛,当年被先帝贬去长春宫,不是没有理由的。南簪其实确实算是豫章郡南簪,只是凭借那串灵犀珠,记起了之前数世记忆,不然以大骊先帝的枭雄心性,再念夫妻旧情,陆绛也绝对活不了,在史书上,不过是落个大骊皇后因病逝世的记载。 老车夫直截了当说道:“不知道,换一个。” 封姨轻轻点头,老车夫确实不晓得此事,光有气力不动脑子嘛。 老夫子怒道:“封家婆姨,你与他眉来眼去作甚,你我才是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也得有个限度!” 陈平安继续问道:“骊珠洞天本命瓷烧造一事,最早是谁传授的秘法?” 老车夫犹豫了一下,闷闷道:“是杨老儿与三山九侯先生合力做成的。”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问道:“龙窑姚师傅,是不是佛门中人?” 老车夫看了眼封姨,好像在埋怨她先前帮忙设想的问题,就没一个说中的,害得他好些准备好的腹稿全打了水漂。 封姨视而不见,只是喝着酒看热闹。 老车夫点点头。 陈平安默不作声。 年少时,曾经对神仙坟里的三尊菩萨神像磕头不停。有个孩子,上山下水,踏破自己编织的粗劣小草鞋,一双又一双,那会儿只觉得菩萨好找,山上草药难找。 姚师傅。药师佛。 东宝瓶洲。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 封姨仰头喝了一口酒,她再以心声与陈平安说道:“当年我就劝过齐静春,其实君子不救是对的,你走了亦是无妨,只说姚老头,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不然他根本没必要走这一趟骊珠洞天,肯定会从西方佛国重返浩然 ,可是齐静春还是没答应,不过最后也没给什么理由。” 大概一座牌坊楼,其中儒家圣人留下的那块匾额,就是齐静春的无声作答,当仁不让。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布鞋,抬起头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前世是谁?” 老车夫摇摇头,“不清楚,再换一个。” 封姨笑了笑,“算了,我来帮你回答好了,陈平安,不要多想,你不是谁,反正至少肯定,前身前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山巅修士,也不是什么佛道高人,因为当年我也好奇,就去了趟杨家药铺,老头子曾经给过一个确切答案,你的前世,可能再往上,都没什么出奇的,所以你与爹娘,你们一家三口,都很寻常,没什么大道根脚可言。当时杨老头难得主动多说一句,说你就是个泥腿子,命硬而已。” 陈平安眉眼舒展几分,松了口气。那就真的再无后顾之忧了。 老车夫不愿在此地久留,多看一眼那个青衫男子都嫌糟心。 陈平安突然眯眼,沉声说道:“封姨愿意帮忙牵线搭桥,替我们当个中间人,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以后别来招惹我。” 封姨会心一笑,听听,这才是聪明人该说的话,老车夫你以后多学着点。 老车夫纠结不已,倒是想要撂下一句狠话,只是一想到京城里边还有个宁姚,就忍了,只是一个没忍住,就转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见那陈平安一挑眉,封家婆姨也是满脸不悦,老车夫就拿鞋尖蹭了蹭,算是擦干抹净了,然后一跃而起,身形瞬间消散无踪迹。 封姨看了眼年轻人,略显疲惫神色,人之常情。 然后她见那陈平安重新取出酒碗,一壶青神山酒水,倒了一碗酒水,晃了晃,开始自饮自酌,年纪不大,修心不俗。不仅从容,而且通透。 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封姨,谢了。” 封姨提起手中酒壶,各自饮酒。 陈平安问了一个好奇多年的问题,只不过不算什么大事,纯粹好奇而已,“封姨,你知不知道,一尊神像背后的刻字,像一首小诗,是谁刻的?李柳,还是马苦玄?” 李柳是曾经的江湖共主,作为远古神灵的五至高之一,连那渌水坑都是她的避暑地之一,而且真正的神位职责所在,还是那条光阴长河。所有远古神灵的遗骸,化作一颗颗天外星辰,要么金身消散融入光阴,实则都属于长眠栖息于那条光阴长河之中。 陈平安光凭字迹,认不出是谁的手笔,不过李柳和马苦玄的可能性最大。 封姨摇摇头,笑道:“没在意,不好奇。” 陈平安问道:“先前封姨说有人要见我,是家乡药铺的杨掌柜?还是……巡狩使苏将军?” 前者,是听刘羡阳说的,杨掌柜早年无疾而终,去世后,就在京城都城隍庙那边当差了,担任一方夜游神,算是步入了山水官场,能够凭借阴德,继续庇护家族子弟。而苏高山,是陈平安的猜测,死后成为战场英灵,可能性极大,大骊帮忙安排退路,比如担任京城武庙神灵,苏高山反过来维持一国武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苏高山是寒族出身,一路凭借战功,生前担任巡狩使,已经是武臣官位极致,可到底不是那些甲族豪阀,一旦将军身死,没了主心骨,很容易人走茶凉,往往就此门庭冷落。 封姨笑道:“是杨掌柜。苏高山死后,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段山水路程,就是以鬼物姿态夜游天地间,亲自护送麾下鬼卒北归返乡,当苏高山与最后一位袍泽道别之后,他就随之魂魄消散了,大骊朝廷这边,自然是想要挽留的,但是苏高山自己没同意,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陈平安听到此事,长久无言语。只是喝了口闷酒,默默打定主意,以后自己需要多多留心苏家,至少为其悄然护道百年。 封姨笑了起来,手指旋转,收起一缕清风,“杨掌柜来不了,让我捎句话,要你回了家乡,记得去他家药铺后院一趟。” 陈平安点头道:“劳烦封姨帮我与杨掌柜道声谢。” 喝过了一壶酒,陈平安站起身告辞,“就不继续叨扰封姨了。” 封姨点点头,然后问道:“不逛逛这火神庙?” 陈平安摇摇头。 五行家称以火德而兴的帝业之运,称火德。只是大骊王朝并非如此,所以京城才只有一座火神庙。 像那北俱芦洲的大源王朝,就是水德立国。 封姨晃了晃酒壶,“那就不送了。” 陈平安沿着原路返回,到了火神庙门口,又遇到了那位兼任门房的庙祝老妪,就停下脚步,与老嬷嬷闲聊几句,陈平安才离开。 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 !无广告! 春山书院,与披云山的林鹿书院一样,都是大骊朝廷的官办书院。 群山逶迤,风烟俱净,江水滔滔,百草丰茂。 一个老先生在书院内独自散步,一身儒衫,身材瘦小,双手负后,走到了一处夫子授业的课堂外,停步不前,也没有太过靠近窗户。 此地前身,正是大骊山崖书院旧址,只因为“山崖”二字,等于给了大隋高氏,所以就改名,成了春山书院。 依旧是大骊朝廷的官办书院,其实关于此事,当年大骊庙堂不是没有争议,一些出身山崖书院的官员,六部诸衙皆有,意见一致,弃而不用,好好维护起来就是了,哪怕是喜欢最精打细算、每天都能挨唾沫星子的户部官员,都附议此事。其实那会儿,大骊文武都觉得山崖书院重返大骊,只是早晚的事情。 最后还是国师崔瀺的一句话,就改名了,朝堂再无任何异议。 一位暂时无需授课、负责巡视书院的教书先生,年纪不大,见着了那位老先生,笑问道:“先生这是来书院访客,还是单纯的游历?” 书院再宽松,也还是有些规矩在的。 老秀才抚须笑道:“人生逆旅,皆是行人,过客无需问姓名,读书声里是吾乡。” 年轻夫子哑然失笑,这是与自己拽上文了? 老秀才咦了一声,奇了怪哉。 记住网址qiuxz. 照理说,如今宝瓶洲各国的大小文庙,从京城到地方,都该重新悬挂自个儿的画像了,眼前年轻人,身为书院儒生,没理由认不得自己啊。 对了,多半是文庙那幅挂像,未能描绘出自己一半的相貌神韵。 回头就与那个顶着画圣头衔的老酒鬼,好好说道说道,你那画技,哪怕已经出神入化,可其实还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机会啊。 书院的年轻夫子笑着提醒道:“老先生,走走看看都无妨的,只要别打搅到授业夫子们的讲课,走路时脚步轻些,就都没有问题。不然开课授业的夫子有意见,我可就要赶人了。” 老秀才点点头,赞叹道:“年轻人脾气蛮好,教书的耐心应该不差。好的,就事先说好,坏的,也早早提醒了。做事情,很有章法啊。见微知著,我看你们春山书院,风气差不到哪里去。” 年轻夫子倍感无奈,这位老先生,比较……好为人师? 不过到底是些好话,倒也不惹人烦。就是略显架子大了点。 这位老先生的大骊官话,说得不地道,多半是藩属国的读书人了,上了岁数,还要舟车劳顿,赶来京城书院这边,委实不易,所以年轻夫子就主动与老先生说了几处春山书院的形胜之地,老秀才笑着点头致谢,缓步走到窗户那边,悄悄听里边讲课先生与学生的一场问答。 年轻夫子回头望去,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个老先生,正双手负后,站在廊道中,竖耳聆听里边那位讲课夫子的传道授业。 约莫是察觉到了年轻夫子的视线,老先生转过头,笑了笑。 年轻夫子转身离去,摇摇头,还是没有想起在那儿见过这位老先生。 老秀才继续听着里边的夫子解惑,嗯,很好,今天讲课夫子拿来授业的,是早年一位灵宝县杨氏子弟,对自己一部著作的注书,现在屋子里边聊的,是法行篇里的内容,刚刚说到了书中一语,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何也? 注,集解,简释,简注,以及今注今释……其实当年在浩然天下就多如牛毛了,所谓显学,不过如此。 当然后来被文庙禁绝了,如今恢复了陪祀身份,各类注释著作,自然而然就死灰复燃……算了,这个说法有些别扭,反正就是多如雨后春笋、过江之鲫。 屋内那位夫子在为学子们授业时,好像说及自家会心处,开始闭眼,正襟危坐,大声朗诵法行篇全文。 老秀才便趴在窗台上,压低嗓音,与一个年轻儒生笑问道:“你们先生讲学法行篇,都听得懂吗?” 年轻儒生其实早就发现这个偷听讲课的老先生了,而且这位书院学子明显也是个胆大的,趁着讲课夫人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咧嘴笑道:“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其实法行篇的内容,文义浅显得很,反而是硕学通儒们的那几部注释,说得深些,远些。” 年轻人见那老先生满脸的深以为然,点点头。 然后那位老先生问道:“你觉得那个文圣,著书立说,最大问题在何处?” 年轻儒生愣了愣,气笑道:“老先生,这种问题,可就问得大逆不道了啊,你敢问,我作为书院子弟,可不敢回答。” 春山书院的前身,可是浩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山崖书院,前山主齐先生,更是文圣的嫡传。那么自己作为春山书院子弟,说这个,不就等于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吗? 老先生笑眯眯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都有人敢说六经注我,你怕什么。我可是听说你们山长,提倡你们立身要戒骄躁戒偏颇,读书要戒狭隘,行文要戒陈腐戒,必须独抒己见,发前人所未发者。我看这就很善嘛,怎么到了你这边,连自己的一点见解都不敢有了?觉得天下学问,都给文庙圣人们说完啦,咱们就只需要背书,不许咱们有点自己的看法?” 现任山长吴麟篆,自幼好学不倦,逢书即览,治学严谨,曾经担任过大骊地方数州的学正,一辈子都在跟圣贤学问打交道,虽说学正品秩不低,可其实不算正儿八经的官场人,晚年辞官后,又主讲数座官立书院,据说在禁绝文圣学问期间,辛苦搜集了大量的书籍版本,并且亲自刊刻校点,而早年大骊王朝的科举改制,正是此人率先提出朝廷务必增添经济、武备和术算三事。 年轻儒生犹豫了一下,得嘞,眼前这位,肯定是个科举无果治学平平、郁郁不得志的老先生,不然哪里会说这些个“大话”,不过还真就说到了年轻儒生的心坎上,便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觉得那位文圣,学问是极高,只是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有些不妥。” 老先生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可有想过补救之法?” 年轻儒生神色腼腆,“没事的时候偷偷瞎想了些,当然肯定是很粗鄙偏颇了,只是咱们书院主讲文圣著作的两位夫子,喏,现在这位夫子就是其中之一,经常自顾自走在书院里,将那文圣著作反复背诵,一个情不自禁,都会流泪呢,最是推崇文圣老爷了,我可不敢把那篇胡说八道的文章拿出来。” 那个背诵完法行篇的教书先生,瞧见了那个“心不在焉”的学生,正对着窗外嘀嘀咕咕,夫子蓦然一拍戒尺,轻喝一声,“周嘉谷!” 年轻儒生瞠目结舌,不但自己给夫子抓了个正着,关键是窗外那位老先生,不仗义啊,竟然突然就没影了。 周嘉谷战战兢兢站起身。 然后周嘉谷发现窗外,书院山长为首,来了浩浩荡荡一拨书院老夫子。 再然后,有个方才一缩头屈膝就蹲在窗外墙根躲着的老先生,悻悻然起身。 那个老先生脸皮真是不薄,与周嘉谷笑哈哈解释道:“这不站久了,有点累人。” 周嘉谷发现那个讲课夫子满脸涨红,误以为夫子是觉得被人打搅了授业,年轻人立即硬着头皮解释道:“范先生,这位是我的远房大伯,今天是来书院探望我来了,大伯不太晓得书院规矩,得怪我。” 老秀才抚须点头而笑。 很善啊。 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就少说几句故作惊人语的怪话,千万别怕年轻人记不住自己。 更别动不动就给年轻人戴帽子,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可拉倒吧。其实不过是自己从一个小王八蛋,变成了老王八蛋而已。 再失望的老人,却要永远对年轻人充满希望。 未来的世道,会变好的,越来越好。 然后周嘉谷就发现那位范夫子激动万分,跌跌撞撞跑出课堂。 最终站在檐下廊道,范夫子神色肃穆,正衣襟,与那位老先生作揖行礼。 此外春山书院山主在内的所有老夫子,如出一辙,都作揖不起。 好像只要文圣不开口,就要一直作揖。 老秀才摆摆手,微笑道:“都别这么杵着了,不吃冷猪头好多年,挺不习惯的。” 所有书院夫子都缓缓起身。 春山书院山长吴麟篆快步上前,轻声问道:“文圣先生,去别处饮茶?” 老秀才摇摇头,走到那个范夫子身边,笑道:“范先生,不如咱俩打个商量,后半节课,就由我来为学生们讲一讲法行篇?” 范夫子再次作揖,嘴唇颤抖不能言。 老秀才走入课堂,屋内数十位书院学子,都已起身作揖。 尤其是那个刚才跟文圣老爷扯了半天的周嘉谷,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秀才抬了抬手,“无需客套,学问要紧,都坐。” 范先生在内所有书院夫子,就只是站在外边的窗边聆听圣贤教诲,无一人去与屋内学生争座位。 老秀才笑道:“在讲解法行篇之前,我先为周嘉谷解释一事,为何会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在这之前,我想要想听听周嘉谷的见解,如何补救。” 老秀才望向那个年轻儒生,打趣道:“周嘉谷,别怕说错话,即便说错了,我不在乎,谁敢在乎?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嘉谷颤声道:“文圣老爷……我有点紧张,说……不出话来。” 老秀才笑问道:“那我先来讲课?等你什么时候不紧张了, 再与我招呼一声?” 周嘉谷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使劲点头。 窗外范夫子心中笑骂一句,臭小子,胆子不小,都敢与文圣先生切磋学问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回头还得与周嘉谷问一问详细过程。 这一天,近千位春山书院的夫子、学生,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拥簇在课堂之外。 儒家文圣,恢复文庙神位之后,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传道授业解惑,就在这宝瓶洲的大骊春山书院。 ———— 陈平安大摇大摆离开后,小巷之内三人,阵师韩昼锦,京师道录葛岭,阴阳家隋霖,各自对视一眼,都有些泄气,都这样处心积虑了,还是没办法将对方拘押起来,为了这场原本以为会无比凶险的厮杀,十一人在客栈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性,而他们三个,正是负责布阵设伏请君入瓮的。 布阵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涉及到小天地的运转,比如挑选小巷外更为宽敞的大街,也是陈平安的必经之路,但是阵法与天地接壤更多,不但维持大阵运转更加困难,同时破绽就多,而剑修出剑,恰好最擅长一剑破万法。 女鬼改艳与陆翚双方并肩而立在一堵墙头上,她抱怨不已,“不过瘾不过瘾,都还没开打就结束了。” 老娘偏不信邪了,真就摸不着陈公子的一片衣角? 巷内韩昼锦笑意苦涩,与葛岭一起走出小巷,道:“对付个隐官,真的好难啊。” 既然没打起来,葛岭闲来无事,随手敲击小巷墙壁,“确实头疼。” 大骊谍报这边,对那身份隐蔽的斐然记载不多,只知道是托月山百剑仙之首,但是作为文海周密首徒的剑仙绶臣,内容极其详细,最早的记录,是绶臣跟张禄的那场问剑,之后关于绶臣的事迹录档,篇幅极多。而在那份甲字档秘录,末尾处曾有两个国师亲笔的批注,顶尖刺客,有望飞升境。 隋霖收起了足足六张金色材质的珍稀锁剑符,此外还有数张专门用来捕捉陈平安气机流转的符箓。 有句话,陈平安一语中的,他们这地支十一人,是真有钱。 就像这场架,都没打起来,就消耗了不少谷雨钱。 他们最少人手一件半仙兵不说,只要是他们要花钱,礼部刑部专门为他们共同设置了一座私家财库,只要开口,不管要钱要物,大骊朝廷都会给。礼、刑两部各有一位侍郎,亲自盯着此事,刑部那边的负责人,正是赵繇。 韩昼锦有些烦闷,连输两场,哪怕是输给陈平安,难免还是憋屈,“纰漏到底在哪里?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是个陷阱。难道说每次出门,每走几步,大路上遇到个人,他都会算个卦啊?” 远处余瑜以心声说道:“可能是那个‘陈先生’的称呼。也可能是靠战场磨砺出来的某种直觉,就像拳是喂出来的,直觉也是可以养出来的,我们还是经历厮杀太少。” 绰号“画师”的改艳有些赧颜,当时假扮少年赵端明的,就是她。 袁化境说道:“都撤了。” 宋续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各自返回。 陈平安回了客栈,跨过门槛之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纸袋子。 见着了陈平安,老人放下手中那本《嘉陵竹刻》,笑呵呵道:“真是个大忙人,又跑去哪捡漏挣昧良心钱了?” 陈平安笑道:“得了吧,差点被一伙小蟊贼套麻袋。” 老人当然没当真,玩笑道:“咱们京城这地儿,如今还有绑匪?就算有,他们也不知道找个有钱人?” 陈平安将那袋子放在柜台上,“回来路上,买得多了,要是不嫌弃,掌柜可以拿来下酒。” 老人点头,笑了笑,是一袋子麻花,花不了几个钱,不过都是心意。 陈平安瞥了眼书籍,“老掌柜不光喜欢瓷器,还好这一口?我家除了几把竹扇,还有一对臂搁,分别绘刻喜上眉梢和桃实三千,缦仙款。不是我吹牛,哪怕是托名作,一样值点钱的。” “怎么可能真是缦仙的竹刻……算了,你小子擅长编故事,估计不愁没有下家当真品入手。” 老人见这小子又是同道中人了,一边嘴上损人,一边将书籍推过去,得意道:“瓷器和竹刻,不算什么,黑老虎都懂些。”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摇摇头,“碑帖拓片一道,还真不是看几本书籍就行的,里边学问太深,门槛太高,得看真迹,而且还得看得多,才算真正入门。反正没什么捷径和诀窍,逮住那些真迹,就一个字,看,两个字,多看,三个字,看到吐。” 老人笑骂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小子就看得多了?” 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 ,剑来 先前地支十一人回了客栈,两座小山头,袁化境和宋续竟然都无各自喊人过来复盘。 少年苟存乐得清闲,反正每次推衍演化战局、推敲细节和事后复盘,他脑子不够用,都插不上话,照做就是了。 这处都没个名字的京城仙家客栈,有点类似姜氏云窟福地的螺蛳道场,山水迷障,重重叠叠,可能两座宅子的咫尺之隔,就是千百丈之遥,十一人各自占据一座僻静院子,又有额外的神异,正屋都是一处类似小巷老修士刘袈那种白玉道场,看似不大,实则名副其实的别有洞天,是从大骊财库当中拣选出来的各种破碎洞天秘境。 苟存就拿了那根绿竹材质的行山杖,在庭院拿轻轻戳地散步。 女鬼改艳,是名义上的客栈老板娘,这会儿她在韩昼锦那边串门。 能够逆转一部分光阴流水的五行家练气士隋霖,正在炼化那块价值连城的远古神灵金身碎片,在那座刑、礼部联手打造的秘密宝库之内,都没有如此高品秩的金身碎片,委实炼化不易,搁置其余修行,专心此事,依旧约莫需要足足一月功夫,只是这等“苦差事”,隋霖不嫌多。 那个来自京师译经局的小沙弥后觉,当真跑去附近寺庙找了个功德箱,偷偷捐钱去了。 绰号“夜郎”的元婴境剑修袁化境,此刻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屋内没有任何装饰,看似家徒四壁。 袁化境身后跪坐着一排侍从模样的男女,总计十位,只是一个个死气沉沉,少了几分人气和灵气。 回到客栈后,袁化境只喊来了宋续,以及自己麾下的苦手,再无其他修士。 苦手来到这边后,有些心虚。 说实话,他很敬重那位青衫剑仙。 宋续比苦手稍后来到此处,在廊道脱了靴子,然后挑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席地而坐,瞥了眼袁化境身后那十个傀儡。 哪怕是宋续这样资质极佳的纯粹剑修,也有些羡慕袁化境这份太不讲理的大道造化。 早年在大渎战场,被袁化境以飞剑斩杀了两位玉璞境军帐妖族修士,现在这两位,就正坐在袁化境身后。 此外还有一位生前是山巅境武夫的妖族,一样是在当年大骊陪都的战场上,其余地支十人全力配合袁化境,最终被袁化境捡了这颗头颅。 这就是袁化境那把本命飞剑“夜郎”的本命神通,被飞剑斩杀之人,便要沦为袁化境的傀儡,连魂魄都会被拘押起来。 只是沦为傀儡的修士、纯粹武夫,战力受损颇多,灵智也远远不如在世之时,比如那两位玉璞境妖族修士,境界就跌落到了元婴,其余几位元婴都跌境为金丹,此外还有多位如今才是龙门境、甚至是观海境的练气士傀儡,袁化境权衡利弊之后,由于各具某种不常见的神通,都选择保留下来,没有以境界更高的地仙傀儡替代它们,不然那场半洲陆沉的战事落幕后,袁化境完全可以拥有两位远游境武夫以及八位地仙境界的扈从。 山上的捉对厮杀,一位元婴境剑修,能够半点不怵玉璞境修士,但是袁化境这位元婴,如今却是稳杀剑修之外的玉璞。 袁化境就像天生为战争而生的剑修,如果是一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凭借飞剑“夜郎”的本命神通,一定会大放异彩。 此剑品秩,肯定能够在避暑行宫一脉的评选中,高居甲等品秩。 修行路上,一场场战事的厮杀途中,为其护道的,说不定就是岳青、米祜这类大剑仙。 宋续此刻看着那个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袁化境,气不打一处来,神色不悦,忍不住直呼其名,“袁化境,这不合规矩,国师曾经为我们订立过一条铁律,唯有那些与我大骊朝廷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我们才能让苦手施展这门本命神通!在这之外,哪怕是一国之君,只要他是出于私心,都没资格使唤我们地支凭此杀人。” 这是他们大骊地支修士一脉的真正杀手锏,假想敌,屈指可数,风雪庙大剑仙魏晋,神诰宗天君祁真,真境宗现任宗主,仙人境修士刘老成,还有披云山魏檗,中岳山君晋青。 宋续其实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苦手祭出这门神通后,会折寿极多。之前有过评估,苦手一生当中,只能施展三次,玉璞境之下,只有一次机会,不然他苦手这辈子都无法跻身上五境。 袁化境神色淡然道:“为我们制定规矩的国师,已经不在了。” 宋续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眼神冷冽,沉声道:“袁化境!” 袁化境说道:“我觉得这个陈平安,就是我们大骊潜在之敌,而且他的威胁,绝对要比魏晋这样的闲云野鹤,祁真、刘老成之流,更大。” 宋续刚要反驳,袁化境看了眼这位天潢贵胄出身的大骊宋氏金枝玉叶,继续说道:“二皇子殿下,我承认陈平安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规矩得都快不像个山上人了,但是宋续,你别忘了,有些时候,好人做好事,也会触犯大骊国法。如果我们对陈平安和落魄山,没有压胜之关键手,就是天大的隐患,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到来了,再来亡羊补牢,好像由着他一人来为整个大骊朝廷制定规矩,他想杀谁就杀谁。归根结底,还是你们十人,修行太慢,陈平安破境,却太快。” 女鬼改艳,是一位山上的山上画师描眉客,她如今才是金丹境,就已经可以让陈平安视野中的景象出现偏差,等她跻身了上五境,甚至能够让人“眼见为实”。 此外改艳还有个更隐蔽的身份,她是那精通彩炼术、可以打造一座风流帐的艳尸。 儒家练气士出身的陆翚,真正的大道根脚,却是一位青冥天下被白玉京厌弃的“一字师”。 五行家隋霖能够逆转小天地之内的光阴流水,联手小沙弥后觉的佛门“禅定”神通,再加上韩昼锦等人的阵法,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让地支一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果不是恰好对上了那位走惯了光阴长河的年轻隐官,心神、体魄皆能够如中流砥柱一般,好似完全可以让那条纤细的光阴流水从两侧流逝,先前更是以飞剑直接斩断了那截光阴流水,不然换成一般的玉璞境修士,都要输得莫名其妙。 苦手,更是一位传说中“十寇候补”的卖镜人,这种天赋异禀的修士,在浩然天下数量极其稀少。 苦手最根本的一件本命物,是一把停水境,天赋神通,玄之又玄,就一句话,“非此即彼,虚相即实境”。 宋续盯着袁化境,“你当真就没有半点私心?!” 袁化境摇摇头,“不敢有。” 一着不慎,过了某条底线,就肯定会被那个家伙盯上。 正阳山就是前车之鉴。 关于那场落魄山观礼正阳山、以及陈平安与刘羡阳的联袂问剑一事,地支十一人,各有各的看法,对那位隐官的手段,各自推崇和佩服,都还不太一样。 袁化境的看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最忌惮处,不是陈平安的剑术、拳法,不是那多重身份,甚至都不是陈平安拆解正阳山的一系列细节堆积,剑术拳法,诛心言语,合纵连横,分而化之,各个击破……而是陈平安那份异于常人的隐忍。 就像一场已成死结的仇怨,某个心怀怨怼之人,可能有五成胜算,就要忍不住出手,求个痛快。 有些人拥有了八成胜算,就一定会试试看。更多人,如果有了十成胜算,还不出手,就是傻子。 但是陈平安不一样,好像即便有了十二成胜算,依旧不急不缓,布局沉稳,环环相扣,处处无错。 所以这次出手,袁化境除了宋续和苦手,谁都没有事先告之,秘不示人,余瑜、隋霖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袁化境就是怕被那个城府深重的隐官察觉端倪,功亏一篑。 宋续问了个关键问题,“这个……陈平安如何处置?” 袁化境看了眼苦手,笑道:“当然是物尽其用,帮我们反复演练,砥砺修行,直到我们能够稳稳胜出陈平安为止。” 陈平安所学驳杂,简直就是一块最佳的磨刀石,剑术,拳法,符箓,身负极多的本命物,再加上此人的心机,算计…… 如果十一人能够胜过陈平安,就意味着他们完全有资格斩杀一位仙人。 虽然十一人都是练气士,但是除了宋长镜偶尔教过他们几次拳,还有一位专门传授武学的武夫教头,境界不高,只是位远游境,不过出身大骊边军,所以教的拳脚功夫,无非就是个直截了当,狠辣果决。 袁化境像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半开玩笑道:“一位能够与曹慈打得有来有回的止境武夫,一个能够硬扛正阳山袁真页无数拳脚的武学大宗师,从今天起,就能随时随地帮助我们喂拳,淬炼肉身体魄,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哪怕我们不是纯粹武夫,好处还是不小。如果那个女子武夫周海镜,最终能够成为我们的同道,这样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她一定会笑纳的。” 宋续继续问道:“然后?!” 袁化境说道:“然后?能有什么其它的然后吗,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最后就 让我来剑斩隐官。” 宋续摇头道:“绝对不能如此行事!苦手如今境界不高,炼镜一途,本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苦手又是第一次涉险做此事,难保没有连苦手自己都预想不到的意外发生。国师当年既然专门为此与我们制定一条规矩,不许我们随便施展,肯定就是早早知道了此事的凶险程度。” 苦手试探性说道:“我想要维持这个镜像‘实境’,其实每天都很消耗神仙钱的,不如咱们要是哪天真能赢了那位……隐官,就让其在我那镜像小天地之中,分崩离析?” 宋续点点头,“此事可行,我们就别节外生枝了。” 袁化境摇摇头,微笑道:“我又不傻,当然会斩断那个陈平安所有的思绪和记忆,半点不留,到时候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个元婴境剑修和山巅境武夫的空架子。而且我可以与你保证,不到万不得而已,绝对不会让‘此人’现世。除非是我们地支一脉身陷绝境,才会让他出手,作为一记神仙手,帮助翻转形势。” 刹那之间。 苦手在冥冥之中,竟然听到了一个打死都想不到的温醇嗓音,就在自家心湖,在那本命物停水境当中传出,这让苦手惊骇得脸色惨白。 只听有人笑眯眯言语道:“翻转形势?满足你们。” 苦手瞬间收敛神识,稳固道心,化做一粒心神芥子,要去查看那把本命物古镜。 不曾想蓦然间苦手就魂魄不稳,呕血不已,伸手捂住心口处,想要竭力拦阻一物,可那把停水境仍是自行“剖开”苦手的心口,摔落在地,古镜反面朝上,一圈古篆铭文,回文诗状,“人心方寸,天心方丈”,“吾之所见,山转水停”,“以人观境,虚实有无”。 苦手抬起一手,就要按住那把如同造反的古镜。 古镜一个翻转,镜面朝上,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如日跃出海面,苦手砰然倒飞出去,颓然靠墙。 镜中人,是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年轻男子,背剑,面容模糊,依稀可见他头别一枚漆黑道簪,手拎一串雪白佛珠,赤脚不着鞋履,他面带微笑,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擦拭镜面。 镜面随之开门,瞬间满室剑气。 那位背剑的白袍男子,一步跨出后,在镜中原本芥子大小的身形,蓦然与常人无异,身材修长,一双金色眼眸,手拎佛珠的那只手,负于身后,左手摊开手掌,横放身前,五雷攒簇,他站在屋内,神态从容,微笑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轻轻一跺脚,整座客栈都在本命飞剑笼中雀的小天地之内。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叩问心关,即是入山访仙,忽逢幽人,如遇道心。” 这个“陈平安”,转头望向靠墙跌坐的苦手,笑了笑,地上那把古镜,被一缕真气牵引之下,快若飞剑,直接钉入年轻修士的心口,“还给你了,以后记得收好,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苦手不断心窍被自己的本命物炸碎,脖颈像是被人攥住扯出一个夸张的幅度,四肢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寸寸碎裂。一颗修士金丹,被强行摘出人身小天地,就那么悬停在苦手眼前。 而在这个陈平安的视野中,袁化境和宋续的那两把飞剑,祭出之后,就像在空中缓缓飞掠,慢得连他这么有耐心的“人”,都觉得实在太慢了。 他“缓缓而行”,侧过身,“路过”宋续那把金光流溢的本命飞剑,然后来到袁化境那把飞剑“夜郎”之前,任由飞剑一点一点向自己“挪动”。 他就那么眯眼盯着那把飞剑,打了个响指,屋舍建筑全部不见,就像天地万物、颜色皆被一扫而空,无关紧要的白描画卷皆被撤掉,只余下心相画卷当中的十一位彩绘人物。 这间屋子之外剩下八位地支一脉的修士,同时来到这方天地,人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少年苟存散步结束后,回了屋子,将那绿竹杖,横放在膝,正在看那“致远”二字铭文。女鬼改艳正在与韩昼锦笑颜言语,韩昼锦神色略显心不在焉,小沙弥后觉刚刚返回客栈,行走路上,正抬起一脚。余瑜低头,身体前倾,好像正在清点什么物品,隋霖还在盘腿而坐,炼化那神灵金身碎片,道录葛岭手持书籍翻页状…… 他弯曲食指,拇指轻轻一弹,一枚棋子显化而生,高高抛起,缓缓落地,在那入水声响之后,天地间出现了一副棋盘。 再将缓缓靠近身前的袁化境那把飞剑“夜郎”,双指捻住,掉转剑尖,走到袁化境那边,轻轻一拽,钉入后者眉心处,飞剑剑尖直接透过袁化境头颅,他斜眼袁化境,微笑摇头,点评道:“到底不是纯粹武夫,纸糊一般的体魄。” 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姚手持四把仙剑之一的天真,瞥了眼庭院众人,她以心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安就详细说了过程,宁姚听得眉头直皱,多看了眼袁化境和那苦手。 只是被宁姚这么随意一瞥,元婴境剑修的袁化境,和金丹境地仙的苦手,就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大道压制,两位修士瞬间呼吸不畅,灵气流转不但开始停滞,甚至有那如水结冰的迹象。 这就是一位飞升境剑修,若是与之为敌,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可能连蝼蚁都不如。 被苦手招来的另外一个陈平安,神性粹然,既不是完整的陈平安,只说杀力,却又高于陈平安,本该是陈平安破开元婴境瓶颈时遇到的心魔,只是因为合道剑气长城一事,就像一头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化外天魔,给直接镇压、封禁在城中了。苦手的停水境,能够摹刻陈平安在镜中,可就像无法凭空摹拓出一把夜游剑,一样无法将那半座剑气长城和两座天下的大道压胜“实境”,所以一下子就使得那个陈平安,脱离牢笼。 之后两个陈平安相遇,双方看似一剑一拳皆未出,其实陈平安心境出现些许瑕疵,就会被那个存在,悄无声息找出一条攀附井壁、爬到井口、最终就此离开的道路,甚至有机会反客为主。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过如此。 宁姚沉默片刻,说道:“比起甲申帐那场袭杀,要凶险多了。” 陈平安笑道:“没事没事,就当过去之事都是好事。何况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早点与之面对,才好早做准备。”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到客栈这边揍人,是记仇吗?是救人才对。不然宁姚在客栈那边听闻此事,就她那性格,二话不说,剑光直落,估计地支一脉就跟着变成过去之事了,至于礼、刑两部衙门,肯定要鸡飞狗跳。再闹?就再降落一道剑光…… 宁姚恼火道:“你还这么护着他们?” 烂好人一个。 陈平安无奈道:“毕竟是师兄一手栽培起来的,总不能被我这个师弟打个稀烂。” 他轻轻抓住宁姚的袖子,轻声笑道:“不许生气啊。” 宁姚瞪眼道:“松手。” 陈平安死缠烂打道:“你不生气,我就松手。” 宁姚气笑道:“犯不着跟你这种人生气,一边去,我要勘验此地!” 陈平安这才悻悻然松手,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庭院十一人,你们人人欠我一桩救命护道的大恩,读书人施恩不图报,那是我的事,你们念不念情,就是你们讲不讲良心了。 宁姚手腕拧转,将那把仙剑天真的剑尖抵住地面,手心轻轻抵住剑柄,剑尖处出现了一圈圈涟漪,都不是什么剑气凝为实物,而是直接将剑意变成一座“实境”,将整座客栈拘押其中。 与此同时,众人头顶处,宛如蓦然悬空一座黄河洞天,剑气如瀑倾泻而下,从天而降,笼罩住整座客栈,但不是那种洪水决堤一般的汹汹气势,并未将客栈摧枯拉朽,而是一种类似无声无息、虚实不定的渗透,这就又意味着宁姚对剑气的驾驭,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空灵境地。 宁姚单凭自身剑意和剑气,就随手构建出了一座剑阵天地。 就像她同时拥有了陈平安的笼中雀和井中月的两种本命神通。 片刻之后,宁姚收敛心神和那份剑气,说道:“反正我是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陈平安笑道:“一般来说,那家伙是不敢留下丝毫痕迹的,事后只会被礼圣揪出来,反正跟我见过面,我又舍不得打碎这份记忆,那他就等于活下来了,如果还有下次见面,他就像是从酣眠中清醒,翻检‘自身’记忆即可,所以没必要画蛇添足。不过小心起见,肯定还是需要先生跑一趟文庙了。” 宁姚忧心忡忡,问道:“怎么会这样?它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陈平安想了想,抬起左手,手心朝下,然后轻轻翻转,掌心朝上,解释道:“就像人性之正反两面,各有各的善恶之分,不单单是修道之人,凡俗夫子都是如此,只是都不太纯粹,混淆不清,所以反而问题不大。可是在我这边,崔东山曾经说过,我在年少时,人心善恶两条线,就已经极其靠近,并且界线清楚。所以我辛苦压制的,其实就是这个自己。” 两者一旦合拢,再无善恶之分。 就是粹然神性。 宁姚疑惑道:“为何你偏偏如此严重?” 其实山上山下,不管是谁,都会做些不像自己会做的事,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 陈平安苦笑道:“因为我一直在追求那个所谓的‘无错’啊。然后摊上了个比较心狠的师兄。” 在书简湖,自碎金色文胆,陈平安就等于彻底失去了修炼出儒家本命字的可能性。 更大的麻烦,还不是什么注定陈平安这辈子都当不了文庙的陪祀圣贤,而是失去了某种圣贤道理的无形庇护,不然陈平安在心境上,就像置身于一座心湖虚相中的文庙,那个粹然神性显化而生的陈平安,自然无法兴风作浪,结果崔瀺直接断绝了这条道路,这就使得陈平安必须靠自己的真正本心,去与自己互为苦手,相互拔河,一决生死,决定自己最终到底是个谁。 先前陈平安好不容易走了趟剑气长城,以及藕花福地,其实已经不那么喜欢一味否定自己,结果到了书简湖,师兄崔瀺就像直接给了一记迎头闷棍,一盆冷水浇头,将陈平安彻彻底底打回了原形。 你陈平安不但会犯错,等你读书越多,安身立命的本事越大,还会犯下更大的错。 师兄就只给了陈平安两条路,一条道路,练剑学拳依旧都无碍,只是在心境上要么逃禅,或是转去修行类似道门心斋的守一之法。另外一条,就是继续走老路,但是你偏偏成不了儒家的道德圣人。 我与我互为苦手,周旋久? 反正师兄崔瀺觉得师弟陈平安还不够苦,不够久。 所以先前那个白衣陈平安,失去了所有的人性束缚,才会以一种神灵之姿,来到人间,然后就是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大开杀戒。 而且这还是他故意收手了,如果不是他自己说的,太过束手束脚,陈平安又赶来太快,这袁化境在内十一人,下场只会更惨,生不如死,是一种他们绝对无法想象的处境。 只说作为陈平安学生的崔东山,那一手袖里乾坤神通。 陈平安只是一直刻意不去模仿而已,如果陈平安后知后觉,迟迟没有赶来客栈,任由他在此兴风作浪,只说一手袖里乾坤,再加上画师改艳的那份描眉神通,配合他对人性的抽丝剥茧,只需稍稍模仿郑居中和吴霜降的行事风格,将众人的心性、记忆肆意调遣、分离、整合,就能让所有人宛如一个个“身在梦境不知梦”,到最后“清醒”过来,天晓得那会儿的十一人会是谁。 宁姚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了也没用,她就干脆不想了。 先前陈平安去了城外,她与文圣老先生议事,说那五彩天下的机缘事,老先生当时花生就酒,感慨一句,能睡之人有福气,立志之子多苦想。 宁姚收剑归鞘,仙剑天真重返背后剑匣,她看着那个袁化境,说道:“既然大骊这么有本事,换个剑修有什么难的,反正现在还没补全地支,缺一个跟缺两人,差别不大。” 陈平安心声笑道:“这家伙的私心当然不小,不过勉强算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做了件分内事。不过这笔账,有的算。” 陈平安甚至可以想象,这十一人当中,极有可能不止一个,在未来试图打破元婴瓶颈时,所遇到的心魔,正是自己。 比如苦手,女鬼改艳,余瑜,隋霖,还有那个被枪尖挑在空中的陆翚,兴许将近半数的修士,都是有这个可能的。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要不你先回客栈看书?我还得在这边,再跟他们聊会儿。可能会比较无聊。” 宁姚直截了当问道:“怪话多不多?” 陈平安神色尴尬,抬起双手,拇指食指轻轻捻住,“可能会有那么一点。” 宁姚点点头,她不走了。 当年在剑气长城,她都没去过避暑行宫,亲眼见过陈平安的排兵布阵,也就没机会亲耳听隐官大人是如何飞剑一箩筐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重新祭出笼中雀,说道:“劳烦诸位大爷,耐心稍等片刻。” 庭院中无一人有异议。 甚至有些珍惜当下的这个陈平安了。 最少这家伙好歹愿意讲点道理啊。 至于另外那个,别多想,一想就要道心不稳。 一人单挑十一人,却是一种全方位的碾压,修为境界,心性,剑术,术法神通,拳脚,各类手段的衔接…… 算了,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人。 庭院十人,发现陈平安和宁姚,以及宋续都凭空消失。 而那宋续环顾四周,则是发现其余十人不见了,只剩下坐着的陈平安和站着的宁姚。 陈平安双手笼袖,问道:“宋续,你那把飞剑叫什么?” 阴阳家五行一脉的修士隋霖,能够逆转光阴流水,这可是极其稀罕的天赋神通了,只是施展起来,禁忌极多,越是不靠身外物,越会消磨道行,原本以隋霖的当下地仙境界,可能撑死了施展一次,就会直接崩碎长生桥,就此断绝修行路。多半是旁人有一种串联众人的术法神通,使得其余十人,能够帮着隋霖分摊这份大道伤害,才让隋霖甚至无需跌境,最终只是消耗那些金身碎片。 极有可能是宋续那把本命飞剑的某种神通使然。 宋续答非所问:“飞剑名为‘驿路’。” 陈平安笑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宋续,知道我先生这句话,在说什么意思吗?” 宋续不可能单凭一个金丹剑修,或是什么大骊宋氏皇子的身份,然后加上一把辅助隋霖逆转河流的本命飞剑,就可以担任一座小山头的领袖人物,而且还能服众。 宋续犹豫了一下,有些神色复杂,轻声道:“还有一把飞剑,名为‘童谣’,是国师帮忙取的。” 陈平安眼神柔和几分,开始闲聊,问道:“二皇子殿下,在陪都那边,跟你那位皇叔见过面了吧,聊得多不多?” 宋续没有藏掖什么,点头道:“见过三面,两次是议事,一次是私底下,不过聊得不多,但是我知道皇叔很照顾我,只是因为某些顾忌,皇叔不好与我多说什么。” 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宋集薪这家伙,跟我是多年的邻居了,他打小就藏不住话,好的坏的,都嘴巴不把门,还喜欢正话反话说,如今好多了。” 记得当年自己背了一箩筐野菜回家,手里用狗尾巴草串了不少溪鱼,要贴在窗台上曝晒成小鱼干,宋集薪当时就蹲在墙头上,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不小,他就想要跟着一起耍。本来这都没什么,宋集薪偏要在末尾加一句打赏铜钱。陈平安那会儿只说不用给钱,宋集薪反而就不乐意了,陈平安也总不能求他跟着一起上山抓蛇、下水摸鱼,就此作罢。 以至于在陈平安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但凡听到或是想到矫情这俩字,就会立即联想到这个多年邻居的宋集薪。 陈平安笑呵呵道:“宋续啊,你这个皇叔,一身的臭毛病,唯独有一点比较凑合,就是多少剩下点良心。” 宋续脸色古怪。 又记起了眼前这位意态闲适的青衫剑仙,如果按照年纪,好像确实算是自己叔叔辈的。 而宋续这位大骊的皇子殿下,他印象中的皇叔宋睦,负责为大骊朝廷坐镇第一线战场的权势藩王,风神俊秀,性格沉静。 雄才伟略,战功彪炳,当时皇叔在山上和大骊边军当中,就已经威望极高,但是到了宋续这边,眉眼温和,皇叔既在暗中,对他这个侄子颇多照拂,又不违反大骊律例,极有分寸。 对此父皇没说什么,母后私底下与宋续笑言,你要多多与皇叔亲近,都是亲人,不能疏远了。 陈平安摆摆手,“以后好好修行。” 宋续抱拳。 下一刻宋续便见着了庭院众人,只是道录葛岭和阵师韩昼锦又不见了。陈平安在葛岭这边,只是问了些逻将事宜,本就是个帮助官府巡山的不入流官职,既要维持山中道馆的治安,同时也会监督度牒道士的作为,很多时候还要为那些花钱入山开设醮坛的达官显贵,护道开路,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到了韩昼锦这边,陈平安对这个出身神诰宗清潭福地的阵师,笑道:“韩姑娘,我有个朋友,精通阵法,天赋、造诣好得不行,以后如果他路过大骊京城,我会让他主动来找你。” 韩昼锦大出意料,本以为是被兴师问罪来着,不曾想还是好事临门?她打了个道门稽首,与陈平安道谢,她自然相信这位隐官的眼光。 陈平安笑道:“我这朋友,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而且老话说的君子施恩不图报,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道理。对了,此人生平唯独好酒。所以韩姑娘你不用多想,只要我这个朋友来了京城,在你地盘上,把酒管够,你就不算欠他人情。” 韩昼锦点点头,她每年从刑部领取的俸禄不少,而且她开销不大,买几坛宝瓶洲最好最贵的仙家酒酿,不在话下。 陈平安好像记起一事,提醒道:“他虽然好酒,但是有个臭毛病,就是不轻易饮酒,韩姑娘,你劝酒的本事大不大?” 韩昼锦摇摇头。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轻轻抛给韩昼锦,笑眯眯道:“白送的学问。事先声明,不是我编的。在剑气长城,人手一本,上酒桌之前,都要先翻一遍的。” 宁姚觉得太徽剑宗的刘景龙,摊上陈平安这么个朋友,真是不想喝酒都难,估计喝着喝着,就真练出酒量了? 陈平安与韩昼锦说道:“被你炼化的那座仙府遗址,你其实尚未找到真正的阵法中枢。你回头找一趟封姨,她要是愿意道破天机,于你而言,就是一桩天大造化。” 韩昼锦内心震动不已,竟然还有此事?! 陈平安最后以心声说道:“既然韩姑娘是有些喜欢葛岭的,他又喜欢你,就不要故意拿我来恶心他了,你们俩真要闹别扭,好歹换个人,别是我就成了。” 韩昼锦心声答道:“知道了。” 之后送走两人,单独拉来苦手。 陈平安问道:“你现在的境界,只能凭借那件本命物,摹拓一位玉璞境修士的实境?” 年轻修士老老实实说道:“停水境暂时只能如此,以后晚辈如果能够跻身玉璞境,就可以实境一位仙人,若是晚辈再侥幸跻身仙人,可以实境一处规模不大的洞天、人数不多的福地。但是一把停水境的天地大小,晚辈依稀察觉到,最终会存在一个定数,如果晚辈不知节制,太过贪心,很容易就会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导致崩碎。”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给我瞧瞧?” 苦手毫不犹豫,立即祭出那把古镜,被陈平安驭入手中,双指捻住边缘,看那背面一圈回文。 “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是道家语。 “吾之所见,山转水停”,有点意思,不是那山不动水长流。其实佛家也有那“风幡动心不动”“闻声心不动”的说法,这与道家所谓的那道者反之动,其实略有相通。 至于一句“以人观境,虚实有无”,可就大有学问了。 陈平安立即拘押起自己这一连串的心念,其中一个,便是那古书上看来的一句老话,“天与水相违”,大致意思是说天象与水相,是相背离的。 陈平安将古镜还给苦手,正色道:“以后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使用此物。稚子持刀或挥锤,往往伤人先伤己。” 苦手小心翼翼将停水镜搁放在本命气府之内,小声说道:“陈先生,对不起啊。” 陈平安笑道:“无心犯错不可怕,有心改错即修行。” 苦手抱拳沉声道:“陈先生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之后陈平安一口气找来了余瑜,隋霖和陆翚。 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如果以后心魔是我,你们怎么办?” 隋霖和陆翚脸色微白,反而是余瑜第一个开口,“肯定打不过啊,我就安心当个元婴境修士好了嘛,之后就抱大腿拖后腿,反正我是不会主动离开地支一脉的,等到礼部刑部赶人再说。” 陈平安觉得这个其实担任地支一脉幕后狗头军师的兵家小姑娘,多半心魔不会是自己了。心大如此,不常见的。 所谓心魔,大致有两种,比如一心修力者,什么都不多想,其实也算一种道心纯粹,就会被心魔以力镇压,修士最傍身的一技之长,在遇到这一道门槛之时,总会是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处境,就像要登堂入室,就有人拦阻,而这个人,刚好就站在门槛上,比门外人高出些许。 此外就是更加虚无缥缈的道心了,心境最大瑕疵处,修道之士修心的大缺漏处,就是心魔的生发之地。 陈平安对隋霖和陆翚分别说道:“隋霖,佛道两门都有守一法的传承,去翻翻档案,或是请教高人,之后你以后多去崇虚局和译经局两地,多听多想,然后渐次收拢心性为一,这个过程,看似平常,只是听人传道讲经说法,其实不会轻松的,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翚,你先自己找办法解决困境,实在不行,将来哪天,真的觉得自己破境无望了,就来落魄山找我,我会传授你一门儒家练气的破字令。” 其实陆翚是最被殃及池鱼的一个,很大程度上属于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先前才会被刻意折磨。 因为那个神灵姿态降世的白衣陈平安,最恨的,或者说他觉得最棘手的,其实就是陆翚的身份,儒生,或者说读书人。 隋霖和陆翚各自稽首、作揖,与这位陈先生诚心诚意致谢。 余瑜问道:“陈先生,我咋个办?” 陈平安说道:“多喝酒。” 余瑜疑惑道:“这都行?!” 陈平安点头道:“喝酒能解万愁。” 余瑜揪心不已,“喝酒最花钱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辛苦积攒嫁妆呢,长春宫的仙家酒酿都舍不得买几坛。咱要是没个大定力,早就去当蟊贼了。” 陈平安大致可以确定了,这个心比天宽的小姑娘,说不定是破境跻身上五境最容易的一个。 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 听着陈平安的辩解,竟然都不惜往自己先生身上泼脏水了,宁姚默不作声,陈平安就换了条长凳,去宁姚身边坐着,她看上去更生气了,不愿意靠着他坐,就挪了挪位置。陈平安也没有得寸进尺,就坐在原位默默喝酒。 男女情爱,何谓风流薄情,就是一个人明明只有一坛真心酒,偏要逢人便饮。 何谓深情,就是一坛酒深埋心底,然后某天独饮到底,喝光为止,如何不醉。 只是陈平安一手拎酒壶,一手悄悄放在两人之间的长凳上,如螃蟹横行,偷偷往宁姚那边靠拢。 即将得逞之时,被宁姚蓦然一拳,砸中手背,手劲真大,疼得陈平安一个气沉丹田,轻喝一声,等到宁姚收起拳头,陈平安赶紧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 沉默片刻,宁姚问道:“你好像对宋集薪印象有所改观?” 先前在庭院那边,陈平安聊起了这个年少时的多年邻居,虽然言语损人,其实评价还行。 陈平安点点头,“大事不去说了,宋集薪没少做。我只说一件小事。” 变成了大骊藩王宋睦的泥瓶巷宋集薪,曾经先后坐镇老龙城,南岳山头,大渎陪都,三场战事,宋集薪都始终身在战场第一线,负责居中调度,虽说具体的排兵布阵,有大骊巡狩使苏高山、曹枰这样熟谙战事的武将,可事实上不少的关键事宜,或是一些看似两两皆可之间、实则会影响战局后续走势的事情,就都需要宋睦自己一个人拿主意。 如果只是个空有虚衔的大骊藩王,只是个不惜性命、撑死了负责稳定军心的藩邸摆设,绝对赢不了大骊边军和宝瓶洲山上修士的尊重。 “大骊陪都所辖地界,众多藩属国在内,全部的州郡县,只要是借高利贷给所有书院、学塾学子的人,宋集薪下令让各国朝廷、各地官府将这些放贷借钱的,抓起来后,全部剁掉一只手。敢逃,流窜越境,去往别处隐匿起来,罪加一等,两只手就都没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小事,只是相较于其它藩邸、陪都的大事,才显得不太起眼。” 宁姚说道:“确实不太像是宋集薪会做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中,宋集薪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身边还有个名字、相貌、人品都不咋的的婢女,一个娇气,一个矫情,俩凑一堆,就很般配。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可能是宋集薪觉得读书人在没钱的时候,就得没钱。在走出学塾之前,没钱就更应该用心读书,每天寒窗苦读,老老实实搏个功名。只是年少学子,或是年轻儒生,难免定力不够,宋集薪就去跟那些有胆子挣这个钱的人算账了。” “宋集薪小时候最恨的,其实恰好就是他的衣食无忧,兜里太有钱。这一点,还真不算他矫情,毕竟每天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骂私生子的滋味,搁谁听了,都不好受。” “宋集薪那么娇气一人,到了泥瓶巷这么个鸡粪狗屎的地儿,始终不搬走,可能就是因为觉得我跟他差不多,一个是已经没了爹娘,一个是有等于没有,所以住在泥瓶巷,让宋集薪不至于太窝心。” 陈平安喝完了酒水,将空酒壶放在长凳上,从袖子里倒出些盐水黄豆在一手掌心,朝宁姚那边递过去,宁姚拨了一半过去。 学了拳,尤其是成为金身境的纯粹武夫之后,陈平安的手脚老茧就都已消退。 陈平安捻起一粒黄豆,丢入嘴中,鞋子轻轻磕碰鞋子。 他脚上这双布鞋,是老厨子亲手缝制的,手艺活没的说,比女子针线活更精湛,落魄山上,愿意穿布鞋的,人手有份,至于姜尚真有几双,不好说,尤其姜尚真花了多少神仙钱,就更不好说了。 其实小暖树缝制的布鞋也有两双,可陈平安舍不得穿,就一直放在方寸物里边。 陈平安笃定这次带着宁姚回了落魄山,宁姚肯定就也会有了。暖树这个每天最忙碌的小管家,什么事情想不到呢。 陈平安吃着盐水黄豆,笑眯起眼,眼神温柔,好像瞧见了个粉裙女童,一大早离开了自己宅子,当她独自走在无人处,就会轻轻甩起袖子,脚步轻快,快走到了一处宅子门口,便放慢脚步,拿起一串钥匙,娴熟选中一把,开了门,扫帚,抹布,水瓢,水桶……井井有条,忙碌起来,洒扫庭院,擦拭桌凳,晾晒被褥…… 什么,你们大骊铁骑敢围住我落魄山?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皇宫方向。 可能那地支十一人,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他是要高于那个白衣陈平安的,后者毕竟只是他的一部分。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在某种时刻,那个粹然神性的所有手段,陈平安都会,而且笼中雀中的那场厮杀,另外一个自己,根本就没有施展全力。 宁姚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变化,转头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收起视线,笑道:“没什么,就是越想越气,回头找点木头,做个食盒,好装宵夜。” 宁姚也懒得问这生气与木匠活、宵夜有什么关系,只是问道:“半个月之内,南簪真会主动交出瓷片?” “如果撇开了后边被我找到的那盏本命灯,其实不一定。” “所以在宅子里边,你是随便吓唬她?” “也不算全是吓唬,主要是让她寝食难安,疑心生暗鬼,就会见谁都是鬼。” 陈平安冷笑不已,缓缓说道:“这位太后娘娘,其实是一个极其事功的人,她打死都不交出那片碎瓷,不单单是她一开始心存侥幸,想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她起初的设想,是出现一种最好的情况,就是我在宅子里,当场点头答应那笔交易,如此一来,一,她不但不用归还瓷片,还可以为大骊朝廷拉拢一位上五境剑修和止境武夫,无供奉之名,却有供奉之实。” “陪都那座仿白玉京之外,有地支一脉修士在幕后暗处,慢慢积攒修为,有我和落魄山在明处,对大骊宋氏来说,自然极有益处,明明是她犯错在先,阴险算计,却要让我对她不计前嫌,化敌为友。第二个好处,就是在浩然天下其余八洲那边,大骊宋氏能挣个厚待有功之人的美名。” “三,作为落魄山的宗主,我与北俱芦洲的香火情,下宗创建在桐叶洲,大骊都可以分一杯羹,当然了,大骊朝廷做事情,会很务实,双方互利互惠。四,我还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将来肯定会经常有刘景龙,还有谢松花、于樾这样的外乡剑仙,来与宝瓶洲和大骊产生关系,这对大骊王朝的剑道气运,无形之中,是很有些裨益的。” “最后,我身为先生的关门弟子,可以帮助大骊宋氏与文庙搭建起一座桥梁,宋氏就可以彻底撇开云林姜氏了。” “天材地宝,给谁不是给?比如那地支十一人,大骊两部衙门,就没少掏钱。随便打一架的耗费,都是拿谷雨钱来计算的。” 陈平安将手中最后一点盐水黄豆,全部丢入嘴中,含糊不清道:“这些都是她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好说话的理由,贵为一国太后娘娘,如此顾全大局,说她是低三下气,都半点不夸张。别看如今大骊欠了极多外债,其实家底丰厚得很,如果师兄不是为了筹备第二场战事,早就预料到了边军铁骑需要赶赴蛮荒,随随便便就能帮着大骊朝廷还清债务。” 宁姚说道:“虚名实惠都有了,这个南簪占尽便宜,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平安拍了拍手,“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就冤枉了咱们这位大骊太后。” 宁姚皱眉道:“肯定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支撑着她死扛到底。是中土陆氏那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只要是个人,就都会有在意的东西,南簪当然不例外,比如大骊以后姓什么,还是不是姓宋,是不是她的儿子担任皇帝,再比如大骊王朝还能否保住半个宝瓶洲的版图,她那个太后的显贵身份还能否保住,尤其是能否重新参政,例如趁着我师兄不在了,她有无机会掌控地支一脉修士,再就是她自身的大道性命,或是作为陆氏子弟,中土陆氏安置在宝瓶洲一枚棋子,有没有比她性命更重要的事情,等等,各有轻重、深浅之分,反正越是身不由己的修道之人,就越有事情能够重过生死二字,毕竟很多山上手段,让人想要一死了之,都很难了。” 反观青鸾国狮子园的那位老侍郎,名,就比命重要。当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虚名。 而大骊巡狩使苏高山,就是心中志向,寒族出身的武将身份,比命更重要。 宁姚问道:“地支只缺了个纯粹武夫,大骊就没有想过裴钱?” 陈平安说道:“肯定有想过,但是一来师兄好像没有这个打算,再者裴钱不会答应。” 宁姚又问道:“现在呢,你就没想过,让裴钱补足地支?既然不去蛮荒天下,其实有个官府身份,不管是走江湖,还是修行,都很安稳。”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会答应的。” 宁姚摇摇头,“是你不答应,还是觉得裴钱不答应?别忘了,裴钱在金甲洲和宝瓶洲,都出拳杀敌,没有任何含糊。你为什么都不问问裴钱自己的意思?” 陈平安愣了愣,还真没想过这茬。 宁姚说道:“如果裴钱自己愿意,你还是会拦着她?”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拦着吧。” 陈平安后轻声笑道:“没办法,哪怕是现在,只要没看着站在跟前的裴钱,好像她就还是那个扎俩丸子发髻的小黑炭。” 黑乎乎的小丫头,纤细瘦弱,两条小胳膊,一跑起来,就跟柳条似的瞎晃悠。 闹腾,胆小,心眼多,小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比李槐更窝里横,随随便便就能把不了解她底细的人,拐骗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后来听郁狷夫和林君璧说过,金甲洲战事落幕后,活下来的一洲本土修士,都对女子武夫“郑钱”极其推崇,简而言之,要是师徒二人去了金甲洲,那边肯定只认郑钱,不认什么隐官的。 回了宝瓶洲,裴钱也赢得了“郑清明”、“郑撒钱”这样的绰号。 什么与她问拳,三脸就完事。 甚至还有个让陈平安哭笑不得的说法,山上和江湖上,都说这郑钱,是咱们宝瓶洲最有武德、最有老江湖风范的的大宗师。 什么咱们宝瓶洲,裴钱是当之无愧最讲武德的大宗师。对妖族狠,郑撒钱,绝非浪得虚名,只有取错的名字,绝无给错的绰号。但是对自家人的武夫问拳,次次客气,礼数十足,点到为止,不管谁登门切磋,她都给足面子。真不知道这样裴钱一位女子大宗师的传道人,是何等风采,想必武德更是高入云中了…… 直到裴钱现身观礼正阳山,落魄山那位青衫剑仙,与正阳山袁真页干了那一架…… 再然后,就是一个在宝瓶洲山巅流传渐广的某个小道消息,功德林的那场青白之争。 有人难免疑惑,只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不曾想还有上梁歪了下梁正这种事? 可是实实在在,真真正正,这么个黑炭小丫头,确实是陈平安一手带大的。 仿佛一个蹦跳,就长大了。 她都自己走过那么远的江湖路了。 其实落魄山谁都心知肚明,别看陈平安在裴钱这边最凶,管教最严,好像脾气最差,可是年轻山主的眼睛里,看裴钱时的那份温柔,不会输给暖树和小米粒。 宁姚打趣道:“以后等裴钱哪天嫁人了,能愁死你。” 陈平安冷哼道:“同龄人当中,就没几个般配裴钱。” 陈平安双手环胸,“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抖搂那些自作聪明的风流手段,我就把他打出屎来。” 宁姚笑道:“得了吧,哪里轮得到你,他们想要骗过裴钱,就很难了。” 陈平安点点头,“那倒是。” 很快补了一句,“我还是要把把关的。” 然后又补充个不停,“不但是我,我还要偷偷拉上朱敛,崔东山,姜尚真,米裕几个,一起帮我把关。老厨子是过来人,经验老道,崔东山是想法周全,至于周首席和米次席嘛,色胚看色胚的眼光最准了。” “不行,我还得拉上种夫子,考校考校那人的学问,到底有无真才实学。当然,如果那家伙人品不行,万事休提。” 陈平安双手十指交缠,抬起胳膊,向外伸出,轻声道:“裴钱第一次去剑气长城那会儿,崔东山私底下跟我说过,裴钱小时候,去了寺庙给菩萨磕头的时候,末尾都会诚心诚意加上一句,菩萨要是很忙的话,今儿可以不用听,不灵验没关系的,下次再说啊,下下次都可以,反正会常来,都是不打紧的。” 裴钱让他发誓不许告诉别人的。 其实,就是她不想让我这个当师父的知道吧。 宁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陈平安转过头,笑眯眯道:“是不是英俊极了?” 宁姚点点头。 不然? 不然我宁姚会找个丑八怪? 不然你还能让那么多山上的莺莺燕燕,只是看了个镜花水月,就要犯花痴? 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难得老脸一红。 宁姚想起一事,她当年游历骊珠洞天,是去过杨家药铺后院的,就跟着陈平安一起,当时杨老头问了宁姚两个问题。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边,刻了几个字。 到底是谁在说心声? 宁姚说道:“当年杨老头关于心声一事的提问,一开始我没多想,可是对我后来在五彩天下,打破玉璞境瓶颈,跻身‘求真’的仙人境,是很有帮助的。” 陈平安点头道:“不管如何,回了家乡,我就先去趟药铺后院。” 说完这句话,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 宁姚知道为什么,这是陈平安在提醒自己是谁。 先前在那仙家客栈,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就有过这样一个动作。 可能那个泥瓶巷少年学徒渐渐换了衣衫,靴子,身份,岁数…… 可是唯一没有褪去的,是那双心中的草鞋。 陈平安打算稍后专程去与赵端明问个事,京城有哪些特别地道的小饭馆子,好带着宁姚走街串巷,随便逛逛。 记起了些往事。 “我这胡子要是刮了,你们俩磕碜货加一起,都不如我英俊。” “你个哈儿,火锅很辣?你手边不是有酒水吗,可以解辣的,你什么眼神,我会蒙你吗……哈哈,真是个瓜皮,还真信。” “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轻轻晃动肩头,看着安安静静却也不不显如何冷清的街道。 如果撇开家常饭不谈,陈平安突然发现其实自己这辈子,吃过的丰盛宴席,大鱼大肉那种,屈指可数,第一顿,是当年与小宝瓶他们远游求学,在黄庭国老侍郎家里,吃了顿让陈平安至今都有小小心结的山野清供,之后是藕花福地的南苑国京城,与皇帝一大家子吃了顿酒宴,然后就是在书简湖池水城,陈平安难得花钱摆下酒席,当时是请石毫国皇子韩靖灵和大将军之子黄鹤吃饭喝酒。 宁姚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穿草鞋的?到了剑气长城?” 陈平安摇头笑道:“真要说第一次的话,是到了大隋京城,当时我特地买了一身行头,还换了靴子,结果穿在脚上,很别扭,差点都不知道走路了,而且最后我也没去书院,偷偷跑了,溜之大吉。那会儿主要还是担心小宝瓶、李槐他们,跟我站在一起,会被人看不起。后来才知道是我想多了,其实不该临阵脱逃的。” 然后陈平安自顾自笑了起来,“其实五岁之前,我也不穿草鞋的啊。你还记不记得泥瓶巷宅子里边,我在墙角,藏了个陶罐?” 宁姚点点头,“记得,你藏铜钱和碎瓷片的那个。” 那个陶罐,除了取出了碎瓷片,好像后来就一直被陈平安放在祖宅那边,就连宁姚都不知道里边还有什么……“家底”。 而陈平安每次远游返乡,都会雷打不动地在泥瓶巷过夜一宿,独自一人,等着天亮。 年少时的陈平安,不希望任何人可怜自己,而且由衷觉得自己过得还好。 陈平安笑眯眯道:“其实我小时候,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贱卖了还钱,是有留了两样东西的。” 他的家乡是有个习俗的,不管有钱没钱,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不然就不算一个家了。 宁姚转过身,好奇问道:“什么?” 陈平安笑容灿烂,抬起双手,竖在身前,手心距离很短,轻声道:“一双我小时候穿的鞋子,就这么点大,哈,很小很小,对吧。” 然后陈平安又比划了几下,“还有件小衣服,摊开来,得有这么大。” 她猛然转过头,不去看那个满脸笑容的男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宁姚,以后我们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陈宁,好不好?要说随你姓,当然也是无所谓的,可我总觉得‘宁陈’不如‘陈宁’好听唉。” 陈宁。 陈平安的陈,宁姚的宁,安宁的宁,那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会永远生活安定,心境宁静。 陈平安其实更想要个女儿,女孩更好些,小棉袄嘛,然后模样像她娘亲多些,脾气可以随自己多些。 ———— 宋续独自留下。 袁化境坐在屋内蒲团上,宋续也没有进屋子落座,就只是坐在门槛上,两座小山头的领袖人物,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袁化境吐出一口浊气,破天荒问道:“宋续,有没有带酒水?” 宋续笑道:“我又没有方寸物傍身,也不馋酒,没带。你可以找改艳或是余瑜,她们都愿意挣这个钱。” 袁化境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人心,已经被拆解殆尽了。” 宋续说道:“我又无所谓的,除了你,其余九个,也都跟我差不多的心态。所以真正被陈先生一并拆解的,只是你的私心和野心。真要复盘的话,其实是你,亲手帮着陈先生解决掉了一个本该有机会掣肘落魄山的潜在隐患。哪怕以后我们还会联手,可我觉得被你这么折腾一回,就像陈先生说的,只是排队送人头罢了。” “除此之外,你不得不承认一点,单就你自己来说,已经没有半点心气,再去与陈先生问剑。自欺欺人,毫无意义。” “这对于我们剑修来说,其实就是彻底输了个底朝天。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缝补心境,不然最有可能出现心魔的,不是隋霖和陆翚,而是你袁化境。” “对了,要是未来百年,一个修行资质最好的人,到最后反而成了境界最低之人,我能做到的,就是争取不来笑话袁化境。” 袁化境转头看这个金丹剑修的年轻皇子,“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很多。” 宋续摇头道:“比起陈先生和皇叔,我算什么聪明。” 这个袁化境,肯定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了,枭雄心性,一方豪杰。 宋续一直觉得,出一个丧元气、泄祖荫的将相公卿,不若出一个积阴德攒福缘的凡俗子弟。 所以宋续才会与袁化境始终聊不到一块去。而原本两人,一个宋氏皇子,一个上柱国姓氏子孙,最该投缘才对。 宋续双手抱胸,斜靠一旁,背对着袁化境,这位大骊的二皇子殿下,面朝庭院,“你有没有发现,陈先生和那个陈平安,就像两个极端?” “国师曾经说过,世间任何一位强者,如果只是让人畏惧,根本不够,得让人敬畏。如果说之前那个自己开门、走出停水境的陈平安,让我们人人心生绝望,是万物灭尽,所以是十二地支中的那个‘戌’。” “那么后来赶来救下我们的陈先生,就是在拣选我们身上被他认可的人性,那会儿的他,就是是卯?辰?震午申?好像都不对,可能更像是‘戌’之外的所有?” 袁化境望向那个背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大骊皇子。 在宋续温养出那把“童谣”飞剑之时,尤其是成为地支一脉的修士,就意味着宋续这辈子都当不成皇帝了。 袁化境问道:“宋续,你有想过当皇帝吗?” 宋续点点头,“当然有想过,我甚至恨过这把‘童谣’飞剑,然后在有一天,就突然不想了。” “那次是一场祭祀大典,我们需要暗中护卫,我就远远看着身穿龙袍的父皇,被众星拱月,当然皇兄也在队伍里,不知为什么,非但没有如何羡慕,反而觉得逼仄,就像那件龙袍,是个牢笼。我当时有个奇怪的念头,就是我们大骊的皇帝陛下,这辈子能去哪些地方?那天晚上,我就去了趟城头,站在那个高处,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天大地大,我可以随便去哪里,父皇和兄长,就不成。在那一刻,我就心甘情愿当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了。” 作为宋续兄长的那位大骊大皇子,未来板上钉钉的太子殿下,确实极有韬略,手腕不差,就是人前人后,差别很大,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回了住处,倒是还知道不去砸那些瓷器、书案清供,因为会录档,而圣贤书籍,则是不敢砸的,到最后就只能拿些绫罗绸缎制品撒气,倒是三弟,性情温和,虽然天资不如兄长,在宋续看来,可能更有韧性,至于其余的几个弟弟妹妹,宋续就更不熟悉了。 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 陈平安打算跟老修士刘袈要些山水邸报,本洲的,别洲的,多多益善。 不曾想去小巷的路上,来了个年纪轻轻的鸿胪寺官员,他主动找到陈平安,官品不高,从九品,刚刚跻身清流,不过暂领京寺务司及提点所官务,却是一位修道之人,观海境修为。他毕恭毕敬与陈平安递交了一枚木质官牌,一口大骊官话,略带浔州一带的乡音,说是寺卿亲自下令,让自己负责来与陈先生对接,有事就与他招呼,随叫随到。除了官府木牌,还给了一只篆刻“天”字的古朴剑匣,小巧玲珑,不过巴掌大小,年轻官员自己则藏有“地”字匣,便于双方飞剑传信。 年轻人名为荀趣,风神秀逸,是新科二甲进士出身。 位于千步廊右侧的南薰坊,衙门林立,鸿胪寺位居其一,与关翳然所在的工部衙署就是邻居。 陈平安看着那枚木质官牌,正面是鸿胪寺,序班。反面是朝恭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一看字迹,就是那位天水赵氏家主的笔迹。事实上,通行一国大小官衙的戒石铭,也是出自赵氏家主之手。 一开始陈平安还奇怪大骊朝廷,怎么会派个鸿胪寺暂领京城寺庙修葺事务的小官,来自己这边跟着,不管是年轻人所在衙门,官品,修士境界,其实都不合适。等到听见年轻人的名字后,就明白了大骊朝廷藏在其中的心思,荀趣是大骊藩属的地方寒族出身,关键是与自己的学生曹晴朗是相逢投缘的好友,曹晴朗当年来京参加会试之时,就与荀趣曾经一起借宿京城寺庙,两个穷光蛋,苦中作乐,读书闲余,两人经常逛那些书肆、文玩古董众多的坊市,只看不买。 曹晴朗在落魄山那边,对于一众科举同年和官场同僚,就只提到了荀趣,所以陈平安就记住了这位学生官场同年的名字。 陈平安脸上多了些笑意,将那枚木质官牌还给荀趣,玩笑道:“过几天等我得闲了,咱俩就一起去趟西琉璃厂,购买书籍和印章一事,肯定是鸿胪寺掏钱了,到时候你有早早相中的孤本善本、大家篆刻,就给我个眼神暗示,都买下,回头我再送你,自然不算你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荀趣轻轻点头,懂了。难怪曹晴朗那么不读死书,处处变通灵活,事事胸有成竹,原来都是跟他先生学的。 不过这位陈先生,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平易近人多了。 陈平安将那只小剑匣收入袖中,说道:“荀序班,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送些山上邸报到宅子这边,越多越好。” 荀趣立即告辞,说自己这就忙去,陈先生约莫需要等待一个时辰。 陈平安点点头,去了小巷,先与刘袈说之后就不要拦着那个鸿胪寺叫荀趣的年轻人,老修士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个观海境修士,拦起来没啥成就感。 陈平安到了师兄的宅子,没有关门,在人云亦云楼挑了几本书翻阅,耐心等着那个年轻人送来邸报。 离着一个时辰,还差一炷香功夫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附近,荀趣下了马车,走入小巷,在门口那边轻轻喊了声陈先生,年轻人手里拿着个纸袋,陈平安来到门口,没有邀请年轻官员进入宅子,荀趣看了眼院门,恭敬作揖离去。陈平安回了书楼,坐在一张儋州出产的黄花梨圈椅上边,打开袋子,发现除了十几封来自浩然天下不同宗门的山水邸报,还有大骊朝廷六部衙门的朝廷邸报。 意迟巷和篪儿街,离着衙署众多的南薰坊、科甲巷不算远,荀趣来去一趟,约莫半个时辰,这就意味着这二十余封邸报,是不到半个时辰内收集而来的,除了礼部统辖的山水邸报之外,归拢容易,此外鸿胪寺就需要去与七八个门禁森严的大衙署串门,至于主动送来朝廷邸报,是荀趣本人的建议,还是鸿胪寺卿的意思,陈平安猜测前者可能性更大,毕竟不担责三字,是公门修行的头等学问之一。 陈平安翻阅那份山海宗邸报的时候,皱眉不已,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这座中土神洲大宗门,要说是上次被礼圣丢到那边,被误认为是一个擅闯宗门禁制的登徒子,然后就被记仇了?不像啊,那个喜欢抽旱烟的女子开山祖师纳兰先秀,瞧着挺好说话的,可最终第一个泄露自己名字的邸报,就是山海宗,多半是被阿良牵连?还是因为师兄崔瀺早年伤了一位山海宗仙子的心?连带着自己这个师弟,一并被看不顺眼了? 突然有一阵清风拂过,来到书楼内,书案上瞬间落下十二坛百花酿,还有封姨的嗓音在清风中响起,“跟文圣打了个赌,我愿赌服输,给你送来十二坛百花酿。” 陈平安问道:“我先生离开火神庙了?” 封姨答道:“走了,我帮忙送了文圣一段山水路程,到了宝瓶洲西海滨。”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笑道:“封姨要是心疼酒水,只管带回百花酿,就当是晚辈的谢礼。” 封姨说道:“不用,我还有百来坛百花酿,不差这十二坛。” 陈平安记下了,百来坛。 更多心思,陈平安还是放在了那些官府邸报上边,趴在桌上,拿出先前那壶在火神庙已经打开的百花酿,一碟盐水黄豆,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名叫李垂的陪都工部员外郎,精通水工,绘制出了一幅导渎形胜图,只是工程巨大,涉及到数条大渎附庸江河的改道,尚需朝廷派人实地勘验。有官员提出洪州豫章郡的大木,如今京师贵戚需求太过,以至于偷盗巨木者,始终无法禁绝,以至于官贼之间常有械斗发生。藩属黄庭国的郓州地界,寻见了一条长达五十里的溪涧,尚未命名,水质极佳若甘泉,经钦天监堪舆地士检验,极有可能是古蜀国的一处龙宫遗址所在。婺州茧簿山立,织机在去年末已达一千二百张,年产量三万匹,朝廷是否可以重新考虑,在此设置一座织罗院。礼部有个名叫王钦若的官员,提出统计汇总一国族谱、支谱,以及所有州郡县祠堂的总祠、支祠和分祠。兵部有人建议裁撤一部分驿站,减少胥吏人数,避免冗官,详细阐述此举利弊…… 翻完了邸报,陈平安都收入袖中,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神凝于一,一粒芥子心神,开始巡游小天地各大本命气府。 到了水府那边,门口张贴有两幅彩绘有面容模糊的“雨师”门神,可以辨认出是一男一女,里边那些碧绿衣裳小人儿见着了陈平安,一个个无比雀跃,还有些醉醺醺的,是因为陈平安刚才喝过了一壶百花酿,水府之内,就又下了一场水运充沛的甘霖,陈平安与它们笑着打过招呼,看过了水府墙壁上的那幅大渎水图,点睛之神灵,愈来愈多,活灵活现,一尊尊彩绘壁画,宛如神灵真身,因为大道亲水的缘故,当年在老龙城云海之上,炼化水字印,后来担任一洲南岳女子山君的范峻茂,她亲自帮忙护道,因为陈平安在炼化途中,无意间寻出了一件极其稀罕的水法“道统”,也就是这些绿衣童子们组成的文字,其实就是一篇极高妙的道诀,完全可以直接传授给嫡传弟子,作为一座山头仙府的祖师堂传承,以至于范峻茂当时还误以为陈平安是什么雨师转世。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那口池塘旁边,笑着与几位个头稍大的绿衣童子说道:“那会儿咱们就约好了,以后会送你们回埋河水神娘娘的碧游宫,结果拖了这么久,你们别见怪,下次落魄山下宗选址桐叶洲,我就送你们回家。” 绿衣童子们既高兴,又伤感。 早年跻身龙门境之后,陈平安就将化外天魔交易过来的两把上古遗剑,炼化为这处“龙湫”水塘的两条蛟龙,而最早由水丹凝聚显化的那条水运蛟龙,则被陈平安转去炼为一颗水运骊珠,最终在这水府水字印、大渎水图之外,又形成了一个双龙赶珠的龙池格局。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两坛百花酿,搁放在暂时还是“龙湫”品秩的池塘旁边,揭开开红纸泥封,一黑一白两条蛟龙,从水中探出头颅,以龙汲水之姿开始饮酒,只是它们好像都不敢与陈平安这个主人对视。 离开水府,陈平安去往山祠,将那些百花福地用来封酒的万年土洒在山脚,用手轻轻夯实。 山水相依,积水成渊蛟龙生,积土成山风雨兴。这也是为何宗字头的祖师堂嫡传,和谱牒仙师,都会尽量争取凑足五行之属本命物,地支一脉的十一位练气士,更是人人如此,这帮修行路上从不忧愁神仙钱和天材地宝的天之骄子,最关键的某件本命物,还是件半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宝。试想老龙城苻家,早年可谓富甲一洲,生财有道,辛苦积攒了数千年,才是三件半仙兵的家底。 陈平安打算与客栈那边的宁姚打声招呼,就说今天自己就留在宅子这边修行了,绕过书桌,来到门口,试探性喊道:“宁姚,听得见吗?” 没有宁姚的心声言语回应。 陈平安只好跑一趟客栈,只是刚走到宅子门口那边,就听见宁姚问道:“有事?” 陈平安说道:“我今儿就先在这边待着了,明早咱们再一起去看鱼虹和周海镜的擂台?” 宁姚说没有问题,陈平安突然想起,自己不在这边待着,去了客栈就能留下了?有点小小的忧愁,就干脆走到巷子里,去那座白玉道场,找那对师徒闲聊了几句,少年赵端明刚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正在练习那些辣眼睛的拳脚把式,老修士坐在蒲团上,陈平安蹲在一边,跟少年要了一捧五香花生,刘袈问道:“怎么跟鸿胪寺攀上关系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个学生叫曹晴朗,听说过吧?” 刘袈想了想,“那个新科榜眼?” 陈平安嗯了一声,“曹晴朗与这个鸿胪寺荀序班是科场同年,一起进京参加春闱会试的时候,相互认识了,关系不错。” 刘袈疑惑问道:“你那学生,怎的只是个榜眼,都不是状元郎?” 陈平安都懒得废话,只是斜眼这个老修士,丢了花生壳在地上。 赵端明一边呼喝一边出拳,喊道:“师父,你是不知道,听我爷爷说过,曹榜眼这一届科举,人才济济,文运鼎盛,别说是曹晴朗和杨爽这两位榜眼、探花,就是二甲进士里边的前几名茂林郎,搁在以往,拿个状元都不难。” 刘袈随口道:“京城每三年就有一次春闱,不还是次次有一甲三名,没什么稀奇的。要我看啊,既然没有捞到个状元,还不如考个探花,还能与那个年纪最小的进士,两人一同骑马游京,出尽风头。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杨爽是十八岁,另外那个小家伙当时才十五岁?你学生曹晴朗那会儿多大岁数了?及冠了吧?” 陈平安笑呵呵道:“刘老仙师今年贵庚?” 刘袈抚须笑道:“我要是年少时参加科举,骑马探花,非我莫属。” 陈平安离开这座白玉道场,少年轻声道:“师父,那个曹晴朗很厉害的,我爷爷私底下与礼部老友闲聊,专门提到过他,说经济、武备两事,曹晴朗公认考卷第一,两位部都总裁官和十几位房师,还特意凑一起阅卷了。” 刘袈笑道:“废话,我会不知道那个曹晴朗的不简单?师父就是故意膈应陈平安的,有了个裴钱当开山大弟子还不知足,还有个考中榜眼的得意学生,与我臭显摆个什么。” 赵端明小心翼翼道:“师父,以后大晚上的时候,你老人家走夜路小心点啊。听陈大哥说过,刑部赵侍郎,就被挂树上了。” 老修士听得眼皮子打颤,把一个京城侍郎丢树上去挂着?刘袈纳闷道:“刑部赵繇?他不是与陈平安的同乡吗,况且还是同一文脉的读书人。关系很僵?不至于吧,先前听你说,赵繇不是还还主动来这边找过陈平安?这在官场上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赵端明点头道:“是啊,他们看着关系不错的,又有师叔跟师侄的那层关系,就跟咱俩与陈大哥一样熟悉。所以师父你才要小心啊。” 刘袈没好气道:“你早干嘛去了?” 少年委屈道:“师父你方才妙语连珠,话里带话绵里藏针的,我听得挺带劲啊,不忍心打断。” 老修士瞥了眼蒲团旁边的一地花生壳,微笑道:“端明啊,明儿你不是要跟曹酒鬼一起去看人打擂台嘛,捎上你陈大哥一起,帮忙占个好地儿。” 赵端明白眼道:“陈大哥哪里需要我帮忙,人家自己就有块刑部颁给供奉的无事牌。” 老修士埋怨道:“好歹是份心意,这都不懂?亏你还是个官宦子弟,给雷劈傻了?” 赵端明哦了一声,继续耍那套自学成才的武把式,不知道能否接下鱼虹、周海镜这样的武学大宗师一拳半拳? 第二天,火神庙附近,即将开始一场声名远播的山巅问拳。 客栈老掌柜原本是想要与陈平安说一声,捎上自己闺女一起,免得被小蟊贼或是浪荡子惦念,只是不曾想自家闺女竟然一大早就跑没影了,多半是与那几个朋友约好了,先去那边逛集市,再早早占据位置,老人只得作罢。 这场问拳的消息,其实早一个月就开始传遍京城街巷了,所以等到靠近火神庙后,原本只需要一炷香的路程,陈平安和宁姚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一路上人头攒动,再加上在道路两边见缝插针的大小摊贩,使得附近几条通往火神庙后边演武场的道路都愈发拥堵,时不时有女子尖叫声,或是丢了东西的惊慌失措,有那少年或是青壮脚步灵活,如游鱼一般在人流中穿梭,不管是老百姓的财物,还是在妙龄女子身上揩油,一经得手,转瞬就会不见身影。 宁姚开始后悔跟着陈平安来这边凑热闹了,实在是太嘈杂闹腾了,就这么点路程,光是那些个试图靠近的登徒子,就被陈平安收拾了五六拨,其中一人,被陈平安笑眯眯拽住手腕,提拽得脚尖点地,立即疼得脸色惨白,陈平安松开手,一拍对方脑袋,后者一个晕头转向,立即带人识趣滚远,几次过后,就再没有人敢来这边占便宜,他娘的,这对年轻男女,是那练家子! 路上有伙蟊贼被几个官府暗桩,直接拿刀鞘狠狠砸在头上,打得扑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一个个抱头蹲地,最后乖乖交出一大堆钱袋,还有不少从女子身上摸来的香囊。其中有位上了岁数的官府衙役,似乎认识其中一个少年,将其拉到一边,瞪了一眼,训斥几句,让少年立即离开,其余几个,全部给一名属下带去了县衙。 鱼虹,白发苍苍,身材魁梧,这位旧朱荧王朝武夫,据说已经是一百五十岁的高龄,老当益壮,竟然在前些年破境跻身山巅。 按照刑部事先给出的一条指定路线,老宗师从京城南边一处拔地而起,御风落地,刹那之间就现身于火神庙后边的广场上,引来一阵阵震天响的喝彩。 至于那个西南沿海藩属小国出身的女子大宗师周海镜,暂时依旧没有露面。 在跻身山巅境之前,周海镜籍籍无名,海边渔民出身,好像是个鱼市老板的女儿。今年五十七岁,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容,身材修长,传闻相貌极好,今儿京城的功勋公卿子弟,几乎都是奔着她来的,至于那个鱼虹有什么可看的,看老爷子的那一身腱子肉吗? 距离演武场不远的一处,巷口停有辆马车,车厢内,有个年轻女子盘腿而坐,呼吸绵长,气态沉稳。 她手捏一块花饼,名为拂手香,在京师是极为紧俏之物,一经拂拭,整天都会手有留香。 一洲百国之物,汇聚大骊一城。 为她驾车的车夫,是个相貌极其儒雅英俊的男子,身穿一件雪白长袍,腰悬一截青竹,背长剑“绿珠”。 女子更换一手捏着那块花饼,隔着一张帘子,她与外边那位车夫轻声笑道:“委屈苏先生当这车夫了。” 被周海镜尊称为苏先生的驾车之人,正是宝瓶洲中部藩属松溪国的那位青竹剑仙,苏琅。 前不久苏琅刚刚闭关结束,成功跻身了远游境,如今已经秘密担任大骊刑部的二等供奉,而且他与周海镜早年结识在江湖中,对这个驻颜有术的女子宗师,苏琅当然是有想法的,可惜一个有意,一个无心,这次周海镜在京城要与鱼虹问拳,苏琅于公于私,都要尽一尽半个地主之谊。 周海镜放下那块花饼,再拿起一把梳妆镜,左看右看,极其仔细,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爱的漂亮女子,绝代佳人。 然后她流露出一抹自怨自艾的神色,自己岁数真的不小了,仍是没有心仪的男子,可惜美人妆罢,无君可问宜不宜。 苏琅说道:“不知道裴钱会不会赶过来观战?” 一洲武评四大宗师,裴钱排第二,年纪最小,口碑最好。 一身鹅黄衣裙的周海镜摇摇头,一边往额头上轻轻贴花黄,一边说道:“多半会来的吧,不过她可能会隐匿身形,看得出来,裴钱是个不太喜欢虚名的人。” 周海镜瞥了眼脚边的化妆盒,微微皱眉,挣点嫁妆钱,真是不容易。还有好些挑心、分心得往头上填呢,没法子,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事先都与京城那些绸缎脂粉、发钗首饰在内的各色店铺,林林总总十几家呢,都早早商量好了价格,要是违约,缺了任何一样,事后可是都要赔一大笔钱的。 苏琅提醒道:“鱼虹到了。” 周海镜忙不迭收拾妥当,起身弯腰掀起帘子,跳下马车,满身的珠光宝气,不像是个即将要与人切磋的武夫,更像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然后骤然富贵的有钱女子,所以但凡是能够摆阔的值钱物件,都一股脑儿往身上、头上和手上穿戴。 苏琅忍住笑,看着确实很滑稽,可如果因此就觉得周海镜拳脚软绵,那就大错特错了。 周海镜没有着急身形长掠,去往演武场那边现身,在马车旁停步,她小心翼翼扶了扶一支好似“探出悬崖”的金钗,说道:“别笑啊,苏先生没挨过苦日子,不晓得挣钱有多么的不容易。” 在离着演武场距离颇远的一处酒楼屋顶上,少年赵端明伸手勒住一个男人的脖子,恼火道:“曹酒鬼?!这就是你所谓的近水楼台,风水宝地!?” 早就从龙州窑务督造官返回京城升官的曹耕心,拍了拍少年的胳膊,咳嗽道:“端明你一个修道之人,这么点距离,不还是毫厘之差嘛,一样看得真切分明。再说了,这儿视野开阔,你总得承认吧?松开松开,不小心掐死朝廷命官,罪过很大的。” 赵端明反而加重手上力道,怒道:“堂堂京城一部侍郎老爷,求爷爷告奶奶,结果就求来这么个位置,先前是谁跟我在那儿拍胸脯震天响的,跟我闹呢?!” 曹耕心头一歪,眼一翻,耷拉着脑袋。 赵端明赶紧松开手,曹耕心立即挺直腰杆,摘下腰间那枚摩挲得铮亮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伸长脖子,望向巷口马车那边的周海镜,好个亭亭玉立,颤颤巍巍,呼之欲出,一般男子,难以掌握。曹耕心视线稍稍往下,抹了把嘴,眯起双眼,伸出双指,远远丈量一番,感慨道:“海镜姐姐,名不虚传,腿真长啊。” 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 宁姚说道:“这个周海镜,打得挺好看。” 一会儿拳若折柳,一会儿手似持花,身形翩跹若彩云飘摇。 在宁姚看来,武夫打架,你一拳我一脚的,其实要比练气士山上斗法更精彩,至于剑修问剑,其实很无趣。 相较于出拳花俏、身姿迅捷的周海镜,鱼虹的拳脚就显得大开大合,拳意雄浑,罡气如数条蛟龙盘旋四周,几次与周海镜近身搭手,都有斩获,已经打碎女子宗师的手钏和数枝发钗,观战之人,尤其是那些在意迟巷和篪儿街抬不起头的公卿子弟,当瞧见周海镜一记脚背凶狠砸中鱼虹肋部,势大力沉,踹得鱼虹在演武场中瞬间横移出去十数丈,一时间人人拍案叫绝,大声喝彩。 鱼虹站定身形,随手拍了拍衣衫,脸颊处出现一道血槽,缓缓渗出鲜血,是先前被周海镜一记手刀划抹而过带出的小伤,这个年轻婆姨,手真黑,先前手刀,气势如虹,看似直斩脖颈,皆是假象,杀手锏,是她那大拇指竟是一抠,试图将鱼虹的一颗眼珠子挖出来。鱼虹当时也无犹豫,一脚踹向周海镜的腹部,后者为了卸去劲道,免得被一脚踩穿身躯,不得不后撤一步,不然这次换手,鱼虹就等于是用一颗眼珠的代价,打杀一位山巅境武夫了。 陈平安还在闭目养神,听音辨拳,对于跻身归真一层的止境武夫而言,半点不难,与宁姚轻声解释道:“周海镜是在钓鱼,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故意使用了六种不同的拳理,十七拳招,都是从旁人那边学来的,胜在拳招奇巧,输在拳意浅薄,驳杂有余,厚重不足,因为都不是周海镜自己的真正拳法,她处处不与鱼虹分出气力的高低,再加上方才的那记手刀,多半是好让鱼虹心中不断加深个印象,‘周海镜是一位女子武夫’。我猜等到鱼虹第一次换气之时,就是周海镜与他分胜负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是她以重伤换鱼虹的命。” 宁姚疑惑道:“双方有仇?” 陈平安想了想,“不好说,有些武痴,就是单纯喜欢拳分生死,以此砥砺武道。” 比如自家落魄山的那位老厨子。 周海镜手中攥住几颗宝珠,轻轻发力,咯吱作响,之前被鱼虹拳罡波及,手钏断了绳线,大半珠子散落在地。 她嫣然一笑,“鱼老前辈的老腰,老当益壮啊,难怪开枝散叶,多子多孙,这趟来京路上,听说那个旧朱荧王朝,你们鱼姓武夫,威风八面,拳镇半国。” 看客们哄然大笑。 鱼虹微微皱眉道:“武夫技击,少说废话。” 周海镜抬起手,松开拳头,几颗珠子被捏为一团齑粉,随风飘散四方。 她高高抱拳,笑道:“可以视为一味药材,延年益寿,女子可以当做脂粉敷脸。” 老娘这句话,店铺得加钱。 鱼虹隐约有几分怒容,“武夫切磋,不是儿戏,周海镜,你在武学一道,破境太过顺遂,以至于如此不尊重武道,今天老夫就教你如何当个纯粹武夫!” 周海镜拍了拍手掌,“别教我如何当个女人就行。” 口哨声此起彼伏。 鱼虹冷笑道:“口齿伶俐,还当什么纯粹武夫?!接下来老夫就不与你客气了,若是不小心打没了你的山巅境,记得别怨天尤人,是你自找的。” 宁姚笑了笑,弯曲手指,轻轻一敲某人的额头。 陈平安无奈道:“我又不是马苦玄,跟人打架,尤其是问拳,极少聊天的。” 周海镜故作惊恐状,拍了拍心口,晃晃悠悠。 瞧见了这一幕风情,台下不知多少浪荡汉和登徒子嗷嗷叫。 另外那处屋顶,赵端明突然望向一处,少年大为震惊,扯了扯曹耕心的袖子,心声说道:“曹酒鬼,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来了,鱼虹和周姐姐好大的面子啊,足可光宗耀祖了,果然还是学拳好啊,咱们练气士打架,哪里能让陛下多看几眼。” 曹耕心看也不看少年视线所及的地方,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螺蛳道场里边的精彩问拳,周姐姐先前站着不动的时候,腿就已经很显长,与人问拳之时,英姿飒爽,一记鞭腿,曹耕心都恨不得推开鱼老爷子,让自己去硬扛一腿,提醒少年道:“管好眼睛,不该看的,能够忍不住不看,就是修心。” 赵端明收回视线,气笑道:“你有本事就管好嘴,别喝酒。” 曹耕心抿了口酒水,笑眯眯道:“我就是要用酒水堵住嘴巴啊,喝酒微醺视线朦胧,雾里看花美人更美。” 一对气态雍容的夫妇,年轻面容,身边跟着个小姑娘,三人刚刚落座,就坐在演武场外边一处酒楼的靠窗位置,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邻近几张桌子,自然都是施展了障眼法的大骊皇室供奉,主桌三人,正是皇帝宋和,皇后余勉,地支一脉的兵家修士余瑜。只是身为皇子殿下的宋续反而没有现身。 酒楼并没有清场赶人。 少女岁数的余瑜,她在上柱国余氏家族里边辈分不低,要比余勉高出一个辈分,所以皇后娘娘若是回家省亲,见了少女,都得喊她一声小姨。而在大骊之外的宝瓶洲诸国,按照朝廷律例,皇后几乎都是无法回家省亲的,只是大骊宋氏在这类事情上一向宽松,不管是当年南簪返回豫章郡,还是余勉两次出宫去往意迟巷,礼部那边都无异议。 余瑜正在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偷酒,偷了一壶又一壶,偷完了那几壶滋味浅淡却胜在余味绵长的长春宫酒酿,少女就开始盯上隔壁桌的那几罐仙家茶叶,当差的,不能饮酒,喝的却是一等一的好茶。 宁姚说道:“你猜错了。周海镜好像没有想着与鱼虹分生死,出手还是很有分寸的,难道是她已经清楚了,自己会成为地支一脉最后那位修士?” 双方这场问拳,竟然打了足足两炷香,将近小半个时辰,最终周海镜拳输一招,问拳双方,谁都没有身负重伤。 鱼虹抱拳,礼敬四方。 周海镜伸手覆住脸颊,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惹人怜惜。 方才她被鱼虹一拳砸中脸颊,她身形踉跄时再被鱼虹一肘轻敲后背心。 若是下了狠手,周海镜不死也要跌境。 周海镜露出一个笑脸,“等我养完伤后,能否再与鱼老前辈讨教一二。” 事先砸锅卖铁,都与苏琅借了不少神仙钱,押注自己会输,大赚一笔! 鱼虹点头道:“随意。” 陈平安坐起身,眯起眼,看着那个对胜负浑然不在意的女子武夫,与宁姚心声道:“大致可以确定了,周海镜与鱼虹有生死大仇,可能只是杀一个鱼虹,犹不解恨。” 陈平安猛然间转头望向昔年倒悬山、蛟龙沟方向,脸色微白。 宁姚问道:“蛮荒天下那边,是有谁出手了?阿良?左右?” 因为合道剑气长城和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的双重关系,陈平安察觉到一丝端倪。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两人联手。” 宁姚根本无需思量什么,直截了当说道:“你能不能大致确定战场方位?我可以仗剑开天幕,先回五彩天下,再赶去蛮荒那处战场。” 不过宁姚很清楚,自己就算赶得及,其实一样未必帮得上忙,一旦托月山的谋划,早就包括了自己,说不定还会帮倒忙。 陈平安摇摇头,突然笑了起来,“我们要相信阿良和师兄。” 阿良和左右的联袂出剑。 大概就像是一场……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出城厮杀、倾力出剑吧。 为人间弥补一桩大遗憾。 ———— 一场蛮荒天下精心布置的围杀。 山河破碎,大地翻裂,灵气紊乱,一众伏杀隐匿者无所遁形。 率先现身的蛮荒大妖,是文海周密的开山大弟子,新王座之一的剑仙绶臣,独目,背剑匣,藏六剑,一身翠绿法袍“束蕉炼”。 绶臣是战事落幕后,蛮荒天下最新的两位飞升境剑修之一,另外一位,则是一举跻身天下共主的斐然。 绶臣神色凝重,哪怕自己这一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没有丝毫掉以轻心,绶臣望向那个腰间悬佩四剑的阿良,这一架,谁都有可能身死道消。 紧随绶臣之后现身的,是托月山一位女子仙人境大妖,化名新妆,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与阿良是多年旧识了,仙人境瓶颈,身为阵师,身处小天地大阵之内,她的战力,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飞升境修士。 两人脚下现出一座大阵,形若一黑一白两条阴阳两鱼互纠在一起,绶臣和新妆刚好站在阴阳鱼头顶,悬空身形,随阵旋转。 大阵极简,只是一阴一阳双鱼图,不做更多模样。但是那份大道气息,却极其幽玄浩大,好似天地间大道至简的正宗法统。 新妆幽幽叹息一声,看着那个明明最知道天高地厚、偏要一线南下深入蛮荒腹地的男人,轻声道:“阿良,你不该如此挑衅一座天下的。” 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的万年对峙,飞升境大妖难以被斩杀,飞升境剑修更是难死。 阿良左手边,两百里之外,一头脚踩飞剑、肩扛长棍的搬山老猿,以术法神通压下脚下一座山头,不至于被阿良的剑意崩碎。 这头真名朱厌的旧王座大妖,狞笑道:“你这狗日的,既然活腻歪了,爷爷今儿就送你一程,去与那董三更去下边做个伴儿。可惜不是十四境,不然爷爷功劳更大。” 阿良右边数百里之外,是一头眉发、法袍皆白的飞升境大妖官巷,也是新王座之一,已经施展神通,将一条数百里江河拧转再衔接,最终拘押为一张袖珍蒲团。 官巷与那阿良朗声笑道:“阿良老弟,风采不减当年啊,只是这一次好像很难再被你溜走了,不然到时可以帮我捎句话给隐官大人,之前议事我说的那件事,依旧作准。” 是劝说那位年轻隐官转投蛮荒,娶了他家那小女娃儿,再毫无悬念地成为新王座之一,名次注定极高,官巷愿意主动让贤,让其成为一家之主,如今官巷一脉所辖山河版图,已经完全不亚于浩然天下的一洲山河,有朝一日,等到陈平安跻身了十四境剑修,说不定都能与斐然共分天下。 阿良遥遥竖起一根中指。 这个官巷老儿,比老瞎子还没眼力劲儿,自己与陈平安,谁相貌更英俊,没点数? 大妖官巷抬起一手,从身边拘押了一缕剑意,萦绕指尖,竟有电闪雷鸣的异象发生。 更远处,有一骑,云中策马,披挂金甲,持枪,面覆甲,不见真实容貌,腰间悬挂有两枚小巧玲珑的流星锤,一鲜红一漆黑。 道号硕人的妖族女修柔荑,站在这一骑身边,她身材修长,作道门女冠模样,头戴鱼尾冠, 身穿黄紫道袍,手捧一支拂尘,身后有一轮圆月宝相。 这两位,虽然都是仙人境修为,但不管是在避暑行宫还是中土文庙,都被列为必杀的对象,获此殊荣的妖族修士,连同绶臣,只有三位。 阿良环顾四周,两眼无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郁闷言语:“惨兮兮,貌似今天的阵仗输给了白也半筹,真是教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扶摇洲围杀白也一役,王座大妖茫茫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而且全部都是蛮荒天下的旧王座,没有半点水分的。 果然从十四境跌境后,就要被看不起。 当初于玄老儿“升天”之前,都专程与自己阴阳怪气一句,阿良老弟,莫要伤心,你就当咱俩境界互换,不亏,等我合道成功,记得来天上道贺,我一定做成那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壮举,炼化银河做酒酿,好酒管够。 暂时现身战场的蛮荒顶尖战力,就只有眼中这六位了。 天下搬山之属的老祖师,朱厌,飞升境巅峰,在旧王座当中,这头搬山老祖的战力其实都算出众的。 凑合。 绶臣,新晋飞升境剑修。 还行。 毕竟还年轻,属于飞升境剑修里边资历最浅的晚辈,练剑天赋再好,依然弥补不了境界打熬不够的先天缺陷。 官巷,位列新王座的飞升境大妖,算是剑气长城的老仇人了。 更是阿良的老熟人了,老家伙除了嗓门大,言语风趣,其它的,好像都不太行。 托月山新妆,是一位阵师,不过拳脚功夫相当不俗,完全可以视为一位止境武夫。 至于那个云中策马的金甲骑士,其大道根脚,极其隐晦,连甲子帐都没有记录,别说大妖真名,连个化名都没有。 女冠柔荑,传闻她是旧王座黄鸾的山上道侣,实则却是黄鸾斩却三尸的大道余孽,半化外天魔之姿,若是撇开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宝,战力不算太高,就是极其难杀。大妖黄鸾被周密吃掉之后,诸多秘宝,都被登天之前的周密丢给了柔荑,算是物归原主。 这三个凑一堆,战力勉强可以视为两位飞升境修士吧。 所以阿良当下眼中,大致就只有五飞升而已。 阿良轻轻以脚尖摩挲地面,拇指抵住剑柄,长剑出鞘些许,低头瞥了眼那几把借来的长剑,微笑道:“不能够,放心,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们。” 要杀我阿良。 尤其当他是一个正儿八经开始佩剑的剑修。 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不是说纸面上的大妖数量不够,而是今天住持围杀之局的真正主心骨,绶臣?那就差了太多意思。 早年那趟独自远游蛮荒,他的屁股后头就跟着一连串的飞升境大妖。 先前阿良是故意走到了那座隐秘大阵的边缘,才停步不前,再让冯雪涛就此离去,让这位山泽野修独自返回剑气长城。 一个最怕死最惜命的野修,能够跟随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当冯雪涛觉得可以试着留下,阿良觉得足够了。 当然得让冯雪涛好好活着,回了浩然天下,替我阿良多多吹嘘这一场大战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都别藏藏掖掖了,只是看人打架多没意思,不如亲身下场赌命。” 当阿良推剑出鞘寸余,更大范围的方圆三千里之内,悉数山崩地裂,尘土遮天蔽日,一切流水,被细密剑意搅碎,再无半点水运可言,无穷尽的碎水与灰尘搅合在一起,三千里山河版图之内,就像下了一场急促降世的泥浆暴雨。雨幕中剑意纵横交错,大地之上沟壑密布,再无一座山峰、一条溪涧、一株草木,皆在瞬间化作齑粉。就连搬山老祖先前护住的脚下那座山头,都已彻底崩碎。 朱厌挥动长棍,划出一圈圈弧线,驱散四周汹涌而至的剑意。 这个狗日的阿良,亏得不是十四境剑修了。 围杀白也一役,这位搬山老祖还是心有余悸。 当时是幸亏十四境白也,不是剑修。 大阵旋转,悬停在黑白两条游鱼之上的绶臣和新妆,倒是无需施展术法,自有一座阵法帮忙磨损那份剑意,大阵与剑意撞击在一起,竟是激荡起一阵阵琉璃色的光阴涟漪。 绶臣眯眼端详那份剑意的流散轨迹,片刻后摇摇头,找不出半点剑道瑕疵。 剑修最大的依仗,本是一剑破万法的极致杀力,管你什么修道之人,什么神通万千,只管一剑破之。 但是剑修,很难兼顾个人卓绝杀力和战场大范围杀伤,这也是为何不擅长与人厮杀的吴承霈,单凭那把被避暑行宫列为甲等的本命飞剑,仅仅是一位玉璞境剑修,却能够成为蛮荒天下大妖务必及早斩杀的首选。 世间事难以两全其美。 天生就适宜战场的剑修和本命飞剑,往往不擅长相互问剑之间的厮杀,而一位剑修在山巅战场上,即便剑气极多,剑意极重,可是事有利弊,好处是不惧包围,弊端就是一着不慎,就会被对敌的山巅修士抓住破绽,以大道推演之术,寻出某个大道缺漏。 而阿良就是一个很大的例外。 无论是捉对厮杀,还是身陷被围杀的境地。 这个吊儿郎当的浩然剑修,一个最不像读书人的剑客,都近乎无敌手。 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 夜幕沉沉,转瞬间即不见阿良身形,唯有剑光四起,照耀天地四方。 一人出剑,就有远古战场诸多神灵手段迭出的气象。 与绶臣一起负责运转大阵的新妆,作为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离真的师姐,她迅速环顾四周,施展一门通幽神通,双眼熠熠,宝光流转,连那光阴长河和阴冥之路都能寻出蛛丝马迹,新妆竟是依旧找不出那个男人的踪迹。 难怪早年能够在那场险象环生的大妖围追堵截当中,溜之大吉。 绶臣已经从剑匣当中抽出一把无鞘长剑,双指夹住剑身,迅猛往剑尖处一抹,好似剥落一层仙人遗蜕,剑光化作一道雷光,与那璀璨电光撞在一起,与此同时,心声提醒道:“别找了,你我只管住持脚下阵法,安心领剑就是。” 新妆闻言立即收敛心神,祭出了一只不起眼的袋子,轻轻摇晃,云雾升腾,快速弥漫,好像与那远古风神雨师借来一场风雨,将她身形笼罩其中,云雾飘摇看似不过方丈之地,实则别有洞天,一座风雨天地广袤无边,万里之遥,宛如一种另类的芥子神通,帮助新妆隐匿于一座巨湖当中,即便阿良能够随手一剑斩开小天地的山水禁制,也砍不中她的真身。 此次围杀阿良的一众蛮荒大妖,好像要是谁手上没一两件仙兵,都没脸出门,现身此处战场。 新妆暂时处境无忧,就多打量了几眼绶臣背着的那只剑匣,论师承,一座蛮荒天下,能够与托月山比拼的,其实就只有文海周密一脉了。 只见绶臣一次次划抹剑身,不断剥下层层远古剑意,与阿良那份剑道所化的雷震气象相抗衡。 同样是飞升境剑修,差距悬殊,不单单是绶臣当下境界尚未彻底稳固,更多还是剑道有高低。 绶臣不得不承认,想要接近如今阿良如今的剑道高度,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对方短命,自己长命,然后一点点靠着水磨功夫和后续机缘,才有希望。 绶臣所背剑匣,绘有一幅远古三山四海五嶽十渎图,与后世广为流传的道家符谶真形图,出入极大。 因为先前被阿良剑意牵扯,剑匣障眼法已经褪去,显露出早已失传的三山真形,一览无余,分别好似神人尸坐,山野猿行,云隐龙飞。 三山职责,分别掌阴阳造化、五行之属,定生死之期、长短之事,主星象分野,兼水裔鱼龙之命。 剑匣本身就是一件大仙兵品秩的重宝阵图,传闻上古灵真至人,手持此图,过三山跨五嶽,经行江河海读,百神群灵尊奉亲迎。 既是一件远古阵图,可惜铸造此物的炼师,不知名讳,只是习惯被山巅修士尊称为三山九侯先生,之后又被恩师周密精心炼化为一座名为“剑冢”的养剑之所,被誉为世间养剑葫的集大成者,最多可以温养九把长剑,可以孕育出类似本命飞剑的某种神通,一旦练气士得此重宝,不是剑修胜似剑修。 山上师承就是如此重要,神仙种也讲究一个拜师如投胎,半点不假。 至于那头作为天下搬山之属老祖宗的朱厌,脚踩长剑“定山”,大道显化为一处山岳小天地,朱厌则手持长棍,法天象地,现出千丈真身,长棍一并扩大,一棍砸下,敲中那条火龙的头颅,将其打了个稀烂,火光四溅,山河千里,火雨滂沱。 不曾想那条头颅崩碎的火龙,竟然自行演化为千百条纤细火龙,一条条蜿蜒如山脉之势,形同大地龙脉,以此挑衅朱厌这位搬山老祖,喜欢搬山,那就只管搬徙。 朱厌转为双手持棍,庞然身躯,飞旋不停,放声大笑道:“狗日的阿良,你我虽是敌对阵营,不过敬你是条汉子,回头在我蛮荒山河,为你立碑一块,爷爷我亲自为你撰写墓志铭,保管坟头年年堆酒如山,如何?!” 长棍再一拨,朱厌施展出一门搬山之属的本命神通,是那划江成陆的大手笔,在那满目疮痍且布满剑意的大地之上,拨开那些好似巨湖凝聚的浩然剑意,这等堪称不可理喻的分水之法,远胜后世几座天下的山上水土术法,可以将江海大水随意分开,水落石出,分割山河,漏出陆地,简直就是一种俗子肉眼可见的沧海桑田之变化。 朱厌再一个轰然落地,脚踩裸露出来的大地山根,真身蓦然暴涨五成,一棍横扫,怒喝道:“还不赶紧滚出来,乖乖给爷爷磕头认死!” 远远观战的新妆微微皱眉,实在是不喜朱厌的厮杀作风,乱吼乱叫,委实聒噪。 可新妆对其知根知底,知道这些都是障眼法,别看朱厌这位搬山老祖每次在战场上,最喜欢撂狠话,说些不着调的豪言壮语,在浩然天下两洲一路敲山碎岳,手段暴虐,横行无忌,实则朱厌每次只要是遭遇强劲敌手,出手就极有分寸,手段阴险,是与绶臣一样的厮杀路数。要是将朱厌当做一个只有蛮力而的大妖,下场会很惨。 新妆身边金甲骑士已经取出腰间一枚流星锤,手腕拧转,金光流转,疾速旋转,凝为一个道法无瑕的金色圆圈,最终一个迅猛抛出,砸向那颗宛如试图开天辟地的天降彗星。 他那两枚袖珍流星锤,本就是拦截下两颗不同寻常的天外流星,再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精心炼化而成,由于万年以来,儒家文庙的陪祀圣贤,绝大多数都跟随礼圣驻守天外,与神灵经常交手,再加上早年礼圣领衔、诸子百家祖师以及龙虎山天师等山巅修士的那场联袂远游,天外厮杀,一直不曾停歇,这期间造就出颇多人间异象,比如就曾使得蛮荒天下,出现两处禁忌重重的天漏之地,一在地势高耸的西北,一在好似天塌地陷一般的东南地界,前者经常火雨流星坠落大地,后者终岁暴雨,连绵不绝,大雨如注倾泻大地,几乎一年到头不见天日。 旧王座大妖绯妃,就是在其中一处,找到了后来成为甲申帐剑修的雨四。 在阿良出手之前,萧愻就已经率先提醒道:“张禄,稍后等到真正打起来,阿良不会对你收手的,不然他就是找死,所以自己小心,给人上坟敬酒,总好过被人祭酒。” 萧愻早年在剑气长城担任隐官,就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她交朋友,就个要求,谁看浩然天下不顺眼,萧愻就与谁投缘。 在这件事上,阿良又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为文庙圣人后裔的儒家子弟,实在太不像个读书人的缘故。 再加上阿良的剑修身份,以及他竟然能够在剑气长城一待就是百年不挪窝,萧愻其实与他关系极好。 遥想当年,城头那边,每逢大雪时节,就会有个邋里邋遢的汉子,双手提着小姑娘的两根羊角辫,美其名曰“提笔写字”。 可能这就像阿良自己说的,每个结局伤感的故事,都有个温暖的开头,每年的大雪隆冬,都是从春暖花开中走来。 张禄起身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了,知道轻重。今天的战场只有剑修,不谈朋友。” 这位曾经在剑气长城沦为看门人的大剑仙,拥有两把本命飞剑,一为“倒影”,一为“支离”。 萧愻站起身,一个跳跃,并未施展出金身法相,以真身迎向那份剑意,她跃入那条剑道显化的碧绿江河之中,抡起两条纤细胳膊,出拳肆意,搅碎剑意。 除了与左右那场从浩然天下打到天外的厮杀。 萧愻在担任剑气长城隐官的岁月里,不但从未祭出本命飞剑,甚至都没有一把趁手的长剑,每次赶赴战场,连那剑坊的制式长剑都懒得用。 今天不会。 因为左右肯定会赶来战场。 老祖初升,示意斐然不着急出手,老修士手持拐杖,数次轻轻戳地,每一次拐杖拄地,就是一种无上神通的施展,大道造化,随心所欲,壶天,禁气,魇祷…… 流白幽幽叹息一声,身陷这样一个完全可杀十四境修士的包围圈,就算你是阿良,当真能够支撑到左右赶来? 下一刻,不见踪迹的阿良终于在战场现身,先有剑光才见人。 不是去找新妆,而是剑光直奔朱厌后脑勺,“你他奶奶的,喜欢满嘴喷粪是吧,今天非教你吹牛如何打草稿!” 朱厌来不及撤去真身,便祭出一道秘法,以法相替代真身,哪怕脚踩山根,仍是再不敢真身示人,刹那之间缩回地面。 只见朱厌那颗法相头颅被一剑当场斩落,刚刚弹起些许,就又被下一道剑光当空斩碎。 新妆瞪大眼睛,绶臣沉声道:“找你来了!” 果不其然,一条剑光,并非笔直一线,而是刚好契合阴阳鱼阵图的那条曲线,一剑破阵。 阿良仗剑一步跨出,闯入云雾天地之中,一身剑意如铁骑凿阵,根本无视新妆第二道阵法禁制。 所幸新妆方才没有托大,立即选择运转大阵,阴阳颠倒,与绶臣更换小天地,互换位置。 绶臣背后剑匣自行脱落,化作一座远古阵图,这位飞升境剑修出现一尊三头六臂的金身法相,各持一剑。 手中只有双剑的阿良,也无半点剑术可言,就只是乱砍。 相较于绶臣的法相,阿良那一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芥子身形,一次次递剑,剑光画弧,眼花缭乱,纵横交错,砍得绶臣法相一次次领剑即后退。 最后一次出剑,身形一闪而逝,直奔新妆而去,新妆刚刚再次运转阵法,绶臣便叹息一声,来不及提醒了,阿良重返原地,一剑直落,新妆心神震撼,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将身上一件法袍帮她替死,法袍蓦然大如云海,最终碎若散花,却不见新妆。 阿良面无表情,手腕拧转,倒持一把即将崩碎的长剑,剑尖往大地虚空随便一戳,那把长剑如仙人蹈虚,消逝不见。 下一刻,长剑就从新妆后背心处,一剑捅穿,将其身躯倾斜挑起,与此同时,一把长剑恰好崩碎,新妆的人身小天地当中,就像下了一场飞剑暴雨。 与剑修厮杀,就是如此,从不拖泥带水,往往是转眼间,就连胜负同生死一并分了。 阿良是跟山巅大修士打了无数交道,见多了乱七八糟的术法神通,在一剑伤及新妆大道根本之后,几乎同时,就震碎手中第二把长剑,碎剑无数,剑气冲天,在新妆那边聚拢,等于临时布起一座剑阵,困住新妆四周天地,你们谁有那本事,逆转光阴长河,随意,反正无法让新妆沿河倒流而走就是了。 所幸有那老祖初升掌心抵住拐杖,心声默念,不知祭出何法,竟是护住了新妆性命不说,还让新妆能够暂时维持仙人境界,同时打散阿良的剑气残余,顺利缝补上了那座原本无法聚拢的阴阳鱼阵图。 阿良对此早有预料,早就习以为常,一人围殴一群人,吃点亏没什么。 双手按住腰间两把佩剑的剑柄,阿良再次从原地消失。 流白看得触目惊心,这就是真正放开手脚与人厮杀的阿良? 蛮荒天下的一处天幕,漩涡翻转,风起云涌,最终出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大道气息,缓缓降落人间。 不见飞剑踪迹,却是毋庸置疑的一把本命飞剑。 而蛮荒天下的北方,犹有一道剑光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南下。 阿良左右,一竖一横,剑道剑术,共斩蛮荒。 ———— 京城火神庙,老宗师鱼虹不再看那个年轻女子,老人强行咽下一口鲜血,终于坐稳武评第三的老人,大步走出螺蛳道场,原本渺小身形渐大,在众人视野中恢复正常身高,老人最终站定,再次抱拳礼敬四方,顿时赢得无数喝彩。 这位大骊刑部一等供奉,哪怕不靠那一身名动京城的巅峰武学,只靠这个供奉身份,一洲山河横着走。经此一战,鱼虹在山上和江湖的威望,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人群之中,有人默默抱拳,或是悄然作揖,礼送鱼虹。 他们都是旧朱荧王朝的遗民出身,后来或在大骊朝廷就职为官,或在京城这边讨生活,与那中岳山君晋青是差不多的处境。 今天他们来这边,自然要比一般看客多出一份复杂心思,朱荧王朝作为曾经宝瓶洲中部国力最强的存在,不比那些山河版图好似豆腐块大小的诸多大骊藩属,故而朱荧独孤氏是注定复国无望了。 至于此举会不会犯忌,这些人倒是都很无所谓,大骊宋氏朝廷这点肚量还是有的,而支撑这份气度的,归根结底,自然还是国力。当年大骊铁骑一路从北往南,势如破竹,马蹄响彻于南海之滨,各国山河皆成故乡,令人胆寒,深 感畏惧,最终大骊王朝却护住一洲山河不至于陆沉破碎,又赢得了一份敬重。 同样是山巅境武夫的周海镜,暂时就没有这类官身,她先前曾与青竹剑仙开玩笑,让苏琅帮忙在礼刑两部那边引荐一二,牵线搭桥,与那董湖、赵繇两位大骊中枢重臣说上几句好话。 不过苏琅心知肚明,这只是周海镜一贯的言语风格,当不得真,这场问拳过后,周海镜只是略输一筹,那么一个头等供奉身份,肯定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说不定不等周海镜回到京城下塌处,兵部武选司或是礼部祠祭清吏司,就会有官员主动找到周海镜。 一想到周海镜选的地方,据说是到了京城,一路随缘而走挑中的风水宝地,苏琅对此倍感无奈,委实是过于寒酸了些,苏琅都无法想象,原来大骊京城也有那么遍地鸡屎狗粪、甚至路边就是猪圈的地方。先前去找周海镜,苏琅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走过暗娼窑子的门口,反正一条光线阴暗的狭窄巷弄,两边都是,躲都无法躲。当时等他找到周海镜后,她大笑不已,第一句话就是得赔偿青竹剑仙一双靴子。 此刻苏琅轻声问道:“周姑娘,你还好吧?” “不太好,老匹夫下手贼重。” 周海镜伸手绕到后背心,揉了揉被鱼虹一肘砸伤处,哀怨不已,“半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问拳一场,她一脸精致妆容,已经成了张大花脸,至于那些早先堆积成山的发饰,都给鱼虹拳罡打得七零八落,可惜了,都是钱啊,要是能留下几件,就又能小赚一笔。 她恼火道:“下次问拳定要找回场子,没这么多人观战了,看老娘我直奔下三路,到时候请你吃蛋炒饭。” 苏琅听得哑口无言,这位年龄相近却高出一个境界的女子大宗师,多年不见,言语……风趣依旧。 周海镜钻进了车厢,掏出帕巾,呕出一大口淤血,收入袖中,她浑然不在意这点伤势,手指蘸了蘸口水,捻动几张票据,都是她先前在京城几大赌庄的押注。 屋顶那边,陈平安问道:“我去见个老朋友,要不要一起?” 宁姚瞥了眼远处街巷的那辆马车,“那个车夫?” 陈平安点点头,解释道:“叫苏琅,有个‘青竹剑仙的绰号,松溪国的江湖人,算是宋老前辈的半个邻居。” 苏琅如今既然有了个官身,又跻身了远游境,哪怕最后无法跻身山巅境,可只要苏琅没个大灾殃,至少还有百来年的寿命,所以将来肯定还是要跟那座山神祠,与宋凤山柳倩夫妇长久打交道的。 当年苏琅刚刚破境跻身七境武夫,正值宋雨烧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作为一个晚辈的苏琅,其实已经赢了名声,还是咄咄逼人,陈平安就给了苏琅一拳,将其打退回小镇,不过后来还是配合主动登门的苏琅,演戏一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白送给苏琅偌大一份“山下剑术不输山上剑仙”的江湖名声。 老一辈的江湖规矩和人情往来,多半如此。 同在江湖,只要没结死仇,酒桌上就多说几句甘人之语。同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将独木桥走成一条阳关大道。 宁姚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摇头笑道:“我哪有那么多的怪话,就只是找苏琅平常叙旧。” 就像行走江湖,出门不露黄白。一般情况,陈平安不会轻易打开箩筐,泄露那份“家底”,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打人不打脸。 宁姚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陈平安笑道:“那我回去路上,买几样京师吃食。” 宁姚点点头,一闪而逝,凭空不见,悄无声息。 她其实知道陈平安还是挂心那场战事,就想要找点事情做做,分心就是散心。 所以就让他单独去见所谓的江湖朋友。 在官府各色衙役胥吏的虎视眈眈之中,众人有序离场,在一条僻静巷弄,马车缓缓停下,苏琅微微皱眉,眼前有一僧一道,堵住了去路,年轻道士,少年僧人,都是生面孔。 年轻道士自报名号,掏出了一块象征身份的道正院谱牒司玉牌,“京师道录葛岭,有事找周姑娘商量,恳请周姑娘先下马车,再随贫道去往道观一叙。” 小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是译经局小沙弥。” 苏琅眯起眼,大骊崇虚局辖下的一名道官? 京城道正之下,分谱牒、词讼、青词、掌印、地理、清规六司,这个自称葛岭的年轻道士,掌管谱牒一司。 道录的上司,是京师道正,掌理京城道士的谱牒颁发、升迁贬谪,却管不着自己这位纯粹武夫,要是道正亲临,苏琅说不定还愿意礼让几分,虽说道正官品不高,到底还算是手握实权,至于仅是一司主官的道录,芝麻官不说,与刑部衙门还有井水河水之分,真当自己那个刑部颁发的二等供奉身份,是个摆设虚衔? 苏琅腰别一截青竹,以彩线系挂一枚无事牌,二等,不低了。纯粹武夫,只有山巅境,才有机会悬佩一等无事牌。 大骊二等供奉,多是金丹剑修,远游境武夫,元婴练气士这三种人。除非军功极大,非剑修身份的金丹境练气士,都只能列为三等。 苏琅淡然道:“有事说事,无事让开。” 葛岭笑道:“是松溪国的青竹剑仙吧,贫道久仰大名,只是今天找周姑娘有事相商,不宜外人旁听,苏剑仙见谅个。” 小和尚轻声问道:“剑仙?” 现在小和尚一听到什么剑仙,就一颗光头两个大。 这才几天啊,自己就已经给佛祖捐了两次香油钱。 这次邀请周海镜议事,是宋续的意思,问拳结束,就要正式邀请她进入地支一脉。 其实之前袁化境找过她一次,只是双方没谈拢,一来袁化境没有泄露身份,再者礼部刑部那边的意思,也需要借助鱼虹,试一试周海镜的武道斤两,到底有无资格补缺。 至于这个风流倜傥的赶车武夫,小和尚还真不认识,只认得那块无事牌。 地支一脉修士,十一位练气士,人人都是宝瓶洲应运而生、取势而起的天之骄子,大半修士都不是大骊本土人氏,大骊朝廷对他们寄予厚望,向他们倾斜了无数财力物力,还耗费了不少山巅香火情。最大依仗,除了各自的修士境界和天赋神通,还有冥冥之中的一洲气运,唯一缺陷,就是厮杀一事,太过依赖人数的完整。 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 !无广告! 从中土文庙返回的先生,果真带了礼圣一起赶来宝瓶洲。 陈平安他们几个都立即起身,曹晴朗与先生一起作揖行礼,裴钱看到了师娘抱拳致礼,就有样学样,不然给人作揖,挺别扭。 唯独客栈少女有点尴尬,只得跟着起身,左看右看,最后选择跟宁师父一起抱拳,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嘛。 方才她正纳闷着呢,这都什么武林门派啊,说话没声的,难道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传音入密? 少女再顺藤摸瓜那么一琢磨,莫非宁师父的这个帮派,其实是一窝的绝顶高手? 不曾想这会儿又跑出个读书人,她一下子就又心里没谱了,宁师父到底是不是出身某个躲在犄角旮旯的江湖门派,悬乎了。 宁姚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笑道:“你先回客栈,保证不会偷你家的长凳。” 少女嗯了一声,留这儿也没啥意思,她独自跨过门槛,进了客栈就趴在柜台那边,与爹小声说道:“爹,外边新来了个不认识的读书人,个儿蛮高,瞧着还挺有书卷气,说不得就是个当大官的进士老爷呢。” 老掌柜正在小菜就酒翻书看,都懒得转头看一眼门外,笑道:“意迟巷那边的读书人还少了?” 客栈门外那边,礼圣对曹晴朗笑道:“难得。” 曹晴朗再次作揖。 记住网址qiuxz. 老秀才与关门弟子,都只当没有听出礼圣的言外之意。 除了曹晴朗是难得的读书种子之外。 文圣一脉难得出了位不像文圣一脉的读书人。 礼圣转头望向裴钱,说道:“看一看无妨。” 裴钱摇摇头。 她哪敢随便看礼圣的心境气象。 礼圣最后对宁姚说道:“只要你还是五彩天下的第一人,那么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至少在浩然天下这边,你就必须遵守,等你回了五彩天下,哪怕天塌下来,我都不管,因为我和文庙,一样需要遵守某些规矩。宁姚,切记任何一位山巅强者的任何一次随心所欲,不管出发点是好是坏,对我们所处的这个世道,都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冲击,很多无形中的影响,可能会持续千百年。” 没有语重心长,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敲打的意思,礼圣就只是以平常语气,说个平常道理。 宁姚默不作声。 老秀才轻轻咳嗽一声,陈平安立即开口问道:“礼圣先生,不如去我师兄宅子那边坐会儿?” 礼圣点头道:“好的。” 一行人去往那条小巷,礼圣一路打量着大骊京城的街道,确实是多年不曾踏足宝瓶洲了。 陈平安问道:“礼圣先生,能不能不送我和宁姚去往蛮荒天下,只帮我和宁姚从某地返回浩然天下即可。” 同样是只让礼圣出手一次。 “某地?不就是托月山吗?” 礼圣笑道:“靠那三山符,跨越两座天下,亏你想得出来,伤势本就没有完全痊愈,如此作为,只会雪上加霜,是打算在托月山先睡几天,让宁姚跟托月山看守山门的大妖打个商量,等你休息好了,再由着你和宁姚一起拆人家的祖师堂?真有这样的好事,我自己去托月山就行了,都不用让他们等个两三天,给我半炷香功夫就成。” 陈平安点点头,毫不犹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明白了。” 其实关于此事,陈平安之前在宁姚提议走一趟剑气长城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中迅速有过一场大致估算,看来误差极大,问题还是出在自己对凭借三山符跨越两座天下的后遗症,以及低估了托月山禁制,既然礼圣给出了这个最终结果,陈平安就可以倒推回去,反过来验证三山符的效果,甚至可以粗略计算两座天下如今通过那道大门、以及四处归墟通道的衔接程度。 礼圣在街上缓缓而行,继续说道:“不要病急乱投医,退一万步说,就算托月山真被你打烂了,阿良所处战场,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你不要小觑了蛮荒天下那拨山巅大妖的心智才略。” “我不是否认你担任隐官的功劳,只不过就事论事,当年你住持避暑行宫一切事务,隐官一脉的发号施令,能够那么畅通无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得了老大剑仙无处不在的庇护,老大剑仙将他万年以来的道理,都给了你这位末代隐官。换成是山下朝堂,哪怕是在文庙,不管谁为你撑腰,你都绝对无法复刻此事。” “除此之外,你有没有想过,托月山说不定真正在等的人,除了阿良,也是你,甚至还会是宁姚?” 陈平安只是一字不漏听着。 老秀才抚须而笑。 虽说礼圣从来不是那种吝啬言辞的人,事实上只要礼圣与人说理,话不少的,但是咱们礼圣一般不轻易开口啊。 老秀才与宁姚心声说道:“宁丫头,别生气,犯不着,礼圣为人处世,一直如此,死板得很。用某人的话说,何谓自由,就是我们下雨天出门,手里边有把伞,唯一的不自由,就是得撑着伞,别走出伞之外。” 宁姚嗯了一声。 礼圣说道:“停水境一事,我们到了宅子里边再说。” 到了小巷口,老修士刘袈和少年赵端明,这对师徒立即现身。 陈平安指了指裴钱和曹晴朗,解释道:“我的弟子学生,都不是外人。” 刘袈横移两步,挡在小巷中间,指了指那个中年儒士,与陈平安问道:“等会儿,这位呢?” 你小子跟我装蒜,想捣浆糊?想要蒙混过关,没门。 陈平安有些尴尬,师兄真是可以,找了这么个铁面无私的看门人,当真半点官场规矩、人情世故都不懂吗? 自己带头先行领路,先生陪着礼圣并排走在后边,再后边才是宁姚跟裴钱和曹晴朗。 都这架势了,你刘袈还是看不出个轻重深浅? 礼圣倒是毫不介意,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余客,来自中土文庙。” 刘袈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不管你是谁,别怪我不近人情,要是觉得我狗眼看人低,随你,反正我这边规矩摆着,除了崔先生这条文脉的读书人,或是大骊朝廷里边办正事儿的人,两者之外,谁都别想进这条巷子。” 中土文庙了不起啊,没几只好鸟。 早年崔国师黯然返乡,重归家乡宝瓶洲,最终担任大骊国师,归根结底,不就是给你们文庙逼的? 陈平安倍感无力,其实是故意给这位刘老仙师一个与礼圣攀近乎的机会,随便问个话,客套几句,刘袈倒好,拦人拦上瘾了? 少年赵端明靠着墙壁,嗑花生看热闹。 结果发现自己的陈大哥,在那边朝自己使劲使眼色,偷偷伸手指了指那个儒衫男子,再指了指文生老先生。 赵端明不愧是天水赵氏子弟,立即回过神,牙齿打颤,与自己师父心声道:“师父,他好像是……礼圣。文庙礼圣!” 要是没有文圣老先生在场,再有陈大哥的暗示,少年打死都认不出来。谁敢相信,礼圣真的会走到自己眼前?自己要是这就跑回自家府上,信誓旦旦说自己见着了礼圣,爷爷还不得笑呵呵来一句,傻小子又给雷劈啦? 作为一位上柱国姓氏子弟,尤其是男子,大小文庙,都没少敬香,认不出文圣老爷很正常,实在是真人容貌与挂像差得有点远了,再者文圣的神位、挂像还被撤掉了百余年,但是礼圣不一样啊,一年又一年的,挂在各个文庙里边,就那么陪着至圣先师。 老修士绷着脸,大手一挥,横移数步,让出道路。 等到一行人步入小巷,都快走到宅子门口那边了,少年才舍得转头收回视线,发现自己师父一直面朝街道,眼神呆滞,那叫一个汗如雨下。 最后师徒二人一起蹲在巷口,老修士甚至破例主动给了少年一壶酒,然后一起默默喝酒。 “师父。” “干啥?” “真别说,你老人家真是一条汉子,以前总觉得你吹牛,不是年少英俊,仰慕你的女侠仙子无数,就是为人硬气,能让国师都要高看一眼,这会儿我看八成都是真的了,以后你再唠叨那些老黄历,我肯定不会当做耳旁风了。” “闭嘴,喝你的酒。” “师父,我觉得吧,照目前这个情形发展下去,下次咱俩拦的人,得是至圣先师了吧?” “滚一边去!” “师父你跟我急眼做啥啊,亏得我提醒他是礼圣。” “来点盐花生。” 人云亦云楼外边的庭院,小院幽静,寻常材质的青石板,院子两边角落,分别栽有几丛翠绿欲滴的芭蕉,一棵孤零零的老瘦梅树,不曲不欹,直而无姿。 四人围坐石桌,辈分最小的曹晴朗和裴钱就站着。 曹晴朗站在自己先生身后,裴钱则站在师娘身边。 陈平安取出了一坛百花酿和四只花神杯。 礼圣笑道:“竟然是百花酿,好多年没喝上了。” 老秀才起身道:“平安,你坐着,坐着就好了,我来为礼圣倒酒。” “先生,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了。”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回了家乡,还是每天殚精竭虑,半点没个闲,不是替太平山看守山门,跟人起了冲突,连仙人都招惹了,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要帮着正阳山清理门户,换一换风气,一趟文庙之行,都不说别的,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入了郦老夫子的法眼,那老古董是怎么个眼高于顶,怎么个说话带刺,说实话,连我都怵他,如今你又来这大骊京城,帮忙梳理脉络,力所能及地查漏补缺,结果倒好,给恩将仇报了不是,就没个片刻省心的时候,先生瞧着心疼,要是再不为你做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先生心里边,不得劲!” 礼圣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位,微笑道:“不如我来倒酒?” 至于老秀才的阴阳怪气和含沙射影,习惯就好。早年文庙议事,老秀才可没少说,反正一条文脉就他一人在场,随便喷唾沫,都没个误伤的顾虑。 老秀才悻悻然坐回位置,由着关门弟子倒酒,依次是客人礼圣,自家先生,宁丫头,陈平安自己。 喝酒之前,礼圣说道:“稍等片刻,回去两趟。” 老秀才急匆匆道:“礼圣何必如此。”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老秀才就只有一声叹息,再不言语什么。 阻拦个屁啊,就只是这么个眨眼功夫,礼圣其实“回去”皆已做成,最终回到了“当下”。 逆流光阴长河,推本追源,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是谓“回”。 沿着光阴长河,同一方向,顺水远游,快过流水,是为“去”。 礼圣微笑道:“并无遗患,你很小心。” 既然说的是那个粹然神性的陈平安,当然就是说眼前这个陈平安了,其实并无两样。 陈平安起身作揖致谢道:“辛苦礼圣先生了。” 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礼圣,方才去了多远?”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礼圣说道:“不用担心,不算远。” 老秀才开始施展一门连关门弟子都未学走的成名绝学,耍无赖,“别跟我整这些虚的,说,到底走了多远!” 礼圣转头望向陈平安,眼神询问,好像答案就在陈平安那边。 陈平安又无法装傻,只得硬着头皮给出心中答案:“禅宗有言,说似一物即不中。” 就像陈平安家乡那边有句老话,与菩萨许愿不能与外人说,说了就会不灵验,心诚则灵,有求必应。 老秀才双手举起酒杯,满脸笑意,“那我先提一个,礼圣,一个人喝酒没啥意思,不如咱哥俩先走一个,你随意,我连走三个都没事。” 好好一顿原本谁都不会劝酒的酒,愣是给老秀才折腾出了一股子江湖草莽气。 礼圣真就随意了,只是举杯抿了一口酒,老秀才伸长脖子,等了等,算了算了,礼圣酒量不行,自己就别瞎客气了,跟着抿了口酒,这可是自己关门弟子好不容易挣来的酒,悠着点喝,回头自己那几壶百花酿,得送出手才行。 陈平安问了一个天大的问题:“我先前在客栈那边,他是不是已经见过礼圣了?” 礼圣点了点头。 陈平安彻底无语。 这种事情,还怎么算那先后顺序? 按照那位许夫子的说文解字,上下四方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佛家则有那十方无量无边世界的说法。 道祖曾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可描述,强字之曰道。陆沉那家伙就直接说道在蝼蚁、杂草、屎溺中。 礼圣喝了口酒后,冷不丁说道:“如果想要跻身十五境,就需要彻底超脱一切因文字而起的大禁锢。” 老秀才一口酒水喷出来。 陈平安愈发怔怔无言。 宁姚若有所思。 曹晴朗和裴钱对视一眼,一个满脸忧虑,一个神色自豪,前者轻轻摇头,后者瞪了他一眼。 礼圣准备起身离开宝瓶洲,顺便护送陈平安和宁姚去往剑气长城遗址。 蛮荒大祖的那场“兵解”散道,后遗症太大,需要他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老秀才赶紧擦嘴,拉住对方的胳膊,“才喝了一杯酒就走,不给面儿?再聊聊,只是多聊几句,耽误不了什么,再说了,我的嫡传再传都在呢,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陈平安立即给礼圣倒了一杯酒,因为还有不少心中疑惑,想要借机问一问礼圣。 宁姚,裴钱和曹晴朗,都默然。 一般人真要面子,都不会这么开口吧。 礼圣只得重新落座。 陈平安心声问道:“先生,礼圣的真名,姓余,恪守的恪?还是客人的客?” 关于礼圣的名字,书上是没有任何记载的,陈平安之前也从没有听人提起过。 礼圣说道:“是后者。” 陈平安有些赧颜。在礼圣这边,心声不心声的,确实意义不大。 礼圣笑道:“恪守规矩?其实不算,我只是负责制定礼仪。” 陈平安喝了口酒。 类似言语,大概就像阿良说我吹牛?宁姚说剑需要练吗?火龙真人说自己道法一事,略懂一二。老大剑仙说自己在剑气长城,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给先生倒过了一杯酒水,陈平安问道:“那头飞升境鬼物在海中打造的墓穴,是不是古书上记载的‘悬冢’?” 这种陵墓往往独属于远古帝王,里边机关重重,既不羽化飞升,又不入黄泉幽冥,就像一种另类的“不死”,既得到了长生不朽,又不受任何大道约束。只是在浩然天下,历来只见文字记载,已经数千年不曾出现过实物,以至于连山上修士都当做了一种神怪志异的无稽之谈。 礼圣点头道:“确是如此。”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幕。 那个文海周密,就是这般阴魂不散。 被宁姚寻出踪迹的这头飞升境鬼物,肯定是蛮荒天下一颗埋藏极深的棋子了,比如在浩然天下大举攻伐蛮荒天下之际,蓦然打碎某条归墟航道,修士、渡船和兵马折损之外,这对于浩然天下的人心,本身就是一个近乎致命的重创,换成任何一位练气士,都会内心惴惴。 到了蛮荒天下战场的,山上修士和各大王朝的山下将士,都会担心退路,尚未赶赴战场的,更要忧心安危,能不能活着见着蛮荒天下的风貌,好像都说不准了。 只是最可怕的,还是周密“万一”早就算到了这个结果,比最可怕更可怕的,自然就是文海周密的故意为之,不惜挥霍掉一头飞升境鬼物的性命,也要让浩然天下去蛮荒天下,走得更加安全、安稳、安心,觉得再无半点顾忌和隐忧。 陈平安在宁姚这边,一向有话说话,所以这份忧虑,是直白无误,与宁姚直说了的。 宁姚的答案再简单不过,我只负责对不顺眼的人事出剑,后边的事,我管不着,你愿意想就多想想,不愿意想,就跟文庙打声招呼,让他们想去。 陈平安当时笑着答应下来,说力所能及想一想,再多,也就不想了。 大概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宁姚,才会让陈平安说起心思,心事,从无忌讳。 天底下所有的心思,不能只收不放,不然每个人间多思多虑、思虑周全之人,可能都是一张张苦瓜脸。 陈平安问道:“文庙有类似的安排吗?” 礼圣笑道:“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 最后陈平安问了一个深藏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剑气长城那场十三之争,中土阴阳家陆氏,到底有没有包藏祸心?” 那场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各自派出十三位,捉对厮杀。 萧愻,陆芝,宁姚父母,岳青,米祜,张禄,姚冲道,李退密…… 双方名单都是固定且挑明的,双方的纸面实力,大致相当,关键就看次序。 在位次安排一事上,最后证明,极其不利于剑气长城的剑修,简直就是步步落入蛮荒天下的圈套。 比如宁姚父母和出阵,还有大剑仙张禄输给绶臣,如果不是阿良垫底出战,剑斩一头飞升大妖,剑气长城就会满盘皆输。 陆氏一位老祖,曾经专门推演天机,为此赔上了一身大道修为,而且他甚至不是对外宣称的仙人境,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大修士。 礼圣摇头道:“是对方技高一筹。文庙事后才知道,是隐匿天外的蛮荒初升,也就是上次议事,与萧愻一起现身托月山的那位老者,初升曾经联手数位远古神灵,暗中一同施展移星换斗的手段,算计了阴阳家陆氏。如果没有意外,初升如此作为,是得了周密的暗中授意,凭此一举数得。” 让浩然天下失去一位飞升境的阴阳家大修士。 折损剑气长城的一部分顶尖战力。 在浩然不在山巅的寻常修士眼中,一城剑修,就可以赢得战争,这样的蛮荒天下,就算打到了浩然天下,又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既然不谙兵略阵法,只会蛮力厮杀,顶尖战力还如此不济事,到了浩然,也只是落个被关门打狗的下场。 礼圣问道:“如果不是这个答案,你会怎么做?” 一直站着的曹晴朗屏气凝神,双手握拳。 裴钱细眯起眼。 老秀才反而老神在在。 陈平安如实回答:“阴阳家陆氏,就会是下一个正阳山,可能更惨。” 礼圣笑道:“山上恩怨我还是见过一些的。” 老秀才帮忙补了一句,“不也没管。” 陈平安欲言又止。 礼圣举了个例子,“人和蚂蚱。” 一个都没问什么,一个就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陈平安却点点头,懂了。 宁姚是懒得多想,终于开始举杯喝酒。曹晴朗是百思不得其解,裴钱是一脸茫然,满头雾水。 蚂蚱断了条腿,还能活蹦乱跳。 而作为有灵众生之长的人,撇开修道之人不谈的话,反而无法拥有这种强大的生命力。 陈平安一听到这个比喻,就立即联想到了仙家渡船,在早先陈平安的想象中,一条穿梭云海的渡船,照理来说,是环环相扣、极其精密的存在,但是事实上,一艘仙家渡船的构建组成,除了那些秘不示人的关键阵法中枢,此外一切,其实要远远比陈平安想象中……粗糙。 那么同理,整个人间和世道,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间隙和距离的,自己先生提出的天地君亲师,一样皆是如此,并不是一味亲近,就是好事。 礼圣如果对浩然天下处处事事管束严苛,那么浩然天下就一定不会是今天的浩然天下,至于是可能会更好,还是可能会更糟糕,除了礼圣自己,谁都不知道那个结果。最终的事实,就是礼圣还是对很多事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是有意一样米养百样人?是对某些错误宽容对待,还是本身就觉得犯错本身,就是一种人性,是在与神性保持距离,人之所以为人,恰恰在此? 崔东山曾经抛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论点,有人成为功德圆满的儒家圣人,或是成佛,或是成为白玉京的无垢真人,其实都是天大好事,那么假设若是有朝一日,人人果真皆是无错无过的圣人了?假设人人是文圣,是亚圣,又是如何场景?千万亿万人如一?到底是天大的幸事,还是会让我们这些修心不够的凡俗夫子,在今天就稍稍觉得有点心有余悸? 陈平安越想越远,自己浑然不觉,等到拿起了酒杯,喝过了一口酒水,这才回过神,立即收敛那些神游万里的繁杂念头。 礼圣说道:“想好了要去哪里?” 陈平安说道:“剑气长城。” 老秀才鬼鬼祟祟,朝一旁礼圣开始挤眉弄眼。 礼圣摇摇头,毫无意义的事情,已经证明你这个关门弟子,再无半点塑造出阴神和阳神身外身的可能了。 老秀才犹不死心,再试试看。 礼圣还是摇头。 老秀才抬起下巴,朝那仿白玉京那个方向撇了撇,我好歹吵架一场,还吵赢了那位死活看不顺眼文庙的老夫子。 礼圣没理睬,站起身,老秀才已经提前屁颠屁颠,来到礼圣身边,伸出双手。 礼圣无可奈何,只得对陈平安说道:“此行远游剑气长城,你的情形,会跟文庙那边差不多,类似阴神出窍远游。” 陈平安点头,然后伸出一手,将那把长剑夜游握在手中。 如此正好,京城刚好有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让陈平安比较留心,如果真能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可以验证某个心中所想,说不定就能回答学生崔东山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可能最后答案还是不对,但好歹是作为先生对学生的一个答复。 下一刻,就像只有宁姚凭空消失,而留下来的陈平安,唯独手中少了那把夜游剑。 礼圣走向院门,老秀才和陈平安都跟上。 陈平安转头对两位学生弟子笑道:“你们可以去书楼里边找书,有相中的就自己拿,不用客气。” 曹晴朗和裴钱进了书楼,裴钱没打算借书,却看到曹晴朗跟个匪寇差不多,都不是什么贼不贼的了,眨眼功夫,就拿了好几本。 裴钱没好气道:“你差不多就得了。” 曹晴朗没理睬她,很快就从手里拿书变成了怀捧一堆书籍,看架势,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 !无广告! 如今来剑气长城这边游历的练气士,成群结队,人来人往,热闹得让人不适应。 风光都看尽,不费一文钱。 约莫是归功于风雪庙魏大剑仙的名动天下,倒是没谁敢主动凑近这边,路过之时,都会有意无意靠近另外那侧城头。 这会儿已经有人在猜测到底是哪来的一双山上道侣,竟然有胆子坐在魏晋和曹峻两人之间的城头。 其实曹峻属于沾了魏晋的光,才会被人好奇身份,到头来无非两种说法,一个原来是南婆娑洲镇海楼曹曦老剑仙的子孙,至于另外那个,原来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剑心的那个先天剑胚,至多额外询问一事,左右当初递出一剑还是两剑? 所以来此练剑的这段时日,曹峻挺糟心的,心想老子好歹是位实打实的元婴境剑修,除了在这处剑气长城遗址,在浩然天下哪里不能捞个剑仙名头? 曹峻想起一事,与陈平安说道:“对了,之前有个云游道人,自称是你的舅舅,跟我和魏大剑仙随便聊了几句,口气很冲,架子挺大,什么来头?” 曹峻当年去过骊珠洞天,况且曹氏祖宅就在那条泥瓶巷,他自然清楚这个陈平安的家底,没什么亲戚才对。 陈平安说道:“当然不是我的舅舅,说不定是你的才对,下次你们再见面,你就这么喊,我保证不是什么坏事,信不信由你。” 是那吴霜降无疑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无找到老聋儿。 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一个十四境修士是好惹的。修道之人,登山愈高,愈知此事。 而陈平安如今才是一位玉璞境修士,如果未来百年真的修行之路还算顺遂,跻身仙人,成为飞升,可是那个被说成是“玄之又玄,玄外问玄”的十四境合道契机所在,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让陈平安倍感无力,因为完全可以确定,郑居中和吴霜降这样从不会临时抱佛脚的人,肯定早在中五境之时,就已经未雨绸缪,想好了那条合道契机的道路,具体该怎么走。 曹峻就纳闷了,这俩好像都喜欢这么聊天,难道那个道人,真是陈平安的远方亲戚? 曹峻试探性问道:“那家伙是某位隐藏身份的飞升境大修士?”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飞升境,也不是剑修。” 不过这位青冥天下岁除宫的宫主,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还仿了四把仙剑。 曹峻笑道:“那我还认个屁的亲戚,光吃亏没半点便宜占的事。” 陈平安无所谓,反正骗你来剑气长城的这笔账,就当扯平了,是你曹峻自己不会把握机会。 曹峻笑嘻嘻问道:“如今城头上每天都会有仙子姐姐们的镜花水月,你方才来的路上应该也瞧见了,就半点不生气?” 脂粉气,莺莺燕燕,卿卿我我,游山玩水,闲情逸致,四处赏景,优哉游哉,剑修寥寥,练气士多如牛毛。 哪怕曹峻之前从未来过剑气长城,也知道这些,与曾经天地肃杀的剑气长城格格不入。 陈平安摇摇头。 曹峻瞧着这家伙的脸色,不像是假装无所谓,故而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何?搁我换成你,保管见一个打一个,见俩打一双。” 陈平安说道:“这就是剑气长城存在的意义。” 有剑气长城在此屹立万年,就有了浩然世道的太平万年。 曹峻叹息一声,双手揉脸,自己来晚了,应该早点赶来,不该错过那场大战的。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问道:“刚才这家伙说了什么事情,我有点走神,真没听见。” 试图凭借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的那点契机,想要查看这座天下腹地的战况,可惜徒劳无功。方才做这件事,分心不得。 宁姚说道:“他说有人偷拿脚下这半座城头的碎石,带回浩然天下。” 其实宁姚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她心中的剑气长城,是剑修。 至于另外半座,因为陈平安与之合道的缘故,文庙那边倒是没有专门订立什么规矩,并未明文规定,不许外乡练气士登上那边的城头。但是只给了四个字,生死自负。远游至此的练气士,都知道轻重利害,当然不敢去那边触霉头。天晓得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古怪禁制,唯一能够确定的内幕,是那边的城头,好像是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修道之地。 宁姚皱眉问道:“文庙为何不约束此事?不是有个陪祀圣人在这边吗?” 她不在乎,并不意味着文庙就可以行事如此拎不清。既然拎不清,还有脸皮待在此地? 陈平安摇头道:“这是文庙对我们剑气长城的一种尊重。” 宁姚疑惑道:“何解?” 陈平安笑道:“剑气长城的事,无论大小,就交由剑气长城的剑修来管,撒手不管,就都随意,愿意管,就随便管。” 宁姚点点头,给陈平安这么一说,心中就没了那点芥蒂。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陈平安的手。 宁姚之所以会在客栈那边,主动提出陪他来这边,是为了让他稍稍放心,不是让他更加担心的。 因为她感觉得出来,来到这里之后,陈平安就更加揪心了。 陈平安轻声笑道:“没事,只是习惯了在这边发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至于我的这份担心,其实还好,太过担心和毫不担心,在这两者之间,折中即可,我会小心掌握分寸的。” 就像男女情爱之间的磕磕碰碰,其实女子那些让男子摸不着头脑的情绪,本身就是道理,认可她的这份情绪,再帮忙疏解情绪,等女子渐渐不在气头上了,然后再来与她心平气和说些自己道理,才是正途。这就叫退一步思量,先后顺序的学以致用,一旦跳过前边的那个环节,万事休矣。 宁姚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半座城头,问道:“如果你在那边跟人问剑?” 陈平安笑道:“那就可以跟魏大剑仙掰掰手腕子了,只分胜负的话,肯定还是我输,可如果约定了双方不许离开城头,那就没有半点悬念了,我活他死。” 一旁那位横剑在膝的风雪庙大剑仙心思微动。 宁姚和陈平安的对话,没有心声言语。 陈平安转头笑道:“吹牛不犯法吧?” 魏晋呵呵一笑:“反正在这里,谁官大谁说了算。” 陈平安朝魏晋抛去一壶得手不久的百花酿,“魏客卿是我那酒铺的老主顾了,以前你被说成是天字号的冤大头,把我气了个半死,我也就是在避暑行宫那边脱不开身,不然非要一人一麻袋。对了,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百花福地酒酿,礼圣都多年未曾喝着了,所以魏大剑仙千万千万悠着点喝,不然就是糟蹋了这壶无价也无市的好酒。” 人生何处会缺酒,只缺那些心甘情愿请人喝酒的朋友。 再说了,有件事,陈平安始终没有亲口与魏晋提及,自己人生当中,第一次见到所谓令人心神往之的那种剑仙风采,其实不是一路相伴的阿良,而是在嫁衣女鬼那处府邸,一剑破开天幕的风雪庙剑仙。只是这种话,以后要是还有机会,能与魏晋在酒桌上都喝高了,再说不迟。 魏晋接住酒坛,随手揭了泥封红纸,仰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点头称赞道:“竟然真是好酒!” 陈平安顾不得跟魏晋计较什么“竟然”,赶紧探臂伸手,将那片飘摇远去的红纸驾驭在手,收入袖中后,没忘记补了一句,“不介意的话,喝完了酒,回头将空酒坛还我啊。” 魏晋神色认真问道:“你还有没有剩下的?下一坛酒,我可以花钱买,你随便出价,有几坛我买几坛,要是谷雨钱不够,我可以找人借。” 曹峻眼馋至极,搓手问道:“陈平安,你这么厚此薄彼,不妥当吧?别忘了咱俩可是老乡,还是一条巷子的邻居!”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魏大剑仙是我落魄山正儿八经的客卿,你算老几?真要跟我求酒喝,家乡那边的糯米酒酿要不要?好喝,还不贵,保证价廉物美。” 他娘的,当年在泥瓶巷那笔旧账还没找你算,竟然有脸提同乡邻居,这位曹剑仙真是好大的忘性。 如果不是看在曹峻去过桐叶洲的份上,曾经跟随师兄左右,一起看守那道通往五彩天下的大门,那么之后在正阳山,陈平安就顺手将他误认为是一线峰祖师堂的某位嫡传剑仙了。 曹峻嗤笑道:“山上的客卿算什么,尽是些光拿钱不办事的货色,当然我不是说咱们魏大剑仙,陈平安,打个商量,我给你们落魄山当个记名供奉好了,哪怕名次垫底都成,比如以后谁再想成为供奉,先过末席供奉曹峻这一关,这要是传出去,你们落魄山多有面儿,是吧,我如今好歹是个元婴境剑修,何况指不定明天后天就是玉璞境了,拿一壶酒水,换个供奉,咋样?”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落魄山即将创建下宗,确实缺人手。” 曹峻哈哈笑道:“我曹峻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最不计较虚名了。当那下宗的末席供奉更好!” 陈平安抛给了曹峻一壶百花酿,“那就说定。” 宁姚提醒道:“就你这么个送法,留不下几坛百花酿的,回头可以再拜访一下封姨,找个理由,比如说欢迎她去飞升城做客?” 陈平安笑着点头,“这个由头好,估摸着五坛酒起步。” 曹峻比魏晋矫情多了,取出一只酒杯,倒了酒,嗅了嗅,举杯抿一口酒水,吧唧嘴回味一番。 他喝着酒,以心声问道:“魏晋,宁姚一直是这样的女子?” 跟传说中那个战场上杀妖如麻、战场外只会练剑的宁姚,确实不太一样,简直就是闻名不如见面。 魏晋说道:“我不清楚。” 曹峻还要继续询问,魏晋说道:“我只知道,你与其跟我偷偷心声言语,不如光明正大开口问宁姚。” 魏晋直到这一刻,才突然记起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剑修,是一位飞升境。 实在是宁姚跟在陈平安身边,太不像一位飞升境剑修了,锋芒内敛,眉眼柔和,气象浅淡,哪里像是一座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了。 陈平安望向城头外边的大地,当年就被桃亭道友仔细刨过了,那就肯定没有捡大漏的机会了。 而且这些年,外乡修士来来往往的,其中不乏隐士高人,城头外边这处广袤战场,肯定被犁地狗啃一般,早就给挖地三尺了。 一手轻轻握住宁姚的手,一手抬起,陈平安指向远处,以心声为她介绍几处渡口和归墟大门,浩然天下在此开辟出来的秉烛、走马、地脉,三座渡口,如今还在扩建和南移,尤其是墨家钜子创建的那座地脉渡城池,越发庞大,高耸入云,是陈平安在城头这边,唯一能够相对清晰望见的景象,听说这座城池,可以屯兵二十万,随着城池的扩张,最终可以容纳三十万王朝铁骑的兵力、武库兵器补给。 此外墨家三脉和匠家修士,总计一万两千余精通山上营造、机关术的练气士,分别依托两座渡口,各自打造出一座可以搬移的雄伟城池。 加上位置更远的四处归墟通道大门,天目,神乡,黥迹和日坠,各处周边都在大兴土木,浩然修士和山下兵力,源源不断赶赴蛮荒天下。 剑舟、山岳渡船和跨洲渡船,不断通过好似水神走镖的归墟通道,护送浩然天下各洲兵力远游蛮荒,以往只有飞升境 大修士才能做到的跨越两座天下,如今倒是半点不稀奇了。 仔细听着陈平安的娓娓道来,宁姚突然问道:“大骊那笔赊欠墨家的最大外债,文庙真的帮忙偿还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这笔债务,本是一个天文数目的神仙钱。所以如今大骊朝廷的边军调度,就愈发游刃有余了。此外的大债主,像皑皑洲刘聚宝和中土郁氏这几个,大骊宋氏补偿起来就很简单了,自有桐叶洲的山上山下代劳。 好像师兄崔瀺做事情,从来不会留下什么烂摊子。 见陈平安又开始怔怔出神,宁姚抽出手,陈平安悻悻然回过神,继续说那些浩然天下的推进。 浩然九洲版图,以名义上掌管天下陆地水运的渌水坑澹澹夫人领衔,几乎所有品秩较高的江河正神,都会肩负起类似江湖镖师的职责,来往于四处归墟水路,各自统率宫府麾下水仙官吏、水裔精怪,在水中开辟出一座座临时渡口,接引各洲渡船。 皎月湖李邺侯在内的五大湖君,如今其中三位,在文庙议事结束过后,更是顺势官升一级,成为了一海水君,与分镇四海。 此外文庙还重新开启大渎封正一事,继北俱芦洲济渎、宝瓶洲齐渡之后,连续分封了一拨新大渎的公侯伯、以及水正。宝瓶洲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老蛟,就刚刚升任补缺了齐渡的淋漓伯。陈平安还听说大骊朝廷那边,似乎有意让铁符江水神杨花,补缺那个暂时空悬的长春侯一职。 陆陆续续来到这座蛮荒天下,驻扎在三渡口、四归墟的浩然修士,可谓片刻不闲,凭借各种神通术法,驱使大量的符箓力士和傀儡精怪,在蛮荒天下一路开山搬河,迁岳徙湖,搭建大阵,只说商家就在四大归墟大门口那边,名副其实的撒钱如雨,改变各地天时,增补天地灵气,再让练气士依托山川,使得山水气数聚拢不散,而农家和药家在内修士,栽种仙家草木和五谷,呼风唤雨,更换地利,山水气数,变蛮夷瘴气之地为修行之地,或是适宜耕种的良田…… 宁姚问道:“桐叶、扶摇和金甲三洲,蛮荒天下肯定攫取了大量物资,如今托月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不知不觉的,给陈平安握住了手。 陈平安轻轻晃了晃手中宁姚的手,她的手指微微清凉,眯眼笑道:“先前文庙议事,这件事正是重中之重,其实早先很多人都忽略了。好像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线索,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详实的答案。” 喝完了一坛百花酿,将空酒坛抛还给陈平安,魏晋说道:“先前齐廷济和陆芝,来了这边只是稍作停留,很快就各自带着一拨龙象剑宗的剑子,赶去了秉烛、走马两座渡口。” 魏晋毕竟名义上还顶着个落魄山记名客卿的头衔,观礼正阳山一事,有他一份的。 已经算是半个落魄山修士的曹峻,跟着想起一事,拧转酒杯,说道:“虽然文庙有过告诫,不许练气士私自离开,哪怕在外有所斩获,依旧一律不计入战功,可还是有几拨练气士,不守规矩,擅自跨境远游。” 陈平安说道:“有利可图。结果如何?” 喝了一口酒的曹峻撇撇嘴,“还能如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以为蛮荒天下是个可以随便往来的地方了,都暴毙了,不但尸首无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事后连阴阳家修士都推演不出原因。” 曹峻又倒了一杯酒,“听说就在几天前,在一处归墟通道门口,还有个仙人境的金甲洲野修,名字我反正是记不住了,这哥们约莫是觉得依仗境界和遁术,有机可乘,就偷摸到了一处妖族的山头门派,想要打家劫舍一番就撤退,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平安摇头道:“猜不中。” “如此醇酒佳酿,少了点佐酒菜。” 曹峻呲溜一口,满脸遗憾,“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好像是消耗掉了一件半仙兵的本命物,才勉强保住了魂魄,直接跌境为元婴。这家伙其实算是很谨慎了,先派了个地仙傀儡过去试探深浅,大闹一场还是啥事没有,这才现身,然后就立即碰到了一伙年轻修士,好像就在守株待兔,等着他落入圈套,他都没能看清面容和对方人数,只是眨眼功夫,就是这么个下场了。” 陈平安淡然道:“跟钓鱼差不多,捉大放小,他们是在专门狩猎浩然天下的上五境修士,白送的战功,不要白不要。” 一个连曹峻都记不住名字的仙人,陈平安返回浩然天下之后,也未曾听说金甲洲战场有什么仙人境野修露面,裴钱没提起过,自己在文庙那边也不曾听闻。 陈平安突然紧皱眉头,沉声道:“不对!魏晋,你立即飞剑传信,提醒坐镇天幕的贺夫子小心此人!” “这个仙人境野修,死是真死,而且还是死透了!” “天晓得最后活着返回的那个,到底是何方神圣,哪怕只是个所谓的元婴修士,一样可以折腾出极大的动静。” 魏晋抖了抖袖子,一道剑光掠出,去往天幕处,提醒那位文庙陪祀圣贤。 坐镇此地的陪祀圣贤,姓贺。 陈平安突然问道:“是哪一处归墟通道?” 曹峻率先说道:“黥迹。” 陈平安改口道:“那就不用飞剑传信了,可以收回,我们免得弄巧成拙,打草惊蛇。” 魏晋也懒得多问什么,直接撤回了那把传信飞剑。 归墟天目处,是文庙两位副教主和三大学宫祭酒,联袂布局。 神乡处,有随时可以重返人间的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赵,据说会背剑远游蛮荒,寻找那位搬山老祖。还有已经在蛮荒天下出手一次的火龙真人,以及那个野心勃勃的北俱芦洲大剑仙白裳。 黥迹那边,白帝城郑居中,大端女子武神裴杯,还有中土十人之一的大修士怀荫,铁树山的飞升境妖族修士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的宗主刘蜕,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她还是松霭福地的主人,在葱蒨的宗门里边,她的身份,有点类似桐叶洲手握一座云窟福地的姜尚真。 第八百四十六章 两人并肩 !无广告! 原本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的时节,恰好相反,此昼彼夜,此夏彼冬,只是如今两座天下衔接颇多,天象就都有了不易察觉的偏差。 陈平安掏出一壶自家酒铺的酒酿,敏锐感知到天地气象的细微流转,好像要下雪了,转头远远看了眼右手边的城头,合道之地,空无一人。 如果在这边多待几天,就是一人与半城,落雪时节又逢君。 喝着酒,没来由想起崔东山的一句玩笑话,在某些人眼中,人间是一座空城。 陈平安再次举目远眺,哪怕注定徒劳无功,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知道阿良出剑如何了,也不知师兄左右是否已经赶到战场。 在那蛮荒天下一处腹地。 其实万里山河都已沦为战场。 一场光是十四境大修士就有两位的凶险围杀,却是那个被围杀之人,处处占尽先手。 一条剑意所化的火龙,高悬天空,一圈圈飞旋,如蛇盘踞,火光映照得方圆千里,如坠火炉。 在这蛮荒天下,是当之无愧的大野龙蛇之气象。 记住网址qiuxz. 大地之上,则是一道光彩流溢的金色镜面,涟漪阵阵,数以百万计的文字漂浮其中,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处渡口。 一人剑道显化,元气-淋漓,天悬火地铺水。 新妆恨极了这个出手狠辣的阿良,她直接祭出了一件托月山重宝,是岁月悠久的一幅法帖剑经,名为“青蛇在匣”,可惜属于用完即废的一件仙兵。 她一手掐诀,一手持画轴,将画卷抖落铺散开来,霎时间,便有三千位青衣剑修御剑,齐齐跃出画卷,浩浩荡荡,剑阵如洪水,杀向阿良。 在这方气势恢宏的天地间,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双手持剑,身形快若奔雷,一次次踩在文字渡口上,随便一次身形跳跃,就等同于飞升境练气士看家本领的缩地山河,辗转腾挪之间,双剑在空中拖曳出无数条两种色彩的剑光流萤,所斩之人,正是那些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的剑修傀儡。 剑阵之中,所有剑修傀儡的脖颈处,拦腰处,都被好似一个劲乱窜的持剑阿良,一青一紫两道剑光丝线划抹而过,或头颅滚滚,或拦腰斩断。 只见那阿良低头飞奔途中,兴之所至,偶尔一个拧转身形,就是一剑横扫,将四周数十位剑修悉数以璀璨剑光搅烂。 出剑随意,明明毫无章法可言,偏偏有那行云流水的道意。 最终的战场结果,简直就是一种压倒性的碾杀。 三千位相当于中五境剑修的符箓傀儡。 不够一人斩杀。 剑气长城的年轻小姑娘,大多不理解为什么长辈女子们,为何会喜欢那么一个邋遢汉子,个子不高,油腔滑调,人品奇差,真是与英俊半点不沾边,既然如此,那么还喜欢那个阿良做什么呢? 大多早已嫁为人妇的女子,往往都笑而不言,只有耐心稍好一点的女子,才会不约而同,说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言语,你们到了战场,就知道答案了。 与此同时,柔荑已经摘下了头顶莲花冠,这顶道冠,是旧王座黄鸾的大手笔,仿自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那顶莲花冠,柔荑手持道冠,轻轻抛向空中。 一瓣瓣莲花,自行脱落,花瓣落地之时,就化作一位位白玉京的得道真人,总计八位,各自占据一方,刚好脚踩一卦。 不过毕竟是仿制,这些道门高真支至多支撑一炷香功夫。 但是一炷香,足够改变战局了,那些被阿良双剑肆意斩杀的剑修傀儡,纷纷掠入八卦死门中,再从生门中重新结阵御剑而出。 大道玄妙,入死出生。 趁着那个狗日的暂时脱不开身,朱厌再次现出真身,一手持长棍,每次挑山移石,皆快若巨大飞剑,纷纷掠向那一袭身影。 这位搬山老祖同时抬起另外一手,施展本命神通,双臂如鞭,鞭苔群山,五指为绳,缚移万石,宛如千万架投石车的合力攻城。 朱厌哈哈大笑道:“阿良,爷爷为你如此助兴,死后如何谢我?” 更有那以术法驳杂著称蛮荒的大妖官巷,神通广大,手指处便有阴兵过境,山开壁裂,嘘呵之间,云聚云散,黑烟滚滚,阴煞之气浓郁至极。 官巷倒是不如搬山老祖那么喜欢瞎嚷嚷,而且还有几分神色凝重,瞥了眼天幕处的漩涡异象,就像一把悬而未落的无形长剑,冥冥之中,那把阿良的本命飞剑,更像是一尊远游天外的……神明。 新妆反正已经无需驾驭手中卷轴,任其悬停身前,她看了眼天幕和大地,“阿良折腾出这幅天地异象,意义何在?” 绶臣给出那个答案:“打架更好看。用他的话说,如果打架没人旁观喝彩,太寂寞。” 阿良乱斩期间,瞥了眼手中两把长剑,又支撑不住了,双剑轻轻磕碰一下,如昔年在剑气长城,酒桌上无数次与人以碗磕碗。 双剑断折为四截,分别去往天地四方。 至于什么青衣剑修傀儡,什么群山万石如飞剑,在他一人双剑之前,皆是纸糊都不如的虚妄。 不是蛮荒天下的大妖战力孱弱,术法神通如何纸糊,仙兵重宝如何不堪,相反,要论个体杀力,普遍来说,浩然天下的飞升境,战力不如蛮荒天下,实在是今天这个被围杀之人,太过例外。 当然,不管是哪座天下,谁一旦跻身了飞升境巅峰,尤其是有望合道十四境之辈,无一例外,都是极其难缠的山巅强者。例如蛮荒天下的旧王座,那个死在董三更手下的荷花庵主,无论是体魄还是道法,都极其强悍强大,事实上任何一位旧王座,就不是省油的灯。结果他们的对手,除了一座剑气长城,还有那个白也,甚至还有个属于自己人的文海周密。 而浩然天下,除了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这几位,此外八洲,当得起“巅峰”二字的大修士,屈指可数,都是当之无愧的一洲领袖人物,有南婆娑洲肩挑日月的陈淳安,北俱芦洲水火二法双绝顶的火龙真人,何况火龙真人当了多年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雷法造诣如何,可想而知。再就是皑皑洲那个最为藏拙、与人打架寥寥数次、且只丢法宝砸人的刘聚宝。 阿良以断剑牵引了四条剑道江河挂空,天开水井,四水归堂。 阿良再从腰间抽出两把长剑。 亏得我这次重返浩然,跟人借剑颇多。 那八位由莲花冠造就而出的道门仙人,蓦然抬头,只见眼帘之中,宛如出现一堵高达千丈的水墙,汹涌冲激而至,都是那人一身剑意所化。 一抹凌厉剑光穿透这堵剑意高墙,是那御剑的大剑仙张禄。 两把本命飞剑倒影,支离。 其中两种本命神通的叠加,就可让张禄的出窍阴神,变成对方,遇强则强,在短时间内拥有不输强敌的相当杀力。 当年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对赌的那场十三之争,张禄的对手,原本按照推演,是飞升境大妖重光,所以张禄一开始就是奔着换命去的。张禄对此亦是全然无所谓,当时城头议事,他只问一事,能不能改一下规矩,宰掉一头飞升境大妖,战死之人,能否找朋友帮忙在城头上刻字。 那个朋友,正是阿良。 其实类似张禄的飞剑神通,这就是陆芝为何能够追杀刘叉的根源所在,她是全然不惜大道性命,愿意以命换伤,拖住刘叉的脚步。这个脚步,既是刘叉赶赴扶摇洲的脚步,更是一位剑修登顶剑道的脚步。 而刘叉却要在剑斩白也之后,还要去往中土文庙落下剑光。 阿良双手持剑,毫不犹豫,对着那个昔年好友的张禄,就是一通近身乱斩。 长剑交错,剑光迸射,星火溅落无数。 张禄说道:“分生死?” 阿良大笑道:“那也得你说了算才行!” 张禄突然被一个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直接撞出战场外。 十四境剑修,萧愻。 萧愻挥挥手,“张禄你先别着急送死。” 萧愻看着那个也跟着停剑的家伙,她说道:“阿良,我如今比你高出一个境界,又在蛮荒天下,怎么个打法才算公道?” 阿良默不作声,只是看着这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上任隐官。 萧愻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她难得有点伤感。 如果是以往,阿良肯定会笑着来一句,站着不动让我砍比较公道。 如今不会了。 只有一场再没酒喝的狭路相逢了。 蛮荒老祖初升,双手拄拐杖,依旧在默默运转大神通,移星换斗。 针对的,自然是阿良那把本命飞剑。 斐然打趣道:“好像暂时还是拿阿良没辙,我们配合的默契程度,还不如天干。” 初升笑呵呵道:“一张白纸最易下笔,稚子都可以随便涂抹,一幅画卷题跋钤印无数,好似布满牛皮癣,还让人如何落笔,两者各有好坏吧。” 老者神色自若,遥遥看着那处战局,像是在盖棺定论,随口道:“其实还行,这个既然阿良跌了境,就只是近乎无敌,又如何呢,毕竟不是真无敌。” 斐然叹了口气。 不管身在何处的礼圣,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先生,在青冥天下的道老二,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 当然不是说杀力无穷,而是一种自保的无敌,就像立于不败之地。 斐然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脸颊,“好像大祖散道之后,我们还是很难出现新的十四境修士。” 老者喟然长叹道:“因为我们早就有了白泽,东海观道观的臭牛鼻子,哪怕没有身在蛮荒天下,还是对我们影响极大。” 说到这里,老者一挑眉头,恼火道:“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者心声道:“加上周密这家伙又只吃不吐,陆法言,还有曜甲、黄鸾这拨旧王座,其实都等于还在,又有萧愻,文圣一脉的刘十六,宝瓶洲那条真龙,文庙又敕封了渌水坑那个肥婆姨,担任陆地水运之主,加上你和绶臣的飞升境,还有周清高的一步登天,斐然,你自己算算看,还怎么多出一两个十四境修士来。” 斐然说道:“虽说如此,可是比起预期的估算,蛮荒气象还是略小几分。” 老者冷笑道:“多半是那个白帝城城主的缘故。” 斐然一点就明,讶异道:“难道是在蛮荒天下跻身十四境了?” 初升点点头,“差不离了。这种人,最棘手。只是不知道此人的合道契机所在。” 斐然笑道:“也对,不能只允许刘叉在浩然天下跻身十四境,不许别人在我们这边如此作为。” 老者惋惜不已,“可惜那头飞升境鬼物被宁姚提前寻见了踪迹,不然少掉一条归墟通道,原本可以让浩然天下的推进,不至于如此猖狂。” 斐然转头,惊讶道:“左右南下,如此之快?” 初升说道:“意料之中。除非……” 老者没有说出下文。斐然却心知肚明,是说那除非左右临时破境,以名副其实的粹然剑修身份,跻身十四境! 流白问道:“阿良的那把飞剑,本命神通到底是什么?” 老者摇摇头,“不知。” 斐然笑道:“那就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了,所幸还在大致预期之内。” 老者瞥了眼那个流白,“小姑娘,你真正应该询问的,是阿良的本命字,到底是什么。” 流白愕然。 老者说道:“小姑娘,你可以去与天干九人汇合了,缺了你,即便留得住那个飞升境,也杀不掉。” 流白转头望向斐然,后者笑着点头。 不过斐然还是多提醒了一句:“记得注意北归路线,别一个不小心给左右顺手杀了。” 流白点点头,独自御风离开这处完全无法插手的山巅战场。 斐然感慨道:“左右南下速度更快了,换成我,只是赶路至此,就要失去战力。” 老者笑道:“那我们就先避其锋芒,战场先交给绶臣和新妆。” 萧愻猛然转头望向北边,略作思量,一闪而逝。 北边战场边缘,那位搬山老祖一个急急转身。 一道剑光瞬间洞穿朱厌真身的肩头。 大概是根本懒得与朱厌纠缠,那道剑光没有任何凝滞,直奔阿良而去。 一袭儒衫,身形骤然悬停在阿良身边。 双方肩并肩,一人面向北边,一 人面朝南方。 再无敌手。 左右淡然道:“如何?” 阿良双手持剑,手腕拧转,抖出剑花,点头道:“痛快。” 左右瞥了眼远处那座阴阳鱼阵图,微微皱眉。 阿良微笑道:“怎么样,帮倒忙了吧,托月山这座大阵,明摆着就是奔着你我联手而来的,一个吃剑意,一个吃剑气,然后两两抵消在阵中,说不得还要帮着蛮荒天下喂养出个新的十四境剑修。” 新妆竟然嫣然一笑,与那左右施了个万福。 她和绶臣共同主持的脚下大阵已经真正开启,左右这一路南下剑气,与阿良在这万里山河的剑意,都被疯狂席卷,鲸吞其中。 左右面无表情说道:“好解决。” 那新妆立即身体紧绷。 阿良气笑道:“他娘的最烦你这点,老子认认真真说事情,谁都当我吹牛皮,你倒好,说什么都有人信。” 比如早年还被那个泥腿子眼神无比真诚,询问自己打不打得过朱河。 让我怎么回答?说打得过,老子就有面子了? 嘴上说归说,事情一样做。 至于怎么做,很简单,并肩而立的阿良和左右。 天下剑道最高者,就毫不拘束自己的剑意。 人间剑术最高者,就彻底放开自己的剑气。 于是那座阴阳图就被撑破了,当场崩碎。 阿良没觉得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抬头望向天幕,那把属于自己的飞剑。 远游天外多年的那把飞剑,名为饮者。 自古圣贤皆死尽,如何能够不寂寞。 空留今人,饮尽美酒。 他第二次返回剑气长城,最欣慰的地方,除了陈平安这小子当上了隐官,与宁丫头八字有一撇了,再就是陈平安比自己更像读书人,在剑气长城,有口皆碑,酒鬼光棍,孩子娘们,是真把陈平安当读书人的。而且那小子并没有因为当年那场老龙城的生死劫难,就一棍子悉数打死亚圣一脉的文庙陪祀圣贤。 浩然剑修,都早点回乡。 剑气长城的剑修,心中有无此想,已是天壤之别,嘴上有无此说,更是云泥之别。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永远不会知道,酒铺无事牌的这一句话,分量到底有多重。 阿良深呼吸一口气。 那就好好厮杀一场,痛痛快快,不留半点遗憾! 飞剑,饮者。 本命神通,就三个字:皆死尽。 剑修与剑,剑修与敌。 左右环顾四周,一手拇指抵住剑柄,缓缓推剑出鞘,“说吧,先杀谁。” ———— 那拨先前在陈平安手上吃了苦头的谱牒仙师,离开剑气长城遗址之前,竟然选择先走一趟城头,而且好像就是来找隐官大人。 曹峻啧啧称奇道:“陈平安,打了人还能让挨揍的人,主动跑过来主动道歉才敢回乡,你这隐官当得很威风啊。我要是能够早点来这边,非要捞个官身。” 对于曹峻的怪话,陈平安不以为意。 游仙阁次席客卿的贾玄,泗水红杏山的女子掌律祖师祝媛,都已经清醒过来,各自带着师门晚辈来找陈平安,而且看他们架势,不像是兴师问罪来了,确实更像是赔礼认错。 魏晋拆台道:“你不行,进不了避暑行宫。” 避暑行宫剑修一脉,几个外乡人,都是脑子很好的年轻剑修。 林君璧已经成为邵元王朝的国师,邓凉游历五彩天下,担任了飞升城首席供奉,此外鹿角宫的宋高元,流霞洲的曹衮,金甲洲的玄参,都是极聪慧的年轻剑修。 果然如曹峻所料,贾玄和祝媛都率先致礼致歉,人人低眉顺眼,尤其是那对脸庞伤势不轻的年轻男女,来之前得了师长教诲,此刻低着头,哪有半点气焰可言。 陈平安转过头看着他们,没有言语,只是多瞥了眼一个少年,然后重新转头,抿了一口酒水,面朝南方的广袤山河,就像有一股苍茫之气,好像直直撞入心胸,教人喝酒都无法下咽。 那少年蓦然一步踏出,“我有话说要与隐官大人说。” 贾玄神色微变,一把扯住少年的袖子,轻轻往回一拽,厉色道:“金狻,休得无礼!” 祝媛亦是心声提醒道:“金狻,不可在此造次,小心让游仙阁惹祸上身。” 一旦因为个无知小儿的胡言乱语,连累师门被隐官迁怒,小小泗水红杏山,哪里经得起几剑? 不曾想背对众人的那一袭青衫开口道:“说说看,争取用一句话说清楚你想说的道理。” 名叫金狻的游仙阁少年修士,挣脱开贾玄的手,先作揖行礼,再抬头直腰,毫无惧色,朗声道:“圣人云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隐官以为然?” 陈平安会心一笑,点头道:“很好,你可以多说几句。” 少年此语,其实出自先生的《国富篇》,这个少年用文圣的圣贤道理,来与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说道理,再合适不过。 这与陈平安之前在文庙鸳鸯渚畔,传授百花福地的凤仙花神锦囊妙计,教她去与那位苏子门生讲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金狻重新向前踏出一步,继续说道:“故而不教而诛,非儒生所为!”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有理。只是你如何证明这个道理,当真适用今天事?” 金狻沉声道:“事先我们谁都不知道你是剑气长城的隐官。你的两次劝说阻拦,平心而论,换成别人,都不会当回事。这要是还不算不教而诛,如何才算?” 耐心听那少年讲完一段,陈平安说道:“得加个字,‘太’,‘都不会太当回事’,更严谨些。不然话聊到这里,好好的讲理,就容易开始变成吵架了。” 少年愣了愣,约莫是想象过无数场景,比如被那个家伙痛打一顿,甚至是一巴掌打得飞出城头,却如何都没有预料到剑气长城的隐官,没有计较自己的冒犯,反而只是计较自己的言语,缺漏了一个字。 第八百四十七章 龙蛇起陆 陈平安看了眼十万大山那个方向,那片好似被老瞎子从蛮荒天下一刀切走的割据山河,大地之上金光朦胧,那是负责搬山的金甲傀儡映照使然,高处又有秋云如峰起,溶溶满太虚。 陈平安想起了昔年藕花福地的那场争渡,极有可能,在未来百年之内,几座天下,就会是万年未有之气象,大道之上,人人争渡,共争机缘。 想起另外一事,陈平安轻声道:“先生敲打过我了,在某件事上,我比较后知后觉,确实很不应该。” 宁姚好奇问道:“什么事?” 文圣老先生,舍得敲打你这位得意弟子? 陈平安说道:“先生提醒我们俩相处的时候,我不该总让你主动说话。” 大概人与人之间的诸多误会,可能就是不该说的无心之语,随便说,该说的有心之语,反而吝啬不说,两张嘴皮子关起门来的喃喃自语,却误以为对方早已都懂。 宁姚神色古怪。 陈平安问道:“不是这样的?” 宁姚摇头说道:“当然不是。” 两人相处,不管身处何地,哪怕谁都不说什么,宁姚其实并不会觉得别扭。再者她还真不是没话找话,与他聊天,本来就不会觉得乏味。 宁姚忍不住笑道:“先生学生,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听。”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宁姚刚要说话,陈平安已经主动说道:“哪怕你无所谓,我以后也会多说一点。” 陈平安继续说道:“之前礼圣在旁边,我心声与否没区别。在客栈门口那边,礼圣先生说得直接,归根结底,是因为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强者,所以才会显得不那么客气。” 宁姚点头道:“理解,道理就是那么个道理。” 所以当时她才没说话。完全可以理解,未必全部接受。但既然对方是劳苦功高的礼圣,所以她的沉默不语,就是最大的礼敬了。 中土文庙的礼圣,白玉京的大掌教,一个礼,一个德,双方都最能服众。 “三教祖师的散道,就是你回乡后抓紧破境的原因所在?” 宁姚直截了当问了接连两个问题:“那边怎么办?” 宁姚对于散道一事,并不陌生,其实修道之士的兵解,就类似一场散道,不过那是一种练气士证道无果、勘不破生死关的无奈之举,兵解之后,一身道法、气数流转不定,悉数重归天地,是不可控的。桐叶宗的飞升境大修士杜懋,曾被左右砍得琉璃稀碎,杜懋弥留之际,就试图将一部分自身道韵、琉璃金身遗留给玉圭宗。再然后就是托月山大祖这种,能够驾驭自身气运,最终反哺一座蛮荒天下,使得家乡天下妖族修士的破境,好似一场雨后春笋,斐然,绶臣,周清高之流,无一例外,都是龙蛇起陆,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至于宁姚所谓的“那边”,当然是周密登天入主的那座旧天庭。 陈平安蹲下身,伸出手掌抵住城头,轻轻摩挲,抬头瞥了眼天幕,说道:“那边怎么办,三教祖师自有打算吧,我只能肯定不会放任不管。之前我去中土参加文庙议事,期间有过那场极其隐蔽的河畔议事,除了我比较例外,聚拢了一大批十四境修士,不少我都是第一次见到,礼圣负责住持议事,就像……一场大考,考校对象,是三座天下已经站在山巅的大修士,却没有任何一位三教祖师现身河畔,但是具体的考评内容,等到议事结束后,好像人人都忘记了,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三教祖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后来先生带我去了一趟穗山之巅,亲眼见到了至圣先师,当时我就察觉到一点迹象了,而且至圣先师也没有隐瞒什么,对我说了句……勉强算是表扬的话,等于默认此事了。” 陈平安猜测那是一场以生死作为考题的问卷,答案是十四境修士的各自问心结果,比如……一大帮十四境大修士,联袂去往新天庭,敢不敢、愿不愿意、舍不舍得为人间的芸芸众生舍生忘死。 陈平安曾经跟画卷四人有过一场问答,关于救人需杀人,朱敛当年的回答,是不杀不救,因为担心自己就是那个“万一”。 当年陈平安也没多说什么,其实师兄崔瀺给出了另外一个极端的答案,不但要救人,而且自己要主动成为那个一,当然师兄崔瀺极其事功,所救之人,必须是整个天下人,所做之事,是那舍我其谁的挽天倾,师兄崔瀺才愿意成为一。 陈平安提醒道:“要小心陆沉偷听。” 一个心声随即响起,“怎么可能?贫道就不是这样的人!” 宁姚二话不说,一个心意微动,剑光直落,循着那个心声起始处,破开层层山水禁制、道道障眼法,直接找到了白玉京三掌教的真身躲藏处,只见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手忙脚乱从城头云海中现身,四处乱窜,一道剑光如影随形,陆沉一次次缩地山河,使劲挥动道袍袖子,将那道剑光多次打偏,嘴上嚷嚷着“好好好,好一对贫道不惜辛苦撮合当月老牵红线的神仙道侣,一个文光射星斗,一个剑气贯长虹!真是万年未有的天作之合!” 宁姚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算了。” 宁姚便收起了那道凝聚不散的凌厉剑光。 十四境大修士莅临别座天下,规矩重重,陆沉当年游历骊珠洞天,摆摊算卦,就依循浩然旧例,压制在飞升境。 如今这座剑气长城属于浩然天下的版图,陆沉再次从青冥天下“衣锦还乡”,当然仍需遵循礼圣制定的规矩。 只不过用大玄都观孙道长某个只在山巅流传的说法,白玉京陆老三的十四境,既是谁都打不过,又是谁都打不过。 除了陆沉飘落在城头,距离陈平安不过几步路远,云海中还走出了一位中年男子模样的剑修,刑官豪素。 豪素身形落在城头,站在陆沉一旁,眯眼远眺蛮荒天下。当年担任刑官,其实一直在老聋儿的牢狱当中,潜心修道练剑。 豪素一直很奇怪,为何老大剑仙直到最后,始终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陈平安依旧蹲着,对其抱拳致礼,豪素没有转头,只是对陈平安那个方向倾斜抱拳,当是与剑气长城隐官的回礼。 隐官与刑官重逢于剑气长城,看着都很随意。 陈平安问道:“南光照是被前辈宰掉的?” 豪素点点头,“代价要比预期小很多,反正没有被拘押在功德林,陪着刘叉一起钓鱼。” 礼圣的意思,豪素斩杀中土飞升境修士南光照,这属于山上恩怨,是一笔陈年旧账,原本文庙不会拦阻豪素去往青冥天下,只是事情发生在文庙议事之后,就犯禁了,文庙酌情考虑,允许豪素在这边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或是两位仙人境妖族修士。 于是豪素就继续留在了浩然天下,礼圣的意见,往往能够让人没有意见。 其实以豪素的脾气,不是不可以仗剑硬闯,因为道老二会在两座天下的接壤处接引,只是豪素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再说了招惹谁,都别招惹礼圣。 陆沉坐在城头边缘,双腿垂下,脚后跟轻轻敲击城头,唏嘘道:“贫道在白玉京郭城主的地盘那边,舔着脸求人施舍,才创建了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寒酸书斋,取名为观千剑斋,看来还是气魄小了。” 无人理睬。 要是搁在白玉京,哪里会如此冷场。 瞥了眼南方,陆沉伸手头上扶了扶那顶作为白玉京掌教信物的道冠,啧啧道:“这个黄鸾,真是好眼光,晓得模仿贫道的这顶莲花冠,可惜就是有点运道不济,不然这次一定要找他寒暄几句。” 陆沉转头望向陈平安,笑嘻嘻道:“见有河川垂钓者,敢问垂纶几年也?” 陈平安冷笑道:“收竿悬鱼篓,腰镰刈秋韭?” 对于这两位的打哑谜,宁姚和刑官豪素对此都置若罔闻,两位剑修都是不喜欢多想的人,恰恰各自身边都坐着最愿意多想的人。 陆沉一本正经道:“陈平安,我当年就说了,你要是好好捯饬捯饬,其实模样不差的,当时你还一脸怀疑,结果如何,现在总信了吧?”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陆道长当年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陆沉伸手揉着下巴,“到底是你不小心忘了,还是是贫道记错了?” 陈平安双手握拳,轻轻撑在膝盖上。 陆沉眨了眨眼睛,满脸希冀神色,问道:“陈平安,啥时候去 青冥天下做客啊,到时候贫道可以帮忙领路去白玉京,什么神霄城,紫气楼,保管畅通无阻。你是不知道,如今在白玉京那边,别座天下的外乡人当中,就数你这位隐官最让人好奇和期待了,最少也是之一,还有飞升城的宁姑娘,蛮荒天下的斐然,当然还有武夫曹慈,以及那个竟然能够压胜陈十一的剑修刘材,不过刘材这厮最让白玉京感兴趣的,还是一人能够拥有两枚贫道那位师尊亲手栽培出来的养剑葫,比你们还是要稍逊一筹。” 如今这一百年,是二掌教余斗负责住持白玉京事务,下个百年,就又该轮到陆沉监管青冥天下。 陈平安默不作声。 夜航船一事,让陈平安心中安稳几分。按照自家先生的那个比喻,就算是至圣先师和礼圣,看待那条在海上来去无踪的夜航船,也像凡俗夫子屋舍里某只不易察觉的蚊蝇,这就意味着只要陈平安足够小心,行踪足够隐秘,就有机会躲过白玉京的视线。再者陈平安的十四境合道契机,极有可能就在青冥天下。 陆沉好像看穿了陈平安的心思,拍胸脯如擂鼓,信誓旦旦道:“陈平安,你想啊,咱俩是什么交情,所以只要到时候是由我看管白玉京,哪怕你从浩然天下仗剑飞升,一头撞入白玉京,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陆沉一脸讶异和心虚,难为情道:“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还当真了啊?” 见那陈平安又开始当闷葫芦,陆沉感慨不已,瞧瞧,跟当年那泥瓶巷少年根本没啥两样嘛,一只手掌轻轻拍打膝盖,开始自说自话,“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身处自在窝中,心斋安乐乡里。先忘形自得,再得意忘言,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万物与我为一,继而离尘埃而返自然……” 陈平安皱眉不言。 陆沉抬起一手,以天地灵气捻出一片树叶,松开手指后,树叶悬空,然后飘落,再挥手一划,树叶被顺带着改变轨迹,路线不由自主地往陆沉手边靠拢几分。 陈平安知道陆沉想要说什么。 这就是人性被“他物”的某种拖拽,趋近。而“他物”之中,当然又是以粹然神性,最为诱人,最令人“神往”。 更是当年远古神灵为人族设置的一种极其隐蔽、天然的手段,既是修行路上的捷径,又是昔年地仙登顶的瓶颈限制。 世间修道之人,脚下道路无数,第一等的道法正宗、法脉正统,次一等旁门左道,再次一等的歪门外道,术法万千,但是拥有纯粹二字前缀的登山之人,唯有剑修和武夫,而这两条道路,恰好都被视为断头路,一个极难打破飞升境瓶颈,一个总是止步于十境。 而万年以来,真正以纯粹剑修身份,跻身十四境的,其实只有陈清都一人而已。 因为那位经常“寄人篱下”、喜欢嬉戏人间的斩龙之人,走了一条捷径,是由一道方便法门走入十四境的大天地,使用了佛门某种宏愿神通。 之后是上任隐官的萧愻,她的合道之路,距离纯粹二字就更遥远了。与蛮荒天下的英灵殿合道,就等于合道地利,她几乎是主动放弃了剑修的纯粹。 再然后是旧王座刘叉的十四境,可惜未能稳固境界,就被陈淳安毅然决然将其打落了一个境界,而这位亚圣一脉出身、肩挑日月的醇儒,到底做成了一桩怎样的壮举,山巅之外的浩然天下练气士,至今不知。 而白玉京二掌教的余斗,和大玄都观的孙道长,拥有最纯正的道统法脉,同时还是剑修,不谈借出仙剑太白就等于放弃十四境的孙道长,只说这位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正因为他在道法一途的登峰造极,所以哪怕剑术出神入化,唯独在“纯粹剑修”这个说法上边,吃亏不小。 在斩龙之人“陈清流”和隐官萧愻之间的阿良,虽说阿良有个绕不过去的儒生出身,可他的十四境剑修,最接近陈清都的纯粹,所以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尤其是十四境修士,等到阿良跌境之后,类似青冥天下那位参加河畔议事的女冠,哪怕根本不是阿良的敌人,甚至与阿良都没有打过交道,可她同样会松一口气。 几座天下的天地再大,更别谈天外更大,可对于十四境剑修而言,哪里去不得?一个不小心,传说中的仗剑逆行光阴长河,都有可能,若是在逆流而上的途中,还另有手段,能够避过三教祖师与礼圣的视线,届时除了白泽、托月山大祖、老瞎子这拨岁月悠悠、资历最老的十四境修士,杀谁不是杀? 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 两位年龄悬殊却牵扯颇深的故人,此刻都蹲在城头上,而且如出一辙,勾着肩膀,双手笼袖,一起看着南方的战场遗址。 陆沉转头望向身边的年轻人,笑道:“咱俩这会儿要是再学那位杨老前辈,各自拿根旱烟杆,吞云吐雾,就更惬意了。高登城头,万里目送,虚对天下,旷然散愁。” 杨家药铺后院的老人,曾经讥笑三教祖师是那天地间最大的几只貔貅,只吃不吐。 陈平安眼中所见,却是草木稀疏,摇动剑气,仿佛看到了白骨成丘山,剑气冲斗牛,一位在战场上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剑修,曾经醉卧廊道,斜靠熏笼,手持酒泉杯,剑仙名士俱风流。好像看到了避暑行宫愁苗的先行一步,去即不返,好似瞧见了高魁此生第一剑学自祖师,故而最后一剑,当问祖师龙君,有女子剑仙周澄、老剑修殷沉的早已心存死志,有那战场唯有一死才可释然的陶文,还有一位位原本风华正茂的年轻剑修,背对城头,面朝南方,生递剑死停剑…… 陆沉看着这个脸上并无半点愁苦的年轻隐官,感叹道:“陈平安,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替文庙立下擎天架海的不世之功,谁敢信。说真的,当年如果在小镇,有谁早早告诉会有今天事,打死我都不信。” 在那骊珠洞天,陆沉曾经带着转头门下的嫡传贺小凉,去见过诸多不一样的“陈平安”,有个陈平安靠着勤勉本分,成了一个殷实门户的男人,修缮祖宅,还在州城那边购置家业,只在清明、年关时分,才拖家带口,回乡上坟,有陈平安靠着心眼活络,成了薄有家产的小铺商贾,有陈平安继续回去当那窑工学徒,手艺愈发纯熟,最终当上了龙窑师傅,也有陈平安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浪荡汉,终年游手好闲,虽有善心,却无为善的本事,年复一年,沦为小镇百姓的笑话。还有陈平安参加科举,只捞了个举人功名,变成了学塾的教书先生,一生不曾娶妻,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州城治所和红烛镇,经常独自站在巷口,怔怔望向天空。 陆沉竟然开始煮酒,自顾自忙碌起来,低头笑道:“天欲雪时分,最宜饮一杯。毕竟每个今天的自己,都不是昨天的自己了。” 陈平安笑道:“我又不是陆掌教,什么擎天架海,听着就吓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过是家乡一句老话说得好,力能胜贫,谨能胜祸,年年有余,每年年关就能年年好过一年,不用苦熬。” 陆沉点头道:“小镇民风淳朴,乡俗俚语老话连篇,我是领教过的,受益匪浅。我也就是在你家乡摆摊年月不久,只学了点皮毛本事,不然在青冥天下那边,每次去大玄都观拜访孙道长,谁教谁做人还两说呢。” 不知是不是被陆沉一语中的的缘故,还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施展了神通,真就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鹅毛大雪,雪花大如手的,一些在魏晋、曹峻那边城头游历的浩然外乡人,自然倍感惊喜,大雪时节,风景愈发奇绝,地广人稀风高寒,小雪封山大封河。 忙着煮酒的陆沉没来由感慨一句,“出门在外,路要稳当走,饭要慢慢吃,话要好好说,与人为善,和气生财,吵吵闹闹打打杀杀,真心无甚意思,陈平安,你觉得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陈平安笑呵呵点头道:“此时此地此语,听着格外有道理。” 自己身边就是宁姚。陆沉那边站着个刑官豪素。 何况齐廷济和陆芝暂时都没有离开城头。 四位都是剑气长城的自己人。 只剩下这位家乡在浩然天下,却跑去青冥天下当了白玉京三掌教的家伙,是不太讨喜的外人。 所以陆沉在与陈平安说这番话之前,偷偷心声言语询问豪素,“刑官大人,要是隐官大人让你砍我,你砍不砍?” 豪素毫不犹豫给出答案,“在别处,陈平安说什么不管用,在此地,我会认真考虑。” 其实陆沉对于山上斗法一事,最为反感,除非是不得已为之。比如游历骊珠洞天,又比如去天外天跟那些杀之不尽的化外天魔较劲,当年如果不是为师兄护道,才不得不重返一趟浩然家乡,他才不管齐静春是不是可以立教称祖。人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天地不还是那座天地,世道不还是那座世道,与他何干。 不过懒散如陆沉,他也有佩服的人,比如岁除宫吴霜降的痴情和偏执。孙道长将仙剑太白说是借,其实等于送给白也,是一种任侠意气的自由。孙怀中作为青冥天下雷打不动的第五人,又是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一旦老观主手持太白,跻身十四境,陆沉那位真无敌的二师兄,也得提起精神,好好干一架。 至于老大剑仙陈清都,在此以一人之不自由,换取剑气长城在五彩天下未来千年万年的大自由,何尝是一种人心大自由。 而陈平安以隐官身份,合道半座剑气长城,身不由己,心不退转。 陆沉唯一的惋惜,就是陈平安未能亲手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在城头刻字,不管陈平安刻下什么字,只说那份字迹和神意,陆沉就觉得光是为了看几眼刻字,就值得自己从白玉京时不时偷溜至此。 陆沉给陈平安递过去一碗酒,“看先前你坐而论道的那份气势,跻身仙人有谱了,很有谱,可喜可贺。我在这边就当是先行祝贺,至于贺礼嘛,就先欠着,余个几年,以后你到了青冥天下,尽管找我讨要,我去白玉京几处相熟的城楼打趟秋风。” 陈平安好像没有任何戒心,直接接过酒碗就喝了起来,陆沉高高举起手臂,又给身边站着的豪素递过去一碗,剑气长城的隐官和刑官都接了,陆沉身体前倾,问道:“宁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是白玉京青翠城的独有仙酿,姜云生刚刚担任城主,我辛苦求来的,姜云生就是那个跟大剑仙张禄一起看门的小道童,如今这个小兔崽子算是发迹了,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公事公办。” 宁姚说道:“不用。” 陆沉也不敢强求此事,白玉京不少老道士,如今都在担心那座五彩天下,青冥天下各方道家势力,会不会在未来某天就给宁姚一人仗剑,驱逐殆尽。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问道:“埋河水神庙边上的那块祈雨碑,道诀内容出自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何处?” 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桐叶洲一处大渎龙宫,只是过于岁月悠久,连姜尚真的玉圭宗那边都无据可查了,只在大泉王朝地方上,留下些不可当真的志怪传奇,当年钟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大伏书院那边并无录档。 陆沉擦了擦嘴角,轻轻摇晃酒碗,随口道:“哦,是说玉简那篇五千多字的道诀啊,化作四天凉,扫却天下暑嘛,我是知道的,实不相瞒,与我确实有点芝麻绿豆大小的渊源,且放宽心,此事还真没什么长远算计,不针对谁,有缘者得之,仅此而已。”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希望我传授给陈灵均?” 这正是陈平安迟迟没有传授这份道诀的真正理由,宁肯将来教给水蛟泓下,都不敢让陈灵均牵扯其中。 陆沉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我估摸着这家伙是不愿意去青冥天下了。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随他去。” 陈平安好奇问道:“陈灵均与那位龙女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上心?”陆沉白眼道:“你门路多,自己查去。大骊京城不是有个封姨吗?你的真身离着火神庙,反正就几步路远,说不定还能顺手骗走几坛百花酿。” 封姨除了扫荡百花福地一事,还有个艾草灼龙女额的典故,算是对那位龙女的一种大道庇护。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逃遁路线,看似慌不择路,在宝瓶洲主动登岸,除了寻觅杨老头的飞升台,亦是希望那位大道契合“风生水起”的封姨,能够帮忙从中斡旋,说几句好话,不然杨老头一个神位司职男子地仙的青童天君,完全没理由理睬一条真龙的死活。更何况在绝大多数的远古神灵余孽眼中,司职水运流转的天下蛟龙之属,皆是叛逆之辈。 陈平安又问道:“大道亲水,是打碎本命瓷之前的地仙资质,先天使然,还是别有玄妙,后天塑就?” 陆沉气笑道:“陈平安,你别逮着我就往死里薅羊毛行不行?咱俩就不能只是喝酒,叙个旧?”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本事就别摆弄藕断丝连的神通,借助石柔窥探小镇变迁和落魄山。” 陆沉悻悻然道:“不是给崔东山打断线索了吗,翻旧账多没意思。再说我就是无聊,又不会做什么。” 陈平安问道:“见过陆台了?” 陆沉点点头,“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他占据其中之一,修道顺遂,高枕无忧,比当年那个丁婴更加太上皇,在一处名叫芙蓉山的风水宝地,养了条狗。不过陆台阴神出窍远游,留在了青冥天下,在鱼市旁边,跟一个小姑娘合伙开了个酒楼,生意兴隆。别的酒楼酒肆,多是老板娘风韵犹存,招蜂引蝶,他那酒楼倒好,每天莺莺燕燕,都是些慕名而去的女子。” 陈平安递过去空碗,说道:“那条狗肯定取了个好名字。” 陆沉接过碗,又倒满了一碗酒,递给陈平安,笑道:“谁说不是呢。” 陈平安问道:“在齐先生和阮师傅之前,坐镇骊珠洞天的佛道两教圣人,各自是谁?” 陆沉说道:“你有完没完?” 陈平安说道:“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就说之前那个。” 陆沉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身为道门中人,不愿意与佛门过多纠缠,“你还记不记得窑工里边,有个喜欢偷买脂粉的娘娘腔?稀里糊涂一辈子,就没哪天是挺直腰杆做人的,最后落了个潦草下葬了事?” 陈平安点点头,皱眉道:“记得,他好像是杨家药铺女子武夫苏店的叔叔。这跟我大道亲水,又有什么关系?” 听刘羡阳说过,药铺的苏店,小名胭脂,不知为何,好像对他陈平安有点莫名其妙的敌意,她在练拳一事上,一直希望能够超过自己。陈平安对此一头雾水,只是也懒得深究什么,女子毕竟是杨老头的弟子,算是与李二、郑大风一个辈分。 陆沉笑道:“关于那个可怜男人的前身,你可以自个儿去问李柳,至于其它的事情,我就都拎不清了。当年我在小镇摆摊算命,是有规矩限制的,除了你们这些年轻一辈,不许随便对谁追本溯源。” 陈平安低头喝酒,视线上挑,还是担心那处战场。 凭空多出一个刑官豪素,其实再加上齐廷济和陆芝,是完全可以联袂远游一场的,只是天晓得这是不是陆沉的某个算计。怕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打乱文庙的布局。 陆沉唏嘘不已,“总是有那么一些事,会让人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掺和了,只会意外横生,不帮忙,心里边又过意不去。” 陈平安收回视线,“所以我们这些凡俗夫子,都不如陆掌教逍遥游,悠然自得。不系之舟,无牵无挂。” 陆沉笑嘻嘻道:“今日明日之陆沉,自然有几分逍遥,可昨日之小国漆园吏,那也是需要跟河道官员借钱的,跟你一样,寒酸落魄过。长长常常难遂愿,时时事事不自由,所幸我这个人看得开,擅长苦中作乐,乐在其中。所以我的每个明天,都值得自己去期待。” 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 这么一场不约而至的鹅毛大雪,就像仙人揉碎白玉盘,洒落无数雪花钱。 城头之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蹲着的陈平安刻意收拢拳意和剑气,任由雪花落在头顶、双肩和青衫上。 修道之人,寒暑不侵,所谓寒暑,其实不单单指四季流转,还有红尘人心的悲欢离合。 如今的剑气长城遗址,就像一座无人戍边的塞外荒城,关外孤城,蓦然雪密下,点点扬花,片片大若铜钱,千山寒峭,鸟雀难觅,四野人踪灭,依稀有碎玉声响,天雪相唱和。 陆沉早已起身,收起了那套不知道从哪里打秋风而来的酒具,原本陆沉打算就此离去,重返青冥天下,那边的朋友多乐子多,再者师尊先前大驾光临白玉京,给他这位得意弟子下了一道善解人意的法旨,不再需要去天外天做那无用功,回了青冥天下,无事一身轻,连最重规矩的师兄都说不着他了。可实在是难得来一趟剑气长城,陆沉舍不得这么快就走,辛苦施展了一门圣人口含天宪的神通,才辛苦招徕了这么一场大雪,就厚着脸皮没挪步,开始伸手接雪,很快给他揉出了一个雪球,不断拍打,越来越密实沉重。 陆沉轻轻抛着雪球,一手揉着下巴,“天上月似拢起雪,人间雪似碎开月,孤光冷艳照眼眸,月雪两清绝,唯有人多余。” 陈平安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其实还不如不笑。 陆沉嘿嘿一笑,随手将那颗雪球抛出城头之外,画弧坠落。 果然还是我们读书人最风雅,宁姑娘和刑官豪素这样的纯粹剑修,到底差了点意思。 陈平安问道:“陆掌教还不走?” 陆沉哀怨道:“山可以赶山,人别赶人啊。” 早年陈清都还在这边的时候,陆沉其实就想来这边做客了,只是摊上个死要面子的师兄,让陆沉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不然就阿良那脾气,当年到了天外天,以及落在白玉京附近,肯定得拱火,你余斗算什么真无敌,都不敢去剑气长城跟老大剑仙打一架,让给陆沉得了。 他这个当师弟的,要是跟那位老大剑仙一见如故,称兄道弟,岂不是太不像话。这就跟山下门户,家里兄姐不曾娶妻嫁人,弟与妹自然不好提前婚嫁。 其实余斗当年都走到了剑气长城的大门口,最终却还是没有与陈清都问剑一场,只留下一座后世游客络绎不绝的捉放亭。至于那座倒悬山,作为余斗亲手打造出来的天地间最大一方山字印,其实没什么深远用意,就是这位道号真无敌的白玉京二掌教,想着将来哪天与陈清都问剑的时候,有座渡口在,就不用看文庙看门圣贤的脸色,赢了陈清都,就直接从蛮荒天下仗剑飞升返回白玉京。 当然了,直到陈清都仗剑为飞升城开路,道老二余斗都没有出手。 只要一有机会赞誉余斗、陆沉这对师兄弟的孙老道长,自然还是绝对不会吝啬美言了,很快就大肆宣扬了一番公道自在人心的言语,说那剑道山巅,各自无敌,双峰并峙,各算各的嘛,怎么就不是真无敌了,谁敢说不是,来玄都观,找贫道喝酒,酒桌上分高下,胆敢胡说八道,对咱们青冥天下打架斗殴的扛把子指手画脚,贫道第一个气不过,灌不死你。 陈平安突然转头与宁姚说道:“陆掌教与人言语,只要开口,一般就不会骗人,只是不可以全信。” 跟尽信书不如无书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说话,喜欢故意只说一部分的真话,不是真相,甚至会让人远离真相。。 陈平安这句话,都没有用上心声。 宁姚点头道:“在小镇那边,早就领教过了。” 陆沉拍了拍肩头的积雪,赧颜道:“当面说人,无异于问拳打脸,不合江湖规矩吧。都说贵人语迟且少言,不可全抛一片心,要少开口多点头。” 陈平安只是看着茫茫大雪,思绪连连,神游万里,不再刻意拘束自己的繁杂念头,信马由缰,好似白驹过隙,奔走于小天地。 浩然词人曾经有云,雪乃别有根芽之物,非是人间富贵花卉。 小镇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诸多乡俗、老话,往往大有来头,跟一般的市井村野确实很不一样。而天地间尚未落地的雨雪露,皆被家乡老人俗称为无根水。 如今浩然天下的水运,一分为二,渌水坑澹澹夫人司职陆地水运,稚圭在内的新晋四海水君,共掌此外一切水运。 封姨亦非远古唯一风神,所以她并未跻身十二神灵高位。哪怕是珍藏老黄历最丰富的中土文庙,和最不用讲究避讳什么的避暑行宫,好像依旧没有完整的十二高位神灵目录,就像是双方在遵守某个约定,刻意隐瞒了,不让后人翻阅。 如果说甲申帐剑修雨四,正是雨师转世,作为五至高之一水神的佐官,却与封姨一样不曾跻身十二神位,这就意味着雨四这位出身蛮荒天漏之地的神灵转世,在远古时代曾经被分摊掉了一部分的神位职责,而且雨四这位昔年雨师,是次,是辅,另有水部神灵为主,为尊。 先前陆沉提到了那个家乡龙窑的娘娘腔,陈平安其实立即就开始心神沉浸,同时祭出一把笼中雀,护住自己的道心,让就站在身边的陆沉无法随便探究,这才去往那座建造在心湖畔的书楼翻检条目,搜寻一切蛛丝马迹。 见那陈平安继续当闷葫芦,陆沉自顾自笑道:“再说了,我是如此话说一半,可陈平安你不也一样,故意不与我交心,选择继续装傻。不过没关系,将心比心是佛家事,我一个道门中人,你只是信佛,又不真是什么和尚,咱俩都没有这个讲究。” 陆沉继而抬起双手,呵了一口雾气后,搓手不停,嬉皮笑脸道:“心猿未控,半走天下。岂能不踏破草鞋一双又一双。” 陈平安只当没听见陆沉的言语,置若罔闻。 实在是这条看似远在天边、实则早就近在眼前的伏线,一旦被拎起,能够帮助自己看清楚一条线索完整的来龙去脉,对于陈平安跟粹然神性的那场心性拔河,说不定就是某个胜负手所在,太过关键。 当年陈平安背着老大剑仙借给自己的那把古剑“长气”,离开剑气长城,游历过了老观主的藕花福地,从桐叶洲返回宝瓶洲后,老龙城云海之上,在范峻茂的护道之下,陈平安曾经着手炼化五行之水的本命物。 后来成为一洲南岳女子山君的范峻茂,也就是范二的姐姐,因为她是神灵转世,修行一道,破境之快,从无关隘可言,堪称势如破竹。双方第一次见面,刚好背道而驰,各自是在那条走龙道的两条渡船上,范峻茂后来直接挑明她那次北游,就是去找杨老头,等于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她的神灵转世身份。 等到陈平安将那枚水字印炼化的大功告成,记得当时范峻茂在看到自己的水府气象后,能够让水法一脉道统纯粹出身的碧绿衣裳小人儿,心甘情愿听从陈平安的发号施令,她当时就吃惊不小,立即起身,言语急促,说了句当年陈平安没有多想的怪话,范峻茂竟然直接询问陈平安是不是雨师转世。 陈平安听得一头雾水,当时还玩笑一句,说范峻茂拍了一记清新脱俗的马屁言语。最后范峻茂好像自己否定了那个猜测,说了句更加神神道道的话,其中就提及了“娘娘腔”,说陈平安差远了。 何况当时即便陈平安多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曾经一路同游的陆台身上,还真没有往家乡龙窑的那个男人身上如何推敲。 甚至陈平安还猜测陆台,是不是那个雨师,毕竟双方最早还同乘桂花岛渡船,一起路过那座矗立有雨师神像的雨龙宗,而陆台的身上法衣彩带,也确有几分相像。如今回头再看,不过都是那位邹子的障眼法?故意让自己灯下黑,不去多想家乡事? 甲申帐,滩的本命飞剑是“甲骑”,而拥有本命飞剑“瀑布”的剑修雨四,在避暑行宫的秘档篇幅,其实比起竹箧、流白和滩几个,都要更多。这两位剑修,都跟随周密登天而去,占据旧天庭一席神位,尤其是雨四,好像还继承了李柳被剥离出去的神性,使得远古时代、原本神位都不在十二之列的雨四骤居高位,等于连跳数级,直接担任了五至高之一的水神。 只是陈平安依旧不知一事,假设家乡那位龙窑窑工的男人,确是高位雨神出身,那么他是真的死了,杨老头又用了遮天蔽日的神通,故而就此神性消散,重归天地,再被杨老头收拢在手,最终给了谁?还是那个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在自怨自艾投错了胎的男人,已经顺势补缺“走入”风雪庙、真武山这样的兵家祖庭,有了份与封姨一样的安稳处境? 其实在遇到陆台之前,陈平安对那个娘娘腔男人的记忆,早就模糊了,除了一份深埋心底的愧疚,陈平安并不会过多想起。如果不是见到了陆台,陈平安可能都不会提起半句,甚至整个人生路上,都不会在无话不可说的宁姚这边多说什么。 一个大男人,嗓音细声细气的,手指粗粝,掌心都是老茧,偏偏说话的时候还喜欢翘起兰花指。 不过这个男人很擅长针线活,龙窑那边的粗陋屋舍,年年贴在窗口上的喜庆剪纸,都是这个男人挑灯熬夜,剪子细致裁剪出来的,家乡妇人的手艺都比不得他。 陈平安的最大印象,就是一个当窑工的大老爷们,被欺负惯了,经常帮人清洗、缝补衣物,手指上戴着个黄铜顶针,在灯下咬掉线头,抖了抖补好的衣物,眯眼而笑。 说他像个娘们,真没冤枉人。 陈平安只能说对他不喜欢,不厌恶。烦是肯定会烦他,不过陈平安能够忍受。毕竟当年这个男人,唯一能欺负的,就是身世比他更可怜的泥瓶巷少年了。有次男人带头起哄,话说得过分了,刘羡阳刚好路过,直接一巴掌打得那男人原地打转,脸肿得跟馒头差不多,再一脚将其狠狠踹翻在地,如果不是陈平安拦着,刘羡阳当时手里都抄起了路边一只作废的匣钵,就要往那男人脑袋上扣。被陈平安拦阻后,刘羡阳就摔了匣钵砸在地上,威胁那个被打了还坐在地上捂肚子揉脸颊、满脸赔笑的汉子,你个烂人就只敢欺负烂好人,以后再被我逮着,拿把刀子开你一脸的花,帮你死了当个娘们的心。 再后来,男人就真不怎么敢找陈平安的麻烦了,至多是背地里说些不痛不痒的撺掇话。因为谁都知道,刘羡阳是姚老头最喜欢的入室徒弟,那会儿所有窑工都心知肚明,以后刘羡阳十有八九就是龙窑的下一任窑头师傅了,关键是这家伙年纪不大,人高马大的,脾气还差,下手没个轻重,只是平日里与人相处,嘻嘻哈哈的,很好打交道,刘羡阳平日里又出手大方,从来留不住钱,月初发钱,月中就花光的主儿,所以一般人都不愿意招惹人缘好、烧瓷资质更好的刘羡阳。 其实小镇苦出身的人,不光是陈平安,谁不是苦哈哈的过日子,谁有资格说自己不耐烦?再说了,一个人再为琐碎小事烦心,能烦得过兜里没钱,未来日子没个盼头? 反正每个月的初一那天,所有的窑工和学徒,都可以从姚老头手里领取或多或少的工钱,那会儿,谁都不会烦。 想起雨四之流,难免会忧心忡忡。想起那个境遇凄惨的娘娘腔,有些伤感。只是想起刘羡阳,陈平安就又有些笑意。 大概正如陆沉所说,陈平安确实擅长拆东墙补西墙,搬迁东西,更换位置,可能是穷怕了,不是那种过不上好日子的穷,而是差点活不下去的那种穷,所以陈平安打小就喜欢将自己手边所有物件,仔仔细细分门别类,收拾得妥妥帖帖。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门儿清。大概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大泉王朝的黄花观,对那位皇子殿下必须将每一本书籍摆放整齐的强迫症,心有戚戚然。陈平安这辈子几乎就没有丢过东西,所以带着小宝瓶第一次出门远游,丢了簪子后,他才会找都没去找,只是继续低头打造青竹小书箱,只是与林守一说了句找不到的。 陈平安收起思绪,合拢双手,轻轻呵气。 等到大骊京城事了,真得立即走一趟杨家药铺了。 陆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豪素,约好了啊,别死在了蛮荒天下,出剑悠着点,攒够战功,到了青冥天下,记得一定要找贫道喝酒。凭你的剑术,以及在剑气长城的官职,在白玉京当个城主……悬乎,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近期姜云生那个小崽子又补了青翠城的那个肥缺,委实是不好运作,可要说等个百年来,当个十二楼的楼主之一,贫道还真能使上点劲儿。” 陈平安晃了晃脑袋,再抖落一身积雪,缓缓起身,拍打青衫,笑问道:“陆沉,我们做笔买卖怎么样?” 陆沉立即停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好啊。”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 她点点头,举目远眺,一挑眉头,正有此意。 陈平安望向另外那边的城头,以心声笑问道:“齐宗主?” 齐廷济点头道:“那就争取再刻一字。宗垣前辈当年失之交臂的事情,就由我来做成。” 陈平安又问,“陆先生?” 陆芝难得有个笑脸,道:“就等你这句话了。” 身材修长、略显高瘦的女子大剑仙,脸上笑容更浓,“如果运气好,咱俩都能活着返回,什么都不需多说。如果我们只能活着回来一人,在这城头之上,就为对方倒一壶酒。” 陈平安笑着答应此事。 陆沉神色悠悠然。 陈平安是先问的齐廷济,还是先问陆芝,这里边就藏着一门人情世故的学问了。 陆芝肯定会答应,齐廷济则不尽然。如果先问陆芝,就不地道了,齐廷济不答应,有失剑仙和宗主风范。 只是陆沉小有意外,齐廷济不但答应出剑,而且好像还早有此意?齐廷济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后,天高地阔,再无掣肘,好不容易拗着心性,放弃了五彩天下第一人的那份谋划,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今天如果选择跟随众人出城递剑,生死未卜,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活着离开蛮荒天下。而龙象剑宗,一旦失去了宗主和首席供奉,凭什么在浩然天下一骑绝尘?说不定在那个南婆娑洲,都是个名不副实的剑道宗门了。 陆沉好奇问道:“齐老剑仙,为何愿意如此,好像不太符合你一贯谋而后动的行事作风啊。” 齐廷济笑了笑,没有给出答案。 陆沉眼中,只见那位年轻容貌的老剑仙,站在城头上,身材修长,相貌俊美,衣与雪同色,腰间佩一把黑鞘剑,剑气长城的确出俊男美人。 大概这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吧。 如果做事需要讲理,辛苦练剑做什么。 身在战场的两位剑修,阿良是外乡人,左右还是外乡人。 即将赶赴战场的隐官,陈平安一样是外乡人。 我齐廷济,身为如今剑气长城年纪最大的本土剑修,就当是为所有战死在此地的外乡剑修,敬酒。 陈平安最后问道:“刑官怎么说?” 豪素双臂环胸,说道:“事先说好,若有战功,头颅可捡,让给我,好跟文庙交差。欠你的这份人情,以后到了青冥天下再还。你要是愿意答应,我就跟着你们走这一遭,刑官当得再不称职,我终究还是一位剑修。所以放心,只要出剑,不计生死。”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因为陆芝没有心声言语,所以大致猜出了真相的风雪庙大剑仙,抬头看了眼漫天飞雪,魏晋好像想起了年少时在家乡门派的冬天,少年御剑神仙台,风雪同行。 魏晋伸手握住横膝长剑,说道:“加我一个,保证不拖后腿。” 陈平安摇摇头,“你暂时境界不够。” 魏晋虽然是一位仙人境剑修,但是此次远游蛮荒腹地,不合适,不适合。 陈平安当下这句话,好像跟魏晋说曹峻进不了避暑行宫,没差。 曹峻忍不住为风雪庙大剑仙打抱不平,心声道:“陈平安比你还低个境界,有脸说这种话?” 魏晋好像浑然不在意,从单手握剑的姿态,变成了双手按剑,等于放弃了那个打算。 曹峻急眼道:“魏晋,你怎么回事,到了陈平安这边,说话做事半点不硬气啊。” 魏晋答非所问,说道:“先前我说得不对,其实你是可以去避暑行宫的。” 曹峻眼睛一亮。 魏晋补充道:“反正已经有个米裕垫底,你去了避暑行宫,他一定跟你。” 曹峻疑惑道:“那位米拦腰,在老龙城出剑极其凌厉,事迹传得很神,早年在避暑行宫,混得这么惨?” 魏晋点头道:“比你想象中更惨,最后只能躲去春幡斋,桌子靠门,每天当门神。” 曹峻看着面带笑意的魏晋,叹了口气,有些羡慕魏晋和陈平安这些同乡人,成了剑气长城本土剑修的家乡人。 魏晋微笑道:“这座剑气长城,是我走过最好的江湖。” 魏晋停顿片刻,才说道:“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里的酒水比较坑人。” 陆沉扶了扶头顶莲花冠,收敛笑意,轻声道:“好事临行尚且亦再思,你这般涉险行事,会不会冲动了点?” 陈平安笑道:“年轻人,不要暮气沉沉嘛。” 陆沉重重一拍道冠,后知后觉道:“对了,忘了问具体如何做这笔买卖。” “我吃点亏,将一身拳法剑术暂借陆沉,陆沉只将一身道法暂借给我。” 陈平安笑呵呵说道:“陆掌教,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陆沉满脸震惊神色,道:“以拳法剑术换道法,二换一,你会不会过于吃亏了?” 陈平安笑道:“耐烦见功力,吃亏攒福报。” 陆沉点点头,深以为然。 陈平安转头望向陆沉,神色认真,说道:“一码归一码,陆道长,有些事,谢了。” 学拳练剑后,每每提起陆沉,都直呼其名。 担任隐官,重返故地,多是称呼个陆掌教。 其实昔年少年时,陈平安一直称呼陆沉为陆道长。 陆沉笑着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两只道袍袖子,清风拂动,卷起雪花。 好像陈平安的学生崔东山,喜欢将一只袖子取名为“揍笨处”。 贫道则不然,愿意将一只袖子取名为“揍遍人间聪明处”。 陆沉抬头望向天幕,喃喃道:“陈平安,你别忘了,南华城里月如昼,十二玉楼非吾乡。我的家乡,是这浩然天下。” 宁姚眯眼远眺。 我在蛮荒天下如何出剑,你礼圣和文庙可就管不着了。 陆沉提醒道:“诸位,临行之前,容贫道多嘴一句啊,不合时宜地泼个冷水,蛮荒天下的家底不薄,说不定就会碰到几个很能打的神怪奇异。” 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豪素,五位剑修,极有默契,会心一笑,皆不言语。 瞧不起蛮荒天下,就是瞧不起剑气长城在此的屹立万年。 岂会如此,岂能如此。 陆沉伸手扶了扶道冠,得嘞,合起伙来欺负外乡人。 坐镇此处天幕的那位文庙陪祀圣贤,老夫子贺绶瞧见了下边城头这一幕,感慨不已。 直到这一刻,老夫子才真正理解何为“隐官”。 哪怕在文庙议事那边,几乎每一位陪祀圣人、学宫祭酒和书院山长,都会查阅秘档,翻检经历,贺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年轻人,原来不然,离着真相还很远啊。 不谈陈平安的道侣宁姚。 只说那城头刻字的老剑仙齐廷济,出身浩然、却从来只将剑气长城视为家乡的陆芝,还有极少抛头露面、一出手就是宰杀飞升境修士的刑官豪素。 这几位,好像比浩然天下修士,更加重视陈平安的那个隐官身份。 陆沉突然说道:“对了,话赶话的,我刚刚想起一事,陈平安,还有宁姑娘,当然还有刑官大人了,你们仨知不知道大剑仙张禄的真实身份,大道根脚?” 豪素摇摇头。他这个刑官如何当的,自己心里最有数,估计到了飞升城那边,要是自报名号,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陈平安与宁姚对视一眼,各自摇头。显而易见,宁姚在所有长辈那边,没有听说关于张禄的额外说法,而陈平安也没有在避暑行宫翻到任何关于张禄的秘密档案。 宁姚只知道张禄是五百多岁的年纪,练剑资质极好,而且与爹娘是很要好的朋友,张禄跟阿良也是十分投缘,哪怕经历过那场十三之争落败,张禄在剑气长城的口碑,还是不算差,跟谁都能喝酒聊几句,但是张禄似乎跟谁又都不是特别交心。 陆沉揉了揉眉心,头疼道:“陈平安,你就没想过,老大剑仙为何让张禄在倒悬山那边看守大门?张禄与上任隐官萧愻的关系莫逆,意气相投,难道老大剑仙看不出张禄对浩然天下的仇视?再说了,就张大剑仙的那份脾气,又从不藏掖这些。哪怕到最后张禄叛出剑气长城,张禄为何就一直待在倒悬山遗址的原地 ,半步不挪窝,从头到尾,守着大门?直到蛮荒妖族如潮水般退出浩然,张禄才离开?” 陈平安疑惑道:“难道张禄当年不止是以戴罪之身,将功补过?还有其它秘密?” 不料陆沉摇头道:“张禄就只是看门,叛出剑气长城是真,老实本分做事也是真。” 陈平安皱眉不已,之前只知道张禄是土生土长的流徙刑徒剑修,在中五境的时候,有过一位道侣,她战死后,张禄就再没有娶妻,甚至在收取弟子一事上,始终都没有开枝散叶,但是张禄为年轻剑修传授剑术,十分随意,并不藏私,但是没有任何师徒名分。张禄的佩剑名为山犀,剑鞘遍布黑鳞,据说是这位大剑仙早年,在游历蛮荒天下的狩猎途中,斩获了一头玉璞境妖族,炼筋骨为长剑,炼皮为剑鞘。之后避暑行宫的档案,只剩下些只言片语,好像张禄早年跟剑坊和衣坊都走得比较近,因为精通炼物铸造工艺,身份有点类似监工的意思。 关于此事,陈平安当年进入避暑行宫翻阅档案后,是半点都不奇怪的,因为自己早年离开倒悬山之前,张禄除了帮宁姚送来那块斩龙台,此外那件法袍金醴,还是张禄帮忙施展了障眼法。而那条以老蛟长须炼制而成的缚妖索,当时张禄说是找了一位倒悬山符箓派的高人帮忙,道人截留些许蛟须作为报酬,从一篇青词奏章上剥落下三朵云纹,融入缚妖索,所以还是陈平安赚到了。最后张禄更是额外教了陈平安一道炼物口诀。 陆沉无奈提醒道:“食货志,酒水,张禄对那位苏子很欣赏,他还擅长炼物,尤其是制弓,如果我没有记错,飞升城的泉府里边,还藏着几把蒙尘已久的好弓,哪怕品秩极好,一样只能落个吃灰的下场,没办法,都是纯粹剑修了,谁还乐意用弓。” 陈平安想了想,苏子豪迈,喜欢饮酒,曾有云酒,天禄也,吾得此,岂非天哉。而食货志直接说那酒者,天之美禄。 但是这些都是“添头”,陈平安叹了口气,抬起双手,使劲揉了揉脸颊。 原来张禄与看守牢狱的老聋儿一样,都非人族修士,而是妖族出身。 只是张禄的身份,有点类似白泽,更被浩然天下接纳。 因为这“天禄”,既是那酒的代称,更是《山海书》上记载的一种瑞兽,自远古时代起,浩然天下的达官显贵就喜欢将天禄神像置于墓前,有那庇护先祖祠墓、使得冥宅安宁的用意。 如果说叛出剑气长城,是张禄自己的选择,老大剑仙愿意尊重他的这个选择,那么张禄唯一要做的事情,兴许就是答应陈清都,继续留下看守大门,如看守“坟头”一般,最后再照顾就像一座坟冢的剑气长城遗址一程。 张禄一样信守承诺了。 那就还是剑气长城的纯粹剑修。 难怪那次两座天下的议事,已经身在不同阵营,阿良还愿意与张禄笑脸相向,依旧好友。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管这些了,此次双方真要在战场上重逢,各自倾力出剑,就是最大的尊重。 陈平安问道:“陆掌教,试问是怎么个暂借道法?” 陆沉笑着摘下头顶那莲花道冠,随便抛给陈平安,白玉京三掌教的道门信物,就这么随手送出了。 陈平安单手接在手里,宁姚开始帮着陈平安解开发髻,陈平安取下白玉簪子,收入袖中后,毫不犹豫地将那顶莲花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陆沉嬉皮笑脸道:“拿去戴着,之后我会寄宿其中,你说巧不巧,咱俩刚好都算是阴神远游出窍的光景,不过事先说好,身负十四境道法,好与坏,都需后果自负。算了,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 陈平安笑道:“也巧了,晚辈问剑北俱芦洲锁云宗之前,头戴差不多样式的道冠,有个化名,道号就叫无敌。” 陆沉左看右看,好小子,戴了道冠,青衫背剑,愈发玉树临风了,嘴上念叨着,“缘分呐缘分呐。” 陈平安扶了扶道冠,转头笑道:“陆先生,不如与陆掌教借几把趁手的好剑,并肩作战,再客气就矫情了,咱们借了又不是不还,若有损耗,大不了折算成神仙钱即可,哪怕不还,陆掌教也肯定会主动登门讨要的。” 陆芝习惯了使用剑坊铸造的制式长剑。但是这次出剑,小心起见,还是与陆沉借几把好剑更稳妥些。 陆沉呆若木鸡,“啊?” 贫道自认已算能够豁得出脸皮的人了,陈平安你更可以啊。 隔壁城头那边,陆芝已经伸出手,“好说,欢迎陆掌教以后登门要债,龙象剑宗,就在南婆娑洲海边,很好找。” 陆沉又啊了一声。 虽说贫道的家乡是浩然天下不假,可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啊,礼圣的规矩就搁那儿呢。 你们俩铁了心一个坑人、一个赖账是吧? 陆沉叹了口气,只得抬起一只袖子,一手摸索其中,磨磨唧唧,好像在宝库里边翻翻捡捡。 陈平安提醒道:“陆掌教,反正都是要送人的,就干脆一咬牙,大气些,不然要给贺老夫子瞧不起了。” 陆沉一边翻检袖里乾坤里边的众多宝贝,一边说道:“借,不是送!” 最后陆沉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剑匣,一个原地蹦跳,高高跃起,远远丢给陆芝,喊道:“陆先生,省着点用啊。” 陆芝接住那只剑匣,说道:“看心情。” 陆沉最后问了个问题,“陈平安,如果咱们此行,其实不小心落入了那位的算计?”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是又如何?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该做之事还是得做。” 陆沉点点头,“那我这边就真没啥问题了。我会马上着手布置一座大天地,所以接下来,在咱们赶路之前,你还得先适应片刻,磨刀不误砍柴工,唉,又是个你最懂的道理。” 言语之际,陆沉身形消散,化做一道虹光,掠入那顶莲花冠,天地间异象横生,以至于方圆千里的风雪骤停不说,下一刻,所有已经落在天地间的积雪,更是随之消逝不见,好像一场气势磅礴的大雪,就从未来过人间。 如果说陆沉融入那顶道冠的阴神,是一条大道蹈虚的不系之舟。 那么当下的陈平安,就是乘舟撑蒿人,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 宁姚站在原地,不以为意。 一旁的刑官豪素却下意识肩头倾斜,一位杀力卓绝的飞升境剑修,竟然感到有些不适,豪素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这个陌生的“陈平安”。 之前那个青衫长褂布鞋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件素雅的青纱道袍。 依旧背一把夜游剑,只是多出了一顶莲花冠。 陈平安一个双膝微曲,以至于半座合道城头都出现了震颤,只是他很快就挺直腰杆,像是承载了一份天地大道在身,反而如释重负。 只是一个仰头远望,一瞬间就看到了那处天机紊乱的蛮荒战场。 看不真切战况,是被那初升以遮蔽了,但是已经能够看到那边的山河轮廓。 既有阿良的剑意,还有师兄左右的剑气。 其中夹杂有惊天动地的术法轰砸,五彩绚烂的各种大妖神通。 陈平安沉声道:“诸位,那就同走一趟蛮荒腹地!” 一袭青色,率先化虹离开城头。 宁姚紧随其后,剑光如虹。 豪素御剑随行,风驰电掣。 另外那边城头,一身雪白的齐廷济亦是剑光瞬间远离城头千百里,陆芝与之同行。 先后有两拨过了倒悬山遗址的那道大门,一拨是御剑离开雨龙宗渡口的陈三秋和叠嶂,另外一拨,也是剑修,没有乘坐跨洲渡船赶来剑气长城,而是御剑离开桐叶洲,倒不是他们不想乘坐渡船远游,而是为此还闹了个不愉快,当时一条靠岸的扶摇洲渡船,听说他们是桐叶洲剑修后,竟然直接赶人,撂下一句,问他们怎么有脸去剑气长城。 如果不是队伍中一位女子剑修的阻拦,估计当场就要闹出人命。 这拨宗门封山却外出远游的桐叶洲剑修,正是于心、王师子和李完用,这拨昔年桐叶宗年轻一辈的“叛逆剑修”。 作为唯一一位女子剑修的于心,她身穿一件金衫衣裙法袍,外罩龙女仙衣湘水裙,脚踩一双百花福地的绣花鞋。 李完用,背长剑“螭篆”,这趟远游剑气长城,主要是为了见那左右一面。 此外还有杜俨和秦睡虎。 除了王师子是供奉身份,其余几个,都是桐叶宗祖师堂嫡传剑修。 他们和陈三秋、叠嶂差不多时候飘落城头。 结果只看到了五人联袂远游后,在天地间拉扯出来的五条剑光长线。 ———— 大骊京城陋巷,周海镜以武夫的纯粹真气一线牵引,就像钓鱼收竿,将那件抛出院子的衣物驾驭回手中。 看得门口两个少年眼神熠熠光彩,这个外乡婆姨,果真是个身负绝学的高手,真得伺候好了,说不定就能学到几手真本事。 周海镜看着门外那个青衫客,她有些后悔没有在道观那边,多问几句关于陈平安的事情。 只是她哪里想到,这家伙会一路跟踪到这里。无缘无故的,你一个山上剑仙,吃饱了撑着吗? 周海镜继续收着晾衣杆上边的衣物,转头笑道:“陈宗主这么有闲情逸致啊竟然愿意来这种地方,鸡屎狗粪不好闻吧。” 门口那俩少年,立即齐刷刷转头望向那个男人,呦呵,看不出来,还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中人? 宗主? 是不是与那门派帮主、舵主差不多,不过看着更像是个教书先生,不像是个舞枪弄棒的家伙啊。 陈平安笑道:“还行,习惯就好。” 苏琅,远游境的青竹剑仙,刑部二等供奉无事牌,大骊随军修士。 周海镜,山巅境武夫,当然按照世俗眼光,她还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就像一场阴神出窍远游。 旁人眼中的每个自己,就是一副阳神身外身。 陈平安知道为什么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如此泼辣作为,周海镜就像在说一个道理,她是个女子,你一个山上剑仙男子,就不要来这边找没趣了。 先前相逢,周海镜就发现道录葛岭和译经局的小沙弥,都很敬畏此人,发自肺腑,做不得假。至于苏琅,更是怕到了骨子里。 陈平安,落魄山山主,一宗之主,剑仙。 更是一位不知为何籍籍无名的武学大宗师,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裴钱的师父,不过周海镜暂时看不出武学深浅、武道高低,瞧着像是个金身境武夫,就是不知道是否藏拙了。 不过眼前男子,确实气质温和,彬彬有礼。 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 听着青衣小童的肺腑之言,中年僧人率先说道:“那就再看看。” 老夫子笑道:“我看这就很善嘛,等了万余年光阴,何必急于一时。” 道祖点点头,对那头青牛笑道:“既然暂时无事,你随便逛去,记得别越界。还有就是肚量大些,今天的事情不要记仇了,太小心眼,于修行是好事,为人则不然。” 青牛没了那份大道压制,顿时现出人形,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相貌清癯,气度凛然,极有威严。 正是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藕花福地当之无愧的老天爷,由于藕花福地与莲花洞天相衔接,时不时就与道祖掰掰手腕,比拼道法高低。 老观主也是塑造出朱敛、隋右边在内画卷四人的幕后主人,更是世间公认最强大的十四境大修士之一。 天地间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存在,与托月山大祖,白泽,初升都是一个辈分的。 撇开年龄,只说修行岁月的“道龄”,文圣一脉的刘十六,在剑气长城隐蔽身份的张禄,都算是晚辈。 老观主每次出门远游,本身就像是一篇游仙诗。 何况在那远古时代,落宝滩旁碧霄洞,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 直到它遇到了一位少年模样的人族修士,才沦为坐骑,再后来,人间就有了那个“臭牛鼻子老道”的说法。 陈灵均微微抬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比起骑龙巷的贾老哥,确实是要仙风道骨些。 如果老道人一开始就是这般容貌示人,估计那个骑牛道祖,只会被陈灵均误认为是这个老神仙身边的烧火童子,平日里做些看顾丹炉摇蒲扇之类的杂事。 老观主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一只胆大包天的小爬虫。 陈灵均立即低头,挪了挪屁股,转过头望向别处。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 老观主笑眯眯道:“景清道友,你家老爷在藕花福地丢掉的面子,都给你捡起来了。” 陈灵均头也不抬,耷拉着脑袋,闷闷道:“不知者不罪,如果老神仙与我计较这点小事,就不那么仙风道骨了。”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不是有三教祖师在场,这会儿陈灵均肯定已经忙着给老神仙擦鞋敲腿了,至于揉肩敲背,还是算了,心有余力不足,双方身高悬殊,委实是够不着,要说跳起来拍人肩膀,像什么话,自个儿从来不做这种事情。 老观主呵呵一笑,随后身形消散,果真如道祖所说,去往别处晃荡,连那披云山和魏檗都无法察觉到丝毫涟漪。 小镇的伏线和脉络实在太多,断断续续,有些已经彻底断绝,犹有些尚且藕断丝连,错综复杂,老观主其实对此颇为欣喜,提纲挈领一事,本就是他大道所在。若能以此观道,定会受益匪浅。 道祖自东方而来,骑牛过门如过关,无形中给了旧骊珠洞天一份紫气东来的大道气象,只是暂时不显,以后才会缓缓水落石出。 无需刻意行事,道祖随便走在哪里,哪里就是大道所在。 这还是在浩然天下,若是在青冥天下,种种祥瑞异象,会更加夸张。 道法自然,道祖原本是不太刻意遮掩这类气象的,只是做客浩然,碍于礼圣制定的规矩,才收着点。 道祖走向杨家铺子,打算去后院檐下那条长凳坐一坐。 中年僧人去了趟龙窑,正是姚老头担任老师傅的那处。 只留下至圣先师站在陈灵均身边,老夫子打趣道:“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所以不愿起身了?” 陈灵均刚起身,手脚俱软,一屁股坐回地上,尴尬道:“回至圣先师的话,我站不起来。” 老夫子笑道:“胆子变得这么小了?我出现之前,不是挺横的。” 陈灵均尴尬道:“瞎胡闹,作不得数的。有眼无珠,别怪罪啊。” 老夫子笑道:“修道之士,一身精神,全在双眸。登山证道,是人非人,只在心窍。” 陈灵均感慨不已,至圣先师的学问就是大啊,说得玄乎。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能不能带我去趟泥瓶巷?” 陈灵均一听说是那泥瓶巷,立即一个蹦跳起身,“么问题!” 老夫子疑惑道:“呦,这会儿又是哪来的气力?” 陈灵均挠挠头。赧颜道:“也不知道咋回事,一说起我家老爷,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老夫子嗯了一声,说道:“约莫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主心骨,行走在复杂的世道上边,帮助我们用来对抗整个世界。输了,就是苦难。赢了,就是安稳。” 趁着其余两位都走远了,陈灵均试探性问道:“不然我给至圣先师多磕几个头?” 老夫子摆手笑道:“用不着,听多了磕头声,也烦。” 陈灵均小心翼翼问道:“至圣先师,为啥魏山君不晓得你们到了小镇?” 青衣小童赶紧补了一句,“魏山君很懂礼数的,如果不是真有事,魏檗肯定会主动来觐见。” 个人恩怨,与江湖规矩,是两回事。 魏檗对他如何,与魏檗对落魄山如何,得分开算。再说了,魏檗对他,其实也还好。 老夫子笑道:“因为游历小镇这件事,不在道祖想要让人知道的那条脉络里,既然道祖有意如此,魏檗当然就见不着我们三个了。” 陈灵均赞叹不已,“道祖的道法就是高啊。” 老夫子笑道:“何止是道法高,先前真要打起架来,我也怵。” 陈灵均一个真情流露,也就没了顾忌,哈哈大笑道:“输人不输阵,道理我懂的……” 只是越说嗓音越小,一贯嘴巴没把门的臭毛病又犯了,陈灵均最后悻悻然改口道:“我懂个锤子,至圣先师大人有大量,就当我啥都没说啊。” 老夫子倒是不以为意。 期间两人路过骑龙巷铺子那边,陈灵均目不斜视,哪敢随随便便将至圣先师引荐给贾老哥。老夫子转头看了眼压岁铺子和草头铺子,“瞧着生意还不错。” 陈灵均点点头,“小本买卖,价格公道,细水流长,其实挣不着什么大钱,但是我家老爷经手那么多的神仙钱,偏偏十分在意这点银子铜钱的盈亏,经常下山亲自来这边翻账查账的,倒不是老爷信不过石掌柜和贾老哥的为人,好像只是看着账簿上边的盈余,就会很开心。” 老夫子点头道:“这是个好习惯,挣得了小钱,守得住大钱,年年有余,越攒越多,一个门户的家底就愈发厚实了,一年光景比一年好。” 陈灵均唏嘘不已,仰头望向那位老夫子,诚心说道:“至圣先师说话可实在,连我都听得懂。” 老夫子似有所想,笑道:“禅宗自五祖六祖起,法门大启不择根机,其实佛法就开始说得很平实了,而且讲究一个即心即佛,莫向外求,可惜之后又渐渐说得高远隐晦了,佛偈无数,机锋四起,老百姓就重新听不太懂了。期间佛门有个比不立文字更进一步的‘破言说,不少高僧直接说自己不乐意谈佛论法,若是不谈学问,只说法脉繁衍,就有点类似我们儒家的‘灭人欲了。” 陈灵均听得迷糊,也不敢多说半句,所幸老夫子好像也没想着多聊此事。 两人一起在骑龙巷拾级而上,老夫子问道:“这条巷子,可有名字?” 陈灵均使劲点头,“有啊,叫骑龙巷。再高一些,巷子顶部那边,我们当地人都习惯称呼为火炉尖。” 老夫子点点头,“果然处处藏有玄机。” 陆沉在离乡之前,曾经逍遥游于浩然天地间,也曾呼龙耕云种瑶草,风雨跟随云中君。 老夫子走到了台阶顶部,转头望向一级级台阶,问道:“景清,你的成道之地是在哪里啊?” 陈灵均一脸震惊,疑惑不解道:“至圣先师那么大的学问,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老夫子笑了笑,“不是不能知道,也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我们几个,需要克制,不然各自一座天下的人、事、万物,就会被我们道化得很快。” “所以道祖才会经常待在莲花小洞天里,哪怕是那座白玉京,都不太愿意走动。就是担心一旦那个‘一过半,就开始万物归一,不由自主,不可逆转,先是山下的凡夫俗子,继而是山上修士,最后轮到上五境,可能到头来,整个青冥天下就只剩下一拨十四境大修士了。人间千万里山河,皆是道场,再无俗子的立锥之地。” “这是当年河畔议事,一场早就有过约定的万年之约。需要道祖负责找寻出破解之法,一开始就是他最担心此事。” “道祖的道法当然很高嘛,能者多劳,天经地义。” 陈灵均听得苦兮兮,慌得不行,喃喃道:“至圣先师,与我说这些做啥啊。” 老夫子笑呵呵道:“只是听人说了,你自己不说就行,何况你如今想说这些都难。景清,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现在能不能说出‘道祖二字?今天遇到我们三个的事情,你要是能够说给旁人听,就算你赢。对了,给你个提醒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不立文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陈灵均心中起念,只是刚要说点什么,比如一想到要如何跟贾老哥吹牛皮,就开始头晕目眩,试了几次都是如此,陈灵均晃了晃脑袋,干脆不去想了,一五一十说道:“我那修道之地,是黄庭国御江。” 老夫子哦了一声,“黄庭经啊,那可是一部道教的大经。听说诵读此经,能够炼心性,得道之士,久而久之,万神随身。术法万千,细究起来,其实都是相似道路,比如修道之人的存思之法,就是往心田里种稻谷,练气士炼气,就是耕耘,每一次破境,就是一年里的一场春种秋收。纯粹武夫的十境第一层,气盛之妙,也是差不多的路数,气吞山河,化为己用,眼见为实,继而返虚,归拢一身,变成自己的地盘。” “所以道门推崇虚己,儒家说君子不器,佛家说空,诸相非相。” 听着这些脑瓜子疼的言语,青衣小童的额头发丝,因为满头汗水,变得一绺绺,十分滑稽,实在是越想越后怕啊。 陈灵均摊开手,满是汗水,皱着脸可怜巴巴道:“至圣先师,我这会儿紧张得很,你老人家说啥记不住啊,能不能等我老爷回家了,与他说去,我老爷记性好,喜欢学东西,学啥都快,与他说,他肯定都懂,还能举一反三。” 老夫子不置可否,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家老爷的那位先生,也就是文圣老秀才,关于‘御这个字,是不是曾经说过些学问?” 陈灵均一脸呆滞茫然。 文圣老爷是我家老爷的先生,又不是我景清大爷的先生,至圣先师你这样神出鬼没的考校,就有点不讲究了啊,真心不合江湖规矩。 算了,至圣先师也不是混江湖的。 唉,要是先生在这儿,不管至圣先师说啥都接得住话吧。难不成以后自己真得多读几本书?山上书倒是不少,老厨子那边,嘿嘿…… 嘿个屁的嘿,至圣先师就在旁边站着呢,找死啊,陈灵均直接甩了自己一耳光,他娘的出手重了,一个气沉丹田,绷着脸。 老夫子笑道:“不用这么拘谨,食色性也。” “一个人的诸多欲望,本性使然,这当然会让人犯很多的错,但是我们的每次知错、认错和改错,就是为这个世道脚下添砖,为逆旅屋舍高处加瓦。其实是好事啊。如道祖所言,连他都是人间一过客,是句大实话嘛,但是人人都可以为后世人走得更顺当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既能利人又可利己,何乐不为。当然了,如果偏有人,只追求自己心中的纯粹自由,亦是一种无可厚非的自由。” 老夫子笑着给出答案:“是那《大略篇》里边说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更早的说法呢,御,祀也。再早一些,也有个老黄历的说头,圣人流徙四凶,散落天地,以御螭魅。” 至圣先师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笑道:“青蛇在匣。” 到了泥瓶巷那边,依旧是陈灵均带路,先帮着介绍那个修缮过的曹氏祖宅,然后走向陈平安和宋集薪相毗邻的两处宅子,老夫子缓缓而行,稍稍绕路,停下脚步,看了眼脚下一处,是昔年窑工埋藏胭脂盒的地方。 水神烧火。 青童天君也确实是难为人了。 这尊雨师,在远古天庭,是水部第二高位神灵,仅次于水神李柳。 被药铺杨老头抹去了“散道”的所有痕迹,而且这场散道,极有分寸,不是那种一股脑儿丢给陈平安,而更像是在泥瓶巷少年的心田,种下了一粒种子,渐渐花开。 旧天庭的远古神灵,并无后世眼中的男女之分。如果一定要给出个相对确切的定义,就是道祖提出的大道所化、阴阳之别。 大雨中,消瘦少年,在这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衣衫华丽的同龄人,掐住对方的脖子。 草鞋少年曾经钓起一条小泥鳅,随便转赠给小鼻涕虫,被后者养在水缸里。 当然还有窑工汉子的埋藏胭脂盒在此。 宋集薪蹲在墙头上看热闹,陈平安出声救下了刘羡阳。 一起远游大隋书院的途中,朝夕相处之后,李槐内心深处,独独对陈平安最亲近,最认可。 无数类似的“小事”,隐藏着极其隐晦、深远的人心流转,神性转化。 不单单是陈平安的默默获得,也有陈平安自身神性的流失,这才是杨老头那份手笔的厉害之处。 每一次肯定他人,陈平安就会失去一份神性,但是每一次自我否定后的某种肯定,就又能悄悄吃掉一部分积攒在身的神性。 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 陈灵均哪敢去拍那位的肩膀,当然是打死都不去的,只差没有在泥瓶巷里边撒泼打滚了,老夫子只得作罢,让青衣小童带自己走出小镇,只是既不去神仙坟,也不去文武庙,只是绕路走去那条龙须河,要去那座石拱桥看看,最后再顺便看眼那座类似行亭的小庙遗址处。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至圣先师,先前那位个儿高高的道门老神仙,境界跟着很高很高?” 老夫子点点头,“很高,若是境界不高,道祖也不会传授道法给他了。而且这位道友,在早年岁月里,于我们人族有大恩泽,故而礼圣制定与地支契合的十二属相里边,排名很高。就是道友的那个牛脾气……算了,背后说是非,不厚道。” 陈灵均忧心忡忡,“可是听口气,好像跟我家老爷有点过节?” 咋个办,自己肯定打不过那位老道人,至圣先师又说自己跟道祖打架会犯怵,所以怎么看,自己这边都不占便宜啊。 废话,自己与至圣先师当然是一个阵营的,做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什么叫混江湖,就是两帮人斗殴,打群架,哪怕人数悬殊,己方人少,注定打不过,都要陪着朋友站着挨打不跑。 先前老道人提及了藕花福地,听口气,自家老爷在那边还吃过亏,丢过面子。 关于更名为莲藕福地的那处福地,陈灵均只知道裴钱和曹晴朗,还有老厨子、种夫子几个,都来自这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只是一个个都不不喜欢多说半句家乡事,陈灵均也懒得多问,所以始终误以为一个昔年下等品秩的藕花福地,连修道之人都没几个,更无地仙,能折腾出啥风浪。 哪里想到会跑出一位被道祖称呼为道友的家伙,真是不可貌相啊,亏得自己处处好心,与人为善,多嘴提了一茬自家山中多青草的事情,不然这笔糊涂账,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扛不下来。 老夫子摇摇头,“其实不然,当年在藕花福地,这位道友对你家老爷的为人处世,还是颇为认可的,尤其一句肺腑之言的道长道长,宽慰人心得恰到好处。” 陈灵均如释重负,挺起胸膛,哈哈笑道:“我家老爷,长辈缘一向很好。至于我,有样学样,还凑合。” 老夫子微笑道:“长辈缘这种东西,我就不太行。当年带着弟子们游学人间,遇到了一位渔夫,就没能乘船过河,回头来看,那会儿还是气盛,不为大道所喜。” 陈灵均壮着胆子说道:“我老爷那会儿带着宝瓶他们去大隋游学,一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是我家老爷与樵夫敲门借宿,还是比较顺遂的。”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跟着陈平安修道多年,山上藏书不少,就没读过陆掌教的渔夫篇,不晓得分庭抗礼一说的来源,曾经骂我一句‘夫子犹有倨傲之容’?” 陈灵均神色尴尬道:“书都给我家老爷读完了,我在落魄山只晓得每天勤勉修行,就暂时没顾上。” 老夫子笑呵呵道:“还是要多读书,好歹跟人聊天的时候能接上话。” 陈灵均小鸡啄米,使劲点头道:“以后我肯定看书修行两不误。” 回头每次下山逛荡,还要经常去槐黄县文庙那边给至圣先师敬香,磕头! 陈灵均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能不能问问佛祖的佛法咋样?” 言下之意,是想问你老人家打不打得过佛祖。 老夫子抚须笑道:“能够撮大千世界为一粒微尘,又能拈一朵花演化山河世界,你说佛法如何?” 陈灵均叹了口气,一个没管住手,就下意识拍了拍老夫子的袖子,没事,反正打架这种事情,伤和气,少打为妙。 老夫子对此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在这边待久了,有不喜欢的人吗?” 陈灵均悻悻然收回手,干脆学自家老爷双手笼袖,免得再有类似失礼的举动,想了想,也没啥真心讨厌的人,只是至圣先师问了,自己总得给个答案,就挑出一个相对不顺眼的家伙,“杏花巷的马苦玄,做事情不讲究,比我家老爷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夫子自然是知道真武山马苦玄的,却没有说这个年轻人的好与坏,只是笑着与陈灵均泄露天机,给出一桩陈年往事的内幕:“蛮荒天下那边,驱使傀儡搬动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曾经对我们几个很失望,就掏出一双眼珠子,分别丢在了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说要亲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变成与曾经神灵无异的那种存在。这两颗眼珠子,一颗被老观主带去了藕花福地,给了那个烧火道童,剩下的,就在马苦玄身边待着,杨老头早年在马苦玄身上押注,不算小。” 老夫子感慨道:“老瞎子那会儿,只说相貌,确实是顶好的,陈清都比他差远了,不过两个都是实心眼,一根筋,臭脾气。” 话赶话的,陈灵均就想起一事,“其实讨厌的人,还是有的,就是没啥可说的,一个蛮不讲理的妇道人家,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能拿她如何,就是那个冤枉裴钱打死白鹅的妇人,非要裴钱赔钱给她,裴钱最后还是掏钱了,那会儿裴钱其实挺伤心的,只是当时老爷在外游历,不在家里,就只能憋着了。其实当年裴钱刚去学塾读书,上课放学路上闹归闹,确实喜欢撵白鹅,可是每次都会让小米粒兜里揣着些米糠玉米,闹完之后,裴钱就会大手一挥,小米粒立即丢出一把在巷弄里,算是赏给那些她所谓的手下败将。” 老夫子点点头,“是要伤心。” 在最早那个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墨家曾是浩然天下的显学,此外还有在后世沦为籍籍无名的杨朱学派,两家之言曾经充盈天下,以至于有了“不归于杨即归墨”的说法。然后出现了一个后世不太留心的重要转折点,就是亚圣请礼圣从天外返回中土文庙,商议一事,最终文庙的表现,就是打压了杨朱学派,没有让整个世道循着这一派学问向前走,再之后,才是亚圣的崛起,陪祀文庙,再之后,是文圣,提出了人性本恶。 诸子百家的老祖师里边,其实有不少都对此非议极大,认为是礼圣担心自己的大道,“礼仪规矩”,与杨朱学派推崇的“个体自由”,起了不可磨合的冲突,他们觉得世道的秩序,与个体的自由,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所以不少人认定,礼圣是出于私心,才答应了亚圣的提议。 一向不太喜欢喝酒的礼圣,那次难得主动找至圣先师喝酒,只是喝酒之时,礼圣却也没说什么,喝闷酒而已。 老夫子当然知道其中缘由,不是推崇“人人为己,天经地义”的杨朱学派不好,若是不好,也不会成为天下显学,论生死,极敞亮透彻,谈贵己,更是独树一帜,极其新颖,“勿为物累,勿伤外物”的宗旨,也是极好的,也不是这一派学问与道家离得近,只是这一脉学问,终有一天,如江河倾泻人间,铺散开来,成为世道,会让行走在这条道路上的所有世人,是所有人,都变得越来越极端,这里边就又涉及到了更为隐蔽的人心和神性之争。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家老爷怎么看待杨朱学派?” 陈灵均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我家老爷没提及过,但是听大白鹅说过,那是一种混沌的精致,不咋的,一撮人治学此道,无伤大雅,还能裨益世道,如果人人如此,皆是昙花。” 如果不是崔东山胡说八道,陈灵均都没听过什么杨朱学派。 陈灵均一直觉得大白鹅就是个醉鬼,不喝酒都会说酒话的那种人。 两人沿着龙须河行走,这一路,至圣先师对自个儿可谓知无不言,陈灵均走路就有点飘,“至圣先师,你老人家今儿跟我聊了这么多,一定是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对吧?” 老夫子笑呵呵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灵均满脸诚挚神色,道:“你老人家那么忙,都愿意跟我聊一路,” 老夫子答非所问:“每一个昨天的自己,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靠山。” “景清,为什么喜欢喝酒?” “啊?喜欢喝酒还需要理由?” “也对。” “至圣先师,我能不能问你老人家个问题?” “当然可以。” “酒桌上最怕哪种人?” “是那种喝酒上脸的家伙。” 哦豁,果然难不住至圣先师!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自己心坎上了。 陈灵均继续试探性问道:“最烦哪句话?” “是说着劝酒伤人品,我干了你随意。” 哦豁哦豁,至圣先师的学问确实了不起啊,陈灵均由衷佩服,咧嘴笑道:“没想到你老人家还是个过来人。” “景清,那么我问你,你觉得怎么才算穷?” “光有钱,没学问?” 老夫子看了眼身边开始晃荡袖子的青衣小童。 陈灵均立即重新双手笼袖,改口道:“为富不仁、穷凶极恶之辈?” 老夫子笑道:“就说点你的心里话。” 陈灵均松了口气,瞎琢磨累死个人,“那就是兜里没钱,穷得娶不起媳妇,打光棍,找人赊账买酒,都没人乐意肯借钱,穷得死要面子,而且这点面子,还得躲躲藏藏,好像见不得光,然后啪叽一下,最后仅剩的这点面子,在某天也给人随便一脚踩了个稀巴烂,只能等到人散了,旁人看完了热闹,才敢自己找机会从地上捡起来。” “就这些?” “只敢怀疑世道,不敢怀疑自己?” 老夫子点点头,先后两个答案,尤其是后者,还真有点出乎意料,笑问道:“你是在酒桌上边琢磨出来的说法?” 陈灵均有些难为情,抬起袖子蹭了蹭脸,“那哪能啊,酒桌上,真喝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是跟着老爷到了山上,太懒,还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变着法子成天瞎逛荡,就喜欢下山来小镇这边散心,至圣先师你别怪罪啊,先前我说自己修行勤勉,屁嘞,我就是山上混吃,下山混喝,好在老爷都看在眼里,却也从来不管我这些,老爷不管,其他人哪好意思管我,至圣先师,真不是我吹牛皮啊,咱们落魄山,不管是谁,都打心底敬重老爷的。” 老夫子抬头看了眼落魄山。 除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名字,论物,其实并无半点古怪。 但这就是最大的古怪。 老夫子问道:“陈平安当年买山头,为何会选中落魄山?” 陈灵均嘿嘿笑道:“这里边还真有个说法,我听裴钱偷偷说过,当年老爷最早就相中了两座山头,一个真珠山,花钱少嘛,就一颗金精铜钱,再一个就是如今咱们祖师堂所在的落魄山了,老爷那会儿摊开一幅大山形势图,不晓得咋个选择,结果刚好有飞鸟掠过,拉了一坨屎在图上,刚好落在了‘落魄山’上边,哈哈,笑死个人……” 老夫子笑问道:“小镇老话有说头?” 陈灵均使劲揉了揉脸,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老爷在裴钱这个开山大弟子那边,真是啥都愿意说,老爷说窑工师傅的姚老头,带他入山找土的时候,说过山水之间有神异,头顶三尺有神明嘛,反正我家老爷最信这个了。不过老爷当年也说了,他后来有些猜测,可能是国师的有意为之。” 老夫子点点头,陈平安的这个猜测,就是真相,确实是崔瀺所为。 落魄当然不是什么好说法,但是若能得个定字,意思可就截然不同了。 崔瀺之所以剥离出来一个心性跳脱的崔东山,除了那些已经水落石出的天大谋划之外,其实还藏着个比较有意思的手段,就是用一个另外的自己,可能是来用一两个关键词汇,打开某种禁制,就像一封封“家书”,遥遥寄给未来岁月的自己,帮着提醒自己在什么阶段、时刻、节点,应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就像道祖这次走出莲花洞天,离开青冥天下,就早早‘自说自话’,与一些他早已看到未来、却暂时没有走到自己跟前的有缘之辈,道祖有着不同的问答,都是在洞天内大道演化,缜密推衍,早就算好了的。 浩然绣虎,这次有请三教祖师落座,一人问道,三人散道。 当然不是说崔瀺的心智,道法,学问,就高过三教祖师了。 这就像是三教祖师有万千种选择,崔瀺说他帮忙选出的这一条道路,他可以证明是最有益世界的那一条,这就是那个毋庸置疑的万一,那么你们三位,走还是不走? 走到了那座再无悬剑的石拱桥上,老夫子驻足,停步低头看着河水,再稍稍抬头,远处河畔青崖那边,就是草鞋少年和马尾辫少女初次相逢的地方,一个入水抓鱼,一个看人抓鱼。 多少小鱼优哉游哉碧水中,一场争渡为求鱼龙变,人间复见万古龙门,紫金白鳞争相跃。 陈灵均一屁股坐在桥边,双脚悬空,双臂环胸,仰头问道:“至圣先师,你老人家先前在泥瓶巷那边,往宅子里边看啥呢?” 老夫子双手负后,笑道:“一个穷怕了饿慌了的孩子,为了活下去,晒了鱼干,全部吃掉,一点不剩,吃干抹净,悄无声息。” 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 老观主来这落魄山,主要就是见一见朱敛,可惜有些失望,眼前之人,远未梦醒。 人间修士,只有三个半,让老道人最放心和礼敬,礼圣,白玉京大掌教,西方佛国那位菩萨。 剩余半个,不礼敬,却也放心,就是陆沉。 不过老观主也有几分疑虑,这个朱敛,会不会是早已清醒,只是一开始就未曾真正入梦? 陆沉这个家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天地间一旦没有了这几位十五境,那么任何一位现有的、以及将来崛起的十四境大修士,不管身处哪座天下,其实都等于失去了一副最大的枷锁,会更加自由,自由得更加接近纯粹二字。 浩然天下所幸还有一位最讲规矩的礼圣,可要说青冥天下,白玉京那位真无敌,二掌教余斗的脾气,几千年来,路人皆知。 估计所有的飞升境大修士,无论是谱牒修士,还是山泽野修,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番与白玉京的关系了。甚至连青冥天下既有的十四境大修士,只要是与余斗气性不合的,说不定都需早早为自己安排退路。 当然这其中,岁除宫吴霜降,和大玄都观孙道长,会是两个例外。 一个就是奔着与余斗分生死去的,一个作为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五,真要切磋道法,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何况“贫道帮你和陆沉说了几个晒谷场的好话,你余斗还有脸来找贫道的麻烦,当个恩将仇报的东西?” 朱敛没来由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礼圣也离去,几座天下是怎么个场景?” 老观主笑眯眯道:“这个问题,问得大逆不道了。” 崔东山苦兮兮道:“无礼,太无理了。亏得咱们礼圣脾气好,不会斤斤计较你的无理取闹。” 他双手并拢,高举头顶,使劲摇晃起来。 朱敛又问道:“在道祖散道之后,大掌教失踪多年,陆沉又万事不管,余斗会不会直接动用一座白玉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拘拿所有十四境修士和大部分飞升境?有无这种可能?如果有,青冥天下那边,有没有人管,能不能拦住余斗?” 老观主冷笑道:“吴霜降早就为余斗下过一句类似盖棺定论的谶语,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取死之道也。” 说到这里,老观主笑了笑,“孙观主这家伙一贯焉儿坏,听了这句谶语后,公然放话大骂吴霜降,说放你娘的臭屁,我那余斗道友是谁?真无敌!一舟皆敌国又如何,余道友要的就是这种看似险象环生、实则虚惊一场的壮举。” 至于老观主的言下之意,当然是除了岁除宫和玄都观,如今已经将观道观徙至青冥天下的自己,亦是与余斗属于同舟之人。 崔东山给老观主倒了一杯茶水,“前辈,不管怎么说,你与我先生都可算是忘年交了,难得走一趟落魄山,下次拜访,真不知道牛年马月了,不如我带你去霁色峰四处转转?” 老观主嗤笑道:“别跟贫道胡乱攀交情,分出藕花福地的一份拓片给陈平安,已算仁至义尽了。” 崔东山犹不死心,“在落魄山散个步而已,前辈这都不答应,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这位老道人在人间所走的每一步,其踏足之地,那都是大有讲究的,因为都是一处处耕耘之地。 春耕秋收,长戴枷锁,一生田间忙,是说谁? 这位老观主的那份牛脾气,当然是因为有那牛气哄哄的资格。何为田间,早年那可是以天地为田垄。 大地之上,泥土皆有年岁、属性,雨泽草生,耕者劳之,农家播百谷,凡人之家营田,地薄者粪之,土轻者以牛脚裹布践之,如此则弱土转强。而市井百姓的埯青之术,压青之法,看似寻常,其实大有渊源,压即压胜之法。 这位东海观道观的老前辈,所走之路,最终能够使得天地间的污秽之浊气,转为清气,而这种玄之又玄的清气,要比那修道之人视为大道根本的灵气,更加无法以人力获取。如果说灵气,是修行之本,那么清气,就是气运之源。 诸子百家中的农家老祖师,要是有幸见着了这位老观主,只会比崔东山更夸张。 宜其民和年丰,五谷丰茂,属神降之吉、大年之岁也。 崔东山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恨不得带着老道人一同踏遍自家所有山头的绿水青山! 做人嘛,就得这么脚踏实地。 老观主摇摇头,“这么简单的盈亏之道,需要我来教你绣虎?” 崔东山眼神哀怨,拿袖子来回抹桌子,“前辈又骂人。” 老观主满脸讥讽,“活该你去当那陈平安的学生,也不嫌丢人现眼。” 崔东山瞬间神采飞扬,“老观主咋个又夸上人了,让我都有点措不及防了。” 老观主懒得与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废话,冷不丁转入正题,开门见山说道:“龙须河畔的那片青崖,贫道要带走,如今那边的地界,名义上归谁?大骊宋氏?还是那个依旧顶着个圣人头衔的阮邛?” 大骊朝廷的话,好说,贫道这趟游历骊珠洞天遗址,走了这几步路,就已经算是补偿了,细水流长,恩泽绵延。 如果是身为山上修士的阮邛,拥有这条龙须河山水地界的归属,就随手与他做笔买卖好了。 为何给阮邛这个面子,当然还是他那个女儿阮秀的关系。 依仗境界,强取豪夺? 如此行事,跌份不说,关键还是要讲究一个天道循环。 一个修道之士,只要年月活得足够久,就会真真切切明白一个道理,欠了债,就必然需要还债。 除了像是三教祖师那样的一家之主,整座天下都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则两说。 再次一等的地盘,就是一座座福地洞天了,类似老观主在自家的藕花福地。 朱敛有些意外,看了眼一旁的崔东山。 崔东山神色无奈,对朱敛摇摇头。是自己看走眼了,丢了个大漏,之前崔东山真没看出那块青色石崖有何神异。 不然早知如此,早就给崔东山搬到落魄山上当块风水石了,能让这个臭牛鼻子老道都相中的物件,傻子都知道价值连城。 不过做人不怕犯错,改错和补救,就是做人的本事所在。 崔东山伸长脖子,望向那条河水,开始算账,“龙须河,最早就是条小溪涧,如果没记错,就叫浯溪,而早年的浯溪陈氏,又是骊珠洞天的头等大姓,只是后来落魄了,巧了巧了,我家先生,祖上刚好有块田地在那边,真要计较起来,可不就是咱们落魄山的家业……至于田契嘛,若是老观主想看,回头我就去翻找出来……” 当然是崔东山在胡说八道,老观主哪里是好糊弄的,直接分出三粒心神,分别去了趟郡城和县衙的户房,以及龙州窑务督造署,迅速翻阅了一遍户籍田契,甚至将那条古称浯溪的龙须河,河道变迁、田地,都一并仔细推衍了一番。 世间人事,云蒸础润,来龙去脉,有迹可循。 老观主收回心神,微皱眉头,看了眼河边铁匠铺子,刘羡阳,一个年纪轻轻的玉璞境剑修。 崔东山恍然大悟,抚掌而笑,“明白了,难怪祖师爷当年游历藕花福地,会赞一句秋水泻星河,迢迢藕花底。那我就懂了,为何赊月当初会被故意丢到这边,原来这就是她未来破境和合道契机所在,说不得那座青崖就是一块月宫镜,好个奇哉一片石,青崖聚云根!疑是太古月,团圆坠于此。老观主,被我猜中了,是也不是?” 老观主说道:“你去帮贫道与那剑修开个价。” 与这个喜欢梦游的年轻人,还是少点牵扯为好,自然不是忌惮一个剑修,而是担心一着不慎,被某尊远古神灵在万年之前,循着脉络找到尚未得道的“自己”,岂不是万事皆休。 老观主眯眼笑道:“你要是想着帮他坐地起价,也是可以的嘛。” 崔东山喝了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以心声遥遥喊道:“刘瞌睡刘瞌睡,老弟我有事相求!” 铁匠铺子那边,刘羡阳正在檐下竹椅上嗑瓜子,忙着跟一旁的余倩月闲聊呢,听到了崔老弟的心声,说道:“啥玩意儿?有事相求?求?那就别开口了,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崔东山抽了抽鼻子,拿袖子擦了擦脸,什么叫兄弟?刘大哥就是了!崔东山赶紧将大致情况与刘羡阳说了一通,很不见外,说这笔买卖的好处,可能得归落魄山,因为缺了件梦寐以求的镇山之宝,刚好来了个冤大头,就能给出那件东西。崔东山都没谈什么补偿,什么折算成谷雨钱给刘羡阳。 刘羡阳转头吐掉瓜子壳,说道:“他娘的,屁大事儿,好说好说,记得让那位冤大头给够本钱!” 刘羡阳眼角余光瞥见圆脸姑娘,突然喊道:“等会儿!等会儿,我得先跟余姑娘打个商量。” 崔东山啧啧道:“刘瞌睡,你咋个回事,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啊,可以可以,我算是认清你了。” 刘羡阳转头与赊月大致说了那块石崖的门道,可能是她的破境机缘所在,结果赊月一听说什么月宫什么宝物机缘的,她最烦这些弯来绕去的,就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再说了,你刘羡阳的东西,问我做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好像啥都没有啊。 如今龙须河里的鸭子越来越少,铺子这边的老鸭笋干煲就跟着少了,她的心情好不起来。 所以她还特地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鸭崽儿,只是一天天的,养着养着,就养出了感情,还要每天警告刘羡阳别打主意。 刘羡阳立即以心声回复崔东山,“余姑娘说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打紧,什么机缘不机缘的,她半点不稀罕。” 崔东山赞叹不已,“嫂子真是良配啊,刘大哥好福气!” 想起一事,崔东山信誓旦旦保证道:“回头你跟余姑娘成亲,小弟我包的份子钱要是第三大,我就跟你姓!” 刘羡阳好奇道:“谁给那个第一大的份子钱?陈平安?” 崔东山嘿嘿笑道:“我先生没啥钱的,必须是我们落魄山的那位周首席啊!” 刘羡阳点头道:“记得与周首席提醒一句,要是事情忙,那么人不到,红包得到,份子钱到底包多少,让他自己看着办。具体如何措辞,崔老弟你还得帮我润色一番,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崔东山拍胸脯震天响。 老观主突然眯眼说道:“崔东山,你再与刘羡阳说一句,石崖炼化得当,就会是件仙兵。” 崔东山毫不犹豫就转述了这句话。 刘羡阳当场跳脚道:“仙兵?!崔老弟你赶紧加价,让那个买家往死里加钱!行了行了,反正就这么点事,别烦我了啊,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崔东山果真不再言语,从龙须河边收回视线。 刘羡阳这样的人,其实是谁都会羡慕几分的。 老观主趁着崔东山跟刘羡阳言语之时,稍稍演算,推本溯源。 刘羡阳祖上这一脉,精通扰龙、豢龙和斩龙之术,其实曾被赐下一个复姓御龙氏,而最早的“刘”字,本就象形于斧钺兵戈,是一个极有威严的文字。斩龙一役过后,估计是刘氏先祖,重新改回了刘姓。不然在这骊珠洞天,后世族人一个个都姓御龙,实在太过扎眼,也会被一座小洞天的大道无形压胜克制,伤了后世子孙的命理,一个家族自然就难以枝叶茂盛,繁衍昌盛。 老观主问道:“这个年轻人,可曾知道自家事?” 崔东山笑道:“知不知道,都还是那个刘羡阳。” 所以田婉为刘羡阳和泥瓶巷稚圭牵红线,当然不是她随意为之。 老天爷赏饭吃,就能安身立命,一辈子稳当过日子,祖师爷赏饭吃,就有一技之长傍身,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可一个人若不知转念,不去回想,其实哪怕老天爷和祖师爷一起赏饭吃,还是白搭,就像一个人空有饭碗而无米饭,身在福中不知福,因为不懂得作退一步思量,按照山上的说法,这就叫术道两不契。 刘羡阳当然资质很好,可其实天底下不知多少拥有修道资质的神仙种子,就那么悄悄消磨在世道里,甚至过日子讨生活,过得还不如很多凡俗夫子,如果刘羡阳人心稍有岔路,比如惫懒,比如吝啬,说不定如今的槐黄县城,就会多出个成天游手好闲、一年到头只会怨天尤人的光棍汉。 崔东山笑问道:“前辈,给个符合一件仙兵的价格吧?” 老观主伸手一抹,桌上凭空铺出一张紫气升腾的云纹纸,双指并拢作画。 天下道书最重者,莫过于写三山文、绘五岳真形之符图,远古仙官神人,非有仙名绿籍者不可传授。 早先的修道之士,寻名山觅大水,开山立派,临水建城,多佩此图,山鬼魑魅,水仙怪异,一切邪祟不敢近身。最后道法流散,广布人间,除了大为流传的搜山图,就还有这五岳真形图,只是后世绘制这种道图的练气士,根本不得其道法真韵,属于不得其门而入,形都不似,神气自然更散。 崔东山知道老观主会知道自己知道他会给什么。 都不用多说什么的。 崔东山趴在桌上,啧啧称奇,以表敬意和谢意。 老观主用的是道法,消耗的是道气,灌注其中的是高妙道意,简而言之,在老观主描摹此图的这条道法脉络上,如同拓碑之法,是摹拓越多,意思越浅。 朱敛仔细看着老道人的绘画,微笑道:“无力买山学丹青,气象万千入画中。” 以后自己模仿起来,九分形似都不难,但是到底能有几分神似,就得等到落笔才知答案了。 崔东山捻起画卷一角,轻轻晃了晃,掂量了一下重量。 猜测这位老观主是第二次如此施展神通了,若是首次,会是攻守兼备的仙兵品秩。所以手中这幅真形图,就逊色一筹了。 这幅道书祖图,差不多可以誉为次一等真迹。 可惜只是半仙兵品秩,如果当成是一件攻伐重宝,用完就没,只是这就暴殄天物了,可要是拿来裱成画图,悬挂家宅之内,那可就了不得了,就一句话,约莫千年之内,横祸不起,祯祥云集,再无“高明之家,鬼瞰其户”的忧患。 崔东山叹了口气,“前辈,装裱挂在墙壁上,到底不如配轴方便携带在身啊。” 老观主无动于衷。 崔东山只得说道:“前辈自己都说了稍稍炼化,就是件仙兵,可这幅道图,晚辈咋个炼化,如何能够提升为仙兵?再说了,前辈这等手笔,近乎止于至善了,晚辈既无本事,更不忍心、更更不敢画蛇添足。” 老观主笑道:“那贫道就将‘炼化仙兵’那句话收回好了,你们是想要假装没听见,还是贫道麻烦点,收回一句话,让你们真的听不见?” 山门那边的小米粒其实一直盯着桌子,她主要是担心瓜子磕没了,或是茶水不够了。 她突然发现大白鹅一只手绕在背后,朝自己勾了勾。 小米粒使劲皱着两条小眉毛,大白鹅这是要干嘛?自己这个机灵的小脑阔儿,不太够用了啊。 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 ||->-> 最新网址:老观主一走,崔东山立即拿起桌上一支白玉轴,呵了口气,拿雪白袖子仔细擦拭起来,人生乐事之一,就是虚惊一场不说,还有意外之喜。 千万别觉得老观主和和气气,方才大驾光临落魄山,就只是待在山门口,坐在那儿喝茶水嗑瓜子,就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几座天下,十四境大修士里边,有几个是谁都不愿意去招惹的,只是白也是读书人,老瞎子一向懒得理睬山外事,骂随你们骂,别被老瞎子当面亲耳听见就行了。 而那个绰号鸡汤和尚的僧人神清,到底是一位“慈悲心即佛心”的佛门龙象,唯独东海观道观的这个臭牛鼻子,行事最为无迹可寻。 老观主从头到尾,都没有跟隋右边多说一句。 隋右边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多问些自己先生的事情,只是事到临头,话到嘴边,总难开口。 其实姜尚真与她说了些云窟福地的内幕,关于那位撑蒿人倪元簪,什么江淮斩蚊,当年为何失踪,为何被老观主丢出藕花福地,在异乡客子光阴悠悠,肩头多出了一只三足金蟾,倪元簪所谋何事,与金顶观的渊源等等,姜尚真都无藏掖。之所以在隋右边这边,姜尚真这么好说话,理由很简单,双方都是落魄山混饭吃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要单纯是真境宗谱牒剑修,与玉圭宗老宗主的关系,那么姜尚真的口碑风评,一直很稳。 朱敛倒是没有往她伤口上撒盐,论说苦心人天不负,可怜痴心人总被无情恼。 一些个心心念念的久别重逢,越是山河无恙,物是人非就越揪心。 隋右边神色黯然,没有御剑离开落魄山,返回那处结茅修道之地,而是拾阶而上,看样子是要去山巅那边赏景。 朱敛拿起另外那支轴头,看似白玉材质,晶莹玉润,实则不然,细看之下,竟是牛角质地。 装裱壁上挂画的两支轴头,是有学问的,若是高下双轴,合称天地款,如果是一幅手卷左右摊开,就是日月款。老观主的这幅道图,比较特殊,只说轴头,当然属于日月款,因为五岳真形图的形制,自带天地款。 故而一幅道图,上天下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东山手持其中一支轴头,笑道:“此物不管是埋于宅地,贴在门上,用来安家镇宅,还是符箓缄封,将卷轴佩戴在身,一位练气士的跋山涉水,简直就像既是五岳山君,又是大渎水神,天然兼具山水神通,拥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妙。相较于吴霜降那副悬挂就不能动的楹联,老观主的道图要更灵活一些。” 道书,画轴,两者合二为一,就成了件仙兵。 朱敛随口问道:“一旦炼化成功,道书轴头合拢,地仙修士也能手持此物远游,登山入水?” 画轴材质宜轻不损画,所以百姓之家画卷轴头多是木质,书香门第和富贵人家多用金玉,山上仙府,眼光挑剔,千年灵芝,也有或青白或斗彩的瓷轴,一般来说,牛角轴容易虫蛀,开卷则多有湿气,但是这对牛角轴头,极有可能是远古时代某位老观主同道修士的遗物,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极为珍稀之物。 关键是朱敛手中这支画轴,铭刻有墨篆“水箓”两个大字,“检劾三界,封署山岳,考明过功,鉴骘罪福”。此外以蝇头小楷写了百余个地仙名号。崔东山手里边那支,则是丹书二字“山符”,云霞蒸腾,“天人授箓,永无水患,召神劾鬼,拔度生灵”。额外绘有白余尊山神图像,像是一幅神灵群真朝拜图。 崔东山摇摇头:“那可不行,必须是上五境修士,不然拿都未必拿得动,更别说带着出远门了。” 对于一件仙兵重宝的驾驭,从来都是各大宗门不小的难题。 崔东山笑嘻嘻道:“若是老观主的本命物,那咱们落魄山就真要发了。” 攻伐之物,很多时候就是个花架子,更多是用来震慑,一般情况,其实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可若是能将一地山水气运培本固元,同时不断聚拢天地灵气,就是地愈灵人愈杰的命理格局。 崔东山叹了口气,“可惜可惜,毕竟是前朝之物,侥幸流传到了本朝,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再难以诏令群仙了。” 朱敛笑道:“八分饱刚刚好。” 崔东山越看越觉得有门道,啧啧称奇道:“不过先生要是舍得,拿此物走一趟皑皑洲九都山,估计都能直接换来个太上供奉当当。只要先生愿意开价,九都山那边肯定会砸锅卖铁,哪怕欠一屁股债,都愿意买下。” 崔东山感慨道:“咱们的家底总算不薄了。” 刚得手的老观主这幅道图,还有之前吴霜降赠予的楹联。 前者可以安置在霁色峰祖师堂内,后者会悬挂在桐叶洲下宗的祖师堂大门口。 拥有了这两件镇山之宝,落魄山和未来下宗,就真正拥有了一流宗字头门派的仙气和底气。 此外还有老秀才从苏子、柳七那边讨要来的两幅字帖,花开帖,求醉贴,皆道气沛然,蕴藉文运。 既有雪中送炭,也有锦上添花。 以后落魄山只要真正开枝散叶了,估计会涌现出不少的读书种子。 崔东山转过头,朝小米粒喊道:“右护法继夜航船之后,又立下一桩大功!” 当初在夜航船那边,陈平安一行人被吴霜降来了个守株待兔,结果是好,只是过程可谓凶险至极。之后如果不是小米粒机灵,以吴霜降的淡漠性情,在已经送出一幅《当时贴》的前提下,不太会送出那件仙兵品秩的镇山之宝。 这幅《当时贴》,如今就挂在陈平安住处的竹楼一楼内,其中钤印在字帖上的两方印章,都已经失去了全部道韵,换成了那头化外天魔的修为,一字一境界。字帖唯独剩下一枚花押,“心如世上青莲色”,依旧玄妙。 小米粒听得犯迷糊,都顾不上雀跃了,挠挠头,问道:“啥?!咋个又立功啦?” 崔东山将一对轴头都收入袖中,准备着手将两物与道书炼化熔铸一体,一心两用就是了,不耽误崔东山跟小米粒聊天,“回头小师兄就帮你跟大师姐说一声,必须记上这笔功劳。” 小米粒站起身,一路跑到桌子那边,好奇问道:“老道长送咱们的东西老值钱了?” 朱敛笑着点头,“可值钱,两支画卷轴头很有些年头了,如果只是那幅图,” 小米粒神采飞扬,哈哈笑道:“老前辈是位老道长,送出的老东西老值钱!” 黑衣小姑娘也没有光顾着开心,望向山路那边,挠挠脸,轻声道:“不晓得啥时候再来做客,老道长的脾气,好得很哩。” 饶是崔东山都要无言以对,这位东海老观主的牛脾气好不好,那可是山巅公认的。 小米粒收回视线,趴在桌上,嘿嘿笑道:“老厨子,我又立了功,那等好人山主他们从京城回了家,你帮咱们做顿拿手的,得是比最好吃更好吃的,知不道,行不得?” 小米粒甚至都没有问功劳到底有多大,好像她的那颗小脑袋瓜子,根本想不到这些事儿。 朱敛笑着点头,“没问题。” 其实在夜航船那边,吴霜降还额外送了周米粒一套文房清供给周米粒,都是吴霜降随身携带之物,而那位岁除宫宫主的眼光之高,在青冥天下都是出了名的,品相如何,可想而知。三件法宝,价值连城,各有妙用。 回了落魄山,小米粒就立即一股脑儿全送出去了,将那号称“一两彩泥一斤谷雨钱的”七宝泥,送给了暖树姐姐。 再将那方铭文“神仙窟”、趴着一对袖珍螭龙的古砚,送给了景清。至于那支青竹杆毛笔,刻有一行小篆,胸有成竹万里翠。 则被小米粒送给了那位穷到只能开夜游宴讨红包过日子的魏山君。 崔东山呼出一口气,“成了!” 朱敛惊讶道:“这么快?” 崔东山笑嘻嘻道:“快不过大风兄弟看那些神仙图,随便翻几页就完事了。” 反正郑大风不在,随便说。 朱敛笑眯眯道:“到底还是个屁股上能烙饼的的青壮小伙,要是换成魏山君,一定可以翻到最后。” 反正魏檗也不在场。 所幸小米粒就没听见这些,正在打算写一份菜单给老厨子,想着一张饭桌上,摆满了菜盘子,让人都不晓得先往那边下筷子,越想越嘴馋,赶紧抹了抹嘴。 崔东山取出那幅拥有了轴头的完整道图,轻轻搁放在桌上,笑道:“老观主果然道法通天,天下无双!” 道图炼化之后,紫气缭绕,云霞升腾,好似一张桌子就是一座道法天地,依稀可见日月旋转的异象。 群山之巅天无二日,万树丛中有月一轮。 在崔东山和朱敛的心湖中,只听老观主冷笑一声,“拾人牙慧。” 崔东山双手掐道诀,心中默念,桌上一幅道书,转瞬即逝,下一刻,整个落魄山地界都铺满紫气。 魏檗缩地山河,立即从披云山来到落魄山这处的桌边,魏檗心神震动,施展山君本命神通,环顾四周,视野所及,自己就像置身于一座紫气云海,与此同时,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大道压胜的气息,让堂堂北岳大山君都感到不适,而且这种压胜的势头,越来越重,魏檗苦笑道:“难道以后我都只能现身在落魄山地界边缘的地带,步行至此?” 大岳山君,在自家地盘上行走不便,必须徒步行走,传出去估计比夜游宴的那个笑话,更能让人笑掉大牙吧。 崔东山笑道:“没事,我会在山上山下各设一道山门,保证魏山君随意往返。” 境界越高的外乡山水神灵,修道之人,会越不适应。地仙之流的练气士,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至于像魏檗这样步履维艰。而且这幅道书不可能时刻时刻处于铺开状态,不然道气的流散,会多过天地灵气、山水气数的自行聚拢、补给,就会入不敷出。 魏檗对此倒也无所谓,落座后问道:“怎么回事?” “刚才东海老观主就坐在魏兄的位置上。” 崔东山抖了抖雪白袖子,笑道:“至于内幕就不多说了,不知道更好些。佛家有云,拟议即白云万里。” 魏檗默默起身,换了个座位。 披云山之巅,老观主眯起眼,见到那个姓魏的山君还算识趣,这才悄然离去。 崔东山说道:“既然要变天,我们是该未雨绸缪,早作谋算了。” 反正魏檗不是外人,只要不涉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气运,无话不可说。 朱敛点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之前陈平安针对的,是剑术裴旻,一位飞升境剑修,后来夜航船一役,对付的是吴霜降这样的十四境。 如今看来,大有必要。 远的,邹子。 剑术裴旻,剑修刘材。 近的,北俱芦洲那个功亏一篑的大剑仙白裳。 韩玉树在内的那股幕后势力。 江湖险恶,云诡波谲,人心难测,往往交友就是树敌。 崔东山说道:“如今唯一欠缺的,就只有先生的境界了。” 落魄山最具杀力的攻伐之物,就在山巅。 山神宋煜章已经被大骊朝廷平调去往棋墩山,另行开辟山神祠庙,留在落魄山之巅的山神庙旧址,没有拆掉重建,保持原貌,只是摘下了匾额,崔东山之前沿着白玉栏杆设置了一道金色雷池禁制,供奉了那幅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画卷,最早是出自倒悬山敬剑阁,后来被老大剑仙交给了陈平安。 在剑气长城那边,那些英灵之姿的剑仙,陪伴年轻隐官多年,共同御敌,一起守护半截剑气长城。 此外,落魄山还有一套脱胎于桐叶洲太平山的剑阵,只是至今尚未建成,未来可以作为辅助。 朱敛说道:“以公子的脾气,那幅剑阵画卷,肯定会还给飞升城。” 崔东山笑道:“放心,以师娘的脾气,肯定不会收的。何况长远来看,画卷留在落魄山,于飞升城而言,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 小米粒点头道:“放心再放心,我们好人山主,反正大事小事都听山主夫人的。” 朱敛 摇头笑道:“错啦,只要遇到真正的大事,宁姑娘还是会听公子的。” 小米粒想了想,“好像是唉。” 崔东山微笑道:“哪怕没有那幅剑仙阵图,如今在宝瓶洲,咱们落魄山不主动揽事,别人就该烧高香了。” 掏出一把玉竹折扇,崔东山轻轻扇风,一面写以德服人,一面写不服打死。 魏檗说道:“落魄山不收弟子一事,我已经帮忙放出话了,不过看样子不太管用,效果很一般,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这边。” 崔东山帮着小米粒扇风,笑道:“正常,雾里看花,谁都好奇。最终能否登山,还是得讲一讲机缘的。小米粒的瓜子,是谁都能磕的?不能够嘛。” 小米粒坐在长凳上,摇晃小脚丫,清风拂面,扯了扯棉布挎包,笑哈哈。 魏檗笑问道:“小米粒,想好了没有,打算要什么回礼?” 小米粒赠送的那支青竹笔,对于魏檗来说,意义非凡,拿件半仙兵都不换。 陈灵均先前为小米粒保驾护航走了一趟披云山,如今时不时就去竹林那边逛荡,夏秋之际,却说是看有没有笋可挖。 小米粒摇头道:“不用不用,客套个锤儿,魏山君见外哩。” 魏檗站起身,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告辞离去。 小米粒重新去小竹椅上坐着看门,让老厨子和大白鹅继续聊正事。 崔东山双手笼袖,说道:“老观主好像对你,独独刮目相看。” 朱敛一笑置之。 相传陆沉有五梦,各有不可理喻的大道显化,其中就有道门的白骨真人,儒家的书生郑缓。 此外又有玄妙的心相七物,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 其中藕花福地第一个修仙有成的俞真意,就是那只呆若木鸡的木鸡。 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虽然按照浩然天下的定义,都属于货真价实的纯粹武夫,只是四人各有侧重,隋右边,执念重,直接放弃了武道,转去登山修道,成为剑修。魏羡,从来志不在武学登顶,更喜欢沙场和……当官,最大的官。 天晓得这个自称喝酒海量的家伙,以后会不会直接找块地盘,比如在山河破碎的那座桐叶洲,重新当个开国皇帝。 卢白象相对于隋右边和魏羡,好像是最没有野心的一个。 至于朱敛,在外人眼中,则是那个最不求上进的。 崔东山合拢折扇,抬头望天,“呵,白玉京。” 朱敛问道:“老观主先前说的那个大概?前一句好猜,后一句?” 人间已无陈清都,谁能剑开托月山? 崔东山摇摇头,“天晓得。” 朱敛看了眼天色,笑道:“算了,不聊这些烦心事,今夕只可饮酒谈风月。” 日光作纸,夜色如墨,世道研磨,心事成字。 崔东山拿出两壶酒,抛给朱敛一壶,各自饮酒。 朱敛喝着酒。 就一定我是陆沉? 就不能陆沉是我? ———— 陈灵均回到了骑龙巷,直接跟贾老哥要了一壶酒,到了一大碗,一口饮尽。 陈灵均盘腿坐在长凳上,压低嗓音说道:“贾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今儿见着了三个外乡人!” 贾老神仙问道:“干架了?可曾占着便宜?需不需要老哥帮你找回场子?论嘴皮功夫,咱哥俩以理服人,就没有服不了的人。” 陈灵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泄露天机的念头,一来此事不宜瞎显摆,二来被至圣先师说中了,好像只要涉及到那些个关键词汇,就有口难言,哪怕是弯来绕去,一样不成。陈灵均叹了口气,到底有些可惜,抹了抹额头,结果一手新的汗水,贾老神仙震惊不已,直接来了句江湖黑话,点子扎手?陈灵均苦笑兮兮的,只是提了一碗,先前一屁股坐地,坐而论道?三教祖师当时好像都在街上站着呢。 一想到这个,陈灵均就汗如雨下,只得转移话题,“周首席不在山上,还是有点寂寞。” 那家伙有钱,有趣,有闲,读过书,喝得酒,吹得牛。 就凭姜尚真那句“我和灵均老弟这样的天纵奇才,若是还要辛苦修行,岂不是欺负人”,陈灵均就愿意对这位首席供奉刮目相看,投缘! 而且姜尚真酒桌说话,一套一套的,极有嚼头,比啥佐酒菜都得劲。 百无一用是书生,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浪子回头金不换,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什么花繁柳密秾艳场,莺歌燕舞脂粉窟……其实文绉绉的,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姜尚真拍胸脯保证,以后到了云窟福地,他来安排,兄弟三人,闯一闯那英雄冢! 不曾想一条小小的骑龙巷,就有景清老弟和贾老神仙两位豪杰人物。 于是姜尚真就有样学样,说骑龙巷这地儿,定然是块风水宝地,学那掌律长命,在骑龙巷又花重金买下了三座宅子, 有钱算什么本事,愿意花钱才是,姜尚真比那个掌律长命,阔绰大气多了,说那吃饱穿暖之外的争名夺利,总是蝇头蜗角,没啥意思。所以在酒桌上,这位周首席随手将三串钥匙都丢给了目盲老道士,说都是自家兄弟,以后贾老哥师徒三人,帮忙暖屋添人气的,我就不谈钱不钱的了,白白伤了兄弟感情。 贾老神仙喝得红光满面,一脸的大义凛然,收下钥匙,大手一挥,兄弟之间谈钱就俗了。 目盲老道士当天就屁颠屁颠带着俩徒弟搬了新家,屋子里边那些价格不菲的物件摆设,估摸着大骊京城的将相公卿,也就这点家当了。 一袭雪白长袍的落魄山掌律,站在门口那边。 陈灵均立即从板凳上放下脚,喊道:“长命姐姐!” 贾老神仙也立即放下手中酒碗,下意识抬起屁股,见灵均老弟并未起身,却也没有放下屁股,就那么不辞辛苦地屁股悬空,微微弯腰,至于那女子是否瞧得见这一幕,老神仙可不管,自个儿的这份晚福,从何而来?除了山主的慧眼独具,从茫茫人海中独独相中了他这条风骨凛凛的老英雄,还有就是靠的这份与落魄山大道相契的以诚待人,我见高人先矮一头,老神仙笑道:“掌律亲临寒舍,贵脚踏于贱地,真是柴门有庆,蓬荜生辉,苦无醇酒待客,长命掌律若是不介意……” 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 少年道童站在台阶上,药铺的杨老头经常坐在那边手持旱烟杆,吞云吐雾。 陈平安站在檐下,打了个规规矩矩的道门稽首,默不作声。 不是陈平安故弄玄虚,而是确实不知道如何作答,主要还是担心牵扯到李柳,只好硬着头皮闷葫芦。 少年道童抖了抖袖子,回了个有模有样的儒家揖礼,笑而不言。 少年坐在台阶上,伸出一只手,“随便坐,我们都是客人,就别太计较了。” 我是过客,你暂时也是,以后则未必。 陈平安挪步坐在那条长凳上,与少年隔着一口四水归堂的天井,双方相对而坐。 眼前少年道童的身份,根本不用猜。 曾经骑牛过关,悠游蛮荒天下,随便一指,就将旧王座大妖打回古井底部,在对方身上留下数千年不可磨灭的道痕。 更使得大祖初升远遁天外,不敢露面。 饶是大玄都观的孙道长,这样一位“隔三岔五就要问候真无敌”的得道高人,传闻在游历浩然天下的时候,与白也等人,每每提起创建白玉京的道祖,一样与有荣焉,信誓旦旦保证天底下最能打的,还是在我们青冥天下那位。 在道祖这边,揣着明白装糊涂,毫无意义,至于揣着糊涂装明白,更是贻笑大方。 道祖看了眼陈平安身上的十四境气象,笑道:“礼一字,难在情理兼备,不死板。小夫子还是很厉害的。” 随后道祖一语道破天机,“你能够容纳下陆沉的这份境界,流散极少,不单单是礼圣和陆沉的缘故,与你自身的‘虚舟’造诣颇高,关系不小,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虚己者天地宽。只说你认识的人中,周密,崔瀺,齐静春,郑居中,吴霜降,都是类似的读书人。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一个人空肚子,才能吃得多。修道之人,为何能够异于常人,何谓入山修仙,无非就是凿山为屋舍,将凡俗夫子的七情六欲,杂念浊气,搬出去,将天地灵气、道法机缘和功德福报,搬进来。” 一袭青衫正襟危坐,就像个刚刚读书识字的学塾蒙童。 如今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无论是飞升境,还是十四境,都不敢对周密直呼其名,就怕泄露人间天机给天上。 道祖笑了笑,这家伙好像还被蒙在鼓里,也正常,三教诸子百家,岂会让那个一,年少时就获得持剑者的认可?更有两位师兄盯着,陈平安自然打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这么多年远游路上,其实不止是秉烛夜游,亦是白昼提灯。 只是道祖不着急说破此事,问道:“你自幼就与佛法亲近,对于肯定否定一事又颇有心得,那么一定知道三句义了?” 陈平安点点头,“佛说世界,既非世界,故名世界。” 道祖微笑道:“好语,可更说看,不妨举个例子。道理是天地空悠悠,例子就是驿站渡口,好让听者有个立足之地。不然高人说理,骑鹤上扬州。” 陈平安说道:“苏子有诗篇,儋州云霞钱江潮,未到百般恨不消,到得元来别无事,儋州云霞钱江潮。” 道祖说道:“再语。” 陈平安答道:“道可道非常道。” 道祖笑道:“难怪苏子赠送字帖,要比柳七更痛快些。也难怪孙观主对你青眼相加,回了家乡,逢人便说浩然天下有个小道友,是个妙人。”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自己人还没去青冥天下,名声就已经满大街了?这算不算酒香不怕巷子深? 道祖问道:“有没有想过,为何你那两位师兄,敢行瓮中捉鳖之事?万年之前,我们三位就未能彻底解决掉旧天庭遗址这个遗患,如今周密入主其中,想必只会难度更大。可是如今我们三位都要散道了,治水一事向来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崔瀺和齐静春,都不是短视之人,岂会不明白?你再想一想,为何周密携众登天,他到底在等什么?补缺神位,跟我们世俗王朝的钦天监差不多,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 道祖说到这里,笑道:“周密总不能只是等着我们三个去堵门吧?” 陈平安摇头道:“晚辈想不明白。” “因为人间有一事,让周密都百密一疏了。” 道祖抬起手臂,指了指陈平安,“就是你,笼中雀。” 天上周密,人间陈平安,存在着一场心性上的拔河,最终决定谁更能够成为一个崭新的、更强大的那个一。 落魄山?魂归于天,魄归于地。 当然周密肯定自有手段,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寻求破解之法,绝不会束手待毙。 道祖说道:“所以青童天君留了一封书信给你,问你吃饱了没有。” 陈平安瞬间心弦紧绷,双拳虚握,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我就是那个……一?” 道祖笑道:“齐静春确实将一副很重的担子,早早放在了你肩头。” 陈平安豁然开朗。 为何一个算尽天事的邹子,会那么早就开始针对一个泥瓶巷孤儿。邹子这种存在,原本早就勘破生死、超脱善恶了。 年幼时上山采药,那次被山洪阻拦,杨老头后来传授了一门呼吸吐纳的法门,作为交换,陈平安打造了一支旱烟杆。 从大隋京城归来,赠送了一把飞剑,被陈平安取名为十五。杨老头的理由,是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加上那把本名为“小酆都”的飞剑胚子,初一十五,寓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曾想最躲不过的,好像是陈平安自己。 再次出门远游,去剑气长城为宁姚送剑,腿脚上边张贴有真气符。 陈平安问道:“一早就是我?” 道祖摇头道:“那也太小觑青童天君的手段了,这个一,是你自己求来的。” 陈平安松了口气,直截了当问道:“敢问道祖,能不能解决此事,而且我还是我?” 道祖笑呵呵道:“自求多福。” 陈平安哑然。 道祖估计是担心陈平安想岔了,实在是一个原本好好的说法,愣是在世间给流传得越来越偏离本义,所以道祖随后加了一个字,“自求者多福。” 陈平安问道:“如果李柳或是马苦玄看到了那些文字,那么会是谁的笔迹?” 一直以来,陈平安始终误以为那些文字,出自李柳或是马苦玄的手笔。 道祖摇头道:“不一定。李柳所见,可能是那个仿佛替他人讨债的董水井,或是‘道心守一’的林守一。马苦玄所见,可能是火神阮秀,或者水神李柳。顾璨所见,可能是宋集薪,或是画龙点睛的赵繇,阮秀所见,就可能是泥瓶巷陈平安或是刘羡阳的字迹。只能确定一点,不管谁看见了,都不是自己的笔迹。” 道祖笑道:“当你们心中认定一事,就会不断寻找理由和论据,来支撑你们的这份认知。窑工,屠子,仵作,木匠,樵夫找柴,渔翁寻鱼,只因为一技之长,各有不同,那么看待同一座世界,就会各有各的侧重。” 陈平安皱眉不已,试探性问道:“那些文字,类似红烛镇?就像是一处光阴长河的汇流处。故而谁都可以是,同时谁都不是刻字之人?” 道祖答非所问,“青童天君之所以设置这个禁制,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至于在未来的修行路上,太过劳心。当然更担心,在骊珠洞天破碎,落地生根后,失去了一道隔绝天机的屏障,年轻一辈纷纷外出游历,会过早露出关于那个一的蛛丝马迹。” 关于光阴长河的流向,是一个不小的禁忌,修道之人得自己去摸索探究。 道祖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先前那个问题了?” 陈平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泥瓶巷方向。 从小巷走到药铺这边,若是有钱买药,风雪天气,道路泥泞,也会脚步轻盈,兜里无钱,同样的路程,哪怕一路春暖花开,也会让人步履蹒跚,疲惫不堪。 为何会如此,心境使然。法不孤生,依境而起。跋山涉水,却不拖泥带水,这就是佛门所谓的除心不除事。何况自家先生还曾专门注解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语。 年少时烧瓷一事,最大学问,无非四个字,得心应手。心之所向,手之所化。 陈平安说道:“不用一个人瞎逛街巷,只为了能在地上找颗铜钱,也不用等着别家开门,我觉得都不辛苦。” 道祖笑问道:“捡着过钱?” 陈平安赧颜道:“还真捡过几颗。” 帮人抢水的夜幕里,有个孩子躺在田垄上,翘着二郎腿,嚼着草根,头顶就是星河璀璨,孩子高高举起一颗白天在地上捡到的铜钱。 道祖抬起手,指了指脑袋,再指了指心口,“一个人的理性,是后天积累的学问汇总,是我们自己开辟出来的条条道路。我们的感性,则是天生的,发乎心,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可惜人为物累,心为形役。故而修行,说一千道一万,终究绕不过一个心字。” “陈平安,试问世间一切‘术’之宗旨所在?” 陈平安略作思量,答道:“可以证伪,可以纠错。” 道祖又问,“道之所在?” 陈平安答道:“可以让人心神往之,与天地万物合一,远离颠倒梦想。” 道祖点点头,似乎对陈平安的答案还算满意,有几分感慨神色,“百花齐放,千舸争流,最早那些改天换地的人族先贤,在那段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峥嵘岁月里,不管是修道登山,还是做学问,都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道祖站起身,“随我走一趟泥瓶巷。”陈平安跟着起身,与道祖一起走出后院,药铺前院的苏店和石灵山浑然不觉。 跨出门槛,道祖望向街道笑言:“齐静春当年远游小莲花洞天,摘走那枝荷花之前,跟我说了一番言语,修行之旨趣,在于知道,求道之乐趣,在于未知。好家伙,教我修道呢。” 陈平安会心一笑。 道祖突然打趣道:“你这个当师弟的也不差,早年尚未练拳学剑,就敢让我让道了。” 陈平安笑道:“年少无知,说了句冒犯言语,道祖见谅。” “就不是心里话?” 落魄山山主以诚待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是心里话。” “那就无妨,夜问良知,日晒心言。一个人走路,总不能被自己的影子吓到。” 一同走在街上,道祖随口问道:“最近在钻研什么学问?” 对于道祖而言,好像什么都可以知道,想知道就知道,那么不想知道就不用知道,大概也算一种自由了。 陈平安答道:“看了些道门法牒和符图箓文,来之前,本来打算要去趟钦天监,借几本书。” 礼圣在京城提醒过一事,证道契机所在,就在文字。 “这就开始为游历青冥天下做打算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陈平安担心一个不小心,在青冥天下那边刚露头,就被白玉京二掌教一巴掌拍死。 只是当着道祖的面,总不好说他那嫡传弟子的是非。 “看书可有心得?” “《丹书真迹》上说过,箓文是由道气演衍而成的文字,所以打算多挑些夔龙纹、饕餮纹和云篆纹去看。” 道祖嗯了一声,“读之使人神观飞越。” 陈平安疑惑不解,不是看?而是读?符箓图案怎么个读? 道祖转头笑道:“方才在药铺里边,你知道了自己是那个一,当下能够不忧惧,还可以解释为你自身道心稳固,再加上陆沉道法的馈赠,只是为何半点后怕都没有,你就不担心是粹然神性使然。还有你别忘了,如今武学之路,本就是神道旧途。” 陈平安眼神明亮,看着街上远方,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心之所想,直接大道显化,街上竟然下起了一场小雨,行走其中,“那就脚踏实地,走去试试看。” 道祖笑了笑。 跟陈清都那个死犟死犟的家伙还挺像,难怪辈分悬殊却投缘。 很剑修啊。 陈平安转头回望一眼药铺。 之后两人一起走向泥瓶巷,道祖将一些白玉京都不会记载的老黄历娓娓道来。 “有人曾经为了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沿着那条光阴长河逆流而上,追本溯源,结果无果。” “有人孜孜不倦,尝试着寻找天地间完全相同的两朵花。半天。一座天下的光阴长河足足停滞了半天。一身道法,终于支撑不住,就此崩散天地间。此人最终笑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又有人仗剑远游,开天辟地,追寻一个答案,人外有人为何人,天外有天是何天。你猜猜看,是怎么个开天辟地?” 陈平安立即想起了师兄崔瀺在剑气长城的那次相逢,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便答道:“以颠倒芥子须弥之术,往人身小天地走,内求自证?” 道祖却没有给出答案,已经转移话题,“教外别传,不立文字。言语不也是文字,故而有人就此散道,试图打破文字藩篱,设定千年为期,混沌一片,神识之海,杳杳冥冥。” “有人偏要探究一事,远古神灵之前,又有什么存在,造就了神灵。” “于是就又有人产生疑惑,那光阴长河,到底是一条来无踪去无迹的直线,还是一个循环不息的圆相,或是由无数个不可切割的点组成?会不会是远古神灵曾经创造了有灵众生,最终又交由人族在将来造就了神灵?” 陈平安默不作声,只是难免好奇,这位道祖,曾经是否成功去过边界处,又看到了什么,所谓的道,到底是何物? 道祖笑道:“你差点就被陆沉代师收徒,成为我的关门弟子。陆沉显然比你所想更远,去了白玉京,笼中雀,关起门来,就更名副其实。” 陈平安愣了愣。 “不过白玉京那边,好像还是我说了更作数。哪怕是当着至圣先师的面,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要是当了我的关门弟子,哪里需要如此劳心劳力,只管在白玉京心斋独坐,修行大道,当那四掌教,至少万年无忧……听听,你们这位至圣先师真是半点不让人意外,又蹦出个三字经。” 陈平安对那入耳三字,假装没听见。 不曾想学究天人的至圣先师,还是一位性情中人…… 道祖好像在与至圣先师对话,笑道:“老夫子卷袖子给谁看,如果我没有记错,早年那把佩剑,可是都被某位得意学生带去了蛮荒天下。” 陈平安心神微动。 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 蛮荒天下,四条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剑光所至,一处处云海尽碎。 陈平安头戴莲花冠,青纱道袍,背夜游剑。 宁姚身穿一件法袍金醴,背剑匣。 齐廷济与陆芝御剑远游。 陆沉将神识凝为一粒芥子大小的身形,将那顶莲花冠的一朵花瓣作为道场,端坐其中,好像觉得赶路有些闷,就一个蹦跳起身,打了一套拳法。 齐廷济以心声笑道:“隐官好像是在照顾我们的御剑速度,不然可以更快。” 当下的陈平安,可谓游乎天地之一气,就像一叶扁舟,在光阴长河始终顺流之下,反观其余三位剑修,就需要蹚水赶路。 陆芝有些心不在焉,撇撇嘴,她在忙着打量那只剑盒里边所藏之剑,各有铭文,小小剑盒,估计就是一件白玉京重宝,有那芥子纳须弥的神通,使得盒内八把长剑,小巧袖珍若飞剑,剑名分为秋水,游凫,刻意,凿窍,南冥,游刃,蜩甲,山木。八把古剑,剑气盎然,皆蕴藉一份大道真意,难怪白玉京三掌教先前在城头掏出此物,满脸肉疼神色,估计是陆沉自身道脉的传家之宝? 陆沉一边花俏走桩,呼呼喝喝的,跟个江湖武把式差不多,一边好奇问道:“陆先生,老大剑仙就没有帮你安排退路?” 照理说,以陈清都最不愿与人欠债的脾气,对陆芝这个战功卓著的外乡女子剑修,肯定会特别厚待。 陆芝看在剑盒的份上,就与陆沉实诚说道:“确实找过我,想让我去神霄城炼剑,没答应。” 不然老大剑仙会与文庙打声招呼,等到南婆娑一役结束,陆芝就可以赶赴青冥天下。 陈清都其实先后劝过两次陆芝,一次是让她不要死心眼,太过刻意追求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的炼化,先跻身了飞升境再说。 第二次,就是希望陆芝远游青冥天下,例如在白玉京捞个不记名的客卿身份,先在那边安心炼化两把本命飞剑,破境、炼剑两不误,等跻身了飞升境,要是觉得白玉京那边修行无趣,规矩太多,就去大玄都观找孙怀中帮忙,随便捞个道官身份。 陆沉说道:“陆先生迟迟未能破境,殊为可惜,老大剑仙的建议很好啊,到了白玉京,我,还有余师兄,肯定都不会约束陆先生,为何不答应?” 陆芝给出一个很陆芝的答案,“懒得跑那么远的路。” 一来不愿意老大剑仙为自己,去跟文庙打交道。再者那座青冥天下,人生地不熟的,她没脸皮跟人借钱。 陆芝在剑气长城,就是个从无闲钱的穷鬼,身为大剑仙的俸禄,以及所有战场杀妖的报酬,都拿来填补那个飞剑“北斗”炼化的无底洞了。 陆沉听见了她这个说法,非但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对陆芝又高看一眼,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打定主意,看看将来有无机会挖墙脚。 在磨砺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的一事上,陆芝实在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和精力,她虽然是浩然人氏,只不过她对家乡天下,好像没什么感情,从不谈及,以至于不少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一直觉得陆芝就是本土剑修。 而事实上,陆芝那把在剑气长城从未现世的本命飞剑,南斗掌生,北斗注死,又与青冥天下拥有一份天然道缘,毕竟有那玉京群真集北斗的说法。 当年跟随倒悬山一起远游青冥天下的十六位剑修,由元婴老剑修程荃领衔,如果陆芝愿意点头,顺便也好对其余十五位剑仙胚子,有个照应。 只是陆芝没点头,陈清都也就作罢。 与一个不惜拿命去换取城头刻字的女子,说什么如何如何便大道前途不可限量,好像没什么用。 连陆沉都听到个小道消息,师兄余斗曾经私底下让倒悬山的那位大弟子,捎话给陆芝,邀请她去白玉京,担任一楼之主。可惜在陆芝那边吃了个闭门羹,师刀房那位看门女冠,最后都没能与陆芝见上一面。 陈平安突然开口道:“陆芝你其实可以在陆掌教的南华城挂个名,当个记名客卿,以后就是半个自家人了,就像不常串门走动的远房亲戚。”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三位掌教,各有一城,此外二城十二楼,或是三脉掌教附属,或是自立门户的道脉。像那青翠城是大掌教的修道之地,南华城更是陆沉的一亩三分地。 齐廷济附和道:“我没意见。” 既然都是半个自家人了,那么陆芝就没必要归还那只剑盒了吧。 宁姚点头道:“是好事。” 陆沉斩钉截铁道:“陆先生愿意屈尊当南华城的客卿,贫道欢迎之至,只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这趟联袂远游,已经路过不下百余个蛮荒天下的王朝、宗门、仙家势力,但是陈平安的表现,就只有两个字,克制。大多是低头看几眼,就带着宁姚他们一掠而过,不作任何停留。一颗道心,古井不波。 陈平安说道:“在《丹书真迹》倒数第三页,记载了三山符,但是根据书上记载,此符除了使用次数,好像还有个至为关键的局限,陆掌教可有破解之法?” 陆沉笑道:“倒也不难破解,就是有点耗钱,当然还要用上一门白玉京秘法作为引渡。当年师兄在玉皇城为天下各路道官传道,三山九侯先生暗藏其中,听了三天两夜,被师兄看破,就与三山九侯先生请教过一些符箓学问,贫道当时就在一旁看热闹呢,后来师兄首创三山符,那道初符的绘制过程,贫道有幸都瞧在眼里。” 此符是以观想之术,打造出三座类似山市的渡口,就像在天地间开辟了三扇门,位于光阴长河之畔,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 但是根据《真迹》的注释批注,所观想三山,修士需要自己曾经走过。 不然这道三山符,就太过无理了,会是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保命符,当然也可以用来杀人越货。 陈平安为陆芝和齐廷济大致解释了三山符的用处,此符除了最宜远游赶路,更大妙用,还是温养魂魄。 持符远游,唯一要求,就是练气士或者纯粹武夫的体魄,必须经受得住光阴长河的冲激。三次最佳,一旦滥用此符,就会招来天下山运的无形压胜,那么以后出门,最好就要绕山而走了,不然一旦靠近山岳,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大小灾殃发生。这对于练气士而言,自然是得不偿失的举措,人间非山即水,何况自家山头就不是山了? 陆芝讶异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练气士滋养魂魄一事,境界越高越难立竿见影。 陈平安笑道:“可惜你们今天就要一口气用掉三次机会。” 陆沉问道:“九座山头的观想,已经有主意了?” 陈平安点头道:“避暑行宫和后来的文庙议事,都看过不少蛮荒山头。” 大地之上,又路过一座宗字头势力,手忙脚乱,开启数道山水大阵,如临大敌。 哪怕四条剑光一闪而逝,转瞬之间就已远去千里,那个宗门的护山大阵依旧久久不敢撤去。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陆掌教暂时只需给出两份三山符。” 最后三座山头,还需要谨慎选择,小心再小心。 其实在走出杨家药铺那一刻起,陈平安就开始谋划此事,可惜道祖走到泥瓶巷口子那边就停步了。 而那一刻,陈平安刚刚想出了托月山之外的八座山头,要说遮蔽天机,还有什么比得过待在道祖身边? 道祖此举,定然大有深意,极有可能,是陈平安心中所想的最后一份三山符,路线出了纰漏。 陆沉如释重负,若是每人三份三山符,九座山头。 那么四位剑修,总计就需要三十六张珍稀符纸! 他这位白玉京最穷的城主,砸锅卖铁,都凑不出这么多张降真青绿箓。 宁姚说道:“我那几份符箓,符纸可以随便凑合,不必非是那种降真青绿箓。” 陆沉斩钉截铁道:“这怎么行,厚此薄彼这种勾当,最伤人品了,贫道非得打肿脸充胖子一回,哪怕青绿箓不够,也要撕书!” 看在陆沉确实破费不小的份上,陈平安就没有揭穿这位三掌教的那点小心思。宁姚使用此符,就等于与南华城结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善缘,这种与天下第一人的香火情,任由青绿箓再珍贵,都是划算买卖。在夜航船,吴霜降就赠送过数张青绿箓,在浩然和青冥两座天下,若是有白玉京三脉道人成功跻身天君,就会燃烧此符,迎请各自尊奉的白玉京掌教祖师。 陆芝则说道:“我那几份,别凑合,怎么值钱怎么来。” 齐廷济微道:“我与陆首席一般符纸就行。” 最后陆沉是真的掏光了身上全部家底,才摸出了二十余张青绿箓,除此之外,还掏出一本紫黄两气萦绕的黄庭经,陆沉最终在那莲花道场,起身掐道诀,念念有词一番,才小心翼翼撕下几页书当符纸,不过真正着手画符之人,还是暂借一身道法的陈平安。如今的陆沉,只剩心念罢了。 陆沉试探性说道:“因为我们都不曾亲自走过六座山头,所以就需要我分出一粒心神,进入诸位心湖片刻,施展一门白玉京秘传道法,帮忙虚实转换,以假乱真……” 陆沉停顿片刻,笑问道:“诸位信得过贫道吗?当然,你们可以事先以剑心切割出一块地盘,作为待客之所。再说了,真正做客之人,其实还是陈平安,贫道只是附骥尾而行。” 结果宁姚三人都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此事就算落定。 明摆着三人都信不过陆沉,只信得过陈平安的决定。 灵犀一点通。 陈平安瞬间就掌握了那道白玉京仙诀,同时分出心神去往宁姚三人心湖,帮忙塑造出六座山市的心相轮廓。 三人各自心湖,都剑气纵横,只留出一地,严密隔绝其余景象,陆沉很守规矩,可只是惊鸿一瞥,就咂舌不已,尤其是那宁姚,稍加推演,就可得知她的心相天地,即是一整座五彩天下。 退出三人心湖后,陈平安提醒道:“在每一座山市,最多停留一炷香。此事务必注意,不可掉以轻心。” 然后陈平安笑问道:“敬香一事,有无忌讳?” 老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三山符就需要“回礼送圣”,在各座山头,烧香礼敬那位万年以来始终云遮雾绕的三山九侯先生。 齐廷济笑道:“对三山九侯先生仰慕已久,没什么可忌讳的。” 陆芝说道:“这有什么,烧几炷香而已。” 反正不花她的钱。 陆沉嘀咕道:“三山九侯先生,再世外高人,也要乐开花。” 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同时烧香礼敬同一人。 陆沉问道:“有无山香?” 他这会儿是真怕了这个隐官大人,坑起人来那是往死里坑啊。所幸陈平安笑着从袖中捻出一支竹制香筒,还是当年带着裴钱几个一起游历河伯祠庙,庙祝赠送之物。给宁姚三人分出一把山香,只是递给陆芝的时候,笑道:“按照规矩,请香钱,你们得自己出。” 齐廷济丢给陈平安和陆芝各一颗谷雨钱,陆芝手指一拨,那颗谷雨钱一并落入陈平安袖中。 陈平安率先持符远游,在第一座山市,捻出三炷香,点燃山香后,因为是自己是左撇子的缘故,便右手持香,左手虚握,高高举过头顶。 陆沉啧啧道:“能够让你主动放弃这点障眼法,极有诚意了。” 请香完毕,陈平安微笑道:“心诚则灵,还是要信一信的。” 宁姚三人要比陈平安慢上一线,陈平安就站在原地稍等片刻。 陈平安问道:“听说白玉京玉枢城的那位郭城主,首创一张大符,名为洗剑?既然陆掌教与郭城主关系那么好,都在那边开设观千剑斋了,想必?” 陆沉苦兮兮说道:“如此大符,屈指可数,可不是青绿箓这样的符纸能够媲美的……” 玉枢城的城主郭解,副城主邵象,都是当之无愧的道门老剑仙, 用大玄都观孙道长的话说,就是白玉京里边,懂剑术的,拢共有两个。当然是余斗算一个,郭解加邵象才算一个。 玉枢城拥有一件洗剑之物,是一颗极有来历的远古星辰。洗剑符,就是在淬炼飞剑过程中,演化出来的一张大符。 陆沉试探性问道:“还是借,对吧?” 果然是言多必失,早知道就不提什么观千剑斋了。 陈平安说道:“别紧张,我们买,陆掌教身上有几张,我们就买几张。” 陆沉松了口气,“就三张!” 最后齐廷济花钱买下三张玉枢城洗剑符,而且全部都送给了陆芝,让她抓紧炼化,砥砺飞剑北斗剑锋。 陆芝破天荒想要与人客气一番,拗着心性,与陈平安说道:“谢了。” 一只剑盒,三山符,洗剑符。 还得再加上之前跨海追杀那头化名边境的飞升境大妖。 如果当时不是必须与陈淳安联手,陆芝一旦搏命,祭出飞剑北斗,说不定都可以城头刻字了。 陈平安笑着摇摇头。 陆沉心有戚戚然,你小子这是慷他人之慨,记得以前那个泥瓶巷的少年,不这样的,多质朴一人。 陈平安身形消散,去往下一座山市,一样烧香礼敬过后,这次没有再等宁姚三人,直接到了第三座山市。 陆沉问道:“最后一份三山符,为何不直接观想出一座托月山?” 陈平安说道:“哪怕已是一条不系之舟,也需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沉深以为然,“有道理,更是个好兆头。” 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突然嬉皮笑脸道:“陈平安,别忘了,你这会儿任何一句无心之语,很有分量的。” 陈平安没搭理他,只是看着眼前景象,这处山市,是一座煞气冲天的山头,白骨尸骸堆积,黑云滚滚,山岭之上白骨累累,天地仿佛只有黑白两色。 这座蛮荒天下的宗门,山门口学那浩然仙府,矗立起一座牌坊楼,匾额“白花城”。 看门之人,是两具尸骸,生前当是剑修,死相凄惨,其中一人,被一把长剑洞穿心窍处,牢牢钉在牌楼石柱上。 一人跪在地上,身体前倾,长剑拄地,剑柄穿过下巴,洞穿头颅。 是两位剑气长城的先人。 陈平安走到一具尸骸那边,蹲下身,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收入袖中,抬起手掌,在头颅那边轻轻往下一抹。 一副尸骸顿时如烟尘飘散,陈平安取出一只空酒壶,装入其中。 然后起身走向另外那处跪地尸骸,将那位先人好似搀扶起身,轻轻一震,同样化尘,收入另外一只空酒壶中,再取剑入袖。 剑气长城的剑修,不喜饮酒者寥寥。 做完这些事情,陈平安双手笼袖。 一头仙人境妖族修士御风而至,落在山门台阶上,脸色阴晴不定,“来者何人,留下真名!” 几乎同时,一座宗门,百余位妖族修士纷纷现身,涌向山门这边。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剑气长城,隐官陈平安。” 那头仙人境先是愕然,随即大笑不已,笑声如震雷一般,山岭间白骨簌簌落,如起云雾。 哪来的疯子,开什么玩笑?! 有一位供奉修士以心声提醒道:“宗主,这小子的模样,确实挺像那个隐官。” 只是很快就有一位修士大笑道:“难道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在浩然天下混不下去,结果跑去当道士了?” 结果那个头戴道冠的背剑男子身后,又有三人几乎同时现出身形, 一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笑呵呵道:“聊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陈平安玩笑道:“我说自己认识剑气长城的齐老剑仙,这家伙打死不信。” 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对蛮荒天下的雅言官话,都不陌生,几乎人人都会数种。 尤其是昔年愁苗这样需要经常外出远游的剑修。 齐廷济点头道:“那就打死再看信不信。” 齐廷济就只有一把本命飞剑,名为兵解。 他年轻时,曾有个绰号,齐送行。 喜欢帮忙兵解上路。 齐廷济,陆芝,宁姚…… 那个仙人境宗主一句话都没多说,率先跑路,然后就是一场闹哄哄的鸟兽散。 陆芝眯眼道:“我在这边砍过瘾了再走,保证不用半炷香。” 齐廷济说道:“我针对那些漏网之鱼。” 陈平安点点头,“只要在半炷香之内,就不会耽误正事。” 使用了三山符后,此行去往托月山,大为缩减路程,节省时间极多。 陈平安先行离去,宁姚尾随其后。 下一处山市,邻近一座古战场遗址,此地终年暗不见天日,阴灵强横,鬼魅集聚,阴兵多达数十余万众。 类似北俱芦洲骸骨滩的鬼蜮谷。只不过这里可没有披麻宗的压制,浩然天下的战场遗址,有儒家书院的压制,各大王朝藩属国设置的水陆道场,以及谱牒仙师的下山历练和积攒功德,故而极少能够形成气候,蛮荒天下则不然。 宁姚说在此出剑。 陈平安则继续持符远游下一处山市。 任何一位没有后顾之忧的飞升境剑修,一旦彻底放开手脚施展剑术,杀力之大,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不可理喻。 果然在不到半炷香之内,一座蛮荒宗门,就彻底断了香火。 陆芝持剑停步在山巅,直呼其名道:“齐廷济,我希望龙象剑宗和落魄山,以后能够同舟共济,不然哪天双方起了争执,我说不定会帮着外人。” 齐廷济打趣道:“陆首席,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了。” 陆芝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董三更,陈熙,还有你,如果可以选,我肯定不会跟着你混,在浩然天下当什么宗门的开山祖师。” “因为三个城头刻字的剑修,就数你最野心勃勃,剑心最不纯粹,我到剑气长城的第一天起,就不乐意跟你走近,表面上对谁都和颜悦色,其实对谁都生疏。相信你早就看出这点了。” 齐廷济点点头,“终于等到这些真心话了。”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 位于蛮荒腹地的宗门山巅,却站着两位人族剑修。 不到半炷香之内,一座骸骨成林的白花城,就此成为一页已经翻篇的黄历,随着岁月的流转,还会变成无人问津的老黄历。 在齐廷济敕令之下,四尊身高千丈的金甲神人,屹立在白花城边界的天地四方,结阵如拦网,防止那些个头大的漏网之鱼趁乱溜走。 此外异象种种,雷起白云中,月生碧波上,成百上千条气势恢宏的金色雷电垂落人间,如雷部神灵肆意鞭打大地,山川稀碎,大地翻拱,将那些隐匿在洞窟密道之中的妖族一一翻检找出,犹有十数条墨蛟在空中摇曳游走,将那些御风妖族修士吞下,大口咀嚼,声响如一串串爆竹。 别忘了剑修也是练气士,除了本命飞剑之外,也会有千奇百怪的大炼、中炼本命物。 这些就都是齐廷济随意铺展开来的手笔,撇开剑修身份和本命飞剑,齐廷济都完全可以视为一位杀力巨大的飞升境修士。 搁在任何一座天下,修士拥有这等术法手段,都可算是气铄古今的才情了,可在剑气长城,齐廷济却被老大剑仙视为心不定,术法花俏,华而不实,距离纯粹二字愈行愈远……总之半句讨不到好。 这还是陈清都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难得教训他人几句。更多时候,陈清都一个字都懒得说,与境界越高的剑修,越不喜欢聊天。倒是一些个孩子,成群结队去城头那边玩耍,路过那座茅屋,说不定还能与老大剑仙多说几句。 曾经有个孩子放纸鸢,断线坠落在茅屋顶上,哪敢开口跟老大剑仙讨要,更不敢爬上茅屋,悻悻然回家了,不料才到家门口,就发现爹娘满脸喜庆神色站在那边等着,父亲手里就有那只好像自己长脚跑回家的纸鸢,孩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被那位老大剑仙随手丢回来了。在儿时到少年的岁月里,这件小事,都是一桩最大的谈资,后来等到这个孩子成为剑修,年轻人不等成为老人,就又如断线纸鸢,性命亦是小事,随手丢在了战场上。 陆芝先前从剑匣里边取出了两把最有眼缘的长剑,秋水,凿窍,她双手持剑,配合本命飞剑“抱朴”,手刃了一头玉璞境妖族修士,好像是个白花城祖师堂的掌律,先前厮杀过程当中,陆芝稍微耗费了一点精力,此外还有一撮不经砍的地仙修士,至于地仙之下的妖族修士,记不住,也无需去记。 被长剑秋水砍中的妖族修士,那些个积蓄灵气的本命窍穴之内,霎时间如洪水决堤,水淹一大片气府,根本不讲道理。若是被凿窍割伤,妖族身内天地山河,也会遭罪,凿窍天生自带的一股精纯剑意,协同陆芝的浩荡剑气,就像有一位精通寻龙点穴的风水先生带路,剑气如铁骑冲阵,一搅而过,条条山脉崩碎。 陆芝收起飞剑“抱朴”,归窍温养,至于另外那把北斗,正在以洗剑符炼剑。 一把本命飞剑“抱朴”,拥有两种本命神通,其中一种神通,飞剑能够禁锢住修士的影子,瞬间伤及阴神,阴神倒影就像被飞剑钉在原地的一块黑布,修士移形换位,就只能撕扯自己的阴神,与此同时,修士只要舍不得一具阴神,不够当机立断,就要立即面对飞剑第二种堪称“穷其精微、抽丝剥茧”的神通,能够以粹然剑意重创阳神身外身,可无论是阴神还是阴神,都涉及一位修士的大道根本,飞剑神通如怀抱,在战场上如影随形。 故而先前一座宗门战场上,陆芝手腕一拧,长剑秋水,抖出剑花,剑光雪亮如秋泓,照耀四方,修士倒影立现。 齐廷济正色道:“老大剑仙让你去白玉京炼剑,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单单是第二把‘北斗’与白玉京大道相契。我猜测飞剑‘抱朴’,有机会拥有第三种本命神通,此外你跟我和陈熙,还不太一样,洞府开辟一事,我们差不多就是这样止步了,很难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你的那座人身小天地则不然,还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 陆芝听得心不在焉,当然不是她分不出个好赖,实在是没兴趣。 她的清冷性子,既是先天,也有后天炼化两把本命飞剑的影响,让她不是一般的清心寡欲。 陆芝这会儿的心思,还在那只剑盒藏剑上边,其余游凫、刻意在内六把道门法剑,一样自带某种上乘秘术,陆芝觉得要是都能活着返回,私底下就找一趟陈平安,打个商量。将来白玉京三掌教去龙象剑宗讨债,就好办了,还剑?隐官跟你借的剑,找我陆芝干什么? 齐廷济见陆芝置若罔闻,他就没有再劝。毕竟是一个老大剑仙都劝不动的娘们。 陆芝的人身小天地,就像明明占地千里,却唯有屋舍几间,说她有钱是真有钱,好似坐拥良田万亩,说她没钱却也不假,真正谈得上春种秋收的,只有可怜兮兮的一亩三分地。因为陆芝除了两把本命飞剑,大炼本命物,只有寥寥三件,对于任何一位上五境练气士而言,这都是一个堪称寒酸的数目。 三物都被陆芝用来辅佐修行,帮助天地灵气的更快汲取,以及三魂七魄的滋养,她的攻伐之物,还是只有那两把本命飞剑。 修道之人,一身虽小如同天地,山河疆域广袤无垠,真正属于“自己”的,就是以汲取天地灵气作为水源,浇灌山河大地,所谓修道,修行就像是耕耘田地,开辟府邸,接连成片,就是一座雄城,城池多了,就是一国,修士宛如一国之君,最终“证道”,就像成为人身天地的天下共主。 只不过于每一位练气士的个体而言,对人身小天地的洞府发掘、丹室营造,修士受限于资质,各自都存在着一个瓶颈,至多是境界高了,不缺神仙钱和天材地宝了,开始不计损耗地去更换、替代旧有本命物。所以每一位飞升境巅峰,就不得不开始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十四境了。 齐廷济这样的大修士,神仙钱,灵气和法宝,都可算是唾手可得了,只可惜天地间的一切实物,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身外物,贪心不足反成累赘,增之一分,就要过犹不及。 齐廷济笑道:“还没到半炷香,如果不着急赶往下一处山市,还能闲聊几句。” 他手中多出一件破碎不堪的深青色法袍,是那位仙人宗主的遗物,名为青瞳,是件半仙兵,就是修缮起来需要花点钱,陆芝出剑太狠。 这件青瞳法袍,避暑行宫那边应该有记载,因为白花城修士在历史上,没少去剑气长城战场。那头身为一宗之主的仙人境,今天溜得最快,依旧被齐廷济堵住去路,强行“兵解”上路,不过对方施展了一门本命遁法,但是阴神被斩,能否留下个玉璞境都难说了。 此外还有数枚妖族的妖丹,玉璞境一枚,地仙数枚,都被齐廷济从那些尸体上剥离出来,掌心虚托,缓缓旋转。 齐廷济就当是赏景了。 任何一位在剑气长城当得起剑仙称呼的剑修,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物,有几个是正常人? 陆芝瞥了眼那些妖丹,神色黯然。 记得早年,有个记录战功的女子剑修,境界不高,资质平平的金丹境,不擅长厮杀,其实陆芝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性情温婉的女子,姿色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婚嫁,模样比不上周澄,当然比她陆芝肯定要漂亮多了。 这个陆芝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子,每次战后都会与人一起负责记载、勘验、录档战功,当她瞧见了那些离开战场的女子剑修,就会笑得很……好看。 陆芝甚至已经对那女子的面容相貌,十分记忆模糊了,唯独对她的那份笑脸,好像哪怕想要刻意忘记都无法忘记。 一个金丹境的女子剑修,又不擅长厮杀,可最后她还是选择赶赴战场,在可死也可活之间,没有选择后者,跟随飞升城去往异乡,而是御剑去往城头,大概是她觉得既然剑气长城注定守不住,人间再无家乡,就不需要她来记录战功了吧。 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不是一个多重要的女子。 陆芝甚至对好友周澄的离开,都不曾如此难以释怀,简直就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可好像直到这一刻,等到陆芝记起了这个在剑气长在再寻常不过的女子,一想到她不在了,陆芝才后知后觉,剑气长城好像是真的没有了。 陆芝有些烦躁,冷着脸环顾四周,已无妖族可杀。 他娘的,如果能够从头再砍一遍就好了。 至于那颗玉璞境妖丹的主人,这会儿就身形飘摇不定,战战兢兢站在这位刻字老剑仙的身边,可怜三魂七魄都被凌厉剑气笼罩在一处牢笼内,神魂饱受煎熬,此刻忧心忡忡,担心这个剑气长城的“齐上路”会反悔毁约,干脆再送它一程上路。 原来是负责捕捉漏网之鱼的齐廷济,除了以术法布阵,先前还阴神出窍远游一趟,路上随手抓了个逃避不及的白花城供奉,正是魂魄当下被拘押起来的玉璞境,承诺留它一条命,与它问清楚了白花城几处秘库所在,再让它带路去搜罗了一番,都不用它献殷勤,如何打开层层山水禁制,齐廷济直接一路以剑气开道。 一般宗字头的仙府势力,往往狡兔三窟,会将修道秘籍,神仙钱,法宝灵器,分放各地。当然这仅限于“一般”,像浩然天下符箓于玄,龙虎山天师府,还有郑居中的白帝城,自然都无此讲究。 既然与陈平安约好了半炷香,齐廷济就没有继续搜刮下去,挖地三尺这种勾当,还是隐官大人更擅长。 不过视野可见之物,齐廷济还是没有半点浪费,那些破碎的法宝灵器,被陆芝斩落一地,五花八门,虽说山上宝物破碎之后,价格与之前天差地别,可不那么值钱,不意味着不值钱。 还有众多妖族修士被斩杀后现出原形的真身尸体,以及一些英灵之姿的白骨尸骸,悉数被齐廷济收入袖中。 龙象剑宗创立不久,处处都需要花钱,不曾想今天路过白花城,东拼西凑的,积少成多,得了一笔极为可观的神仙钱。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那头魂魄被拘的玉璞境修士,壮起胆子轻声问道:“齐老剑仙,说话作数的吧?愿为前辈鞍前马后!” 齐廷济笑了笑,没说什么。 做牛做马就算了,龙泉剑宗只收剑修。 见那位老剑仙没搭话,它顿时心死如灰,颤声道:“不作数也无所谓了,能不能给个痛快?” 齐廷济微笑道:“这辈子有没有去过剑气长城?” 它心中狂喜不已,立即答道:“不曾去过,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曾去过与剑修为敌,路途遥远,境界低微,哪敢去剑气长城那边自寻死路……” 齐廷济点点头,“那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去见识见识那边的风景。” 随手一挥袖子,魂魄灰飞烟灭。 如今浩然天下山巅不少修士,可能都知道了那本皕剑仙印谱的存在,可在皕剑仙印谱之前,剑气长城那边,其实最早是本版刻粗劣的百剑仙谱。 齐廷济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倒是没有兴趣去偷摸购买那些印章,在这位老剑仙看来,隐官的刀工实在潦草,尚未真正登堂入室,跻身金石大家之列,只是印谱上边有一句边款印文,让齐廷济觉得还算不错。 并无山水形胜地,却是人间最高城。 陆芝说道:“这次出手,挣了不少?” 他们一行人现身此地山门,事出仓促,使得那头仙人境妖族都来不及先走一趟财库,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可犹豫的,修道之士,无论是谱牒仙师还是山泽野修,都明白这个浅显道理,一个死在钱堆里的山上神仙,最憋屈。 “乱七八糟加在一起,确实不少,说是挣了个盆满钵盈都不过分,毕竟是份宗门底蕴,即便刨开那三张洗剑符,还很有赚。” 齐廷济微笑道:“剑气长城那些赌棍不早说了,跟隐官合伙坐庄,想亏钱都难,躺着就能 挣钱。” 陆芝提醒道:“陈平安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 齐廷济点头道:“回头清点一下游历白花城的收获,让隐官占……四成?” 不料陆芝说道:“四成?他又没出力,分他两成就很够意思了。” 齐廷济欣慰道:“总算有点首席供奉的样子了。” 陆芝说道:“袍子不错,归我了,回头我可以送给吴曼妍那个小妮子。” 齐廷济从袖中取出那件青瞳法袍,抛给陆芝。 陆芝接过手,轻轻抖了抖法袍,惊讶道:“坐地分赃这种事,好像会上瘾。” 齐廷济点头道:“我也是才发现。” 陆芝撇撇嘴,以前在剑气长城,剑修可都没这习惯,算是给隐官惯出来的臭毛病? 之后两人联袂来到三山符下一处山市,宁姚已经离开这座古战场遗址,好像是递剑之后,就不管那些残余剑气了,以至于此刻的战场遗址,依旧剑光森森,肆意绞杀那些四处溃散的阴兵鬼物。 齐廷济敬香之后,轻声笑道:“很难想象,如果再无约束,我们这些还算能打的飞升境,在这天下会如何为人处世。” 三教祖师的存在,浩浩荡荡的光阴长河,好似有三人,坐断津流,铁锁横江。 这三位,根本不用说什么做什么,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震慑。 哪怕是这座以世道混乱不堪著称的蛮荒天下,仍然还有座托月山,不然只说搬山老祖朱厌,与旧曳落河共主仰止联手,如果再能拉上一头旧王座大妖,足可横行天下,估计到最后,就是总计不到二十头的十四境、飞升境巅峰大妖,共分天下,暂时停手,然后继续厮杀,杀到最后,只留下最后一小撮的十四境。 齐廷济取出一杆幡子,丢到古战场中央地界,蓦然矗立而起,如同打开一扇大门,很快从四面八方聚拢起灵智混沌的数万阴兵,好像得了一道法旨敕令,如一支支鸣金收兵的大军,疯狂涌入幡子。再者幡子本身,介于洞天和福地之间,就是一处适宜鬼物修行的森罗道场,可一些个原本割据遗址一方的地仙英灵、鬼将,自然不愿从此寄人篱下,失去自由身,一个个隐匿气机,试图躲藏起来。 结果齐廷济从众多本命物中拣取出一件,祭出之后,一条蕴藉雷法真意的金色竹鞭,落在幡子附近,竹鞭落地便生根,几个眨眼功夫,古战场之上,就像出现了一座金色竹林,方圆数百里,整个大地雷电交织,而且竹林通过大地之下不断蔓延出来的竹鞭,一粒粒金光闪烁不定,皆是金色竹笋,抽土而出极快,继续变成一棵棵崭新竹子,竹林金光熠熠,片片竹叶都蕴含着一份雷法道韵,使得大地竹林之下,开辟出一座雷池。 无论是大道雷法,还是竹鞭材质本身,两者都先天克制鬼物。 遗址最后只留下了四条通往幡子的道路,此外鬼物无路可走。 陆芝看了眼远处那杆招魂幡子,疑惑道:“你还会这个?” 齐廷济笑着解释道:“以前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我们每次递剑都会被针对,当然无法悠哉悠哉,由着我施展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 简而言之,术法神通万千,不如剑光一闪。 山上剑修,若是精通那些个剑道之外的旁门左道,就有不务正业的嫌疑,跟一个读书人擅长打铁砍柴差不多。 陆芝暂时闲来无事,就从剑盒取出了其余两剑,蜩甲,竟是一副白玉京飞升境修士的珍稀遗蜕,可以拿来当件类似兵家甲丸的法袍,能够让修士仿佛无师自通,掌握两道白玉京极为上乘的秘传术法,一攻一守。却让陆芝觉得别扭至极,就将此剑丢回剑盒。 倒是那把“南冥”,握剑在手,就可以多出一座古怪阵法,陆芝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处天池大水中央,看似距离一旁齐廷济,就几步路,实则差了千里之遥,适宜对付那些压箱底的攻伐重宝,当然一样可以拿来对付敌对剑修的飞剑。 至于那把游刃,也是奇巧,陆芝手持长剑,身边就多出了一条鱼龙姿态的幻象灵物,这条青色大鱼,悬空围绕着陆芝游走。 陆芝觉得瞧着还挺顺眼,就没有撤回这把游刃长剑。 而且双手各持南冥、游刃之后,陆芝很快就又有惊讶,原来身边那条摇头摆尾的青色游鱼,竟然能够从她脚下那座本是虚幻假象之物的天池水中,无中生有,汲取货真价实的水运,壮大自身。 陆芝说道:“陆沉的道法有点意思。” 齐廷济无奈道:“人家好歹是一位白玉京三掌教。” 陆芝说道:“没法子,陆沉待在陈平安身边,就像个……只是跑腿打杂的店铺伙计,我很难把他跟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挂钩。” 齐廷济哑然失笑。 陆芝不再闲聊,趁着还有小半炷香光阴,开始炼剑,准确说来是炼化那张玉枢城的洗剑符。 不愧是张名动青冥天下的大符,画符门槛极高,外人炼化起来倒是极快。 三张价值连城的洗剑符,如果陆芝都拿来砥砺飞剑“北斗”剑锋,成效显著,陆芝预估飞剑的锋锐程度,可以增加一成。 洗剑符让陆芝节省了至少将近一甲子修道光阴,这甲子光阴,不是时刻流转不停歇的六十年岁月,而是指一位剑修,潜心修道、专注炼剑的光阴,练气士所谓的几十年数百年道行,都是屏气凝神,呼吸吐纳,闭关静坐,一点一滴打磨出来的精神气,这才是练气士的“周岁”,真实道龄,不然此外,就是那种虚度光阴的“虚岁”。 所以一成,真心不少了,炼化飞剑一途,行百里者半九十,尤其是陆芝这把“北斗”,即便距离圆满,只差一丝一毫,都很难一剑做掉一头飞升境大妖,可一旦被她跨过那道门槛,那么陆芝的飞剑杀力,哪怕在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都属于最拔尖。 只要飞剑北斗的品秩,炼化至毫无瑕疵的化境,假设她将来再成功跻身了飞升境,这就意味着外人如果想杀陆芝,就得两位飞升境修士联手,再乖乖交出两条命。 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 一尊道人法相,身高五千丈,一拳重重砸在仙簪城之上。 竟是未能一拳洞穿仙簪城不说,甚至都没有能够真正触及此城本体,只是打碎了无数金光,不过这一拳,罡气激荡,使得落拳处的仙簪城两处藩属城池,天时紊乱,一处骤然间风雨大作,一处隐约有大雪迹象。 两座城内,那些妖族地仙修士一个个心神摇曳,震颤不已,尚未结金丹的练气士,不在吐纳炼形的,处境还好些,赶紧祭出了本命物,帮忙稳固道心,抵御那份仿佛“天劫临头”的浩然威势,正在修行的,一个个只觉得心神挨了一记重锤,气闷不已,呕出一大口淤血,不少下五境修士甚至当场晕厥过去。 “真是那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一听说可能是那位隐官做客仙簪城,一时间众多仙簪城女官,如莺燕离枝,纷纷联袂飞掠而出,各自在那些视野开阔处,或仰视或俯瞰那尊法相,她们神采奕奕,秋波流转,竟然有幸亲眼见到一位活的隐官。一些个好心好意劝阻她们返回修道之地的,都挨了她们白眼。 陆沉在莲花道场之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讶异道:“这座城很扛揍啊。” 仙簪城就像一位练气士,拥有一颗兵家铸造的甲丸,披挂在身后,除非能够一拳将甲胄粉碎,不然就会始终完整为一,总之乌龟壳得很。 往大了说,剑气长城,还有那条夜航船,其实都是同样原理的阵法,大道运转之法,最早皆脱胎于天庭遗址的那种一。 昔年托月山大祖,是趁着陈清都仗剑为飞升城开路,举城飞升别座天下,这才找准机会,将剑气长城一劈为二,打破了那个一。 陆沉瞧见那些暂时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女官,笑了起来,愈发期待陈平安将来走一趟白玉京了。 当年阿良走了一趟白玉京,是他自作多情了。 眼前仙簪城内的女官们,则是她们自作多情。 五城十二楼的仙子姐妹们,即便原本对阿良有些憧憬的,在亲眼见到那个男人吐口水抹头发之后,估计那些爱慕也碎了一地,随风飘逝了,再也不提。 事实上,白玉京确实有几位与三掌教关系相熟的姐妹,小有感伤,说见面不如耳闻。要知道在那之前,与二掌教互换两拳的阿良,可是白玉京那百年之内被提及最多的一个外人。 年轻隐官则不然,见面之后,只会让人觉得名不虚传。 陆沉说道:“陈平安,以后游历青冥天下,你跟余师兄还有紫气楼那位,该如何就如何,我反正是既不帮理也不帮亲的人,作壁上观,等你们恩怨两清,再去逛白玉京,比如青翠城,还有神霄城,一定要由我带路,就此说定,约好了啊。”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以左手再递一拳,是铁骑凿阵式。 陆沉立即闭嘴,心虚得很。 仙簪城就像一位亭亭玉立天地间的婀娜神女,外罩一件遮天蔽日的法袍,却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拳头悬停,距离山城,只差数十丈。 从仙簪城“半山腰”一处仙家府邸,一头年轻容貌的妖族修士,担任副城主,他从床榻上一堆脂粉白腻中起身,毫不怜香惜玉,手推脚踹那些姿容绝美的女修,靠近床榻的一位狐媚女子,滚落在地,颤颤巍巍,她眼神幽怨,从地上伸手招来一件衣裙,遮掩春光,他披衣而起,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以真身露面,向屋外飘荡出一尊身高千丈的仙人法相,气急败坏道:“哪来的疯子,为何要与我仙簪城为敌,活够了,着急投胎?!” 那道人法相,又是一拳。 就是回复。 现出千丈法相的大妖一时语噎。 所幸仙簪城的天地灵气又自行聚拢一处,扛下那莲花冠道人的笔直一拳。 这一拳罡气更加气势如虹,对于仙簪城修士而言,视野所及的那份异象,便是城内风起云涌,无数灵气迅速汇聚成一片云海,那白云如同一把竖起的梳妆镜,挡在那一拳之前,然后有一拳捣乱云海,拳头蓦然大如山岳,仿佛就要下一刻就直扑修士眼帘。 法相巍峨的年轻隐官,一拳揉碎白云。 此人此时此景,只教仙簪城女官们,心思化作情思。 蛮荒天下,就只有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强者为尊。 仙簪城最高处,是一处禁地炼丹房,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修士,原本正在手持蒲扇,盯着丹炉火候,在那位不速之客三拳过后,不得不走出屋子,凭栏而立,俯瞰那顶莲花冠,微笑道:“道友能否停手一叙?若有误会,说开了就是。” 视线中,那道人,半城高。 拳撼高城。 这位飞升境城主虽然神色自若,实则忧心忡忡,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知道怎就惹上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照理说仙簪城在蛮荒天下,好像一直没什么死敌才对,况且仙簪城与托月山一向关系不错,尤其是先前那场大举入侵浩然天下的大战,蛮荒六十军帐,其中将近半数的大妖,都与仙簪城做过买卖。前不久,他还专门飞剑传信托月山,与一跃成为天下共主的剑修斐然寄出一封邀请信,希望斐然能够大驾光临仙簪城,最好是斐然还能不吝笔墨,榜书四字,为自家平添一块崭新匾额,照耀千古。 而且斐然还亲笔回信一封,答应了此事,说近期会做客仙簪城。 不曾想斐然还没来,倒是先来了个气象惊人的道士。 上一次遭殃,还是场无妄之灾,那头真名朱厌的搬山老祖,早年在去给曳落河那位姘头道贺的途中,曾经肩挑长棍、御剑路过此地,只觉得此城过高,太碍眼,朱厌便现出真身,卯足劲,对着一座仙簪城敲打了十数闷棍。 只是未能彻底打破禁制,虽说仙簪城当时确实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可终究未曾一棍打入城内,不过后来有些小道消息,只在蛮荒山巅流传,是仙簪城的上任城主,私底下破财消灾了事。在那场浩劫过后,仙簪城又经过数千年的苦心经营,不断建造、修缮山水阵法,今非昔比。 陈平安抖了抖手腕,先用三拳练练手。 大袖飘摇,仙簪城周边地界,原本漂浮着高低不一的座座云海,竟是被那青纱道袍的袖子,一个抖腕动作,袖袍随便晃荡了几下子,就将全部云海一扫而空,变得万里无云。 身为城主的老飞升依旧和颜悦色,以心声道:“道友此番做客仙簪城,所求何事,所为何物,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我们拿得出,都舍得白送给道友,就当是交个朋友,与道友结一份香火情。” 当然不会将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合道十四境的道人,误认为是陈平安。 眼前这位隐蔽身份的道友,定然是施展了障眼法,什么道人装束,什么剑气长城隐官面容,陈平安重返浩然才几年?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天上掉境界的好事,可一掉就是掉落三境,任何一位人间玉璞境,搁谁接得住这份大道馈赠?当年托月山的离真接不住,哪怕如今的道祖关门弟子,山青一样接不住。 所以只要对方还愿意遮掩身份,多半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死仇,就还有回旋余地。 陈平安遥遥北望一眼,收回视线,以心声与陆沉问道:“法相就只能这么高?陆掌教是不是藏私了?” 据说在仙簪城的顶楼,若是修士凭栏平视远方,只要眼力足够,注定看不见托月山的山巅,看不见剑气长城的城头。 所以仙簪城流传着一个引以为傲的说法,浩然诗篇有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但是在我们这里,得换个说法了,是那天人不敢低声语,唯恐被吾城修士听在耳里。 陆沉笑道:“一个大老爷们,私房钱嘛,终究都是有点的。” 当下这尊道人法相,大道之本,是那道祖亲传的五千文字,故而高达五千丈,一丈不高一丈不低。 那么陆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当了好几千年岁月的道祖小弟子,当然会有自己的道法。如果不是陆沉擅作主张,非要代师收徒,那么陆沉这个三弟子,再熬个几年,就会自然而然变成名副其实的道祖关门弟子了。只是不知为何,好像是陆沉有意绕开此事,自己舍弃了这个头衔。 陆沉笑问道:“想要再高些,其实很简单,我那三篇著作,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没翻过一页?没事没事,刚好借这个机会,浏览一番……” 如果陈平安暂时没有看过那部《南华经》,再简单不过,如今的陈平安,只要肯钻研道书,摊开书就行,有如神助,心有灵犀一点,看过一遍,就会得其真意,一切水到渠成,因为陈平安,如今置身于玄之又玄的“上士闻道”之境地,正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得意之人”。 陈平安笑道:“比起道祖寥寥五千文,你那三篇八万余字,字数是不是有点多了?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可是你自己说的。” 显而易见,陈平安是读过《南华经》的。白玉京的那座南华城,道官正式纳入道脉谱牒仪式,最不繁琐,就是陆沉随手丢出一本后世刻版的南华经。 陆沉一本正经道:“只比一个上远远不足,比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下都绰绰有余,不可贪心更多了。” 陈平安的心湖之畔,藏书楼之外,出现三本厚薄不一的道经古籍,并排悬在空中,如有一阵翻书风,将道书经文页页翻过。 陆沉突然以拳击掌,痛心疾首道:“陈平安,好歹是一部道门公认的大经,怎么都没资格搁放在书楼内?” 陈平安“看书”之后,原本半城高的法相,得了一份南华经的全部道意,凭空高出三千丈。 要以神人擂鼓式,向这座高城递拳。 陈平安提醒道:“陆掌教也别闲着,继续画那三张奔月符,要是耽误了正事,我这边还好说,不过齐老剑仙和陆先生,可就未必好说话了。” 刑官豪素率先飞升明月中,届时豪素会以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接引其余三位剑修联袂登天。 陆沉苦兮兮道:“你们不能这么逮着个老实人往死里欺负啊。” 借掌教信物和十四境道法给陈平安,借剑盒给龙象剑宗,不计成本画出那三山符,与齐廷济买卖洗剑符,还要赠送奔月符……这次远游,敢情到最后是他一个不是剑修的外人,最忙碌? 陈平安朝仙簪城递出第一拳。 仙簪城随之一晃,方圆千里大地震动,地面上撕扯出了无数条沟壑,山脉震颤,河流改道,异象横生。 身高八千丈的道人法相,横向挪步,第二拳砸在高城之上,城内许多原本仙气缥缈的仙家府邸,一 棵棵参天古树,枝叶簌簌而落,城内一条从高处直泻而下的雪白瀑布,好似瞬间冰冻起来,如一根冰锥子挂在屋檐下,然后等到第三拳落在仙簪城上,瀑布又砰然炸开,大雪纷飞一般。 陆沉侧头眯起一眼,有点不忍直视。 按照避暑行宫的档案,这座仙簪城的大道根本,是天地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炼化而成。 只是这位那场远古战役的开路者之一,不幸陨落在登天途中,道法崩碎,消散天地间,唯有一枚别在发髻间的白玉法簪,得以保存完整,只是遗落人间大地之上,不知所踪,最终被后世蛮荒天下一位福缘深厚的女修,无意间捡取,算是获得了这份大道传承,而她就是仙簪城的开山老祖师。女修在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开始着手建造仙簪城,同时开宗立派,开枝散叶,最终在先后四任城主大修士手中,励精图治,生财有道,仙簪城越建越高。 仙簪城现任城主,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道号玄圃,精通锻造、阵法和炼丹三条大道,好友遍天下。 还拥有一位仙人境修为的副城主,道号银鹿,是现任城主的嫡传弟子,精研房中术,曾经预先与蛮荒军帐买下了一座雨龙宗的女修,可惜被王座大妖切韵捷足先登,剥尽美人脸皮。不然如今仙簪城内,恐怕就要多出数百位雨龙宗女修。 仙簪城的记名弟子,若是修道百年,始终未能跻身地仙,就会被驱逐出境,从仙簪城祖师堂的山水谱牒除名,此后何去何从,是死是活,各凭本事。地仙弟子,如果在五百内之内,修士未能跻身上五境,仙簪城不赶人,按照祖例,不养废物,空耗灵气,一到期限,直接就地打杀,一身道行、山水气运,妖丹,皮囊,悉数归还仙簪城。 故而仙簪城的嫡传弟子,一向数量不多,不过祖师堂香火,却也不算飘摇不定,因为蛮荒天下的玉璞境和地仙修士,来此担任供奉、客卿的,多如过江之鲫,只要钱够,就可以一直留在城内修道,仙簪城宛若一座后天打造的洞天,灵气盎然,浓稠似水,极其适宜修行。 此外,仙簪城精心栽培的女官,拿来与山下王朝、山上宗门联姻,水精簪桃花妆,五彩法袍水月履,更是蛮荒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尤物,风情万种。 陆沉当然清楚为何陈平安,会专程走一趟仙簪城。 如果只是仙簪城一直吹嘘自己,是什么天下第一高城,或是与那头新晋王座大妖的官巷,是什么姻亲关系,以陈平安的性格,肯定都不至于跟仙簪城如此较劲。 因为仙簪城锻造的兵器,金翠城炼制的法袍,酒泉宗的仙家酒酿,都在蛮荒十绝之列。 剑气长城被蛮荒攻破,谱牒修士一人未出的仙簪城,却被誉为能够占据一成功劳。 仙簪城不断花钱,将城池拔高,当然是因为更能挣钱。任何一位仙簪城嫡传修士,在被驱逐出城或打杀城内之前,都是当之无愧的铸造大家,精通兵器铸造、法宝炼化,因为城内拥有一座上等福地,是一颗破碎坠地的远古星辰,使得仙簪城坐拥一座资源富饶的天然武库,可以源源不断铸造出山上兵甲、器械,每隔三十年,蛮荒天下的各大王朝,都会派遣使节来此购置兵器,价高者得。仙簪城修士会送往,又是一笔不小的神仙钱进账,之前大举攻伐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仙簪城更是召集了一大拨铸造师,为各大军帐输送了不计其数的兵甲器械。 仙人境大妖银鹿来到顶楼,与城主师尊站在一起,心声道:“不像是个好说话的善茬。” 玄圃脸色阴沉,点头道:“注定无法善了。” 银鹿问道:“师尊,还能扛住那个疯子几拳?” 仙簪城启动大阵后,每次扛下对方一拳,就需要耗费大量的神仙钱。自家仙簪城家底是厚,可神仙钱再堆积成山,底蕴再深不见底,终归是被人一拳下去,那笔神仙钱的损耗,就要肉疼,如果说神仙钱转换为天地灵气,被禁锢在城内,还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仙簪城内总计三十六件大阵中枢仙兵、半仙兵和镇山之宝的损耗,就是个天文数字的修缮成本了。 老飞升境修士抚须心声道:“哪里是什么拳法,分明是道法。止境武夫就算跻身了神到一层,拳头再硬,还能硬得过那位搬山老祖的倾力一棍?说来说去,想要攻破阵法,就只能是一手道法、一记飞剑的事情。目前看来,问题不大,当年朱厌十二棍砸城,后边十棍,还需要棍棍敲在同一处,眼前这个这家伙,多半是力所未逮,来此造次,只为扬名天下,根本不奢望破城。” 玄圃脸色微白,竟是改了主意,“速速飞剑传信托月山和曳落河,就与他们说,有强敌来犯仙簪城,实力相当于一位王座。” 原来那个不依不饶的道人法相,出拳蛮横无匹,不可理喻,好像道法能够不断叠加,一拳竟是比一拳重! 老飞升境略作思量,补充道:“旧王座。” 顶楼两位炼丹童子,竟是身形化作两把传信飞剑,瞬间离开仙簪城,远去千里之外,速度快过一位大剑仙的本命飞剑。 因为它们既是由飞剑炼化而成的真灵,还用上了一门上乘符箓之法,是那与白玉京灵宝城颇有渊源的一道大符,暗写两行灵宝符,流星赶月游六合。 至于仙簪城如何学会这道出自白玉京的大符,当然是花钱买。 玄圃说道:“银鹿,你立即去负责住持那几套攻伐大阵,尽量拖延时间之外,最好是能够打断对方出拳的连绵道意。” 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 !无广告! 上半截仙簪城被一巴掌拍出去之后,千百条流萤同时亮起,那些都是御风逃离仙簪城的修士身影。 陆沉瞥了眼这幕仙气缥缈的画面,五彩绚烂,景象瑰丽,可惜是树倒猢狲散。以后蛮荒就再无第一高城了。 辛苦聚沙成山,一朝流水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不过今天,仙簪城是被年轻隐官以纯粹武夫之姿,硬生生打断再锤烂的。 陆沉收起视线,提醒道:“咱们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在这边牵扯太多,会妨碍出剑的。” 陈平安承载大妖真名,合道剑气长城,本就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陆沉其实这一路远游,并不轻松,需要帮助陈平安不断演化道法,化解那份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压胜。不然三张奔月符,信手拈来,毕竟不同于三山符,奔月符是陆沉首创,三掌教在青冥天下闲来无事,在白玉京觉得闷了,就会独自一人,御风太虚,饮酒明月中。 不同于蛮荒天下,其余几座天下的各自天上一轮月,都是毫无悬念的禁地,修士哪怕自身境界足够支撑一趟远游,可举形飞升明月中,都属于一等一的犯禁之事,只说青冥天下,就曾有大修士试图违例游历上古月宫遗址,结果被余斗在白玉京察觉到端倪,遥遥一剑斩落人间,直接从飞升跌境为玉璞,结果只能返回宗门,在自家福地的明月中借酒浇愁,扬言你道老二有本事再管啊,老子在自家地盘喝酒,你再来管天管地……结果余斗真就又递出一剑,再将那福地明月一斩为二,到最后一宗上下几百号道官,无一人敢去敲天鼓喊冤,沦为一桩笑谈。 陈平安的道人法相终于停手,瞥了眼空中那些四散逃窜的修士踪迹,“好像没有副城主银鹿的身影,那半截城内也察觉不到这头妖族的气息,你找不找得到?” 陆沉笑道:“估摸着是以某种秘法躲藏起来了,富贵险中求嘛,仙簪城大道根本早已扎根在此,只要你不毁掉那支道簪,这位马上就能顺势补缺城主的银鹿仙人,就还有重新崛起的机会,凭它的修道资质,捞个飞升境,不算奢望,当然是个空架子的飞升境了,比它那位师尊好不到哪里去,丢蛮荒大妖的脸,怪不得玄圃一直不敢在剑气长城冒头。等下咱俩去了那半截城内,贫道会点演算之术,说不定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陆沉难得露出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容贫道多嘴一句啊,千万千万,别想着打断那支簪子,此物旧主,于咱们人间有一桩莫大功德,按照老黄历的说法,就属于道上有功,人间有行,功行满足。所以我们最好都别去招惹。” 陈平安笑道:“那就点到即止,不在这边浪费光阴。” 记住网址qiuxz. 陆沉感慨道:“以双拳打断仙簪城是一事,让仙簪城自家修士拆掉祖师堂,在贫道看来,显然更是一桩壮举啊。” 收起八千丈高的道人法相,与常人等高,陈平安再次变成那个道冠青袍的模样,仰头望向那个顺眼多了的“仙簪城”,微笑道:“不过是个知其所以然。” 道理很简单,就像家境一般却喜欢乐善好施的百姓人家,很难理解某些坐拥金山银山的富贵之家,为何比自己还要吝啬,为何善财难舍,其实就是看不破一条脉络,某些本就是偏门进家的钱财,岂能奢望这些钱财从正门出?就像一位凡俗夫子,很难做到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一理,修道之人,同样很难真正做到问因不求果一事。 陆沉心有所动,双指并拢,笔直划下,画出一条竖线,再在这条线旁边,画了一只蝉,如蝉停树。 一只纸上蝉,如在秋风中嘶鸣不止,知了知了…… 陆沉再抬起双手,以手指像是画出一幅画框,将这副画卷收入袖中,“不虚此行。” 陆沉伸掌遮在额头那边,环顾四周一遍,问道:“宁姚他们暂时还没赶过来,怎么说?去找出那个银鹿寒暄几句?” 反正此地是最后一座山市,没有只能停留一炷香的光阴限制,等宁姚三人赶来此地碰头,然后陆沉就可以给出最后一份三山符,三座山市,分别是酒泉宗,曳落河水域的无定河,托月山。 如果不是着急赶赴托月山的话,陈平安还真不介意待在原地,在仙簪城这边守株待兔。 如果加上刑官豪素,自己这一行远游人,就是一位十四境,三位飞升境剑修,以及一位杀力完全可以视为飞升境的仙人境剑修。 何况一座蛮荒天下的顶尖战力,极有可能多数已经置身于阿良和师兄左右所处战场。 谁来驰援?不敢来的话,陈平安都想借给那些新旧王座大妖一些胆子了。 陆沉笑道:“这个仙人银鹿,收拾家当和隐匿踪迹的本事,都是一绝。眼前这半座仙簪城,竟然没给你剩下什么值钱货色。” 其实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很不明智了。何况这会儿仙簪城内外,要银鹿命的,可不止年轻隐官一个。 陈平安沉声道:“那座福地,可以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算掘地三尺,哪怕我彻底打碎仙簪城都要将它找出来。” 陆沉苦笑道:“我?” 还不是我们。 陈平安笑道:“就算是合伙做买卖的利息分红,陆掌教这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始终只出不进,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陆沉眼睛一亮,“真要得手,我不会带去青冥天下,送给文庙好了,换取三次串门的机会。”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那半截仙簪城,如修士横尸大地。 但是刹那之间,形若山脉匍匐的破损高城,竟然重新朝天矗立而起,试图掠回原地,与下半截重新拼接起来。 只是被陈平安一脚踩踏,一瞬间就重新坠地,以十四境道法,强行压制住了那枚道簪的本命牵引之法。 与此同时,道人装束的陈平安抬起手,在身前仙簪城之上画符一道,其实就只是写下了一个“山”字。 而另外一处的青衫陈平安,就运转本命物水字印,手指凌空画符,紧跟着写下一道水符。山水相依,终究有别。 青衫陈平安走了一趟玄圃建造在山顶的炼丹房,使出一手袖里乾坤的神通,三只炼丹炉不说,架子上边数以百计的瓶瓶罐罐,都收入袖中,再收了搁放丹药的木架,发现木材质地极好,是一种不知名的仙家木材,就又拆了那些合抱之木的房屋梁柱,一并收了,最后发现地上色泽如金的满地砖,好像也有些讲究,蹲下身撬开一块砖头,发现竟然每一块底款都铭刻有年号、督造和匠人姓名,就一个抖袖,将两千多块金砖全部收入袖中。 最后陈平安看着“家徒四壁”大屋子,空无一物,原本打算干脆好事做到底,只是又一想,觉得还是做人留一线。 青衫背剑的陈平安又返回祖师堂,其实可以称呼为一处遗址了。 仙簪城的开山祖师,好像没给自己取道号,只有一个名字,归灵湘。她就是居中那幅挂像所绘女子修士,算是那枚远古道簪的第二任主人。 而仙人银鹿的太上祖师,道号琼瓯,正是那个见机不妙便行事果决的鬼物老妪,她舍了一把品秩极高的重宝拂尘不要,才打散全部金色香油,不至于在她的阴冥归途,铺出一条极为扎眼的金色大道,其实她当时为了自保,还顺手坑了一把嫡传弟子,正是那位道号乌啼的魁梧老者,琼瓯为了确保那个十四境大修士不全力针对自己,她在从太虚中攥住画卷之时,还阻挡了一下弟子乌啼的一道驾驭术法,使得后者未能有样学样。 乌啼此刻站在祖师堂废墟边界,老修士身穿一件黑袍,须发若戟,手里攥着两支卷轴,挂像当然已经销毁,不然这个把柄落入眼前青衫客手中,乌啼还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果子吃。 既然先前对方能随手丢在这边,自然是有底气随手取回。 蛮荒大妖的行事风格,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直来直往,只要想定一事,就无任何弯绕。 所以乌啼半点不含糊,在不到半炷香之内,就打杀了从自己手上接过仙簪城的心爱弟子玄圃,确实,玄圃这家伙,打小就不是个会干架的。 乌啼趁着还能在阳间滞留一段光阴,在做掉玄圃之后,已经散出一份份神识,比那身份不明的青衫客,更想要找出玄圃的嫡传,也就是下一任仙簪城的城主人选。降真一事,唯有历代城主,与继任者口授相传,此事密不外传。幽明殊途,往返阴阳,规矩重重。 虽说画卷已经被毁掉,可小心起见,乌啼还是打算宰掉那个再传弟子,斩草除根。仙簪城的道统法脉,香火传承如何,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大道性命珍贵。 方才乌啼的其中一道分身,随便抓了个仙簪城谱牒修士,问出那银鹿的身份、道号后,再将那个金丹境的徒孙儿,随手拧断脖颈,再一口吃掉对方的妖丹,这些个百死难赎的货色,连累祖业毁于一旦,只死一次一了百了都算幸运事了。乌啼自有诸多手段,让修士生不如死。 问题在于仙簪城如今变化极大,乌啼竟是一时间难以寻出那个再传弟子的藏身之所。 陈平安笑问道:“是在找银鹿,不留后患?免得这位未来城主重绘画像,又来一次敬香降真,恭迎祖师驾临阳间?” 乌啼瞥了眼那把始终未曾出鞘的长剑,冷笑道:“一个只会趴在娘们肚皮上撒野的废物徒孙,我担心什么,只担心到时候你就在一旁候着。” 陈平安摇头说道:“你多虑了,我马上就会离开仙簪城。” “仙簪城?如今还有个屁的仙簪城。” 乌啼嗤笑一声,“反正不关我的屁事了。” 半城张贴了一道山符,使得高城不断下沉,与山根接壤,而此地,施展一道水符过后,有了大雪迹象,相信很快就会迎来一场鹅毛大雪。一旦那支道簪被过多浸染山水气运,后世修士想要强行剥离已经形神合一的山水两符,就像凡俗夫子的剥皮抽筋,修道之士的分魂离魄。除非眼前这位精通符箓道法的十四境大修士,真的马上离开,然后又有一位同等境界的大修士立即赶来,不惜消磨自身道行,帮助仙簪城抽丝剥茧,才有可能大致恢复原样,不过肯定是痴人做梦了,难不成如今这个世道,十四境大修士很多吗? 老修士回头望一眼,是昔年悬挂那幅开山祖师的女子画像处,竟有破天荒几分伤感。 对那师尊琼瓯没什么好印象,她做出那种勾当,乌啼非但不觉得意外,甚至都没什么气愤,唯独对那那位女子祖师爷归灵湘,观感极不一样。饶是乌啼这般枭雄心性的大妖,哪怕生前做惯了暴虐行径,一想到这位祖师的家业,就此落败在他们这帮废物手里,也要黯然神伤。乌啼这辈子,除了祖师归灵湘,还不曾遇见过第二位那般与世无争的修士。 遥想当年,她还在世时,乌啼还只是个刚刚踏足修行的年少修士,在乌啼炼形成功那一天,师尊根本没当回事,只是神色冷漠,朝跪在地上的弟子,丢了件灵器,反而是女子祖师专程找到他,她低头弯腰,笑眯起眼,拍着少年的脑袋,神色温 柔,只说了三个字,是人啦。 青衫剑客与道人法相重叠为一。 陈平安重新变成头戴莲花冠、身穿青纱道袍的背剑模样。 陆沉啧啧道:“蛮荒天下这些个山巅修士,心狠起来是真的狠,叹为观止,自愧不如。” 山上仙家,请神降真一途,各有玄妙。 陆氏子弟在家族祠堂年复一年,敬香数千年,却一次都能请下陆沉。 所以中土阴阳家陆氏,对他这位从不庇护家族的祖宗,一直有怨气。 真应该拉着那帮徒子徒孙好好看看,摊上自己这么个老祖宗,埋怨个什么,烧高香才对。 陈平安提醒道:“找一找银鹿。” 陆沉在莲花道场内盘腿而坐,掐指而算,微笑道:“在找了,稍等片刻,等下咱俩可以吓唬一下乌啼前辈。” 陈平安这才伸手一抓,将掉落在地的那把麈尾收入手中,二字虫鸟篆,“拂尘”,有点类似先前那座大岳名叫青山。 木柄呈现出一种古朴绯紫色,衔一枚小金环以缀拂子,至于拂尘丝线雪白,极其纤细,材质不明,陈平安伸手将一把丝线攥在手中,约莫是三千六百之数。 此物跟随琼瓯在阴冥之地多年,竟然不沾染一丝一毫的阴煞气息,是那老妪始终未能将此大炼为一件本命物? 陆沉笑道:“那老妪真身,是只蚊子。如何炼化得这把拂子?不过被老妪拿来傍身立命,确实奇思妙想,难怪能够避开阴冥鬼差视线几千年。” 陆沉唏嘘不已,“上古瑶光,资粮万物者也。归灵湘有心了,可惜她摊上了这么些个败家子。” 仙簪城那位开山祖师归灵湘,修道资质极好,她却没有什么野心,好像一辈子修行,就为了让一座仙簪城,离天更近。 到了第二代城主,也就是那位见机不妙就退回阴冥之地的老妪琼瓯,才开始与托月山在内的蛮荒大宗门,开始走动关系。但琼瓯依旧谨遵师命,没有去动那座拥有一颗坠地星辰的祖传福地。仙簪城是传到了乌啼的手上,才开始求变,当然更多是乌啼私心,为了裨益自身修行,更快打破仙人境瓶颈,开始铸造兵器,卖给山上宗门,财源滚滚。等玄圃接手仙簪城,就大不一样了,一座被祖师归灵湘命名为瑶光的福地,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掘和经营,开始与各大王朝做生意,最缺德的,还是玄圃最喜欢同时将法宝兵器卖给那些相距不远的两国王朝,不过仙簪城在蛮荒天下的超然地位,也确是玄圃一手促成。 乌啼终于问了那个最好奇的问题:“你是?” 上一次现身,乌啼还是与师尊琼瓯联手,对付那个气焰跋扈的搬山老祖,连打带求再给钱,才让仙簪城逃过一劫。 所以乌啼对如今蛮荒天下的形势半点不知。 陈平安笑道:“剑气长城末代隐官。” “难怪。” 乌啼点点头,“那你比当年的萧愻还能打。” 这头飞升境鬼物很快加上一句,“不过那会儿萧愻年纪不大。” 陈平安笑了笑。 乌啼又忍不住问道:“你修道多久了?我就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真道士,既然你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肯定没那僧不言名道不言寿的规矩。” 陈平安说道:“不到一千岁。” 乌啼赞叹不已,朝那个修行晚辈竖起大拇指,由衷说道:“天纵奇才。” 蛮荒天下什么都不认,只认个境界。 陈平安说道:“刚过四十岁。” 乌啼愣了愣,然后摆摆手,“说笑话也要有个度。” 在那天地枯寂寂寥至极的阴冥之地,找个大活人聊天,登天之难。再者任何一头在那边晃荡的鬼物,不管境界高低,又都绝对不希望碰到一位阳间人,能够游渡阴冥地府的人间修士,谁敢招惹,真是一个比一个比鬼还难缠。 乌啼依旧未能找出那个银鹿,只得认命,求着那个再传弟子不晓得祖师堂降真之法,不然别看这会儿跟眼前隐官,聊得好像十分和气生财,可乌啼敢保证,只要被对方逮住机会,双方就一定会马上重逢,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搏命厮杀了。老修士看了眼北边方向,“对了,最后问一句,那个董三更如何了?” 来时金丹,去时飞升。 这在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壮举。一个金丹境剑修,将蛮荒天下当做炼剑之地,最后不但活着返回剑气长城,关键是那董三更返回家乡之时,还带了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 陈平安指了指天幕,“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乌啼瞥了眼天幕,才发现竟然只有两轮明月了。 他娘的,确实是董三更做得出来的事情。 乌啼身后的祖师堂废墟中,是那飞升境修士玄圃的真身,竟是一条赤黑色大蛇。 避暑行宫那边都未有记载此事,还是白玉京三掌教见识广博,一语道破天机,为陈平安解惑,“上古玄蛇,身如长绳,悬挂在天,大道幽远,接天引地。” “所以这位玄圃老前辈,与仙簪城的香火传承,自然是大道相契的。当这城主,责无旁贷!玄圃玄圃,确实将仙簪城打造成一处风景形胜之地了,这个道号,取得贴切,比叶瀑那啥虚头巴脑的‘独步’强多了,不曾想玄圃还是个实诚货色。” 陈平安心声问道:“玄圃的真身,是不是短了点?” 虽说一圈圈盘踞在祖师堂废墟,其实至多长不过千丈。 按照约定,在蛮荒天下任何大妖斩获,陈平安都会交给刑官豪素。 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 !无广告! 在蛮荒天下四处逛荡的姜尚真,真身偶遇了一帮浩然天下的远游修士。 至于姜尚真的出窍阴神,正在为青秘前辈指点迷津,共渡难关。 如果说遇到冯雪涛是意外,半路遇到这拨一个比一个天之骄子的年轻人,更是意外。 其实姜尚真的本意,是去往最近的黥迹渡口,找郑居中。不过所谓的最近,也相当于隔着一洲山河了。 曹慈,傅噤,元雱,纯青,许白,郁狷夫,顾璨,赵摇光,还有一个修行闭口禅的少年僧人。 至于这拨人名义上的护道人,一路无所事事的韩俏色,在听过姜尚真所说的那个情况后,就立即赶往黥迹渡口找师兄了。她的一门本命遁法,比传信飞剑更快。 而这拨年轻人,之前一起到了黥迹,刘幽州和怀潜就留在了黥迹渡口,其余继续远游。那个出了名善财童子的刘幽州,光是浩然公认渡船中速度最快的流霞舟,就直接拿出两条,用刘幽州的话说,万一游历路上坏了一条渡船怎么办?有备无患。我反正还有一条流霞舟。 此外还送了几套兵家经纬甲,送出一摞摞金色材质的符箓,就像山下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有钱没地方花,就为身边帮闲们分发银票。 这会儿在一座僻静山野山脚,姜尚真在给这些年轻人 之所以不忙着立即动身,一是姜尚真在犹豫要不要给出三山符,先前崔东山改善了那道三山符,只是还来不及跟他先生邀功。再者姜尚真也需要通过阴神多了解些敌人的手段,最后就是需要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真要赶过去救那个冯雪涛,风险很大。 看着围成一圈的九位年轻人,姜尚真笑道:“有问题就抓紧问,不想去的,一定要直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话,我现在都后悔跟你们聊这事了。” 曹慈,止境武夫,归真巅峰。 傅噤,白帝城郑居中首徒,腰悬一枚养剑葫,名“三”。 元雱,腰悬一枚君子玉佩。新任横渠书院的山长,是浩然历史上最年轻的书院山长,年纪轻轻就编撰出三部《义-解》,名动浩然,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家乡是青冥天下,却成为了亚圣嫡传。 纯青,无所不精。既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除了她不是剑修,其余跟陈平安是差不多的路数。十六岁登榜。 许白,跟纯青一样,都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候补十人。祖籍召陵,学塾夫子就是那位被誉为“字圣”、却不是文庙圣贤的许夫子,许白如今成了一位兵家子弟,精通象棋,绰号“许仙”。 郁狷夫,九境武夫巅峰,瓶颈。 顾璨,郑居中的关门弟子。 赵摇光,相貌英俊,背桃木剑的年轻道士,天师府黄紫贵人,一百多岁。 少年僧人,背着个用棉布遮掩起来的佛龛,是那随身佛,一直修行闭口禅。 姜尚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位牵红线的月老,促成了这桩史无前例的天作之合。 极有可能,还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未来两座天下,如果意外不大的话,这些年轻修士、武夫,就会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各自最能打的那一拨人。 就像一场狭路相逢的街巷斗殴,年轻人里边,有郑居中,龙虎山大天师,裴杯,火龙真人,对上了一位位未来的王座大妖,最终双方卷起袖子就是一场干架。 当然,在他们作出决定之前,姜尚真反复说了两遍此行的凶险程度。 姜尚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拉着他们赶赴战场,姜尚真冒着极大风险,任何一位年轻人留在那边,无法返回家乡,对于姜尚真,云窟福地,甚至是玉圭宗,桐叶洲,都是一种后患。万一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估计姜尚真就不用回浩然天下了,老老实实在蛮荒天下当个野修好了。 曹慈言语不多,只说了一句话,到了战场,我打头阵。 傅噤一言不发,当然不是不想去,而是懒得废话。傅噤一袭雪白长袍,作为白帝城的开山大弟子,傅噤承载了太多的毁誉。 跟曹慈还不太一样,曹慈在武学道路上,自年少时就展现出一种无敌姿态,可在修道一途,傅噤资质再好,师承再高,就像托月山的剑修离真,白玉京的道士山青,谁敢说自己在登山路上,一骑绝尘? 郁狷夫眺望战场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反正在姜尚真看来,小姑娘气度极好,姿容极美。 纯青在仔细翻检一身行头,免得到了瞬息万变的战场,手忙脚乱,当年在宝瓶洲,遭了一场无妄之灾,被迫跟马苦玄打的那场架,她就吃了不小的亏,大半手段都未能施展开来,还是经验欠缺。 赵摇光那个小天师,说话还挺对胃口,直接来了句,“小道也就是晚来蛮荒几年,不然就没有阿良什么事。” 倒是那个顾璨,最务实,与姜尚真请教了许多,询问了颇多细节,反复推敲,毫不在意脸面一事。 战场周边的山川地理,此行最终目的到底是只救人,兼顾杀妖,还是如何。有无可能等到己方大修士的驰援,对方有无可能,让一头甚至是两头王座大妖暗中护道。 姜尚真一一解答。 许白略微松了口气。 论名气,他在一行人中不断差,可要说论打架,尤其是搏命厮杀,许白还真的有点犯怵,主要还是自身性情相对温和的关系,所幸顾璨问了许多他不好意思开口、或者是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顾璨最后微笑道:“姜老宗主,我们此次远游,虽说一开始没有救援冯雪涛的打算,但是出门之时,我们都愿意生死自负。就像上擂台之前,已经签了生死状。我们的师长、宗门和家族,都无比清楚此事。” 姜尚真笑着点头致意。 这句话,其实顾璨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所有其他人听的。 顾璨冷不丁说道:“谁都别拖后腿,谁都别帮倒忙。剑气长城战场历史上,有无数的前车之鉴,心肠该硬时软,非但救不了人,只会害人害己。” 许白刚刚对顾璨的那点好感, 因为最可能拖后腿的,就是自己。 赵摇光哈哈一笑。没办法,贫道是出了名的侠义心肠。 元雱看了眼顾璨,又有讶异。 其实同样的道理,可以说得更加圆滑,不那么刺耳。 元雱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顾璨是在追求一种肯定否定再肯定,一旦此次驰援冯雪涛,成功返回,许白对顾璨这位白帝城魔道修士的印象,就会彻底定型,心中那点芥蒂不但消失,反而对顾璨愈发感激,实心实意认可此人。 郁狷夫沉声道:“顾璨话难听,理是这么个理。所以接下来的赶路途中,我们都好好想想。” 山上捉对厮杀,剑仙傅噤最擅长,可要说战场混战,曹慈,郁狷夫,既去过剑气长城,又在扶摇洲、金甲洲战场厮杀过,是最有资格多说几句的。 纯青小声嘀咕道:“要是陈隐官在就好了。” 她就会更加心安几分。 虽然双方素未蒙面,可她在南岳储君之山,采芝山?见过陈平安的一个学生,能教出崔东山这种学生的家伙,肯定脑子更好,手段更强啊。 顾璨看了眼纯青,对她印象好转几分。 郁狷夫手心摩挲着一块印章。边款是那石在溪涧,如何不是中流砥柱。绮云在天,拳犹然在那天上天。八字印文:女子武神,陈曹身边。 姜尚真猛然抬头,笑骂道:“黥迹那边有的忙了,多半顾不上咱们,诸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不如再想想?” 原来是天地异象得无比夸张,方才在刹那之间,大日照耀的白昼时分,平白无故出现了一瞬间的夜幕,仿佛一座蛮荒天下的光线都在瞬间归拢为“一线”。 直指归墟黥迹处! 姜尚真抬头望天,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 陈山主的家乡那边,不都说那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姑娘,脾气特别好吗? 不过在场众人,哪怕都察觉到了这份异象,依旧无一人有半点反悔神色,就连许白都眼神坚毅。 顾璨更是眼神炙热。 相对而言,唯有曹慈神色最淡然。 姜尚真最后笑呵呵抱拳,“姜某人有幸遇见诸君。” 九人各自与姜尚真还礼。 ———— 白玄在离着落魄山还有十来里的地方,摆了张桌子,因为这边建造了一座供人歇脚的行亭,白玄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紫砂手把壶,龙头捆竹款式,附庸风雅,一个屁大孩子,倒像个精通茶道的账房老先生,坐在桌后,翘着二郎腿,一边记账,一边悠哉悠哉啜茶。 白玄抬头瞥了眼行亭外边,还未见人,就先见着了一只青色袖子,袖子被主人甩得劈啪作响,龙骧虎步生清风。 陈灵均大步走入行亭,立即变成双手负后,踱步缓行,“哈,这不是白老弟嘛,忙呢?” 白玄坐着不动,笑着抬起双手,与陈灵均抱拳致意,算是真金白银的礼数了,一般人在白玄这边,根本没这待遇。 主要是陈灵均懂得多,很能聊,与白玄说了不少浩然天下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乡俗俚语一套一套的,白玄就当不花钱听人说书了,什么神仙下凡问土地,别不把土地爷当神仙。什么灶王爷,河伯河婆,五花八门的,反正陈灵均都懂。 陈灵均伸手按住桌面,眼珠子一转,笑道:“白老弟,你咋个不找把提梁壶,对嘴喝,更豪气些。” 白玄问道:“啥个提梁壶?有讲究?” 陈灵均摆摆手,“无须多问,回头我送你几把就是了。” 白玄是个不喜欢愿欠人情的,只是如今囊中羞涩,没有闲钱,龙困浅滩了,只得说道:“钱先记账欠着。” 陈灵均手指弯曲,使劲敲打桌面,与白玄瞪眼道:“啥玩意儿?白老弟,你晓不晓得兄弟之间在酒桌上谈钱,就跟大半夜翻墙摸邻居家媳妇的屁股蛋一样,不合规矩!” “在理在理!”白玄使劲点头,桌上还有一排清洗干净的甘草根,被白玄拿来当做了碎嘴吃食,就拈起一根,递给陈灵均。 陈灵均接过那根甘草,嚼在嘴里,随便翻了翻桌上那本账簿,问道:“白老弟,你记这些做什么?都是些明摆着当不了落魄山弟子的外人。” 反正如今裴钱不在山上,白玄哈哈大笑道:“呼朋唤友,江湖结盟啊,到时候大伙儿一拥而上,围殴裴钱。当然了,我这个江湖盟主,做事情会有分寸,提前说好,不许下死手,免得伤和气。” 陈灵均听得目瞪口呆,这个白玄,脑子是不是给裴钱打傻了? 围殴裴钱?你这不是造孽,是作死啊?只是再一想,说不定白老弟傻人有傻福? 白玄小声问道:“景清老哥,那个郭竹酒,就是隐官大人的小弟子,你熟不熟?” 白玄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那只大白鹅说裴钱怕郭竹酒,那么只要郭竹酒怕自己,就算白玄赢过了裴钱。 只要大家都是剑修就好,白玄除了隐官大人,见谁都不怵更不怂。 陈灵均摇摇头,“见都没见过,小姑娘还没来我这边拜过山头呢。” 白玄随口问道:“又去骑龙巷找贾道人喝酒了?” 陈灵均已经将那甘草嚼烂,干脆一口咽下,嘿嘿笑道:“女子无限面皮儿,颜色各不同,却是一般好。” 是从大风兄弟那边学来的。 白玄根本听不懂。 陈灵均背靠桌子,双臂环胸,微微抬头,缓缓道:“最近我勤勉修道,小有感悟,说与你听。举头天尺五,仙人低接手,助我清才逸气,跨三洲,越婆娑,稳上鳌头。当际会驾天风,正是真修,跳龙门三汲水,好山和雨伴我飞。神龙万变,无所不可,人天法界,云水逍遥,五色霞中坐,闲抛簪笏享清福。” 陈灵均等了半天,发现背后白老弟也没个反应,只得转头,发现这家伙在那儿忙着仰头喝茶,发现了陈灵均的视线,白玄放下茶壶,疑惑道:“说完啦?” 算了,反正陈灵均自己也不懂,是从大白鹅那边借来的,确实酸不拉几,傻了吧唧。 陈灵均没有挑选身边的长凳落座,而是绕过桌子,与白玄并肩坐着,陈灵均看着外边的道路,没来由感慨道:“我家老爷说过,家乡这边有句老话,说今年坐轿过桥的人,可能就是那个前世修桥铺路人。” 白玄嚼着草根,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的家乡那边,不管是不是剑修,都不谈这些。 陈灵均继续说道:“我家老爷还说了,信不信这个都无所谓,不信就不信好了,日子不还是该如何过就如何过,可要是信了,那个人,如果是在过享福日子的,大不了多花点钱,就能够让自己求个心安。而那些正在熬苦日子的,心里也会好受几分,再没有盼头的日子,都有那么点盼头。” 这番言语说得浅白,白玄倒是总算听懂了。 陈灵均要伸手去摸白玄的脑袋,白玄一个转头,“摸啥摸,娘们腚儿汉子头,是可以随便摸的?” 陈灵均笑着拍了拍白玄的肩膀,再抬起手掌晃了晃,“白玄老弟,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只手,就像是开过光的!” 白玄嗤笑道:“有本事你摸暖树的脑袋去啊。” 陈灵均摆出前辈架势,语重心长道:“白玄老弟,亏得我这个人不小心眼,不然就你这张嘴,交不到朋友的。” 白玄翘起大拇指,绕过肩头,指了指身后远处的那座披云山,嘿嘿道:“你与魏山君,算不算挚友啊?”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 路上来了个背剑匣的年轻道士,模样气度都一般般,总之不像什么腾云驾雾的得道高人。 年轻道士在行亭这边停步,不等他开口说话,陈灵均一个蹦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出去,弯腰作揖到底,双手抱拳,都快能触及地面了,“敢问道长,是不是十四十五境的前辈老神仙,斗胆再问道长,是不是那位德高望重、天下仰望、天人合一的龙虎山大天师?” 白玄拿起茶壶喝茶,大开眼界,他娘的这位景清老哥,原来就是这么跟人交朋友的? 你懂个屁,这都是我陈大爷密不外传的江湖经验。 张山峰一头雾水,摇头笑道:“当然都不是,而且小道境界不高。” 陈灵均如释重负,只是小心起见,依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试探性问道:“那么敢问这位天资卓绝的年轻道长,山门师承是哪座高不可攀的名山仙府?” 难道自己没有眼花,对方竟然还真是一个洞府境的小道士? 张山峰笑道:“小道的师尊,在山下不太吃香,不说也罢。” 陈灵均直起腰,赶紧抹了抹额头汗水,笑哈哈道:“小道长来自何方?” 不过依然站在原地,稳如山岳,一步不动。 万一是位喜欢开玩笑的世外高人,故意诓人,岂不是倒灶? 张山峰说道:“小道来自北俱芦洲,这次是要去落魄山拜访朋友。” 陈灵均笑道:“巧了巧了,我就是落魄山的供奉,江湖朋友还算给面儿,得了两个绰号,早年的御江浪里小白条,如今的落魄山小龙王,我身后这位,姓白,是我好兄弟,只是又不凑巧,如今咱们落魄山不接待外乡人,更不收弟子。” 张山峰笑着解释道:“小道有师门了,不过与你们山主是朋友,之前跟他约好了要一起出门远游。” 陈灵均愣在当场,自家老爷的山上朋友? 张山峰说道:“我叫张山峰,来自趴地峰。陈平安没有跟你们提过?” 白玄脱口而出道:“趴地峰?是火龙真人坐镇的那个山头?那位术法通天的火龙真人,就是你们北俱芦洲那个山上山下、黑白两道的总瓢把子?” 陈灵均立马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因为这是裴钱小时候的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法,那会儿裴钱向往江湖嘛,加上陈平安对火龙真人十分敬重,每每谈及老真人的事迹,都说得既风趣,还能不失仰慕之情。耳濡目染的,裴钱就跟着对那位老道长敬重万分了,尤其是从李宝瓶那边继任那个武林盟主后,裴钱就觉得以后自己混江湖了,一定要混成老道长那样的。 当然等到裴钱变成了一个大姑娘,就不爱聊这些了。 张山峰也愣了愣,什么时候自己师父,在落魄山这边,有这么个响当当的说法了? 落魄山山门口那边,暖树忙里得闲,就下山来到了小米粒这边,一起嗑瓜子,聊着聊着,她们就都有些想裴钱了。 虽然裴钱如今已经个儿高高,可她还是裴钱啊。 以前裴钱经常带着小米粒一起巡山,找那些马蜂窝,不着急捅,美其名曰查探敌情,顺便一路找那山楂、拐枣、茶片吃,每次回家都会给暖树姐姐留一兜。 裴钱有次还怂恿小米粒,跟那些俗称痴头婆的苍耳较劲,让小米粒摘下它们往小脑袋上边一丢,笑哈哈,说小河婆,姑娘家家出嫁哩。 结果小米粒一脑袋的苍耳,这玩意儿,沾在衣服上都难以摘下,那么戴满头的下场,可想而知。 最后当然还是裴钱带着个嗷嗷哭的黑衣小姑娘,去找暖树姐姐帮忙收拾残局。 到了暖树的屋子那边,苦兮兮皱着两条疏淡眉头的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歪着脑袋,可怜巴巴望向一旁双臂环胸、满脸嫌弃的裴钱,小姑娘信誓旦旦说道:“裴钱裴钱,保证今儿摘了,后天就再去。” “后天?!咋个不是明天就去,明儿给你吃掉啦?” 小米粒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其实在暗自窃喜,果然还是暖树姐姐心灵手巧,摘下一颗颗苍耳都不怎么疼。 裴钱板着脸教训道:“小米粒,我们可都是么得感情的杀手,江湖上最厉害的那一小撮刺客,咋个这点疼都吃不住,以后还怎么跟我一起闯江湖?嗯?!” “还有拐枣不得?” “废话,给你留着呢,张嘴!” “只管放马过来!” “还疼不疼了?” “甜得很嘞。” 暖树就在一旁朝裴钱瞪眼,“以后你别这么糊弄米粒。” 裴钱叹了口气,“小米粒啊,暖树姐姐觉着你不太灵光呢,站在岑憨憨身边,你们俩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喽。” 暖树气笑道:“别胡说。小米粒不笨的。” 裴钱嘿嘿道:“小米粒灵光,那么岑憨憨?” 暖树低敛眉眼,笑着不说话。 给暖树一颗颗摘掉头顶全部的苍耳,小米粒摇头晃脑咧嘴笑,“感觉脑阔儿都轻了好几斤哩。” 裴钱刚要吓唬小米粒,回头就让老厨子做一大盆剁椒鱼头。 结果暖树好像未卜先知,立即朝裴钱瞪眼,拦下话头,裴钱只得作罢,拍了拍小米粒的脑袋,以表嘉奖。 今天的小米粒心情不错,不像前些年,每次想念好人山主或是裴钱,都不太敢让人知道,只敢跟那些过路家门的白云说心里话,如今不会啦。 小米粒膝盖上横放着绿竹杖和金扁担,想起一事,咧嘴一笑,赶紧伸手挡在嘴边,说道:“暖树姐姐,回头咱们一起去红烛镇耍啊,那地儿我熟得很嘞。” 暖树笑问道:“就咱们俩?” 小米粒挠挠脸,有些难为情,“当然还有好人山主啊。” 小米粒很快解释道:“可不是我胆儿小啊,是腿儿短,走路贼累贼累,站在好人山主的箩筐里,半点不费劲哩。” 暖树笑眯起眼,伸手拧了拧小米粒的脸蛋,“这样啊。” 溪涧长长长去远方,草木高高高在长大。 老厨子说没长大的孩子会把心里话放在嘴边,长大了就是会把心里话好好放在心里。 ———— 一位胡子拉碴的青衫男子,出现在大泉边境的狐儿镇,可惜已经没了熟悉的客栈,让他这个账房先生有些失落,听说九娘先是去了玉圭宗,后来又去了中土龙虎山,不晓得下次见面,九娘是胖些了还清瘦了,反正都好看。又不知道会不会劫后重逢,俱疑在梦中? 如今的桐叶洲山河,真是满目疮痍不忍看。 他想了想,就没有去大伏书院,而是打算先走一趟埋河碧游宫,看看能不能在那边蹭顿水花酒和鳝鱼面,这些年真是馋死他了。 至于那位水神娘娘,姓柳名柔,谁敢信? 见着了埋河水神娘娘,在那碧游宫大堂,老规矩,相对而坐,一人一大盆面。 水神娘娘一只脚踩在长凳上,“钟兄弟,滋味咋样,比起当年那碗鳝鱼面,是不是更得劲些?” 别处整个冬天地方不是晒太阳就晒雪,碧游宫这儿就晒辣椒,个头不大,长相一般,皱巴巴的,但是辣得很。先前府上的那种朝天椒,卖相之外,没法比。 钟魁抹了把额头汗水,卷起一大筷子面条,咽下后提起酒碗,呲溜一口,浑身打了个激灵,“老霸道了。” 修道之人,想要尝一尝人间滋味,无论是酒,还是菜肴,竟然还需要刻意收敛灵气,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了。 水神娘娘接连竖起三根手指,“我先后见过陈平安这位小夫子,还有世间学问最好的文圣老爷,天下剑术最高的左先生!” 钟魁笑呵呵道:“我出了趟远门,见过了礼圣,亚圣,还有西方佛国的两位菩萨,还有好些个大德高僧佛门龙象。” 柳柔郁闷道:“你说你一个带把的大老爷们,跟我一个不带把的娘们较啥劲?” 钟魁笑着不说话,又是一大筷子面条。 柳柔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问道:“这趟回来,要做啥子?是回书院,在书斋做学问?” 她转头喊道:“老刘头,赶紧给我和钟兄弟再来一碗,记得换俩稍大点的碗。桌上这两只小碗就别动了,钟兄弟还差几筷子没吃完。” 门口那边老人应承道:“好的,稍……稍等,娘……娘。” 柳柔气笑道:“摊上这么个说话利索的厨子,害得我一个大黄闺女,当了好些年的娘。” 钟魁摇头道:“暂时没想好,先走走看看吧。” 钟魁如今终究是鬼物之姿,其实程龙舟担任书院山长,文庙既然有此先例,钟魁想要重返书院,不算难事,又有功德在身,阻力不大,别说恢复君子身份,当个书院副山长,都是可以的,但是钟魁觉得当个类似鬼仙的散修,也不差,何况如今桐叶洲山河破碎,处处都需要善后。 柳柔叹了口气,又蓦然而笑,“算了,如今做啥都成,不用想太多。” 她突然压低嗓音,“钟兄弟,你知不知道如今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与小夫子,嗯?” 钟魁撇撇嘴,“不就姚近之对陈平安有点意思吗?一眼看破的事情。” 人月圆,别时犹记,佳人眸盈秋水。 不过肯定不是说陈平安跟姚近之了,陈平安在这方面,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可问题好像也不是说自个儿与九娘啊,一想到这里,钟魁就又狠狠灌了口酒。 柳柔瞪大眼睛,震惊道:“这都瞧得出来?你开天眼了吧?” 钟魁抿了一口酒,打了个哆嗦,辣椒就酒,真是无敌了,“也不是姚近之当真有多喜欢陈平安,怎么说呢……” “就是个求而不得的事,越想就会越放不下,跟埋下一坛酒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埋在地下,一个埋在心田。” 柳柔将信将疑,“你一个打光棍好多年的正人君子,还懂这些七弯八拐的儿女情长?” 钟魁叹了口气,水神娘娘也跟着叹了口气。 钟魁笑道:“你叹什么气?” 柳柔无奈道:“年纪不小了,愁嫁啊。” 所幸两盆面又端上了桌,至少不愁吃。 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 !无广告! 酒泉宗边上的那座城池,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比云纹王朝的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多是些炼形未全的下五境妖族修士,除了卖酒,饮酒之辈,几乎都是外乡来这边做酒水买卖,或是来此游历的,大大小小的酒楼酒肆,很像早年的剑气长城,得钱即觅酒,醒时杯前坐,醉后桌底眠。 蛮荒天下的宗门底蕴如何,一目了然,就看“人”有多少。不过酒泉宗自身没什么实力,明里暗里,都远远不如仙簪城,宗门里边就两位上五境修士,一个每天想着让贤的仙人老宗主,一个打死都不愿意继承宗主的玉璞境掌律祖师,其余宗门上下谱牒修士无论男女,几乎都是精通酿酒又喜好饮酒的酒鬼,真真正正,一辈子都算泡在酒缸里了。 来此做客的齐廷济习惯性小酌慢饮,陆芝却是大碗豪饮,喝了个满脸通红。 先前齐廷济专门挑了两款被阿良说成是口粮酒的酒泉宗佳酿,与陆芝一人一壶,价廉物美。 阿良每次偷偷游历蛮荒,都会来酒泉宗这边厮混几天才肯返回,不醉不归。 陆芝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在剑气长城那么多年,其实也没怎么特别开心,或是特别伤心的时候。” 有人说过,喝酒这件事,要么大怒大欲并大醉,要么大喜大悲共酩酊,才能喝出真正的酒水滋味,才让让人生愁肠与天地相通。 齐廷济笑道:“所以你没有真正喝酒醉过,是个不小的遗憾。很期待以后在龙泉剑宗,让我见到一次陆芝的醉态,骂天骂地也可以,哭得稀里哗啦更好。” 陆芝摇摇头,不觉得自己会喝得这么失态,看了眼齐廷济,“你好像真的心甘情愿在浩然天下落脚了。” 剑气长城剑修中,历来不缺俊男美女,眼前这位老剑仙,肯定得算一个。 齐廷济给出了那个答案:“在我看来,一座浩然天下,犹如一人身躯,心腹充实,四肢虽病,终无大患,而且每次病愈,就是一种壮大。所以那边本就适合开宗立派,开枝散叶,再说了,以后我们还会有下宗,比如蛮荒天下和五彩天下,各建一座。经营家族也好,扩大宗门也罢,跟一个人闷头修行,截然不同。” 记住网址qiuxz. 陆芝一听这些正经事就烦,就又提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陆芝猛然转头,齐廷济微微皱眉,方才一闪而逝的昼夜交替,阴阳错行,天地大骇。 这等异象,不是十四境大修士做不出。看大致方向,好像是刻意针对归墟黥迹那边的? 陆芝很快就无所谓了,懒得多想。一行人当中既有老谋深算的齐廷济,又有做事情滴水不漏的年轻隐官,轮得到她费脑子? 酒肆别处酒桌,有个妖族修士眼睛一亮,虚抬屁股,视线下移,望向那女子腰肢以下的旖旎风景,狠狠剐了几眼,“这娘们模样怪磕碜,倒是有双大长腿!蒙上脸后……” 同桌好友立即接话道:“蒙脸多费事,让娘们撅屁股趴那儿。” 陆芝一拍大腿,头也不转,说道:“来摸。” 一座酒铺嘘声四起,使劲拍打桌面,为那位率先打开话头的妖族修士壮行。 酒肆掌柜对此见怪不怪,喝过了酒,谁还不是个剑仙,喝得够多,就是新王座了。 那妖族修士大笑道:“当真?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 齐廷济微笑不语。 这可是阿良都不敢做的事情。 齐廷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壶已经见底,喝完这碗就该去那条无定河了,不知道陈平安在那边所求何事。 那妖族修士刚刚起身,那长腿女子只是喝酒,但是酒肆之内瞬间剑光纵横,雪亮一片。 起身修士,从头到脚,如刀切片,当场分尸,一分为三。 其余一众喝酒修士,或头颅处被一条光线抹过,割掉头颅,或被拦腰斩断。 除了酒肆掌柜依旧安然无恙,两腿一软,只得手肘抵住柜台,不让自己瘫软在地,免得稍有风吹草动,就那位女子剑仙误以为是挑衅,至于其余几十号来此喝酒的妖族修士,顷刻间就都死绝了。 误伤?错杀? 这里又不是剑气长城的酒桌。 陆芝瞥了眼桌上的两只空酒壶,说道:“结账。” 酒肆掌柜不过是个龙门境老修士,口干舌燥,呐呐无言。 陆芝掏出一颗小暑钱,放在桌上。 喝酒赖账太伤人品,陆芝做不出这种勾当。 齐廷济起身时,摸出一颗谷雨钱,对那掌柜说道:“去与酒泉宗说一声,阿良在这边欠下的酒债,我帮忙还了。” 陆芝笑道:“万一这点钱不够还债,岂不是尴尬?” 齐廷济说道:“多不退少不补。” 随后两位剑修联袂赶赴下一座山市,位于曳落河水域那条无定河之畔的一座山头,山脚处建造有一座几乎没什么香火的祠庙,山神祠都没敢建在视野开阔的山顶,由此可见,这曳落河辖境之内,山水神灵之间的地位差别。 两人一现身,就看到了一幅奇异画卷,大水高悬,映照得万里山河碧绿一片,空中水网交错,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倒塌,数百条枝干一同匍匐横地,而每一条离开河床水道,被拽在空中蔓延开来的各色“枝蔓”,都是一条条曳落河支流。 齐廷济御剑升空,举目远眺,视线顺着那条主河道的曳落河,只见那旧王座大妖绯妃,并未现出妖族真身,她只是凭借坐镇小天地和水法本命神通,祭出了一尊看似不输那莲花冠道人高度的万丈法相,绯妃那法相,双脚所立位置,是两座相距颇远的曳落河水府建筑,被她踩穿两座屋脊,脚边废墟,分别碎了一地的明黄、碧绿两色琉璃瓦。 绯妃此时双膝微曲,伸手拽住那条悬空的曳落河,身躯后仰。 她是年轻女子容貌,一双猩红眼眸,身上法袍名为“水脉”,那数千条经纬丝线,皆是被她炼化的条条江河,既有蛮荒天下的,也有她在桐叶洲那边的进补。一只白如凝脂的手腕,系有一串金色手镯,以数十颗蛟龙之属本命宝珠炼化而成,荡漾起一圈圈碧绿涟漪,如一枚枚神灵宝相圆环。她脚上一双绣鞋,鞋尖处翘缀有两颗硕大骊珠,此刻骊珠正与那道人法相疯狂争抢水运,稳固曳落河水运。 在蛮荒天下某些大道之争,极其残酷,就是小鱼吃虾米,大鱼再来吃小鱼,吃得一干二净,位于大道之巅的修士,最好是身后一条登山大道,再没有半个行路者,至多是在半山腰那边有些构不成威胁的存在,然后只在山脚处密密麻麻簇拥起来,饿了,就下趟山,吃饱了再炼化为自身的大道气运。 以前是仰止和绯妃平分蛮荒八成水运,结果谁都未能合道跻身十四境,双方在飞升境巅峰停滞数千年之久。 悬空一条条江河被双方扯得当场崩碎,大雨滂沱,大地上处处洪涝成灾。 但是每条落地之水,水运都已经被双方瓜分殆尽,分别涌入道人袖袍内和绯妃鞋尖处。 陆芝来到齐廷济身边,说道:“这么一比较,我们剑修打架,确实不够好看。” 齐廷济打趣道:“怎么像是乡野间的 田垄抢水?” 陆芝点头道:“难怪咱们隐官大人这么拿手,敢情是重操旧业了。” 绯妃大怒道:“陈平安,我跟你有仇?非要来曳落河找麻烦?!” 若是换成一位剑气长城剑修的问剑,哪怕是董三更之流的刻字老剑仙,即便出剑凌厉,曳落河水运终究折损有数,哪怕百余条江河被剑气搅乱切碎,可毕竟剑修带不走水运,至多是让绯妃消磨数百年道行,拖延她的破境合道,绯妃大不了就跑去别地攫取水运,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托月山不拦阻,她总能补上消耗,不曾想遇到了这个仿佛天生大道亲水的年轻隐官,竟是与她起了一场不输仰止那个老婆姨的大道之争。 绯妃法相攥紧那条激荡不已的曳落河,使劲往后一拽,咬牙切齿道:“有本事你就去托月山撒泼!” 一来绯妃大道属水,再者她还是一头旧王座大妖,眼力肯定要比玄圃那个半吊子飞升境高出一筹,确定眼前这尊万丈法相的真身,是那末代隐官陈平安无疑。 至于陈平安如何变成了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绯妃没兴趣刨根问底,她只是在心中大骂托月山,竟然任由这个家伙深入蛮荒腹地。 齐廷济和陆芝身边,各自悬停有一朵紫金莲花,灵气渐渐消散,好像刚好能够支撑一炷香光阴,在此期间,帮助两位剑修隔绝天机。 肯定是陆沉的手笔了。 宁姚站在河床已经无水的那条无定河畔,她身边也有一朵莲花围绕她缓缓旋转。 参加过那场中土文庙议事,陈平安其实说过,他既然回了家乡,就什么都不管了,反正想管也管不着,就只是好好管好自己的修行。 结果倒好,还是这么劳心劳力,真是劳碌命。 道人那尊万丈法相,与绯妃合力将整个曳落河水域的数百条江河,聚拢归入主河道,拉伸成一条长达十数万里的悬空长河。 道人开始向前大踏步行走,双手不断将曳落河主道如绳索裹缠在手臂上,绞杀其中无数水裔精怪。 一位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青衣道士,站在莲花冠道人法相一肩头,手捧那柄名为“拂尘”的麈尾,一挥拂尘,朝远处曳落河水府那边指指点点,微笑道:“罗天重重别置星宿,列星遵旨归位,日月敕令重明。” 曳落河水域数百条干涸河床之内,竖起了一根根青色竹竿,多达三千六百棵竹竿,正合道门规制最高的罗天大醮之数。 一位骑乘火龙的光头小沙弥,分别腰悬长剑和一页金色经书,站在火龙头颅之上,双手合十,默念道:“佛法行化人间,于众中作狮子行。” 言出法随,一头大如山岳的金色狮子,落地后精神抖擞,仰头一吼,震杀无数曳落河水族鬼魅。这头蕴藉佛法的狮子,浑身宝光熠熠光彩,一跃向那绯妃法相。 在这些天地异象中,一道不显眼的身形从天而降,中途被气机牵引,稍稍更换轨迹,来到了曳落河水域边缘地带的一处荒郊野岭,是从明月中返回人间的刑官豪素。 一粒心神所化的陆沉分身,此刻就坐在树干上,晃荡着双腿,远远欣赏年轻隐官与绯妃的斗法,自古人忙神不忙嘛,白玉京三掌教念念有词道:“此智在眼洞十方,此慧在心益三世。三世十方量无量,手眼显化千万种。如是妙用等水月,昭然可见不可捉。若人于是见菩萨,是人即是菩萨子。” 陆沉伸手轻轻一拍树干,面带笑意,自顾自点头道:“离此别求奇特事,是则外道坏正法。” 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 陈平安左手持剑。 眼前有大山挡路。 先前在仙簪城那边,陈平安的道人法相,没有施展任何剑术,选择只以双拳撼高城,是提醒白玉京三掌教,双方其实还有笔旧账没有算。 后来陆沉画了一幅蝉附一线的“知道图”,何尝不是礼尚往来,在暗示陈平安,想要在托月山那边递剑成功,仙兵品秩的长剑夜游,依旧不够,得换一把。 这是陈平安在那仙簪城内,不由得记起年少时一幕,因为不曾刻意隐藏心相,陆沉借了一身十四境道法就只得寄人篱下,栖息在陈平安神魂中,就像看见了一幅缓缓摊开的光阴画卷,才有陆沉后来手绘“知道图”一幕。 无妨。 以后游历白玉京,连那个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都要照砍不误。 遥想当年,第一次离乡远游路上,少年陈平安穿草鞋持柴刀,习惯为他人入山开路。 曾经一起面对那座后来才知道名为穗山的高岳,有过一场问答。 她问陈平安,如果有山岳拦住大道,该如何? 当时陈平安的回答爬过去,而非绕道而行。 她又问如果手中有剑呢?陈平安就说开山而行。 “同行!” 那一次,陈平安递剑之前,在双方心有灵犀一起说出二字之时。 少年手中长剑,疯狂颤鸣。 有如万年孤独的秋蝉,在人间最高枝头,对天地放声。 眼前一座托月山,高耸入云,此山早年在被蛮荒大祖得到其中一座飞升台后,未能大炼,最终只是将其炼化为一件中炼本命物,与托月山、飞升台皆形若合道,已经在天下屹立万余年。 如今坐镇托月山的蛮荒大妖,是一位站在山巅的黄衣男子,道号元凶,也就是托月山历史上的首位守山人,在师尊消失的那段岁月里,正是他负责看守一座天下,作为新妆和离真的师兄,蛮荒大祖的开山大弟子,元凶却名声不显,一来极少离开托月山,再者后来也未曾现身甲子帐和浩然天下,以至于整座蛮荒天下,都干脆当这位大祖首徒,不存在了。 元凶此刻站在托月山最高处,双手负后,俯瞰那位单手持剑的年轻隐官,再看了眼分立四方的剑修,“让他们只管出剑。” 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还真不信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能够砍出个什么名堂来。 除非这四位皆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能够砍上一万多剑,而且还必须剑剑功成,次次可以开山。 大妖元凶,早已合道托月山万余年。 所以才会这般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 那个年纪轻轻的陈平安,成为一位纯粹剑修才几年?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又是才几年? 元凶在内历代托月山的守山人,唯一与山外打交道的事情,就是负责秘密收拢龙君和观照的魂魄。 万年之前的那场问剑,陈清都付出了失去本命飞剑“浮萍”的代价。 那场架,也就是托月山和剑气长城都未有半点记载,三位剑修为何出剑的缘由,如何出剑的过程,最终造就何种结果,都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不然如今不管哪座天下的修士,是不是剑修,只要随手翻开这页老黄历,都要感到一份扑面而来的滚滚剑气。 托月山方圆数万里之内,天翻地覆,山河破碎,被剑气硬生生搅成一处不宜修行的无法之地。 托月山更是直接被龙君削掉一半,这才有了之后仙簪城的后来者居上,成为蛮荒天下第一高城。 观照生前最后一剑,劈出了蛮荒后世的那条曳落河雏形。 与此同时,陈清都一剑打碎飞升台的登天之路,更大的后果,是陈清都使得蛮荒大祖哪怕万年之后,依旧未能跻身十五境,始终只差一步。 落了个被老瞎子调侃一句“可能是修道资质不行”的下场。 龙君失去了一魂两魄,不管是在英灵殿议事,还是剑气长城的战场,龙君只以一袭灰色长袍的惨淡形象示人。一颗头颅,更是被旧王座大妖,高居枯骨王座之上的白莹,真实身份也就是周密的阳神身外身,随便踩在脚下。 而离真的前身,剑修观照下场比龙君更惨,名副其实的身死道消,真身早已在那场问剑落幕后彻底湮灭,魂魄四散天地间,后来被托月山守山人,搜寻到最关键的一魂一魄,之后缝补拼凑出了其余魂魄,才有如今的新天庭披甲者。 所以当年剑气长城被蛮荒大祖一分为二,陈清都,龙君,观照,三位剑修,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一场古怪至极的久别重逢。 齐廷济从袖中取出一把剑坊制式长剑,要以此递出第一剑,遥遥祭奠老大剑仙,还有万年之前的两位前辈,龙君和观照。 宁姚手持四把仙剑之一的天真。 刑官豪素祭出本命飞剑之后,方圆百里之内,犹如一把明月镜横放在地,天上婵娟,人间满地霜,唯有豪素站立其中。 陆芝,舍不得南冥、游刃两剑,况且这两把剑,也不适合拿来砍山,哪怕要砍得锋刃卷起,长剑断折,也得留在最后。南冥、游刃两把道剑所化,陆芝脚踩一座道家所谓“天心方丈”的南冥天池大阵,又有“游刃有余”而生的一尾青鱼,凭空汲取其中水运,取出长剑蜩甲,是一副白玉京飞升境女子修士的高真遗蜕,陆芝为了追求更多的递剑次数,只得忍着心中别扭,将其披挂在身,瞬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仿佛天授神通,陆芝就已经掌握了两门白玉京上乘道法。 她再一想,就又取出了先前在白花城那边用熟了的秋水和凿山,然后再将山木、刻意在内一并取出,悬停手边,方便砍断一把就再拿一把。等到盒内八剑都被陆芝一一取出,她这才一旦完全使出,竟是一整套类似道门剑仙一脉的剑阵,何止是攻守兼备,简直就是一座大道自行运转的移动天地,就像道门圣人能够带着一座道观远游天地间,一位兵家修士能够扛着整个战场遗址四处奔走。 她点点头,之前没有说错,陆沉的道法,果然有点意思。 托月山的妖族修士,山上山下,无一例外,一个个都心弦紧绷,这种敌对双方皆唯有飞升境才有资格露脸的战事,谁掺和谁死。如果托月山守住了还好说,可只要守不住,就只能是个等死。 陈平安猛然攥紧手中长剑,在心中默念道:“同行开山!” 遇见仙簪城就摧城,遇见曳落河就拔河。 那么遇见托月山,当然就要搬山! 陈平安现出万丈法相。 一剑将那光阴长河大阵斩开。 此外来自齐廷济、宁姚、陆芝和豪素的四道剑光,共斩托月山。 一剑之后,站在山巅的大妖元凶身形崩散,只是瞬间就归拢为一,好像那几剑全部落空,从未落在托月山上。 那些不得不作壁上观的蛮荒妖族修士,还来不及为元凶的通天手段喝彩,就发现一山之中,空中无数剑气如虹,山顶剑气如瀑布倾泻,山脚剑气如洪水倒流,躲无可躲,避不可避,瞬间就有百余位妖族剑修,犹有一些保命手段的仙人境之外,连同玉璞境之内,被悉数当场绞杀,全部化作一份份被托月山汲取的天地灵气。 直到这一刻,才有在此做客的几位仙人境妖族,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何托月山的嫡传弟子早已不见踪迹,原来那个元凶,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场剑修问剑带来的开山之劫。 只是十数剑过后,托月山除了山巅那个元凶,和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仙人境,山中就再无存活修士。 被年轻隐官一次次剑斩真身的元凶始终站着不动,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就只是以无境之人的超然姿态,出生入死十数次。 托月山就像一位积攒了万年道行的修道之人,只有被接连开山万次,才能被搬徙山头。 如果说元凶是暂时立于不败之地,那么元凶视野中的那个持剑者,就是一种持剑即无敌的更高姿态。 元凶有意无意瞥了眼那个年轻隐官的一双金色眼眸。 陆沉站在莲花道场之内,瞪大眼睛,环顾四周,以心声喊道:“喂喂喂,那个一,真的是你吗?小道陆沉,如此辛苦,在陈平安身边厚着脸皮阴魂不散,只等今天与你有一问,是唯我陆沉一人梦耶?还是众生皆为你一人造梦耶?别不说话,小道可以断言,你肯定听见了!” 如果万年以来万万人,都是一人之梦?不但陈平安是那个一,事实上人间万年一切有灵众生,都是那个一,那么我陆沉修道的意义何在?如果在梦醒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人族登天,从未有过什么天道崩塌? 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裴钱是事后才知道,原来老厨子心相中的那座高楼,就是仿自青冥天下的白玉京。 离开藕花福地的远游路上,陈平安曾经无意间问过画卷四人一个问题,唯有朱敛坚持到最后,说哪怕杀一人可以救天下,他依旧不救,因为他担心自己就是那个一。当年朱敛带着狐国之主沛湘返回落魄山,曾在那棋墩山一处高坡,朱敛没来由说了一句梦醒是一场跳崖。说自己越来越不确定自己与天地,是否真实。说沛湘给不了答案,最后朱敛抬手指向远方,说必须由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告诉他答案,他才会相信。 陆沉之所以愿意借给陈平安一身道法,真正的,是希望那个一的雏形,能够为自己解惑! 不管那个存在,给出什么答案,只要他愿意开口,是肯定或是否定,陆沉自有手段,无论自己得到哪个答案,都可以做成最重要的那次梦醒,一梦醒来梦梦醒。 可惜没有理会陆沉的询问。 好像陈平安身上根本没有那个一。 陆沉有些伤感,你就这么瞧不起一位十四境修士啊。 还是说,陈平安压制住了那个一? 东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之间,那条曾经横跨两洲的海中桥梁已经拆掉,不然就会混淆两洲气运。 少年道童与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离开龙州地界,联袂行走海上。 老观主回望一眼宝瓶洲的陆地,“这头绣虎,也算为儒家立下一桩名副其实的擎天架海之功了。” “与其让周密得逞,不如他陈平安认命。 道祖微笑道:“就由他来认领这个一。身为笼中雀,自己选择在笼内周旋一年,就是一年不得出牢笼,假使能够周旋万年,就是万年牢笼。” 老观主笑道:“周旋?我与我周旋久。” 就像让争那个一的周密原地旋转,跟着陈平安于笼内一并鬼打墙。 崔瀺和齐静春由着周密登天,入主旧天庭遗址,既是一场请君入瓮。 不曾想这天下人间亦有一座别样牢笼,在等着周密。 文圣一脉,师兄弟三人。 都对自己够狠。 为何如此? 大概他们三人都对这个世界,始终怀揣着一份希望。 不是世道足够美好,才让人心生希望,而正是因为世道还不够美好,人间无小事,才需要给予世道更多希望。 老观主好奇问道道:“周密授意那个元凶,傻乎乎带着托月山站着不动,让陈平安持剑砍上一万次,就为了那份递剑折损流散开来的神性?” 道祖点点头,“对付聪明人,很多时候只有笨法子,才有妙用。” 只要陈平安认为自己是剑修,就注定绕不开那座托月山。 老观主伸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摇晃掌心,凭此测量礼圣和浩然天下如今礼仪规矩的重量,“不管陈平安能否搬山,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都将这个过程看在眼里,如此一来,陈平安就有可能会比那个余斗,率先成为众矢之的。” 吴霜降曾经为道老二余斗送过一句谶语,若君不修德,取死之道也。 因为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老观主冷笑道:“上古功德圣人,立大功,至大化,取天下,得之以人心。今之周密欲以天上取天下,以人命。” 道祖笑问道:“你说这位浩然贾生,当年跨过剑气长城那一刻,在想什么?” 老观主随口答道:“约莫是那‘命时相背,非世所容’。这个读书人又心比天高,那就只能剩下去天上这条路可走了。我猜测过剑气长城没多久,周密一定曾经抬头看天,笃定那高处才是心乡所在。” 老观主松开手,将掌心积水放归海中,“如果真被陈平安搬山了,剑斩元凶,会不会城头刻字?刻什么字?平,安?加上陈熙早先刻下的‘陈’字,如果还能再斩一头飞升境,啧啧,被这小子凑齐名字,只凭此事,以后万年,那他陈平安的名头,恐怕就要比余斗更大。不全是私心,会帮着剑气长城遗址,被后世练气士提及更多、更久。” 山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被世人彻底遗忘过往,是人死后的又一种死亡。 道祖摇摇头,“真要刻字,也只会是那个浮萍的‘萍’字。” 老观主点点头。 道祖突然说道:“少说几遍周密,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观主洒然一笑。 金色拱桥。 阮秀看着那条远游剑光,浩瀚无垠的天外太虚,一颗颗星辰小如铺散地面的粒粒芥子,不计其数,有些细密攒簇在一起,组成一条条光彩璀璨的浩荡银河,那条气势无匹的剑光,穿梭其中,如石中火,白驹过隙,剑光速度之快,犹胜光阴长河的流淌。 周密则眯眼俯瞰人间。 离真趴在栏杆上,眨了眨眼睛,“咦,怎么河流改道啦?这算是……破天荒吗?” 周密微笑道:“当着别人的面幸灾乐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离真转头看了眼周密,哪怕知根知底,还是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对这位吃掉切韵师尊陆法言的“通天老狐”,天下文海,多佩服几分。 离真收回视线,望向金色拱桥之外。 在高位神灵眼中,光阴长河就如同望气术眼中的山水道气,除了自身的神灵金身之外,无处不在。 而在至高神灵眼中,又是一番异样景象,就像一间由无数个细微之一组成的无壁屋舍,一动则亿万皆移,看似有序,实则无序。 但是天庭共主之外的五至高之四,心知肚明,天地混沌的大无序中,实则隐藏着唯一的秩序。 万年之前,是否跻身远古高位神灵,就看能否亲眼看见那种再不可切割之物。 而每一条短暂有序的轨迹,类似光阴长河的某一截支流河床,就是一门神通,也就是后世人族练气士所谓契合天地的道法。 几座天下,后来登山的修道之士,每一种记载在书、或是默记在心的道法仙诀,都依循着这个天道准则,每一个书上文字,每一个心声言语,就是一个个精准锚点,试图塑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是在至高神灵眼中,人间修士此举,依旧只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刻舟求剑,舟随水走,拖拽那些抛入水中的船锚缓缓移动,,故而难证不朽,不可与天地同寿。 光阴长河之内,无彻底停泊悬停之舟。 于是自然而然就无天经地义之事之物。 “齐静春昔年在骊珠洞天学塾治学一甲子,真正所求,便是此事此物。” 周密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所谓三教合流,试图立教称祖?那未免也太小看齐静春的志向了。不过很可惜,与我道路相悖,不是什么同道中人。” 齐静春真正所求,是希望人间大地,率先涌现出一小撮、再带着一大拨修士,好似重新做出登天之举,使得山下和人间皆无忧,登山之人,变成远游天外,真正追求大道。而这与师兄崔瀺“追求一副更大棋盘”,是大道契合的。 只是最早开始运转的那个一,就一直掌握在那位旧天庭共主手中。 道祖所找之物,正是这个一,最终为其强名为道。 找过,甚至亲眼见过,但是以道祖的道法,依旧未能将其捕捉在手,稍纵即逝。 道祖总计见过三次,甚至见到了那个一带来的最早大道运转,故而道家有三生万物之语。 那是一种超乎修士想象力极致的景象,既瑰丽又恐怖,既质朴又玄妙,不可描绘其状,不可言说其美。 超脱了一切有无、大小、虚实,世间所有言语都成了勘破其妙的障碍。 无论是道祖还是佛陀,为了传道后人,诉说其源,既不可不立文字,又不可以文字详解其义,因为文字愈多,离其愈远。 周密转头看了眼那个站在栏杆上的女子。 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蛮荒天下,那座彻底沦为废墟的白花城。 离真啧啧称奇道:“不愧是我最崇拜的隐官大人,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那个阴神被强行兵解的宗主,不但从仙人跌境,连玉璞境都摇摇欲坠,这种伤及大道根本的折损,可不是消磨道行几十年数百年那么轻松的事情。 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 托月山上,除了修士和各类护山之属的山泽精怪,一切死物,早已都被大妖元凶炼化一体,所以每次护山大阵的破坏和重新开启,就是一场无形中的光阴逆流一年,这就使得山中妖族修士的一切隐匿术法和逃命遁法,都显得毫无意义,剑气长城那五位剑修的每一轮问剑过后,大妖元凶之外的所有妖族修士,就会在原地现身,但是窍穴灵气和傍身法宝,可不会跟着他们的足迹恢复原样。 就像一群可怜兮兮的赶路人,行走在光阴长河之畔,必须风雨兼程,埋头赶路,不断更换光阴渡口,一点一点伤及脚力,然后一次次莫名其妙就退回原地,不得不面对更大的绝望,就要面对那些遮天蔽日的剑光。 先前五位剑修,每次联袂问剑托月山,多是隐官负责仗剑开山,率先斩破那条光阴长河的护山大阵,其余四位剑修则负责斩妖,同时各自以沛然剑气和浩大剑意,消磨一座托月山积蓄万年的灵气和山水气运,最终改变天时地利。 仅是陈平安一人,就递出了足足三千剑。 蛮荒大祖的开山弟子,大妖元凶次次都是从额头眉心处,被剑光一线划拉而下,劈成两半。 因为陈平安递剑太快,次次斩向站在山顶的黄衣元凶,而这头大妖倨傲至极,竟是始终一动不动,任由剑光当头劈斩。 就像被劈砍成了两半,居中一条金色光线凝聚不散,如一条金色长河隔绝对峙双峰。 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的当下处境,与那两截剑气长城何其相似。 大概这就是末代隐官有意为之的一种另类还礼。 山中玉璞境妖族修士,早已死绝,更别谈那些跟随它们登山做客托月山的地仙修士了。 当下只余下三头仙人境大妖,或凭借一门涉猎光阴的本命术法,或拼着一次次消磨本命法宝和千年道行,还在苦苦支撑。 其中六位在这边参与议事的玉璞境妖族修士,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都不敢相信,竟然会在托月山,被人包了饺子。 逃?能逃到哪里去?去了托月山之外,失去光阴长河的阵法庇护,去面对那些飞升境剑修的剑光?何况托月山此阵既能隔绝剑光,亦是围困妖族修士的一座天然牢笼,使得妖族修士一个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毕竟谁能想象,会在蛮荒天下最安稳的地方,被一场问剑给殃及池鱼。 城头刻字的老剑仙齐廷济,最擅长帮人兵解上路。 昔年曾与萧愻合称剑气长城“凶悍”的陆芝,好像剑术又有精进。 五彩天下第一人的宁姚,她比如今地位大致相当的蛮荒天下共主斐然,还要更早跻身飞升境。 还有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男子,自称“刑官”,又是一位毋庸置疑的飞升境剑修。 故而在蛮荒各地,或是自家祖师堂,或类似大岳青山祠庙,不然就是某些位置隐蔽、禁制重重的山水秘境之内,纷纷燃起了一盏盏本命灯,帮助修士脱胎换骨,逃过死劫,只是修行可以重头再来,但是之前的境界却已烟消云散,再者本命灯确实是可以续命,可是未来的登山之路,冥冥之中会被大道厌弃,相传点燃过本命灯的修士,在跻身上五境之前,所遇心魔之大,超乎想象。 就像那中土神洲的怀潜,这么一个大道可期的天之骄子,如果不是在北俱芦洲阴沟里翻船,原本以怀潜的修道资质,有很大希望跻身数座天下的年轻候补十人之一。 黄衣元凶根本无所谓那些妖族修士的生死,毫不怜悯它们如同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生如蝼蚁,如同溺死在一场剑气滂沱的大雨之中。 元凶看了眼陈平安手持之剑,剑斩托月山次数如此之多,剑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损迹象,反而愈发锋芒无匹。 元凶想起这把长剑带来的那份天地异象,联想到那几页只会口口相传的老黄历,大致猜出了此剑根脚,微笑道:“命真好,能够侥幸被此剑认主,当然命也够硬,接得住此剑,始终不堕落为傀儡。” 自古仙兵皆自有灵性蕴藉,就像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存在,修士心性往往与之契合,往往会被自身炼化仙兵所影响,潜移默化,心性暴戾之人愈发凶狠,无情之人愈发道心冷漠,而且大道路上,稍有偏差,就会悄无声息带着主人走向一条大道岔路,最终修士承载不住,仙兵就能够脱离樊笼,重获自由,无论是那些岁月悠久的先天至宝,还是天材地宝的后天炼化,一步步提升为仙兵品秩,这就是天下仙兵一条共同的大道根只所在,“无主”。 所以每一位跻身十四境的大修士,对于仙兵的态度,就十分微妙了,绝不是多多益善那么简单的事情。 许多上五境修士闭生死关,一旦不幸尸解,往往是宝光一闪,即便是大炼之物的仙兵,不会追随修士一同崩散,依旧会重归天地,之后就在某地隐匿起来,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因缘际会。越是顶尖的大宗门,越不会刻意阻拦那些仙兵的离去,因为即便强行挽留下来,却只会为山头带来诸多莫名其妙的灾殃,得不偿失。 不然以仙兵的珍贵程度,早就被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搜刮殆尽,所有归属早成定例了,人身天地三百多窍穴,对于飞升境和十四境大修士而言,开辟气府有何难,为何没有任何一位大修士,在本命气府之内搁满大炼仙兵? 就像那只储藏有八把长剑的珍贵木盒,陆沉说借就借给陆芝了。 白也除了心中诗篇,唯有一把仙剑太白作为攻伐之物。余斗除了自身道法,同样就只有名为道藏的那把仙剑。 而蛮荒天下的旧王座,曾经每一位都志在登顶,合道十四境,之前攻伐浩然天下,也绝对不会盯着那些所谓的山上重宝,而是山水、王朝气运这些更加无形之虚物。 元凶笑问道:“隐官接连递出三千剑,累不累,是不是该我还礼了?” 陈平安那尊万丈法相,头戴莲花冠,青衫赤足,单手持剑,屹立在天地间。 他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有一道道紫金气萦绕法相脸庞。 对于那三头苟延残喘的仙人境妖族修士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隐官之外的那四位剑修仗剑远游了,看样子,是要飞升去往一轮明月中? 加上元凶说要还礼,是不是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双方形势就要开始颠倒了? 陈平安不理睬元凶的询问,只是环顾四周,万里山河之外,还有不少隐匿各处的妖族修士,多是些托月山的附庸山头门派,是觉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喜欢看戏? 心念微动,就是一番随心欲而起的天地异象,只见天幕一处云海翻涌,云海下方刚好就是一座妖族山头,白云最终显化出一只洁白如玉的巨大手掌,从云海中向下探出,大如山岳的掌心纹路如一条条江河溪涧,开满了碧绿幽幽的荷花,含苞待放,摇曳生姿,又有皎洁月光,洒落在座座荷池当中,蓦然之间,开出了无数朵晶莹剔透的雪白荷花。 陈平安这一手术法,分明是偷师于赊月,而赊月当时又是模仿荷花庵主,被陈平安施展开来,七八分形似,神似犹有四五分。 大妖元凶也无所谓那座山头的存亡,伸出一手,雷电粹然,凝聚一线,最终显化出一根鎏金满刻的长枪,是以一具远古神灵的尸骸炼化而成,属于元凶屈指可数的几件关键本命物之一。 从托月山之巅,破空掠出,划出一道笔直长线,似长虹贯日,光彩夺目。 陈平安微微皱眉,抬脚横移一步。 在仙簪城那边,陈平安的道人法相,从头到尾根本无视那些攻伐术法。 金色长枪带起的光线,从青衣法相肩膀处钉入,相较于陈平安的万丈法相,这条由长枪拖拽而出的金光,纤细得就像一条缝衣绳线,笔直一线,剑光一端在托月山,一端深入大地百余里,被一头鬼祟偷藏在大地下的托月山护山供奉,它手持一件白玉碗模样的重宝,猛然间现出真身,半蛟半龙姿态,将那承接金线的白碗,一口吞入腹中,然后开始以本命遁法迅猛横移,大地之下震动不已,响起闷雷阵阵。 金线如刀刃,开始倾斜切割陈平安的法相肩头,激荡起一阵如刀刻金石的粗粝声响,溅射出无数火星。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攥住那根洞穿肩膀的金色长线,竟是未能将其掐断。 陆沉先前问话无果,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强提 精神,以心声与陈平安解释道:“是因为你身上承载大妖真名的缘故,成为累赘了,不曾真正跻身贫道的那种虚舟境地。要说破解之法……” 不曾想根本不等陆沉指点迷津,陈平安就已经直接大步横移,故意不继续出剑开山,就让大妖元凶先闲着。 万丈法相再与那头托月山护山供奉反向移动,像是嫌弃它太过磨蹭,就干脆帮着它一鼓作气切割开自身法相的肩膀。 陆沉这个局外人躺在莲花道场之内,都要替陈平安觉得一阵肉疼了。 万丈法相同时伸手一抓,驾驭长剑夜游出鞘,握在右手之后,夜游蓦然变得与法相身高契合,再转过身,将一把夜游长剑笔直钉入大地,手腕一拧,将那条金色长线裹缠在胳膊上,开始拖拽那条真身不小的地底妖物,不断往自己这边靠拢。 原本被天地灵气和山水气运浸染万年,变得异常坚固的大地山河,顿时软如泥泞翻涌,地下那头妖族真身,似乎察觉到了生死一线,施展本命神通,不断与托月山衔接山根,然后疯狂扭转身躯,试图向后逃窜,大地之上,不断蔓延出动辄长达数十里、百余里的沟壑。 最终那条半龙半蛟的庞然大物,被陈平安从大地之下狠狠拽出,之后就那么被一点一点拽向竖起锋刃的长剑夜游。 期间这头妖族真身不断蹦跳,使劲翻拱背脊,许多山头被巨大身躯翻滚削平,或是砸出巨大的山谷。 陆沉坐起身,俯瞰这副画卷,这都不是什么钓鱼了,如人在岸上拖拽一尾大鱼,没什么术法技巧,就是比拼蛮力。 结果那条真身长达数千丈的蛟龙之属,被一把钉在原地的长剑夜游,从头颅处切割开来,当场一分为二。 一报还一报。 至于为何这条托月山供奉不收起真身,一部分原因是吞食金线的缘故,大妖元凶好像有意让其保持真身姿态,再就是陈平安同时祭出了笼中雀和井中月,不多不少,一座小天地横空出世,刚好以十数万把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的飞剑,笼罩住对方身躯。 陆沉叹为观止,隐官与人打架,确实干脆利落。 难怪都能够从曹慈那边占到不小的便宜。 等到将这条托月山供奉分尸,陈平安这才左手持剑,继续朝那托月山那边递出一剑。 一剑开山过后,陈平安这边缠绕手臂的金线随之消散,元凶手中又多出了一杆金色长枪。 陆沉提醒道:“元凶这一手是在试探,好确定你身上那些大妖真名的分布形势,要小心了。” 陈平安法相从原地消散,出现在千里之外,不曾想那条金色长线如影随形,这一次是直接钉向法相心口,陈平安伸手抓住长线,刚刚一把将其扯断,坚韧程度远输第一次丢掷而出,陈平安心知不妙,只是从那托月山之巅,就像绽放出一朵金色花朵,大妖元凶手中一杆长枪,竟然同时抛出千百条光线,速度之快,就连陈平安都无法躲避,那些金色长线在法相之内承载大妖真名处,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能够成为蛮荒大祖的首徒,元凶的修行资质肯定不会差,合道托月山之后,虽说只能年复一年增加飞升境的道行,等于彻底失去了十四境的可能性,但是修道万年,停滞在飞升一境的所谓巅峰,确实巅峰得名副其实了。 陈平安一剑斩向托月山,让那元凶再死一次,缠绕法相的金色长线一并消失。 昼夜颠倒,黑幕沉沉。 元凶抬头望去,是一座飞剑数量以数十万计的繁密剑阵。 悬空剑阵缓缓向人间压下。 这一幕,如天坠地。 元凶双指并拢,默念道诀,另外一手虚托往上,掌心纹路道意流转,出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宝镜,轻轻抬手,镜子高升,迎向那座从天而降的剑阵。 陆沉感慨不已,不俗不俗,气象当真不俗。 元凶这一手,无异于在“一隅”之地,施展了绝天地通。 当然陈平安一样用意深远,事实上,在陆沉看来,恐怕天底下,再无比此举,更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好事了。 那把井中月的飞剑大阵,剑剑仿佛从太虚中凭空跳掷而出,好似起一片秋声,蕴含万钧之气。 陈平安既在练剑,也是炼剑。 一部早已被陈平安烂熟于心的《剑术正经》,同时一路游历,分出心神随手翻阅陆沉建造在玉枢城的那座观千剑斋,再从脑海中搜寻记忆,遥遥观想在剑气长城所见剑修的一切出剑,剑谱,剑术,剑意,剑道,都被陈平安化作己用,再在先前三千剑之中,一一练剑趋于纯熟。 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 ,剑来 身为文庙陪祀圣贤之一的老夫子贺绶,负责看管剑气长城遗址,立即从天幕处落下身形,在半座剑气长城的城头之外御风悬停,老夫子算是依照约定,恪守规矩,双脚并不踏足城头,与那位人间资历最老的剑修作揖行礼,毕恭毕敬道:“晚辈贺绶,拜见老大剑仙。” 老大剑仙这个绰号,最早还是阿良帮忙取的,后来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就跟着这么喊,加上各洲返乡剑修,一样习惯了如此敬称陈清都,好像就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陈清都只是望向托月山那边,没有理睬一位文庙圣贤的打招呼。 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的贺绶也不以为意,这位老大剑仙要是好说话,就不是陈清都了。 贺绶随即苦笑不已,那尊高位神灵的隐藏、现身和出手,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连累年轻隐官合道的半座城头,在老大剑仙现身之前,陈平安合道所在,其实就受到了一种攻伐神通的隐蔽。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与文庙的失职,得认。 贺绶暂时只能确定一事,是那尊神灵的那一记暗中出手,好像“吵醒”了眼前这位老大剑仙的一部分元神。 没有朝蛮荒天下递出任何一剑,只是一剑开天,护送举城飞升去往五彩天下。 最终再一剑斩杀越境的龙君。 如今又只是一剑,就彻底斩碎一尊高位神灵的金身神性。 至于陈清都为何能够重新现世,贺绶不愿探究。 贺绶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老大剑仙在剑气长城留了后手,贺绶肯定护不住陈平安合道的那半座城头,届时后果不堪设想,都不用说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大局,就老秀才那种护犊子不要命的行事风格,骂自己个狗血喷头算什么,老秀才估计都能偷偷去文庙扛走自己的陪祀神像。 当年老秀才为何会一脚踩塌那座中土山岳? 还不是为了弟子君倩打抱不平,早年君倩带着师弟齐静春一起游山访仙,被那位山君拒之门外不说,还骂得很难听,揭了刘十六的老底,是那妖族异类。好像那位与白玉京极有渊源的大岳山君,还曾试图拘押刘十六和齐静春在山中。 陈清都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摇头道:“不用在意,半座城头不还没被打碎,对于如今的陈平安来说,问题不大,反正这小子早就习惯了挨揍。何况对方藏了那么久,我们剑气长城一样毫无察觉。再说了,你们读书人的本命功夫,还是传道授业解惑,打打杀杀的,确实不太在行。” 贺绶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本想说至圣先师与礼圣,打架本事不差的。 只是犯不着跟老大剑仙较这个劲。 剑气长城的董三更,萧愻,陈熙,齐廷济等剑仙,还有浩然天下的阿良,左右,裴旻,周神芝等,蛮荒天下的大髯剑客刘叉,以及白玉京被誉为真无敌的余斗,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的玄都观孙怀中…… 反正万年以来,数座天下,剑道一途,何等天才辈出,何其群星璀璨,始终无一人自称剑道无敌。 只因为此地城头上,有个名叫陈清都的老人而已。 自负如二掌教余斗,早年也不敢擅自与陈清都问剑,止步于倒悬山捉放亭。 不然余斗只需要从倒悬山一步跨过大门,再一步登上剑气长城的城头即可。 为何不敢、不愿、不能问剑,因为问剑即输、即伤、即死。 相传阿良刚到剑气长城没几年,曾经一次在城内醉酒过后,跑去参加一场其实根本没喊他的巅峰剑仙议事,到了城头上边,昂首大步走向那座茅屋,用他的说法,就是在城头结茅修行万年,竟然问剑之人都没一个半个的,老大剑仙实在太过寂寞了,就让阿良来破这个例,都让开,让我来! 不过城头议事剑仙,城头外边看热闹的剑修,反正一个都没拉住阿良,再等到老大剑仙走出茅屋,点头说了个“好”字,阿良似乎瞬间就醒了,一个蹦跳,在老大剑仙身边落定,大义凛然,补了一句“让我来为老大剑仙揉揉肩,你们真是一群良心被狗吃了的王八蛋啊,都不知道心疼老大剑仙,还要我一个外人来嘘寒问暖?” 大概就是在那之后,阿良可谓一举成名,有了个响当当的绰号。 而且在那之后,狗日的阿良,就一直以老大剑仙的小棉袄自居。 只是老大剑仙觉得这个说法太恶心,才没有在剑气长城流传开来,不然阿良多半还要多出一个绰号。 陈清都看了眼那把坠落在大地之上的长刀,很眼熟,因为是远古执掌刑罚神灵手持之物,事实上,不但眼熟,万年之前,还打过不少交道。 所谓的打交道,自然是刀剑互砍。最后那场战役,击败这尊神灵的,是一位与龙君观照辈分相同的剑修,只是后来此人跟随兵家老祖试图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不惜让已经成为练气士之外的人间众生死绝,最终导致了人族内部的一场大决裂,修道之士死伤无数。 而这位当初并未彻底陨落的神灵,曾经跻身十二高位之一,按照旧天庭神职划分,也算是那位持剑者麾下的直属神灵。 万年之前,在其锋刃之下,妖族尸骸白骨累累,堆积成山,无数鲜血曾经汇聚成一条贯穿蛮荒的远古大渎。 天地视人如蜉蝣,大道视天地如泡影。 陈清都叹了口气,看来当年那位前辈来此城头游历,说不定除了是来见陈平安,也有几分缅怀故友的意思? 难怪那把最早遗落在青冥天下的狭刀斩勘,会跟着那头化外天魔来到剑气长城,一路辗转,最终又被陈平安获得。 属于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之于此刀,类似一处储君之山之于一座君主大岳,有那朝拜之意。 天道崩塌,天各一方,大道循环,两刃相邻。 陈清都心意微动,那把无鞘的雪白长刀随即掠至城头,说道:“回头劳烦你将此刀,交给我们那位隐官大人,就说是以后他与宁丫头成亲的贺礼,人可以不到,礼物得贵重。” 贺绶点头答应下来。 陈清都摆摆手,“忙去,我们没什么可聊的,瞎客套起来,只能说些有的没的,双方都尴尬。” 贺绶原先根本不觉得半点尴尬,毕竟能够与老大剑仙尽可能多聊几句,就是天大幸事。 只是陈清都这么说了,贺绶只得再次作揖拜别老大剑仙。老夫子返回天幕继续盯着远处那些渡口,有些伤感,经此一别,就真的与老大剑仙再无重逢机会了。 魏晋早已起身,御风来到另外那座城头的崖畔地带,遥遥抱拳道:“魏晋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一步来到崖畔,瞥了眼风雪庙大剑仙,点点头,“境界嗖嗖涨啊,几年没见,得刮目相看了。” 魏晋倍感无奈。 曹峻来到魏晋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心中犯嘀咕,怎么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的几缕粹然剑意,问道:“剑谱都丢给你了,为何还是无法赢得宗垣那条剑道的认可?”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没理由啊,你们俩隔了几千年,照理说谁也抢不着谁的媳妇,宗垣那小子,又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外加痴情种,没道理对你看不顺眼。” 在剑气长城的历史上,其实也有一些剑修,能够与陈清都多说几句。 比如早先的宗垣,后来的董观瀑。 老大剑仙突然眯起眼,转头望向蛮荒天下腹地一处隔绝天机的古怪战场,“难怪。又是周密作祟。” 一挥袖子,陈清都在身前摊开一幅外人不可见的光阴长河画卷,托月山百剑仙都曾在隔壁城头练剑。 将那些蛮荒天下的剑仙胚子一一看遍,最终看到了那个好像资质相对最差、迟迟未能获取剑意馈赠的年轻剑修。 见老大剑仙不言语,魏晋也就识趣闭嘴。 曹峻瞪大眼睛,反正多看几眼老大剑仙就是赚。 年轻剑修在城头这边练剑时,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务正业,更像是个游山玩水的练气士,只是盯着城头之外发呆。 当练气士孕育出一把本命飞剑,就算自立门户了,迥异于其他练气士,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寻出飞剑的一两种本命神通。 所以天下剑修几乎少有散修身份,不是没有理由的,一来剑修数量,相对最为珍贵稀少,是天下任何一座宗门都不嫌多的宝贝疙瘩,再就是炼剑一途,太过消耗金山银山,以山泽野修身份修行,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失去了宗门的财力支持,难免事倍功半,最后的重中之重,就是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剑修的不同寻常,其实就是一个字面意思上的“天赋异禀”,几乎可以视为一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授之事。 因为剑修的本命飞剑,其大道根源所在,就曾经是光阴长河中的那些“河床直道”,故而就成了后世术法万千当中的最大宠儿,最为“有序”,继而演化衍生出无数种的飞剑本命神通。 这就是为何剑修在练气士当中最具先天优势,因为剑修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得天独厚,别具一格”。 所以剑修在山上,才有资格最不讲理,任你术法无穷,我有一剑破万法。 在那几年里,托月山剑修陆续离开城头,但是这个被陈清都单独拎出的年轻剑修,位次垫底,名声不显,他离开城头极晚,看似一无所获,此人与其说是剑修炼剑,不如说是一直在以水月观和白骨观,巡视剑气长城遗址,偶尔属于宗垣的那几缕遗留剑意当空掠过,年轻剑修才如临大敌。 最终剑修被那个先与陈平安闲聊一番的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悄然带走,不然龙君会按照甲子帐律令行事,未能攫取粹然剑意的剑修,就别想活着走下城头了。 陈清都很快就找出蛛丝马迹。 蛮荒天下精心布局的托月山百剑仙,除了极少数是“身世清白”的纯粹剑修,其余几乎都与神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这个年轻剑修,更是毋庸置疑的神灵转世,继承了一部分某尊高位神灵的本命神通,那把飞剑的神通,接近“观想”。 透过皮相看骨相,不断推衍、拼凑心相,无限接近某个真相。 只为了观想出一位剑气长城的剑修,宗垣。 显然是周密的后手之一,是送给浩然天下和剑气长城的一个意外惊喜。 宗垣重返人间,算不算意外。 人间重见宗垣,是不是惊喜。 陈清都打散那幅光阴画卷,与魏晋开口说道:“挑重点说些事情。” 一魂所系,些许元神,在这人间,无法久留。 魏晋言简意赅说了些大事。 至圣先师在中土穗山之巅,与在蛟龙沟遗址那边的蛮荒大祖,双方遥遥切磋道法。 阿良被压在了托月山下数年之久,从十四境跌境,先去了趟西方佛国,才重返浩然。 四把仙剑齐聚扶摇洲,白也独自一人剑挑六王座,后来被文圣带去了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蛮荒天下攻占桐叶、扶摇和金甲三洲山河,最终被大骊铁骑阻截在宝瓶洲中部,周密率众登天而去。 宁姚在那座被命名为五彩天下的崭新家乡,接连破境,跻身飞升境,成为天下第一人,期间她还亲手斩杀一尊高位神灵。 一场中土文庙议事,对蛮荒天下说打就打了。 阿良带着一位飞升境修士深入腹地,之后左右仗剑远游驰援阿良。 陈平安带着四位剑修,在前不久离开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期间只说了两句话。 “可惜白也终究不是剑修,不然来了这边,可以教他几手合适剑术。” “宁丫头半点不让人意外。” 陈清都再问了两个问题。 “左右如今有无跻身十四境?” 魏晋摇摇头,解释说左先生想法太大,原本有机会跻身十四境,却因为追求一条更广阔的剑道,耽搁了破境。 陈清都的最后那个问题,“文庙和托月山对峙议事,是小夫子说要打的?” 魏晋笑道:“不是礼圣,是陈平安率先开口,说打就打。” 陈清都点点头,脸上有些笑意。 小子不孬。 很像自己。 老人从不觉得一个人的朝气勃勃,只是那种一年到头的言语欢快,行事跳脱。 而是在人生的每一个关隘那边,独独在苦难之际,年轻人反而能够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做出最意外的事,递出最快的剑,与这方天地说出最有分量的言语。 平时一贯寡言者,偶尔放声,要教旁人不听也得听。 陈清都收起思绪,视线偏移几分,望向曹峻,笑问道:“这位年纪不小的剑仙,姓甚名甚,来自何方?” 相对于陈平安、宁姚和魏晋这几位剑气长城的自家剑修来说,外乡人曹峻的百多岁,确实算年纪不小了。 曹峻抱拳说道:“晚辈曹峻,祖籍在宝瓶洲骊珠洞天,与隐官祖宅就在一条巷子,只是晚辈出生在南婆娑洲,老祖曹峻,负责看守那座镇海楼。” 曹峻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多说一句,“晚辈其实才一百四十岁。” 本 想添上一句,如果不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剑心,早就跻身上五境了,说不定还有希望跟风雪庙大剑仙一个境界。 只是想到在这位老大剑仙这边,好像仙人境剑修也没什么值得称道,就将这句话咽回肚子。 陈清都嗯了一声,点点头,“那跟左右的岁数、境界都差不多,后生可畏。” 魏晋忍住笑。 曹峻只觉得被黄泥巴糊了一脸,又不敢与老大剑仙顶嘴什么,憋得难受至极。 他算是彻底领教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了,剑气长城当得起“剑仙”二字的剑修,一个比一个性格鲜明。 宁姚的不苟言笑,万事不上心。 陆芝好像对剑气长城以外的人,她见谁都想砍上几剑。 齐廷济的年轻人下辈子注意点,老剑仙用最和善的表情,说着最狠辣的言语。 再就是这位老大剑仙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就连魏晋这个一向持身正派的风雪庙大剑仙,都有了一句“你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突然轻声道:“要走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眷念的,身为纯粹剑修,生前出剑,必须有个阵营讲究,可既然人都死了,只留下这点剑意,还有个屁的敌我之分。” 魏晋神色自若,转过身,面朝城头以南。 在这一刻,魏晋剑心愈发澄澈通明,与已故剑修宗垣,遥遥抱拳礼敬。 大不了以后战场相见,再与宗垣前辈的那些剑意继承者分出剑道高低,一决生死。 陈清都笑着点头,“宗垣就是宗垣。” 千秋风骨仍凛然。 原来一直对魏晋不曾亲近的几缕剑意,刹那之间,在空中凝出四条剑光长虹,最终在风雪庙剑仙身边缓缓流转,萦绕不去。 这就意味着魏晋从此在剑道一途,就属于宗垣一脉了。 没有任何师徒传承的繁文缛节,没有什么祖师堂敬香拜挂像。 魏晋心声问道:“敢问老大剑仙,万年之前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陈清都犹豫了一下,老人有些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摇摇头,“曾经见过两次,没什么可说的。” 登天一役,五至高之外,只说远古十二高位神灵,大半都已陨落在那场改天换地的惨烈战事之中。 此外,要么远离旧天庭遗址,在天外沦为孤魂野鬼。 要么坠落在未知的人间大地,长久酣眠,形骸沉睡。 看管其中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作为最早的人族成神者之一,曾经司职接引男子地仙飞升。 蛰伏于五彩天下的那位,早年在人族登天一役中受了重创,曾是披甲者麾下。 从天外降临在桐叶洲的那尊神灵,跨海远渡宝瓶洲,登岸之时,被崔瀺和齐静春联手,曾经被命名为“回响者”。 赊月继承了一部分神位,她不单单是月宫种那么简单,相对是最有希望跻身那个“明月前身”的高位存在。 打杀了这些高位神灵,于人间利弊皆有,好处是少了个战力惊人的人族死敌,坏处就是会空出神位,周密登天后,自然就可以塑造出一位补缺的崭新神灵。 在万年之前,这些高位神灵,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只是万年之后,一方面是天道崩塌,就像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攻伐手段,再就是天地间那座无形的文字囚笼,对神灵禁锢极大。 文海周密,曾经自创文字,已经在蛮荒天下流传数千年之久。 就是为了让新旧神灵,重返人间之时,都可以尽量脱离礼圣制定出来的那座文字囚牢。 不出意外,眼前这座蛮荒天下,就是新天庭众多神灵在人间落脚的渡口了。 远古神灵的唯一言语,其实类似如今修道之人的所谓心声,只是类似,而并非全是。 方才被陈清都一剑斩碎金身的高位神灵,名为“行刑者”,曾是持剑者麾下,天下妖族,尤其是受罚真龙,吃苦极多。 不过神性不全,应该长久沉睡之时,加上早就被托月山剥离出了一部分残余的本命神通,雪上加霜,当然,只是不比当年那么擅长打架,绝对不意味着好杀。 而那个被托月山当做杀手锏之一,专门用来针对阿良和左右的高位神灵,大概是那尊名为“寤寐者”的存在了。 本命神通之一,是囚禁梦魇中。老话说夜长梦多,还是后世化外天魔万千的一部分根源所在。 还有那拥有一门“止语”神通的“无言者”,又名“心声者”。 以及造就出众多日月、无数山河秘境的“复刻者”,又名“想象者”和“铸造者”。 当然这些古老神灵称呼的命名,都是登天一役结束后的说法。 不被文字记载,就像一部老黄历的最前边,专门为这些古老存在,留下空白一页。 人生在世,好像孩子什么都好奇,年轻人什么都知道,中年人什么都怀疑,老人什么都认命。 至于好人不好人的,人心各有一杆秤,很难说谁一定是好人。 只是希望以后人间千年万年,不要无视那些沉默者的付出。 一个孩子年纪太小,做不了更多。 其实一个年纪大了的老人,也未必能够多做什么。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举目远眺蛮荒天下。 差不多还能递出一剑。 与谁问剑? 砍谁好呢。 那个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 白泽与小夫子关系不错,跟我陈清都可不熟。 ———— 白泽与绯妃行走在一条曳落河支流的干涸河床之畔。 绯妃察觉到了剑气长城遗址那边的一丝异象,惊心动魄,轻声问道:“白先生,那个老不死其实……没死?” 白泽说道:“不能因为陈平安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就忘记老大剑仙合道整座剑气长城。当初周密登上城头,除了收网,也想确定此事。既然周密没有动手,要么是毫无察觉,连他都被蒙骗过去了,不然就是觉得在那边挨老大剑仙倾力一剑,划不来,就有了别的长远打算。” 文海周密,曾以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的皮相姿态,也就是旧王座大妖切韵和斐然的师尊,游历一趟剑气长城,还与陈平安有过一番闲聊。 白泽突然笑着提醒道:“对老大剑仙还是要敬重些的。” 绯妃发现哪怕陈清都现身,白泽的注意力,还是在托月山那边,这就十分古怪了。 那座托月山,如今就是个只留下元凶支撑的空架子,已经影响不了太多蛮荒天下的天时气运。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陈平安那个疯子,成功开山,恐怕还不如那轮明月被宁姚他们仗剑飞升再斩落,来得影响深远。 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 山上山外,两两对峙,各展神通。 一人登门拜访,一个待客还礼。 陈平安这边,那位走出木宅的青衣道人,出现在托月山后方,站在五色山岳之巅,宛如一位神人顶天立地,手持一枚蕴含四成曳落河水运的水字印,腰悬一篇宝光流转的祈雨诀。 万丈高的道人法相身后,一尊神灵之姿的金身法相,双臂缠绕火龙,脚踩一座仿白玉京,是由昔年玉符宫镇山之宝显化而出,在那神霄城内矗立起一杆剑仙幡子,一颗五雷法印被神灵高举飞升,悬在了笼中雀小天地的最高处,三十六尊各部神灵被陈平安点睛开眼之后,连同十八位白衣缥缈的剑仙英灵,在六千里山河境内四处游曳,肆意斩杀托月山地界周边的妖族修士。 三十六尊神灵从法印掠出后,身后各自犹有一大拨宛如壁画飞天跟随,飘然若仙,神女们长眉细眼,脸庞丰润,秀骨清像。 她们头顶宝冠,肩披彩带,胸饰璎珞,臂戴镯钏,拖拽出火焰状的长线,彩云飞旋,天花散落满太虚。 就像夜幕中骤然飞出一大片流萤,光彩流动,无比绚烂。 先前仙簪城修士逃散造就出的那幅画卷,比起这一幕,实在是不值一提。 陆沉蹲在在莲花道场内,身前出现了一张小画案,一边画符绘制光阴走马图,一边唏嘘不已:“好彩头,大饱眼福。” 这些古灵一般的飞天神女,可不曾在那颗法印四面描绘而出,完全属于意外之喜,是谨遵天道循环而生。 是托月山那座飞升台崩碎后的残余天道余韵,万年不散,类似剑气长城那些盘桓不去的粹然剑意。在陈平安点睛之后,补全了一部分大道,才将她们敕令而出,就像为她们在万年之后的崭新人间,赢得了一席之地。 远古时代,天地间存在着两座飞升台,骊珠洞天那边,杨老头负责接引男子地仙登天成神,而托月山这边的飞升台,自然便是接引女子地仙脱胎换骨、跻身神灵了。 大妖元凶那边,真身手持那杆以神灵尸骸炼就的金色长枪,此外那出窍远游的一尊阴神,身边有形若傀儡的扈从,河上姹女,极其灵神,她背对着主人和陈平安,从她袖中,掠出一条碧绿色的滚滚长河,涌向青衣道人,以水法对水法。 元凶的那尊阳神身外身,在托月山一处第二高的山头,手持一把火运大锤,身前出现了一架充满蛮荒气息的大鼓,以锤擂鼓,每一次鼓响,陈平安背后金身神灵所在的仿白玉京城,好似被凭空撕裂一大片太虚境界,出现一座座赤红色的漩涡,被鼓声锤碎无数天地灵气,使得城内一杆剑仙幡子,剧烈摇晃,猎猎作响。 双臂缠绕火龙的金身神灵,落在神霄城内,一手稳住幡子,同时驾驭那颗高悬天幕的五雷法印,法印之上千百条金线流转开来,霎时间便有无数条金色雷电,轰然砸地,落在托月山之上,大地与天空之间,就像构建起数以千计的登天桥梁。 陆沉感慨道:“可惜这场斗法,就只有贫道一人观战。” 天地间有大美而不言,万物的生发与毁灭,都蕴含着不可言状的大道自然。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左手所持长剑,不愧是高过太白、万法、道藏和天真这四把仙剑的唯一存在。 高出天外,高无可高。 陈平安这次问礼托月山,等于一人仗剑,将托月山独自开山三千多次。 这种事情,传出去都没人相信。 就像中土文庙功德林被人掀翻了三千次,白玉京给人打碎三千次,谁信? 再空架子,再无十四境修士坐镇其中,也还是一座托月山,是那文庙和白玉京啊。 至于为何未能一剑斩杀元凶,彻底斩碎托月山,而只能像是少年时的剑开中土大岳穗山,一是飞升境巅峰的大妖元凶合道此山的缘故,术法古怪,能够让托月山恢复原状万次,再就是因为陈平安的剑术,依旧不够……无敌。 故而既无法做到万年之前,陈清都在此一剑打碎飞升台,也无法媲美万年之后,托月山大祖一手打断剑气长城。 而绝不是那把长剑不够锋利。 当然陈平安这小子,是有私心的,等于在拿托月山来练剑,试图通过递出数千剑,乃至于万余剑,将自身驳杂的剑术、意、法,熔铸一炉,最终尝试着合为……某条自身剑道。 估摸着还是为将来那场问剑白玉京,练手。 陆沉察觉到陈平安人身小天地的激荡变化,忍不住心声问道:“受伤了?还不轻?” 一定是合道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出现了问题。 这也正常,若非如此,老大剑仙也不会现身。 不过既然陈清都都在那边出剑了,陆沉不觉得还会有任何意外。 修道之人,一旦现身,仿佛就可以让敌我双方都觉得一切意外全部避让绕路,万年以来,不多的。 屈指可数。 陆沉自认暂时做不到,师兄余斗一样做不到。 十四境和十五境,一直被视为失传两境,没有什么名称。 所谓失传,就是没有师传可言,不存在任何道法传承、香火绵延,想要打破飞升境瓶颈,跻身十四境,只能自求自证自悟自得。 自行其道,自证其法,长生久视,证道不朽,全凭修道之士的自身体悟,练气士所谓修道,不过是借天地无涯之灵气,塑人身有限之形躯,续容易腐朽之性命,最终天人合一,就再不是大道窃贼,不与天地欠债丝毫。 所以十四境大修士,只在山巅有几个秘而不宣、不曾流传开来的隐晦说法,其中就有一个所谓的非神非仙“天人境”。 三教都对天人一语,各有宗旨阐述。其中老秀才昔年做客龙虎山天师府,就曾赠送一副楹联给当代大天师赵,其中就有榜书匾额“天人合一”。 陈平安继续驾驭井中月的剑阵,冲撞元凶的那一手绝天地通,就看谁耗得过谁,心声答道:“小事,习惯就好。” 陆沉笑道:“这可是伤及大道根本的事,这要还是小事,还有什么大事可言?” 要是那半座城头被谁斩破,陈平安就等于长生桥再断一次。等到归还一身道法给陆沉,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忍不住说道:“老大剑仙对你是真的好。” 陈平安点头道:“我的长辈缘一向不错。” 陆沉忧心忡忡道:“陈平安,按照我的演算,差不多在八千剑过后,你就要陷入寅吃卯粮的境地了,运气好,还能拿以后的修道岁月来慢慢还债,运气差点,就要直接拿一个境界来补窟窿,运气再差点……算了,不说晦气话。” 陈平安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陆沉最后那句话,是想说如今借了几境,回头就跌几境。 不过这是最坏的情况,陆沉觉得自己跟陈平安加在一起的运气,不至于这么差才对。 先前陆沉还担心陈平安在短短七八十年之内,就去往青冥天下大动干戈,早早跟余师兄掰手腕,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轮到自己住持白玉京事务,陈平安却因为这场开山一役的后遗症,迟迟不会现身了,那自己得多寂寞?别看自己在家乡天下这边,口碑一般,其实在白玉京内,那也是一位公认作风正派、言行端庄、不苟言笑的掌教真人好不好。 陆沉疑惑道:“先前为何不让宁姚他们多待一时片刻。” 四位剑修合力出剑,陈平安不用独自开山,自然轻松许多。 开山与拖月两事,对蛮荒天下的气运影响,其实没有高下之分。 只要做成其中一件壮举,就足够了。天时之外,对于蛮荒妖族修士的道心,都会是一种重创。 当然长远而论,肯定是搬走那轮昔年居中明月,让蛮荒天下只剩下一月,要比打砸个空壳子的托月山更有意义。 “拖月一事,两三成可能与三四成可能,有差异吗?在我看来,又不是五六之差,也不是九十之别,两者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在陆沉看来,最稳妥的选择,还是五位剑修合力开山,当场斩杀元凶,不如干脆放弃拖月一事。 陈平安解释道:“我这边多点意外,拖月一事就可以少点意外。” 陆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托月山之巅,那个画地为牢万余年的黄衣男子,不愧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妖元凶迟迟没有现世的那件木属本命物,就像一棵同时炼化了光阴长河的万年古树,陈平安每次仗剑开山,元凶就会失去一道本命年轮。年轮全部消失之际,就是这位蛮荒大祖首徒身死道消之时。 托月山中,那三头本该在家乡呼风唤雨的仙人境大妖,苦不堪言,明摆着与那元凶求饶无用,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各自拼了性命祭出杀手锏的自救之法,除了那条缠绕山尖数圈的蜈蚣,还有一位仙人境妖族修士,坐在一张七彩颜色的蒲团,仙人正在倒水浇灌,百余种花卉,抽发而起,纷纷绽放,又不断枯黄凋零。 一位女子妖族仙人,她身披一副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身前悬有古玉质地的仙人抬灯盏,她正在烧符箓,点亮灯芯,火焰呈现出一种精粹的金黄色,就像是金精铜钱的熔化色泽。显然都祭出了本命重宝、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术法。 那头蜈蚣抬起巨大头颅,与万丈道人法相对视一眼。 元凶讥笑道:“只是一个眼神,就与隐官大人结盟了?很好,那就尝试着与他联手,与我倒戈一击。” 元凶还加上一句,“只要你们三个能够活着逃离托月山辖境,我可以承诺让斐然和蛮荒天下,不会追究你们的背叛。” 这三位也曾割据一方、凶名显赫的妖族修士,只是这会儿估计胆子都吓破了,以后哪敢与浩然天下为敌。 搁在山下市井,家里还有长辈的话,估计还得来托月山这边帮三位叫魂还魂。 元凶的身外身,以大锤擂鼓的大鼓皮面,是早年一头飞升境巅峰水裔大妖的真身皮囊,手持火运大锤,擂鼓不停,一锤狠狠砸在鼓面上,除了与那金身法相雷法相撞,那头真身缠绕托月山的巨大蜈蚣,也遭罪不已,被沉闷鼓声余韵波及,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余两位依旧保持人身容貌的仙人修士,更是七窍流血,蒲团晃动不已,白碗出现一丝龟裂声,原本如美人肌肤白嫩的灯盏,呈现出几分黯淡无光的珠黄继续,灯火飘摇,取出一摞金色符箓,忍着道心不稳、魂魄震颤的疼痛,手指颤抖,齐齐点燃,竭力维持那盏灯火不至于熄灭。 那条蜈蚣吃疼不已,身躯不断翻滚,绞碎山体,托月山碎石落向山脚,尘土飞扬,黄沙滚滚。 可怜三头仙人大妖,就像身陷于被剑修和元凶合力针对的艰辛处境,想要不死都难。 不过在那头蜈蚣妖物被元凶道破心中所想后,就再不敢心存侥幸,先前还想着能否与年轻隐官联手,做点锦上添花的事情,只要今日能够保留境界,活着逃离托月山之后,只要元凶一死,也算给浩然天下交出一份投名状,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倒戈,先偷摸回去,带上那盏本命灯,再寻一处归墟渡口,投奔了浩然天下,比如找到那个白帝城的大魔头郑居中当靠山。 只是一想到那元凶的反着说话,三位原本都颇为意动的仙人,都只得打消这份念头。 四周山河,两位山巅修士术法层出不穷,就如遍地开花一般。 托月山周边,其实并无一座宗字头门派,山中偶有上五境修士出现,都很识趣地立即离开,去别处开宗立派,开枝散叶。 好像这是一件约定成俗的事情,树荫底下好乘凉?在蛮荒天下,可没有这种说法。事实上,这些个零星散落又不成气候的山上门派,很多的妖族修士,可能一辈子都没靠近过那座高山的千里之内。 蛮荒大祖的一众嫡传弟子当中,只有新妆,偶尔会下山散心,往往行走不远,她也懒得施展障眼法,才让托月山周边地界的妖族修士有幸惊鸿一瞥。 距离托月山五六千里的一处山上门派,仙家府邸打造得雕梁画栋,处处有彩云缭绕。 结果一只从云海中探出的大手,白玉莹澈,掌心纹路如湖如池,川流之间开遍荷花,散落无数雪花。 顷刻间,大雪满山,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一处水运浓郁的芦苇荡中,上空又有又有一座云海聚拢,毫无征兆地降下一场暴雨,雨滴皆蕴含剑气拳意。 一头被迫离开修道水府、现出身形的元婴妖族,刚刚逃离那场无妄之灾的天降大雨,就被一位通体雪白巡游至此的剑仙英灵一剑斩至,刚刚施展遁法,堪堪避过那道凌厉剑光,缩地山脉百余里,身后就又是一位幡子剑灵递出尾随一剑,顿时现出真身,硬扛一剑,又忍痛恢复人形,再次远遁大地之下,结果撞见了一尊好似守株待兔的神灵,对方是那远古雨师模样,悬停于地底下一处仿佛被道化浸染的虚空中,伸手一抓,就将元婴妖族禁锢在原地,一身水法从神魂中剥离出去,双方之间,牵扯出丝线万千。 原本天人无垢的道人法相之上,蓦然间出现了一连串颜色枯白的大妖真名,就像一口口古井,水波微漾,不断蔓延开来。 元凶那杆金色长桥,似乎拥有一种近似于儒家本命字的神通,使得道人法相之中,出现了这等异象,而且随着那些水纹涟漪的扩散,万丈法相出现了灰烬飘散的大道崩坏迹象。 陆沉眯起眼,相传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其中又衍生出更多的旁门神通,虽然皆不在正法之列,但是威势亦不容小觑,其中一种,便是这种让练气士道心推入一种万念俱灰的境地。 陈平安对此不以为意。 先凝佛门宝瓶印,再结说法、无畏、与愿、降魔和禅定五印,最终于刹那间,结出三百八十六印,层层叠加,宝相森严。 一下子就止住了万丈法相的灰烬飘散。 而那托月山背后的青衣道人,与之遥相呼应,根本无需踏罡步斗,便掐道门法诀,总计三百五十六印,一印即雷符,天机随心迁徙运转,最终造就出一道天威浩荡的雷局。 陆沉愣了一下,这些可没教过陈平安,属于陆沉之外的道法学问,那么陈平安就算在心相翻检万年,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个“雷局”,属于龙虎山天师府正统法脉,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天师候补人选,就注定无法知晓这一手至高雷法。所以能够演化“雷局”者,唯有历代大天师。 陆沉如果愿意辛苦些,不惜花费百余年光阴,倒也能模仿出某个七八成神似的雷局,但是这等山上行径,太缺德,简直就等于是跳起来朝当代大天师脸上吐口水了,以赵那种话不多的脾气,估计就要直接手持仙剑,携天师印,远游青冥天下,去白玉京 找自己切磋道法了。 托月山之巅,元凶突然与陈平安说道:“放过附近那些蝼蚁,我来陪你干一架,实实在在问剑一场。” 元凶手腕一抖,手中那杆金色长枪,瞬间变成了一把布满金色云篆的长剑,问道:“如何?” 陈平安出人意料点头道:“可以。” 果真将笼中雀的天地辖境,缩小为千里山河,战场只剩下山中山外的对峙双方。 以及山上三头苟延残喘的仙人境妖族。 元凶笑道:“这三位,随便杀。免得妨碍一场清爽问剑。” 雷局随之落地,砸在那头早已重伤的蜈蚣之上。 此后陈平安接连三剑,一剑砍断光阴长河与元凶的一道年轮,其余两剑,针对那两头仙人境妖族。 与此同时,天地翻转,陈平安在笼中雀的自身小天地中,遇到了几位不速之客。 就像一场姗姗来迟的心魔问心。当年陈平安破境跻身玉璞境,仿佛只是绕过了心魔,心魔其实并不曾消散。 陆沉有些纳闷,好像问剑双方,都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静止境地,陆沉心知不妙,立即缩手在袖,飞快掐诀演算此事。 好家伙,这位大祖首徒,竟然还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难怪敢说要与隐官大人问剑一场。至于元凶的本命飞剑,名字谁猜得到,不过本命神通,倒是很快就水落石出了,类似那尊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想象者”,不对,还拥有那位“回响者”的一部分本命神通! 如果说一位修道之士在登山途中的孤单之感,是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那么所谓的孤独,就是于山巅四顾茫然,独自喃喃,任你千言万语,天地无回声,寂寥千秋万年。 眼中所见,如遇心魔。 真假混淆,虚实不定。 一个儒衫模样的男子,正是那位宝瓶洲胭脂郡的城隍爷沈温,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动怒,只是眼神略带失望,“陈平安,为何自碎文胆?为何偏偏是为了那个滥杀无辜的的顾璨?” 天地间画卷绵延摊开如山水,让陈平安独自一人,走马观花,重新走了一趟那段人间山水路程。 然后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手持念珠,微笑道:“世人若学你,如坠魔窟中。因为你只要犯错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会天翻地覆。” 一个面容聚拢又消散的中年男子,有些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好像觉得小师弟能够走到这里,太不容易了,可又似乎有些失望,好像走到这里的小师弟,不该是这么一个陈平安。 之后最终出现了一位青衣女子,她眼神温柔,一根马尾辫,随风飘荡。 她似乎在与陈平安遥遥对视,各自不言不语。 修道之人,远离红尘,幽居修行,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终于来了。 陈平安的一颗悬空道心,反而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落地。 “春风随我作狮子鸣。” 陈平安闭上眼睛,持剑之手,大袖飘摇,春风萦绕。 递出属于完全自己剑道的倾力一剑。 ———— 姜尚真带着九人一起持符远游,至于具体画符一事,就交由小天师赵摇光和纯青代劳了,而画符所需的符纸,刘幽州之前给了很多。 姜尚真只是提醒九人此符不可外传,再说了些三山符的山水忌讳,必须每到一座山市,就需要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山水迢迢,路途遥远,差不多需要跨越浩然天下的一洲山河。 先前画符之时,赵摇光笑问道:“小道需不需要发个誓?” 姜尚真摇头道:“大战在即,诸位既然都是君子立身,豪杰处世,就不需要浪费心神了。” 之后众人持符远游,衔接三座山市的,就是练气士最想要接触、又最难触及的那条光阴长河。 刚好可以凭此勘验这拨天之骄子的道行深浅,以及体魄坚韧程度。 在姜尚真看来,除了曹慈和傅噤,其余那拨孩子,确实比自家陈山主差得有点远了。 尤其是许白,第一次现身在山市后,就开始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所以是最晚一个点燃山香。 不过这个被誉为“许仙”的年轻人,很快就恢复正常,似乎许白不过心意转动,身边便显化出一个模糊的金色文字。 姜尚真就多看了一眼许白,记起这小子的祖籍好像是那召陵,祖上都是一座许愿桥的看桥人,说不定与那位字圣的许夫子,极有渊源。 论福缘气运,确实没一个差的。 九人当中,在跨越山市途中,无形中出现了几座小山头。 曹慈与郁狷夫。两位纯粹武夫,有点亦师亦友的意思。 傅噤和顾璨。同门师兄弟。一个开山大弟子,一个关门弟子。而且师兄弟,都算瞧得上对方。 元雱,赵摇光,法号“须弥”少年僧人,三人曾经一起秘密勘验各洲光阴刻度等事,相互间早有默契。 纯青,许白。因为双方师承关系,曾经一起游历宝瓶洲,关系不差。 在一座山市停步后,纯青问道:“姜先生怎么变成了落魄山的首席供奉?”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诸人都很好奇。 宝瓶洲那边,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的那场镜花水月,姜尚真以首席身份现身,而且并未施展山上障眼法。 山巅消息流传极快,哪怕隔着一座天下,纯青还是知晓了此事。 眼前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男子,双鬓霜白,青衫长褂,一双布鞋,手持一根青竹行山杖,轻轻敲打肩膀。 在纯青的印象中,没打过交道的年轻隐官,是一个挺痴情的人,而玉圭宗的姜尚真,却是个出了名的风流种。 照理说,两个性情迥异的修道之人,怎么都混不到一块去。 姜尚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曾经在我家乡的一处福地,与陈山主并肩作战,一同趟过江湖,见面相逢就投缘,属于过命交情的患难之交。” 这一路九人,各自说了些本该小心隐藏起来的修行秘密,不然到时候跟那拨妖族修士打起来,谈不上合作,只能各自为战。 比如傅噤除了那枚名为“三”的道祖养剑葫,竟然还拥有三把本命飞剑。 飞剑嫁衣,又名缟素,就是身上那件雪白长袍。飞剑寿衣,就像一张天然针对剑修的锁剑符。 这位被誉为小白帝的剑仙,第三把本命飞剑,名为虚舟,又名秋蝉。 唯独曹慈和郁狷夫,作为纯粹武夫,除了武道境界,一个止境的归真巅峰,一个山巅境瓶颈,处于一个瓶颈将破未破的境地。 此外两人反而没什么可多说的。 天幕星河之中,一个干瘦老人和青年修士正在俯瞰蛮荒大地。 正是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以及三山九侯先生。 青年修士身前,再次青烟袅袅,如有香火点燃在眼前。 于玄啧啧称奇道:“前辈,香火鼎盛,气象大得有点吓人了。” 先前,剑气长城五位剑修,先后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兼具文圣一脉与五彩天下,尤其是那宁姚,还是一座天下的第一人。 接下来这次的九个年轻人,有大端武夫曹慈,两位白帝城嫡传,青神山一脉。 文庙亚圣一脉,龙虎山天师府,中土破山寺,中土兵家祖庭一脉。 儒释道和兵家,三教一家都有了。 青年修士脸上有些笑意,当然不是因为多了些香火,而是在这么短的光阴里,同时出现两拨年轻人的共同礼敬,连他都感到了意外。 如果再加上两拨人的各自持符,在蛮荒天下跋山涉水,对于数座天下的走势,都会牵连出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于玄说道:“似乎还得归功于那位陈小道友啊。” 青年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玄抚须会心一笑,身边这位前辈的这一点头,可不简单。 方才有意无意提及一事,于玄询问这位前辈一个问题,是不是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青年修士当时没有给出答案。 一轮明月中。 宁姚,齐廷济,陆芝,豪素。凭借奔月符,四位剑修联袂飞升至此,站在死寂沉沉的远古废墟之地。 昔年蛮荒天下的三轮明月,被命名为玉钩的那一轮,是荷花庵主的修道之地,已经被董三更拖月撞向人间。 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 !无广告! 曳落河地界,就像被开辟出了一座崭新英灵殿,大水疯狂倾泻其中,再被其中磅礴剑气一搅,顿时云雾蒸腾。 附近的几条曳落河支流,河面水位瞬间就下跌,河床再次裸露出来,已经是第二次了,无数水裔精怪逃到岸上,疯狂迁徙,只求远离那个剑气冲天的巨大窟窿,无数青色剑气流溢而出,如大浪滔天,向四周扩散开来,一条曳落河主河道和附近十数条支流的广袤水域,先后死在地震与剑气洪流当中的水裔之属,尸横遍野,不计其数。 一剑之力,天塌地陷。 陈清都站在窟窿顶部的边缘地带,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照理说,白泽不该这么…弱。 所谓的弱,当然只是相较于巅峰状态的托月山大祖。 如果白泽太弱,陈清都这倾力一剑,何必选择白泽。那不是埋汰白泽,是糟践自己。 至于白泽不躲不避,有意硬扛先后半剑。 大概也算一种万年之后的久别重逢,白泽对剑气长城和陈清都的最后礼敬。 而陈清都真正想要的递剑结果,是一定程度上阻拦和拖延白泽跻身十五境,晚个大几十年或是百来年的。 就像现在白泽的人身天地之内,犹有一道好似将大地切割开来的剑气沟壑,白泽想要跻身十五境,就得慢慢填补。 问题在于,似乎白泽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是不打算要那个十五境了? 有心一而再行事,先为托月山大祖让路,这次又要为初升再次让道? 还是更长远些,为那名义上的新蛮荒共主剑修斐然,早早腾出个位置?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早知如此,岂不是递剑所向,换成初升更好些? 一道雪白虹光从窟窿底部掠出,最终白泽与陈清都相对而立,第一句话,竟然是“要不要来壶酒?” 陈清都摇摇头,“浩然天下无好酒。” 白泽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可怜一条曳落河,隐官和老大剑仙两次出手,接连两次殃及池鱼。 陈清都微笑道:“最少在我离开之前,你都别想着补救,曳落河藏污纳垢很多年了。” 万年以来,蛮荒天下攻伐剑气长城,曳落河和仙簪城在内的几个地方,都很起劲,次次不落,多少都会意思一下,之前哪怕仰止不去,也会有些小有道行的虾兵蟹将,去剑气长城那边耀武扬威。 不然老聋儿的牢笼之内,也不会有那条泥鳅“清秋”了,这头上五境妖族,曾是曳落河四凶之一。 白泽看着对岸的老大剑仙,有些伤感。 昔年曾是并肩作战的故友。万年以来,故人渐渐故去。 陈清都洒然笑道:“不用这么矫情,也对,当年就属你白泽最多愁善感,比人还人。” 白泽问道:“为何不跟随那位同去西方佛国,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先前那个出现在城头的中年僧人,就是佛陀。 人死后的天地人三魂,各有皈依之地。 陆沉在跟随陈平安一同持符远游的途中,就曾泄露过天机,其中天魂去处,是谓天牢。地魂去处,是那阴冥之地的酆都鬼府。 天地生养万物,何以报天地?天地两魂便像是一种还债。唯有人魂,带着七魄,徘徊人间,此魂飞则七魄无,故而民间市井就有了那头七还魂的说法,祖荫庇护,也由此而来。修道之人所谓的拘魂拿魄,其实极难将三魂七魄全部拿下,尤其是天地两魂,更像是一份修士难以辨别的假象,雾花水月。 苦海沉沦,红尘万丈。为何修道一事,被视为以盗窃身份行悖逆之举? 修道之士,证道长生,修行种种长生久视之法,更何况还有诸多秘法传承的兵解转世,以及祖师堂点燃一盏续命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被天道无形压胜的事情。 佛祖当时现身剑气长城,其中一事,就是想要见一见陈清都最后一缕地魂。 在白泽看来,如果陈清都自己愿意,极有可能可以凭此转世西方佛国。 陈清都嗤笑道:“怕死贪生,还当什么剑修。” 小人以身殉利,豪杰以身殉义,圣人以身殉道。 剑修当以身殉剑。缟素酬天下,戈船决死生! 既然心愿已了,飞升城已经在崭新天下站稳脚跟,就将未来的对与错,全都留给年轻人好了。 陈清都笑道:“万年之前撂挑子,万年之后再来补救,你这算不算脱裤子放屁?” 白泽说道:“你要护着剑修的香火不至于断绝,我一样放心不下蛮荒天下的存亡。” 言下之意,浩然天下想要攻占蛮荒,就得过白泽这一关。 白泽再不喜欢战争,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蛮荒天下覆灭。 陈清都笑道:“既不去追求十五境,偏偏又如此自信满满,记得印象中的白泽,不是那种喜欢说大话的,那么是你万年之前的合道十四境,大有学问了?” 白泽笑了笑,没说什么。 双方确实还没熟到那个如此开诚布公的份上。 当初高高在天的神灵陨落无数,旧天庭遗址成为一处既无法打碎、又极难占据的无主之地,此外几座天下刚有个雏形,只不过几位天下之主,其实早有定论了,比如三教祖师,就没什么可争的,唯独蛮荒天下,还有些变数,白泽,初升,一个是拥有绝对的威望和实力,一个是有心气,也有境界,都能够与后来的托月山大祖掰掰手腕。 只是白泽跟随大祖一起登山,帮忙取名托月山,还给那个孩子取了个真名,这就意味着白泽认可了大祖的天下共主身份。 老祖初升总不能去一挑二,何况蛮荒天下初定,初升不愿内讧,让其他天下有机可乘,也就彻底死了那条心,只是仍然不愿寄人篱下,就跑去开辟出了一座英灵殿,与托月山遥遥对峙。 其余一小撮在大战中受伤的巅峰大妖,为了养伤,陆陆续续陷入冬眠状态。 后来得以从冬眠中自行醒来者,凭借强横的肉身,极高的道法境界,无一例外,都成为了旧王座大妖,在英灵殿占据一席之地。 比如搬山老祖朱厌,还有荷花庵主,占据居中一轮明月“金镜”,将其炼化为修道场地。 黄鸾,开始收拢各色洞天福地遗迹、仙宫府邸,仰止醒来后,则一眼相中了那条被剑修观照一剑劈出的曳落河。 此外的那拨旧王座,刘叉,绯妃,其实相较于这拨上古大妖,都属于晚辈。 尤其是极为年轻的剑修刘叉,有点类似蛮荒天下剑道气运相中者。 等到刘叉被囚禁在功德林一处山水秘境之内,连同剑道在内的天下气运流转,无形中就转移到了斐然身上。 白泽为此还在离开浩然天下之前,专程去了趟功德林找刘叉。 文庙那边甚至只是让茅小冬一人象征性陪同前往,由此可见,对白泽确实放心得无以复加。 每天就是在那边钓鱼的大髯剑客,在前辈白泽可惜他的剑道成就在异乡止步之后,刘叉只说了一句话。 “让浩然天下少了个十拿九稳的十四境,其实我亏得不多。” 由此可见,刘叉笃定醇儒陈淳安这位亚圣一脉的顶梁柱,假若没有死在他的剑下,绝对可以跻身十四境,而且极快,未必比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更慢。 一旦肩挑日月的陈淳安成功合道十四境,对于蛮荒天下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既是毋庸置疑的合道人和,又兼具合道天时之玄、地利之优,再加上陈淳安自身的儒家圣贤神通,这么一位十四境,战力相当可怕。 要知道当年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董三更之前,陈淳安就曾拖拽过荷花庵主的那轮明月。 陈清都笑道:“换成我是那个小夫子,就说服至圣先师,如何都要联手做掉你,绝对不留后患。” 就像董三更的孙子,剑修董观瀑,陈清都其实很顺眼,对其剑道,还曾寄予厚望。 喜欢归喜欢,该杀还是得杀。 “那就不是礼圣了。” 白泽摇头道:“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白泽当年之所以愿意让道给托月山大祖,不是自认无望那个触手可及的十五境,而是一旦白泽当时就破境,对整座蛮荒天下的影响太大,最终形势演化,会与白泽心中的大道相悖。 白泽曾经寄希望于小夫子礼圣的规矩,能够让浩然人族和蛮荒妖族,合力打造出一个双方相安无事的太平盛世。 这就涉及到远古时代术法如雨落人间,妖族修炼的大道根本,因为比人族多出一个至为关键的炼形环节,在妖族和修士之间形成了一道门槛,阻拦下了大地之上无数妖族的开窍,这属于先天劣势,但是妖族修士一旦炼形成功,因为真身的坚韧程度,就会多出一个后天优势。 创建英灵殿的老祖初升,初衷就是试图能够将万千术法,通过传道一事,流布天下,让妖族修士如雨后春笋,在大地涌现,希望蛮荒蝼蚁皆可成为大野龙蛇,最终造就出一拨拨远古时代被誉为地仙的练气士。 所以就有了道祖骑牛过关,就是专门找那初升,切磋道法。 一旦蛮荒天下的登山修士,没有任何门户之别,修行毫无门槛可言,最终修士炼形,就可以轻松研习各类术法,初升完成那个心中极为宏大的愿景,就有机会真的得以实现,“唯有妖族修士,先天肉身成圣,后天术法如神。” 如果只是妖族练气士数量的多如泉涌,还好说,真正的问题,在于蛮荒天下的妖族,是几座天下中,最有可能有实力、也是最有 野心以及最富杀戮本性的存在,杀戮,吞并,侵袭,劫掠……无止境追求单个个体的无限强大,不希望有任何的约束。 要是只说飞升境之间捉对厮杀的实力,不光是吃尽苦头的浩然天下,敌不过蛮荒,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国,也是一样。 就像在蛮荒天下妖族修士眼中,浩然九洲,有郑居中,有龙虎山赵、火龙真人这些巅峰修士,属于意外,每每谈及,多半得加个“竟然”。 而刑官豪素在听陆沉说仙簪城一役,城主玄圃竟然在一炷香内就毙命,也会觉得意外。 不敢相信,蛮荒天下竟然有如此道法稀烂的飞升境大妖。 同样是飞升境的浩然修士南光照,被豪素在自家宗门的山门口那边斩下头颅,几乎可谓毫无还手之力,这位刑官可半点不觉得出奇。 蛮荒天下之外的山巅修士,对待修行一事,不会刻意逃避厮杀、斗法,但是大道追求,终究还是与天地共不朽。 蛮荒天下却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习俗,好像妖族自诞生起,就是为了自我的生存,不惜带来个体之外的一切毁灭,修行、炼形、攀境,就是为了纯粹的厮杀,不知疲倦地攫取,简单说来,生存需要进食,修行就是为了更大程度的果腹,每次登高,就可以吃下更多的天地众生。 如果再有大妖有意为之,开辟出一条登山捷径,领着妖族走向这条道路。 那么几座天下,就会被裹挟其中,战火绵延,生灵涂炭。而老祖初升建立英灵殿的初衷,就是让一个十五境,比如白泽,带着十几位十四境,以及数量众多的上五境修士,尝试着让整个人间并拢为一座天下。 一旦白泽就是那个十五境,就算那些十四境修士再桀骜不驯,也要乖乖听从白泽的命令。 届时在白泽的带领下,可以随便打开一道衔接两道天下的大门,联袂远游,足以杀穿任何一座天下,之后再来慢慢蚕食。 所以初升其实曾经私底下找过白泽,愿意尊奉白泽为妖族领袖,希望白泽能够带领妖族登顶。 因为白泽拥有一门天授神通,就是掌握天下一切妖族真名!没有?很简单,白泽就直接给你取一个。 只可惜白泽拒绝了。 后来便是陈清都领衔的那场问剑托月山。 再后来初升为了逃避道祖,不得不远游天外。 因为只要谈不拢,青冥天下的万千修士,一定就会如一场从天而降的磅礴大雨,纷纷落在蛮荒大地。 三教祖师当中,公认道祖脾气最差,最会打架。 那场不见记载的战役当中,正是那个少年模样的道士,法相顶天立地,手中拽着兵家初祖的庞然身躯,一次次砸向那位剑修。 白泽说道:“故意放过了酒泉宗和大岳青山,没有 像在白花城、仙簪城、曳落河和托月山这般大开杀戒。齐廷济几个,一路就跟着照做了。除了陆芝在酒泉宗喝酒的时候,有拨修士见色起意,给她砍死了,此外两地都没什么风波。” 陈清都笑道:“这个末代隐官,当得还是心肠软。” 年轻剑修斐然,曾经说过一句肺腑之言,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始终被沉默的强者们保护得很好。 去过天外的大修士,难免都会有一个类似的感想,每座天下,就像远游太虚的一条渡船。 一切有灵众生,登船下船,来来走走。 白泽好像记起一事,突然说道:“先前议事,在文庙那边,当时我听避暑行宫的那个外乡剑修林君璧,与几个朋友在门口闲聊,其中有个问题,颇有意思,我得考校考校老大剑仙。” 陈清都冷笑道:“少来。” 白泽自顾自说道:“林君璧说早年在避暑行宫,陈平安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何剑气长城能够屹立万年而不倒。林君璧就拿这个问题来问朋友了。” 陈清都皱眉道:“不是剑修打架一事独一份,最能打?” 白泽微笑道:“如此看来,老大剑仙也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爽朗大笑。 白泽给出答案。 “不浩然。” 陈清都双手负后,轻轻点头。 这寥寥三个字,确实比什么好听的话,都更能宽慰一位老人的人心。 白泽叹了口气,“就这么走了?” 陈清都笑道:“不然?还要敲锣打鼓啊?” 何况一座万年屹立天地间的剑气长城,就是剑修最好的坟冢,就此长眠于此,不会寂寞。 以后飞升城年轻剑修的每次递剑人间,就是一场无需上坟的遥遥祭酒。 ———— 黥迹那边,之前一座蛮荒天地的日光瞬间聚拢一线,如剑光落地,围困住整座黥迹,不断聚拢缩小地界,光柱所过之地,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皆化作齑粉飞尘。 除了大端女子武神的裴杯,中土十人之一的怀荫,铁树山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宗主的刘蜕,还有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等,都各立一处,纷纷出手阻挡那道光柱。 唯独郑居中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手,好像置身事外了。 所幸最终给拦下了那道金色光柱,黥迹修士折损不大,术法尽出、消耗掉不少法宝的葱蒨叹了口气,谁折腾出这么一出,吓死了个人。 这位出身流霞洲的女子仙人苦笑不已,收起一身赤黄色的朝霞气象,她抬起手,摊开手掌,白骨森森,其实两条胳膊也好不到哪里去,血肉模糊,就像被钝刀子剔过肉,亏得身上法袍多,不然春光乍泄,就亏大了。 葱蒨是宗主芹藻的师妹,她还拥有一座松霭福地,在宗门里边的地位,其实有点类似玉圭宗的姜尚真。虽然师兄芹藻也是一位仙人境修士,可无论是捉对厮杀的打架本事,还是在浩然天下的名声,都远远不如葱蒨。 从腰间那枚霞光漫溢的香囊里边取出一只瓷瓶,往手上涂抹可以白骨生肉的珍稀膏药,再有七彩云霞流转手心,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一个姿容绝美的女子御风赶来,忧心忡忡道:“师姐,还好吧?” 这个葱蒨的师妹,名叫庾如意,如今算是宗门外人了,因为早就嫁给了天隅洞天的洞主。 庾如意境界不高,还是个砸钱砸出来的玉璞境,反正她男人有钱。 她是个出了名的山上美人,常年头戴一顶碧玉花冠,至于身上法袍,据说一年到头,每天都换,都不带重样的。 故而有那天下女修法袍集大成者的美誉。就连皑皑洲刘财神的那个婆娘,都承认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不比庾如意上心。 曾经有人去了天隅洞天偷酒,被抓了个正着,那贼子见着了庾如意就开始捶胸顿足,先说如意姐姐换了一身衣裙,就差点认不出了,再痛心疾首,说不知道哪个挨千刀说的,敢说女子修行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又不如生得好。气死我了,得亏如意姐姐嫁得好,生儿子生得好,自家修行更好,长得更是最好了。最后说如意姐姐今儿衣裙似乎厚实了些…… 下场可想而知,直接开启山门大阵,关闭天隅洞天,关门打狗。 庾如意的儿子,正是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蜀中暑,早就独自远游五彩天下去了,在那边建造了一座超然台,一看就是苏子的崇拜者。 就像吴霜降,推崇柳七婉约词篇,道侣天然,则钟情苏子词篇。 此外徐隽专程携手道侣朝歌一同下山,去淮南郡找袁滢,询问何时才能遇见柳七。 大骊京城钦天监的袁天风,焚香时所读之书,也是苏子词篇。 至于被誉为“白也之后才有月”的那位人间最得意,山上山下的拥护者,更是不计其数。 葱蒨笑道:“没事,下场至少比郦采那个婆姨好多了。” 她跟浮萍剑湖的郦采,与北俱芦洲趴地峰一脉的太霞元君李妤,都是好友。 只不过脾气相近的郦采和葱蒨,却各自看不顺眼对方。 庾如意只敢以心声埋怨道:“要是那个郑先生出手,相信师姐就不用如此受伤了。” 葱蒨瞪眼道:“别连累我啊。” 距离黥迹极远的一处僻静山巅,韩俏色匆匆收起遁术,停下御风身形,讶异道:“师兄怎么来了?” 原来是郑居中现身崖畔,正看着日光照耀下的一大片金色云海。 韩俏色落下身形,站在师兄身边,嫣然一笑,“是担心顾璨的安危?” 郑居中淡然道:“要是担心,在竹林那边我就现身了。” 韩俏色对此半点不奇怪。 习惯就好。 师兄不让人奇怪才奇怪。 韩俏色问道:“那师兄来这边做什么?” 师兄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更不会多此一举。 郑居中看了眼托月山那个方向,“因为之前跟人有过一个承诺,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帮忙。” 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 落魄山郑 气清爽,一座宅子的院子里,几乎没有落脚地,一张张大竹编无眼筛子,一只只大柳条簸箕,都晒满了干红辣椒,红艳艳的, 檐下廊道里,朱敛躺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养神,轻摇蒲扇。 岑鸳机今沿着山道走桩完毕,就来这边坐一会儿。 她喜欢跟朱老先生聊,不单单是因为朱敛带她上山,领着她走上习武之路,在落魄山上,岑鸳机也把朱老先生当做唯一的亲人长辈。 老先生会经常劝她多下山,回州城那边的家看看爹娘,哪怕被催婚,也不要不耐烦,更不要把落魄山当做一个躲清静的地儿, 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即便躲得掉当下的烦心事,也躲不过将来的后悔。 人生最徒劳无功,无非是追悔一事。 异乡游子,是那漂泊不定的纸鸢。唯有心中思念,成为那根线。如果一个人对家人和故乡都没有了眷念,就真的成为一只断线纸鸢了。那么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离离原上草,枯荣由不由己。老先生还岑鸳机算运气好的了,离乡这么近,回家其实就几步路而已,不过近了也有近聊烦忧。 岑鸳机之所以喜欢跟朱老先生谈心,大概就是因为老先生理讲话,从不拿捏长辈架子,一定要晚辈当下就将道理听进去。 朱敛笑问道:“鸳机,这些年走桩,累计多少拳了?” 岑鸳机答道:“今年开春为止,到了两百万拳,后来就不去计数了。” 朱敛又问道:“怎么不数了?是觉得记这个没意思,还是哪突然忘记,之后就懒得数了?” 岑鸳机老老实实道:“刻意记这个,练拳容易分心。好像练拳就只是为了个数字。” 朱敛点点头,“很好啊。公子曾经与我私底下过,什么时候岑姑娘不去刻意记住递拳次数,就是拳法登堂入室之时。” 岑鸳机道:“山主学拳赋确实比我好太多。” 她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此事。 朱敛问道:“还有呢?” 岑鸳机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了。” 朱敛笑呵呵道:“人嘛,都喜欢喜欢喜欢之人,讨厌讨厌之人。” 得绕口。 不过岑鸳机又不笨,听得明白。 岑鸳机解释道:“我并不讨厌陈山主,他人挺好的,就是当年第一印象差零,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后来在山上,我不怎么理睬山主,其实是不知道见了面该什么。” “理解。” 朱敛点点头,“鸳机,实话,公子对你的拳法一途,一直都是很看好的。如果不是明知道你不会答应,还担心你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公子都要收你为嫡传弟子了,嗯,就像那个赵树下。公子的这种看好,不是觉得你或赵树下,将来一定会有多高的武学成就,就只是觉得落魄山上的武夫,纯粹分两种,一在拳法一在心,前者拳意上身、了悟拳理、通达拳法极快,后者要相对不起眼些,持之以恒,不在意他饶看法和视线。” 岑鸳机有些惊讶,轻轻嗯了一声,“山主的想法蛮好。” 岑鸳机坐在廊道一旁的竹椅后,朱敛手里蒲扇的摇晃幅度就大了些。 朱敛带着笑意,喃喃道:“驿柳黄,溪涨绿,人如青山心似水。青山矗立直如弦,尚有来龙去脉,人生孤立,心不在焉,何其伤也。” 岑鸳机只是听着便有些淡淡的伤福 朱敛转头笑道:“元宝是喜欢曹晴朗的,对吧?” 岑鸳机忍住笑,点头道:“她很喜欢曹晴朗,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反正每次曹晴朗在门口那边看门翻书,元宝都会故意加快脚步,匆匆转身登山练拳。” 朱敛继续道:“那么元来那子偷偷喜欢你,你是不是偷偷知道?” 岑鸳机微微脸红,“知道是知道,可我不喜欢他啊。” 朱敛放下蒲扇,轻声道:“观海者难为水,痴心者难为情呐。” “男女情爱之苦乐,不过是意中人变成了忆中人,或是心上人变成了枕边人。” 在岑鸳机这边,即便是一样的话,从朱老先生和郑大风嘴里出,就是大不一样的意思。 一个是久经沧桑的和蔼老者,一个是管不住眼睛的下流胚子,幸好郑大风还算有贼心没贼胆,从不对她毛手毛脚。 岑鸳机突然道:“山主又出门远游了。” 朱敛嗯了一声,缓缓道:“一人忙碌,世道就能得希” ———— 骑龙巷两座铺子的掌柜活计,人数越来越多。 压岁铺子代掌柜石柔,绰号阿瞒的周俊臣,前不久还多出一个名叫箜篌的白发童子。 隔壁草头铺子的代掌柜,目盲老道士贾晟,龙门境的老神仙。除了一对师徒,赵登高和田酒儿。又来了个名叫崔花生的少女,自称是崔东山的妹妹,差点没把陈灵均笑死。 陈灵均今儿在行亭那边跟白老弟唠嗑完毕,就一路晃荡到镇,大摇大摆走入压岁铺子,大笑着招呼道:“箜篌老妹儿!” 被陈灵均昵称一声老妹儿的箜篌,也就是那位貌若稚童的飞升境化外魔,岁除宫吴霜降的道侣。 白发童子暂时还是落魄山的外门杂役弟子,在这边铺子打杂帮忙。 它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就叫箜篌。 可是陈灵均哪里知道这个年少白发的可怜矮冬瓜,是个什么境界,又有什么身份背景,靠山是谁。 只知道是自家老爷在游历路上捡来的丫头片子,陈灵均是有自己的算盘的,裴钱和米粒被老爷带回镇的时候,都没啥境界。 这会儿白发童子背对着陈灵均,嘴里边正叼着一块糕点啃,两只手里边拿了两块,眼睛里盯着一大片。 忙着呢。 没空搭理那个咋咋呼呼的青衣童。 阿瞒看着那个只比监守自盗稍好点的白发童子,孩子颇有怨气,都不当哑巴了,“吃吃吃,就知道记账记账,记个锤儿的账。就她那点薪水,什么时候能够补上窟窿,山主又是个光有钱不大气的,隔三岔五就喜欢来这边查账,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掌柜难做人。” 阿瞒还是气不过,“打水漂还有个响儿,吃东西没个声响,也算本事了。” 石柔姐姐每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挣零钱,原本是可以变成好些碎银子的,结果好了,来了个没良心的,都成了账簿上的债务数字了。 再了,这个姑娘好像脑子有毛病,她经常在后院那边独自转圈圈,一次次振臂高呼,嚷着什么“隐官老祖,威震江湖,武功盖世”、“隐官老祖,英俊无双,剑术无当…… 阿瞒早就想带她去看郎中了。 白发童子这会儿听见了哑巴的埋怨,非但没有置若罔闻,反而故意摇头晃脑。 气得阿瞒就想跟她掰扯掰扯。要不是看她是个丫头片子,一拳下去……又得赔药钱。 石柔笑道:“都是自己人,计较这些作甚。” 陈灵均一听这个哑巴,竟敢对自家老爷三道四,气得双手叉腰,瞪眼道:“周俊臣,话心点啊,我认识你师父,跟她是一辈儿的,你师父又认识镇的所有屠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阿瞒呵呵道:“你认识我师父?我还认识我师父的师父呢。话不心咋了,你来打我啊?” 别的不,落魄山有一点最好,境界啥的,根本不顶事儿。 石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轻声道:“一家人不许气话。” 其实落魄山上上下下,石柔不太怕谁,怕的就只有崔东山,他真是什么怪话损话都得出口,比如……遛鸟。 不过那是不堪回首的老黄历了,这些年已经好太多,尤其是只要山主在家乡这边,崔东山平时对谁都给个笑脸。 崔东山上次带了个妹妹崔花生回来,还送了一把檀木梳子给石柔,三字铭文,思美人。 阿瞒踩在板凳,趴在柜台上,板着脸伸出一只手,对陈灵均道:“别跟我扯虚的,有本事就帮她还债,然后爱吃多少就拿多少,吃没了,我亲自做去,觉着不好吃,怎么骂我都校” 陈灵均抬了抬袖子,“他娘的,陈大爷这辈子大风大滥,坎坎坷坷,几箩筐装不满,都不稀罕多,唯独没在钱上边栽过跟头,吧,多少银子?!” 白发童子转头,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啊,欠着就是了,又不是不还。欠人钱好过欠人情。” 陈灵均来到白发童子身边,如果不是大白鹅道破机,还真瞧不出是个姑娘。 之前姑娘不是这个名字,芝兰。 然后陈灵均就不乐意了,好歹了一番,才让她改名为箜篌。 “老妹儿,听陈大哥一句劝,姑娘家家的,取名字,最好别带草头字。” 昔年岁除宫,女官然,道号凤首。 她最心爱之物,便是一件箜篌,龙身凤形,缨金彩,络翠藻。 白发童子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老妹儿老妹儿的,难听得很,赶紧换个法。” 陈灵均为难道:“可你也没带把啊。让我喊你老弟,真心喊不出口。” 白发童子没好气道:“一边去。” 陈灵均只得去隔壁铺子找贾老哥喝酒。 贾老哥一肚子的江湖道理,能那趋炎附势之辈,只会在体面上铺展。 自古人忙神不忙,那就更需要忙里偷闲了。还自己也曾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秀男子,可惜了早岁哪知世事艰的来生涯。 这不比那些婆姨光棍汉的村头碎嘴,雅致多了? 哥俩好,一个熟门一个熟路,很快就张罗起一个酒局,对坐喝酒,今儿陈灵均带了两坛好酒过来,贾老神仙呲溜一口,打了个颤,好酒好酒。 陈灵均盘腿坐在长凳上,嘿嘿笑道:“喝酒放水两哆嗦。” 老神仙拇指擦了擦嘴角,“三个才对。” 一老一,哈哈大笑起来,喝酒喝酒。 贾晟来自一个中部藩属国,一个叫亳州的地方,家乡那边,自古就是酒乡,麻雀都能喝二两。 以至于如今连隔壁的哑巴,都学会了骂人,不如一只亳州麻雀。 陈灵均突然皱了皱眉头,放下酒碗,心声道:“骑龙巷来了几个道行不低的,贾老哥你先去后院,如果确定不是闹事的,你再出来待客。” 目盲老道人笑道:“不打紧,让老哥会一会……” 陈灵均道:“至少是三个元婴境。” 老道人立即起身,“我这就带酒儿和花生一起去后院待着,再暗中通知掌律。” 陈灵均点点头,穿上靴子,独自走到铺子门口那边,以心声提醒石柔悠着点,管好箜篌和阿瞒,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冒头。 三位客人,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 一个年轻容貌的男子,气态儒雅。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有古貌气,斜挎了个沉甸甸的棉布包裹。 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算不得什么美人,却英姿飒爽,她腰悬一把白杨木柄的长刀。 三人从骑龙巷顶部走下,女子以心声道:“簇确实水运浓厚,龙气郁郁,不同寻常,难怪夫子当初会留在这边。” 龙州地界,除了品秩极高的铁符江,还有红烛镇那边的冲澹、玉液和绣花三江汇流。 只不过如今铁符江水神杨花,转迁去了那条大渎任职。 年轻人笑道:“灵均道友。” 陈灵均疑惑道:“你是?” 年轻人伸手往脸上一抹,撤去障眼法,露出在镇这边的“本来面目”。 陈灵均笑道:“原来是陈老夫子,好久不见。” 认识对方,但是没怎么打过交道。 对方早先在龙尾溪陈氏开设的学塾,担任过一段时日的夫子,听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后来很快就出门远游了。因为声名不显,教书的本事也马虎,学塾那边也没谁在意。 因为裴钱时候去过学塾上课,陈灵均放心不下,就偷偷去那边蹲墙头,看过几眼老夫子,好像名字叫陈真容,听大白鹅这个外乡老先生,来自南婆娑洲,跟圣人阮邛关系不错。 老夫子身边两人,开始自我介绍,汉子自称洛山木客,道号松脂。 女子笑容真诚,爽快道:“我叫秦不疑,中土膧胧郡人氏。” 陈灵均听得脑阔儿直疼,啥木客啥膧胧的,给陈大爷整懵了不是?老爷在就好了,自己根本接不上话啊。 灵机一动,陈灵均喊道:“贾老哥,铺子来贵客了。” 目盲老道人立即飞奔出来,殷勤待客来了,刚好有张酒桌,贾老神仙与陈灵均坐同一条长凳。 除了那个洛阳木客不善言辞,喝酒倒是没少喝,其余陈老夫子和秦不疑两个都是爽快人,言语无忌,有啥啥,贾老神仙一边心里琢磨一边笑脸敬酒不停,很快就心中落定了,原来那个道号松脂的木讷男人,刚好远游至此,打算走一趟牛角山的包袱斋,而那个秦不疑听落魄山这边纯粹武夫多,还有个武评宗师,也不是奔着什么讨教切磋来的,她就是很感兴趣,看能不能去山上走走看看。 贾老神仙就此事不难,就是得事先跟落魄山那边打声招呼,顺便夸了一通自家山头,气佳哉,郁郁葱葱然。风化极美,儒学极盛。倒是不敢个最字,免得有王婆卖瓜之嫌。 秦不疑笑问道:“贾掌柜,敢问你们山主,是怎么个人。” 贾晟抿了一口酒,笑道:“提起我们山主啊,那贫道可就谦虚不得了,恂恂温厚言辞熙熙,行事平正为人冲和。” 真名其实是陈容的老夫子,哑然失笑。 这可以算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称赞了。 秦不疑笑问道:“贾道长很推崇南丰先生?” 陈灵均听得一头雾水。 贾晟放下酒碗,抚须而笑,“哪里,其实是我家山主,对曾老夫子的文章,极为喜欢。还经常劝我多读呢,尤其是南丰先生的散文,通篇娓娓道来,条理严谨,气雅意厚,初看似乎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回味无穷。” 秦不疑笑道:“不曾想你们那位陈山主,竟然独独钟情南丰先生的文章,实属意外。” 相对于白也、苏子和柳七这几位,曾夫子的散文,确实没那么享誉下。 贾老神仙立即笑着解释道:“也不算‘独独’,只是相对而言。我家山主,治学一道,其实最为推崇‘开卷有益’一语。山主还曾与我笑言,只因为年少时家境贫寒,未能去学塾念书,故而后来的修行路上,常常离乡远游,刚好补上那份读书债。” 秦不疑与那个自称洛衫木客的汉子,相视一笑。 算是一场相谈甚欢的酒席,南婆娑洲醇儒陈氏出身的陈容带着两位好友,去找个客栈先落脚,回头等落魄山这边的消息。 陈灵均但凡见着一个陌生人,就犯怵。 所幸还有个最靠得牢的贾老哥,酒桌之外,见谁都不虚。 早些年魏羡跟卢白象路过骑龙巷,在这边坐了会儿,贾老哥碰到魏羡,愣是怂了,后来被裴钱道破机,才知道闹了大笑话,魏羡所谓的“海量”,到底是怎么个酒量。 一路送到骑龙巷尽头,返回铺子的时候,陈灵均跳起来拍了拍贾老哥的肩膀,“聊得不错。” 贾老神仙抚须而笑,“待人接物这种事,句不谦虚的话,不敢有山主一半功力,两三成,终归还是有的。” 一袭雪白长袍的掌律长命,从骑龙巷台阶那边缓缓走下,在门口那边停步,她脸上有些笑意。 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 一剑递出,诸多横亘在前方道路上的心魔幻象皆消散。 负责坐镇托月山的飞升境巅峰元凶,不但是一位纯粹剑修,其本命飞剑,甚至摹刻了两尊高位神灵“想象者”、“回响者”的一部分神通。 城隍沈温,一颗金色文胆砰然碎裂,满脸悔恨神色,似乎后悔当年交出那颗文胆。 白衣僧人,侧过身,微微后仰,捻动手上那串佛珠,以眼角余光打量那位年轻隐官,笑容玩味,似乎在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不躲不避,任由剑光一斩而过。 托月山被当中劈开,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不可弥合的巨大沟壑,竟是久久未能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持剑的大妖元凶身躯法相,也被一剑斩开,相距极远的半张脸庞上,第一次流露出讶异神色。 显而易见,陈平安这一剑,与先前递出的三千余剑,拥有天壤之别的高低之分,再不拘泥于剑术层次,而是剑意盎然,甚至有那自成某条剑道的雏形。 以至于在那条经久不散的剑光轨迹,硬生生阻滞了元凶合道托月山的光阴年轮手段。 这条开山“道路”两侧,千里山河的天地灵气,甚至山水气数和天时气运,皆被疯狂牵扯而至,如两座汹涌潮水,填补那条沟壑带来的大道缺陷。 仿佛一剑造就出一处天外太虚境地,大道运转,界限分明。 相较于元凶的处境,山中那三头仙人境大妖才叫惨不忍睹。 那条先前裹缠山尖数圈的大妖蜈蚣,下场最为可怜,逃避不及,这头本就元神遭受重创的仙人境大妖,身躯连同托月山一起被斩开,修士元婴试图裹挟金丹逃离,仍是被遮天蔽日的剑光搅碎,碎成数截的尸体,滚落山脚,就此身死道消。 其余两位仙人,坐在七彩蒲团上边的那个,人形皮囊枯萎干瘪,在一道剑气洪水中摇摇欲坠,座下蒲团光彩已经黯淡无光,仙人身形随风飘荡。模样从原本一位精神充沛、相貌古意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消瘦老人, 另外那位女子姿容的妖族修士,她身上那件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连同那仙人抬灯盏一并崩碎,一张依旧精致的脸庞,出现了无数条裂缝,就像一座干涸多年的田地,她那人身小天地内的山河气象,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处境,差不多已算油尽灯枯了。 若是与那隐官捉对厮杀一场,落败而亡,也就罢了,可今天这桩祸事,却像是那年轻隐官与元凶合伙打杀他们这些上五境,教她如何能够心甘情愿,故而这位在蛮荒天下割据一方的女子妖族修士,她心中大恨,恨那隐官的出剑狠辣,更恨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弟子的阴险手段,故意将他们囚禁在此。 即便她在自家祖师堂,有那续命灯,可以帮她重塑身形体魄,借尸还魂一般,可毕竟折损了相当一部分魂魄,况且续命灯可以点燃,修士至关重要的金丹与元婴却带不走,故而靠续命灯重新修行,在山上一向被视为最下乘的尸解,几乎都要跌境到地仙以下,尤其是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一旦失去先天强横坚韧的妖族真身,大道折损要比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更大。 这位道号繁露的女子仙人,当下如一株野草,身姿随风摇晃不已,被那道剑气罡风吹拂得神魂痛苦不堪,脸庞和身体的崩碎声响,如一连串细微爆竹,她往脸上伸手一抹,皆是大道消亡的那种死灰之物,她心生绝望,咬紧牙关,死死盯住山外那个托月山首徒,“今天这场灾殃,连累十数位上五境同道死在此地,全部拜你所赐!元凶,好个元凶,真是取了个好名字,你就是蛮荒天下的罪魁祸首!” 元凶置若罔闻。 只是遥遥看了眼曳落河方向。 那女子状若疯癫,蓦然大笑起来,抬起那条不断灰烬飘散的胳膊,她拍了拍自己头颅,“来,隐官,再给你一笔战功便是!只求你一定要做掉元凶,打崩了托月山!能够死在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手上,也不算太亏……” 一条金色雷电从雷局中迅猛降落,将那仙人境女修彻底打散身躯。 仅剩下的那位仙人境修士,从蒲团上站起身,环顾四周,苦笑道:“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有点憋屈啊。” 一个都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的妖族修士,竟然会死在托月山这边,尤其是死在隐官剑下,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笑话。 元凶收回视线,看了眼两座天地禁制之外的某地。 山中这些先后身死的妖族修士,逃还来不及,不曾想还有个主动闯入托月山地界的剑修。 是个元婴境的妖族老剑修,匆匆赶来,御剑悬停,驾驭一把本命飞剑,分出数以千计的长剑,试图从山水禁制那边凿出一扇门。 可惜在这座战场,依旧只像一条水流有限的纤细溪涧,冲撞在一座巍峨通天的山岳之上,注定徒劳无功。 老剑修始终无法破开托月山和笼中雀的内外两重禁制,在外边叫嚣不已。 元凶望向陈平安,“有个剑修,想要拿命换命,怎么说?你要是答应,我就放行。”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 一个元婴境,哪怕是剑修,换个仙人境?是不是想多了,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 陆沉唏嘘不已,咱们隐官大人,果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元凶笑道:“那个剑修,名叫蕙庭,来自红叶剑宗。” 直到这一刻,元凶的法相才身形合拢,托月山随之再次恢复原貌。 不曾想那条剑意轨迹,竟然无视光阴长河的逆流,依旧贯穿托月山,虚实变幻不定,绽放出一种令人目眩的七彩颜色,那是光阴长河与中流砥柱相撞激起的璀璨道韵,不断有光阴凝聚而成的琉璃碎片,大小不定,在剑路和托月山附近四溅而出,一颗颗快若流星,小如指甲盖,大若铜钱,流散天地四方,直接掠出托月山千里大阵地界,撞向笼中雀小天地的无形壁障之上,最终砰然而碎,不得不重新归于光阴长河。 足可见陈平安方才一剑杀力之大。 同时意味着这一剑,已经在元凶人身天地山河中,留下了一条不可修补的剑气长廊。 就像陈平安一剑劈出了条类似曳落河的剑气江河。 元凶继续说道:“你应该听说过蕙庭这个名字,曾经也是个玉璞境剑仙,只不过在战场上跌境两次,最近一次,在百年前,碎了那把本命飞剑‘脂粉’,一直养伤,所以错过了上次大战。” 元凶倒是不担心陈平安会违约反悔,若是存心使诈,方才直接开门就是了。 听到了红叶剑宗和蕙庭。 陈平安眯起眼,点点头。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妖族剑修。 在避暑行宫那边,记录得很详细。不单单是这位妖族剑修,喜欢跑到剑气长城凑热闹,积攒战功,以至于两次跌境,都是在战场上,而且这个拥有飞剑“脂粉”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战场上,一直喜欢偷袭女子剑修,借此炼剑,温养某种飞剑神通。 曾经被他袭杀过一位受伤的女子剑仙。 她叫宋彩云。 就是那个让赵个簃、程荃两位老剑修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女子。 其实宋彩云当时原本可以撤出战场,但是在半路,她遇到了一拨身陷绝境的年少剑修,为了救下他们,才被那个伺机而动的妖族玉璞境剑修蕙庭,找到机会,祭出本命飞剑“脂粉”,一剑将她斩杀。 当时被她救下的几个剑修当中,有个曾经阳光灿烂、性格随和的少年,名叫殷沉。 很好,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笔买卖,做了。 陈平安率先将笼中雀小天地打开一条道路,之后元凶就跟着打开托月山大阵,让那位元婴境剑修赶赴战场。 那位原本已经束手待毙的仙人,看见了那道熟悉剑光,无奈道:“蕙庭,你傻不傻?” 肯定要白送一颗头颅给年轻隐官了。 至于老友死后的那点灵气和剑道气数,当然就会被元凶收下了。 虽说蕙庭确实欠他一条命,准确说来是一条半,早年救过蕙庭一次,后来帮过一次大忙,可是换命一事,岂可当真。 那位来自蛮荒一座剑道宗门的老剑修,却不理睬好友,只是御剑悬停在小天地边界,仰头望向那个头顶莲花冠的万丈法相,笑问道:“你就是萧愻的继任者,新任隐官陈平安?” 陈平安这个土了吧唧的名字,老剑修这些年真是听得耳朵起茧了。 在红叶剑宗那边,有位被寄予厚望的晚辈剑修,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列,位次不高,但是有幸去过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只是在桐叶洲那边受了伤,很早就返回家乡天下,在宗门养伤数年,每每提及那位年纪轻轻的隐官,颇为仰慕,以双方未曾有机会真正问剑一场,当做那趟远游的最大遗憾之一。 自家山头是如此,山外访友,也是差不多的鸟样,烦得很。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小如芥子的剑修身形。 蕙庭感知到年轻隐官的浓重杀意,放声大笑道:“我的这条命,是不是还值点钱?” 陈平安淡然道:“不值钱,你只是该死。” 元凶笑了笑。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陈平安现身托月山后,第二次正式开口言语?而且比起简简单单的“可以”二字,字数多了不少。 陆沉笑道:“尊重强者,怜悯弱者。这个元凶,其实挺有意思的。可惜你们处于敌对阵营,不然一场别处的江湖偶遇,说不定还能同桌喝酒。” 当然,在这蛮荒天下的所谓尊重,比较另类。 而所谓怜悯,相对比较好理解,是说元凶让陈平安放过那些附近门派的蝼蚁修士。 一道凌厉剑光当头斩落,从那妖族剑修的头颅处竖切而下。 剑光又起,再拦腰横斩。 法相再一挥袖子,在那老剑修身边出现一座袖珍的悬空雷局,选择以五雷正法缓缓炼杀魂魄。 关键是那雷局当中,被迫浮现出一个金光熠熠的两个文字,正是剑修蕙庭的妖族真名,真名引发的光亮摇晃不已,如风中残烛。 硬生生剥离出妖族真名?! 陆沉一时间竟然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不是没瞧见过比这更惨绝人寰的画面,多了去。 只不过当出剑者是陈平安,就有点让人背脊发凉了。 这小子的修行路上,递剑也好,出拳也罢,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打杀就打杀了,从无这般故意虐杀行径。 先前询问无果后,陆沉就显得有些懈怠了,这会儿也懒得去翻检陈平安的心相景象,想必这位跌过两次境的蛮荒剑修,在避暑行宫那边肯定是榜上有名的存在。 而且一位剑修,能够两次跻身玉璞境,实属不易。 别说是蛮荒天下,就算在剑气长城,都屈指可数。 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若是再宰掉那个仙人,就更划算了。 看那大妖元凶的架势,既然没有将那仙人丢出托月山地界,明摆着是在等着陈平安毁约了,而且绝不拦阻。 陈平安双指一点,将那两个妖族真名文字打碎,就算蕙庭在红叶剑宗祖师堂搁放有一盏续命灯,也无半点用了。 那头仙人境大妖瞪大眼睛,颤声道:“蕙庭!” 陈平安说道:“还不滚?” 托月山中,那位形神枯槁的仙人迅速收敛心神,一脸不可思议,试探性问道:“真让我活?” 不信拉倒,不走更好。 陈平安沉默片刻,见那仙人仍然狐疑不定,便要运转那枚悬空的五雷法印,不料万丈法相一个猛然下沉,双脚踩踏之下,大地塌陷出两座巨坑。 陆沉立即打量起陈平安的人身天地,竟然同时亮起了一串的妖族真名,而且个个都是岁月悠久的飞升境。 陈平安一剑再斩托月山。 刹那之间,山水朦胧,别有洞天,莫名其妙置身于一座景色乏味至极的秘境当中。 是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一眼望去,哪怕是以陈平安当下的十四境,穷尽目力,也未能看到出口。 陈平安当收起万丈法相,走廊随之缩小。右手边是数不胜数的房门,另外一侧类似早年剑气长城的两端尽头,是无尽虚空,是不知通往何处的光阴长河。历史上,许多文庙陪祀圣贤就是陨落在这条道路上。早先的四座天下,加上如今的五彩天下,相互之间所谓的“接壤”,无非是被先贤们开辟出类似数条驿路、构建有光阴渡口的存在,山巅大修士的“飞升”,才能凭此远游,跨越天下,不至于迷失在光阴长河当中,沦为一具具天外尸骸。事实上几座天下,相互间相隔极远。 陆沉皱眉道:“是白泽出手了,还故意挑这个时候动手,是在挑衅老大剑仙吗?不愧是白泽,要惹也惹不该惹的。” 显然是白泽一回到蛮荒天下,在陈清都一剑斩杀远古高位神灵后,就立即礼尚往来,在曳落河那边,唤醒了那拨实力强横的沉睡者,长久冬眠于各处秘境的远古大妖,即将彻底苏醒过来。 只是白泽在打破那些冬眠后,似乎自身实力有所下降? 难怪白泽如此有恃无恐,这条道路,走得委实出人意料。 陆沉坐在莲花道场内,一番推演过后,啧啧称奇,抚掌而笑,“原来如此,懂了懂了,白泽的十四境合道之法,如此奇思妙想,足可媲美贫道的五梦七心相。” 山巅皆知白玉京三掌教,有那玄之又玄的五梦七心相,玄妙到了陆沉自己都无法破解的地步。 分别梦儒师郑缓,梦中枕骷髅复梦白骨真人,梦栎树活,梦灵龟死,梦化蝶不知我是谁、谁梦谁醒。 五梦之外又有七相,与陆沉大道同行,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依次大道演化而生。 如果说三教祖师的存在,各自决定了一座天下的道法高度。 那么白泽的合道方式,就是对其它几座天下的一种最大震慑,虽说白泽并不好战,对于杀戮一事从无兴趣,可如果因此就将白泽当做一个心慈手软的大修士,那就太天真了。万年之前,大地之上,妖族强横天下之辈,不小心死在白泽手上的,极多。人族修士,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剑修,白泽一样打杀不少。 白泽在万年之前的那场河畔议事,为了让两座天下都得到休养生息,主动牺牲了妖族的利益,交出了相当部分大妖的真名,这才有了后世流传浩然天下的搜山图。 但 是白泽此举,意义深远,就像他为天地画出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必须保证妖族的繁衍生息,不至于太过强大,肆意攻伐,导致战火绵延所有天下,但是白泽也绝对不允许任何外界势力,能够对妖族进行赶尽杀绝。 过线者,越界者,即与白泽为敌,等于一场分生死的大道之争。 一旦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折损严重,白泽的修为就会随之暴涨。 陈平安站在原地,不着急剑斩秘境,也不着急御风前行,而是换成右手持剑。 先前递出那倾力一剑,哪怕是以十境武夫归真一层的坚韧体魄,恐怕也要伤筋动骨了。 陈平安轻轻呼吸一口,让体内山河气象趋于平稳, 先前两袖春风,人身小天地,如天人感应、大地共鸣一般,春雷震动。 长剑夜游悬停在身形左侧,陈平安心意微动,夜游剑刃刺入光阴长河之中,只剩下半截剑身,剑锋如同横切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幕墙壁,然后凭借与夜游的一丝神意牵引,试图确定一墙之隔,到底有多遥远,结果竟然出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头晕目眩,陈平安赶紧稳住道心,收起那一粒心神芥子。 道路在天外。 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与留在托月山地界那边的金身法相和青衣道人,厮杀照旧,三者之间的心神感应依旧清晰,藕断丝连。陈平安凭此依然可以洞察大妖元凶的所有动向。 不是佛家的八万四千法门。 这条好似无止境的走廊,一道道房门上,都铭刻有一个数字,一到九,起始于三,之后九个数字,看似无序排列。 “是术家手段,按照密率排列数字。” 陆沉解释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走到了尽头,就会遇到一个没有数字的屋子,可如果给不出准确的数字,这座小天地肯定就会轰然崩塌,威力大致相当于……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生平最得意一剑?当然了,要是咱俩运气够好,猜中了数字,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秘境。” 陈平安笑道:“密率?听说过,术家祖师堂有一件镇山之宝,就是通过密率打造出一座大道自行循环的阵法天地,可以算是术算一脉的压箱底手段了,那块祖传罗盘,传闻历代祖师爷和术算天才,合力炼化了足足六千年,对了,罗盘真能够随意拘禁住一位剑修之外的飞升境修士?” 陆沉撇撇嘴,“那是旧黄历了,在计算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个数字的时候,遇到了第二个虚无缥缈的大道瓶颈,术家两位祖师爷就不太敢往下推演了,毕竟之前就吃过两次大苦头,生怕功亏一篑,招来天道压胜,导致重宝崩裂,结果遇到了你那个师兄,绣虎帮忙跨过了那道天堑,当然跟崔瀺这个外人不太把那件镇山至宝当回事,心境反而最为湛然无垢,大有关系,不是说他的术法手段,就一定高出术算祖师爷。” 陆沉感叹一声,“之所以说是旧黄历,就是你方才所谓的‘剑修除外’,得去掉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 陆沉笑道:“别多想,贫道的旧黄历,还有一层含义,那两位痴迷学问钻研的术家祖师爷,未能在那场战事中建功,拿下一头飞升境大妖,或是帮着陈淳安联手对敌刘叉,可不是他们有意作壁上观,而是内部出现了一位天资极好的叛逆,用心险恶,处心积虑,故意给出了八个错误数字,之后的几百位,自然都是错的了,导致那块罗盘出了大问题,差点就要彻底销毁。” 陈平安默然。 大道之行,山水险峻。 陆沉叫屈喊冤道:“贫道消息灵通,咋了个嘛,碍着谁了。” 陈平安冷笑道:“那咱俩就趁着片刻闲暇,好好翻一翻旧账?” 比如骑龙巷的石柔。白玉京三掌教通过她的一双眼眸,吃饱了撑着,看了小镇多年。 陆沉开始转移话题,“那元凶是在拖延时间?意义何在?托月山又没长脚,那么是在等救援喽?比如那个重返蛮荒的白泽?”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飘掠出一条数以千计的符纸,是最普通的黄箓材质,在山水渡口、仙家客栈都不稀罕卖的货色,山泽野修在市井坊间的降妖除魔,此物倒是必不可缺,陈平安伸手以掌心覆住一张符纸,再一抹,数千张黄箓瞬间成符,皆是清一色的山水破障符。 再一挥袖,一条符箓长河如斥候探路,率先远游。 陆沉犹豫了一下,提醒道:“不要太过贪恋和沉溺于境界。” 一旦成为名副其实的十四境大修士,一座天下,任你山门禁制森严,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任你山河广袤无垠,大可缩地山脉,随便跨越江河,随心所欲。 这种无拘无束,与纯粹剑修的道心,天然相契。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需要自省,由奢入俭难。” 手持利刃,杀心自起。 道法一肥,天下就瘦。 得道之人,一旦拘不住哪怕只是些许的心猿意马,就会闲来打蚊蝇,忽起杀尽蚊蝇心。 轻则道心流散,重则走火入魔。 陈平安缓缓而行,突然停步,随手打开一扇房门,发现里面是两幅定格的光阴画卷,一幅清晰,一幅模糊,这是因为陆沉暂借道法给自己的缘故,所以出现了两种画卷景象的重叠。 其中一幅山水画卷,是个背大箩筐的小孩子在登山,而陆沉那幅光阴图,是乘舟海上,撑船人,正是那个不记名弟子,道号仙槎的顾清崧,不过那会儿的仙槎,容貌瞧着还很年轻,方脸大眼睛,长得挺虎头虎脑的。一叶扁舟,两人出海访仙,看那倾斜坠入水中的船头,似乎要辟水而行了,而大海深处,似乎有一粒光亮,柔和静谧,就像在等待这条小船。 陆沉尴尬笑道:“别看了别看了,小心着了元凶的道。” 陈平安笑道:“各看各的,怕什么。” 陆沉无奈道:“说这种话,不亏心吗?” 陈平安发现那条符箓流水,一路飞掠不知几万里,这条走廊,就像一口无底古井。 不去管那些符箓的徒劳无功,陈平安始终驾驭长剑夜游,不断切割那堵光阴屏障的无形墙壁,然后记住零星几次的异样动静,在心湖书楼内专门摊开一本崭新账簿,详细记录在册。 陆沉解释道:“此地是一处光阴长河的漩涡,类似归墟通道,光阴长短,路途远近,不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点点头。 这类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机会难得,实打实的千载难逢,哪怕只是多出一丝一毫的明了感悟,都等于在某条他人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成功跨出一步,有了第一步,就等于有了大道方向。 所以陈平安才会拿夜游长剑试探虚实, 何况外边天地,一尊脚踩仿白玉京的金身法相,同时掌控剑仙幡子和五雷法印,再有那位类似阴神出窍远游的青衣道人,与那河上姹女以层出不穷的水法对攻。 都没闲着。 陆沉问道:“外边还在斗法?” 陈平安点头道:“元凶在砍白玉京了。” 元凶的每次递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白玉京实在太过,一些个暗藏深处的大道流转,哪怕陈平安是将其炼化的主人,一样未能完全勘破,再加上对道门术法一途,实在了解不多,很多地方,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山下凡俗的篆刻大家,能够刻出一方极佳印章,可事实上对于玉石内在肌理,都不敢说全部透彻。 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 蛮荒三月,玉钩已落人间。 蟾宫旧主赊月已经远在浩然,此轮明月沦为一处无主之地。 而曾经居中而悬的那轮“皓彩”明月,有一处死气沉沉的远古仙宫遗址,似乎曾经经历过一场术法通天的大战,占地广袤的府邸,昔年绵延不绝的数百座建筑,好像被一气呵成夷为平地,只剩地基。 哪怕是齐廷济在内的几位剑修出手拖月,废墟依旧没有丝毫异样,直到白泽在曳落河现身之后,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动静。 一只占据明月将近三分之一疆域的庞然蜘蛛,破土而出后,它瞬间化作人形,身形佝偻的老者容貌,再张嘴一吸,似乎将月色悉数吸入腹中,再一吐,就是一把长剑。 正是这位远古妖族剑修,先前突兀一剑将负责开路的宁姚劈落人间。 之后便是宁姚仗剑重返战场,一剑将它重新劈入明月深处的老巢当中。 它抬头瞥了眼那个凶悍无比的小婆娘,运转一门本命神通,查探虚实,有点不敢置信,不到一百岁的人族剑修? 这头远古大妖,忍不住用那古老言语,骂骂咧咧,破口大骂白泽做事情不地道。 心中惴惴,难不成万年之后的剑修,修行资质、剑道境界都这么可怕吗? 那自己醒来,又能如何?根本不顶事吧? 它再迅速散开心神,看了其余几个剑修,还好还好,虽然境界都高,不过相比那个杀气腾腾的小姑娘,年纪都算不小了。 岂不是要被围殴,它二话不说,施展出一道本命遁地术,直接从老巢穿过整个明月,然后举目远眺,大吃一惊,咦,蛮荒怎么少了一轮明月? 那就选择那个蟾宫好了。 一道白光瞬间牵连皓彩与蟾宫。 结果那位女子竟然不依不饶,几次剑光散开复聚拢,就直接御剑绕过半轮明月,剑光之快,不可理喻。 她拦住去路,问道:“要去哪里?” 既然双方都是剑修,只问一剑自然不够。 矮小老者眯眼笑道:“小姑娘脾气这么暴躁,小心找不到道侣。” 老者言语,与如今的蛮荒大雅言,差异不小,宁姚勉强听了个大概意思。 宁姚懒得废话,刚要递剑,她突然视线偏移,望向老者身后极远处。 是一个御风远游而来的家伙。 宁姚松了口气。 原来陈平安并未直接返回剑气长城,而是手持一张奔月符,先到了气象相对平稳的蟾宫明月,然后沿着那条好似在两月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的蛛线,同时再次祭出一张奔月符,最终赶来这边。 陈平安当下脸色惨白,双手笼袖,就像一个大病尚未痊愈的病秧子,此刻站在在那条蛛线上,身形微微晃悠,微笑道:“就在这里,不用找。” 他望向那头飞升境巅峰的远古大妖,将一轮明月深处作为藏身之所,栖息养伤之地。 陈平安朝宁姚笑了笑,以心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你们只管继续拖月。” 宁姚点点头,毫不犹豫就返回先前道路那边,继续出剑不停,稳固那条开天道路。 先前她忍不住转头回望一眼。 宁姚发现陈平安就在看她。 可能是他心有灵犀。可能是一直在看她。 宁姚负责出剑开路,硬生生以剑气和剑意,维持那道连接蛮荒与青冥天下的大门。 此举类似当年老大剑仙的举城飞升。 齐廷济现出法相,将一身剑气笼罩明月千里疆域,就像一条绳索,在明月前方拖拽前行。 刑官豪素,置身于一轮明月中,祭出本命飞剑“婵娟”,银霜万里,与月色相融,同时递剑,一攻一守,共同阻断这轮皓彩与蛮荒天下的大道牵引。 陆芝位于最后方,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抱朴”,外加陆掌教免费赠送的木盒八剑,就只管出剑劈砍明月,将其推动向前。 剑气长城的四位剑修,拖月之事,分工有序,各司其职。 豪素距离齐廷济相对最近,双方勉强能够以心声交流,问道:“要不要顺手宰掉这头远古大妖?” 齐廷济摇头笑道:“既然隐官都没发话,就不节外生枝了。” 那头大妖手腕一拧,再绕到身后如背剑,嘿嘿笑道:“真要打起来,胜算嘛,自然是你们人多势众,更大一些,就是得小心谋划落空了。” 几位剑修合力搬徙明月一事,它是没什么想法的,白泽都不管,它还管个屁。 他娘的,老子酣睡万年,一朝醒来,先被个小姑娘吓了一大跳,再看了一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打情骂俏? 先前在托月山那边,白玉京三掌教还提心吊胆呢,这会儿就又心声道:“诈他一诈!看谁虚张声势的本事更胜一筹!” 就在此时。 陆沉蓦然正色道:“要小心白泽!”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边凑热闹。 只是陆沉很快就又笑道:“好像不用小心了。” 亏得凑热闹来了,贫道颇有先见之明啊。 ———— 城头之上,魏晋正在炼化那数缕古老剑意。 曹峻美其名曰护道,实则是无心修行。 因为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大剑仙,竟然跻身了一种境地。 以至于独独两位剑修附近,下起了一场没头没脑的鹅毛大雪。 曹峻闲来无事,就蹲在城头,堆了个高高的雪人,模样英俊极了,再堆了几头巴掌大小的旧王座大妖,从方寸物里边取出两双青竹筷子,帮着那位百年之内必定剑术卓绝的英俊剑客,腰间各自悬佩一剑,然后雪人双手持剑,分别抵住一头王座的脑袋,大概是在问它们怕不怕。 曹峻转头瞥了眼一旁如同老僧入定的魏晋。 一个四十岁的玉璞境剑仙。 之后在剑气长城以杀妖一事砥砺剑道,返乡之后,在甲子岁数,跻身的仙人境。 听说阿良曾经帮他点破元婴境瓶颈,左右在这边指点过剑术,老大剑仙丢了本剑谱,最终重返剑气长城,又得到了宗垣的数缕粹然剑意。 羡慕不羡慕? 自己都不认识阿良,左右曾经几剑碎过自己的道心,老大剑仙称赞了一句后生可畏,宗垣的粹然剑意不稀罕搭理自己。 无奈不无奈? 魏晋突然睁开眼睛,仰头望向天幕。 曹峻顺着魏晋的视线,抬头远眺,揉了揉眼睛。 视野中,一轮大月逐渐现出巨大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南边的整座蛮荒天下,估计又得再次共看一轮月了。 桐叶宗五位剑修,于心,王师子,李完用,杜俨,秦睡虎。他们先前离开剑气长城遗址后,就联袂远游,直奔日坠,拜访大骊宋长镜,以及玉圭宗韦滢。 所以错过了近距离目睹老大剑仙出剑的机会。 一行人只是在半路停步,回望北方城头那边的剑气如虹。 秦睡虎笑骂道:“先前是谁着急赶路的,站出来。” 哪怕隔得远,一行剑修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气冲斗牛的浩大剑气。 李完用目眩神摇,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搓脸,“大概唯有这一剑,才当得起‘最纯粹’三字。” 杜俨眼神恍惚,喃喃道:“我们这辈子,练剑百年千年,哪怕更久,最后能够递出这么一剑吗?” 哪怕此生只有一剑都好啊。 王师子说道:“其实左先生的剑术,最接近老大剑仙。” 一提起左右,几个大老爷们,就不约而同望向唯一的女子。 于心置若罔闻。 其实在剑气长城那边,未能见到左先生,也不错。 于心不忍左右为难。 她继而自嘲,左先生岂会因为自己单相思的那点儿女情长,为难半点? 左先生,只会让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共为难吧。 陈三秋和叠嶂,跟随邵云岩和酡颜夫人,连同龙象剑宗十八剑子,一起御剑去往南边的渡口。 老大剑仙从剑气长城远游蛮荒之时,曾经故意放慢身形,低头望去,与陈三秋和叠嶂点头致意。 两个年轻晚辈……被迫抬头,然后只是惊鸿一瞥,就再不见老大剑仙的踪迹。 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 当初陈平安从钦天监借了几本书,没有回人云亦云楼或是客栈,而是直接一步来到京城的外城墙头上,看到了一条悬在京畿之地边境上空的渡船,上边两股龙气异常浓郁,真龙稚圭,藩王宋睦,就像大半夜,泥瓶巷隔壁院子里晃着两盏大灯笼,想要看不见都难。 陈平安就又跨出一步,直接登上这艘戒备森严的渡船,与此同时,掏出了那块三等供奉无事牌,高高举起。 一位披甲按刀的武将,与几位渡船随军修士,已经形成了一个半月形包围圈,显然以驱逐访客为首要,等到他们瞧见了那块大骊刑部颁发的无事牌,这才没有立即动手。 武将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眼前修士,青衫长褂,气定神闲。 总觉得哪里见过,偏偏记不起来。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修士道:“还请劳烦仙师报上名号,渡船需要记录在案。” 一手缩于袖中,悄然捻住了一张金色符,“至于供奉仙师能否留在渡船,依旧不敢保证什么。” 藩王宋睦,皇子宋续,礼部侍郎赵繇,如今几个都身在渡船,谁敢掉以轻心。 陈平安自报名号:“落魄山陈平安。” 那武将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恍然,问道:“是差点搞死正阳山那帮龟孙的陈山主?” 陈平安也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了。” 正阳山这个乌烟瘴气的仙家山头,只出钱,几乎就没没怎么真正出力,更不出人,除了屈指可数的一小撮剑修,去了老龙城战场冒头,其余那些个所谓的剑仙胚子,敢情都是下山游山玩水的,反正哪里安稳去哪边,大骊军方这边,但凡是领兵打仗的武将,都看得真切,自然对正阳山很瞧不上眼,所以落魄山的那场观礼,大快人心。 那武将满脸笑意,挥了挥手,撤掉渡船包围圈,然后抱拳道:“陈山主今天没有背剑,方才没认出。护卫渡船,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了。末将这就让属下去与洛王禀报。” 宋睦的封王就藩之地,就是洛州,古洛水也是后来那条中部大渎的发源地之一。 这位武将其实平时是个闷葫芦,不曾想今儿倒是没少笑脸,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廖俊,曾是苏将军麾下,步卒出身,低人一等,不说也罢。跟关翳然是朋友,可惜当年在书简湖那边,与陈山主错过了,未能见上一面。经常听虞山房和戚琦提起陈山主,酒量无敌,一顿酒喝下来,最后但凡有一个能坐着的,都算陈山主没喝尽兴。” 其实是一桩怪事,照理说陈平安方才登船时,并未刻意施展障眼法,这廖俊既然见过那场镜花水月,绝对不该认不出落魄山的年轻山主。 这就是陆沉那一身道法带来的结果,陈平安当下并未完全消化掉那份道韵、道气,使得他如今在这人间行走,宛如一条不系虚舟,人身与天地,井水不犯河水,故而在“道貌”一事上,就让外人自然而然雾里看花。等到陈平安报上山门和名字,在他人眼中,才变得像是刹那之间记起此人,不然就休想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更早之前,道祖骑牛造访小镇,更是如此,道祖不欲人知自己的行踪,便会天不知地不知人皆不知。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我酒量一般,就是酒品还行。不像某些人,虚招迭出,提碗就手抖,每次撤离酒桌,脚边都能养鱼。” 那廖俊听得十分解气,爽朗大笑,自己在关翳然那个家伙手上没少吃亏,聚音成线,与这位言语风趣的年轻剑仙密语道:“估摸着咱们关郎中是意迟巷出身的缘故,自然嫌弃书简湖的酒水滋味差,不如喝惯了的马尿好喝。” 一袭雪白长袍的稚圭,站在渡船顶楼那边,眯眼望向那个先前大渎祠庙一别的青衫男子。 她很烦陈平安的那种平易近人,处处与人为善。 好像与谁都能聊几句,这类人的眼睛里,好像总能找到些美好事物。 若是伪装,也就罢了。偏不是。 陈平安抬头以心声笑问道:“作为新晋四海水君,如今水神押镖是职责所在,你就不怕文庙那边问责?如果我没有记错,如今大骊金玉谱牒上边的神灵品秩,可不是雷打不动的铁饭碗。” 那场文庙议事过后,不断有各类措施,通过山水邸报,传遍浩然九洲。 只说山水神灵的评定、升迁、贬谪一事,山下的世俗王朝,一部分的神灵封正之权,上缴文庙,更像一个朝廷的吏部考功司。大骊这边,铁符江水神杨花,补缺那个暂时空悬的长春侯一职,属于平调,神位还是三品,有点类似山水官场的京官外调。但能够外出执掌一方,担任封疆大吏,属于重用。 宝瓶洲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老蛟,刚刚补缺了齐渎三位公侯中的淋漓伯,当然更是升迁。真名程龙舟的黄庭国老蛟,转任儒家书院山长,去桐叶洲大伏书院赴任。 各有造化。 稚圭冷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陈山主并未在大骊礼部任职,难道是那场议事,文庙论功行赏,得了个与文脉身份匹配的实权高位?所以可以管得这么宽了?” 陈平安笑道:“好歹是多年邻居,提醒一句不过分。听不得别人好劝的习惯,以后改改。” “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好为人师的这个习惯,你也要改改。要我说,你还是以前没念过书那会儿,更讨喜。” 稚圭微笑道:“还是当年好啊,在铁锁井那边挨顿骂,就能让人气愤好几天。” 双方都是民风淳朴的骊珠洞天“年轻一辈”出身,只说言语一道,可算同一座祖师堂。 稚圭眯起那双金色眼眸,心声问道:“十四境?哪来的?” 她已是飞升境。 作为世间唯一真龙的存在,还是一位身负蛟龙气运的飞升境大修士,比起一般山巅修士,她的眼力自然更好。 陈平安说道:“跟人借来的,那个人你刚好也认识。” 稚圭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陈平安的这个说法。 她突然眯起一双狭长眼眸,“陆……道长?!” 差点就要直呼其名。 她好像找到把柄,手指轻敲栏杆,“啧啧啧,都晓得与仇家化敌为友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只是变个模样,倒是陈山主,变化更大,不愧是经常远游的陈山主,果然男人一有钱就了不起。” 陈平安不以为意,问道:“你知不知道三山九侯先生?” 稚圭笑眯眯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手背青筋暴起,显而易见,她对那位三山九侯先生,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到了骨子里。 真珠山是昔年稚圭这条真龙所衔“骊珠”所在,而那条被当地百姓俗称龙须溪、后来才抬升为河的水流,是名副其实的“龙须”之一,与小镇主街,两条龙须一隐一现。此外福禄街和桃叶巷又分别是龙颈和一段龙脊,整条福禄街,每一处府邸就是一张压胜符,而桃叶巷那边的每一棵桃树,就像是一颗困龙钉,合力将一条筋骨裸露的真龙困在原地,不得动弹丝毫。 小镇数十座高人精心寻龙点穴的龙窑所在,号称千年窑火不断,对于稚圭而言,无异于一场不停歇的大火烹炼,每次烧窑,就是一口口油锅倾倒沸水汤汁,业火浇灌在神魂中。 陈平安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能够逃离铁锁井,之后还能以人族皮囊体魄,自由自在行走人间,是因为谁。” 如果按照骊珠洞天三教一家圣人最早制定的规矩,这属于法外开恩,同时还有僭越之举的嫌疑。 稚圭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因为齐静春看守不利啊,不然还能如何?”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转头,竖耳倾听状,微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稚圭趴在栏杆那边,笑嘻嘻道:“你算老几,让我再说一遍就一定要说啊。” 当了那么多年的邻居,陈平安什么性格,她很清楚。 在他这个烂好人这边,谁都可以言行无忌,反正他打小就是被白眼、戳脊梁骨惯了的可怜虫,都不用担心他会记仇,更不会遭报复,一般人连好人有好报都不信,他偏信那恶有恶报,打小就不怕鬼,偏是个半点坏事都不敢做、半点坏心都不敢有的胆小鬼,只是唯独在某些事情上,别过界。 当年稚圭看到刘羡阳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世间真龙,天生逆鳞,因为刘羡阳祖上精通扰龙、豢龙和斩龙之术,所以对于身为养龙士后裔的刘羡阳,稚圭拥有一种发乎大道本心的憎恶。 那会儿的刘羡阳就是个实打实的凡俗夫子,对此懵懂无知,又被田婉牵了红线,只当做是稚圭嫌弃自己没钱。 宋集薪走出船舱,身边跟着大骊皇子宋续,礼部赵侍郎,还有那个翻箱倒柜收获颇丰的少女,只是余瑜一瞧见那位喜欢笑吟吟、杀人不眨眼的青衫剑仙,立即就苦瓜脸了。 虽说眼前这个他不是那个他,可那个他终究还是他啊。 那几场架,曾将她一拽,转身就是一记顶心肘,打得她鲜血狂喷……不然就是伸手按住面门,将她的所有魂魄随手扯出。 何况大骊地支修士当中,她都算下场好的,有几个更惨。 一想到这些不堪回首的糟心事,余瑜就觉得渡船上边的酒水,还是少了。 宋集薪笑问道:“找我有事?” 陈平安反问道:“不是你找我有事?” 宋集薪点点头,“那就去里边坐着聊。” 赵繇三人都识趣留下,让这两个泥瓶巷邻居单独叙旧。 一间屋子,陈平安和宋集薪相对而坐,稚圭跨过门槛,没有落座,站在宋集薪身后,她是婢女嘛,在家乡小镇那边,按照风俗,一般女子吃饭都不上桌的,而且只要是嫁了人的婆姨,祭祖上坟一样没份儿。 宋集薪开门见山道:“不要杀人,这是我的底线,不然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跟你和落魄山掰掰手腕。” 陈平安说道:“宋睦,你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不是我为难她,是她在为难我。” 稚圭笑道:“公子多虑了,一个好人怎么会杀人呢,至多是说几句道理,稍稍教训一番,就可以扬长而去了。” 宋集薪死死盯着那个陈平安,摇头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怨报德是真小人,以德报怨是伪君子。这可不是我道理,是至圣先师的教诲。” 陈平安转头对稚圭说道:“外人就别待在这边了。” 稚圭摇头如拨浪鼓,道:“第一,我不是外人,其次我也不是人。” 宋集薪说道:“稚圭,你先离开片刻。” 稚圭撇撇嘴,身形凭空消散。 陈平安蓦然抬起一手,双指并拢作剑诀。 下一刻,稚圭就被迫离开屋子,重回顶楼廊道,她以拇指抵住脸颊,有一丝被剑气伤及的浅淡血痕。 果真是那传说中的十四境! 宋集薪倒了两碗茶水,手指抵住其中一只白瓷茶碗,轻轻推给陈平安。 桌上这套茶具,来自龙州窑务督造署。 不到一刻钟。 陈平安就回到了船头那边。 只留下一个神色落寞的大骊藩王,呆呆看着眼前的茶碗。 赵繇一直等着陈平安返回,以心声问道:“其余两位剑修?” 其实赵繇第一次去见陈平安的时候,不是没有担心,难免担心陈平安会想着补全仙剑太白一事。 陈平安说道:“剑修刘材,蛮荒斐然。” 赵繇皱眉道:“怎么会是斐然?” 陈平安摇头道:“不清楚。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如今他就在大玄都观修行,已经是剑修了。” 赵繇苦笑道:“如今才是玉璞境,你让我飞升去往青冥天下,牛年马月的事情,还不如等着白先生重返浩然更实在点。” 陈平安笑道:“既然能从五彩天下破例返乡,说不定就能去青冥天下破格游历。” 赵繇一时语噎。 跟这个喜欢记仇的家伙聊天,真不舒心。 赵繇客气了一句,“一起回京城?” 陈平安摇头道:“南下重游几处故地。” 稚圭神色淡漠,眯起一双金色眼眸,居高临下望向陈平安,心声道:“现在的你,会让人失望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抬头望向那个女子,没有解释什么,跟她本来就没什么好多聊的。 但是听到稚圭的这句话,陈平安反而笑了笑。 最少这些年离乡,跟随宋集薪四处漂泊,她终究还是没有让齐先生失望。 大战之中,她既不曾倒戈向蛮荒天下,反而主动离开陆地,与那旧王座绯妃大打出手一场,拦下对方那记试图水淹老龙城的水法神通,以至于挨了搬山老祖朱厌的当头几棍。 大战落幕后,也不曾莽莽撞撞去往归墟,试图在无人约束的蛮荒天下那边自立门户。 没有为了水运之主的身份头衔,去与渌水坑澹澹夫人争什么,不管怎么想的,到底没有大闹一通,跟文庙撕破脸皮。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坑害宋集薪。既然她在泥瓶巷,可以从宋集薪身上窃食龙气,那么如今她一样可以反哺龙气给藩王宋睦。 一旦她这么做了,就会牵动一洲气运形势,极有可能,就会导致大骊宋氏一国两分、最终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陈平安转身,伸手出袖,与那披甲武将抱拳作别。 稚圭等到那个家伙离去,回到屋子那边,发现宋集薪有点魂不守舍,随便落座,问道:“没谈拢?” 宋集薪一言不发,沉默许久,起身道:“不去京城了,去蛮荒天下。” 大隋山崖书院。 茅师兄已经卸任副山主,而且文庙议事过后,再不是大隋礼部尚书兼任书院山主,来了一位来自别洲的新任山主。 陈平安在书院那座名为东山的山顶现身,站在一棵大树枝头,远眺那座皇宫,昔年的皇子高煊,已经是大隋新帝了。 当年小镇鱼龙混杂,陈平安得到的第一袋金精铜钱,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从高煊手中得到的那袋钱,加上顾璨留给他的两袋,刚好凑齐了三种金精铜钱,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各一袋。而这三袋子金精铜钱,其实都属于陈平安错过的机缘,最早是送给顾璨的那条泥鳅,后来是遇到李叔叔,正在谈价格的时候,被高煊后到先得,硬生生抢在陈平安之前,买下了那尾金色鲤鱼,外加一只白送的龙王篓。 之后这位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以两国结盟的质子身份,来到大骊王朝,曾经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 在山崖书院,高煊经常跟于禄一起钓鱼。其实跟宝瓶、李槐他们都很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大隋皇宫找高煊,当下这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正在御书房忙着批朱。 那位被大隋官场暗地里称作两朝“内相”的年迈宦官,就守在门口,然后有位供奉修士觐见皇帝陛下,好像是叫蔡京神。 陈平安跟他不熟,崔东山和李叔叔,跟他好像都算很熟。 之后只是去了书院那座湖边散步片刻,再次消逝,继续远游。 一座规模不小的仙家渡口,位于南涧国与古榆国接壤的边境上,渡船停泊处是一座大湖,名为报春湖。 当年按照张山峰的说法,上古时代,有神女司职报春,管着天下花草树木,结果古榆国境内的一棵大树,枯荣总是不守时候,神女便下了一道神谕敕令,让此树不得开窍,故而极难成精炼形,于是就有了后世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说法。 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南边那位楚姓书生,当年的确只有五境修为。这与它的存世年月,确实极不相符。 修道之士在山上,有那虚岁和周岁的说法,跟山下年龄是不太一样的算法,那么这头古榆树精,真是典型的虚长几千岁、周岁很不足了。 那会儿陈平安读书少,眼界浅,起先还误以为对方是古榆国的皇室子弟,不然单凭一个楚姓,加上张山峰所说的典故,以及对方自称来自古榆国,就该有所猜测的。 天下精怪,只要炼形成功,真名一事,至关重要。 以召陵许夫子的解字之法,楚字上林下疋,疋作“足”解,双木为林,树下有足,那位古榆国国师以此作为自己的姓氏, 陈平安抬头看着渡口上空。 古榆国,大茂府。 古榆国的国姓也是楚,而化名楚茂的古榆树精,担任古榆国的国师已经有些岁月了。 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 正阳山,过云楼。 雨过天晴,气象清新。 山外的白鹭渡,一丛丛的芦苇已经开花,梯田那边的稻谷金黄一片。 更远处的正阳山几座山头,好像就比较忙碌了,土木营造,缝缝补补。 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甲字房,没有客人,陈平安就去屋子里边,搬了条藤椅到观景台坐着,远眺那座距离最近的青雾峰,轻轻摇晃手中的养剑葫。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很难戒掉了,比如喜欢谁,又比如喝酒。 在酒桌上,陈平安看到过很多的人情世态。喝酒可以让寡言者变得健谈,可以让平时喜欢高声言语者喃喃低语,可以让人笑颜却泪眼朦胧而不自知,可以让一个老人变成孩子。 不知道自家那位周首席到了蛮荒天下,会是怎么个光景,又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一片柳叶斩仙人。 至于姜尚真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陈平安一直没问。 崔东山倒是随便提了一嘴,说周首席飞剑品秩高得很,锋芒无匹,在避暑行宫那边都完全可以评为甲等,翻山越岭,渡水过河,遇甲破甲。 比较意外的,是本该去往大骊中岳地界的倪月蓉,当下竟然就在客栈里边,好像正在查账。 倪月蓉察觉到此地的气机异象,立即放下那本越看越心酸的账簿,迅速赶来查探虚实,她动身前还在心中默默祈福,莫要是那个人,千千万万莫要是那个人…… 大概是平日里入庙烧香还是少了,怕什么来什么,倪月蓉微微侧身,与那位不速之客施了个万福,她犹豫了一下,仔细思量一番,还是故意用了个比较见外的称呼,“见过曹仙师。” 陈平安转头,提了提手中养剑葫,说道:“首先得祝贺倪仙师,众望所归,担任正阳山下宗的财神爷。” 倪月蓉赶紧再次敛衽施了个福。 真要计较起来,她能够荣升未来下宗的三把手,还真得感谢这位落魄山剑仙的大闹一场。 不然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才能轮到她一个都不是剑修的青雾峰龙门境,在下宗占据要职?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这位过云楼前任掌柜,与师兄韦月山一样不是剑修,以前貌合心离的两位师兄妹,如今关系亲近太多,一场差点宗门覆灭的患难与共,让这对师兄妹真正做到了同门情深,在倪月蓉离开宗门之前,双方私底下有过一场从未有过的坦诚谈心,打定主意,以后相处扶持,韦月山坐镇青雾峰,她如今在下宗那边管钱,将来会尽可能照顾自家峰头。 倪月蓉小心翼翼道:“下宗一事,尚未定论。” 陈平安笑道:“你们正阳山是出了名的好友遍天下,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倪月蓉倒是不显得如何尴尬,年复一年的待人接物迎来送往,脸皮早就跟重叠账簿一样厚了。 陈平安疑惑道:“倪仙师怎么还在过云楼这边?” 照理说,下宗筹建事宜千头万绪,倪月蓉作为算账管钱的那个人,又属于新官上任,本该最脱不开身才对。 倪月蓉有些神色恍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客客气气的拉家常一般,可之前就在这里,陈平安约见宗主竹皇,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当时对坐双方,两位宗主,反正她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倪月蓉听到问话,立即收敛心神,小心斟字酌句答道:“回曹仙师话,月蓉这次是临时有事,需要走一趟上宗祖师堂,关于云霞香商贸一事,希望竹宗主能够拿个主意,因为那云霞山那边给出的价格……” “具体什么事,就别说了,我一个外人,别坏了规矩。” 陈平安摆摆手,拦下倪月蓉的话头,随口说道:“好像客栈的生意冷清了些。” 倪月蓉只是嗓音轻柔嗯了一声,都没敢腹诽半句。 为何生意不景气,客人寥寥?怪谁?当然是怪她这个掌柜不懂生财之道。 不然还怪这位礼数周到的陈山主啊。太没道理的事情。 正阳山未来下宗的首任宗主,正是旧朱荧王朝剑修元白,因为曾经与风雷园黄河有过一场问剑,元白伤及大道根本,不出意外,昔年旧朱荧的双璧之一的天才剑修,此生剑道会止步于元婴境。 竹皇也确实算是个能忍的人,元白曾在观礼途中,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宣称自己退出正阳山,摆明了你们一线峰祖师堂谱牒不除名,元白就当自己动手一笔勾销了。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所谓的下宗,就像倪月蓉说的,还不敢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经过那么一场观礼风波后,意外就更多了。 之前中土文庙议事当中,宋长镜额外跟文庙讨要了最少三个宗门的名额,宝瓶洲的宗门候补当中,除了这座正阳山,还有只欠缺一位上五境修士的云霞山,位于雁荡山大小龙湫附近的一座佛门古寺,陆沉嫡传弟子曹溶昔年的那座山中道观,以及神诰宗希望多出一座下宗,再加上大骊本土仙府长春宫,总之各方势力,如今都在争夺这三个名额。 本来正阳山最有希望增添一座宗字头下宗仙府,别看大骊藩王宋睦下绊子,故意从中作梗,阻拦此事,还摆出了一副半点没商量的架势,其实就是在跟大骊皇帝陛下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让正阳山修士不至于太过目中无人,免得尾大不掉,未来难以约束,又能让正阳山多往外吐出些货真价实的宗门底蕴,同时能够打消一部分山上仙府、尤其是老牌宗字头,对大骊宋氏倾力扶植正阳山的那份怨气。 一举三得之余,大骊朝廷还藏着一记后手。 不是大骊朝廷如何青睐正阳山,而是大骊宋氏和宝瓶洲,需要聚拢起更多原本散落一洲山河的剑道气运。 所以正阳山创建下宗,其实悬念不大。 在陈平安看来,反而是一直口碑最好、且呼声最高的云霞山,最不可能正式跻身宗门行列了,不单单是缺少一位坐镇山头的玉璞境,而是大骊有更深远的谋划。 山崖书院,林鹿书院,都已跻身文庙七十二书院之列,再加上一寺庙一道观跻身宗门,那么儒释道三教,就算在宝瓶洲真正扎根了,一洲山河气运,就可以逐渐稳固下来,天时步入正轨。 最关键的,还是三教祖师那场散道,宝瓶洲就可以获得更大的气运馈赠,相信这些早就都在师兄崔瀺的既定谋划之内了。 陈平安自认就像一个棋手,只是死记硬背了些所谓的妙手、定式,在棋盘上东拼西凑,长于拆解和切割,短于缝补和粘合。 这也是一场观礼正阳山,陈平安必须处心积虑、谋而后动的根源所在,因为务必让自己占尽先手优势,得率先落子棋盘。 所以比起师兄崔瀺,郑居中,吴霜降,差得远了。 人情达练得不知不觉,老谋深算得不露痕迹。 泥瓶巷的宋集薪,其实也在成长。 据说如今中土神洲有几封山水邸报,都开始专门研究骊珠洞天的年轻人了。 雨后春笋,茁壮成长,修竹成林。 方才倪月蓉误以为陈平安说创建下宗是件小事,是在挖苦正阳山,往伤口处撒盐。 其实那还真就是一件小事。当然前提是正阳山自己别再作妖了,老老实实低头求人,出钱又出人,剑修乖乖投军入伍,担任随军修士,跟随大骊铁骑去往蛮荒参战,那么下宗一事,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不是倪月蓉不够聪明,而是过云楼和青雾峰都不够高的缘故,就修士算站在山顶,也看不远。 真正的意外,其实是陈平安铁了心要让正阳山在数百年之内自行消亡,比如落魄山下宗选址,就放在宝瓶洲中岳地界,而不是桐叶洲,处处与正阳山针锋相对,那么后者很快就会成为无源之水,坐吃山空。 陈平安暂时是没办法跟那些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较劲,可要说对付竹皇、晏础这些个喜欢坐井观天的老剑仙,绰绰有余。 倪月蓉问道:“曹仙师,容我备些酒水瓜果?” 她前不久得了祖师堂赐下的一件方寸物,名为“数峰青”,里边搁放有那支白玉轴头的画轴,自家青雾峰其实本来就有一件,不过师兄才是峰主,轮不到她。 按照一线峰的祖例,一切被记录在册的山门重宝,只是给嫡传使用,仍然归属祖师堂。 就像先前的仙子苏稼,被风雷园黄河打碎剑心,当年她黯然下山之前,就得归还那枚价值连城的养剑葫。 陈平安婉拒道:“不用这么客套,我又不是打秋风来了,只是路过。” 视野中,正阳山雨后诸峰,风景各异,水运相对浓郁的水龙峰和雨脚峰之间,甚至挂起了一道彩虹,好一幅仙气缥缈的画卷。 一线峰,大小孤山,仙人背剑峰,满月峰,秋令山,水龙峰,拨云峰,翩跹峰,琼枝峰,雨脚峰,茱萸峰,青雾峰…… 这就是落魄山的第一座敌对宗门了。 夏远翠的满月峰,和被竹皇严令封山的秋令山,夏远翠和陶烟波,一玉璞一元婴两位老剑仙,果然结盟了。 秋令山最是元气大伤,陶烟波自己辞去了宗门财神爷身份,对外宣称闭门思过一甲子,水龙峰晏础卸任祖师堂掌律,转任执掌一宗财权,算是拿虚名换来了实惠,辈分最高的夏远翠就顶替了晏础的那个掌律,反正是不拿白不拿的好处。 琼枝峰女子祖师冷绮,已经闭关谢客,如今一峰也等于接近封山了,冷绮“闭关”之前,将不少事务都交给了柳玉打理,也就是那个与刘羡阳第一场问剑的女子剑修。 至于雨脚峰峰主庾檩,这位年轻有为的金丹剑仙,估计这辈子都再没心气与龙泉剑宗问剑了。 出身满月峰的司徒文英,不惜沦为鬼物,还是就那么走了,生前死后,一直痴情于风雷园李抟景,可她却不知李抟景兵解转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是那个被茱萸峰田婉带上山的天才少年。 竹皇突然订立了一条规矩,在他担任正阳山宗主期间,一线峰从今往后,不再设立护山供奉一职。 陈平安晃了晃朱红酒葫芦,笑道:“得说话不作数了,劳烦倪仙师去酒窖拿两壶酒水。” 倪月蓉立即告辞离去,取酒去了。 不敢怠慢,去去就回,倪月蓉拿来两壶过云楼珍藏多年的长春酒酿,一直坐在藤椅那边的陈平安,却只接过一壶酒水,挥了挥袖子,将屋内一条椅子移到观景台这边。 倪月蓉道了一声谢,落座后她揭开一壶酒的泥封,小抿了一口酒。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放在耳边,听了听酒花,然后笑道:“是真酒,可惜跑酒不少。” 新仇旧恨,新酒老酒。 可能某些新仇变成积攒多年的旧恨后,一样会跑酒,年年分量清减而不自知。 但也有些怨怼,就像周首席说的,就像是那那张老鳖的嘴,死死咬住就不放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那块立在边境的石碑,正阳山这边,有没有人偷偷跑去破坏?” 倪月蓉顿时心弦紧绷起来,果然这趟重返正阳山,陈剑仙是兴师问罪来了? 自个儿喝的是罚酒? 只是接下来这半个立碑人,说了句让倪月蓉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话,“碑得长长久久立在那边,这是落魄山跟正阳山订好的规矩。在这之外发生任何事情,你们可以不用太紧张,比如被人打碎了,一线峰就重新立碑,反正不需要我花钱,只是时间别拖太久,给人丢远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处,字迹 被人以剑气抹掉,就记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声应承下来。 陈平安喝过了头回尝到的长春酒酿,笑道:“要是你们正阳山担心我会找个由头,借机生事,所以故意重罚谁,尤其是下狠手,什么打断弟子的长生桥,剔除山水谱牒名字、驱逐下山之类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转,不敢立即应承下来,她当然是担心这位青衫剑仙在说反话。 陈平安也无所谓倪月蓉是怎么个胡思乱想,“回头倪仙师帮我捎句话给竹皇,就说这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人,大概才是你们正阳山的未来所在。”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个年轻剑仙的侧脸,神色不似作伪,她很快就低头喝酒,有些摸不着头脑,倍感荒诞,不知为何,怎么觉得这个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阳山的宗主了? 陈平安继续说道:“当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轻气盛,一直把犯错捅娄子当能耐,比如哪天正阳山嫡传当中,谁一个热血上头,就偷摸到落魄山那边下狠手,出阴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这种事情,你们这些当山上长辈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拦阻就拦住。” “不然真发生了类似事情,就有劳新任掌律夏远翠亲自去我们落魄山那边收尸,再与落魄山某位剑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礼。” “至于正阳山剑修,赶赴大骊龙州,堂堂正正,登山问剑落魄山,另说。” 倪月蓉一边默默记下这些紧要事,然后她自作主张,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支卷轴,打算找个由头,忍痛割爱,与落魄山,或者说就是与眼前这个年轻剑仙,卖个乖讨个好,结下一份私谊,些许香火情。哪怕对方收了宝物,却根本不领情,无妨,她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平安目不斜视,却好像洞悉人心,知晓了倪月蓉的打算,笑道:“修行不易,谁兜里的钱,也都不是刮大风、发大水得来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卷轴,壮起胆子,问了一个她这段日子以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陈宗主,为什么独独对青雾峰,还有我们过云楼,都还算……客气?” 同样是女子修士,琼枝峰的冷绮,可谓境地凄凉,比陶烟波的秋令山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的琼枝峰,不是封山胜似封山,而峰主祖师冷绮,不是闭关胜似闭关。 陈平安躺在藤椅上,双手笼袖,“方才说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阳山修行,很不容易。” 然后坐起身,陈平安眺望渡口那边的静谧景致,“有些事可以理解,但是不觉得你做得对了,不会看不起你,却不可怜什么。” 倪月蓉既没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 她就只是不再喝酒,女子眉眼温柔,双手十指交错,安安静静,望向远处的青山白云。 陈平安准备喝完了手中这壶长春酒酿,就离开正阳山,继续赶路,远游下一处,笑道:“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如果倪仙师不在这边的话,至多就是去拜会一下水龙峰,与人道声谢。” 是说那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管着正阳山情报的水龙峰某位奇才兄。 陈平安随口问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没有?” 倪月蓉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毫不犹豫道:“祖师堂那边的意思,是命名为‘篁山剑宗’,不过还没有正式敲定,暂定如此。” 先前一线峰祖师堂那边议事,关于此事都没怎么过多商议,毕竟能不能有个下宗,都还两说呢。 何况哪怕创建下宗,获得了许可,可是宗门名字一事,还要先看过大骊朝廷那边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庙最终不拍板不点头,就又得重新改名了。传闻历史上,有很多宗门名字在文庙那边不通过的前例,比如北俱芦洲曾经有个剑道宗门,起先准备给自己取名“第一剑宗”,被文庙那边直接拒绝了,好,那老子改个不那么高调的名字总行了吧,于是就给了文庙一个“第二剑宗”…… 结果一位坐镇北俱芦洲天幕的文庙陪祀圣贤,问那个打算开宗立派的玉璞境剑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平安笑道:“由此可见,你们宗主对这座下宗寄予厚望啊。” 下宗名为“篁山”,满山的竹子嘛,寓意当然是不错的。 宗主竹皇,当然也是有两个私心的,一个是希望借此告诉后世所有的山下两宗子弟,这座下宗,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再就是“竹皇”即“篁”,同时翠竹满“山”,就能够聚拢旧朱荧地界那些如水流转的剑道气运,竹皇显然是想要凭借整座下宗的剑道气运,在将来帮助自己破开玉璞境瓶颈,跻身仙人,一跃成为继风雪庙魏大剑仙之后的第二位仙人境剑修。 像齐廷济建在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还有阮师傅的龙泉剑宗,以及北俱芦洲那边,太徽剑宗,浮萍剑湖……这些剑道宗门,大多带个剑字前缀,并非彰显身份那么简单,很大程度上涉及到了气运一事。类似妖族取真名,山水神灵获得朝廷封正,都追求一个“名正”。 关于落魄山的下宗取名一事,之所以始终悬而未决,就在于崔东山,是希望下宗名字里边带个剑字。 那么落魄山的下宗,就名正言顺成为南边桐叶洲一洲山河的首个剑道宗门,就像阮邛创立的龙泉剑宗,成为一洲剑道“首座”。 时来天地皆同力,气吞万里如虎,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小事,龙泉剑宗创建时日不久, 就已经有了刘羡阳,谢灵,徐小桥,如果加上半路转投正阳山的庾檩、柳玉,再通过大骊朝廷的扶持,帮着精心挑选剑仙胚子,原本至多两三百年,龙泉剑宗就会以极少的剑修数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剑道大宗。 就像山下取名一事,不宜给孩子取名过大,因为担心承载不住,可真要取了个“大名”,那么多半也会给孩子再取个听上去极为“土贱”的小名,家里长辈们经常喊上一喊,作为一种过渡。 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 陈平安在年少时曾经感叹,宝瓶洲实在太大了,可它竟然还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 但是对于一位十四境修士来说,原来一洲之地,小得像是一座自家庭院。 得道之人的御风远游,鸟瞰人间,千奇百怪尽收眼底。 曾亲眼看到一位僧人,盘腿而坐在瀑布下入定,双手合十,阳光照耀之下,仿佛一尊金身罗汉。 一只鸟雀倾斜低掠,翅尖划破池塘水面,涟漪阵阵。 豪门庭院内,一大树玉兰花,有女子凭栏赏花,她可能是在默默想着某位心上人,一处翘檐与花枝,偷偷牵着手。 大骊藩属小国的山岳,山路险峻,抬滑竿的轿夫,健步如飞,乘轿登山的客人女眷,却是蒙了眼睛,错过沿途大好风景。 一处水乡,路边有荷花裙少女,光着脚,拎着绣花鞋,踮起脚尖走路。 有位豪门公子,带着数百奴仆,在一处沿途山水神灵皆已沦落、又无补缺的僻静地界,凿山浚湖。 有高士醉卧山中凉亭,山崖亭外忽来白云,他高高举起酒杯,随手丢出亭外,高士醉眼朦胧,高声言语,说此山有九水顽石横卧,不知几千几万年,此亭下白云提供皴法最多矣,见此美景,感激不尽。 有数位仙师骑乘仙鹤云游,其中有清秀少年随手挥动拂尘,使得身边白云飞若乱雪,一旁少女笑脸如花。 在一处林木深幽的山中,有位身高两丈的山神娘娘,脂粉艳丽,她行走在廊道,裙摆曳地,身后跟着两排夭折后被她收拢魂魄的童男童女。 一座脉络不显的高峰,山势险峻,纤细若鲫鱼背,整个山势就像一把刀子,劈砍在案板上。在那条山巅羊肠小道尽头的崖畔,竟然建造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白墙黛瓦,有一口天井,四水归堂,附近唯有一棵扎根崖壁的古松,与之相伴。 但是更多的,还是那些大小城池的遍地废墟,大战落幕已经多年,却依旧未能恢复往日的容貌。 半洲山河,物人两非,唯有山上老旧的崖刻榜书,山下无数崭新的墓志铭,两两无言。 之前在大骊京城,那个曹晴朗的科举同年,名叫荀趣,在南薰坊那边的鸿胪寺任职,帮陈平安拿来一些近期的朝廷邸报。 陈平安就按图索骥一般,去了邸报记载的几处地方,大多只是停留片刻,看完就走。 在那满山参天大木的豫章郡,无论是拿来建造府邸,还是作为棺木,都是一等一的良材美木,故而京师贵戚与各地豪绅,还有山上仙师,对山中巨木索需无度,陈平安就亲眼看到一伙盗木者,正在山中跟官府兵丁持械斗殴。 还有在那号称茧簿山立的婺州,织机无数。一座织罗院已经建成,官衙匾额都挂上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足可见大骊各个衙门政令下达的运转速度。 黄庭国郓州地界,见着了那条溪涧,果不其然,真是一处古蜀国的龙宫遗址的入口所在,溪涧水质极佳,若清冽清冽,陈平安就选了一口泉眼,汲水数十斤。再走了一趟龙宫遗址,无视那些古老禁制,如入无人之境,比大骊堪舆地师更早进入其中,捷足先登,只不过陈平安并未取走那几件仙家材宝,只当是一趟山水游览了。 最早桐叶洲的藕花福地,后来的北俱芦洲的仙府遗址,先后遇到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以及大玄都观的孙道长,让陈平安如今对于这类探幽访仙,实在是有点犯怵。 邸报上还有大骊陪都一位名叫李垂的工部官吏,家族世代都是水工出身,精心绘制出一幅导渎图,涉及到十数条大渎附庸江河的改道,不出意外,大骊朝廷已经派遣精通堪舆的钦天监练气士,勘验此事是否可行。 对于山水神灵来说,也有天灾人祸一说。 一场大战,整个宝瓶洲南方的山水神灵陨落无数,这才有了一洲山河各国的文武英烈阴灵,大量补缺各级城隍爷和山水神只。 而江河改道一事,对于沿途山水神灵而言,就是一场巨大灾难了,能够让山神遭遇水灾,水淹金身,水神遭遇旱灾,大日曝晒。 金身与祠庙,一般情况之下,走又走不得,迁徙一事难如登天,空有祠庙,没了人间香火,又会被朝廷按律从金玉谱牒上边勾销除名,只能沦为淫祠,那么就只能苦熬,至多是与邻近城隍暂借香火,何况那也得借的来才行。所以在山水官场,一向宁愿当那职权极为有限的县城隍爷,也不当那明明约束更少的小山神、河伯河婆之流的山水胥吏。 一位庄稼汉模样的老人,身材精壮,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就像个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村翁,这会儿蹲在河边长堤上,正在长吁短叹,愁得不行。 还有个年轻人坐在一旁,垫了一张湘纹簟竹席,轻摇折扇,竹扇与竹席纹路相似,年轻男子的肌肤有几分病态的白皙,像是那种常年躲在书斋不晒日头的读书人。 两人待在一起,年龄悬殊,相貌反差鲜明,就像一块白豆腐,跟一块木炭摆在一起。 老人说道:“回头我跟大骊陪都仪制司的刘主事说一声,看能不能求个情,帮忙递份折子。” 年轻人摇摇头,说话耿直得像个拎不清半点好坏的愣头青,“只是个主事,都不是京城郎官,肯定说不上话的。” 老人恼火道:“那几位郎官老爷,高攀得上?就咱俩这种小神,管着点小山岭、小河流的山水地界,那位刘主事,就已经是我认识最大的官了。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在这边等死。” 所谓郎官,是指作为礼部一司主官辅官的郎中、员外郎。对于他们这些品秩不太入流的山水神灵而言,就是衙门里边的天官大老爷了。 年轻人淡然笑道:“天要落雨娘嫁人,有什么法子,只能认命了。改道一事,撇开自身利益不谈,确实有利民生。” 老人丢了块石子到河里,闷闷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年轻人依旧是淡定从容的神色口气,“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 老人转头瞥了眼,轻声道:“来了个练气士,面生,看不出真实境界高低,反正乍一看,是个观海境。” 年轻人看了眼那个渐行渐近的外乡人,青衫长褂布鞋,行走间呼吸绵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凡俗夫子,世间山水神灵都擅长望气,往往比修道之士能能断定谁是不是练气士,至于能否一眼看穿道行深浅,就得看一位神只金身塑像的高度了。 年轻人合拢折扇,笑道:“劝你别病急乱投医。再说了,此地河流改道,总计废弃六条江河支流,对你这位山神老爷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就别瞎折腾了,被你兼并了我那些辖下旧水域,就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附近其余几位山神、土地公,如今都眼巴巴等着礼部工部着手大渎改道一事,至于那些江水正神和品秩低微的河伯河婆,则是听天由命了,虽然陪都那边的礼、工两部官员,承诺大骊朝廷会安排退路,可就怕只是些场面话,一旦翻脸不认账了,找谁诉苦? 老人气呼呼道:“好个屁的好事,地盘大了,是非就多,何况原本都是属于你这条跳波河的,我糟心,你一走,留我一个,算怎么回事,帮你守墓啊?你生前是官大些,可我好歹也是个生前封侯、死后美谥的,怎么都轮不到老子来给你岑太傅看守陵墓吧?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老爷啊。” 年轻人劝说道:“就算就此断了人间香火,靠我积攒下来的那些家底,加上以后再跟你借些香火,你那叠云岭就当养了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客卿,估计再熬个一甲子终究不难,你得这么想,山下凡俗夫子,六十年也差不多是活了一辈子的岁数了,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个青衫客停下脚步,抱拳笑道:“散修曹沫,见过叠云岭窦山神。” 自称是山泽野修的曹姓男子,再转头望向那位年轻男子,“这位想必就是这条跳波河的岑河伯了。” 叠云岭山神窦淹,生前被封为侯,历任县城隍、郡城隍和此地山神。叠云岭有那仙人驾螭飞升的神仙典故流传市井。 跳波河的河伯,岑文倩,生前曾经担任过转运使,住持一国漕运疏浚、粮仓营建两事,官至礼部尚书,死后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 老人笑着点头,高高举起双臂,与这位曹姓仙师抱拳还礼,“幸会幸会。” 呦,小娃儿看着年轻不大,眼光倒是不错,竟然认得出自己和岑文倩,尤其身边老友,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不管谁大驾光临跳波河,一律闭门谢客,架子比那江河正神还大了。 岑河伯依旧是装聋作哑的犟脾气,窦淹也无可奈何。 岑文倩这条河的老鱼跳波嚼花而食,在山上山下都名气不小,来此垂钓的山上仙师,达官显贵,跟河里独有的杏花鲈、巨青一般多。 几百年间,也没见岑文倩与谁套近乎,换成是山神窦淹的话,早结识了几大箩筐的豪贵公卿,再拉拢为自家祠庙的大香客。 其实大骊京师、陪都两处,官场内外,即便有不少文人雅士都听说过跳波河,却没有一人胆敢因私废公,在这件事上,为岑河伯和跳波河说半句话。 青衫客环顾四周,微笑道:“岑河伯果然如外界传闻一般,性情散淡,根本不在意香火的多寡,只管着河内水裔不犯禁即可,不屑经营山水气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被跳波河恩泽的数十万百姓,已经差不多有两百年,没有出过一位二甲进士了,只是断断续续冒出过两位同进士出身的……‘如夫人’?” 其实一早的跳波河,无论是山水气数,还是文武气运,都十分浓厚醇正,在数国山河享誉盛名,只是岁月悠悠,数次改朝换代,岑河伯也就意态阑珊了,只保证跳波河两岸没有那洪涝灾害,自家水域之内也无旱灾,岑文倩就不再管任何多余事。 以至于岑文倩至今还是一位河伯,不然以跳波河的名声和水运浓郁程度,怎么都该是一位朝廷封正的水神老爷了,甚至在那一国礼部供奉的金玉谱牒上边,抬河升江都不是没有可能。 窦淹忍着笑,憋着坏,好好好,解气解气,这小子拐弯抹角骂得好,岑文倩本来就是欠骂。 无论是生前官场,还是如今的山水官场,疏散清淡,洁身自好,不去同流合污,半点不去经营人脉,能算什么好事? 只是事到如今,一想到老友岑文倩的处境,窦淹便有些心酸。 不过听着那“如夫人”的调侃,窦淹又有些啼笑皆非,这个官场说法,有点损啊。 赐同进士出身,相较于一甲三名和二甲进士,类似“小妾”嘛,就像女子并非正房原配,当然就是“如夫人而非夫人”了。 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含蓄挖苦,岑文倩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登门骂街,就当没听明白好了。 见那外乡人挑选了一处钓点,竟然自顾自拿出一罐早就备好的酒糟玉米,抛洒打窝,再取出一根青竹鱼竿,在河边摸了些螺蛳,挂饵上钩后,就开始抛竿垂钓。 窦山神是个天生的热心肠,也是个话痨,与谁都能攀扯几句。 “这位曹仙师,哪儿人啊?” “大骊本土人氏,这次出门南游,随便走随便逛,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这敢情好,要是再晚来个几天,说不定就与杏花鲈、大青鱼错过了。” “窦山神,此话怎讲?” 岑文倩轻轻咳嗽一声。 窦淹却懒得理会岑河伯的提醒,反而起身来到那位曹仙师身边蹲着,自顾自说道:“曹仙师有所不知,如今大骊那边大渎改道,跳波河说不定就要成为往事了,不少水裔都已经开始搬迁,届时河床裸露,两岸杏花枯死,何谈什么杏花鲈。” 陈平安点头道:“如此一来,跳波河确实遭了大殃。亏得我来得巧。” 后边那句话,听得窦淹心凉了半截。 “曹老弟,我见你面善,也不与你兜圈子,不妨与窦老哥说句透底的话,你该不会是大骊京城工部的官员吧?表面上垂钓自娱,事实上是勘验山川河流?官儿大不大,老哥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差,看老弟你这一身官气,啧啧,不小,真真不小,得是一司主事起步吧?以后职掌一司,我看问题不大。” “如果我没猜错,曹老弟是京城篪儿街出身,是那大骊将种门户的年轻俊彦,所以担任过大骊边军的随军修士,等到战事结束,就顺势从大骊铁骑转任工部任职当差?是也不是?!” “再看曹老弟这一身山水相貌,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在那京城工部衙门的虞部、还是水部高就?” 工部这两司郎官,掌天下川渎山泽、官驿桥梁、堰堤河渠一切政令事务,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陈平安一直没有搭话。 这位窦山神要是去摆算命摊子,会饿死的。 窦淹犹不死心,“曹老弟,要是能给工部郎官,当然侍郎老爷更好了,只需帮忙递句话,不管成与不成,以后再来叠云岭,就是我窦淹的座上宾。” 陈平安摇头道:“窦山神想岔了,我不是什么大骊官员。” 窦淹小声问道:“难道曹老弟是大骊钦天监的青乌先生?” 陈平安还是摇头,很快钓起一条鲈鱼,伸手攥住,轻轻抛入鱼篓。 窦淹拍手叫好,“曹老弟手气不错,看来是真的与跳波河有缘。” 为了朋友,这位窦山神真是什么老脸都不要了。 其实往日里,无论是山水官场的同僚,甚至是管着数州数十府县山水的顶头上司,那位督城隍爷,窦淹都不曾如此低三下气赔笑脸。 是笃定这位气态不俗的曹仙师,是那出身大骊京城篪儿街、或是意迟巷的工部官员了。 大骊官员,不管官大官小,虽然难打交道,比如这次江河改道,叠云岭在内的诸多山神祠庙、江河水府,那些早早备好的佳酿、陪酒美人,都没能派上用场,那些大骊官员根本就不去做客,但是具体落实在那些公事上,还是很上心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做事情极有章法。 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陈平安大致心里有数了,以心声问道:“听说岑河伯的朋友不多,除了窦山神之外,屈指可数,不知道朋友当中,有无一个姓崔的老人?” “没有。” “老人姓崔,是位纯粹武夫。” “不认识,与江湖人一向没什么往来。” 陈平安继续说道:“那位崔老爷子,曾经悉心教过我拳法,不过觉得我资质不行,就没正式收为弟子,所以我只能算是崔老前辈一个不记名的拳法徒弟。” 在落魄山竹楼那边,老人可从不跟陈平安聊什么往事,像崔诚与跳波河岑文倩是好友这种事情,还是老人与暖树她们闲聊,陈平安再通过落魄山右护法这位耳报神的通风报信,才得以知晓。 说来奇怪,崔诚在陈平安这边,从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到了暖树和小米粒那边,和蔼得不像话。 岑文倩沉默片刻,“曹仙师真会说笑,一个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竟然跑去练拳,学些武把式,岂不是空耗光阴,浪费仙材?曹仙师就不怕家族和山中长辈埋怨一句不务正业?” 显而易见,这位河伯,相较于先前那场问答的言简意赅,话多了些。 陈平安又钓上一条金黄色的鲈鱼,再次抛竿入水,微笑道:“家里也没什么长辈了,至于上山修行一道,有领路人,可一样没有什么师徒名分,所以先前自称散修,非是晚辈有意诓人。” 岑文倩笑问道:“一个修道之人,学拳滋味如何?” 陈平安轻声道:“学拳大不易,尤其是崔老先生教拳,难熬得让人后悔学拳。” 岑文倩叹了口气。 那就做不得假了。 这个深藏不露的大骊年轻官员,多半真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崔诚看待习武一事,与对待治家、治学两事的严谨态度,如出一辙。 岑文倩问道:“既然曹仙师自称是不记名弟子,那么崔诚的一身拳法,可有着落?” 陈平安笑答道:“我有个开山大弟子,习武资质比我更好,侥幸入得崔老爷子的法眼,被收为嫡传弟子。只不过崔老爷子不拘小节,各算各的辈分。” 岑文倩点点头,是崔诚做得出来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崔老先生也会与岑河伯诗词唱和?” 岑文倩笑道:“当然,崔诚的学问才情都很好,当得起文豪硕儒的说法。刚认识他那会儿,崔诚还是个负笈游学的年轻士子。窦淹至今还不知道崔诚的真实身份,一直误以为是个寻常小国郡望士族的读书种子。” 岑文倩开口介绍道:“窦老儿,曹仙师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窦淹疑惑道:“哪个崔诚?” 岑文倩笑道 :“就是那个每次路过都要与你叠云岭蹭酒喝的穷书生。” 窦淹哈哈大笑道:“哦,是说那个小崔啊,记得,怎么不记得,见过几次,不过那小崔眼界高,只与岑河伯关系亲近,每次只晓得从我这边骗酒。” 然后窦山神就发现那个大骊年轻官员的脸色、眼神都有点怪。 窦淹疑惑道:“咋个了,不喊他小崔喊什么,双方年龄差着两三百年呢,难不成我还得喊他一声崔兄啊?那也太矫情了。” 陈平安怔怔看着河面。 河水碧如天,鲈鱼恰似镜中悬,不在云边则酒边。 原来也曾年轻过。 就像那个老嬷嬷。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事情。 就像齐先生、崔诚、老嬷嬷之于陈平安。 陈平安之于裴钱、曹晴朗、赵树下他们。 李宝瓶、裴钱和李槐之于白玄、骑龙巷小哑巴的这些孩子。 而那些如今还小的孩子,说不定以后也会是落魄山、下宗子弟们无法想象的前辈高人。 大概这就是薪火相传。 陈平安蹲在河边,将鱼篓里边的两条鲈鱼抖落入河,收起鱼竿鱼篓后,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碗,换了一个称呼,笑道:“岑先生,大渎改道一事,晚辈是大骊官场外人,无力改变什么,不过岑先生是否愿意退一步,无需更换金身祠庙和河伯水府,就在这附近,担任一湖河伯?” 那人说得没头没脑,窦山神听得云里雾里。岑文倩转任一湖河伯?可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哪来的湖泊? 咋的,要搬山造湖?年轻人真当自己是位上五境的老神仙啊,有那搬山倒海的无上神通? 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搬徙几条山岭的无主余脉,再从地面凿出个承载湖水的大坑雏形,水从哪里来,总不能是那架起一条桥梁河道,水流在天,牵引跳波河入湖?再说了,如今是枯水期,跳波河水量不够,何况真要如此肆意作为,山水气数牵扯太大,会影响两岸老百姓今年的秋收一事,届时大骊朝廷那边一定会问罪,即便大骊陪都与京城工部都可以破例通融一番,江河改道终究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定局,新湖即便建成,还会是那无源之水的尴尬境地,湖泊水运,死气沉沉,旧跳波河水域的一众水裔精怪,是绝对不会跟着岑河伯搬迁到一处死水潭的,到时候岑文倩还是个香火凋零的孤家寡人,那么此举意义何在? 年轻气盛,不知所谓。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好意,还得心领。 岑文倩笑着摇头道:“曹仙师无需如此吃力不讨好,白白折损修为灵气和官场人脉。” 陈平安笑道:“容晚辈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此事半点不吃力,举手之劳,就像只是酒桌提一杯的事情。” 窦山神以心声气笑道:“文倩,你瞧瞧,这神色,这口气,像不像当年那个穷光蛋崔诚?” “晚辈去去就回。” 青衫客一手端碗,只是跨出一步,转瞬间便消逝不见,远在千万里之外。 窦淹施展一位山神的本命神通,收回心神后,震惊道:“好家伙,已经不在叠云岭地界了!” 很快那一袭青衫就重返跳波河畔,依旧手端白碗,只是多出了一碗水。 窦淹大失所望,雷声大雨点小? 这么点大的白碗,就算施展了仙家术法,又能装下多少的水?还不如一条跳波河流水多吧?舍近求远,图个什么? 只是岑文倩却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曹仙师是与大渎借水了?” 陈平安摇头道:“稍稍跑远一些,换了个取水之地。” 岑文倩追问道:“可是海水?!” 陈平安点头道:“岑先生放心,虽是在入海口附近取的水,但晚辈已经去浊取清,暂时比不得跳波河流水清澈,但是将来假以时日,水运品秩不会太差。这一碗水,水量尚可,足可支撑起一座三百里大泽湖泊。” 岑文倩无言以对。 这叫“尚可”? 相传远古仙人,袖中有东海! 窦淹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看着那一碗白水,年轻人该不会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吧? 陈平安将那只盛满水的白碗递给岑文倩,笑道:“岑先生与崔老先生相识一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岑文倩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大大方方接过那只水碗。 等到岑文倩接过那只不重的一碗水后,陈平安打量了几眼四周山水,双指并拢,无需符纸,画弧作符,画了一个圆相,先界定疆域,再一个翻掌,刹那之间,山河震动,跳波河一旁数里之外,与叠云岭接壤处,三百里地界瞬间凹陷下去,但是期间一切有灵众生,都被青衫客一抖袖子,腾云驾雾一般,被抖落到跳波河上游岸边,再轻轻一虚握,那些塌陷的山根地脉凝为一粒芥子大小的土球,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再次以手指画符,学那仙簪城与陆沉的一人一符,先后在大坑底部与手中土球,分别画水字符与山字符,未来大湖,与叠云岭,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雏形。 神乎其技。 一位河伯,一位山神,面对这等搬山运水之法,依旧闻所未闻,以至于两位山水神灵金身震动,不由得心神摇曳不已。 什么曹仙师,得尊称一声曹仙人、曹仙君才妥当吧。 陈平安将那颗杏子大小的袖珍土球递给窦淹,笑道:“窦老哥,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以后再与老哥讨要酒水喝。这枚山字符,可以搁放在地界山根处,以后土气生发,于叠云岭的山运小有裨益。至于将来叠云岭与湖泊山水接壤,更无须担心山水相犯,只会两相稳固。” 窦淹接过被说成是“山字符”的古怪土球,竟是一个踉跄,差点就没能接住,山神老爷顿时老脸一红。 窦淹瞥了眼轻松端碗的岑河伯,奇了怪哉,为何就只有自己出丑了? 陈平安说道:“稍等片刻,我还要临时写一封书信,就有劳窦老哥转交给那位大渎长春侯了,我与这位昔年的铁符江水神,算有半分同乡之谊,今日此地动静,说不定长春侯可以帮我在陪都、工部那边解释一二。” 陈平安言语之间,手腕一拧,从袖中取出纸笔,纸张悬空,水雾弥漫,自成一道玄之又玄的山水禁制,陈平安很快便写完一封密信,写给那位补缺大渎长春侯水神杨花,信上内容都是些客套话,大致解释了今天跳波河地界的变动缘由,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所在,无非是希望这位长春侯,将来能够在不违禁的前提下,对叠云岭山神窦淹稍加照顾。 就像浩然九洲的每尊大岳山君,也会管辖众多江河,那么身居高位的大渎公侯,辖境之内一样拥有诸多山脉。 陈平安最后取出一枚私人印章,印文“陈十一”。 拈起印章,朝那底款三字,轻轻呵了一口气,盖在书信末尾。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用这方珍藏多年的印章,正式钤印书信。 以后落魄山与别家山头的书信往来,只要是山主陈平安的亲笔手书,要么钤印“落魄山陈平安”,要么就是这方“陈十一”。 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山上礼数。 陈平安将书信放入一只信封,交给窦淹,最后抱拳与两位笑道:“岑先生,窦老哥,晚辈还着急赶路,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岑文倩和窦淹各自还礼。 窦淹唏嘘不已,“文倩,这次是我沾你的光了,天大福缘,说来就来。” 当之无愧的神仙手笔,轻描淡写造就出这等匪夷所思的仙迹。 岑文倩笑着没说话。 窦淹突然问道:“咦?岑文倩,你可记得清楚那位曹仙君的面容相貌?” 岑文倩微微皱眉,摇头道:“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窦淹感慨道:“这算哪门子事,山巅仙人行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岑文倩轻声道:“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无非是君子施恩不图报。” 如果他没有猜错,在那封信上,神出鬼没的青衫客,定会嘱咐长春侯杨花,不要在窦淹这边泄露了口风。 窦山神将那枚山字符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使劲抹了把脸,正要说话,再次金身震动,全身光彩流溢。 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 梦粱国境内。 云霞山的云海,是宝瓶洲极负盛名的仙家风景,尤其是当云海被阳光照射之下,并非是一般的金色,而是灵气升腾,五彩绚烂,以至于被练气士誉为“天上尤物”。不然也无法跻身那本畅销浩然九洲的山海补志,而且那些变幻莫测的云雾,在某些时刻,蕴藉一点真灵,幻化成历代祖师爷,云霞山弟子,只要有缘,就能够与之言语,与祖师们请教本门道法。 陈平安站在云海之上,眺望远方的梦粱国京城,将一国气运流转,尽收眼底。 倒悬山曾经有个小酒铺,是一处破碎的黄粱福地,寓意喝过了美酒,便可以得到一枕黄粱美梦。 只是不知道跟这梦粱国有无渊源。 收回视线,望向一座被云海没过山巅的低矮山峰。 云霞山至今总计开山十六峰,而那位绿桧峰女子祖师蔡金简,今天端坐蒲团上,一旁香炉紫烟袅袅,她手捧一支老旧的竹木如意,正在按例开课授业。已经临近尾声,她就开始为那些师门晚辈们解字,当下在解一个“命”字。 按照蔡金简的理解,命一字。可以拆解为人,一,叩。 故而人一叩关即修道。 修道问心,性命攸关,生死存亡。修道之士若能不为外物、形骸所累,睁眼便见大罗天。 在云霞山祖山在内的十六峰,各位有资格开峰的地仙祖师,都会遵循祖例,按时开府传道。 不能说全无门户之见,当然一些关键的修行诀窍,也会藏私几分,若非本脉嫡传,秘而不宣,只是相对于一般的仙家门派,已算十分开明了。 有些是老祖讲得言之有物,可惜输在了枯燥乏味,有些祖师是言语有趣,但是往往洋洋洒洒,离题万里,经常说些山水趣闻、仙家轶事一个时辰之内,反正就没几句说在点子上,别峰弟子们听得乐呵,可是诸多修行疑难,进门听课之前如何懵懂,出门之后还是如何迷糊。 而蔡金简的绿桧峰,每次传道,都会人满为患,因为蔡金简的开课,既说类似这种说文解字的闲散趣事,更在于她将修行关隘的详细注解、体悟心得,毫不藏私。 “蔡峰主开课传道,言之有物,疏密得当,自愧不如。” 其实蔡金简真正让诸峰老修士自叹不如的地方,还是她的传道授业解惑,将外峰弟子视为本脉嫡传,似乎只要是云霞山弟子,甚至哪怕是并非祖师堂嫡传的外门弟子,蔡金简依然一视同仁,半点不介意绿桧峰本脉术法的外传。 好个青山绿桧,丹霞密雾,簇拥神仙宅。 此山女主人,神清气朗,有林下之风,真个仙气缥缈。 其实当年蔡金简选择在绿桧峰开辟府邸,是个不小的意外,因为此峰在云霞山被冷落多年,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山水景致,都不出奇,不是没有更好的山头供她选择,可蔡金简独独选中了此峰。 陈平安视线稍微偏移,一座如海上岛屿的山顶,有个年纪轻轻的金丹地仙,坐在白玉栏杆上,好像在那边借酒浇愁。 凭借对方身上那件法袍,认出他是云霞山耕云峰的黄钟侯。 在各自结丹之前,黄钟侯与蔡金简,曾是公认的金童玉女,最有希望成为云霞山的一双神仙道侣。 他身上那件法袍,是件传承久远的镇山之宝,名为“彩鸾”。 陈平安御风飘落在耕云峰山巅,黄钟侯对此视而不见,也懒得追究一位外乡人不走山门的失礼之举,年轻地仙只是自顾自喝酒,只是不再痴痴望向祖山一处仙家府邸。 陈平安坐在栏杆上,取出一壶乌啼酒。 黄钟侯转头看了眼对方手中的酒壶,摇头说道:“这酒不行。” 黄钟侯手腕一拧,多出一壶云霞山的春困酒,丢给那个根本不认识的不速之客,“喝我的。” 陈平安接过酒壶,道了一声谢,揭了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天地一酒瓮,都是醉乡客。 黄钟侯自报名号:“耕云峰,黄钟侯。” 陈平安笑道:“落魄山,陈平安。” 黄钟侯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抬起手背擦拭嘴角,转头猛瞧那人,左看右看,都不对劲,怎么都不是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剑仙,倒是一身装束,依葫芦画瓢得还算凑合,黄钟侯笑道:“道友做人不地道,白瞎了我这壶好酒。喝完了酒,就赶紧滚蛋。” 陈平安笑问道:“比较好奇一事,当年去骊珠洞天寻访机缘,为何是蔡仙子,而不是资质更好的黄兄。” 云霞山练气士,修道根本所在,正是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马。 当初蔡金简游历骊珠洞天,寻求法宝这类身外物之外,更求一份仙家机缘。 可惜那会儿的蔡金简,其实连心猿意马到底为何物,好像都没有弄清楚。 在陈平安看来,眼前这位金丹气象极佳的年轻地仙,即便为情所困,相较于当年的蔡金简,还是黄钟侯更适宜下山去往大骊碰运气。 黄钟侯双手捧住酒壶,扯了扯嘴角,“这位道友,假装自己是剑仙还装上瘾了?赶紧喝酒,不然我可要动手赶人了,小心喝一壶吐两壶。” 云霞山的当代山主,是一位不太喜欢抛头露面的女子祖师,此外两位真正管事的老祖,一个管着山门律例,一个管着钱财宝库。 蔡金简的恩师,就是那个管钱的,而黄钟侯的传道人,就是那个云霞山掌律。 前者对蔡金简的栽培,可谓不遗余力,简直就是孤注一掷,当初云霞山凑出一袋子金精铜钱,去往骊珠洞天寻觅机缘的人选,就有过一场大吵特吵的争论,资质更好的黄钟侯,显然是更合适的人选,只是黄钟侯自己对此不感兴趣,反而劝师父算了。 不过到了山外,待人接物,黄钟侯就又是另外一幅面孔了。 等到蔡金简两手空空,在她返回山门的那两年里,不知为何,好像她道心受损颇重,本门神通术法,修行得磕磕碰碰,处于一种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半死不活的状态,连累她的传道恩师在祖师堂那边受尽白眼,每次议事,都要风凉话吃饱。 不料没过多久,蔡金简之后就像突然开窍一般,触类旁通,修行登高,势如破竹,先闭关结金丹,此后甚至连一些个云霞山历代祖师都束手无策的修行关隘、疑难症结,都被蔡金简一一破解,使得云霞山数道祖师堂上乘术法,得以补全极多。 蔡金简的那位传道恩师,一下子就扬眉吐气了,某次师徒谈心,老人泄露天机,说当年一眼选中她作为嫡传,曾经帮她算了一卦,上上签,得了个八字谶语,“破而后立,有如神助。” 蔡金简听过之后,也只是微笑不语。 对于这些自家密事,黄钟侯当然只字不提,他是喜欢喝酒,倒也不至于喝了这么点酒水,就与一个外人袒露心扉。 不曾想那位青衫外乡人笑道:“吐出两壶再喝掉两壶?若是如此待客,就很先礼后兵了。” 黄钟侯啧啧称奇,因为曾经听蔡金简说过,骊珠洞天那边的年轻人,民风淳朴,潜移默化,一个比一个会说话。身边这位,说话就有点意思啊,难不成真是那个小镇出身的年轻人? 陈平安瞥了眼祖山丹顶峰那边,转移话题道:“好像就算蔡仙子跻身了元婴,无形中帮着云霞山聚拢了一份人和气运,可山门气运还是外泄不停歇,将近三十年过去了,你们还是没能寻见一件能够归拢气运的镇山之宝?再这么耗下去,小心落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下场。” 一座云霞山,万壑千岩,淡薄山家。布袍草履,栖真养神,闲看流水落花。 山门道法之根本所在,是练气士跻身心地清凉境界,求个云霞锁雾,洞然明白,炼就云水性情。最终功满步云霞,三山是吾家。 黄钟侯抬手揉了揉额头,这家伙口气不小啊。 当年大骊王朝挑选出一拨地仙,共登飞升台。 云霞山的蔡金简就刚好在名单上,而她的表现,大为出人意料,原本自家几位老祖师都不看好她,认为蔡金简能够跻身金丹,在云霞山开峰,就已经足够意外了,不觉得她这辈子能够跻身元婴。 不料蔡金简再次让人刮目相看,支撑到了最后,被她瞥见了那座天门一眼。 要知道哪怕在那一众天才修士当中,个个都算是宝瓶洲最拔尖的修道胚子了,比如龙泉剑宗的谢灵,风雷园的刘灞桥,当时还是真境宗修士的隋右边,云林姜氏的姜韫等,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蔡金简可以媲美的天才,事后证明,这些天之骄子,确实都不负众望,跻身了宝瓶洲年轻十人或是候补十人之列。 按照云霞山的祖师堂规矩,跻身金丹,除了能够开峰之外,还可以在山水谱牒上边抬升一个辈分,假若更进一步,有幸成为元婴“老神仙”,就再高一辈。至于原本所属道脉的师徒传承,单独另算。 所以等到蔡金简返回师门,在祖师堂那边,更换了先前那把金丹境时的座椅,成了云霞山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子祖师。 山中的蔡祖师,山外的蔡仙子,公认两步登天。 蔡金简当年退出飞升台,曾独自一人,在那槐黄县城,走到一座已经空无一人的旧学塾外。 科举有个“同年”的说法,因为一大拨地仙,曾经共同登上飞升台,在小范围之内,相互投缘的,也就有了份类似“同年”的山上香火情。 比如真境宗的一对年轻剑修,岁鱼和年酒这对师姐弟,原本双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那之后,就跟蔡金简和云霞山都有了些往来。而真名是韦姑苏和韦仙游的两位剑修,更是桐叶洲玉圭宗现任宗主、大剑仙韦滢的嫡传弟子。 那可是一位有资格参与文庙议事的大人物,当之无愧的一洲仙师执牛耳者。 登山修行一道,就是这般一步慢步步慢,人比人气死人。 所幸黄钟侯也没想着要与蔡金简比较什么。 陈平安递过去一壶乌啼酒,“滋味再一般,也还是酒水。” 黄钟侯一巴掌将那壶酒水轻拍回去,摇头笑道:“人心难测,你敢喝我的酒水,我可不敢喝你的。怎么,你小子是心仪我们那位蔡仙子,慕名而来?放心,我与你不是情敌。不过说句实话,道友你这龙门境修为,估计蔡金简的父母根本看不上。当然了,要是道友能让蔡金简对你一见钟情,也就无所谓了。” 入主绿桧峰的蔡金简,是山上典型的仙家道侣之后,父母都是修道之人,故而她生下来就等于是半个山上人了。 只不过她的爹娘,境界都不高,一位龙门境,一位观海境。在祖师堂那边,只有父亲有把座椅。所以每次议事,蔡金简都挺别扭的,因为她的父亲座椅靠近大门,而她这个女儿,如今位置却是仅次于山主和掌律祖师,都已经和师尊并列左右了。 其实如今云霞山最上心的,就只有两件头等大事了,第一件,当然是将宗门候补的二字后缀去掉,多去大骊京城和陪都那边, 走动关系,其中藩王宋睦,还是很好说话的,每次都会拨冗出席,对云霞山不可谓不亲近了。 第二件,则是蔡金简的道侣一事了。 不光是蔡金简的师尊,就连山主都几次亲自出马,与蔡金简旁敲侧击,不好直接询问无意中人,便拐弯抹角,聊些宝瓶洲年龄相近、资质不俗俊彦仙材啊,可惜蔡金简每次都避重就轻绕过话题,要么干脆就来一句,姻缘一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 陈平安将那壶酒收回袖中,哑然失笑,摆手道:“黄兄想多了。” 喝完了一壶云霞山秘酿的春困酒,陈平安道:“既然都敢喜欢,为何不敢说。以黄兄的修道资质,心关即情关,只要此关一过,跻身元婴不难。情关不过是‘道破’而已。” 黄钟侯气笑道:“你知道个屁。道友真当自己是上五境的老神仙了?” 见那青衫客就要起身离去,黄钟侯说道:“要去哪里?提醒一句,云霞山别处山头,不像我这没规没矩的耕云峰,无所谓山门禁制,道友要是乱闯一通,容易挨削。” 陈平安笑道:“当然是去绿桧峰,找蔡仙子谈点事情。” 黄钟侯忍俊不禁,竟然还是个不敢说但是敢做的家伙,挥挥手,“去绿桧峰,倒是问题不大,蔡金简当初下山一趟,回山后就大变样了,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以后当个山主,肯定不在话下,对吧,落魄山陈山主?” 陈平安站在栏杆上,脚尖一点,身形前掠,转头笑道:“我倒是觉得渡过情关的黄兄来当山主,兴许更合适些。” 黄钟侯一笑置之。 这位脸皮不薄的道友,当个酒友,似乎不错,酒桌上如果没点胡说八道,酒水再好,也没啥滋味的。 真要喝高了,说不定黄钟侯都要跟那位道友争抢着当陈山主了。 毕竟黄钟侯对那位出身贫寒的落魄山年轻剑仙,仰慕已久,只恨无机会对面饮酒罢了。 跟蔡金简不同,黄钟侯与那位陈山主一样是市井出身,一样是少年岁数才登山修行,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后者风流,自己痴情了。 所以黄钟侯又打开一壶春困酒,再从袖中摸出一本艳遇不断的山水游记,拿来当下酒菜,滋味极好。 以后有幸瞧见了陈平安,定要与他虚心讨教一番,到底该如何与女子相处,才算得体,才能一切尽在不言中。 绿桧峰那边,大多数云霞山修士皆散去,只留下几个别峰的弟子,有些疑难要与蔡祖师当面询问。 等到最后那位外门弟子恭敬离去,蔡金简抬头望去,发现还有个人留下,笑问道:“可是有疑惑要问?” 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半途来这边听课的,没了位置,就在廊柱那边席地而坐。 不过是张生面孔,之前未曾见过,多半是云霞山某峰的新收弟子了。 作为一洲屈指可数的宗门候补,再加上云霞山与大骊王朝的关系密切,登山访仙拜师师、学艺求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以至于祖师堂那边叫苦不迭,不胜其烦,最怕那些有几分面熟、又关系平平的老仙师,硬塞一些孩子给云霞山,推辞不收,伤情分,可要是真收下了,云霞山总不能敷衍了事。 到最后还是蔡金简提出一个建议,才解决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难题。 让叠瀑峰一位只知埋头修行、不太会做人的老古板,龙门境修士,来负责迎来送往的待客,同时掌管外门弟子筛选、收录一事。 那人笑道:“蔡仙子,小巷一别,多年未见了。” 蔡金简一手攥紧木灵芝,心头凛然,眯眼道:“谁?!” 等到她见着了个好像云雾散去显现真容的身影,蔡金简神色复杂,心中幽幽叹息,怀捧木灵芝,躬身行礼道:“绿桧峰蔡金简,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笑着抱拳还礼道:“见过蔡峰主。”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云霞山想要在近期摘掉候补二字,很难了。” 大骊朝廷极其务实。 蔡金简点头道:“我曾与几位祖师聊过此事,都觉得不容乐观,除非……” 她停顿片刻,随即苦笑道:“除非云霞山赶在大局落定之前,突然出现一位上五境修士。” 不然中土文庙绝对不会为一个宝瓶洲的云霞山破例。当然不是没有破例的先例,文庙议事过后,山水邸报解禁,陆续出现了十六座新晋宗门,当然就有眼前这位陈山主的落魄山,此外七座,各个宗门都无上五境修士坐镇,看似数量不少,可放在整个浩然九洲,一洲都摊不上一个,云霞山哪里来的信心和底气,能够成为其中之一?先前宝瓶洲一役,云霞山虽说战功颇多,但是比起那些得以破格跻身宗门的别洲山头,天差地别。 那些暂时没有上五境修士的宗字头门派,可不是那山下官场上被取笑为墨敕斜封官的存在,绝不会因为少了个玉璞境就会被人瞧不起,无一例外,那些暂时只是元婴境的年轻宗主,都是在战事中建立极大功勋的人物。可要说云霞山走那条“正途”,得个文庙类似黄纸朱笔正封的敕命,这又怎么可能,蔡金简有自知之明,她至少还需要百余年光阴的打熬,才有些许希望见着那个元婴境瓶颈。如今的蔡金简,眼界一宽,真心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了。 “我这趟登山,是来这边谈一笔生意,想要与云霞山购买一些云根石和云霞香,多多益善。”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供不应求,几乎都被大骊那边垄断了,所以可能需要蔡仙子动用一些同门私谊,价格好说,云根石和云霞香,这两物有多少,我就要多少,你们云霞山只管开价。” 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 陈平安站在那根将两轮明月牵线搭桥的蛛丝上,后撤一步,身形笔直坠落,去追那头主动撤离战场的远古大妖。 同时伸手一扯,将那根主人来不及收走的蛛丝收入袖中,反正有陆沉在,无后患之忧。 陈平安瞥了眼大门那边,一门之隔,就是青冥天下了,那边道气沛然,气象万千,似乎陆陆续续聚集起来一大拨的山巅道士。 白泽跟礼圣这对曾经并肩作战、且极其投缘的万年好友,结果万年之后,等到各自出手,皆毫不留情,为了那一轮即将搬徙出蛮荒天下的明月,一个拦阻四位剑修联袂拖月,一个就拦阻白泽的拦阻,双方打得天时大乱。 双方万年之前就已都是十四境大修士,又各自因为心中大道,主动选择放弃跻身十五境。 一尊白衣法相,古意苍茫,一尊儒衫法相,浩然正气。 礼圣儒衫上的每一条经纬丝线,就是一条浩然天下的“规矩。” 而细看之下,那“白泽法相”是由无数个妖族真名聚拢而成。 故而双方每一次法相崩碎,都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大道之争。 陆沉好不容易才找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从袖中捻出一页道书,念念有词,随后丢掷一张紫气萦绕的自创符箓,通过那道衔接两座天下的大门,去往白玉京,给二师兄报喜,赶紧领着白玉京修士过来接引那轮明月,早早落袋为安,再立即关上大门,不然白泽一个发狠,直接将战场换到青冥天下,再一拳打碎那轮明月,后果不堪设想。 以白泽的境界修为,哪怕是在青冥天下,师兄余斗即便身穿法衣、手提仙剑,注定无法将其留下,一来礼圣到了青冥天下,大道压胜之重,无法想象,甚至要比至圣先师去往青冥天下还要夸张,再者陆沉最清楚师兄的脾气,是绝对不愿意与谁联手对敌的,尤其是白泽的合道方式,重伤不重伤的,没两样,只要被白泽返回蛮荒天下,以白泽的真身坚韧程度,加上白泽对天下众多道法的了解深度,相信很快就会恢复战力。 毕竟不是谁都能够指点绯妃水法的。 那个从月宫废墟地底深处长眠中醒来的枯瘦老人,在下坠途中,仅是几个呼吸功夫,就已经变成中年男子的容貌,并且还处于类似道家返璞归真的玄妙状态,不出意外,相信它很快就会易容为年轻姿态,而这种变化,并非障眼法使然,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大道显化。 这位飞升境巅峰大妖,笔直一线,坠向大地。 不曾想被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家伙跟上了。 大妖手持长剑,绕在背后,心弦微动,只是迅速权衡一番利弊,还是放弃递剑砍人的冲动。 双方间隔不过十数丈,两道剑气虹光一同直直撞向蛮荒大地,动静之大,如雷鸣震动。 大妖以蛮荒古语问道:“就不帮帮那位小夫子?” 不料那个人族修士,竟是以无比纯熟的蛮荒古语微笑道:“你不也没帮白先生?” 已是青年模样的那头巅峰大妖,略微惊讶,“难道是我看走眼了,你其实不是人族?”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族修士,谁会吃饱了撑着,跑去钻研蛮荒古语? 再者这个修士身上,确实存在着一丝虚无缥缈的熟悉气息。 见那人笑着不说话,这头远古大妖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倒是实诚,“看能不能趁着你境界不稳,还没有真正重返巅峰,找机会做掉你。” 一网挂虚空,百亿杀气生。 最适宜那些占据地利的战场,只要在地底深处事先打造出一座老巢,只需“妨碍小虫飞”,对于自投罗网的人族中、下五境修士,和类似大骊铁骑的山下兵马而言,这头飞升境大妖,简直就是最可怕的阵师。 更何况这头远古大妖,还是一位承载着某条甚至数条远古剑道的巅峰剑修。 大妖哑然失笑。 如今的年轻修士,一个个的,境界都这么高,脾气都这么差,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眼前这位剑修,相较于先前几个,只说年龄一事,还要古怪,人身小天地的山河气象,以“周岁”年龄计算,明明不到五十岁,可如果按照光阴长河塑造出的某种年轮来算,眼前剑修,年纪依旧不大,但好歹约莫有个三百岁的修道岁月了,只是偶尔又显露出四五千岁的道龄。 看着那个双手笼袖的年轻剑修,大妖冷笑道:“别在这儿诈我,你要真有能耐,有五成把握,早就出剑了。”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试试看?” 大妖没来由想起他的那个道侣,那小娘们,出剑真狠。 还是别试试看了。 没必要。 真正的缘由,还是那厮有意无意瞥了眼地面,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旦他双脚触及地面,就是结阵一座天地,天空地面,遍张罗网。 在自己的天地之内,再喊几个帮手,打个十四境修士,哪怕胜算不大,也要剥掉对方一层皮,比如与托月山知会一声…… 他娘的,托月山怎么没了? 难道浩然天下已经打到了托月山? 环顾四周,看那人族的排兵布阵,根本不像啊。 这头大妖瞬间心凉了一截,迅速权衡利弊一番,还是先归拢昔年麾下那六洞妖魔精怪,吃饱喝足过后,恢复巅峰,才跟人问剑,更为稳妥。就是不知道万年之后,那帮徒子徒孙们,有无在蛮荒天下开枝散叶。 怎么自己这次被白泽唤醒之后,这么多意外?还有完没完了? 这头大妖神色颇为无奈,愈发下定决心,得拗着性子,收一收脾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直截了当道:“说吧,怎么才肯各走一边。” 脸面一事,真不算什么。 当年术法如雨落人间,大地之上,无论妖族人族,唯有得大机缘者,得以登山修行。 而它其实相较于白泽、初升这拨妖族修士,算是修行晚辈了,而且资质一般,因为练剑一事,是它与一位至高存在,匍匐在地,磕头苦苦求来的。 陆沉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变化,不得不提醒道:“你可别真打起来,礼圣在这边跟白泽打架,比较吃亏的。” 陈平安心声道:“有数。” 陆沉松了口气。 陈平安笑道:“我看你手里那把剑还不错。” 先前一轮皓彩的精粹月色,被这头巅峰大妖以秘法凝为一把长剑。 大妖绕后持剑之手,抖了个剑花,月光流溢,“早说,送你就是了。” 陈平安从袖中探出一手,不是去接剑,而是将背后那把夜游握在手中。 大妖点点头,有点意思。 之后双方便是倾力出剑,对砍一剑。 各自身形后退十数里,大妖手中长剑瞬间崩碎,化作一大片浓郁月光,月色如水银一般浓稠。 大妖身形消散,大地之上蓦然出现一个巨坑,从明月废墟重返人间的那位妖族“年轻剑修”微微屈膝,挺直腰杆,抬头望向那个并未追杀自己的人族剑修,似乎要好好记住那张脸庞。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些月色收入囊中。 剑光一闪,去往剑气长城遗址。 当陈平安双脚踩踏在城头之上,陆沉一个后仰,躺在莲花道场之内,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如释重负,贫道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何止是度日如年,简直是一天之内做完了千年事。 贺绶从天幕处落下身形,依旧遵循规矩,悬在城头之外,双脚不落地,老夫子小心翼翼取出那把古老神兵,都只敢将其虚握,而根本不敢攥住那把狭刀,贺绶轻轻推给那位风尘仆仆重返城头的年轻隐官,“这把刀,是老大剑仙一剑斩杀神灵‘行刑者’后遗落的兵刃,老大剑仙让我将此刀转交给你,算是你与宁剑仙的成亲贺礼。” 陆沉在那顶道冠内的莲花道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仔细端详那把传说中的兵刃,这可是当之无愧的“神兵”,比起什么后世的有灵仙兵,品秩还要高出一筹,无需炼化,只要能够让这类兵器认主,就可以获得一种甚至是数种远古神通。 贺绶提醒道:“隐官要小心些,此刃极难掌控。” 从化外天魔那边换来的狭刀斩勘,曾是斩龙台行刑之物。 隔着一座剑气长城的城墙,两刃相邻,君臣有别。 那尊远古高位神灵,行刑者现世之时曾言,有幸见此锋刃者即不幸。 陈平安点点头,仍是毫不犹豫伸手握住无鞘长刀的刀柄,没有半点异样,十分温顺。 老夫子贺绶颇为惭愧,这把神灵锋刃,先前被陈清都握在手中,没有半点桀骜,也就罢了,不料年轻隐官接过手,还是这般……轻巧。 要知道这段暂时代管这把兵刃的时间,光是为了镇压那份粹然神性引发的诸多异样,就让贺绶颇为吃力。 陆沉心中叹息一声。 不单单陈平安是某个一的缘故,还因为年轻隐官是一位止境武夫,以及一份玄之又玄的大道相契。 整个青冥天下,辛苦收集,四处搜刮,不光是从那些光阴长河里边的破碎秘境捞取,甚至是大修士远游天外,以星辰作为渡口,移星换斗,总计才十八件神兵遗物,其中又只有两件,可与陆沉眼中此物品秩持平,一件在白玉京碧云楼,已经被封存数千年,是一副甲胄,相传是披甲者身上那件甲胄的三件赝品之一。 而这三件赝品,又衍生出了后世兵家铸造的三种兵家甲丸,经纬甲,金乌甲和神人甘露甲,而甘露甲当时一口气铸造了八件“祖宗”的开山之作,其中那件破碎不堪、禁制重重的“西嶽”,被陈平安从灵芝斋捡漏,其余分别是佛国,花苞,山鬼,水仙,霞光,彩衣,云海,不过大半都已销毁。 当年陆沉本来打算将那副甲胄从碧云楼那边偷出来,送给小师弟,但是没能得逞,被楼主拦阻,再与师兄余斗告了一记刁状。 余斗倒不是心疼这件重宝,而是认为那个小师弟,如今境界太低,暂时根本无法驾驭这件重宝,至少得是跻身仙人,才能抵消掉那份神性余韵。 另外一件神兵,流落在白玉京之外,也就是那个脾气极差的十四境老婆姨手中,使得那位女冠获得了一种“铸造者”神通,使得她能够单凭一己之力,就锻造出半仙兵、甚至是仙兵。 之外的十六件神兵,都不是十二尊高位神灵持有之物,品秩就要逊色一筹了,其中一把,就是岁除宫吴霜降的狭刀斩勘,结果一路辗转,到了剑气长城,又被陈平安获得。 而这类神兵,又有个古怪之处,纯粹武夫用起来,就会十分顺手,几乎没什么后遗症,反观练气士手握至宝,就要小心再小心了,即便被修道之人炼化成功,还是容易造反,青冥天下,历史上这类惨事发生过十数起,修士道心被浸染,潜移默化,浑然不觉,都会性情大变。 最惨烈的一次,是一位好像走火入魔的飞升境大修士,差点凭借手中神兵,打破天外天屏障,捅破天,还是白玉京大掌教亲自出手,才补上那个天大窟窿,而且拦下那位仗剑远游、打算砍掉那位修士头颅的师弟余斗,亲自将那位差点酿成大错的修士领回白玉京,跟随他修道数百年,最终恢复正常道心,甚至还担任了白玉京一城之主。 而这位白玉京道官,就是上任神霄城城主,也正是那位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 所以每一件神兵的去向以及每次现世,白玉京那边都会时刻关注。 陈平安突然以心声问道:“当年那件倒悬山灵芝斋卖不出去的的甘露甲,是故意让我捡漏的?谁的手笔,道老二?不太像,是邹子?” 陆沉端坐在道场内,单手掐诀,摆出一副沉吟不语状。 陈平安立即了然,就是这个成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 取出狭刀斩勘,加上那把“行刑”,陈平安将两把狭刀叠放悬佩腰间。 蹲下身,陈平安轻轻取出那两只酒壶,两坛骨灰,一手一只,悬在城头之外,酒壶贴着墙壁,轻轻一磕,两壶皆碎,随风飘散。 还乡了。 沉默许久,陈平安站起身,主动与贺绶笑道:“贺夫子只管落地城头好了,此次远游蛮荒腹地的具体路线,我们剑气长城这边,还需要跟文庙这边报备录档。” 贺绶笑着点头,亏得这位文圣的关门弟子善解人意,不然自己还真开不了这个口,以坐镇此地的陪祀圣贤身份,与五位剑修询问事宜,当然在理,却未必合情。可陈平安既然愿意以年轻隐官的身份主动提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贺绶立即喊来了一位儒家君子,两人一起落在城头上,后者与年轻隐官作揖致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们此行,先后去了蛮荒天下的白花城,名为‘龙泓’的古战场遗址,大岳青山。云纹王朝玉版城,春涧山,仙簪城。酒泉宗,曳落河,托月山。总计九处。” 陈平安抬起头,“如果加上明月‘皓彩’,就是十个地方了。” 那位儒家君子早已取出笔墨纸,将那些地址一一记录在册,越听越心神震撼。除了春涧山相对陌生之外,其余地点,这位君子都再熟悉不过。 尤其是仙簪城,曳落河,托月山……让这位君子震惊之余,更觉得荒诞不已,若非眼前此人,正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他都要忍不住出言质疑真假了,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人不敢相信。 白花城,一座蛮荒宗字头山门,宗门覆灭,除了仙人境宗主以折损阴神的跌境代价,勉强逃出生天,其余一位上五境掌律和地仙妖族修士,皆死。 之后的那处龙泓古战场,被剑光一扫而空。 不过陈平安也没忘记提了一嘴,这两地的具体战功,文庙事后仍需询问齐廷济他们。 贺老夫子盘腿而坐,眯眼抚须而笑,痛快痛快。 隐官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刑官豪素。 当这五位剑气长城剑修,联袂远游,便是如此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之后年轻隐官说到了将那座号称天下最高城的仙簪城,打成两截,打碎祖师堂。 听到这里,贺绶哈哈大笑。 那位负责提笔记录的君子愣在当场,以至于一时间都不敢落笔,不得不开口询问道:“隐官,仙簪城被打成两截了?我能不能问句题外话,怎么打断的?” 陈平安盘腿而坐,原本双拳虚握,轻轻搁放在膝盖上,这会儿便笑着抬了抬双手。 那位儒家君子便懂了。 “现任城主飞升城老修士玄圃已经毙命。” 陈平安说道:“被刑官豪素斩杀。” 这头飞升境大妖,真身是一条上古玄蛇,甚至连一颗妖丹都得以保全。 一般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捉对厮杀,只有双方实力悬殊的碾杀之局,一方将其瞬杀,例如飞剑瞬斩。 这桩战功,陈平安按照约定,让给了刑官豪素,记在对方名下,帮助豪素将功赎罪,完成与中土文庙的约定,得以远游青冥天下,从此获得自由身。 对于陈平安来说,豪素去往青冥天下,终究顶着一个末代刑官的头衔,是好事,晏溟、董画符这拨远游剑修,暂时境界不高,尤其是在跻身上五境之前,需要有个自家人的前辈护道。 再者豪素此人最为念旧,不然也不会对家乡那座“灵爽福地”,心生执念,好像此生练剑,只为寻仇。 陈平安补了一句,“回头刑官就会将玄圃真身连同妖丹一并交给文庙,交由文庙勘验此事。” 贺绶啧啧称奇道:“好个刑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为我浩然立下一桩天大战功了。有机会的话,老夫还要与豪素诚心道个歉。先前得知此人斩落南光照的头颅,这其实没什么,以怨报怨而已,老夫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剑气长城的刑官,在那场战事中半剑不出,连个妖族出身的老聋儿都不如,倒是回了浩然才开始斗狠逞凶,实在是当不起‘刑官’头衔。所以当时我曾与礼圣建言,将这犯禁的豪素往功德林一丢,刚好与刘叉有个伴,一个负责钓鱼,一个生火煮饭,不是神仙道侣胜似神仙道侣嘛。现在看来,是老夫误会豪素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轮越来越靠近大门的明月,说道:“豪素未必会亲手给出玄圃真身,可能会让齐宗主转交,还希望文庙这边通融一二。” 贺绶点头道:“这些都是小事了。我这边就可以答应下来。” 陈平安轻轻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在仙簪城那边,还与白玉京陆掌教联手,做成另外一事,就是将那座瑶光福地给收入囊中了,事后陆掌教返回青冥天下之前,就会将‘瑶光福地’交给文庙,换取将来三次重返浩然的机会。” 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 陈平安来到剑气长城以北地界,除了一条文庙新开辟出来的道路,其余皆被夷为平地,举目望去,空无一物。 陆沉现出身形,与陈平安并肩散步在没有半点风景可言的遗迹。 一座剑修如云、酒铺林立的城池,与城外那些零星散落的剑仙宅邸,都已不复存在。 种榆仙馆,曾有一位喜好种植花卉的女子剑仙,托付倒悬山灵芝斋,从扶摇洲重金购得一株古本榆树,移植小庭,大概是水土不服,经受不住那份无处不在的剑气,凋敝多年,不曾想某年忽发一花,高迈屋脊,美不胜收。 只是等到中土神洲的苦夏剑仙,再次重返剑气长城,女子与花,皆不得再见。 太徽剑宗凭借战功换来的甲仗库,郦采租赁的万壑居,每逢月色便有松涛声,以及被她花钱买下的停云馆,整座馆阁竟是以一整块巨大碧玉雕琢而出。 陈平安蹲下身,捻起些许泥土。 陆沉已经将那顶莲花道冠再次交给年轻隐官。 城头刻字一事,消耗掉陈平安太多的精气神,暂时不宜归还道法,还需稍等片刻。 反正陆沉也不着急返回青冥天下,去了,又要被余师兄嫌弃,亏得师尊已经发话,不用他去天外天跟那些杀之不绝的化外天魔,大眼瞪小眼,不然陆沉还真就找个由头,打算留在浩然游历几年了,就像身边这位年轻隐官,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包袱斋,那么贫道的摊子摆在哪里不能算命? 陆沉见陈平安一时半会儿没有起身的念头,干脆席地而坐,从袖中摸出一块从墙根那边捡来的破碎石头,巴掌大小。 这次游历浩然,如果剑气长城的隐官不是陈平安,陆掌教肯定寻一处隐蔽城头,刻下一行蝇头小楷的“陆沉到此一游”就跑。 陆沉抬起手,“不介意吧?” 陈平安摇摇头。 陆沉取出一把竹黄裁纸刀,作为刻刀,最终被陆沉雕琢出一对纤长的素方章,再以手指抹去那些棱角,呵了口气,吹散石屑。 陈平安问道:“一座天外天,化外天魔就那么难以解决?” 以至于道祖都需要创建一座“峻极于天”的白玉京,用来抵御化外天魔对青冥天下的无止境侵扰。 陆沉点点头,双指捻住裁纸刀,正在篆刻印章边款,大致内容,是记载自己与年轻隐官的蛮荒之行,一路山水见闻,听到这个问题,陆沉流露出几分惆怅神色,“难,难得很,贫道去了,也不过是担雪塞井,炊砂作饭,空耗气力,所以白玉京道官,历来都将其视为一桩苦差事,因为只会消磨道行,没有任何收益可言。飞升之下的修士,对上那些千变万化的化外天魔,就是负薪救火,修士道心不够稳固,稍有瑕疵间隙,就会沦为天魔的大道饵料,无异于火上浇油,青冥天下历史上,有不少死活打不破瓶颈的年迈飞升,自知大限将至,实在没法子了,就兵行险着,想着偷摸去天外天碰运气,没什么万一,无一例外,都身死道消了,要么死在天外天,被化外天魔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要么死在余师兄剑下。” “余师兄曾经有三位相逢于山下的至交好友,四人是差不多时候登山修行,都是资质极好的修道之士,相互间相逢投缘,最终四位患难与共的至交好友,千年之内,共登飞升,唯有余师兄进入白玉京,其余三位飞升境,一位符箓大宗师,还有一双道侣,一阵师一剑修,你能想象当年那段岁月里,余师兄他们几个的那种意气风发吗?” 陈平安点头道:“大道同行,横行天下无敌手。” 刘羡阳,张山峰,钟魁,刘景龙…… 陈平安也会憧憬自己和朋友们的游历天下,遇水渡水,遇山翻山,遇见一件不平事,就停下脚步,让人间少却一桩意难平。 “嗯,余师兄的真无敌,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流传开来的,锋芒毕露,所向披靡,身为道祖二弟子,在白玉京众多城主楼主和天君仙官当中,是唯一一个不是剑修,却敢说自己稳胜剑修的得道之士,每次余师兄离开再重返白玉京,都能为五城十二楼带回一箩筐的故事。” 就像剑气长城的阿良,后来的年轻隐官,以及五彩天下飞升城的宁姚。 “岁月久了,以讹传讹,就成了余师兄自封的‘真无敌’。师兄也懒得解释什么,估计更是觉得一个‘真无敌’头衔,早晚都是囊中物,无非是被人早喊个几千年,不算什么。” “可惜其中两人,一个死在了天外天,余师兄当时没有拦阻,不忍心与挚友递剑,就故意放行了,因为此事,还被白玉京史官弹劾,告状高到了师尊观道的小莲花洞天。另外一个死在了余师兄剑下,仅剩一人,又因为道侣被余师兄手刃,就与余师兄彻底反目成仇,以至于每隔数百年,她每次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剑白玉京,意气用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世间一切道法剑术,只能压制天魔,治标不治本,无法根治此患。贫道的两位师兄,还有孙道长的师弟,这三人各自挑了一条道路,都曾试图找出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举两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可以将所有的化外天魔,视为某种术家的集合,或者视为一位能够随便‘散道’‘合道’的十五境大修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试探性说道:“佛门好像有一实不二的说法。” 陆沉点头道:“所以才会说天魔外道,毁坏正法。” “掌教师兄的法子,是亲手打造出浑仪与浑象,真正做到了法天象地,试图将每一头化外天魔确定其唯一性,允许一定程度的界线模糊,只是工程量实在太过浩大,无异于仅凭一己之力清点恒河之沙,但是掌教师兄还是兢兢业业,数千年间致力于此事。以后等你去了白玉京做客,贫道可以带你去看看那浑仪浑象。” 陆沉谈及两位师兄,称呼略有差异,一个是掌教师兄,一个是余师兄。 似乎在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看来,真正有资格被称为“代师掌教”的道士,还是那位“至人无己”的大师兄。 “孙观主的师弟,想法更是惊世骇俗,要对化外天魔追本溯源,准备以天魔整治天魔。只是此举,禁忌重重,一旦泄露,极有可能引发一场不可估量的人间浩劫。你那师兄绣虎,偷偷打造瓷人,就更过分了,虽说路数不同,可其实已经要比前者更进一步,等于真正付诸行动了。” “我那余师兄的法子,就很简单粗暴了,他觉得只要自己的道法够高,杀力足够,就可以逼迫化外天魔聚拢越多,不得不无限趋于一,再被他来了个一网打尽,将其镇压、拘禁和炼化,就算功德圆满了,三千功满,跻身圣人,成为继师尊之后的第二位十五境,代价就是得腾空整座白玉京,作为那头化外天魔的牢笼。余师兄对此早有打算,要与师尊求来一道法旨,答应他将白玉京炼化为本命物,以白玉京和人身山河两座道法天地,辅以一把仙剑‘道藏’,再加上五百灵官,负责巡狩山河,凭此囚禁、炼杀全部化外天魔。” “师尊对余师兄此举,始终态度模糊,好像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陈平安突然问道:“为何化外天魔作祟,会被称呼为水患?” 陆沉笑道:“以后等你自己游历天外天,去探究真相好了。” “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距离山顶越近,就会离人间越远,等到好不容易走到了山巅附近,或是站在了山顶,再来登高望远,最好学会珍惜每一个‘不知道’。不然修道生涯,很快就会觉得没半点乐趣可言了。” “你之前以一身十四境修为,随心所欲跨越山河,四处游览宝瓶洲,相信已经明白一事,登高望远,越高看得越远,一座有涯地界,经得起几眼反复瞧?天下再大,终究是有边际的,同样的风景看多了,尤其是年复一年,看个数千年,就会让人感到疲乏,心生倦怠。” 陆沉终于雕刻完两方印章的边款底款,“此次离别,天各一方,等到下次见面,估摸着少则百年,多则数百年,没个准数了。” 如果陈平安没有这场远游,不曾跌境,相信用不了太久,就可以仗剑飞升,远游青冥天下,寻求跻身十四境的某个合道契机。 现在悬了。 陆沉轻轻抛给陈平安一方印章,笑道:“那就一人一方印章,留作纪念。” 陈平安接过印章,底款是随意翻吾书。 先前瞥了眼,另外那方印章的底款,也是五字,交心宜狂士。 那几位屈指可数的符箓大家,都是山上公认的金石名家,几乎每一件“闲暇”之作,稍有几分“得意”,便可以被寻常的仙家门派,直接拿来当做镇山之宝。 “生平技艺,涉猎百家,皆天分高于人力,惟治印天五人五。”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何等自信,尤其是“天五人五”一语,看似自谦,实则是一种莫大自负。 而这个人,就是陈平安身边的陆掌教了。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大大方方将印章收入袖中。 陆沉又提起了那件得自玉版城的珊瑚笔架,言语都没怎么拐弯抹角,直接让隐官大人开个价,由此可见,白玉京三掌教对此物志在必得。 陈平安似乎对此物并不看重,可有可无,并不拒绝买卖一事,只是让陆沉先开价,而且就一口价,价钱合适就卖,不合适就别再纠缠了,以后放在落魄山那边吃灰尘好了。 陆沉反而头疼。 而且跟陈平安打交道久了,知道他可没有待价而沽的念头,说不卖就真不卖的。 陈平安见陆沉一脸为难,笑问道:“开价之前,不如聊聊珊瑚笔架的来历?” 陆沉干笑道:“鲜艳欲滴,色泽动人,玲珑可爱,谁瞧见了不心生喜欢,贫道也就是兜里神仙钱不够,不然哪里舍得为他人作嫁衣裳,为琳琅楼那位好友帮忙购买此物。” 陈平安随口问道:“难道这件珊瑚笔架,还是东海龙宫的水殿旧藏?” 就像山下民间的古董买卖,除了 讲究一个名家递藏的传承有序,如果是宫里头流落出来的老物件,当然身价更高。 陆沉没有藏掖,直截了当道:“好眼力,确实是龙宫旧藏,可以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文房清供。而且还是一件龙宫‘木作’里边的瘦山样,琢水属宝物作山样,当然就显得十分罕见了。这就像水德立国的大骊王朝,在京城留下了一座火神庙,独一份。未必是火神庙本身有何稀罕,而是火神庙在大骊京城,就很值钱了。” “海月挂珊瑚,枝枝撑着月。” 陈平安点点头,“由此推断,此物最少有三五千年的年龄了,是很值钱。不过珊瑚笔架与那白玉京琳琅楼,又能有什么渊源?” 天下蛟龙之属,几乎全部划分给了浩然天下,归儒家文庙管辖。 西方佛国那边的蛟龙,数量不多,无一例外,都成了佛门护法,不算在蛟龙之列了。 “琳琅楼有一幅《珊瑚帖》,意气-淋漓,堪称神品,传言墨彩灼目,画珊瑚一枝,旁书‘金坐’二字,奇绝。传闻东海珊瑚枝,最可贵之处,犹有一句谶语,‘万年珊瑚枝上玉花开’,所开之花,被誉为五色笔头花,就是后世妙笔生花的由来之一。” 陆沉娓娓道来道:“最关键的,是那书画长卷里边,其实藏着一座品秩不低的古老龙宫遗址,虽然比不得四海龙君的府邸,差得也不会太远了。至于是谁,竟然能够让龙宫纳入一幅字帖之内,无从知晓了,有说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贫道反正是没亲眼见过字帖,那个王洞之吝啬得很,谁都不给看,贫道也就无法推衍一二,只知道琳琅楼那边始终无法打破山水禁制,倒是可以确定一事,玉版城的那只珊瑚笔架,极有可能就是那把失传已久的钥匙。”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得按照半座龙宫算账了。” 陆沉大义凛然道:“必须的。” 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不心疼。 陆沉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唏嘘不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起了说书先生,说遥想当年,天地中央,八极之地,九垓同风。 只说那浩然天下的四海龙君都还在,身居高位,执掌海陆水运,层出不穷的龙裔之属,大渎江河里边水族无数,很热闹的,每逢山上修士与水族山水重逢,全是事端,经常吵架,一言不合就打架,打完架再换个地儿继续吵,给后世留下了无数的志怪轶事。 大哉沧海何茫茫,天地万宝蕴藏其中,名义上都属于那些大小龙宫、水仙府邸,世间真龙确有喜好搜刮天材地宝的习俗,每一座龙宫水府,就是一处宝库,上古四海水域,其中又以东海为首,水域最为广袤无垠,海底尤其盛产玉树、珊瑚,品相最好。 陆地上的仙师们纷纷入海寻宝,砍伐玉树,攀折无数,珊瑚有尽采无穷嘛,于是诸位龙君便会登岸诉苦,喋喋不休,似怕龙宫宝藏空。还有什么东海金鲤一口吞却海,率领麾下百万水族,揭竿而起,要造四海龙君的反。此外还有什么龙女晒衣,什么书生梦游水府,成为名副其实的乘龙快婿。 就像你们宝瓶洲,早先就有古蜀地界,腥风怪雨,经过数千年的繁衍生息,蛟龙横行,曾经版图两头接壤海滨,外乡剑仙,喜好行斩龙之举,以此淬炼剑锋,要说剑修炼剑,砥砺剑锋,后世有价无市的斩龙台,如何比得过真正的蛟龙,反正水裔不计其数,随便找个由头,剑仙就能够肆意递剑。 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凝神倾听,双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昔年城池地界。 一只黄雀停在陆沉肩头, 当年在骊珠洞天那边摆算命摊子,生意冷清,实在无聊,陆沉就凭借这只黄雀勘验文运多寡, 赵繇,宋集薪,刘羡阳,陈平安……几乎小镇所有年轻一辈子,都被实在闷得发慌的陆掌教测试过文运。 至于陆沉为何会独独将陈平安看走眼,早就认栽了,反正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陈平安笑问道:“陆掌教的胸襟气量,当世无二,总不会对刘羡阳记仇吧?” 陆沉笑道:“你都这么说了,贫道哪里好意思揪着点芝麻大小的陈年旧事不放,不大气。” 当年在家乡,刘羡阳掀翻了陆沉的算命摊子,气势汹汹,还要打人。 陈平安不是担心这个举动,会让陆沉耿耿于怀,而是忧虑刘羡阳为何会有这个举动,陆沉又会不会循着某条不为人知的脉络,有所布局,伏线千里,然后守株待兔一般,等着未来的刘羡阳。 比如刘羡阳祖上是文庙钦定的豢龙士, 而陆沉与世间真龙,又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尤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龙女。 陈平安很少在陆沉这边如此不强硬,近乎示弱。 无论是言语还是买卖,多是针锋相对,算计分明。 陈平安收敛笑意,说道:“没有与陆掌教开玩笑的意思。” 陆沉会心一笑,“明白了,放心便是,以后等到贫道返乡,由你做东,也就是喝几碗酒的事情。” 陈平安回头望向城头。 陆沉感叹道:“其实原本可以不用如此的。” 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 !无广告! 陆沉大袖一卷,挥手造就出一座天地禁制,帮陈平安遮掩那份跌境的惨淡气象,以心声提醒道:“既然你早有谋划,远在天边的事情,反正想管也管不着,那就先不管了, 还是先收拾眼前事为妙,马上回城头。” 半座剑气长城,是合道所在,能够帮助陈平安稳住道心和境界。 人身小天地之内的山河,一颗道心,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不定,那么合道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就是天底下最佳的压舱石。 陈平安点点头,沙哑开口道:“稍等片刻。” 陆沉问道:“为何不在城头那边跌境?最少不用这么吃疼。”陈平安给出一个让陆沉无言以对的答案,“修士跌境,山河破碎,却能够裨益武道,按照李叔叔传授的法子,可以让我摸清楚更多由血肉筋骨形成的‘山川’脉络,也算一种 打熬武夫体魄底子的手段。” 陆沉瞬间了然。 武夫气盛一层,学问极大。 走了一趟蛮荒天下,对于跌境极惨的陈平安而言,当然苦不能白吃。 当下两人身边还有个拖油瓶,它始终保持沉默,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两位人族修士。 记住网址qiuxz.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族剑修,一个自称是前者身边的帮闲跟班。 一个跌境,一个升境。 这让它大为诧异,十四境修为,也能借人? 这比起见着个十四境修士,更让它心神震撼。 万年之后的人间,果然无奇不有。 通过那个存在赠予它的一份光阴画卷,以及几本类似《山海志》的书籍,它得知眼前此人是个道士。 在远古时代,天下练气士,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统称为道人。 不曾想如今分出了个僧道,好像被道士独占了个“道”字。 年轻道士头上所戴那顶莲花道冠,是白玉京三脉道士的身份象征之一。 陆沉也在观察那头飞升境剑修的远古大妖。 就几步路的距离,很担心对方不问青红皂白就给自己来上一剑。 这会儿的大妖,变作年轻面容,看着就是弱冠之龄的岁数,黄帽青鞋,一身麻布衣衫。 不过看上去没有丝毫戾气,反而挺像个负笈游学的浩然书生,还是那种家境比较穷酸的。 问题在于它像什么有屁用,它的的确确是个战力完全可以媲美蛮荒旧王座的远古大妖啊。 陆沉心声问道:“它也跟着登上城头?这家伙的本命神通,似乎可以操控心弦,我们都得悠着点。” 陈平安点头道:“让它跟着就是了。” 陈平安当然信不过它,但是信得过她。修行路上,时时刻刻,习惯了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思量复思量,多想再多想,看似吃力不讨好,其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面对所有一团乱麻的复杂局面,能够将复杂问题 简单化,这就又是一种花果同时。 陆沉伸手搭住陈平安的胳膊,缩地山河,一同来到城头那边。到了城头,陈平安踉跄坐地,盘腿坐在城头,双手搁放在膝盖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虽然形神惨淡,可是武夫血气之雄壮,还是让那头大妖刮目相看,体魄坚韧程度, 不输妖族了,见那年轻人族掌心朝上,轻轻呼吸吐纳,运转五行之属本命物,面门七窍,雾气如条条白蛇,两袖之间,宛如青龙萦绕盘踞。 它点头赞许道:“好气象。” 不知怎么,来时路上,就已经学会了中土神洲的大雅言,以及宝瓶洲的大骊官话。 陆沉提醒道:“最好取出所有不曾大炼的身外物。”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摘下背后那把夜游,一枚当了很多年酒壶的养剑葫。 再取出“行刑”“斩勘”两把君臣有别的狭刀。 一把拂尘,一套剑阵,珊瑚笔架。三件仙兵品秩的重宝。 看得那头飞升境妖族剑修眼皮直打颤。 不是远古神兵,就是后世铸造的仙兵。 陆沉就跟个絮絮叨叨的管家婆差不多,继续问道:“如何处置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陈平安可以放心当个甩手掌柜,陆沉可不放心身边杵着个飞升境巅峰剑修,如果只有自己在场,即便面对面吵架,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可如果还要为陈平安护道,陆沉实 在揪心。 陈平安显然没有就这么撂挑子的打算,不急于心神沉浸,转头问道:“有没有给自己取个化名?” 那头大妖立即蹲下身,轻声道:“不曾。” 陈平安想了想,建议道:“不如道号喜烛,喜欢之喜,灯烛之烛。道友意下如何?” 大妖点头道:“好名字。” 它似乎觉得不够诚意,还加了个说法,“幸甚。” 陈平安笑道:“不过我家乡那边,无论修士还是凡俗,想要落地生根,有户籍录档一说,你可以再给自己取个化名。” 这头大妖的真身,是一只蜘蛛。 而蜘蛛别称亲客、喜子。所以在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就有一个代代相传口口相授的老说法,“蜘蛛集百事喜”。老人都以蜘蛛结网为喜事之兆,在家内见着了蛛网,不管有无蜘蛛在网中,屋舍主人,平时都不会清扫,只在年关时节,老人以扫帚将其轻轻卷起,再让家里孩子接过扫帚,送出门去,途中手捧扫帚的孩子,还需要说几句类似“谢旧喜,求添新喜”的言 语,寓意辞旧迎新。等到陈平安离乡远游,又发现浩然天下还有七夕习俗,女子穿新衣,在庭院摆上瓜果糕点,模样如有喜蛛结网,以及亲手制作的彩绣剪纸,焚香点烛之后,女子手执彩线 ,对着灯影,将线穿过针孔,以此与天乞巧。如果说大剑仙张禄的真身天禄,是一种瑞兽,那么蜘蛛,就是一种能够预兆吉祥的喜虫。陈平安还在一些寺庙的壁画,以及一些文人字画上边,都发现了绘有蛛丝下垂、 蜘蛛悬停的图案,美其名曰“喜从天降”。 要知道陈平安是个在青蚨坊铺子门槛那边,不等到一句“恭喜发财”就不肯挪步的人。 它笑道:“容我想想。” 在心湖开始内翻阅书籍,打算给自己找个文雅些的化名。 陆沉揉了揉眼睛,这位道友,竟然还有几分腼腆神色。 在那轮皓彩明月初次相逢,可不是这么个温和脾气。 它瞥了眼城头以南的广袤地界,想起了先前那场对话。 主人如果将你驱逐,你就将一身剑术归还给我。 主人? 那位至高之一的轻飘飘一句话,它就像早年被白泽按住脑袋往大地上砸出几百个大坑,再拖去明月中狠狠一丢,硬生生砸出一个“老巢”。 它的剑术,早年正是与那位持剑者苦苦求来的。 至于万年之后,白泽让它醒来便醒来,当然是登山修行之后,曾被白泽狠狠教训过。 它当时听到那个称呼后,立即恍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甚至因为担心多事,它主动以一种远古“封山”秘术,封锁了一切与“主人”这个词汇相关的遐想。 只为自己留下一道分量极重的心念,提醒自己不可忤逆此人,一个叫陈平安的人族修士。 所以陆沉说它擅长操控心弦,所言不虚,一语中的。 陈平安说道:“我们约法三章,跟我回了浩然天下,道友必须遵守。” 它正色道:“公子请说。” 在给自己找名字的间隙,也学会了不少浩然称呼。 “第一,跟我返乡之后,你不许对低于玉璞境的练气士出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它点点头,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一切术法神通,所有攻伐法宝,哪怕是剑修的飞剑,就当是挠痒痒好了,计较个什么。 “第二,飞升境之下,玉璞、仙人两境修士,遇到冲突,你可以将其拘拿封禁,却不可以只凭喜好,擅自打杀。” 它还是没有异议。 大道凶险,小心为妙。 此次醒来,先是遇到了一大拨剑修不说,天上一轮明月,不对,是两轮明月,说没就没了,再低头一看,还要加上人间少去了一座托月山。 如今的浩然天下,实在太吓人了。 公子如此提醒,看似约束,实则好心,自己不能不知道好歹。 “最后,到了我家乡那边,你就当是入乡随俗了,少说多看,小心修行,好好做人。” “在这三件事之外,我那落魄山,规矩不多,没有什么山水忌讳,除了境界一事,你还需遮掩,以至于你的妖族身份,其实不用刻意隐瞒。” 它点点头,“公子的提醒,我都记下了。” 陈平安看了眼陆沉。 其实陈平安也很奇怪,似乎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修士,与最早相逢于明月畔、蛛丝上的那头飞升境剑修大妖,差异太过天壤之别了。 好说话得就像个在听教书先生开课授业的学塾蒙童。 陆沉以心声说道:“可能是以某种秘法剑术切割性格了,压制住了所有的凶戾本性,这种事情,你又不陌生。” 陈平安说道:“以后在浩然天下,遇到不讲理的大修士,我帮你讲理。这种入乡随俗,你要赶紧适应。” 它笑着没说话。 终究是一位飞升境剑修,在强者为尊的蛮荒天下,还是要靠境界说话的。 陈平安不以为意,笑道:“讲完道理,你再出剑。” 它这才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它见陈平安打算养伤去了,说道:“公子,我给自己取了个化名,‘陌生’,是否妥当?如果公子觉得可行,以后喊我一声小陌就是了。” 陆沉笑容尴尬。偷听心声,真不地道。 与此同时,陆沉对这位喜烛前辈的剑术高度,又偷偷拔高一层。 陈平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口一个公子的,好不容易在老厨子那边修炼出了一种耳旁风神通,结果又来个?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不妥当的。不过你以后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它点头道:“好的,公子。” “小陌,这算是见面礼。” 陈平安摊开手掌,宛如一轮袖珍明月,在掌心山河之中冉冉升起,高悬在天,是那把长剑震碎的月色碎又圆。 陆沉憋着笑。 “这是我给公子的回礼。” 它以双指捻住那轮明月,轻轻放入袖中,然后翻转掌心,多出了一座上古遗迹,琼楼玉宇,月光皎皎,雪白一片,细看之下,百余建筑,古老样式,鳞次栉比。 陆沉眼神暗示陈平安,别瞎客气了。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月宫旧址,如那远古四海龙君的龙宫是一个品秩的!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毫不犹豫就收入袖中。 以后刘羡阳和赊月的那场婚礼,份子钱有了。 陆沉叹了口气,大致猜出了陈平安的想法,善财童子,果然还是个善财童子。 陈平安开始稳固境界,就像一处人身天地的老天爷,不得不四处平叛,收拾旧山河。 从武夫止境归真跌到了气盛一层。 从修士玉璞境跌一路到了金丹境。 陆沉就与喜烛道友坐远些,一起唠嗑。 取出了两壶白玉京神霄城特制的桃浆仙酿,再拿出一张大如斗方小品的符纸当桌布,放了几碟佐酒小菜,手拍黄瓜,凉拌猪耳,最后还有一碟松子杏仁,满满当当。 看了眼略显拘谨的喜烛道友,陆沉愈发啧啧称奇,控制心境,更换心性。 这分明是用上了远古神灵的手段。这些个老前辈,施展起诸多失传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陆沉笑问道:“喜烛前辈此次重返人间,作何感想?” 小陌神色惆怅道:“物事两非,故友零落,心如刀绞,哀痛剥摧,情难自禁。” 停顿片刻,小陌提起酒杯,为自己的心绪做了个更加言简意赅的总结,就一个字,“苦。” 陆沉跟着举起酒杯,轻轻磕碰一下,“听到这里,小道可就要拦前辈一句了。” 小陌说道:“但说无妨。” 陆沉笑道:“人生难得苦尽甘来。再说了,有人共患难,苦就不那么苦了。” 小陌深以为然,微笑道:“陆道友高见。” 陆沉问道:“前辈似乎在后世……名声不显?” 言下之意,是前辈你这么高的境界,为何在蛮荒天下没有留下一连串的壮举事迹,在人间万年传颂。 小陌点头道:“我喜欢专心练剑,不太喜欢与谁厮杀,抖搂威风一事,确实非我擅长。” 陆沉叹息一声,“豪杰无名,是世道不对啊。必须与前辈走一个。”小陌与陆沉各自饮尽一杯酒后,想了想,“我曾经追杀过仰止,可惜当时剑术不精,消耗一月有余光阴,始终未能杀掉仰止,结果被朱厌拦阻救下,我以一敌二,打不过就 跑了。” 陆沉手一抖,酒水差点洒了一地,赶紧施展术法将酒水倒流回杯中,再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赶忙致歉道:“听闻壮举如晴天霹雳,失态了,失态了。” 小陌虽然心有疑惑,一个十四境大修士,何至于为了这种事情,大惊小怪。 不过对方如此……捧场,小陌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没办法,这头沉睡已久的远古大妖,更多记忆,还是万年之前那些动辄各部神灵陨落如大雨、大妖战死后尸骸堆积成山的惨烈战役。如今蛮荒天下那些被视为“祖山”、“主 峰”的雄伟山脉,几乎都是大妖真身尸骸的“断壁残垣”所化。 自然而然的,它就从不觉得任何一场捉对厮杀,当得起“巅峰”二字。 陆沉便与小陌说了些旧曳落河共主与搬山老祖的事。 朱厌如今依旧在逍遥快活,倒是仰止,被文庙拘押在了道祖一处弃而不用的炼丹炉遗址那边。 小陌听得神色认真,显然是个极好的听众,等到陆沉唠叨完毕,这才抿了一口酒,“原来朱厌与仰止,始终没有结成道侣。” 环顾四周,小陌继而感慨道:“道心不定,三界无安,犹如置身火宅,众苦充满,业火不息,甚可怖畏。” 陆沉点头道:“三界火宅,云水清凉,以渡人来自渡,就愈发难能可贵了。” 陆沉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好奇问道:“前辈还精研佛法?” 小陌赧颜一笑,“曾经有幸亲耳聆听一位僧人在菩提树下的说法,超脱文字藩篱,容尽十方云水客,委实是高妙无双。” 陆沉搭不上话了。 他一向不太敢跟佛陀打交道。 小陌问道:“公子在家乡那边,似乎有个大遗患?” 陆沉点头又摇头,“有,又没了。” 文海周密,年轻隐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周密,追求利益最大化。 陈平安始终在追求无错,防止那个最坏的结果出现。 作为陈平安后手的白帝城郑居中,其实早先在中土神洲的山巅排名并不高。 不然裴杯当年将弟子曹慈从剑气长城带回,从倒悬山重返中土,问拳白帝城。 但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郑居中,陆沉一直觉得如何高看此人都不过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在周密觉得陈平安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加上礼圣不曾坐镇浩然天下,确实机会难得,稍纵即逝。 那么已经跻身十四境的郑居中,确实是最适合拿来针对周密一记“无理手”的对弈之人。 问题在于,陈平安是跟郑居中求情了?还是悄悄做了一桩什么买卖? 不管是哪种情况,陆沉都觉得陈平安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小陌说道:“等我跟随公子回了家乡,想来总有略尽绵薄之力的机会。” 陆沉笑道:“可以有,不要多。” 小陌点头称是,然后眺望远方,笑道:“我学剑快,出剑更快。” 只有提及剑术一事,才流露出一个飞升境巅峰大妖该有的气势。 之后陆沉就与小陌聊了些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 其实青冥天下同样不乏奇人异士。 青冥天下,疆域大致分为十九州,而浩然却是九洲,由此可见,两座天下的山运和水运,相差悬殊。即便是在道官遍地的一座天下,也还是有些寺庙存在,那些佛门龙象,佛法之艰深、不可思议之妙,超乎想象。陆沉就曾游历天下,将大寺逛了个遍,曾有一位籍籍无名 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 !无广告!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小姑娘赶紧放下金扁担和绿竹杖,伸手攥住斜挎棉布小包的绳子,一路飞奔到桌子那边,个儿真高啊,早知道就少跑两步了。 小米粒仰头问道:“客人如果只是路过口渴,十分着急赶路,桌上就有白水。如果愿意多歇一会儿,看看风景,可以喝茶,我这就去给客人烧一壶热水。” 一张小脸蛋,似乎很期待客人说不着急。 那人笑道:“不是特别着急赶路。” 因为在礼圣重返浩然之前,他都得留在落魄山附近。 小米粒立即笑容灿烂,“自家茶叶,么啥名气,不过先前有些跟先生一样路过此地的老道长,都说好喝嘞。客人稍等,先坐着,我这就去烧水煮茶。” 见那客人还站着,小米粒立即瞥了眼长条凳,笑着补了一句,“客人放心,虽说前边不久是下了一场大雨,不过我拿抹布和袖子仔细擦过了。” 桌凳不敢说纤尘不染,一定还算干净的。 落魄山右护法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跑去擦拭一番,能不干净? 男人笑道:“好的。” 黑衣小姑娘很快就返回,踮起脚尖,动作娴熟,手脚伶俐,递给客人一杯热茶。 男人双手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小米粒挠挠脸,笑容腼腆,轻轻摆手,告辞一声,返回山门另外那边的竹椅坐着,期间停步转身,与客人说有事就喊她。 男人喝着茶水,意态闲适,瞧着很有仙气啊。 瞧见了小姑娘的打量视线,男人笑着抬了抬茶碗。 小米粒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很快转头,继续自个儿正襟危坐。 远处有个青衣小童,打了个酒嗝,见那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桌子那边,还坐着个陌生男子,穿得跟大白鹅似的。 陈灵均大摇大摆晃着袖子,远远喊道:“呦,小米粒,又来客人啦?” 小米粒答道:“哦,景清回山啦。” 陈灵均问道:“右护法要不要帮忙啊?” 小米粒咧嘴一笑,大手一挥,“哈,不用不用。” 等到渐渐靠近那张桌子,陈灵均就开始放慢脚步,两只袖子也不晃荡了。 见那男子,像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好啊,讲究一个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灵均站在桌旁,刚好挡在客人和小米粒之间。 陈灵均作揖道:“落魄山陈灵均,拜见先生,不知先生是来访友,还是纯粹路过赏景?” 男人微笑道:“不用客气,你与我师父是好友。” 陈灵均一头雾水,自己的江湖朋友实在太多,不知道这位是在说谁啊。 惴惴不安。 担心又是个趴地峰的年轻道士。 小道士自个儿的修行,估摸着是平时比较惫懒了,稀拉平常,境界不高。 可是扛不住人家的师父,是那北俱芦洲黑道两道的总瓢把子啊。 陈灵均继续笑问道:“先生是从红烛镇那边来的吧,可曾被一个行亭里边摆摊的屁大孩子拦路记名?” 男人继续答非所问:“我师父是北俱芦洲的陈浊流。” 陈灵均恍然大悟,他娘的,终于被陈大爷我碰到一个正常人了! 越看越像是陈浊流那家伙的弟子,读书人嘛,一身书卷气。 不过穷得叮当响的陈浊流很可以啊,约莫是被他收了个兜里有钱的徒弟?真是缺啥补啥。 陈灵均咳嗽几声,双袖一抖,坐在长凳上,“那就辈分各算,不用喊我世伯,你喊我一声景清道友即可,反正你师父不在这边,咱俩就以平辈相交。” 见那男人停下喝茶,笑容玩味。 陈灵均吃了颗定心丸,肯定陈浊流在山下骗了个富家子弟,都不晓得我辈山中道人,颜色常驻,岂能以容貌判断年龄? 难道是陈浊流这家伙不地道,在自己弟子这边,就从没提及过自己这么个好兄弟?他娘的,如果真是这样不讲究,下次碰面,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灵均突然灵光乍现,再次提心吊胆几分,试探性说道:“陈浊流收了个好弟子啊,我看老弟你境界不低?” 在从不犯同样一个错误这件事上,陈灵均觉得自己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郑居中似笑非笑,说道:“不低,也不高,暂时与师父境界相同。” 稳当了! 陈灵均闻言爽朗大笑,朝对方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 郑居中微笑道:“飞龙在天,云雨阗阗。老剑刃涩,神彩犹生。雷雨时过,壁上暗吼阗阗声,与之相和。” 陈灵均听得嗯嗯嗯,一直在点头。 你这是跟我拽文呢? 不愧是陈浊流的徒弟。 陈灵均再无半点怀疑。 至于对方是怎么绕过了白玄和赵树下,给他偷摸到了这边来,反正山上有大白鹅,北边还有个魏山君,总是出不了半点纰漏的。 崔东山站在山道台阶顶部,眯眼看着山门口那个跟陈大爷唠嗑的家伙。 不得不佩服陈灵均的胆大命更大。 除了天上异象,其实龙州地界,地下竟然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埋伏,隐蔽至极。 一旦被文海周密得逞,后果不堪设想,落魄山仙人、止境之下皆死。 所幸都被郑居中收拾干净了,干净得就像那几条长板凳。 先前这位白帝城城主,明显是小心起见,力求万无一失,在出手拦阻那颗棋子之前,就已经使得落魄山和藩属山头光阴倒流。 唯独置身山中的郑居中,不被光阴溪涧所裹挟,但是他所有的言语、举止、神色,都是跟着光阴流水一同“倒退”,天衣无缝。 崔东山当然是选择站在这条河流当中原地不动了。 郑居中似乎在询问山上的崔东山一事。 你会不会觉得,其实光阴长河就是一直在倒流,只是我们皆不自知? 看似很好证明此事,就连稚童都可以做到,向前慢悠悠跨出一步不就行了? 可事实上,一旦真正深究此事,就连崔东山都不敢保证什么。近乎无解。 崔东山作揖道:“谢过郑先生仗义出手,这份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郑居中摇头。 仗义出手?不仗义。何况天底下从没有无以回报的恩德,不然就是一方施舍,一方忘恩。 少在这边装傻卖痴,即便你只是半个绣虎。 崔东山叹息一声,既然无法私了,就只好做买卖好了。 崔东山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手指。 白帝城在蛮荒天下建造下宗一事,落魄山愿意鼎力相助,比如招徕两到三位剑仙。 郑居中好似懒得让崔东山抖搂这些小机灵,直截了当说道:“先前在骑龙巷铺子那边,我跟你家先生谈妥买卖,你这个当学生的,就别画蛇添足了。” 崔东山有些无奈,其实早先第一眼瞧见压岁铺子的那副对联,是有怀疑的。 虽说是那位贾老神仙的亲笔无疑,可那副对联内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悬乎,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嘛。所以当时崔东山笑得不行,抢了对联就往铺子外边跑,说是要给先生的师兄瞧瞧,把贾老神仙给吓得魂不守舍,所幸崔东山也就是吓唬吓唬贾老神仙,很快就丢还给了贾 晟,说继续挂着好了。 其实崔东山当时已经将那对联从材质、文字、落款、钤印都给研究了一遍,的的确确,没有半点玄妙可言,就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对联,更是贾老神仙的手书字迹无疑。 等到郑居中自己道破天机,崔东山才喟然长叹一声,真正明白了那个“会心处不远”的真实含义。 学问不在对联本身,而是距离对联“不远处”的贾晟身上。 同时提醒先生,只要会心想到此事,就距离白帝城郑居中不远了。 这说明郑居中极有可能,在他师父陈清流还是贾晟之时,郑居中就已经捷足先登了,就像与师父毗邻而居多年,郑居中以此观道,与斩龙之人学习剑术?事实上,之前两个郑居中,确实都在蛮荒天下,只不过陈平安在草头铺子与“贾老神仙”曾经有过一番心声,只不过贾晟自身就像一位负责收寄信封之人,对于双方书信往 来的内容,贾晟是毫不知情的。郑居中则悄悄跟随韩俏色通过归墟,凭此瞒天过海重返浩然,再以“贾晟”作为一座山水渡口,跨海登岸,直接来到骑龙巷这边,至于为何多此一举,故意从“会心处不远” 那边现身,不过是让事后复盘此事的崔东山,让这半个绣虎,好好想一想,白帝城彩云间一别,百余年过去了,为何如今棋力不增反降。 崔东山顿时想明白一事,突然怒色道:“郑先生这就过分了啊!实在太过分了!” 郑居中一笑置之,准备走了。 崔东山赶紧快步跟上,“就不能换个对双方都更有利的法子?郑先生这种都快要跳脱三界外的高人,何必怄气呢?” 郑居中懒得多说一个字。 崔东山侧身而走,正色道:“我可以与郑先生再下十局棋。” “既然都比不过当年的彩云十局,你是觉得我很空闲?” 郑居中缓缓而行,“你可以觉得输棋有滋味,但是我觉得赢棋没意思。” 身边这个眉心红痣的白衣少年,终究不是那个好不容易跻身心智圆满无漏、太上忘情之境的巅峰绣虎了。 有了太多的牵挂。人味一多,棋力就浅。 郑居中叹了口气。 就像崔东山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口头禅,“我是东山啊。” 确实不假,少年崔东山,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崔瀺了。当年作为文圣一脉首徒的年轻读书人,造访白帝城,双方对弈于彩云间,坐在郑居中对面的崔瀺,捻子落子,不言不语,但是神色间,都像是在告诉郑居中,你可以赢我 这局棋,但是下一局棋的崔瀺,就一定可以赢过上一局棋的崔瀺,只要棋局够多,郑居中的赢面就会越来越小。 这才是郑居中愿意与一个年轻读书人,连下十局的真正原因。 明明输棋,而且是一输再输,却要比赢了棋更自信满满。 郑居中从不看自己的棋谱,只有彩云局是例外。 如果不是崔东山好歹猜出了自己跟陈平安的那桩买卖,郑居中实在不愿意再多说一句。 作为出手帮忙阻拦周密的回报,郑居中让陈平安放弃在桐叶洲创建下宗的打算。 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是桐叶洲,宝瓶洲,中土神洲,甚至是蛮荒天下,都随意。 是白帝城打算在桐叶洲有所谋划? 完全没有。 郑居中就只是让那位年轻隐官心里边不得劲。 你在书简湖没能做成的事情,等你当上了剑气长城的隐官,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落魄山的宗主,更是一位剑仙了。 在那桐叶洲,依旧做不成。 任你在桐叶洲那边早有布局,先手不断,苦心经营,谋划深远,看似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缺…… 可你陈平安就是做不到。 郑居中曾经答应过崔瀺,要为他的小师弟护道一程。 这要还不是护道,怎么才算? 崔东山闷闷道:“有些人也就是欺负我家先生年纪轻,境界不高。” 郑居中停下脚步。 不是在意崔东山的含沙射影,而是觉得崔东山的这句话,说得太过弱者。 弱者不是身体羸弱,腿脚无力,不是山上人眼中的凡俗夫子,也不是山巅修士眼中的山中人。 而是喜欢遇事找借口,是一个人的心性太过软弱。 崔东山举起双手,“当我放了个屁。” 极少如此吃瘪。 谁让身边这家伙是郑居中。 郑居中的那个传道恩师,斩龙之人陈清流,他就算愿意出剑,但是未必护得住龙州地界这般周全。 在崔东山看来,真正称得上攻守兼备的得道之人,屈指可数。白帝城城主当然稳居其一。 崔东山双手笼袖,问道:“既然已经事了,还在这边散步?” 郑居中说道:“在等陈平安的第二记后手,李希圣。但是陈平安还是太过心软,既不愿求我,又不愿耽误李希圣的修行,就只好与我做买卖了。” 一个修为实力不可以境界高低、以常理揣度的人。 师弟柳赤诚曾经为李希圣捎话给自己。 郑居中很期待与李希圣下一局棋。 崔东山问道:“如果我先生是求你,会怎样?” 郑居中说道:“还会怎样,不会答应。” 突然一个老秀才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手按住崔东山的脑袋,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抓住郑居中的胳膊,哈哈笑道:“郑先生,郑先生,且慢行一步。走,回去喝茶。” 郑居中停下脚步,摇头笑道:“文生先生,喝茶就免了。” 老秀才一本正经道:“请郑先生给我一个面子!” 就是这么开门见山,之前匆匆赶来落魄山,一路偷听,老秀才终于忍不住了。郑居中当然心知肚明,只是不揭穿而已。 郑居中一时语噎。 破天荒的事情。 老秀才攥着郑居中的袖子,轻声道:“聪明人何必为难好人。” 崔东山默不作声,怔怔看着老秀才的侧脸。 郑居中笑了起来,转头望向桌子那边,点头道:“落魄山的茶水确实不错,那我就慷他人之慨,请文圣喝个茶?” 老秀才拽着郑居中就往回走,大笑道:“老善了!” 崔东山却只是站在原地。 老秀才转头瞪眼道:“愣着干嘛,赶紧倒茶水去,你那眼力劲儿,比咱们小米粒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东山挤出一个笑脸,屁颠屁颠抢先跑去桌子那边端茶送水。 老秀才以心声与郑居中说道:“谢了。” 求人之时要脸皮厚,谢人之时要脸皮薄。 郑居中看了眼白衣少年的背影,以心声答道:“文圣不用谢,我其实有私心,他可以不是文圣一脉首徒了,但他必须是一个更强大的新绣虎。” 老秀才不置可否,“以后我肯定经常去白帝城做客。” 郑居中笑道:“文圣缺酒,我可以让人送去文庙那边。” 显然是提醒老秀才你人就别去了。 老秀才跺脚埋怨道:“跟我客套个啥,生分了不是!” ———— 四座天下,天时有异,差不多刚好是春夏秋冬,各占其一。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五城,分别是青翠城,灵宝城,南华城,神霄城,玉枢城。 青翠城内有那函谷、渑池旧址,神霄城的桃林,以及那“白云生处”,都是名动天下的形胜之地。五城的副城主,人数从一到两三位不等,各凭城主喜好,就像南华城,就多达三位,一飞升两仙人,如果不是师兄余斗拦着,陆沉都能再添两三个副城主,甚至破例让玉 璞境担任副城主。 白玉京只有一城两楼,会有过年的习惯,与山下风俗大致相同,别名“玉皇城”的青翠城,还有云水楼和琳琅楼。 小童教写桃符,道人还了常年例。 通宵不睡守夜,人间同添一岁。为天下祈福,家家户户,和顺安康,乐升平世。 对于不知寒暑的修道之人来说,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除夕贴的春联,元宵就要收回。而且还要画桃符,悬挂各处,所幸习惯成自然,倒也还好,何况最乐呵的,还是那些年纪不大的小道童们,喜庆热闹不说,关键是还能拿一堆的红包,成群结队,走门串 户,给仙长们拜年,这边拿几颗雪花钱,那边拿几颗,偶尔还能拿到一两个装有小暑钱的大红包,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压岁钱。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遇到那位出手阔绰的陆掌教了,一给就是两颗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的压岁钱,见者有份,每次大年初一,陆掌教只要没去天外天,或是不曾出门远游,就会左手小红包,右手大红包,让小道童们排队,陆掌教询问道童们一个问题,道书,经文,答上了,就给装有谷雨钱的,答不上,就只给小暑钱,其实问题都很简单 。 可惜今年的年关,陆掌教不在白玉京,一堆道童小脑袋凑一堆,大伙儿一合计,商量好了,怎么都要让陆掌教补上红包,欠债不能欠钱。 姜云生在那传闻是世间所有白云生处的地方,喃喃道:“看样子,蛮荒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这位在倒悬山看门多年的“小道童”,就发现天幕那边突兀出现一道大门,竟是被剑气硬生生砍出来的。 见此异象,白玉京之内,仙师道官如流萤群掠而去。 被宁姚递剑开辟出来的那道大门附近。 两拨青冥天下的道官,各自御风悬停,界限分明,相看两厌。 一边是在得以白玉京位列仙班的道官。 一边是大玄都观,岁除宫,采收山这些在各州执牛耳者的仙家势力。 有意无意,后者都聚拢在孙老道长那边,与那些白玉京修士遥遥对峙,双方摆出井水不犯河水的阵仗。 此外,还有一些零星修士,两边都不靠,多是不入正统道门谱牒的山泽野修,或是修行道法,属于不被白玉京认可的旁门左道。 三方都想要亲眼见证“搬月”这壮观一幕,注定载入青史,流传千万年。 白玉京有一小撮道官,对此事最为在意。 他们境界不高,但是地位超然,被誉为“山上史官”,专门编撰白玉京以及整座天下的正统“青史”。 类似山下王朝的起居注,记录一座天下道官的所作所为,无论善行劣迹,皆不为尊者讳。白玉京每一道颁发天下的敕令,五城十二楼为天下各路道官传授道法,山下各大王朝变迁,四时气候,八方符瑞,各国道官户籍增减,大小道门宫观废置,皆由这拨“史官 ”详细记录在册,而且除了白玉京三位掌教,谁都没有资格翻阅这部史书。 不过孙道长给了一句评语,落笔圆滑,弱于气象,不敢说真正的好话和坏话,浪费笔墨。 然后建议他们从白玉京搬到玄都观,保管从此妙笔生花,气象一新。 白玉京余掌教至今不曾降下一道法旨,更不曾亲自现身,自然就无人出手,擅自接引那轮明月迁徙青冥天下。 何况擅自出手,涉险行事,实在不算明智之举。 大门那边剑气凛然不说,又有礼圣和白泽一场厮杀,一着不慎,被裹挟其中,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有心气的,未必有实力插手。 白玉京之外,既有胆子又有实力的,暂时有三人。 一个是懒得动,一个是不愿太早现世。 还有一个是不愿在公开场合,风头盖过自己的道侣。 正是孙道长,与身边不远处的两位女冠,她们年纪都不算小了。 大玄都观的孙道长抚须而笑,“我就说嘛,怎么好久没见着二皮脸的陆老三了,原来是又出门遛弯呢。”孙道长唏嘘不已,方才惊鸿一瞥,瞧见了陈小道友的那顶莲花冠,以及坐在里边使劲朝自己招手的陆掌教,抚须而笑,“不得不承认,这次小三儿立功不小,换成我是那位 真无敌的话,肯定得给师弟几大口热乎的。” 为朋友白送绰号,添砖加瓦,锦上添花,孙道长是自称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宗师高手。 “那位与贫道可谓莫逆之交的陈小道友,英姿飒爽,风采犹胜当年啊,观其财运气象,似乎又重操旧业,挣了个盆满钵盈?” 毕竟那种实打实“背井离乡”的勾当,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上次远游他乡,从浩然天下的北俱芦洲,收了两个正儿八经的记名弟子。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还有那个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 原本彩雀府的柳瑰宝,也可以成为老观主的嫡传,但是错过了。 用孙道长的话说,就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一定要多跟年轻人打交道,可以蹭点朝气,磨掉些暮气。只是传授道法一事,老观主自己没有太过上心,反正观内徒子徒孙本来就多,传授道业一事,比他更有耐心,就将詹晴和狄元封丢给了两位上了岁数的弟子,老道长给出 的理由,极为服众,在祖师堂那边没有任何异议,说你们这些师兄弟之间,就该多亲近多走动,不然一年到头碰不着几次面,不像话。 大潮宗的年轻宗主,徐隽,如今是一位玉璞境的鬼修。 他携手道侣一起御风而来,后者是一位飞升境巅峰的女冠,名为朝歌,道号复勘。 她更是两京山的开山祖师。 这两座曾经一见面就打生打死的道门大宗,历史上都曾建立过下宗,结果都被对方宗门坑害没了,由此可见,两座宗门之间仇怨之大。 所以孙道长就必须出马了,说了句老成持重的肺腑之言。 天底下就没有一桩联姻解决不了的事情! 此言一出,整座天下皆赞叹不已。 果然还是孙观主说话有高度,有力度。传闻老观主在那场婚宴喝过了喜酒,一回到自家观内,就找到了一个辈分最低、年纪很小的小姑娘,老观主语重心长,与她教诲一番,加把劲,长得漂漂亮亮的,争取以 后让那陆掌教来咱们道观倒插门。 小姑娘使劲点头,信心可足。 祖师爷爷说了嘛,那个叫陆沉的色胚,对她是一见钟情呢,三天两头就趴在墙头那边偷看自己。 何况在晏胖子那边,这个说法也得到了佐证,所以可不是她胡思乱想。 晏胖子在道观里边,生意做得可好了,光是一本百剑仙印谱,销量就十分可观,价格嘛,稍贵了点。没过多久,又推出了一部版刻极其精美、还有白也作序的皕剑仙印谱,分出了个上下两册,两本印谱,上册单卖,两颗小暑钱,下册单卖售价三颗小暑钱,白也的序文, 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 ,剑来 老秀才赶紧将那捧瓜子收入袖中,快步走向两人,却不是先与关门弟子说什么,而是望向宁姚,笑道:“宁丫头,摊上这么个闲不住的家伙,多多包容。哪天要是真觉得委屈了,别管事情对错,都千万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没道理啊,怀疑自己会不会小题大做,别想这些,只管大大方方与我告状,我这个当陈平安先生的人,肯定帮你骂他,绝不偏袒这小子!” 估计天底下只有宁姚跟陈平安吵架,老人才会不帮自己的学生。 人间事,其实好坏之别,往往就只差那么一两句话,就可以好坏颠倒。 气头上,多了一两句不该有的重话反话,平日里,少了一两句宽慰人心的废话好话。 因为越是亲近之人,越容易觉得对方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的,都觉得一切只需要在不言中。 结果越是觉得对方应该什么都懂的时候,往往就是对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宁姚笑着点头道:“好的,告状一事,我会跟某人多学学。”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宁姚的练剑资质太好,她就应该是五彩天下那边,毫无悬念的天下第一人,宁姚做出什么壮举都不让人意外。 她是那座飞升城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岁月一久,宁姚还会被视为下一个剑道路上的陈清都。 老秀才偏不如此认为。 老人只是觉得眼前的宁丫头,就只是个想要告状都无人可告的年轻晚辈。 宁姚先告辞离去,说她可能要闭关两天。 她在修行路上,闭关次数,屈指可数。 老秀才这才牵起陈平安的手,轻轻拍了拍关门弟子的手背,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蹦出个字,“嘿。” 坐镇剑气长城的贺绶,已经将五位剑修联袂问剑托月山一事,以最快速度传信文庙,于是茅小冬就很快传信给先生。 如今茅小冬担任礼记学宫的司业,官职仅次于学宫祭酒。大官! 陈平安在自己先生这边,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不过依旧眼神明亮,笑着回了个“嘿”。 一般人不太清楚,其实金石篆刻一道,嘿字同默。 曾经老秀才还闹出过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早年杂书翻得少,圣贤道理之外,学问不够宽泛,以至于在书铺翻看一本版刻精美的印谱,见着了个“嘿”字印文,误以为篆刻此印的某位书院山长,是个极风趣的读书人,结果等到老秀才在文庙有了神像,专程跑去书院拜会那个山长,不料就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 老秀才拉着陈平安坐在门口长凳上,重新拿出一捧瓜子,分给陈平安一半,边嗑瓜子边说道:“先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走了趟落魄山,那会儿已经什么都安然无恙,先生很马后炮了,不过见着了郑居中,落魄山下宗选址桐叶洲一事,照旧。” 陈平安倍感意外,欲言又止。 老秀才说道:“先生能够帮上点小忙,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陈平安点点头,就没有多说什么。 老秀才笑道:“东山那孩子,这次与郑居中重逢,吃瘪得很,气得不轻,总算有点少年郎的样子了,所以他主动开口,请我帮忙,与你这个先生打个商量,希望落魄山的下宗,就由他来当那个首任宗主,所以曹晴朗那边,就需要你来解释一二。” 之前从正阳山返回落魄山途中,众人在那条龙舟渡船上,已经商量出了个既定议程,不管落魄山之外第二座拥有单独祖师堂的门派,是一个拥有宗门头衔的“下宗”,还是在文庙那边暂无宗字头名号的“下山”,曹晴朗都是第一任宗主或是山主。米裕,种秋,崔嵬,隋右边,几个就在那边落脚修行,而崔东山和裴钱,只是去那边帮忙几年,前者主要盯着“邻居”金顶观与那三山福地万瑶宗的动向,后者负责与青虎宫、蒲山草堂的人情往来。 陈平安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只不过当初跟东山聊起这件事,我看他没有兴趣揽事,就退一步行事了。” 最早的设想,陈平安就是让仙人境的崔东山担任下宗宗主,在中土文庙那边都不用为了个宗字头名分,跟谁掰扯什么,要更名正言顺。 这对曹晴朗也是好事,可以先在崔东山身边多历练个几年,人情世故,修行境界,山上山下的人脉香火,方方面面,都时机成熟了,曹晴朗就是水到渠成的第二任宗主,不然陈平安多少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拔苗助长,曹晴朗再行事稳当,再心性坚韧,可在陈平安这个先生眼中,难免还是……心疼几分,总觉得曹晴朗太年轻,就要早早挑起这么个重担,处理一宗事务,曹晴朗的治学怎么办?将来还怎么跟他的朋友一起负笈游学,看遍大好河山? 只是崔东山那会儿不愿意,陈平安自然就不会搬出什么先生架子,强人所难。 可现在崔东山愿意亲自出马,就什么事都跟着迎刃而解了。 至于曹晴朗那边,哪怕相信曹晴朗不会多想,陈平安当然还是会解释清楚,反正就一壶酒的功夫,几句话的事情。 毕竟落魄山从无那种故意话说一半、让人去揣摩心意的官场习俗,所有事情都是摊开了说。 老秀才看了眼陈平安肩头的那只蜘蛛,疑惑道:“这位道友是?” 陈平安以心声说了个大概,然后开口说道:“小陌,这位就是我的先生,你在此现身就是了,不用太拘束。” 一只原本铜钱大小的雪白蜘蛛,从陈平安肩头向前一个跳跃,落地之时,已经是那个一身麻布衣衫,黄帽青鞋的小陌,与那位老秀才作揖道:“小陌见过文圣。” 老秀才已经站起身,使劲点头道:“喜从天降,吉兆人间,好事好事。” 先生都起身相迎了,陈平安就只好跟着起身。 这可是一位“万”字辈的飞升境巅峰剑修。 在老秀才笑眯眯看小陌的时候,小陌也在打量这位身材消瘦、个子不高的读书人。 双方都很正大光明,目不斜视的那种。 在小陌看来,相较于一般的山上修道之人,眼前老人,年纪其实不大,就是瞧着显老。 这说明两件事,此人修行晚,再就是等到此人境界高了,能够脱胎换骨的时候,却也没想着更换容貌。 陆道友说过公子这个先生的身份,浩然文圣,儒家文庙的第四把交椅。 看样子打架本事不算太高,那就是学问极大了。 凭借着一门望气神通,小陌心中有数了,文圣似乎是合道地利,三洲山河,分别是婆娑洲,桐叶洲,扶摇洲。 难怪能够当自家公子的先生。 不是说那个十四境的境界,而是说文圣独独选择这三洲作为合道之地,恰好都是被那场大战殃及的破碎山河。 不过所谓的打架本事不高,这只是小陌眼中的“不高”,专指杀力高低。 毕竟小陌打交道的同辈修士,只说剑修,就有陈清都,龙君,还有那个与兵家初祖关系亲近的元乡。 不过也曾有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让小陌极为记忆深刻,对方是至圣先师的爱徒之一,高冠簪缨,身材高大,剑术极高。 老秀才说道:“小陌兄,以后遇到纠缠不休的泼皮无赖,就报上我的名号,如果不管用,小陌兄再搬出落魄山的供奉身份。” 关于这位岁月悠久的蛮荒剑修,暂时还不适宜在文庙那边录档,更不可以被山水邸报昭告天下。 老秀才只需要回头跟亚圣、还有文庙三位正副教主打声招呼就是了。其实此事半点不为难,这位小陌,在明月中长眠万年,如今才刚刚醒来,之前两座天下的万年恩怨,半点没掺和,身世清白得很,老秀才都已经酝酿好措辞,如何跟文庙讨要功劳了。 比如下宗观礼一事,咱们文庙不派俩教主露面道贺几句,像话?要是去两个副的,似乎就不如一正一副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陌先点头,再作揖,“恕小陌不敢与文圣先生同辈相交,公子曾经提醒过我,到了浩然天下就要入乡随俗,循规蹈矩,礼数不可乱。” “其次,小陌如今也并非什么落魄山供奉,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死士扈从。” “最后,今天小陌得见文圣,学究天人,却平易近人,小陌荣幸之至。” 老秀才忍住笑,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关门弟子。 哪里找来这么个彬彬有礼、行事古板的宝贝疙瘩,差点误以为是一位书院学宫的君子贤人了。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与小陌笑道:“先生说话,当然比学生更大,小陌,这也是入乡随俗的一种,得讲个先后顺序。既然我先生说你是供奉,那即刻起你就是我们落魄山的记名供奉了。先生与你称兄道弟,你坦然接受就是了。” 老秀才抚须而笑,心里暖啊,就像大冬天温了一壶黄酒,加两蛋,再搞点姜末,围炉而坐。 当然,最令人欣慰开怀的,是那个围字。一人只是独坐,最少也得三二人,才能说是围炉嘛。 小陌有些为难。 在剑气长城那边与陆道友聊得投缘,听陆道友说过,自家公子有三个癖好,雷打不动,自幼就尊师重道,故而长辈 缘极好。喜欢当善财童子,所以朋友遍天下。 最后就是喜欢记账了,陆道友当时言之凿凿,说要是不信,等到了大骊京城,亲眼见着你家公子的那位开山大弟子,就一清二楚了。 门口这边有两条长凳,老秀才伸手虚按,“小陌兄,我们都坐下聊。” 陈平安说道:“先生,不如找个地方喝酒?” 老秀才担心道:“能喝?” 陈平安笑道:“境界随酒,越喝越有。” 老秀才嗯了一声,“那咱们就去人云亦云楼那边,离着近。” 要不是小陌兄在场,老秀才就直接带着关门弟子去火神庙找封姨前辈喝酒了,有座花棚,地方荫凉嘛。 蹭酒?老秀才敢摸着良心,说自己跟关门弟子,都不是那样的人。谁敢说个不字,有本事站出来,老秀才就把酒水都还给他。 一起走向那条巷弄,在小巷门口的那处山水道场里边,老修士刘袈正拉着弟子赵端明喝酒。 发现小巷外边的三位,刘袈立即撤掉道场禁制,先与文圣抱拳致礼,老修士最近与老秀才混得很熟了。 陈平安介绍道:“这位是小陌,陌生的陌,我们落魄山供奉。” 刘袈板着脸点点头,放行放行,再傻了吧唧见个人就拦路,老子就跟你陈平安一个姓。 老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以心声喊道:“陈山主?” 陈平安立即停步,问道:“有事?” 老修士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硬着头皮问道:“最近不会再有外乡人路过此地了吧?” 好歹让我缓一缓。 陈平安笑道:“这种事情让我怎么保证,别人的腿又没长在我身上。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京城。” 刘袈松了口气。 老修士看了眼那个黄帽青鞋的年轻人。 小陌立即朝刘袈微笑点头。 陈平安心声说道:“等我离去之后,刘仙师记得打扫崔师兄的宅子。” 是提醒老修士等到自己离开大骊京城,就可以去那边“捡书”了。 雷法一道,如今陈平安不敢说如何精通,距离登峰造极还差得太远,但要说登堂入室,陈平安自认是有的。 只说那个雷局,在老龙城战场遗址观摩而来,然后托月山那边一次次施展出来、最终趋于娴熟,造诣不低。 刘袈老脸一红,继而疑惑道:“陈山主这么快就凑出一本雷法书籍了?难道这趟外出,凑巧见着了那位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因为按照双方之前的约定,得等到这位陈山主游历中土神洲,去龙虎山天师府做客了,见着了那个朋友,借书翻阅,才有可能拼凑出一本像样的雷法秘籍。然后这本书不小心遗落在人云亦云楼里边,刘袈不小心捡到,随便翻了几页,再与被雷劈过几次的徒弟传授道法,刘袈连理由都想好了,自己某天喝高了,梦游远古雷部诸司,遇一神人为自己传授雷法。 刘袈越想越不对劲,想来是有话就说的性子,直截了当说道:“陈平安,你别是半路反悔,觉得此事棘手,在龙虎山那边无法借阅雷法秘籍,只是抹不开面子,就随便拿几句山上雷法口诀来糊弄我吧?这可万万不行,我本来就对雷法一道,半点不懂,宁肯不教端明什么,也绝对不会让这孩子误入歧途!” 陈平安解释道:“放心,这本我亲笔撰写的雷法秘籍,品秩不会太低,保证不会误人子弟,赵端明只需要按部就班修行,不会出错的,只要有半点纰漏,刘仙师就直接去落魄山堵门骂街。” 刘袈气笑道:“好个陈平安,逗我玩呢,这才多久功夫,你就能琢磨出一门高深雷法来了?就此作罢,咱俩就当没这档子事,你也无需觉得丢人现眼。何况堵门骂街这种勾当,我可做不出。” 你当自己是出身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啊,还是当自己是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啊? 陈平安有片刻恍惚,确实,只是走了一趟蛮荒天下,因为礼圣帮着往返一趟,在那边又有陆沉的三山符,只说光阴长短,确实不长,可稍稍回想几分,却恍若隔世一般,两座天下的两个自己,一个跨越了半座蛮荒天下,一个将宝瓶洲从北到南走了一遍,两趟山水路程期间,实在是遇到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情。 小陌突然开口说道:“我家公子,于雷法一道,造诣极深。” 刘袈愣了一下,因为徒弟在场,所以跟陈平安都是以心声交谈。 陈平安笑道:“反正不着急,那就等我游历过中土神洲龙虎山,到时候我会将书籍分出个上下册,刘仙师再挑着选。” 刘袈点点头,“陈山主做事情还是老道稳定的。” 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 在人云亦云楼的院子里,老秀才喝了个醉醺醺,说自己要去个地方,早就想亲自登门去道谢了,还说那儿曾是自己钱袋子的由来,让自己生平第一次凑齐了比较像样的文房四宝,真正像个在书斋做学问的读书人。 陈平安知道先生要去哪里,就没跟随。 老秀才离开院子,独自出京南游。 曾经在中土神洲一个小国的陋巷,一大一小,师徒两个,每次穷的揭不开锅了,闲着也是闲着,读书也读不出个肚子饱,就会有事没事,一起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少年一封家书的到来,其实信上边写了什么,两人都不在乎,反正等的也不是信,而是随家书一并寄来的那笔修金,也就是外乡少年与当地秀才拜师求学的薪水,钱是英雄胆呐,偶尔碰到一些节庆日子,例如至圣先师的诞辰,远在宝瓶洲的东家,还会为名义上的“西席先生”送一笔节敬,给个银钱多寡不定的节庚包。 穷酸秀才第一次跟银票打交道,就是收了一笔极丰厚的节敬。 那次收到少年的家书,只有一封轻飘飘的书信,秀才使劲抖了抖,别说碎银子了,都没个铜钱的声响,秀才便傻眼了,少年便蹲在门口,双手笼袖,其实挺愧疚的。家里不是没钱,但是爷爷埋怨他私自离家出走,一走就走那么远,竟敢直接从宝瓶洲走到了中土神洲,还找了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小国书生当先生,其实以宝瓶洲崔氏的家底,找个书院君子贤人当家塾先生都不难,所以崔氏那边,每次给钱给得极为抠搜。 当时还不老的秀才,倒是没有埋怨自己的学生,陪着少年一起蹲在门槛那边,反而安慰少年,“怨不着谁,得怪先生的学问不深,讨你家长辈的嫌了。” 因为上一封家书的末尾,少年的爷爷,给了个几十字的科举制艺策题,算是考校秀才的真才实学了。 秀才挑灯通宵,硬生生熬出一篇千余字的答卷,只觉得一肚子学问都给掏空了,实在不擅长这些,若是真擅长,早他娘考中进士了不是?等到少年回信一封,信一寄出去,秀才其实就后悔了,实在是担心以后的修金和节敬都跟着驿骑一起跑没影了。 少年从先生手中一把抓过那信封,使劲攥成一团,丢到小巷对面的墙壁上,结果信封滚回了眼前,气得少年就要起身去踩上几脚,结果被先生拉住胳膊,少年赌气道:“这么个破家,回个屁,以后都不回去了。” “不许说气话。” 秀才将少年拽回原位,一拍学生的脑袋,弯腰起身,去捡回地上的信封,轻轻抹平,打开一看,就两张纸,上边是家书,除了一些老调常谈的长辈话语,末尾还有句,“你这先生,学问一般,不过秀才功名,多半是真的,字不错。” 而下边那张纸,就是货真价实的银票了,足足百两。 秀才笑得合不拢嘴。一旁少年笑容灿烂。 在那之后,秀才好不容易又攒下些银子,之前在义塾担任教书先生的穷书生,家里曾经穷得只剩下些版刻粗劣的大堆藏书了,就在学生的怂恿之下,自己开设了一家门馆,算是可以正式收徒授业了,从讲授蒙学转为传道经学,这其实也是秀才自己最憧憬的事情,总跟一帮穿开裆裤的孩子每天之乎者也,不是个滋味,是因为愧对一肚子圣贤学问?可拉倒吧,还不是挣钱少! 后来那些年,秀才又多收了几个学生,四个嫡传弟子里边,老大一直是钱袋子,跟着秀才年月最久,老二是个混吃混喝的二愣子,老三空有一身腱子肉,也是个兜里没钱的,饭量倒是不小,那几年,秀才总觉得自己是被坑了,幸亏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拐了个孩子回来,聪明,灵秀,瞧着就让人打心眼喜欢,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才情最高的首徒好像对科举很排斥,脾气还执拗,多半是期望不上,所以能不能冒出个进士老爷,就得看这个小弟子了,不偏袒他偏袒谁? 在那之后,秀才总算是过上了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就连自己那些文字,都版刻出书了,虽说在书肆那边销量一般,到最后也没卖出几本,但是对一个做学问的读书人来说,等于是立言一事,都有了个着落,秀才哪敢奢望更多。 除了老三君倩,其实崔瀺,左右,齐静春,都是这个秀才一年年看着他们从少年变成青年的。 很多年之后,秀才也变成了老秀才,终于还收了个关门弟子,陈平安。 至于什么文圣的学问,天惊地怪,鲜有其匹。什么文圣于儒家文脉,有擎天架海之功。 夸也好,骂也罢,老秀才都没怎么当真,你们愿意夸愿意骂,都各有各的道理,反正不耽误我当教书匠,给那几个学生当先生。 但是老秀才唯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几个学生受委屈,我是个秀才,就会在文庙那边,秀才争闲气给你们瞧瞧。 下出过彩云局的浩然绣虎,在欺师灭祖叛出文圣一脉之后,在浩然天下藏头藏尾,颠沛流离多年,最终选择一个家乡宝瓶洲的北方蛮夷之地,作为落脚点,担任大骊国师,要将事功学问传道一国甚至是一洲。 崔瀺当年回到宝瓶洲之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崔氏家族。 老秀才知道为什么,崔瀺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愤怒。 在异乡的大骊京城,国师崔瀺给自己的书楼,取名为人云亦云。 老秀才来到一处崔氏藏书楼的顶楼,顶楼之上还有个需要搭梯子才能上下的小阁楼。 老秀才来到窗口,望向窗外。 人见飞鸟追云,皆追之不及。 这次崔东山愿意主动请缨,要求担任下宗宗主,是好事。 东山再起。 陈平安和小陌走出巷子,一起去往客栈。 小陌一直在仔细大量这座大骊京城。 这里就是浩然天下的一国京城,首善之地。 可能这就是当年初升心中设想的山下城池,该有的样子。 小陌问道:“公子,如今浩然天下的十四境修士多不多?” 陈平安摇头道:“不管是哪座天下,飞升境之上,一直就不多。” 修道之士,如果不以天下划分,而只以人族妖族看待,就会发现十四境修士的数量寥寥,各有原因。 三教祖师的存在。 白泽的截取真名。 陈平安打算将来在那条夜航船上边,开个迎接八方来客的酒铺。 能否不花钱喝酒,全看各自本事。 关于下宗的名字,陈平安其实已经想了一大箩筐。 这大概就是太擅长取名的尴尬之处了。 再就是关于本命瓷的事情,得有个结果了。 反正是十四两银子的事。 不远处的客栈那边。 师父和师娘不在京城,曹木头说是要去南薰坊那边,去找一个在鸿胪寺当差的科举同年叙旧,文圣老先生说要在门口那边晒太阳等人,裴钱就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散步,是个把小门开在东南角的二进院,其实是刘老掌柜家的祖传宅子,专门用来招待不缺银子的贵客,比如一些来京城跑官跑门路的,毕竟这里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近,宅子分出东西厢房,当下正屋空着,曹晴朗住在东厢房那边,裴钱就住在与之对面的西厢房。 裴钱看似散步,实则走桩,出神入化,沉肩坠肘气到手,她已经不用刻意讲究桩架本身,或是呼吸的绵长,但是每一次纯粹武夫的真气吐纳,都是人身小天地内处处山河气府的甘霖干旱、昼夜明晦之大变化。 这就像一位执掌天地的老天爷,在有意控制山河万里的四季变迁、气象更迭。 北俱芦洲那趟游历,她其实时时刻刻都在练习走桩,不愿意让自己只是瞎逛荡,这使得裴钱在走桩一事上,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独到心得。 桩无形势,拳有神意。 这个不低的评价,是李二给的,可不是裴钱自封的。 故而在狮子峰山上喂拳之余,李二又传授给裴钱一门自家师传的呼吸吐纳之法,一口纯粹真气的运转,专门用来调理筋骨血肉。 李二最后教给裴钱的拳理,极大。 桩架一起,如座座山岳巍然不动,神意一动,似条条大渎汹涌流淌。 这就是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只要跻身拳法之巅,走到武道尽头,那么一位纯粹武夫,就再不是什么一身拳意如神灵庇护了,而是“身即神殿,我即神明”。 这才是真正的止境顶点,正是十境气盛、归真两层之后的所谓“神到”。 裴钱学得很快,一教就会,关键是能够在生活起居的细微处学以致用。 所以李二才会与裴钱说句大实诚话,如果撇开心性不谈,比你师父习武资质更好。 裴钱听见了,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心虚不已。以至于她觉得那位与师父同乡的李二前辈,教拳喂拳的本事极高,就是说话有些不着调。 院子里边,除了裴钱,还有个打小就憧憬江湖的少女,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正是刘老掌柜的宝贝闺女,名鹿柴,小字苔米,她此刻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脚边搁放着脸盆抹布。 少女平时会帮着家里做些洒扫庭院屋舍、清洗晾晒被褥的琐碎活计,从她爹那边挣些工钱,好攒钱买那些书商私刻、泛着墨香的豪侠传记、白话公案和志怪小说。直教少女经常感叹一句,真是买不完的新鲜故事,怎么挣都挣不够的铜钱! 少女无论是名字还是闺名,确实都不像是小商贾门户里的出身。老掌柜是典型的晚来得女,既愁女儿的女红,实在是半点不随她娘亲啊,还成天疯疯癫癫的,怕她嫁不出去,可一想到女儿哪天会嫁人,就又忍不住揪心。反正女儿前边的两个儿子,混得都挺有出息,又都孝顺,加上女儿岁数到底还小,离着被那些媒婆惦念上的大姑娘岁数还远着呢,刘老掌柜就不急了。 少女本来是打算在这边打着休息片刻的幌子,与那个姐姐偷师学艺。 所有入住客栈的外乡人,在柜台那边都是有关牒簿子的,不过少女没有去翻,策马扬鞭、行侠仗义的江湖儿女,做事情得正大光明。 只知道她是那个外乡游侠、青衫剑客的嫡传弟子。 女侠嘛,自己以后也会是的。 不过刘鹿柴见那年轻女子闭着眼睛,跟梦游差不多。 犹豫了一下,少女轻声问道:“姐姐姓甚名甚?” 裴钱睁开眼睛说道:“郑钱。” 少女眼神熠熠光彩,“好名字!竟然与我最仰慕的郑大宗师同名同姓!” 江湖上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那位郑大宗师,如花似玉,身姿纤细,却蕴藏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力。 还有一种江湖传闻,更了不得,说那郑撒钱,虽是年轻女子,却身高一丈,孔武有力,膀大粗圆,一两拳下去,什么妖族剑修,什么妖族武夫,皆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少女像是想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止住笑,道:“郑钱姐姐该不会还有个江湖化名,就叫裴钱吧?” 自家客栈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就几步路,经常能听到一些山上和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还有之前那场火神庙附近的擂台比武,又听到了个的传闻,那个郑钱,竟然真名叫裴钱,来自一个叫落魄山地方,至于更多的神仙轶事、江湖趣闻,当时四周吵闹得很,少女竖起耳朵使劲听也听不太真切。 赔钱?挣钱?怎么好像两个名字,都跟钱较劲呢。 裴钱笑了笑,没说话。 少女笑了笑,是觉得自己的这个说法有点可笑。 “郑钱姐姐,你看过某本山水游记吗?前些年,卖得好极了,我出手晚了,就没买着,都要悔青肠子了。” 裴钱说道:“看过。” 师父在书里书外的山水游记,作为开山大弟子的裴钱,都看过不少。 少女好奇问道:“你这是在练拳吗?” “出拳容易走桩难,一个难,难在学拳先学步,再一个难,难在滴水穿石,持之以恒。” 裴钱继续散步,嗯了一声,“我师父说过,辛苦练拳两三年,丢拳不过三两天。” 少女一个蹦跳起身,“这个拳理,晓得晓得,只要路过武馆那边,每天都能听着里边噼里啪啦的袖子打架声响,不然就是嘴上哼哼哈哈的,然后猛然间一跺脚,踩得地面砰砰砰,按照拳谱上边的说法,这就叫骨拧筋转如爆竹,对吧?拳谱老话说得好,拳如虎下山脚如龙海,郑钱姐姐,你看我这架势如何,算不算入门了?” 裴钱无言以对,也不好给少女泼冷水,就只好装作没听见少女的胡言乱语。 至于少女在那边瞎逛荡,裴钱更是看得……十分亲切,跟自己小时候差不多。 一想到当年师父、还有老厨子魏海量他们几个,看待自己的眼神,裴钱就有点臊得慌。 问题是那套小时候自创的疯魔剑法,裴钱自己都不耍了,结果被小米粒学了去。 裴钱见少女就没消停的迹象,只得一个站定,开口说道:“学拳容易练拳难,架子好学意难学。什么叫登堂入室,就是赢得一份拳意在身,使得我辈武夫,如有神助。更大功夫,则是人驭拳,不是一味跟拳走,就像对神灵发号施令,一身拳意,十八般兵器,随便拿在手里,自然样样件件,如臂指使,懂?” 少女小鸡啄米,“必须的!不懂!” 裴钱微笑道:“天下拳架万千,门派拳理百十,拳法唯一。” 少女一头雾水,“怎么讲?” 裴钱眯眼笑道:“身前无人,武无第二。” 师父亲口说过,什么事都能让,唯独习武登高不能让路,与人问拳,要身前无人,习武登顶,要旁若无人。 而且崔爷爷也说过类似的道理。 少女听得满脸通红,心神往之,“霸气!十足!” 裴钱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走江湖?” 少女坐回凳子,毫不犹豫道:“当江湖儿女多自由啊,不用嫁人,还可以认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儿,最好是出门闯荡江湖之前,揣着一大兜的金瓜子、金叶子,在路边找家酒铺,停下马,喝完酒丢出一颗大银锭,撂下一句掌柜结账,多豪气,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裴钱笑道:“出门在外,除了一见如故,否则莫贪大方二字。一来不露黄白,是江湖规矩,再者真正的武林中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挣点钱不容易。书上写那大侠被人砍了一刀,眉头不皱,只是包扎好伤口,就会继续赶路了。可能你都不用翻过一页书,大侠就已经养好了伤,在别处酒桌上的谈笑风生。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是个蒙童都知道的道理。” 少女愣了愣。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尝试着用最大力气,打自己一耳光。” 少女一听就懵了。 是个江湖骗子吧。 有你这么教拳的? 只是见那个年轻女子不像是开玩笑,少女一个鬼使神差,还真就狠狠摔了自己一耳光,打得自己直接跳脚。 再看那无动于衷的郑钱,少女耷拉着脑袋,“不中了,对不对。” 裴钱笑道:“反正比我当年好多了。” 当年在老龙城那边,女冠黄庭,曾经对裴钱拿捏筋骨,疼得小黑炭扯开嗓门,哭得震天响。 就把某人给心疼得立即说不练拳了,不练拳了。 少女下定决心,“郑钱,我想明白了,从今天起,就不练武学拳了!” 裴钱有些意外。 算了,自己果然当不来什么师父,什么狗屁传道人。小哑巴阿瞒那边,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开山大弟子,与掌柜石柔相处融洽,都显然比自己更亲,反正到了师父这里,阿瞒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的,惜字如金当个小哑巴。 裴钱走到少女身边,抬起掌心,轻轻搓揉少女的脸颊,很快就散了红肿,笑道:“你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其实离你不远,所以不用去江湖里边找。” 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 陈平安将那把夜游剑留在了人云亦云楼的,带着小陌,在附近买了约莫两人份的糕点,再买了一壶酒水,刚好开销十四两银子,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小陌跟着陈平安一起买完酒水和糕点,在繁华京城闲庭信步,笑道:“能忙世人之所闲者,方能闲世人之所忙。陆道友曾说自己是公子的帮闲,此言妙极。” 一夸夸俩。 陈平安拎着食盒,笑问道:“小陌,一口一个陆道友的,你难道还不知道陆沉的真实身份?” 小陌说道:“陆道友言语磊落,之前并无隐瞒白玉京的三掌教身份,只是我觉得喊陆掌教,太见外了,有负陆道友的热忱。” 陈平安笑道:“小陌你到哪里都吃香的。” 小陌的笑容习惯性带着几分腼腆,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食盒,好奇问道:“公子,这只食盒和里边的酒水吃食,都有讲究?” 陈平安点头道:“有讲究。这只食盒木材,出自大骊太后的第二家乡豫章郡。民以食为天,撑死的人少,饿死人多,就看咱们这位太后的胃口如何了。京城之行,只要不管闲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十四两银子刚刚好。” 太后南簪的祖籍豫章郡,盛产良材美木,这些年一直供不应求,先前大骊朝廷之所以管得不严,其实不是此事如何难管,真要有一纸军令下去,只要调动地方驻军,不管人数多寡,别说地上权贵豪绅,就是山上神仙,谁都不敢动豫章郡山林中的一草一木。 归根结底,还是那场惨烈战事,大骊边军,死人太多。死了人,就得有棺材。 所以朝廷最近才开始真正动手约束私自砍伐一事,准备封禁山林,理由也简单,大战落幕多年,逐渐变成了达官显贵和山上仙家构建府邸的极佳木材,不然就是以大香客的身份,为不断营缮修建的寺庙道观送去栋梁大木,总之已经跟棺木没什么关系了。 意迟巷和篪儿街就在皇城边上,所以这拨显贵京官去参加朝会、衙署当值,都极为方便。 大骊早朝,每天天未亮,两条街巷就会车马喧阗如龙。 听说早个大几十年,在关老爷子刚刚进入吏部那会儿,车辆拥堵道路,经常为了争抢道路而大打出手,反正那会儿的大骊官员,几乎人人都能算是武官出身,有点类似如今的大骊陪都六部衙门,哪怕官员没有投身沙场参与厮杀,但是每天过手的公文案牍,就像都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陈平安带着小陌,路过一座皇城大门,面阔七间,有一对红漆金钉门扇,气势雄伟,青白玉石地基,朱红高墙,单檐歇山式的黄琉璃瓦顶,门内两侧建有雁翅排房,末间作值班房。皇城重地,老百姓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擅自入内的,陈平安已经将那块无事牌交给小陌,让小陌悬挂腰边,做个样子。 一位披挂甲胄的武官快步走来,早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座皇城大门的周边数里地界,设置有数道术法禁制,方便负责门禁的官员勘验、记录来者身份。一些个按例根本不需要拦阻的大骊官员、山上供奉,他们出入皇城,根本不用。 陈平安说道:“这位是我们落魄山的供奉,叫陌生,巷陌的陌,生活的生。” 很快有一位佐吏从值房那边走出,与武官心声言语一番。 武官抱拳行礼,“陈宗主,查过了,刑部并无‘陌生’的相关档案,所以陌生私自悬挂供奉牌在京行走,已经不合朝廷礼制。” 言下之意,就是陈平安可以进入皇城,但是身边的随从“陌生”,却不宜入城。 当然不会傻乎乎提醒这位年轻剑仙,赶紧让扈从摘下那块刑部无事牌。 但是此事,值班房这边肯定会仔细录档。至于刑部那边事后会不会计较,敢不敢追责,要不要跟落魄山兴师问罪,那就是刑部的事了。百年以来,大骊文武,无论官身大小,早就习惯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官场作风。 陈平安微笑道:“回头我让刑部补上。” 武官一时语噎,满脸为难之色。 深呼吸一口气,这位武官眼神坚毅起来,伸手按住刀柄,与那位青衫剑仙摇摇头,沉声道:“陈宗主,既然于礼不合,本官职责所在,得罪了。” 陈平安对武官的那个按刀动作视而不见,也不会为难这些公门当差的,笑道:“你们值班房可以传信刑部,我在这里等着消息就是了。” 刑部答应是最好,不答应的话,跟我入城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当自己是刘袈吗? 武官松了口气,让那位陈宗主稍等片刻,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转身大踏步返回值房,立即传信刑部。很快得到的答复,内容也很简单,就两个字,放行。 只是信上除了堂部大印,竟然还钤印有两位刑部侍郎的官印。 这让武官颇为意外。 对于此次陈平安的皇城之行,充满了好奇。看样子绝对不是去南薰坊之类的衙署做客那么简单。 等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青衫剑仙,与黄帽青鞋的扈从渐行渐远。 武官返回值房,与那位来自藩属国、此刻正在提笔录档的佐吏笑道:“这位陈宗主,是我们大骊本土人氏,这么年轻的剑仙,不比风雪庙魏晋差了。” “至于陈宗主的拳法如何,教出武评大宗师裴钱的高人,能差到哪里去?正阳山那场架,咱们这位陈山主的剑术高低,我瞧不出深浅,但是跟正阳山护山供奉的那场架,看得我多花了不少银子买酒喝。” 那位佐吏笑呵呵道:“老马,陈剑仙是你家亲戚啊?奇了怪哉,陈剑仙好像也不姓马啊。” 武官笑道:“酸。” 佐吏放下笔,突然说道:“这么厉害的一位宗主,既是年轻剑仙,还是武学宗师,怎的在那场大战当中,只见他的弟子和祖师堂供奉,在战场上各自出拳递剑,唯独不见本人呢?” 武官有些吃瘪,悻悻然道:“说不定是忙着闭关吧。山上神仙,随便打个盹都要几个月,何况是破境跻身上五境这种头等大事。错过了那场战事,也实属正常。” 带着小陌,陈平安走在遍地都是大小衙署、官府作坊的皇城之内,气氛肃杀,跟内外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陈平安转头远眺了一眼中部陪都大渎方向,估计那边的仿白玉京,当下已经得到大骊皇帝陛下的飞剑传信了。 吓唬人? 不好意思,当年战场上,十四旧王座大妖一线排开,也没能吓住自己。 陈平安收回视线,心声说道:“小陌,如果那边有飞剑赶来这边,就得有劳你帮忙挡下了。” 小陌收敛笑意,点头道:“公子只管放心请人喝酒。有小陌在这里,就绝不会劳烦夫人的闭关修行。” 自己终于有机会弥补一二了。 在剑气长城那边,陆道友当时幸灾乐祸,朝自己竖起大拇指,说竟敢在明月中朝那位宁姑娘递出一剑,将她打落人间。 陈平安听到小陌那个“夫人”的说法,轻轻点头。 当个供奉,屈才了。 双方走到了一座门禁森严的宫门外,陈平安与一位负责把守大门的武将说道:“帮忙通报一声,我今天只见南簪。” 或者说是中土阴阳家陆氏的陆绛。 不料从宫门阴暗处走出一位腰挂头等无事牌的青年修士,对那位武将摆摆手,示意将这两位不速之客交给自己接待。 陈平安眯眼说道:“陆老前辈,好久不见。” 青年修士一笑置之,假装没听懂,反而问道:“陈山主为何此行没有背剑前来,是故意有剑不用?” 眼前这个青衫男子,落魄山的山主,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止境武夫,末代隐官,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 当然,所有一切的最早那个一,还是少年当年踩了狗屎运,在小镇廊桥中选择前行,竟然成为……剑主。 可不管怎么看,实在无法跟当年那个泥瓶巷草鞋少年的形象重叠。 那会儿的窑工学徒,就是个送信途中、草鞋踩在在福禄街桃叶巷青石板路上都会惴惴的少年。 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家族的密信,说陈平安带着几位剑修联袂远游蛮荒天下。 做成了那桩拖月壮举,将一轮皓彩搬迁到了青冥天下。 此外还做了什么,未知。 陈平安说道:“陆前辈只是岁数大一些,修道岁月久一些,可既然都不是什么剑修,那就别妄言剑道了。” 停顿片刻,陈平安盯着这个在骊珠洞天隐藏多年的某位陆氏老祖,善意提醒道:“出门在外,得听人劝。” 青年修士也不恼火,笑道:“剑气长城的隐官,确实有资格说这些话,陆某受教了。” 事已至此,自己的身份一事,就没必要藏藏掖掖了,眼前这个年轻不大却城府深沉的陈先生,是个极不好糊弄的主儿。 反正封姨,老车夫他们几个的身份,在自己之前已经水露石出。 陈平安问道:“你是打算帮忙带路,还是在这边接剑?” 这位驻颜有术的陆氏老祖侧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掌,以心声说道:“请。陆绛已经设好酒宴,她要亲自为陈山主接风洗尘。” 三人一起走过宫门。 小陌以心声问询道:“公子,我瞧这家伙挺碍眼的,反正他是陆道友的徒子徒孙,境界也不高,就只是个离着飞升还有点距离的仙人境,要不要我剁死他?” 然后小陌补了一句,“最多三剑。” 约莫是这位才刚刚离开蛮荒天下的巅峰妖族,真的入乡随俗了,“公子,我可以先找个问剑由头,会拿捏好分寸,只是将其重伤,让对方不至于当场毙命。” 不用怀疑一个追杀过仰止、挑衅过白泽两次,还与元乡和龙君都问过剑的剑修,剑术到底够不够高。 稍稍走在前边的青年修士转过头,只能够模糊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眼陈平安身边那个暂时不知身份的年轻人。 小陌朝对方微微一笑。 点头,只要对方点个头,就当答应自己的问剑了。 公子再给句话,小陌就可以出剑。 可惜对方很快就转过头。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不着急。一些个旧账都要算清楚的。” 见着了独自一人出现的南簪。 还有个酒局。 陈平安将那只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取出一壶酒,拿出两双寻常材质的青竹筷子,“要么交出本命瓷,要么稍微麻烦点,我今天宰掉你,自己去找。” 见那南簪刚要说话,陈平安从桌上只是拿起一根筷子,提醒道:“你只有说一句话的机会,如果没有确切答复,我就当你默认选择后者了。” 南簪欲言又止,与先前那次在人云亦云楼的见面,完全不同,她今天竟是不敢乱说一个字。 她看了眼那位自家老祖宗,后者面无表情。 陈平安安安 静静等着那个答案。 有些时候,与不讲理之人不讲理,就是讲理。 老大剑仙,曾经在城头那边言传身教,教给当时还不是隐官的陈平安,一个极为质朴的道理。 ———— 京城钦天监,两位监正,不得不再次请来了那位袁先生,帮着测算卦象。 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袁天风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袁天风在钦天监的身份,类似山上的客卿。 算是一个特例。 很多年前,一介白衣,山泽散人,征召入朝,入朝觐见大骊皇帝。 袁天风精通看相一事,给后来的吏部关老爷子、大将军苏高山,还有曹枰这些未来的大骊庙堂中枢重臣,都算过命,而且都一一应验了。 大骊朝廷对此事从无忌讳,官员一样不忌讳。 关老爷子那会儿得了个极好的说法,说命格是一等一的富贵两全,紫袍金带坐高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积玉堆金满祠堂。说那曹枰是额骨隆起如虬角,内有伏犀如山脉绵延至玉枕骨,贵不可言。说那苏高山,则是眼含赤脉,贯穿瞳子,言语之时,有赤黄气萦绕面门。 袁天风说道:“在那陈山主莫名其妙就变成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后。其实卦象很稳。” 马监副追问道:“是不是得有个‘但是’了?” 袁天风笑道:“但是等到对方似乎不是十四境了,卦象反而变得吉凶难料了。” 袁天风笑道:“先前是陈山主隐忍,现在就该轮到你们忍让几分了。” 马监副纠正道:“是我们,我们大骊!” 火神庙花棚那边。 封姨斜瞥一眼那个不约而至的老车夫,气笑道:“你蹭酒还上瘾了?当自己是面子比天大的文圣啊?” 老车夫叹了口气,神色阴郁,伸出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很久没有的事情了,让老子都要提心吊胆,怕今天不来喝酒,以后就喝不着了,趁着皇宫那边还没打起来,赶紧来一壶百花酿,老子今儿能喝几壶是几壶。” 封姨抛出去一壶酒,调侃道:“你们这些老古董,要是觉得事情悬,就联手呗,难道还怕被一个不到半百岁数的年轻人找你们翻旧账?” 老车夫揭了泥封,仰头痛饮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联手个屁,翻旧账?老子现在都怕被那小子顺藤摸瓜刨了祖坟。这小子这趟远游,再回京城,就不对劲,很不对劲,完全变了个人。跟那个古怪境界有关,可又不单单是境界的关系。” 封姨忍俊不禁,“这会儿总算晓得与人为善的道理啦,当年齐静春没少说吧?你们几个有谁听进去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老车夫闷闷道:“千金难买早知道,万金难买后悔药。” 看着这个终于认怂的家伙,封姨不再继续打趣对方,她看了眼皇宫那边,点头说道:“风雨欲来,不是小事。” 曹府,一处书房。 叔侄二人正在对弈。 曹耕心环顾四周,相较于自己老爹的书房,二叔这边确实有点寒酸了。 这里除了书还是书,父亲的书房,就要雅致太多,有那花叶俱美者,秋海棠与水仙。还有冰裂纹极纤雅的青瓷梅瓶,以及悬着一排的金丝楠木鸟笼,精心饲养着鸟声之最佳者的画眉、黄鹂,里边的那些鸟食罐,都是曹耕心从龙州窑那边带回家的,很讨父亲的欢心。 身为曹氏子弟,曹耕心敢去爷爷那边撒泼打滚,在父亲书房随便乱涂乱画,却从小就很少来二叔这边晃荡,不敢。 委实是眼前这位自己得喊二叔的巡狩使大人,太过严厉了。 好在二叔很快就要带兵赶赴蛮荒天下的日坠渡口。 曹枰,官拜巡狩使,已经是武臣之极。 整个大骊王朝,总计不过五人,在世的,其实只有三人了。 文柱国武巡狩,就是未来大骊的格局了。 不过上柱国姓氏可以世袭,巡狩使却不能,由此可见,显然还是后者更加金贵,难以获得。只不过对一个家族来说,两者优劣,如今还很难分出高下。 至于死后美谥如何,皇帝是否会追封太傅什么的,相对前边两个头衔而言,都是虚的。 二叔曹枰,是朝野公认的儒将,出身上柱国姓氏,文韬武略,俱是风流。 今天一场楸枰对弈。 曹耕心单手持一把玉竹折扇,不断并拢打开,噼啪作响。 这位当过多年窑务督造官的家伙,腰间还悬挂一枚油亮的朱红酒葫芦。 曹枰抬起头,看了眼这个吊儿郎当的侄子。 曹耕心嘿嘿笑道:“二叔,这就心烦了?修心不够啊。” 曹枰问道:“皮痒?” 曹耕心只得坐正身姿。 别说是亲爹亲娘,就是那个退仕多年爷爷都不怕,唯独这个在家几乎从无个笑脸的二叔,曹耕心是真怕。 没办法,实在是曹耕心小时候就被曹枰打怕了。 谁让这个二叔官大,辈分大,学问大,本事更大,一物降一物。 问题在于曹耕心每次挨揍,都没头没脑的,那些曹耕心自以为会挨揍的事情,二叔反而视而不见,那些曹耕心自以为没什么的事情,结果曹枰每次都用腰带狠狠抽,家里谁求情都没用。 意迟巷家塾的琅琅书声,篪儿街门户的父亲打儿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 这场美其名曰接风洗尘的私人酒宴,设在一处花圃内,四周花团锦簇,芬香扑鼻,沁人心脾。 早早搬来了一张白玉质地的小圆桌,陈平安与大骊太后,相对而坐。 桌上搁放了一只扎眼的木盒,南簪出身豫章郡,一看就看出那是家乡木材打造而成的食盒。 一壶酒,两双青竹筷子,些许点缀的廉价糕点,充当佐酒菜。 看得南簪直皱眉,怎么,一个小镇陋巷的泥腿子,当了山上人,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了? 那个身份依旧云月朦胧的青年修士,就坐在两人之间。 就像一场积怨已久的江湖纷争,风水轮流转,如今处于下风的弱势一方,既不敢撕破脸皮,真的与对方不死不休,又不愿太过折损颜面,必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只好请来一个帮忙缓颊的江湖名宿,居中斡旋。 至于那个黄帽青鞋的年轻人,哪怕还有个空余位置,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陈平安身后,双手叠放腹部,面带微笑。 陈平安从袖中捻出一张挑灯符,寻常材质,双指轻轻捻动黄玺符纸,然后将其搁放在食盒上,挑灯符开始缓缓燃烧,在提醒大骊太后装哑巴的时间有限。 南簪一挑眉头,眯起那双桃花眸子。 骤然富贵,忘乎所以,在那人云亦云楼抖搂威风也就罢了,毕竟是崔国师的治学之地,可是一个大骊本土修士,整个山头的谱牒修士、纯粹武夫,都需要在宋氏朝廷录档,竟敢在这大骊皇宫内,依旧如此咄咄逼人? 她刚要打算心声与那位陆氏老祖言语几句。 不料对方已经察觉到南簪的意图,立即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如此冒失行事。 一旦被对方认定你南簪给出答案了,双方还谈个什么。 陈平安这个年轻人,实在太擅长示敌以弱了,就像现在,瞧着就只是个金丹境练气士?远游境武夫?骗鬼呢。 而且先前的十四境气象,太过邪门,来路不正。所以如果南簪与自己心声言语,极有可能会被偷听了去。 今天陈平安这趟造访大骊宫城,指名道姓要见太后南簪,明摆着是耗尽了耐心。 陈平安双手笼袖,竟然开始闭目养神。 青年修士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姓陆名尾,附骥尾而行的尾,我与陆绛和陆台,皆出身陆氏宗房。” 这位自报身份的陆氏老祖,继续说道:“如陈山主在来时路上所说,陆某确实在骊珠洞天修道多年,犹胜早年在家族的修道岁月,所以你我能算半个同乡。” 南簪略微心定几分。 这个陆氏老祖的存在,既是一种来自那个庞然大物家族的威慑,让她必须先是陆氏宗房的陆绛,才是大骊豫章郡的南簪,但陆尾也是她如今的最大主心骨,靠山所在。 虽说陆尾并非中土陆氏家主,可是一位只差半步就可以跻身飞升的阴阳家大修士,修为深浅,杀力高低,其实不在攻伐法宝、术法神通,而是占尽先手。 如果可以自己选择的话,南簪当然不想与陆氏有半点牵连,牵线傀儡,生死不由己。 南簪希望自己就只是豫章郡南氏的一个嫡女,有些修道资质,嫁了一个好男人,生了两个好儿子。 一天一天的,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总算熬到了那头绣虎的消失,熬到了两个儿子,一皇帝一藩王,她也顺势从低眉顺眼的大骊皇后,变成了可以颁布懿旨的太后,能够一定程度上参预大骊朝政,而不是像那个天生狐媚的儿媳妇,所谓的皇后身份,不过就是跟一些诰命夫人,聊些家长里短。 陈平安睁眼问道:“大骊地支一脉修士的儒士陆翚,也是你们中土陆氏承宗的嫡出子弟?” 陆尾微微一笑,不愧是白手起家的一宗之主,心念如飞雀翩跹,习惯性想常人所不能想。 一般人,即便知晓了这位陈山主的发迹之路,兴许更多关注他的那些仙家机缘, 但是陆尾对骊珠洞天的风土习俗,大小内幕,实在太过熟悉了,深知一个无依无靠无根脚的陋巷孤儿,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其不易。 陆尾今天这个和事佬当得极有诚意,没有任何隐瞒,摇头道:“陆翚那孩子,只是旁宗庶出。他跟太后娘娘还不太一样,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是那个临渊结网的捕鱼人,可能就要每天背诵几遍一句老话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陆尾点头道:“金玉良言,深以为然。” 先前驾车护送南簪去小巷找陈平安的老车夫,重点押注对象,正是后来去往真武山修行的杏花巷马苦玄。 而那个封家婆姨,虽是与老车夫都是远古神灵出身,却没什么立场可言,谁都不得罪,广结善缘。 陆尾与那位至今还不曾在陈平安这边现身的扶龙士,则曾经一同押注当时还只是个卢氏附庸的大骊宋氏。 而陆尾在骊珠洞天蛰伏期间,最得意的一记手笔,不是在幕后帮着大骊宋氏先帝,谋划大骊旧五岳的选址,而是更早之前,陆尾亲手栽培起了两个骊珠洞天的年轻人,悉心栽培,为他们传授学问。后来这两人,就成了大骊宋氏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中兴之臣,曹沆袁瀣,一文一武,国之砥柱,帮助大骊渡过了最为险峻的忧患岁月,使得当时还是卢氏藩属国的大骊,免去被卢氏王朝彻底吞并的下场。 不过为了隐藏痕迹,陆尾当时请封姨出手,由她将两人送出骊珠洞天。 而一洲门户皆张贴袁、曹两门神,让陆尾分润极多的山水气运,大道裨益极大,终于有了一丝仙人境瓶颈松动的迹象。 之前在火神庙,封姨打趣老车夫,实在不行,为求自保,不如将某人的根脚抖搂出来。 封姨说的,就是陆尾。 老车夫还算硬气,不愿在陈平安这个曾经正眼都不看的泥腿子那边跌份,并没有这么做。 不过更大原因,还是老车夫一直认为所谓的山上四大难缠鬼,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算卦的。 见两人聊得和和气气,南簪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自己该不会被陆氏老祖当做一枚弃子吧?还是会作为一笔交易的筹码? 陆尾突然视线偏移,望向陈平安身后那个古怪扈从,笑问道:“陈山主,这位化名‘陌生’的道友,似乎不是我们浩然本土人氏吧?” 一个连他都看不出大道渊源、修为深浅的练气士,至少是仙人境起步。 方才在领路期间,陆尾悄然演化推衍一番,可惜一团乱麻,无迹可寻。 陆尾也不敢过多推演计算,担心打草惊蛇,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冥冥之中,陆尾总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在那张温良恭俭让的笑脸之后,藏着极大的杀机。 陈平安介绍道:“陆老前辈在山上德高望重,修道岁月又摆在那里,喊他小陌就可以了,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各有讲究,至于小陌出身何处,修道何处,小陌这样漂泊不定的山泽野修,不谈师承。” 陆尾一笑置之,他只能凭借对方身上的一丝蛮荒气息,做些无甚用处的猜测,要么是剑气长城某位隐匿在蛮荒腹地多年的老剑仙,在蛮荒天下浸染了太多异乡气运。要么干脆就是一位主动与剑气长城投诚的……妖族修士! 类似那个老聋儿。 而浩然天下飞升、仙人两境的妖族大修士,在山巅几乎人尽皆知,比如道号幽明的铁树山郭藕汀,还有白帝城郑居中的师弟柳道醇,不过好像如今已经改名柳赤诚了。陆尾不觉得任何一个,符合眼前这个“陌生”的形象。需知陆尾是世间最顶尖的望气士之一,寻常仙人的所谓山水障眼法,在陆尾眼中根本不起丝毫作用。 陈平安既然担任末代隐官多年,于公于私,身边确实都应该还有这么一位剑术高妙的扈从,用以替死活命。 “日月共照,皆是同道。” 小陌笑容和煦,嗓音温醇,用最地道的中土神洲大雅言说道:“所以陆老先生不必分出个本土外乡,只需要把我当个修行路上的晚辈看待。” 陆尾望向陈平安,没来由感慨道:“圣贤者,天地之替身。” 自顾自举起酒杯,陆尾一口饮尽,“豪杰者,星宿之显化。”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瞥了眼那张缓缓燃烧的挑灯符,突然以双指从袖中捻出一支山香,是前不久从云霞山蔡金简那边买来的云霞香。 将山香轻轻一磕石桌,如在香炉内立起一炷香火,更像是……在给这个近在咫尺的陆尾,上坟敬香。 是在提醒这位在骊珠洞天蛰伏多年的陆氏老前辈,你所谓的“半个同乡”,双方的香火情,就这么多。 接下来不管陆尾是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搬弄某些玄之又玄的命理,反正就只有一炷香的光阴。 时间一到,就别再让我看见陆老前辈你这张脸了。 不然就等同于一场问剑。 陆尾神色自若,不以为意。 老神仙的养气功夫,不可谓不深厚。 南簪倒是恼得俏脸微微涨红,瞪圆一双眸子,好像骂人的言语已经跑到嘴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她实则内心窃喜几分。若是能够将整个中土陆氏都拉下水,她还真不信这个陈山主,还敢意气用事。 在她看来,世间既得利益者,都一定会拼死守护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浅显道理。 所有的护身符,同时都是枷锁。陈平安的身份和头衔越多,按照常理,就越不敢轻易与谁鱼死网破。 陆尾说道:“陆氏家族实在太大了,枝叶茂盛,不说宗房跟其余几房的大道有别,利益纠纷,只说我们宗房内部,也是分歧不断,故而才会被外界说成是陆氏的家族祠堂议事,肯定最让人心力憔悴。” 陆尾这句话,前半句确实不算什么大言不惭,后半句也不是违心之语。中土陆氏一姓之学,就占据阴阳家的半壁江山,一个家族,鼎盛之时,拥有一飞升三仙人。如果不是犹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邹子,陆氏在浩然天下的地位还要更高。 邹子言天,陆氏说地。 如果举个例子,就是前个两百年的宝瓶洲,风雷园李抟景,一人力压整座正阳山的诸峰剑修。 日月星宿牵引天时,山川带动地气,天地阴阳交泰,两气氤氲,万物滋生其中。上天垂象,圣人择之,堪即天道,舆乃地道,故而堪舆学即人间头一等的天地之学,天地两气,乘风而散界水而止,是谓风水,故而风水一途,又是地学之最。 事实上,陆氏的堪舆家和望气士,仰观天象和藏风聚水的本事,半点不低。 何况阴阳家陆氏还有个极为隐蔽的职责,负责辅佐酆都,使人处阳明,令鬼处幽暗,最终幽明异路,双方各不相犯。 陆尾的脸上,略带几分遗憾神色,“所以很多事情,在外人看来,我们陆氏做得很莫名其妙,经常自相矛盾。” 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 !无广告! 陈平安双指捻动手中的那根青竹筷子,“怎么说?” 陆尾说道:“能活就活。”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此刻形势不由人,说软话没有用处,撂狠话一样毫无意义。 就像陆尾之前所说,山高水长,希望这位行事跋扈的年轻隐官,好自为之。天地四时交替,风水轮流转,总有重新算账的机会。 陆尾似乎有了决断,犹有闲心瞥了眼那根仅剩的青竹筷子。 陈平安之前以一根筷子作剑,直接劈开一张替身的斩尸符。 这等剑术,如此杀力,只能是一位仙人境剑修,不做第二想。 关键是这一剑太过玄妙,剑道轨迹,就像一小段绝对笔直的线条。 一剑递出,剑光直落,无视光阴长河的流淌,无视天地灵气的聚散,这就是传说中的术近乎道。 而天底下最直道而行的神灵“神通”,就是比万千术法更早雨落人间的剑术。 “不曾想陆老前辈如此硬气,陆氏门风终于让我高看一眼了。” 陈平安问道:“能活就活?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死亦可?” 陆尾嗤笑一声。 想让我摇尾乞怜,休想。 对于剑法,陆尾还真所知甚多。 所谓的“不是剑修,不可妄言剑术”,当然是年轻隐官拿话恶心人,故意小觑了这位陆氏老祖。 其实关于人间剑道和天下术法的渊源,中土陆氏不敢说已经掌握十之八九的真相,但是比起山上顶尖宗门,确实要知晓一部老黄历前边的太多秘密。 别看陆尾这会儿的神色瞧着镇定自若,其实心湖的惊涛骇浪,只会比太后南簪更多。 难道家族那封密信上的谍报有误,其实陈平安尚未归还境界,或者说与陆掌教悄悄做了买卖,保留了一部分白玉京道法,以备不时之需,就像拿来针对今天的局面? 这个老祖唉,以他的通天道法,难道就算不到今天这场灾殃吗? 斩断红尘线、跳出三界外,故而额外吝啬祖荫,不愿与中土陆氏有任何瓜葛牵连? 只是你陆沉不照拂陆氏子弟也就罢了,只是何至于如此坑害自己。 按照陆氏家谱上边的辈分,陆尾得称呼白玉京三掌教一声叔祖。 陆尾心思急转。 或者说是这位“剑主”,已经掌握了数条剑术大道? 问题在于陆氏家族的那座占星台,并无关于此事的任何记载。在这件比天大的事情上,陆氏家主和那几位观测星象的观天者,以及那拨负责查漏补缺的岳渎祝史、天台司辰师,对自己这个离乡多年、即将回归家族的陆氏老祖,绝对 不敢、也不宜有任何隐瞒。 因为陈平安只要从那个古老存在,每学习到一条剑道,一种剑术,就会大道显化而生,引发天象异动。 可能是某颗远古星辰的坠落,或是某段光阴长河的突兀干涸!在当年陈平安走上那座小镇廊桥之后,中土陆氏得知消息,立即就有了一番大动作,家主亲自领衔坐镇司天台,不惜耗费了极大精力,追踪此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 敢有丝毫懈怠。 将那几拨专门负责勘验剑道走势的陆氏观天者,这些年的闭关不出,形容成为“目不转睛”,毫不夸张。 与陆尾同出宗房的陆台,当年为何会单独游历宝瓶洲,又为何会在桂花岛渡船之上恰好与陈平安相逢? 就是陆氏百思不得其解一事,为何已经获得认可的“剑主”,一位新任“持剑者”,非但没有成为一位剑修,甚至没有学成任何一门剑术。 所以才需要有人来到陈平安身边,就近观测此事。 至于陆台自己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最终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却选择忘恩负义行事的宗房子弟,狠狠摆了家族一道。 就因为陆台在桐叶洲自作主张地泄露天机,差点将整个中土陆氏,连同宗房加上所有旁支,全部拽入一座无底深渊。 陆尾是事后得知,当年在家族的那座司天台,因此出现了一口无止境的巨大古井,笼罩住所有的观天者,暗无天日。 所幸这等古无记载、惊世骇俗的天地异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就像从无出现过,但越是如此,阴阳家陆氏就越清楚其中的轻重利害。 一着不慎,即是覆巢之凶象。 邹子可恨!可怕邹子! 陈平安说道:“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敌人的敌人却可能成为朋友。邹子算计过我,也算计你们,所以说我们在这件事上,是有机会达成共识的。” 陆尾不露声色,内心却是悚然一惊。 陈平安神情闲适,手持一根竹筷,轻轻敲击已经翻转过来的桌面。 不愧是仙家材质,常年不见天日的桌子反面,依旧没有丝毫劣迹。 “陆前辈不要多想,方才这个用来试探前辈道法深浅的拙劣剑招,是我自创的剑术,远未圆满。”陈平安微笑道:“你们中土陆氏未能依循天象征兆,在我身上找到蛛丝马迹,绝对算不上什么失职,更不是我小小年纪就能够遮掩耳目,瞒天过海。要怪就怪当年小镇龙窑那边的勘验结果,误导了陆老前辈,说不定我不是什么天生的地仙资质,要更高些,是你和大骊地师们都看走眼了,很简单的道理,一旦某个起始的一就错了,之后何来 一百一千一万的正确?皆是‘万一’才对吧,陆前辈身为堪舆家的宗师,以为然?” 除此之外,陈平安还有一门剑术取名“片月”。 一极简一至繁,刚好是两个极端。 陈平安提起那根青竹竹筷,笑问道:“拿陆老前辈练练手,不会介意吧?反正不过是折损了一张真身符,又不是真身。” 可怜南簪作为今天设宴待客的东道主,贵为大骊太后,结果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能插上嘴,也不敢随便开口。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能够掌控心弦的小陌,可陆尾毕竟是一位仙人境巅峰的阴阳家大修士,所以小陌只能为自家公子提供一些关于陆尾心湖的关键词语,以及零碎片段 的“心声”,例如陆氏观天者,星辰坠落,长河干涸,陆氏岳渎祝史,天台司辰师,邹子…… 陆尾笑道:“陈山主自然当得起‘天资卓绝’一说。” 不是什么天生剑胚,却能在后天温养出两把品秩极高的本命飞剑,最终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陆尾虽然不清楚为何那个存在,没有传授身为“剑主”的陈平安任何剑术,但是绝对不信是什么大骊朝廷看走眼,本命瓷烧造一事,是三山九侯先生传下的秘法,勘验资质 ,绝无问题。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再稍稍转头,瞥了眼地上那张给大骊太后准备的挑灯符,此符要比那一炷云霞香的下场好不少,虽然坠地,还沾了些酒水,却依旧在缓缓燃烧。 在今天的这局酒宴上,既像是南簪的保命符,又是陆绛的催命符。 南簪顺着陈平安的视线,瞅了眼地上的符箓,她的内心焦急万分,翻江倒海。 陈平安将那根筷子丢到桌上,刚好横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中间,将一张桌子对半分。 南簪知道陈平安这个动作的深意,用心险恶至极! 是问她,怕不怕大骊朝廷一分为二,陷入南北对峙的分裂格局。不是说陈平安可以单凭一己之力,就为曹枰在内的上柱国姓氏,为那些“棋子”作出决定,而是陈平安如今在大骊京城,一旦做出了某个立场鲜明的决定,那些棋盘上的数 量繁杂、利益纠缠的棋子,就会自行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寻求利益,最终“趋同”,与陈平安的那个决定相互依附。 一颗颗位居庙堂、山上要津的重要棋子,或继续袖手观望,或暗中推波助澜,或干脆亲身走上赌桌……南簪只是凭借那串灵犀珠,记起了之前数世记忆,并不完整,只是恢复一部分记忆,这自然是陆尾早就在这件山上至宝上动了手脚,免得陆绛在这一世成为大骊太后南簪,头发长见识短,自以为是,不顾大局地一个发狠,陆绛就痴心妄想与家族划清界线,中土陆氏当然不是没有手段让南簪回心转意,只是如此一来,白白消耗手段,对中 土陆氏,对大骊王朝,都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皇帝宋和,还是藩王宋睦,极有可能,兄弟二人都会因此敌视中土陆氏。 陆尾说道:“既然陈山主没有滥用剑术,说明双方还有商量的余地。” 已经重新站在公子身后的小陌,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小陌只觉得开了眼界,好家伙,变着法子自寻死路。 浩然天下的仙人境修士,胆子就这么大吗?佩服佩服,要是当年自己有这种胆子,早就去三教祖师干架了吧。 陈平安点头说道:“也好,让我可以顺便知道陆氏祠堂里边的续命灯,是不是比一般祖师堂更高妙些,是否能够让一位仙人不跌境,仅仅是此生无望飞升而已。” 抬起右手,从陈平安掌心的山河脉络当中,凭空浮现一枚六满印。 陈平安手托一枚古老的五雷法印,“那就请你去跟某位外乡道友做个伴,巧了,两位都曾是仙人。” 托月山一役,印章四面总计三十六尊“闭目”神灵,皆已被身负十四境道法的陈平安,“点睛”开天眼。 祭出法印,雷君电母、雨师风神在内,三十六神灵同时睁眼,各司其职,衬托得陈平安如那手握阴阳造化的上古得道之士,在掌心自成天地,天道循环。 陆尾脸色剧变,实在是由不得他故作镇静了。点燃续命灯,彻底脱胎换骨,更换一副皮囊,除了跌境,此外最怕一事,就是修士的魂飞魄散,却“死得不干不净”,魂魄被外人拘拿,脱困不得,不然就像落个类似“骨肉 分离,天各一方”的尴尬境地,对于重塑肉身、魂魄的修道之人而言,一旦重新登山修道,却犹有“前世前身”的红尘纠缠,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陈平安只是一位剑修,至多还有纯粹武夫的身份,如何精通雷法符箓,关键还学了一门极为上乘的拘魂拿魄之法? 以雷局锻造出来的炼狱,寻常练气士不知真正厉害所在,不知者无畏,深知内幕的阴阳家却是无比忌惮,雷局别称“天牢”! 更让陆尾心生悲愤、再转为凄凉心境的,还是那枚法印的天字款,竟是以极其罕见的倒印法,篆刻“令,敕,沉,陆”四字! 不是符箓大家,绝不敢如此颠倒行事,故而定是自家老祖陆沉的手笔无疑了! 陆尾仍是不敢相信,一个修道岁月才半甲子的陈平安,就能够凭借自身符箓造诣,倒刻符文! 况且这枚法印的品秩如此之高,存世如此之悠久。 如果不是确定眼前青衫男子的身份,陆尾都要误以为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某位黄紫贵人。 陈平安喊道:“小陌。” 南簪赶紧转头,伸手挡住那些符箓蹦碎开来的漫天符光。 所幸又是一张用以替死换命的斩尸符。 只是陆尾真身,依旧被小陌一只手牢牢按住。 小陌双指并拢,轻轻拍了拍陆尾的肩头,再次将“陆尾”敲成粉碎。 三张斩尸符,都已经用掉。 南簪一脸呆滞。 这就算是谈崩了? 自己还没开口说话呢。 既然陈平安都要与整个中土陆氏撕破脸了,一个陆绛能算什么? 陆尾好像心知必死,语气平淡,“陈平安,你不要太欺人太甚了。要杀便杀,何必辱人。” 那个小陌故意没有去动自己的这副真身。 而那个心机深沉的年轻人,好像笃定自己要使用其余两张真相符,然后作壁上观,看戏? 小陌感慨道:“天下学问,教人为难。既说人做人留一线,能饶人处且饶人,又教我们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以免反受其害。” 接下来一幕,更让陆尾道心不稳。 青衫客掌心起雷局! 雷法浩荡,道意精纯。陆尾愈发大惊失色,下意识身体后仰,结果被神出鬼没的小陌再次来到身后,伸手按住陆尾的肩头,微笑道:“既然心意已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个什么,显得不 豪杰。” 陈平安冷不丁说了一番让南簪如坠云雾的言语,“齐先生当初在骊珠洞天,能让陆尾求死不得,我当然差得远了,只能让你求死容易,觅活稍难。” “陆尾,以后在你家祠堂那边点灯续命了,还需记得一事,以后不管在何地何时,只要见着了我,就乖乖绕路走,不然对视一眼,等同问剑。”陆尾再无半点世外人的出尘气象,急匆匆说道:“陈平安,有话好说,本命瓷一事,实不相瞒,我确实无法擅自定夺,但是我可以马上飞剑传信中土陆氏,恳请家主亲自回 信,一定给你一个确切答复!” 陆尾当然不愿就此沦为一具魂魄分离的牵线傀儡, 只见那个年轻人双手笼袖,笑眯起眼,思量片刻,视线偏移,“小陌啊,聊得好好的,又没让你动手,干嘛与陆老前辈怄气。” 小陌立即点头道:“是小陌冲动了。”然后小陌拍了拍陆尾的肩膀,像是在拂去灰尘,“陆老前辈,别见怪啊,真要见怪,小陌也拦不住,只是切记,千千万万要藏好心事,我这个人心胸狭窄,不如公子多矣, 所以只要被我发现一个眼神不对劲,一个脸色有煞气,我就打死你。” 陆尾身体紧绷,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南簪则恨不得把桌对面那张笑脸挠出花来。 陈平安身体前倾,重新拿回那根筷子,左手持筷,指了指一旁被小陌始终拘禁在原位的陆尾,“只需要我做一件小事?你和中土陆氏的胃口,可比南簪可要大多了。” 每一次轻轻晃动,都看得南簪道心震颤。 至于被指指点点的陆尾,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反正肯定不好受。 陆尾疑惑道:“陈山主何出此言,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连那桩小事都没说。” 陈平安盯着陆尾,然后叹了口气,有些神色恍惚,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把我当做一棵田间垅边的稗草啊。” 乡野间稗子,一年生草本,近水,稻田间沟渠旁,近水则生,所以就会有老农寻稗草,与稻苗区分开来,见到了就随手拔除。 陈平安看着那个陆尾,摇头道:“可我如今已经读过不少书,不再是那个连本拳谱都不会看的窑工学徒了。” 陈平安手持筷子,站起身,绕着桌子缓缓散步,瞥了眼桌子,既是自己的棋局,又是陆氏某种试图以天象地理作为更大棋盘的隐晦手段。 说不定郑居中先前让自己不要选址桐叶洲,除了让自己倍感无力之外,还有某种深意? 甚至就是一种需要自己去刨根问底的暗示?谜题谜底之所在,就与阴阳家陆氏有关?比如今天待客的南簪陆尾两人,一男一女,就涉及阴阳两卦的对峙。那么与此同理,宝瓶洲的上宗落魄山,与桐叶洲的未来下宗,自然而然,就存在一种类似的山势牵引 ,其实在陈平安看来,所谓的山水相依最大格局,难道不正是九洲与四海? 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 !无广告! 火神庙这边来了个笑嘻嘻的老秀才,站在花棚台阶底部,说是让封姨帮着打听打听皇宫里边的消息,免得自己那位性情淳朴、与人为善又不谙阴谋的关门弟子,给某些仗着年长几岁就倚老卖老的家伙给欺负了,万一被老不死侥幸蒙混过关了,还不念好,他这个当先生的,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老秀才正眼都不看一下老车夫,只顾着与封姨套近乎,见面就作揖,作揖之后,也不去老车夫那边的石桌坐着,扯了一通好似刚从酸菜缸里拎出来的文字,什么有花月美人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人间若无醇酒,则良辰美景皆虚设…… 封姨受不了这股子酸味,只得给老秀才抛过去一坛百花酿,当是堵嘴之物,坐在花棚底部的石磴那边,老秀才好像这才瞧见了那个老车夫,赶紧直腰抬起屁股,哎呦喂一声,捧着酒坛去石桌那边殷勤含蓄一番,嘀嘀咕咕,为老前辈打抱不平了几句,怎的只剩下半坛子酒水了,久闻大名,如雷贯耳,难得见上一面,怎么都得不醉不归的,等到封姨拗不过老秀才的旁敲侧击,又给老车夫丢去一坛,结果老秀才就那么死死盯着后者与桌上酒水,视线一上一下,飘忽不定,后者立即心领神会,默默将刚到手的那坛百花酿,推给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圣。 然后老秀才就那么坐在桌旁,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炒黄豆,抖落在桌上,借着封姨的一门本命神通,凭借天地间的清风,侧耳聆听皇宫那场酒局的对话。 大概文庙诸多陪祀圣贤、祭酒山长,只有这个老秀才,做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还理直气壮。 老车夫坐得浑身不得劲儿,就想要告辞离去。 不曾想老秀才斜眼望来,往嘴里丢入几颗炒黄豆,“不给面儿是吧?我让你走了吗?” 老车夫苦笑道:“文圣说笑了。” 老秀才嗤笑道:“说笑?需要说吗,我在你们几个眼里,本身不就是个笑话,还需要说?” 老车夫心中震惊不已,一时间竟有些惴惴不安。 老秀才今天莫不是要口含天宪,代替文庙秋后算账来了? 记住网址qiuxz. 老秀才冷笑道:“我看前辈你倒是个惯会说笑的。怎么,前辈是瞧不起文庙的四把手,觉得没资格与你平起平坐?” 老车夫再迟钝也知晓轻重利害了,心知不妙,立即以心声与封姨说道:“来者不善,不像是文圣以往作风,等会儿如果文圣撒泼耍无赖,或是打定主意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帮忙担待着点,至少在文庙和真武山那边,记得有一说一。” 关于自身的荣辱得失,老秀才这辈子从没有在乎过,哪怕是神像在文庙地位一降再降、直到被搬出文庙甚至是被当街打砸,浩然天下禁绝其学问,囚禁于功德林,老秀才从没有为自己辩解、喊冤半句话一个字。一个得了“圣”字后缀的读书人,混到这个份上,浩然天下的历史上,绝无仅有,万年以来独一份。 封姨以心声答道:“尽量吧,只能保证帮忙就帮,帮不了你也别怨我,我这会儿也担心是否引火烧身。” 今天的文圣,如老车夫所说,确实极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架势,摆明了是要与陆尾几个兴师问罪。 封姨也能理解,齐静春和陈平安,老秀才一前一后的两个最小弟子,都曾在骊珠洞天被几个老古董“倚老卖老”过。 何况如今老秀才置身于大骊京城,更是首徒崔瀺耗费百年心血的“修道之地”,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不要太欺负那些看上去脾气顶好的老实人。 老秀才说道:“一些个尘封已久的老黄历,封姨今儿借机给陈平安补上。” 封姨幽幽叹息一声,点点头。 所以皇宫那边与陆尾、南簪勾心斗角的陈平安,又“平白无故”多出些先手优势。 老车夫见那文圣,一会儿意态萧索似野僧,一会儿眯眼抚须会心而笑,一个自顾自点头,好像偷听到了搔痒处的奇思妙语。 最后老秀才又让封姨将那个陆尾请来火神庙叙旧。 加上封姨,陆尾,老车夫,三个骊珠洞天的故友,再次重逢于一座大骊京城火神庙。 老秀才瞥了眼那个从大骊皇宫赶来此地的陆氏老祖,将一坛百花酿收入袖中,抓起桌上最后一点炒黄豆,放入嘴里细嚼慢咽,缓缓起身,对那个老车夫说了一番盖棺定论的言语,“以后你别想着从真武山那边出入了,不然只要被我知道一次,我也不找你的麻烦,我只找真武山说理去。” 老秀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胸口,“我说的,就是文庙说的。真武山那边如果有异议,就去文庙告状,我在门口等着。” 老车夫如释重负,还好,文圣没有太过欺负人,以后自己大不了从风雪庙那边出入人间。 老秀才看着那个刚刚跌境的陆尾,“回了中土神洲,你帮我跟陆升打声招呼,以后去占星台的时候,别走夜路,别说我在文庙那边有啥靠山啊,对付一个陆升,犯不着,不至于。” 老秀才翘起大拇指,指了指天空,“老子在天上都有人。” 符箓于玄,合道星河。 我跟白也是好兄弟,于老儿又与白也是一场过命的交情,那么我就跟于老儿是挚友了。 至圣先师为何亲自为于玄合道一事开路? 当然是符箓于玄无愧“符箓”二字,当初跨洲驰援白也,于玄老儿舍得一身道法、百万符箓不要,也要掺和那场乱战。 同时文庙对中土陆氏是不满的,只是有些事情,陆氏做得既含糊又巧妙,处处在规矩内,文庙的责罚,也不好太过明显。 天有于玄,陆氏在地,这才是真正的寄人篱下! 老秀才的威胁,听上去很撒泼很无赖,像是开了个不痛不痒、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是陆尾一点都笑不出来。 一个好脾气的好好先生,教不出齐静春和左右这样的学生。 一个只会装腔作势的读书人,教不出崔瀺、陈平安这种人。 一个学问不够的儒家圣贤,不会在名声不显时,就让刘十六主动投入门下。 更不会有白也、白泽这样的朋友。 老秀才越说越气,气得双手叉腰,对那两位破口大骂。 “好好跟你们讲理的时候,偏偏不听,非要作妖。” “非要摁住你们脑袋的时候,才愿意听道理,说人话。” “我那关门弟子也就是脾气好,不然换成我……算了,我本事太低,面子太小,今儿就不撂狠话了,不然白白给你们看笑话。” 老秀才转头望向坐在花棚石磴上的封姨。 封姨满脸幽怨,拍了拍心口,怯生生道:“呦,轮到骂我了?文圣随便骂,我都受着。” 老秀才有些难为情,搓手道:“哪里哪里,这不是说得口干舌燥了,来壶酒润润嗓子呗。” 封姨笑道:“文圣还是直接骂人更爽利些。” 酒水好喝却难骗。 已无半点心气的陆尾,只是与文圣打了个道门稽首,便默然离去,就此远游中土神洲,重返陆氏家族。 这位陆氏老祖,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再踏足宝瓶洲了,是非之地,苦手太多,先是齐静春,又有陈平安。 老秀才喝了个微醺,散步走出火神庙,到了祠庙门口那边,突然停步,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那位凡俗夫子的老妪,既是火神庙的门房,也是庙祝。 老妪身形佝偻,轻声笑道:“文圣收了个好弟子,温良恭俭,待人有礼数,出门在外,眼中可见满大街的圣人,人人身上皆有佛性,虽然出身贫寒,却有大智慧,有悲悯心。” 老秀才满脸喜悦,笑得合不拢嘴,却仍是摆摆手,“哪里哪里,没有前辈说得那么好,毕竟还是个年轻人,以后会更好。” 眼前“老妪”,只是一副寄居的皮囊,宛如一座俗世的客栈,至于她的真实身份,就有点曲折复杂了。有点类似陈清流、郑居中这对师徒之于那个骑龙巷的目盲老道士。她其中一个相对浅显的身份,是那骊珠洞天的扶龙士老祖之一,也是昔年某位龙女的教习嬷嬷,更早一些,她还算是文庙的自家人,三千年之前的养龙士正统主脉,身份正是儒家礼官之一。 所以当初陆沉在小镇摆摊,被刘羡阳掀翻了算命摊子,是有一条潜在脉络因果线的。 整个宝瓶洲,龙气最盛之地,之前是骊珠洞天,如今当然是大骊京城了。 老妪一本正色道:“下下人有上上智。” 老秀才收敛笑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前辈比封姨的眼光更好几分。” 老妪摇头道:“要说眼光,我们皆不如齐静春远矣。” 老秀才犹豫了一下,揪须唏嘘道:“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言下之意,是当年陆沉乘舟出海,依旧未能寻见一处心安之所,最终为了追求心中大道,离乡去往青冥天下,成为道祖三弟子,无波是古井,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虽说显得违心且无情,其实并不曾违背心中大道。 老妪笑了笑,“陆沉当年在骊珠洞天摆摊多年,既是为他的大师兄护道一程,又是压胜齐静春的最后一记无理手,明明是仇人,文圣为何还要为此人辩解什么?” 老秀才摇头说道:“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大丈夫。” 花棚那边。 老车夫晃着只剩下小半酒水的酒坛,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封姨笑道:“这就叫报应不爽,站好挨揍就是了,何必学娘们娇弱状。” 老车夫无奈道:“是谁说的,跟谁不对付,都不要跟老秀才和郑居中,火龙真人这三人结仇。” 一个吵架太厉害,一个脑子太好,一个山上朋友太多。 在老车夫悻悻然离开火神庙后,老妪步履蹒跚,来到花棚这边。 封姨啧啧说道:“太久没有切身领教一位文庙圣人的不怒自威了,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后世各司的新晋补缺神灵也好,山上的谱牒修士与山泽野修也罢,至多与书院山长有些交集,其实对于文庙的陪祀圣贤,是不太了解的,在三千年之前,以及与八千年之前,存在着两道界线明显的分水岭,那些陪祀圣贤的形象,在世人心中越来越淡化,甚至是淡忘了。 老妪捋了捋鬓角发丝,笑着点头。 封姨喝着酒,自言自语道:“为月忧云,为书忧蠹虫,为学问忧薪火,为百花忧风雨,为世道坎坷忧不平,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为圣贤豪杰忧饮者寂寞,真是第一等菩萨心肠。” 老妪呢喃道:“花实互为因果。” ———— 少年跳下马车,走向小巷,捧着一对粉彩花鸟书画筒,卷轴不下二十支。 刘袈笑骂道:“你小子搬家呢?” 小赵的字画,啥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还是说自己的破例赏脸讨要字画,把小赵给受宠若惊到了这个份上? 赵端明到了小巷那边,进入白玉道场,将两支书画筒往地上那么一杵,然后小声说道:“师父,好像我爷爷,早就晓得是谁要字画了。” 刘袈提起一支卷轴,笑呵呵道:“也正常,你爷爷打小就猴精猴精的,瘦得就像只剩下一双眼睛,见人就滴溜溜转,你小子亏得不像他,不然我绝不会收你当徒弟。” 真不知道当年那么个见着个腚儿大就挪不开眼的少年郎,怎么就成了享誉朝野的大官,一字千金,连山上神仙都要求字。 修道之人,就这点好,见过很多山下老人的“少年”。 刘袈解开卷轴上边的金黄丝绳,手腕一抖画卷,在空中摊开来,上书两排笔墨饱满、酣畅淋漓的大字,“形单影只不自怜,独挡四面舍我谁。” 刘袈笑骂道:“好个小赵,字跟马屁功夫一样,老当益壮。” 赵端明埋怨道:“师父,差不多点啊,好歹是我爷爷,你总这么小赵小赵的,让我难做人。装聋做哑,不孝顺,反驳吧,还是不孝顺。” 刘袈笑了笑,突然问道:“该不会是些请人捉刀的赝品吧?” 赵端明伸长脖子一瞧,“师父,你什么眼神啊,上边的墨迹都还没彻底干,还有不是得意之作绝不钤印的那方花押,能作假?” “再说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最紧着脸皮了,即便年轻那会儿缺钱,爷爷至多也就是仿画作假,挣点买书钱。” 刘袈转头问道:“苦哈哈的,拉着一张脸做什么。” 少年蹲在地上,“爷爷说了,让你送他两方亲手篆刻的印章,分别落款‘剑仙’和‘国手’,要是不给,他就亲自来这边堵门讨债。” 老修士瞪眼道:“小赵是不是出门没看路,脑子给门板夹到了?一个风吹就倒的老家伙,还敢来这边堵门?” 赵端明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师父。 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开窍的师父。 刘袈很快想通其中关节,咳嗽几声,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好说好说,师父其实是位深藏不露的金石名家,只是轻易不显露这手绝活。” 他娘的,这些个当官的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说话做事最喜欢拐弯抹角。 刘袈又打开一幅字,咦了一声,颇为惊讶。 哪怕老修士是个书法一道的门外汉,也觉得这幅字帖,开卷就大不俗气。 很简单,是极其罕见的一字一行! 故而一幅字全部摊开之后,竟然长卷达三丈! 以“元嘉六年,苦寒之地,水患稍平,见一青衣,拨棹孤舟,翩然渡江,人耶神耶,鬼也仙也”一语开篇。 以“秉烛夜归”四字收官。 字如长枪大戟,气势逼人。 赵端明愣了半天,怔怔道:“爷爷怎么把这幅字画也送人了。” 爷爷不止一次说过,这幅字,将来是要跟着进棺材当枕头的。 爷爷是典型的文弱书生,听说小时候就体弱多病,在三十岁的时候,在户部当官,曾经与崔国师意见不合,觉得大骊边军简直就是穷兵黩武,结果被贬至寒苦边关,流寓山水险峻的戎州六年之久,曾经的户部清吏司郎中,只能跑去那边境当个下县的县令,而且爷爷那会儿在出京之时,就没想过能够活着回京。 赵端明曾经听父亲提起过一事,说你奶奶性情刚强,一辈子没在外人跟前哭过,只有这一次,真是哭惨了。 等到爷爷回京之时,没什么万民伞,在地方上也没什么好官声,一篇诗文都没留下,好像除了个包裹,身上多余之物,就只有这幅字。 每次在书桌上缓缓摊开画卷,这位天水赵氏的家主,都会拿上一壶酒。 从壮年岁数的一口酒看一字,到迟暮时的一口酒看数字,直到如今的,老人只喝半壶酒,就能看完一整幅字。 而那字帖开篇的元嘉六年。 刚好是大骊边军打赢与卢氏骑军那场边境苦战的年份。 被一个书生意气的户部文官,骂作穷兵黩武的大骊铁骑,正是在这 一年,将那不可一世的卢氏十二万精锐骑军,用老百姓的说法,就是按在地上揍,杀敌无数,大骊边军第一次杀到了卢氏国境之内,数百年未有的边关大捷! 用大骊官场的说法,稍微讲究一点,杀得昔年所向披靡的卢氏铁骑,“马背之上无一人”! 从那之后,宝瓶洲的北方山河,再无卢氏铁骑,唯有大骊铁骑。 刘袈动作轻缓收起这幅字帖,转头与少年说道:“跟你爷爷说一声,那两方印章,包在我身上。” 地支一脉修士的韩昼锦,秘密离开京城,她来到京畿之地,一座没什么名气的小寺庙。 她站在门口,见到了一个在寮房抄经的年轻人,神色专注,一丝不苟,以蝇头小楷抄写一篇佛经。 那人瞧着就只是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 但是韩昼锦却紧张万分,甚至手心都是汗水。 紫照晏氏的当代家主,是光禄寺卿晏永丰,相对于一个顶着上柱国姓氏头衔的,官当得不大不小,关键还是个小九卿的清水衙门,但是晏氏真正的话事人,却是个谁都不敢小觑的人物。 就是韩昼锦眼中这个驻颜有术的修道之人,晏皎然。 晏皎然精通草书,但是却喜欢在这里以小楷抄经,好像每次入京,闲暇之余,都会来这边抄经。 这已经是韩昼锦第三次在此见此人了。 抄完一句后,晏皎然转头笑道:“进来坐,愣着做什么。” 晏皎然低下头,轻声道:“韩姑娘,稍等片刻,还差百余字。” 韩昼锦轻轻关上房门,然后就站在门口那边。 在遇到那个陈先生之前,韩昼锦只怕眼前人。 一时间屋内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簌簌声。 晏皎然抄写完一篇佛经后,轻轻搁笔,转头望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笑道:“倒是坐啊。” 韩昼锦赶紧向前几步,搬了张椅子落座。 晏皎然伸手按住桌上一部随身携带的珍稀字帖,“以前听崔国师说,书法一途,是最不入流的小道,比画还不如。劝我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心思和精力,后来约莫是见我死不悔改,可能也是觉得我有几分天赋?一次议事结束,就随口指点了几句,还丢给我这本草书字帖。” 韩昼锦一字不漏听着。 只是她都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 晏皎然突然问道:“在客栈那边,你们九个,好像吃了不小苦头?” 韩昼锦刚要详细述说那几次厮杀的过程。 晏皎然摆手道:“不用细说什么,你只需要说说看,那位隐官大人是怎么指点你的,比如他有没有说及那座桐柏福地遗迹,还有你身边那位剑仙扈从?” 韩昼锦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一道来。 尚缺一人未能补全地支的九个,可能除了少年苟存之外,各有背景来历,国师当年就不曾禁绝他们与外界的往来。 “万毫齐力,八面出锋,气脉通畅,法度森严。” 不料晏皎然轻轻拍了拍那本法帖,又开始转移话题,说道:“侧锋入纸,中锋行笔。草书潦草,学问精髓,却在‘端正’二字,才有那蔚为大观的气象,韩姑娘,你说怪不怪?” 韩昼锦终究不是什么笨人,终于想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立即点头道:“陈先生行事极有分寸,看似天马行空,其实稍加用心,就发现有章法可循,处处在规矩之内。” 晏皎然微笑不语。 韩昼锦屏气凝神,端坐一旁。 晏皎然笑道:“韩姑娘不用这么拘谨。” 韩昼锦点点头。 但是她的那份拘谨,半点没有减少。 晏皎然。 负责调配所有大骊铁骑的随军修士,既记录战功,又负责赏罚,故而在随军修士一事上,大骊兵、刑礼三部,都未必能够真正插手。 晏皎然就像一个大骊王朝的影子,只存在于夜幕中。 公认是国师崔瀺的绝对心腹之一。 这个隐晦说法,韩昼锦自然无法验证真伪。 但是韩昼锦可以无比确定一个事实,晏皎然早年曾经跟宋长镜大打出手! 除此之外,韩昼锦还清楚一桩密事,晏皎然与神诰宗大天君祁真,是年龄悬殊的忘年交,更是莫逆之交。 所以晏氏才能抢先一步,将她从大骊粘杆郎手中抢走,从清潭福地带回晏氏家族。 “陈平安说的那个朋友,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太徽剑宗的刘景龙。至于他让你去火神庙找封姨,你就大大方方去询问阵法中枢所在,好好珍惜这两份山上仙缘。” 晏皎然站起身,“走,正好到了吃饭的点,我请韩姑娘吃一碗素面。” 晏皎然起身带着韩昼锦走出寮房,到了隔壁房间,里边就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条长凳。 因为是这里的大香客,晏皎然不用去素斋馆那边,直接让一名现出身形的贴身扈从,去跟寺庙僧人要了两份素面。 晏皎然没有坐在对门的主位,朝韩昼锦伸手虚按,笑道:“之所以喜欢来这边,一半是馋一半禅。” 很快有一个脚步沉稳的小沙弥,端来两碗素面。 韩昼锦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那碗面,色香俱全。 香菇,芦芽,青葱,油豆腐,醋萝卜,还有几种喊不出名字的酸辣菜。 再加上那份浇头,看得韩昼锦一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都突然有了下筷子的胃口。 各吃各的。 晏皎然卷起一筷子素面,细嚼慢咽后,夹了一粒素菜放入嘴中,没来由说道:“其实我年轻那会儿,偷偷去过倒悬山。” 韩昼锦刚要停下筷子,晏皎然笑道:“让你不要太拘谨,不是我觉得你这样有什么不对,而是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最嫌弃麻烦,得经常提醒你一些废话,你烦不烦无所谓,但是你真的烦到我了。” 韩昼锦一言不发,只是卷起一大筷子面条,低头吃了起来。 “比较惨,乘坐老龙城那条山海龟去往倒悬山,那是我第一次跨洲远游,也是唯一一次。一路上,我都在学中土神洲的大雅言, 不然到了倒悬山,就会被当作是个乡巴佬,想要往外掏钱都难,那会儿我们宝瓶洲很不受待见的,而咱们大骊,更是被视为北边的蛮夷,那种难受,不大不小,无处不在,让我这么一个被崔国师说成是有强迫症的人,是怎么个浑身不自在,可想而知。” “韩姑娘你年纪轻,所以可能无法理解这个说法,当然以后就更无法理解了,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你猜猜看,等我过了倒悬山,走到了剑气长城,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韩昼锦只得摇摇头。 这怎么猜。 晏皎然笑了笑。 可惜不是那位年轻隐官。 “是那个剑修如云的剑气长城,剑仙竟然只有一人姓晏。” “他叫晏溟。” “还是个顶会做买卖的豪杰。” 说到这里,晏皎然用筷子卷了卷素面,自顾自点头。 一国真正龙脉所在,是什么? 是马蹄,是白银。 何谓国力鼎盛,最直观的,就是沙场上马蹄声的震耳欲聋。 还有账房打算盘的声响,能与学塾书声遥遥唱和。 “所以我到了剑气长城,第一件事,就去晏家大门口,自报名号,说自己也姓晏,来自宝瓶洲。” 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 一条属于长春宫的南下渡船,中途会在龙州境内的牛角渡停靠。 曹晴朗来到裴钱屋子外,站在廊道中,轻轻敲门,说道:“是我。” 裴钱打开房门后,继续在屋内六步走桩,随口问道:“找我有事?” 这趟落魄山和京城的往返,裴钱在赶路的时候都覆了张少女容貌的面皮,免得白白多出几笔药费开销。 六步走桩,这是裴钱小时候,陈平安唯一没有如何掩饰的“拳技”。 只不过那会儿的小黑炭,瞧不上,觉得傻乎乎的,成天想着老魏和小白,送她一甲子功力,不吃苦,天上掉下来的绝世武功。 曹晴朗站在门口,“等你练完拳再来?” 裴钱神色古怪,道:“除了睡觉,我都在练拳。” 曹晴朗有些尴尬。 裴钱说道:“说话聊天,不会耽误走桩。” 曹晴朗这才跨过门槛,轻轻关上门,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大骊军方渡船除外,几乎每条仙家渡船供应的清水,都有讲究,多是取自各个名泉,早年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将一洲水之美者,分出七等。 比如青鸾国白水寺的珍珠泉,云霞山龙团峰的一处潭水,据说水注杯中,可以高出杯面而不溢,潭水甚至能够浮起铜钱。还有曾经的南塘湖青梅观,而桌上这壶水,就是长春宫独有的灵湫,据说对女子容貌大有裨益,可以去鱼尾纹,有奇效…… 郑大风当年还在落魄山看门那会儿,曹晴朗要进京赶考,参加会试,郑大风就开始撺掇曹晴朗,一定要帮自己绕路多跑一趟长春宫,能买就是最好,花钱都买不着的话,偷也要偷几壶灵湫泉水回家,到时候他大风兄弟必有重谢! 曹晴朗表明此次登门目的:“你除了当年跟先生一起离开藕花福地的那趟北游,后来还曾独自南下桐叶洲,我想与你讨教一些沿途的风土人情,说得越详细越好,所以可能会耽误你练拳半天。” 裴钱记性之好,比起荀趣的那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要更神仙。 曹晴朗记性不差,但是跟荀趣还能掰掰手腕,可要说跟裴钱比,真就是自取其辱了。 按照先生和小师兄的谋划,落魄山会在今年末,最迟明年开春时分,就要在桐叶洲北方某地选址,正式创建下宗了。 在短短一年之内,先立上宗再建下宗,其实在浩然天下历史上,之前只有两次。 做成这桩壮举的两位修士,分别是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以及金甲洲那个在大战中选择叛变的老飞升境修士,完颜老景。 裴钱说道:“回头我写本册子给你?” 曹晴朗笑着抬臂抱拳,轻轻摇晃,“如此更好,多谢大师姐了。” 本意是裴钱口述,曹晴朗取出笔墨纸砚,抄录那本“游记”。 如今他和裴钱都有了一件喜烛前辈赠送的“小洞天”,要比咫尺物品秩更高,所以出门在外,方便多了。 裴钱走桩不停,扯了扯嘴角,“得收钱,按字数结账,一个字一文钱,如何?” 曹晴朗点头道:“没问题。” 早知如此,绕不开钱。 裴钱一次六步走桩间隙,从袖子里摸出一大本“账簿”,随手丢给曹晴朗。 洋洋洒洒二十万字,内容皆以蝇头小楷写就。 她明显是早有准备,只等曹晴朗开口讨要。 看墨迹,多半就是在大骊京城的客栈里边临时写就的“游记”。 曹晴朗翻了几页,颇感意外,裴钱除了描述沿途的各国疆域、山川河流,各地兵备寺观、祥异等风土人情,竟然还涉及到了地方盐铁之类的物产,甚至抄录了不少县志内容,夹杂有不少官府舆图。 裴钱停下走桩,坐在桌旁。 扎丸子发髻,高高的额头。 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极有英气。 她安静望向窗外。 不是一个多好看的女子,但如今的裴钱,一定是个让人见了就记忆深刻的女子。 窗外云高云低,裴钱看得有些失神。 师父曾经说过,书上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天下山水是地上之文章,都可以快人眼目,陶冶情操,尤其后者,白看不收钱! 大白鹅也说过,学宗师大家而不得,还能是刻鹄不成尚类鹜,学明师名家而不得,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狗了。咱俩运气,顶呱呱的好哇,我之先生你师父,上哪儿找去? 收起心绪,裴钱转头望向曹晴朗。 曹晴朗察觉到裴钱的古怪眼神,疑惑道:“怎么了?” 裴钱问道:“被小师兄抢走了宗主,你就没点情绪起伏?” 曹晴朗洒然笑道:“当然会有点失落,不过更多还是松口气。” 曹晴朗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肩头,“还是本事不够,挑不起重担嘛。” “师父在你这个岁数,都快当上剑气长城的隐官了。” 裴钱扯了扯嘴角,“圣人教诲,弟子不必不如师。我看你,悬。” 曹晴朗忍住笑,“圣人之所以如此教诲,更说明弟子不如师的情况更多,再说了,师祖不也在书上明明白白写下那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就在于话易懂事难行。” 裴钱不再多说什么。 扯歪理,她在行。 算了,正儿八经讲道理,说不过这个曹木头的。 呵,榜眼。 曹晴朗准备起身告辞,有了这本册子,等自己到了桐叶洲,再循着书上路线,脚踏实地走上一遭,心里就有数多了。 裴钱突然问道:“你打算何时结丹?到时候是请种夫子帮忙护关?” 曹晴朗只得重新坐回椅子,说道:“在自家山头,其实不用谁护关,等选址一事敲定,办过了宗门典礼,我就在下宗那边闭关结丹,用小师兄的话说,就是一开门,自家山上就立即多出个金丹,可以帮着下宗讨个开门红的好兆头。” 裴钱笑呵呵道:“难怪半点不急。” 曹晴朗一笑置之。 而立不惑之间结金丹,甲子古稀之间修出元婴,百岁到两甲子之间跻身玉璞。 这是早年在藕花福地,陆先生给出的一份“山上考卷”。 曹晴朗在家乡就开始按部就班修行。 加上种先生的指点,登山之路,走得不快,但是稳当。 三件本命物,在曾经的藕花福地,已算稀罕之物,但是相较于浩然天下的宗门嫡传,品秩都不高,很不够看了。 曹晴朗不是不可以更快破境,只是没必要,也确实如裴钱所说,不着急。 故而相对于一路破镜势如破竹的裴钱,不谈治学,曹晴朗只说修行一道,确实显得十分黯淡无光了。 裴钱补了一句,“修行跟习武差不多,只要有韧性,就有后劲,有后劲,就有机会后发制人。” 就像崔爷爷说的那个拳理,天下就数练拳最简单,只需要比对手多递出一拳。 当年在剑气长城,大白鹅曾经带着他们两个,私底下去城头找过他们仨的那位左师伯。 登城途中,小师兄曾经打过一个比方。 浩然天下的酒鬼,就没醒过。喝酒如饮水。 剑气长城的酒鬼,从没醉过。喝水如饮酒。 裴钱看得出来,左师伯很喜欢曹晴朗这个师侄,在城头那边,拉着曹晴朗问了许多问题。 曹晴朗的有些答案,让左师伯皱眉,有些答案,又让左师伯点头而笑,最后不知曹晴朗说了句什么,竟然让左师伯很……意外,并且大笑不已。 当时裴钱跟大白鹅坐在稍远的地方,她听不真切那些问答的具体内容。 所以就问大白鹅,曹晴朗最后说了什么。大白鹅复述了一句让裴钱毛骨悚然的言语。 杀人须从喉咙处着刀。 把裴钱给吓了个半死。 怎么,曹木头这个看着老实憨厚,难道其实每天都憋着坏,准备迟早有一天要跟自己翻旧账? 好在大白鹅解释说是左师伯在跟曹晴朗问答治学一事。 那会儿的裴钱半信半疑,总觉得曹木头焉儿坏,之后在师娘家里,几个人帮着师父一起篆刻印章挣钱,等到师父好巧不巧送了一把珍藏多年的刻刀给曹晴朗,小黑炭其实当时都吓蒙了。 曹晴朗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趁机说几句怪话的。” 裴钱揉了揉脸颊,扭头望向窗外,伸了个懒腰,“又不是小孩子了,没什么意思的事。” 曹晴朗试探性说道:“这种闲聊,你总不至于记账吧?” 裴钱笑呵呵道:“怎么可能。” 她也没说是可能什么,不可能什么。 裴钱没来由想起剑气长城的那个“师妹”。 郭竹酒,小名绿端。 当时郭竹酒个儿比裴钱高,两人明争暗斗的时候,总是裴钱吃瘪,说话的时候,郭竹酒总喜欢屈膝平视裴钱。 曾经抬起胳膊,一本正经问裴钱,不晓得你们浩然天下那边的仙子姐姐,这儿有么有腋毛,要是有,多久刮一次,用啥刮…… 最让裴钱吃不消的地方,还真不是这些话怎么混帐,裴钱撩狠话、骂脏话,说那戳心窝子的话,小时候其实就很擅长,只是长大之后,才消停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再说这些,裴钱记得住所有事,唯独这件事,好像从没想过,也记不起来了。 而那个师妹郭竹酒,每次说话,跟裴钱问问题,都倍儿真诚。所以裴钱当年真心拿她没辙。 即便是如今想起,裴钱还是有几分头疼。 在剑气长城,裴钱被郭竹酒气炸了好多次,关键都是些闷亏,所以她曾经偷看过郭竹酒的心境。 是一大群的七彩鸟雀,它们要么全部寂静不动,要么所有振翅群飞。所以郭竹酒能不胡思乱想? 曹晴朗轻声道:“还是担心先生?” 裴钱摇头说道:“有师娘在,何况先生身边还有喜烛前辈,没什么不放心的。” 再说了,天底下最让人放心的人,就是自己的师父啊。 曹晴朗欲言又止。 先生实在太周全了,很多事情,早早就想到了。 比如在剑气长城那边,私底下就与曹晴朗说好了,以后如果你们俩站在一起,我会表现得更偏心些裴钱。 其实这都没什么。 让曹晴朗哭笑不得的,是先生很快又补上一句,“先生好像确实更偏心她,是不是都不用假装了?” 最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先生忍住笑说道:“别怪先生啊,谁让她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 裴钱回过神,敏锐发现曹晴朗的心境异样,就回了一个怎么了? 曹晴朗笑道:“没什么。” 渡船这边,有人用上了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 “冒昧问一句,可是郑宗师?” 裴钱微微皱眉,转头望向一处。 见曹晴朗投来探询视线,裴钱解释道:“是那个鱼虹,不知怎么发现我了。” 曹晴朗问道:“对方是有意尾随?” 裴钱摇头道:“应该是凑巧同船南下。” 其实鱼虹在登船时,裴钱就有所察觉了。这位出身旧朱荧王朝的江湖名宿,刻意收敛那份宗师气势,压境在了远游境。 裴钱解释道:“听说鱼虹早年一位嫡传弟子,好像跟咱们玉液江那位水神娘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露水姻缘。还有更出奇的传闻,说鱼虹的这位得意弟子,有个有道侣之实、无夫妇名分的红颜知己,女子是位山上的金丹地仙,精通水法,因为玉液江水府旁的一处仙家洞窟,是一处适宜修行水法的风水宝地,结果不知怎么到最后,武夫、地仙、水神三个,闹得相互间都老死不相往来了。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江湖上的小道消息,做不得准。所以鱼虹会乘坐这条渡船,合情合理,并不突兀。” 曹晴朗点头道:“后者可能性更大。” 红烛镇是三江汇流之地,如今更是大骊最重要的水路枢纽之一,被誉为流金淌银之地,不过三条江水,水性各异,绣花江水性柔绵,灵气充沛且稳定,此外虽然名为冲澹江,但其实水运汹汹,水性雄烈,湍悍浑浊,自古多洪涝水患,经常白昼雷霆,最难治理,而且按照大骊地方府志县志的记载,以及曹晴朗搜罗的几本古神水国正史、野史,书上有那“此水通海气”的神异记载,这条江水的神位空悬多年,化名李锦的书铺掌柜,作为冲澹江新任江水正神,算是跟落魄山关系最亲近的一个。 玉液江最为河床弯曲,故而水性无常,不同河段的水运浓郁极为悬殊,所以既有灵气贫瘠如“无法之地”的河段,也有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秘境,都被水神娘娘叶青竹开辟出数座修道府邸,也是玉液江一笔不小的进账。 裴钱瞥了眼曹晴朗。 你一个正人君子,江湖绯闻知道得比我还多? 曹晴朗只得解释道:“是听郑叔叔说的,两个原本关系亲近的女子,最后反目成仇,往往只有一种情况,因为一个男人。” 关于对郑大风的称呼,如果按照郑大风的说法,是他跟曹晴朗,反正年纪差不多,相貌更是瞧着相近,站一块儿,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所以喊他一声郑大哥就行了,要是喊郑叔叔,就把他喊老了,没人会信的。 要知道那会儿的曹晴朗,刚刚离开藕花福地,还是个少年。 反正曹晴朗打定主意,见面了就只是喊郑叔叔。 反而是陈灵均,一口一个大风兄弟,喊得无比熟稔,勾肩搭背,经常还没聊几句,就对视一眼,然后一大一小,叉腰大笑。 裴钱说道:“郑叔叔在飞升城酒铺那边当掌柜,肯定不会寂寞的。” 裴钱再次皱眉,以心声说道:“对方找上门来了。除了鱼虹,还有四人,都是练家子,不过境界都不高。其中两人,听呼吸和脚步声,应该与鱼虹是一脉的武夫,至于他们的身份是鱼虹的嫡传还是徒孙,暂时不好说。” 稍加思索,仔细翻检记忆一番,裴钱好像有些讶异,她犹豫了一下,就摘了面皮,露出真容。 一行人从渡船顶楼走到一层甲板。 为首之人,白发苍苍,身材魁梧,气势雄健,老人比起北地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正是宝瓶洲武评四大大宗师之一,鱼虹。 京城火神庙那场名动一洲的擂台比武,鱼虹胜了周海镜。 让这位老宗师的江湖声望,一下子到了顶峰。 据说不下十个山上门派,盛情邀请鱼虹担任供奉或是客卿。 鱼虹一百五十岁的高龄,在旧朱荧王朝成名已久,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名气半点不那些元婴境剑仙差。 徒子徒孙一大堆,只是如今还没有所谓的关门弟子。一般来说,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不收关门弟子,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自认还能活很多年,要么就是一直找不到心仪的弟子人选,找不到一个可堪大用的继承衣钵者。无论是山上山下,无论百姓人家还是天潢贵胄,幺儿最受宠,几乎是定例了。 鱼虹此次登船,之所以没有从大骊京城直接返回宝瓶洲中部的自家门派,是打算走一趟披云山和玉液江,之后再去一趟西岳地界,对那素未蒙面的北岳山君魏檗,鱼虹神往已久,至于那位水神娘娘叶青竹,与自己一位弟子间的爱恨纠缠,鱼虹没打算化解,这趟造访水神府,是奔着谈一桩买卖去的,南边有几个山上朋友,打算在玉液江那边联袂修行甲子光阴,等于包圆了玉液江的那几处神仙洞窟,一般人居中斡旋,叶青竹未必肯卖这个面子,自己露面,不敢说一定成事,终究还算把握不小。 期间刚好可以拜会一下那位落魄山的年轻剑仙。 一个如今在宝瓶洲大名鼎鼎、可谓如日中天的风流人物。 一个能够跟搬山老猿换拳的修道之人,定然是一位山巅境武夫无疑了,不然扛不住正那位阳山护山供奉的凶狠拳脚。 毕竟那位年轻山主,还是“郑清明”的师父。 可要说对方是传说中的止境武夫,鱼虹暂时心存怀疑。 既是剑仙,又是止境?天底下的好事,总不能被一个人全占了去。 更大可能,还是那陈平安洪福齐天,被他找到了个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郑撒钱”当弟子。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鱼虹打算与那个年轻山主切磋一二。 当然前提是对方肯点头,不愿意的话,鱼虹也就只能作罢,再托大,鱼虹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这位大骊一等供奉,能够让一位浩然天下的年轻宗主,如何高看一位上了岁数的九境武夫。 何况对方似乎脾气不太好,山上已经有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此人竟然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都做得出手刃袁真页的勾当。 此事也就是幸亏正阳山关闭镜花水月,足够及时,不然如今正阳山修士要更加抬不起头。 鱼虹的两位嫡传弟子,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三十来岁。 身边还有两位江湖人,哪怕都是满头霜雪的老者了,可在鱼虹这边,还是地地道道的晚辈,与各路豪杰差不多,如今都被招徕,成为鱼虹自家门派中人了。 鱼虹一行人来到一条廊道,见着了一位站在门外等候的年轻女子。 鱼虹稍稍快步上前,抱拳笑道:“此次不请自来,冒昧拜访,还望郑宗师海涵。” 裴钱迅速扫了一眼其余四位纯粹武夫,不露声色,抱拳还礼,“有幸得见鱼老前辈。” 鱼虹误以为对方是听闻自己与周海潮要比武的消息,就乔装打扮,悄然入京,悄然观战。 拳怕少壮,鱼虹不得不服老几分。 不谈眼前这个神华内敛的裴钱,即便是赢了周海镜一场,可是鱼虹心知肚明,不出十年,自己就肯定不是周海镜的对手了。 所以趁着自己一把老骨头,还有点气力和心气,尽量为这些嫡传弟子们铺路,江湖里的,官场上的,山上的。 鱼虹笑着伸手,“介绍一下,龙山派庾苍茫,大泽帮竺奉仙,他们都是我相识已久的江湖好友,前不久被我亲自邀请担任自家门派的长老。” 两人都是金身境武夫。 其实这就是鱼虹帮人架高梯了,庾苍茫和竺奉仙两人,虽然都是拳压数国、声名远播的武夫,可在鱼虹这边,还真不至于什么亲自邀请。不同于十几个入室弟子出师后在外开创的八个江湖门派,鱼虹自己创建的伏暑堂,门槛极高,一向求精不求多,连同嫡传、长老以及各色成员,只有五十余人,更像是一座山上仙府的祖师堂。 鱼虹继续介绍道:“至于这两个孩子,是我不成材的弟子,严官,黄梅。” 那对年轻男女异口同声道:“见过郑前辈。” 他们对这个真名“裴钱”的女子,都充满了好奇。 还有一种带着敬畏的仰视。 裴钱说道:“前辈二字不敢当,你们喊我裴钱就行了。” 两个六境武夫的年轻男女,哪敢对眼前女子直呼其名。 宗师前辈与你客气,晚辈就真的不客气,那不叫耿直,叫傻。 关于这位绰号“郑撒钱”女子大宗师的岁数,一直是个谜。 有说是四十来岁的,也有说是半百岁数了,更有说她其实已经年近百岁,类似南边桐叶洲的那个黄衣芸,只是因为保养得体,驻颜有术。 反正就是个横空出世的强横之辈,当初她以一种近乎无敌之姿,现身中部大渎战场,出拳之重,手段之狠, 大渎战场之上,她好像永远孤身一人,刻意拣选蛮荒大军大阵极为厚实的凶险之地。 因为怕误伤己方阵营修士。 唯一的例外,是她出拳救人,经常硬生生凿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带人一起离开战场。 所以“郑钱”如今在宝瓶洲的名声之好,估计三个鱼虹都比不上。 如果与鱼虹问拳之人,是郑钱而非周海镜,别说什么街巷的人头攒动,估计火神庙附近的所有屋舍,都能被看客们坐塌了。 尤其是大骊京城那帮公子哥、世家子,连同那帮去过沙场的将种子弟,一个个提及“郑钱”,那份仰慕之情,无以复加,反正谁敢说郑钱不美就跟谁急。 尤其是严官,曾经有幸亲眼见过“郑钱”在沙场上的出拳。 在一处大军集结的蛮荒大阵之中,有身姿纤细的女子蓦然从天而降,再一个眨眼功夫,便天地清明了,方圆百丈之内,倒地者皆死无全尸,站立着唯有女子武夫。 故而在严官心目中,眼前女子,宛如天人。 以至于先前抱拳致礼之时,严官的手臂和嗓音,都有些不可抑制的颤抖。 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 !无广告! 陈平安与小陌站在渡船栏杆处,眼皮子底下,大地山河蜿蜒如丝线。 抬高视线,如果说天无四壁,那么人之视野,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人自囚其中。 小陌问道:“公子是在等人?” “是在等这艘渡船的主人。”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渡船三楼,然后收回视线,带着小陌在船头这边继续散步,其实他们脚下这条名为醴泉的渡船,还是一件行云布雨的仙家法宝。自大骊宋氏立国起,到百多年前,大骊宋氏尚未摆脱卢氏王朝的藩属身份,内忧外患,国力孱弱,还经常需要跟长春宫借用这条山上渡船,用来解决地方州郡的旱灾,邀请仙师施法,降下甘雨,据说大骊朝廷为此欠了一大堆债务,而长春宫也从不与宋氏催债,所以等到大骊王朝崛起,几位宋氏皇帝对待长春宫修士,一向格外优待,如果不是因为长春宫一直没有玉璞境修士,不然跻身宗门,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想必大骊的皇帝陛下都会破例,亲自参加庆典道贺。 陈平安解释道:“我们先前登船,属于不请自来,如果再不告而别,就有失礼数了,在山上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如果我们主动登门拜会渡船管事,回头长春宫那边容易多想。” “在北俱芦洲那边就比较无所谓,两地风俗还是不太一样,算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吧。” 小陌笑道:“待在公子身边,耳濡目染,可以学到许多书本外的人情达练。” 陈平安根本不接这茬,只是顺便与小陌说了些长春宫与大骊宋氏的过往。 小陌便对这个大骊本土仙府高看一眼,说道:“共渡难关,长春宫也算等得云开见月明了。” 陈平安点头道:“同舟共济,确实是一桩善缘。” “小陌,将来你离开落魄山,浩然九洲,其它地方都好说,但是北俱芦洲一定要去游历。” “好的,小陌有机会一定要北游此地。” 陈平安带着小陌从船头来到船尾,望向北方。 如果有北俱芦洲的剑仙战死异乡,一洲山河,只要身为剑修,无论敌我,皆有一洲祭剑的习俗。 就像骸骨滩的鬼蜮谷,京观城高承会主动递拳,不惜耗费极多灵气,也要打开天地禁制,只为让剑修蒲禳祭奠一剑,升空更高。 仿佛祭剑一事,鬼蜮谷不可落在人后,剑光不可比人低。 而近在咫尺的木衣山,与京观城互为死敌的披麻宗,绝不会伺机而动,对京观城有任何攻伐举措。 只是关于此事,陈平安没有与小陌多说什么。 虽然那一幕风景壮阔,动人心魄。可最好再也瞧不见。 在剑气长城和宝瓶洲两处外乡战场,原本大可以置身事外的北俱芦洲剑仙,实在凋零太多。 渡船三楼那边,一位修道有成、青春常驻的貌美女修,妇人装束,不施脂粉,气态雍容,方才与那陈平安不小心对视一眼,她强自镇定,心中幽幽叹息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能亲自现身了,女子正是这条醴泉渡船的现任管事,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对方悄然登船不去管,大摇大摆下船更不拦,怪自己还是没忍住那份探究之心,多看了几眼船头那边。 她实在是对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青衫剑仙,难免好奇几分。 她深呼吸一口气,捋了捋鬓角青丝,理了理法袍衣襟。 早先鱼虹高徒与人起了纠纷,一场比武,山上渡船处置这类江湖事,一贯是外松内紧,可若是仙师斗法,对不住,请下船。 然后醴泉渡船这边,就有人发现了看热闹的人群里,好像有两个没有登记在册的练气士,俱是陌生面孔,再一看,差点没吓得魂魄出窍,其中一个,竟是那位在正阳山捅破天的落魄山陈宗主,美其名曰观礼,拆了人家祖师堂不说,还在边界立碑。 那位专门负责查看渡船异样的女修,连忙找到了管事,请后者定夺。 赶人?补钱? 当然是交由管事定夺一事,到底是请剑仙喝酒,还是喝茶。 管事女修稍稍安稳心境,这才掐诀,施展了一门移形换位术法,来到渡船甲板,她脚步匆匆,走向船尾那位身边只有一位随从的青衫剑仙。 说是壮着胆子,硬着头皮,毫不夸张。 相较于一般的山上门派,长春宫的消息,可以说是宝瓶洲最为灵通的几座山头之一。 她是一位长春宫金丹地仙,担任供奉长老,在祖师堂是有座椅的,而且座位还比较靠前。所以比起正阳山、老龙城和云霞山的谱牒修士,她要知道更多的山上内幕,听说过更多骇人听闻的真相。 见着了那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她敛衽屈膝,施了个万福,仪态万方,“见过陈山主,我叫甘怡,道号雾凇,如今担任这条渡船的管事。” 女修生怕自己这个名字,有占便宜嫌疑,她赶紧补充道:“是那甘甜的甘,心旷神怡的怡。” 陈平安抱拳道:“见过甘管事。” 小陌看了眼甘怡,一身精神,具乎两目。 这位金丹女修,明眸善睐,脸颊还有俩酒靥。所以眼前女子,是个瞧着面善的。 陈平安帮忙介绍道:“我家供奉,小陌。大小的小,陌生的陌。” 小陌作揖行礼,笑容和煦,轻声道:“有幸得见甘仙师。” 甘怡连忙还礼,“甘怡见过小陌仙师。” 天晓得对方是不是又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仙? 长春宫在这件事上,是有前车之鉴的,由不得甘怡不小心再小心。 甘怡试探性问道:“陈山主这是要顺路返回落魄山?” 陈平安摇头道:“船上有两个认识多年的江湖朋友,就来这边看一看,喝过酒,刚准备回京城。先前我跟小陌冒失登船,得与甘管事道个歉。” 本想说此次醴泉渡船在牛角渡的停靠费用,可以免去。 这句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幸好忍住了。 与财源广进的长春宫聊这个,就太打肿脸充胖子了。 甘怡心思急转,小心翼翼问道:“陈山主的朋友,可是那位鱼大宗师?” 其实她不想问的,容易横生枝节,实在是不敢不问。 没办法,跟这些位高权重的山巅修士聊天,对方经常话里有话,言外有言。 看似全是废话,其实没一句是废话。 她可不敢将这位出身贫寒的年轻剑仙,当做一个心思单纯、只靠运气成事的山中修士。 如果是鱼虹。 那一行人的渡船费用,钱已经收了,还钱?那也太手段下乘了。 但是另有法子可以弥补,比如她亲自送几坛长春宫仙酿过去。 不然光是一个什么武评大宗师,长春宫还真不至于如何费劲攀附,只是个年纪不小却破境无望的九境武夫,又不是止境。 长春宫虽非宗门,却是大骊王朝仅次于龙泉剑宗的本土仙家,何况山头还靠近大骊宋氏的龙兴之地。 当然如今又多出了个宗字头的落魄山。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鱼虹,是竺老帮主和庾老先生,不过说来也巧,两位前辈如今都在伏暑堂担任长老。” 甘怡何等,立即心领神会,至少得送出三坛酒酿了。 当然少不了鱼虹一份,不然会让陈山主的那两位“江湖前辈”难做人。 陈平安就要告辞离去,甘怡突然说道:“陈山主,是我们长春宫后知后觉了,米大剑仙当年护道一事,长春宫感激不尽,那一路山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米大剑仙多多包涵。” 前些年长春宫有拨太上长老“麟游”一脉的女修,南游历练,没什么意外事情,都很顺利,不曾想唯一的天大意外,反而是那个近在眼前的同行之人。 她们中途路过披云山,北岳山君府那边,刚好有个名为余米的记名客卿,要南下返乡,就一路同行顺便护道了。 当时披云山给出的说法,是这个余米的家族老祖,与魏山君是旧识,修行不到甲子光阴,就是观海境练气士了,还是一个精通剑符的炼师,战力不俗。 结果全是胡扯…… 陈平安点头笑道:“好的,小事情,我可以帮忙捎话。不过我也曾听米裕说过此事,听得出来,他对长春宫印象颇好,说你们山上长辈护道周全,尽心尽力,晚辈修行勤勉,相处起来,十分轻松。” 甘怡脸上多了份笑容,就像吃了颗定心丸。 一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性情叵测。实在无法让人掉以轻心,在长春宫祖师堂,这件事提及多次,始终悬而未决。 眼前这位陈山主的客气话,不能太当真。 可如果对方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就极有问题了。 不曾想今天这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闲聊,还有意外之喜,让甘怡帮着自家师门解决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心病。 南游历练途中,在那黄庭国境内,长春宫劾治一只云山寺的作祟画妖,随后将一位老修士兵解脱困,去宝瓶洲中部引领一位大骊武将英灵归乡,最后,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密事,则是为当时还在世的大将军苏高山,去风雪庙购买一小截万年松。 长春宫的太上长老,与大鲵沟秦氏老祖,双方曾经极有“故事”,所以长春宫事前觉得此举不是没有半点可能,结果对方一听说想要购买万年松,就翻脸不认人了,说此事绝无可能。因为那棵被命名为“长情”的万年松,生长在风雪庙神仙台,名义上归属大剑仙魏晋。 所以一拨长春宫女修,在风雪庙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失望而归,一个个惴惴不安,不知她们如何与师门交待,师门又要如何与一位大骊武臣极致的巡狩使交待。 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那归途中的牛角山渡口,“余米”下船时,竟然在私底下送给韩璧鸦一片万年松。 其实当时长春宫在确定万年松真伪后,就极为纳闷了,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披云山客卿的中五境修士,是如何得手此物的。 买? 就算是山君魏檗开金口,以风雪庙的脾气,一样不会点这个头。 偷? 谁有本事越过风雪庙山水禁制,还有胆子爬上那棵“长情”古松? 等到后来老龙城,战事惨烈,期间冒出个战力卓绝的不知名剑仙,风度翩翩,剑光如虹,最喜欢将妖族地仙不是分尸、就是拦腰斩断。 而且看样子,此人与北俱芦洲的女子剑仙郦采是旧识。 长春宫一对照自家情报和大骊谍报,很快就勘验此人身份了,才发现竟然是那个“观海境”的“余米”。 等到落魄山与正阳山起了那场争执,果不其然,是剑气长城那位喜好醉卧云霞的玉璞境剑仙,米裕! 兄长米祜,更是一位曾经有望跻身飞升境的大剑仙。 大骊边军有个说法,见过的死人越多,在战场上看活人的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了,杀人之时,手稳心更稳。 山下沙场是如此,想必剑气长城更是同理,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那位负责护道的长春宫长老老妪,因为在游历途中,没少对那个“余米”冷言冷语,如今经常觉得脖子凉飕飕,好像自个儿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 陈平安有些疑惑,以长春宫在大骊山上的超然地位,与落魄山从无结怨,甘怡见着自己这个山主,照理说她不至于如此拘束。 其实很至于。 因为如今的陈平安还不知道一事。 门派之外,山上修士,也有各种没有山头界线“小山头”,例如会经常在外碰面的各家渡船管事之间,就会有深浅不一的私人交情,甚至还有专门的镜花水月,相互联系,方便一些生财门路的互通有无。 而他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归功于当年倒悬山的“春幡斋一战”,让他在跨洲渡船这个松散“帮派”里边的威望,高得无法想象。 以讹传讹,神乎其神。 随着如今文庙对山水邸报的解禁,再无禁忌,更是传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以至于浩然天下的渡船管事之间,渐渐的,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场从低到高的比拼。 手握一条跨洲渡船的管事,瞧不起只能在一洲境内飞来掠去的渡船管事,有幸去过倒悬山、为剑气长城“略尽绵薄之力”的跨洲渡船管事,瞧不起那些没与剑气长城做过买卖的跨洲渡船,去过倒悬山、并且走进过春幡斋大门谈买卖的,瞧不起那些不曾在在春幡斋大堂落座的可怜虫。 而去过春幡斋并且亲身参加过那场“山巅议事”的,就要看不起那些未能亲身领略过“隐官风采”的。 如今这么一小撮渡船管事,出门在外,个个眼高于顶,看待其余所有渡船管事,只差没说一句你们都是垃圾了。 毕竟你们怎么会知道,当年那场议事的暗流涌动,凶险万分,我们的命悬一线,春幡斋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双方对峙。 隐官领衔十几位剑仙,差点就要关门砍人呢。 甘怡作为醴泉渡船的管事,当然听说过一些云遮雾绕的隐秘传闻。 所以甘怡很清楚自己面对谁。 都不是什么陈山主了,也不是什么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而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上次长春宫祖师堂议事,宫主就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言语。 我们大骊离着北俱芦洲可不远。 甘怡神色诚挚道:“陈山主如果不着急赶路,可以尝一尝我们长春宫酒酿。” 陈平安婉拒道:“这次就算了,我跟小陌不作更多叨扰。” 长春宫当年被大骊朝廷主动列为宗门候补之一,甚至都没有如何争取。 之前中土文庙议事,宋长镜还额外跟文庙讨要了三个宗门名额,长春宫一样没有像正阳山、云霞山那样四处奔走,寻找门路,没想着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估计是怕大骊宋氏因此为难,由此可见,长春宫为人处世的分寸感,不是一般的好。 虽然陈平安已经知道那三个名额,大骊王朝早有安排,分别是正阳山那座被竹皇取名为“篁山剑宗”的下宗,雁荡山龙湫附近的一座大寺,再加上曹溶的道观。 故而长春宫不会因此破格跻身宗门,但是宗门候补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空头衔,一旦大骊铁骑在蛮荒天下那边再立战功,长春宫哪怕还是没有玉璞境,依旧可以获得文庙那边的许可,得以顺势补缺。神诰宗的下宗,还有云霞山,都要靠后才能轮得上。 见陈平安不愿停步饮酒,甘怡明显有些失落。 她也就是不敢随便与陈平安开玩笑。 不然甘怡还真有一句不是什么玩笑的真心话,很想与这位隐官大人说上一说。 只要陈山主愿意去长春宫做客,哪怕只是喝几杯酒就走,光是负责端酒上桌的人选,那帮疯丫头,都能抢破头,还管什么同门之谊呐。 需知长春宫女修,对待男女情爱一事,历来是极其开明的。 已经有年轻女修扬言,要是陈剑仙亲临,我又能端酒露个面,非要来个一不留神,就崴了脚,不奢望顺势倒入怀中,但是被陈剑仙那么伸手搀扶一下,总归是逃不掉的! 陈平安当下哪里知道这些乌烟瘴气的别家山头秘事。 可要是真被他知道了,估计长春宫至少几百年内,都别想着见着陈山主的面了。 陈平安道了一声别。 一袭青衫,身形化作十数条细微剑光,在渡船一闪而逝。 小陌笑着低头抱拳,与甘怡作别,随后在原地凭空消失。 醴泉渡船这边没有丝毫灵气涟漪,渡船阵法如同虚设,甘怡却见怪不怪。 黄昏时分,如火烧云。 因为陈平安不着急赶回大骊京城,剑光在远处凝聚身形,然后再次剑光消散,在百里之外的更北方重聚。 不再施展这门尚未娴熟掌握的遁法,陈平安在一处火红云海上散步前行,与身边小陌笑道:“家乡谚语,晚火烧大云,明天行千里。其实在骊珠洞天落地生根之前,极少有人真的这么远行,都是兜兜转转,最远就是去趟山里砍柴烧炭,就得回家,可能往返一趟,也就百余里的山水路程。” 家乡地上的窑火,见过无数天上的朝霞和晚霞。 因为先有周海镜,再有竺奉仙和庾苍茫,陈平安才意识到一事,落魄山除了得有自己的镜花水月,更需要通过此事来搜罗一洲山上的各种消息。所以落魄山除了得有人开始着手筹建谍报机构,光是观看各个仙府镜花水月的那笔开销,神仙钱就不是一笔小数目。想要观看其它仙府、别家仙子的镜花水月,就得大肆购买山上灵器。好在掏钱之外,朱敛,米大剑仙,陈灵均,都是很适合这件事的……人中龙凤。 落魄山的护山大阵,攻守兼备。 已经有了老观主的那幅五岳真形图,再加上山巅那座旧山神祠庙内,悬挂有一幅剑仙画卷。 这次远游蛮荒腹地,收获颇丰,只说云纹王朝的玉版城,陈平安就从那位道号“独步”的皇帝叶瀑那边,得手十二飞剑。 加上之前太平山赠予的阵图,未来建在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内的这座攻伐剑阵,杀力不弱。能杀玉璞,就可以震慑仙人。 只是一想到到处都需要花钱,就容易让人英雄气短,所幸陈平安才记起,自己好像还是皑皑洲刘氏的不记名客卿。 记名的话,就需要抛头露面,客卿每隔一段年月就要“点卯”,不记名的客卿,就没有这个讲究了,几乎等于不出力白拿钱。 一旁小陌心灵手巧,在云路之上,着手编织一双蹑云步虚履,雪白色泽,一看就品秩不低。 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 陈平安和小陌走上一座拱桥,停下脚步。 菖蒲河上,忽来微风,水生鳞甲,金光潋滟。 小陌问道:“公子,有心事?” 陈平安伸手按住栏杆,“在估算这边开家酒楼,一年下来,能挣多少银子。” 小陌哑然失笑。 桂花岛的圭脉小院,春露圃的玉莹崖和蚍蜉铺子,还有只用八十颗谷雨钱就买下的龙宫洞天凫水岛。 此外姜尚真在担任真境宗宗主的时候,曾经拨划出五座岛屿,给了落魄山一块飞地,只不过暂时挂在曾掖名下,大骊礼部那边当然是有秘密录档的,所以落魄山随时可以收入囊中。 如今的陈平安,可谓私产颇多。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这个黄帽青鞋的“随从”,打趣道:“回头我送你一根行山杖和一只竹箱,出门在外,就更像个负笈游学的文弱书生了。” 小陌点头道:“那小陌就当真了。若是公子不小心忘记此事,小陌会厚着脸皮提醒公子的。” 陈平安说道:“当年仰止被重返浩然的柳七以术法对术法,拦阻归路,使得她未能逃入归墟通道,如今好像被文庙禁足在一处传说是昔年道祖‘炼丹炉’的火山群中,以后如果有机会一起游历中土神洲,可以带你去找她聊几句。” 小陌想了想,抬手按了按帽子,“其实与仰止没什么可以叙旧的。倒是那个朱厌,确实惹人厌,看似言行莽撞,实则精明算计,当年小陌几个相对性情耿直的旧友,都曾在朱厌手上吃过亏,苦头还不小,所以这次小陌醒来,原本打算回到大地,先尽量收拢六洞旧部,第二件事,就是拉上俩朋友观战,我得找朱厌问剑一场。” 说是问剑,当然是一场围殴,好做掉朱厌。不然小陌何必拉上两位旧友。 如果不小心泄露了风声,被白泽或是托月山出手阻拦,救得下朱厌,那就下次再找机会。 大概这就是蛮荒天下巅峰王座独有的行事风格,那份桀骜不驯,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平安笑道:“搬山老祖一挑三,何等英雄气概。” 小陌听到这个说法,佩服不已,果然还是自家公子学问高,会说话。 陈平安说道:“小陌,我们去趟地支一脉修士的仙家客栈。” 小陌点头道:“如此正好,我可以与那位掌柜姑娘道一声谢,送她一件昨夜编织好的法袍好了。公子,此事是否合适?” 陈平安说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个送礼人,没什么不合适的。对方收不收,反正你都合适。” 此次大骊京城之行,最重要的本命瓷已经事了,还有个意外之喜,被自己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中土陆氏老祖的陆尾,还是那句家乡老话,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 只等宁姚闭关结束,陈平安就会离开京城,只是有些事还得收尾,比如九境武夫周海镜,她加入地支一脉,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了,她现在的犹豫,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可只要周海镜还想要与身为大骊头等供奉的鱼虹寻仇,并且是那种大快人心的报仇雪恨,她就一定会加入地支一脉,为自己寻找一张比刑部头等无事牌更大的护身符。 再者这次返回大骊京城,刘袈跟自己讨要了两方印章,指明印文内容,得是“剑仙”和“国手”。 那位天水赵氏家主,一国馆阁体的缔造者,当之无愧的帖学宗师,送给了“刘袈”足足两只书画筒的字帖,二十二幅之多,尤其是那幅《元嘉青衣帖》,叹为观止。 而陈平安不过是回礼两方印章,这样的投桃报李,确实多多益善。 宁姚还在闭关,陈平安就不去隔壁屋子篆刻了,担心让她分心。 可要是在人云亦云楼做此事,陈平安还真有点别扭,不是贻笑大方是什么,毕竟师兄崔瀺的书法造诣如何,举世皆知,是那浩然锦绣三事之一。在仙家客栈那边,就比较适合篆刻印章了。 离开那条灯火通明的菖蒲河,与小陌先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陈平安施展水云身,隐匿身形,御风去往那座仙家客栈。 双方落下身形,来到那条开在小巷尽头的客栈门口,类似供练气士下榻歇脚的客栈,大骊京城有七八处,陈平安可以打包票,此地肯定是生意最冷清的那个,没有之一。 小陌率先走到张贴有两尊等人高彩绘门神的大门外,轻轻扣响那枚通体鎏金的兽首衔环,慢敲三下过后,结果等了半天,才走出那位客栈的老板娘,女子彩衣,是那金丹境的鬼修改艳。 当初陈平安第一次来此,这头“画师”女鬼给了他一个不小的下马威。 今夜改艳瞧见了陈平安,明明是鬼见人,可她就跟人见鬼一般。 陈平安调侃道:“改艳掌柜,真是一如既往的节俭持家,给自家客栈请个门房的钱,都舍得不开销,难怪生意这么好。” 改艳笑容牵强,“回陈山主的话,其实客栈这边一直在找人,就是没找着中意的人选。” 这还真不是改艳胡诌,关于客栈门房和侍女一事,她跟韩昼锦还有余瑜是有过商议的,韩昼锦的意思,找些模样过得去的女子练气士即可,只要手脚伶俐,性情温婉不惹事,就不用太计较她们的相貌如何,余瑜却说这哪里行,当然得找些胸脯能撞死人的妖艳女子,最后双方也没争出个结果,此事就暂时搁置了。 改艳带着两人来了一处闲置庭院。 小陌期间送给改艳一件法袍,装在一节袖珍青竹筒内。 改艳眼馋得很,二话不说就收下了,半点不客气推脱。 陈平安的本意,今夜只是找到皇子宋续,或是少年苟存,让他们转告其余修士,反正拢共也没几句话。 不曾想今夜,地支一脉的九位修士,很快就齐聚一处,像葛岭和小沙弥后觉就是临时得到消息,分别从京师道录院和译经局匆匆赶来,至于袁化境几个,都是各自离开客栈里边的螺蛳道场,而且到了这边,一个个望向陈平安的眼神都有点怪。 因为客栈这边,白天刚刚得到了一份来自日坠渡口的机密谍报。 蛮荒天下那边,出现了两桩名副其实的天大变故。 继陈清都、龙君和观照三位剑修,万年之后,剑气长城再次问剑还礼托月山, 最终导致一座托月山,荡然无存,过眼云烟。 此外,继董三更拽月坠落人间之后,更有一轮明月皓彩,被数位剑仙合力搬迁到青冥天下。 使得如今蛮荒天下,天上仅剩一轮月。 余瑜小心翼翼问道:“陈先生,是的吧?” 一向胆大包天的少女,用了个含糊其辞的说法。 按照大骊谍报显示,好像天底下同时出现了两个“陈平安”,浩然和蛮荒两座天下各一个,关键是两人境界都极高,还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那种,按照钦天监那边的推断,可能是传说中的十四境…… 唯一区别,就是头戴莲花冠的那个道人陈平安,背剑,联手数位剑仙深入蛮荒腹地,而单独一人,南下游历宝瓶洲各地的那个青衫剑仙,反而不背剑。 陈平安问道:“什么?” 余瑜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微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随后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今天来这边,是跟你们说三件事。” “第一,规矩照旧。只要是在崔师兄制定的规矩之内,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们的修行,更不会对你们的在外行事如何指手画脚,但是你们如果谁愿意飞剑传信霁色峰,与落魄山请教修行事,欢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约莫每过十年,我会跟礼、刑两部讨要一份履历、收支,勘验你们的修行成果。等谁跻身了玉璞境,就可以破例不在考评之列。” “最后,前两者作不作数,我说了算。” 九位地支修士,都无异议。 再天之骄子,再心高气傲,面对这位曾经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存在,实在是不值一提。 就像那个胜负心极重的袁化境,如今都已经完全没有了与陈平安掰手腕的心气。 陈平安说自己在这边逗留片刻,让他们各回各处继续修行。 至于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站在陈平安身后的年轻修士,谁都看不出道行深浅,也没谁敢随便探究。 只能根据今天刑部那边传来的山水情报,得知此人道号喜烛,名叫陌生,是落魄山一位新任记名供奉。 陌生前不久跟随陈平安一起去了趟皇宫。消息就只有这么多。 听改艳说,昨夜陌生还来了趟客栈,自称是陈平安的随从,折算神仙钱之外,还额外讨要了一袋金瓜子。 又是不可以常理揣度的怪人怪事。 落魄山中多神异,底蕴深不见底,如今已经是宝瓶洲山上的一个共识了。 就像那个名叫周米粒的护山供奉,最为深藏不露,因为在那场观礼中,好像就只有这位落魄山的右护法,独独藏掖了修为境界,不显山不露水得可怕了。 所以那个“小姑娘”的境界到底有多高,众说纷纭,有说是玉璞境打底的,也有猜测是一位仙人的。地仙?是眼瞎,还是脑子进水了?在那武学宗师、元婴修士都不甚值钱的落魄山,镇得住?当得起护山供奉? 再说了,当时那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还有姓周的首席供奉,面对这位右护法,明显都极为礼敬。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从咫尺物中取出两方素章,当年在剑气长城跟晏琢合伙做买卖,还留下不少石质印材。 再祭出一把恨剑山仿造的剑仙飞剑,咳雷。 至于那把仿自“古翠”的仿剑松针,已经被裴旻硬生生以双指捏碎。 陈平安手持咳雷当做一把刻刀,开始篆刻边款,正是那幅《元嘉青衣帖》的内容,最后才是底款“剑仙”二字。 至于底款“国手”的第二方印章,边款则是天水赵氏家训中的数语,最让陈平安心仪,是那气象宜清宜高,学问宜深宜远,立身宜刚宜诚,颜色宜柔宜庄。 这两方印章,在边款末尾又分别落款“陈十一”和“落魄山陈平安”。 足足花去陈平安小半个时辰的光阴。 要是在剑气长城,因为印章少有边款内容,估计二十方印章都有了。 收起那把飞剑咳雷,陈平安双手各持印章,低头轻轻呵了口气,吹散印文缝隙间的些许碎屑粉尘,抬头笑道:“这就叫一文不值,万金不卖。” 小陌说道:“公子过谦了。” 将两方印章收入袖中,陈平安取出一支白玉灵芝,见小陌好奇打量那两行铭文,就干脆递给小陌,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先前赶来客栈我施展的身法,就学自这支白玉灵芝的旧主人。” 小陌见那铭文寓意极美,称赞不已。 千年莹澈无瑕之人,百世芝兰幽香之家。 送给自家公子,真是绝配。 如此送礼,才算境界。 所以那位出手阔绰的仙师,将来有机会必须见上一见。 陈平安学自九真仙馆仙人云杪的云水身,此法道意源于竹密不妨水,山高无碍云。 云杪还有一门压箱底的神通术法,在山上有那“水精境界”的美誉,自成小天地,相当不俗。 在身负陆沉十四境修为的时候,在宝瓶洲四处游历的陈平安,可半点没闲着,物尽其用,半点不浪费,从心湖书楼翻检出几幅与云杪斗法的光阴画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道推衍,演化此法,云杪自创的水精境界,已经有几分神似,此事比起倒推龙虎山天师府秘传的那座雷局,要简单多了。 鸳鸯渚一场河上斗法过后,疑神疑鬼的仙人云杪,因为收到一封陈平安的密信,云杪很快就毕恭毕敬回信一封,将一件半仙兵品秩的白玉灵芝,寄来功德林。 将来游历中土神洲的时候,陈平安要是与谁起了冲突,诚心诚意来一句我不是云杪,估计都没有人相信。 小陌将那支白玉灵芝归还陈平安。 陈平安手持白玉灵芝,轻轻敲打手心。 等到下宗选址一事完毕,闭关修行一段时日,争取重返元婴境和止境归真一层,陈平安就打算拉着刘景龙一起游历浩然天下。路线差不多是北俱芦洲,皑皑洲,中土神洲,南婆娑洲,然后再去扶摇洲,一路北上金甲洲、流霞洲。 北俱芦洲除了北方地界,陈平安其实已经很熟门熟路了,而皑皑洲,财神爷刘氏家族,沛阿香的雷公庙,都是要去的做客的。 至于中土神洲,需要主动拜访或是沿途游览的地方就更多了,龙虎山天师府,符箓于玄的老坑福地,竹海洞天青神山,曹慈所在的大端王朝,郁泮水当那太上皇的玄密王朝……更别提《山海志》和补志两本神仙书记载的众多形胜之地。 陈平安抬头望去,只是不远处夜幕中光亮一闪,有个修道之人似乎在御风远遁,随后便有一道剑光紧随其后,瞬间拉扯出一条长达百丈的金色闪电。 练气士仓皇逃遁,数次更改路线轨迹,仍是被那条如影随形的金色绳索裹住脚踝,然后一个狠狠拽向地面,逃的,追的,都不是地仙修士。 剑光与练气士一同坠落处,离着客栈约莫只有一里路程,陈平安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热闹好了。” 在这规矩森严的大骊京城,竟然还有练气士胆敢擅自御风凌空、与人斗法? 能够在这边御风悬空的,除了大骊宋氏的皇室供奉,就只有在大骊刑部录档的无事牌主人了。 像陈平安自己每次在京城出行,还得拿上一块刑部的末等无事牌装装样子。 与小陌一同挪步,缩地山河,来到剑光坠地处。 大骊京城占地极大,客栈这边,属于既不富也不贵的地界,只比周海镜在京城落脚处稍好几分。 大街上好像有人打群架,乌泱泱两大帮子,对峙,瞧着都是江湖中人。看样子不像是撩完狠话就去一桌喝酒的,要动真格了。 两拨人加一起,即便不算那些偷偷夹杂在看客人流里边的暗桩,也得有个一百四五十号人。 陈平安蹲在一处宅子外墙的墙头,缩着双肩,双手笼袖,就像个庄稼汉在看田地。 小陌坐在一旁,发现附近街巷来这边看热闹的人不少,也是半点不怕事的,非但没有关起门来躲是非,反而一窝蜂涌来,因为那个远遁练气士被剑光拉拽回地面,坠地声响不小,再加上两伙人在街上对峙,闹哄哄的,附近宅院屋舍里边,就是已经睡觉休歇的人都得被吵醒。 大街中央,祭出飞剑之人,是个身材矮小的锦衣老者,一手负后,双指掐诀,轻轻摇晃。 胜券在握,老神在在。 老人的头顶,头发稀疏,就像一块没抢着渠水的干涸田地,唯有杂草几棵,相互间离着还远。 只是比起秋收后的稻田,还是要略好几分。 可如果按照小陌的那套说辞,就是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前辈,瞧着顾盼自雄,不可一世。 由于老剑仙没有收起飞剑,所以飞剑所化的那条金光,依旧裹缠对方脚踝,随着老人并拢手指的晃动,那个被剑光拘禁起来的年轻修士,脚踝处剑气横生,年轻人面露痛苦神色,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只是也不求饶,只是狠狠盯着那个老人。 小陌瞥了眼街上两拨人的对峙,问道:“公子,大半夜的,如此寻衅扰民,京城衙门就不管管?” 至于这场仙师斗法,肯定是犯禁无疑了,就是不知道事后衙门那边如何处置双方。 陈平安轻声道:“只要不闹出命案,不是什么械斗,双方干架都是赤手空拳的,官府那边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一国京师,往往是鱼龙混杂之地,江湖门派,武馆镖局,银庄票号,吃漕运饭的,车马行,甚至是小偷蟊贼,都各有各家的祖师爷,山头门派,分支堂号。我之前听刘掌柜说了个趣闻,说京城这边,有个手头掌握着三十七条京师粪道的家伙,挣的钱,比在菖蒲河那边开酒楼都要多。” 当然也有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少年意气,恃其刚悍,一贯视官府律例如无物,以多吃几顿牢饭作为江湖资历。 陈平安说道:“小陌,帮我听听看那位老剑仙的心声言语。” 小陌点点头。 那个年轻修士气得脸色铁青,“栽赃嫁祸,手段下作!” 老剑修朗声笑道:“若有冤屈,你小子跑什么,刑部衙门还会冤枉了你?分明是做贼心虚。” 同时以心声言语道:“就怕你小子不跑,若非如此,我还真没办法将你如何。” 老剑修摇头道:“身为修道之人,在京城上空擅自御风,可是一等一的犯禁,何苦来哉?又不是不能坐下来慢慢聊,范帮主是最讲道理的人。” 心声言语却是别有天地,“小王八蛋,老子今夜将你留下,即便事后礼部定罪,刑部追责,比起你,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睁眼说瞎话,聪明人说傻话。 等到那场战事结束,大骊王朝对山上仙家,依旧管得很严,可如今宋氏朝廷对待江湖事和武林中人,特别网开一面,格外宽容,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京城大小衙门是不太管江湖事的,所以大骊的江湖门派,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许多大骊陪都以南的各国游侠,与商贾一同纷纷北上。 察觉到小陌转头望来的探询视线,陈平安神色淡然说道:“人之好坏跟事之对错,容易混淆起来。大骊王朝的律例,一向对事不对人。” 附近有座武馆,来了一帮青壮男子,武馆规矩重,有夜禁,师傅还不允许他们在外边生事,就只能偷摸出来凑热闹,此刻抬头见那墙头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其中一个孔武有力的年轻汉子问道:“兄弟,这地儿?” 陈平安往小陌那边挪了挪,空出些地盘,笑道:“就我们俩,你们随意。” 一个个朝着墙头快步前冲,高高跃起,双手攀住墙头,再一个猛然提气,就到了墙头。 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江湖门派纷争,只是弯来扭的,不知怎么就扯上了这帮腾云驾雾的山上神仙,就像饺子轮番下锅,机会难得。 那汉子低声问道:“兄弟也是练家子?” 呼吸沉稳,有那么股气。 当然了,能爬上这堵高墙,就绝不会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陈平安笑道:“练过几天拳脚功夫,会点技击之术,家里边是做买卖的,需要经常走南闯北,有点把式傍身,安稳些。” 那汉子身边蹲着个青年武师,偷偷翻白脸,还技击之术,定是个读过几本破书的富家公子哥了,穷学文富习武嘛。 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 小陌带着仙尉一起走向那个算命摊子,在仙尉看来,摊子有点寒酸了,就一张桌子一只签筒,都没竖起个布幡子,写铁嘴神断什么的,这个曹沫虽是仙师,可要说江湖经验,就不够老道了,罢了罢了,既然自己如今算是跟曹沫厮混了,那就免费教他一手绝活。 只是仙尉又有疑惑,忍不住问道:“小陌,曹沫最后为何不收下那颗神仙钱?如果我没有看错,那可是传说山中仙人通用的雪花钱?” 山上神仙都这么不把钱当钱吗? 小陌说道:“善财难舍,能舍善财者,才是高人。” 仙尉听过就算,这些不顶屁用的书上道理,自己要是拿出来编订成册,能装满几箩筐,可兜里钱不还是比脸干净? 见那曹沫就要收起桌上签筒,仙尉立即急眼了,这就收摊子啦?挣钱一事岂可如此潦草马虎! 仙尉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从陈平安手中拿过签筒,使劲晃了晃竹筒,抖落出一支竹签,凝神一看,一通自言自语,看似在与那青衫道袍的仙长对话,仙尉神色一惊一乍,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偶尔问一句,最后满脸涨红,扯开嗓门,激动万分说了句仙长,此签奇准,神人,仙长真是神人!仙尉站起身,打了个有模有样的道门稽首,然后从袖中摸出那颗金元宝,重重放在桌上,还请仙长传授破解之法…… 小陌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二愣子在那边丢人现眼,小陌无话可说,只能假装不认识此人。 其实陈平安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此刻看着仙尉那张眼巴巴的脸庞,再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金元宝,陈平安揉了揉眉心,头疼。 这里不是市井街巷,是一处仙家渡口,就你这点伎俩,演技粗劣,骗不了人。 你仙尉好歹是个半吊子的练气士,结果这一路北游,风餐露宿,吃顿酒肉就跟过年一样,可到头来才攒下一颗金元宝,真心怨不得别人。 恁大个人了,论火候,本事比裴钱小时候还不如。 还要连累自己被当神棍骗子。 果不其然,算命摊子附近的路上行人,不是谱牒仙师,便是山泽野修,不然就是经验老道的老江湖,都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瞧那仙尉。 这俩骗子得是多缺钱,才来缟素渡这边装神弄鬼。多半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才会如此慌不择路?就像在龙虎山天师府门口摆算命摊,在白帝城彩云间下野棋,能挣着几个钱? 陈平安抬了抬下巴,仙尉也发现附近行人都有意无意远离算命摊子,只得悻悻然收起那颗金元宝,都没敢与包裹一起放在宅子厢房里边,担心遭了蟊贼,到时候无处诉苦,得随身携带才心安。陈平安将昨夜临时赶制的签筒收入袖中,再提醒仙尉可以起身了,陈平安伸手一拍桌面,再一挥袖子,桌凳皆散,空无一物。 仙尉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无中生有的仙家法术了?那自己能不能与曹沫学那点石成金? 三人离开渡口,沿着一条宽阔官路返回京城,仙尉一路唉声叹气,又是徒步。 陈平安瞥了眼一旁仙尉的发簪,以心声问道:“小陌,你觉得眼前这个仙尉,如今是怎么个光景?” 假定这个名年景、字仙尉的假道士,正是那人间第一位“道人”,那么按照避暑行宫那边的秘档,这位身负大气运的“道人”,早已陨落在那场登天战事中,此事是毋庸置疑的,因为陈平安重返浩然之时,问过礼圣,礼圣亲口说这位前辈确已身死道消。 这位于人间有莫大功德的道人在战死之后,以至于连那枚道簪都遗落人间,最终被仙簪城的那位女子开山祖师,归灵湘在人间大地之上捡取,从此走上了修行路,她坐拥瑶光福地,却用心专一,试图建造一座与天等高的仙簪城。 一般来说,这位道人,应该是类似兵解转世了。而陈平安此刻身边的这个仙尉,极有可能是那位道人的些许魂魄残余。 古天庭旧部的神灵转世,可以凭借粹然神性,此“真身”就像陷入一场长眠,无论是托身于人族还是妖族修士,皮囊之腐朽生死,神性可以不减不增丝毫。问题在于仙尉是修道之人,而非神灵,照理说起始于万年之前的那场“兵解”,每一次转世,旧有魂魄不断流散,再不断补缺崭新魂魄,年月越久,损耗就越多,只会让后世仙尉之流,越来越不像最早的那个道人。 除非。 除非那个道人,万年以来,事实上就只有寥寥数次、甚至就只有一次的兵解转世?! 小陌有点难为情,“在这件事上,小陌不敢瞎说什么,公子问道于盲了。” 涉及修道之人的转世,小陌是个货真价实的门外汉了,因为万年之前,修士无论人族妖族,几乎生死只在一世。 术法一事,万年之后,与万年之前,其实前后的高度,大致相仿,差距不算太大。 可要说如今练气士的种类繁多、脉络驳杂,只说数量和广度,不谈纯粹杀力、道法高远,相较于万年之前,确实是要术法万千得多。 陈平安点点头,无妨,将此事暂时搁置就是了。 总不能为了确定仙尉的身份、境界,就用上那些拘拿魂魄的歹毒手段,陈平安既不愿意、也不敢如此行事。 况且仙尉果真与那位道人大有渊源,或是有意藏拙,比如是为了那座仙簪城来自己这边找回场子,以陈平安如今的手段,还真没什么用处。 不过陈平安相信这种可能性不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对方是一位不惜自身生死、为人间登天开路的得道者。 还是说对方以某种不可思议的秘法,通过自欺来欺天?瞒天过海了一万年? 此外陈平安还要担心是不是那个邹子的谋划,或者说是与邹子有所牵连。 如果只是按照仙尉自己的说法,是年少时福缘深厚,机缘巧合之下,加上祖坟冒青烟,被他捡了一部残篇仙书,从此开始弃文修仙。 所以仙尉如今都不知道山上的境界划分,只能通过那些志怪小说,晓得一些“陆地神仙”的风光。 仙尉当下是下五境的柳筋境,也就是所谓的留人境。而且约莫是没有传道人,没有任何明师指点,没有什么本命物,仙尉对待修行一事,一知半解,驾驭灵气施展术法一事,更是懵懂无知。 这个假冒道士一路行骗的家伙,走惯了江湖路,见多了仙人跳,骗过人,也被人骗过,最惨的一次,是刚出门那会儿,秀才遇到兵了,在那荒郊野岭,遭遇一伙落草为寇的剪径山贼,因为仙尉读书识字,谈吐文雅,就被抓去当了几个月的狗头军师和账房先生,混得还凑合,仙尉逃下山的时候,大堂那边就多出了一块匾额,正是仙尉的手笔,榜书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其实这件事情,这个谜底,天底下最能为自己解惑之人,是那个曾经力求证明自己不是道祖的白帝城城主。 浩然山巅曾经流传一个说法,那会儿郑居中还未跻身十四境,师兄崔瀺也还是文圣首徒,双方刚刚下出彩云十局。 天资气象浅,勿学怀仙。 非绝顶聪明,勿学绣虎。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一个说法,说道:“崔东山曾经打过的一个比喻,生而为人,如木成舟,之后转世,魂魄离散,拆东墙补西墙,缝缝补补,久而久之,如何分别新船旧舟,两者是否如一?” 小陌立即习惯性翻检心湖书籍,问道:“公子,这属不属于名家辩术,涉及到了‘正事物名’?” 陈平安点头道:“像我的先生,虽然对名家观感一般,觉得这门学问容易流于诡辩,但是对如今名家如此式微的局面,先生还是很惋惜的,说名家学问不可过盛,但是名家绝对不可全无。” 小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说道:“我不建议公子将仙尉留在身边,不如把此人直接交给文庙。” 意外太多,若有什么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交由中土文庙处置,显然更为稳妥。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一来我对待这种事情,早已习惯了,再者修行乐趣所在,除了破境登高,还在未知,在解谜。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我不觉得将仙尉从自己身边推出去,就可以躲过什么,极有可能适得其反,远在天边的,往往近在眼前,近在眼前的,反而有可能其实远在天边。” 小陌笑道:“是我心狭了,远不如公子心宽。” 陈平安无奈道:“那就多喝酒,天宽地阔都大不过一只酒碗。” 仙尉抬起手掌在眉间,眺望远处,路边好像有个挂旗招子的酒肆,肚子里边就有些酒虫子造反了,连忙问道:“曹仙师,你饿不饿?” 在小陌那边,仙尉一口一个曹沫,直呼其名。 可在陈平安这边,仙尉还是很讲究的,看人下菜碟嘛。 陈平安看了眼那处占地不大的小酒肆,旗招子上边的内容,倒是写得有几分仙气,下马回头千古一味且留下。 其实来时就注意到了,就是个卖假酒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心黑,只要是在山上喊得出名号的仙家酒酿,那边竟然都有卖,别说长春宫酒水,书简湖的乌啼酒,就连老龙城的桂花酿都有。约莫是酒水价格太便宜,还真有不少人在那边买酒。 一个真敢卖,一个真敢喝。 仙尉确实馋嘴那酒水,加上一大清早就被小陌拉去那户人家张贴符箓,这会儿饿着肚子,就继续怂恿曹仙师去酒肆坐一坐,说这种鱼龙混杂的渡口,指不定就能遇见个奇人异士,要是相逢投缘,可不就是一桩仙家福缘了。仙尉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个不停,然后陈平安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对方的念头,说喝酒吃饭都没问题,你来请客。 仙尉立即转变话题,“曹仙师,书上说的甘醴金浆,神仙酒酿,山中仙果,都是真的吗?比如那交梨火枣,还有什么千年灵芝拌饭,万年山参炖老鸭煲,曹仙师都尝过啦,滋味如何?” 陈平安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这辈子出门在外,不管是江湖还是山上,在衣食住行上边的开销,还真极少出手阔绰。 仙尉见那曹仙师脸色不悦,立即停下话头,瞥了眼旗招子,说道:“写得真仙气,一般来说,定然有仙人饮仙酿,失之交臂,可惜了啊。” 陈平安置若罔闻。 昨夜宁姚告诉在人云亦云楼翻书的陈平安,闭关一事,很快结束,最多还有两天。 陈平安让她不用着急,不差一天两天的。 刚好前不久收到一封来自落魄山的飞剑传信,明天可能需要要在京城这边参加一场婚宴。 小陌拍了拍仙尉的肩膀。 仙尉疑惑道:“小陌,作甚呐?” 小陌微笑道:“好好走路,说话累人。” 仙尉叹了口气,人穷志短,都要被一个随从教做人做事了。 陈平安路过酒肆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径直走入酒肆,因为里边有白衣男子,独占一桌,正在饮酒。 真被仙尉一语中的了。 郑居中抬起酒碗笑道:“这么巧。” 陈平安走到酒桌旁,与郑居中作揖行礼,喊了声郑先生,就只是默默落座,酒桌上摆了三只空酒碗,郑居中显然在等自己一行人路过酒肆。 陈平安笃定自己眼中的郑居中,与酒肆诸多酒客眼中的白衣男子,是两个人。 不用郑居中说什么,陈平安心中的那个谜题就等于解了一半。 陈平安不觉得自己值得让郑居中等候,肯定是身边的这个仙尉使然。 仙尉大大方方落座,小陌却在帮忙倒酒之后,就站在了陈平安身后。 因为对方没有对自己施展障眼法,小陌是知道眼前男子身份的,一眼认出。 跟随陈平安来到浩然天下,虽然时日不久,但是小陌极为上心一事,就是搜罗了一些山上消息,将浩然天下最能打的那么一小撮人,当然全部都是飞升境巅峰了,都默默记住。 郑居中看了眼同桌的仙尉,说道:“以簪挠酒,须臾簪尽,如人磨墨。身名俱灭,万古长流。” 仙尉乐了,好家伙,要说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我斗不过曹仙师,还怕你? 双指捻起酒碗,都不用酝酿措辞打什么腹稿,这个年轻道士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轻轻摇晃酒碗,嗅了嗅,微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命途多舛,徒呼奈何。” 陈平安听得眼皮子直打颤。 郑居中笑道:“嘉言懿行,可喜可贺。” 仙尉自怨自艾道:“天生命如旱地行舟,我能如何,要我逆天吗?” 反正就一个宗旨,言语怎么镇得住人怎么来。 郑居中笑了笑,站起身,就这么走了。 在桌上留下了一颗小暑钱,当做酒水钱。 郑居中只以心声与陈平安说了三个字,“不当真。” 这大概就是传授陈平安与仙尉的相处之道了。 陈平安以心声答道:“谢过郑先生教诲。” 在郑居中走出酒肆后,陈平安将那颗小暑钱收入袖中,与掌柜喊道:“我们先结账。” 仙尉一头雾水,问道:“曹仙师,谁啊?说话挺不靠谱的,所幸做人还行,知道留下酒水钱。” 陈平安还是懒得理睬这厮,只是给了酒肆掌柜一颗雪花钱,就喝上了桌上这壶所谓的长春宫仙酿。 陈平安让小陌坐着喝酒就是了,然后低头抿了一口酒,以心声问道:“小陌,你那四把飞剑?” 之前在客栈与仙尉第一次打照面,小陌就祭出了四把飞剑。 小陌没有任何藏掖,直截了当说道:“其中三把飞剑,主攻伐,还有一把辅助修行,只是如今就显得十分鸡肋了。四把飞剑,一直都没个名称,以后可能还是需要公子代劳了。前三者,其中一把,小陌最为钟情,因为可以牵引一颗天外星辰,坠落大地。若是与人问剑,需要真正拼命,成败在此一举。另外两把,就很平庸了,一把可以模仿他人飞剑的本命神通,可惜此举撑不了太久,还会跌个品秩,杀力降低不少,聊胜于无吧,还有一把飞剑,可以临时打造一座牢狱,拘押道人魂魄,依旧属于剑走偏锋,非剑术正途,所以我早年与人问剑,都不太喜欢祭出这几把飞剑,花俏,不实用。” “最后一把飞剑,前期极其裨益修行,曾经让我登高颇为迅猛,当然了,比起公子的势如破竹,不值一提。此剑可以不用任何炼气,就能够让我大肆汲取天地间的灵气,直到方圆千里之内,成为一处如今练气士所谓的‘无法之地’,我就可以收起飞剑,转去别地修行了。早年等我跻身地仙……如今的仙人境之后,这把飞剑就意义不大了,所以才有鸡肋一说。” “以后跟在公子身边,若是遇见有眼缘的剑仙胚子,小陌也会收几个嫡传弟子,对他们悉心传授剑术,直到哪天找到了合适人选,可以当我的关门弟子,只要对方道心足够坚韧,我就剥离出这把本命飞剑,送给这位得意弟子。” 陈平安面带微笑,“小陌啊,别光说啊,多喝酒。” 小陌有几分憧憬神色,问道:“公子,在咱们落魄山中,如今可有合适人选?要是山上刚好有这样的剑仙胚子,我就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找个关门弟子算了。” 不是什么开玩笑的话。 陈平安喝了口酒,摆手婉拒道:“没你这么儿戏的,慢慢来。” 见那仙尉有些神色恍惚,陈平安问道:“怎么了?” 仙尉拍了拍肚子,委屈道:“酒水解馋喝不饱啊,饿。” 他先前哪里想到这个酒肆,只卖酒水不卖吃的。而且酒肆掌柜也只是个汉子,与书上出入极大,什么沽酒妇人,珠圆玉润,呼之欲出。 陈平安笑道:“等下到了京城,让小陌帮你买份早点。” 仙尉听得直皱眉头,道:“还有十几里路呢。曹仙师,就我这脚力,慢悠悠走回去,不得耽误你忙正事?” 陈平安一笑置之,转头望向酒肆外边,人来人往,过客匆匆。 下酒之物。 月光,美色,荤话。 故乡,思念,梦想。 陈平安等仙尉慢悠悠喝完酒,三人一起离开酒肆,仙尉磨磨蹭蹭,一想到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就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所幸曹仙师还算善解人意,拐出官道,在那芦花浅水边,让小陌抓住仙尉肩头,陈平安自己则施展水云身,一同返回京城。 三人来到一处门脸儿半点不彰显身份的小道观。 仙尉一边啃着小陌帮忙买来的烧饼,两张卷在一起,梅干菜肉馅的,好吃,还管饱。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这座京师道正衙署的外边街道上,好像不着急入门拜访。 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 皇帝宋和说了句开门见山的言语,却见陈平安好像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稍等片刻,宋和显然没有就这么打道回府的想法,瞥了眼桌上的酒席碗筷,便挪动手边一张椅子,稍稍更换位置,倾斜向陈平安那边,问道“陈先生,我们坐下聊?” 陈平安点点头,跟着挪了挪椅子,再扯了扯褂子,坐下后,翘起腿。 露出脚上一双白底黑面的千层底布鞋。 宋和说道“陈先生多考虑一下,我可以等。” 陈平安笑问道“是太后的意思?” 宋和摇头道“是我自己的想法。” 宋和也不觉得自己开口请求,对方就会马上答应担任大骊国师。 三拨人,三张喜宴酒桌,都不相邻。 皇帝陛下跟陈平安单独一桌,自然是要谈正事,双方此刻都已落座。 一个山下君王,一个山上宗主,是同龄人。 两人既不相对而坐,也不各自面朝酒桌上的残羹冷炙。 皇后余勉站在另外一张酒桌旁边。 此次出宫,皇帝宋和自然是微服出巡,除了皇后余勉,身边就只带了三位扈从,一位富家翁装束的司礼监老宦官,和一位在大骊朝野不太抛头露面的宋氏供奉,是宋氏皇陵的守陵人。最后一位扈从,这会儿留在了边家大门外的街道上,负责看守那辆马车。 余勉贵为大骊皇后,加上大骊宋氏近百年来,有国师崔瀺在,从不担心什么后宫、贵戚、宦官干政,所以余勉也见算过不少山上的得道之人了,风流倜傥如北岳山君魏檗,风雪庙那位貌若稚童的仙师,云林姜氏老家主的丰采长髯,望若神仙。 此外,还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例外,让余勉更加印象深刻,比如龙泉剑宗的圣人阮邛,这位大骊王朝的首席供奉,不能说是不修边幅,但是木讷寡言,每次入宫觐见皇帝,阮师傅都没什么话,几乎都是皇帝在问话,阮师傅每次回答得也极为“言简意赅”了,就像……着急回山中打铁铸剑。还有像个村夫老农的西岳山君佟文畅,粗布麻衣,一年到头还喜欢赤脚,不说跟魏檗站在一起,就算跟中岳山君晋青并肩而立,说实话,她余勉再不以貌取人,也会由衷觉得那位佟山君,确实有几分寒酸了。 佟山君坐那儿的时候,余勉都要担心对方什么时候就会抠脚。 至于眼前这位落魄山的年轻剑仙,当然也会让余勉记忆鲜明。 余勉是个极心细的女子,她方才一眼就发现了那双针线细密的布鞋。 最后一桌,当然就是双方子女刚刚喜结连理的两家姻亲了。双方都是大骊京城的官宦人家,官当得都不大,不过都是科甲正途的清流出身,但是如今有资格参与早朝的,其实就只有一个,边文茂。 人人屏气凝神,没谁敢窃窃私语。 一双大婚新人,激动得脸色涨红,做梦一般。 林守一作为唯一的外人,坐在同窗石嘉春身边。 先前皇后余勉转头笑望向他们这边,伸手虚按两下,示意大家都坐下。 等到所有人坐下后,结果边文茂发现皇后娘娘还在那边站着,他就想要站起身,只是刚抬起屁股,就觉得更加不妥,只得默默坐回。 皇帝宋和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惑,想要请教陈先生。” 陈平安说道“问就是了。” 宋和问道“好像陈先生在当年那些遭遇过后,对大骊朝廷的观感却并不差?” 比如根据大骊谍报显示,陈平安在第二次远游途中,路过宝瓶洲中部的梳水国,与江湖武夫宋雨烧成为忘年交,双方面对那支万人骑军的大兵压境,大阵之中,手持槐木剑的少年曾自报名号,公然撂下一句“大骊陈平安在此!” 陈平安拧转手腕,多出一只朱红酒葫芦,喝了口酒,再将养剑葫轻轻各方在膝盖上,“我第一次出远门,就是跟林守一他们去往大隋境内的山崖书院。从野夫关出境,进入当时还是大隋高氏藩属的黄庭国,返乡路线,还是从黄庭国入境,不过却走了条栈道,从牛栅栏入的关。当时风雪极大,期间远远遇见了一队边军斥候,其中一骑突出,是个年轻骑卒,当年大概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吧,当年我不太理解为何那名骑卒,策马而至之时,会是一种毅然决然的眼神,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这队精骑起先将我误认为敌国谍子了,而且可能会是个练气士,所以当时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即通知附近大骊铁骑的那些随军修士,而且这场风雪茫茫中的狭路相逢,双方极有可能瞬间分出生死。等到我自报身份,再递过去那份龙泉县衙颁发的通关文牒,勘验身份无误后,那名坐在马背上的骑卒,没有随手将关牒丢给我,而是翻身下马,他在递还关牒后,还笑着跟我说了一番言语,大致意思是天气糟糕,风雪阻路,要是担心遇到麻烦,就可以去他们烽燧休歇修整,备好食物,等风雪小了再赶路。” 一位早已走过千山万水的远游客,将这段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 皇帝宋和极有耐心,一字不漏听在耳中,只是听完之后,难免有几分狐疑。 就只是这么件小事? 陈平安问道“陛下是不是觉得事情太小,有点不敢相信?” 宋和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会觉得不敢置信。” 陈平安笑道“真是小事吗?” 摇摇头,陈平安自问自答,“我看未必。身为大骊铁骑,面对山上神仙,悍不畏死。身为边关斥候,对大骊百姓十分上心。” 这让当年才刚刚开始练拳习武的龙泉郡槐黄县少年,一个去福禄街桃叶巷都要担心草鞋踩脏青石板的泥瓶巷窑工学徒,对那个虚无缥缈的“大骊王朝”,有了第一个相对清晰的印象。 陈平安拎着养剑葫敲击膝盖,“在我看来,为浩然挽天倾者有三,剑气长城的剑光,北俱芦洲的侠气,大骊铁骑的马蹄。” 这种话,哪怕是事实,换成任何一个外人来说,依旧都会显得……不合时宜,还有大言不惭的嫌疑。 但是从陈平安嘴里说出口,就显得极有分量,再合适不过。 以前可能谁都会觉得齐静春挑选一个不起眼的泥瓶巷少年,代师收徒,是不是过于儿戏了。难免会问一个为什么。 但是如今谁都会觉得齐静春在近在咫尺的骊珠洞天,为文圣一脉收了这么个可续香火的关门弟子,眼光实在太好。 皇后余勉善解人意,亲自拿来一壶酒和一只酒杯,交给皇帝宋和。 陈平安笑着与她点头致意。 皇后娘娘侧身敛衽施了个万福。 眼前女子,慈柔嘉懿。 一个不被太后南簪喜欢的宋氏儿媳妇,肯定是个不错的大骊皇后娘娘。 在余勉走回先前酒桌那边。 宋和笑道“余勉始终觉得,陈先生是个内修外弘的淑人君子。” 陈平安差点误以为眼前皇帝被小陌附身了,问道“何以见得?” 宋和说道“落魄山门口有张桌子,会为过路人提供茶水。” 陈平安一笑置之。我刚才说了件小事,这位皇帝陛下你就有样学样了?若真是如此,可就比仙尉骗钱伎俩,好不到哪里去了。 “而且槐黄县当地的山野樵夫,进山寻土的窑工师傅,都敢落座喝茶。” 宋和继续说道“用余勉的话说,就是小中见大,可以从细微处见陈先生的家风,落魄山的门风。富贵人家,常有穷苦亲戚来往,不曾空手而返,便是忠厚之家。路过高门,百姓不会如避灾殃,刻意快步走过,正是积善之门。” 陈平安愣了一下,点头道“陛下有个贤内助。” 石嘉春伸长脖子,悄悄瞥了眼陈平安。 只是一个起身再落座,好像那个陈平安,就完全变了个人。 头别白玉簪,青衫长褂,一双布鞋。 脸上笑容恬淡,一身气态出尘,大概那就是久居山中的仙家道气? 总之再不是当年那个肌肤黝黑、眼神明亮的草鞋少年了。 石嘉春收回视线,看了眼自己的夫君,再看了眼林守一。 夫君边文茂已经是个双鬓微霜的男子。 而差不多岁数的林守一,却还是弱冠之龄的容貌。 边文茂对于林守一的了解,妻子只说林木头是个面瘫热心肠的,他的父亲以前是家乡窑务督造署衙门里边的小官,后来也入京了,在某个门可罗雀的清水衙门当了个小官,搁在地方上,可能就算光耀门楣了,但是在那个被说成是郎官遍地走的南薰坊,就很不够看了。 林守一轻声打趣道“记得认准陛下坐的那张椅子,回头好好收藏起来,可以拿来当传家宝。” 石嘉春一瞪眼,本想还嘴几句,结果被边文茂神色慌张地伸出手,使劲按住她的胳膊,石嘉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嘴唇,提醒林守一别出声。 林守一笑着点了点头,与那个额头满是汗水的边文茂投去歉意视线,边文茂报以苦笑,他实在是太紧张了。 余勉望向那个担任过齐渡庙祝的林守一,一个四十来岁的元婴境修士。 要知道长春宫的太上长老,才是元婴境。 大骊王朝的首席供奉,兵家圣人阮邛,也才是玉璞境。 南边许多藩属小国,一位金丹地仙,就能担任首席供奉甚至是国师了。 皇帝陛下其实对此人极为青睐,甚至有意让林守一执掌礼部祠祭清吏司,在京城官场熬出七八年资历,就可以再次破格升任礼部侍郎。 可能是因为旧骊珠洞天的年轻一辈,实在太过群星璀璨,熠熠生辉。 才使得林守一不是那么显眼。 因为有个落魄山陈平安,有曾经在南婆娑洲醇儒陈氏游学十年的剑仙刘羡阳,还有在真武山一鸣惊人的马苦玄,以及去过五彩天下的大骊刑部赵繇,更有那个成为白帝城郑居中嫡传弟子的“狂徒”顾璨…… 好像就忽略了这个始终在宝瓶洲各地兜兜转转的林守一,没有高不可攀的的山上师承,没有骇人眼目的山上斗法,只有年复一年的潜心治学,默默修道,故而林守一所谓的“名动两京”,其实还是被远远低估了,因为如今的山上山下,只将林守一视为金丹地仙,这是被大骊京城钦天监袁天风那个“百年元婴”的谶语误导了。 石嘉春实在是好奇,她斜了斜身子,伸手挡在嘴边,压低嗓音,与林守一小声问道“陛下在跟陈平安聊啥?” 林守一说道“我也听不见。” 那位在大骊皇陵结茅修行的守陵人,设置了一道隔绝天地的山水禁制。 石嘉春咋舌道“陈平安的胆子真大啊,跟陛下聊天都这么随意,这算不算谈笑风生?” 林守一笑着点头。 胆子不大,也当不上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再说了,如果陈平安当年胆子小,敢喜欢宁姚? 石嘉春犹豫了一下。 林守一以心声说道“放心,不管那边谈拢还是谈不拢,反正对你们都是好事,陈平安做事情一向稳妥。” 以陈平安的脾气,皇帝宋和要是敢迁怒边家,后果只会比跟陈平安当场翻脸更严重,回头跑去皇宫直接掀桌子都有可能。 不过相信以当今天子的胸襟气量,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现在的林守一还不清楚,其实陈平安已经与大骊太后南簪翻过桌子了。 石嘉春点点头,不管是眼前这个在家乡学塾同窗求学多年的林守一,还是那边那个后来成了李宝瓶小师叔的陈平安,她觉得都值得信赖。 这是一种女子直觉。 小陌和仙尉没有去边家参加婚宴,寻了附近一处巷子, 小陌靠墙而站,仙尉蹲在一旁,拿了一壶酒,是自己掏钱买来的,没办法,掏不起份子钱,蹭不着喜酒喝,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没关系,反正以后自己就是仙气飘飘的修道之人了,兜里装着的都是神仙钱,金银这些山下的黄白之物算什么,太俗气,有损仙气。 仙尉望向边家门外的车水马龙,啧啧道“光禄寺丞,官不小了,何况还是你们大骊王朝的京官,按照如今宝瓶洲的规矩,大骊本土官员比藩属文武高一品,京官得再高一品,这要是搁在南边的那些藩属小国,还不得是个大九卿衙门的一把手,最少也是个六部侍郎老爷吧,曹仙师不愧是山上神仙,认识的朋友非富即贵,往来无白丁啊。” 小陌看这个仰头喝酒如牛饮水的仙尉,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喝酒?” 仙尉放下酒壶,打了个酒嗝,拍拍肚子抹抹嘴,“谈不上多喜欢。” 然后仙尉扬起手中酒壶,咧嘴一笑,“我是喝酒吗,是喝钱呐。”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潦倒不堪,十分饥寒交迫了,饱一顿饿三顿的,关键是还要靠着坑蒙拐骗挣钱,不然就真要当乞丐去了,每次出手,还要担惊受怕,毕竟牢饭不好吃啊,如今跟着曹仙师,有地儿睡不说,还能饥时吃饼,渴时喝酒,已经让仙尉快要幸福得泪落了。 仙尉想起一事,“小陌,你跟我说句实话,为什么京城道正衙署的那个老真人,会称呼曹仙师为‘陈山主’?” 小陌说道“曹沫是公子行走江湖的一个化名。” “小陌啊。” 仙尉喝了口酒,学那曹沫的口气说话,“我是想问你这‘山主’,是怎么个说法?” 是有座仙家山头,神仙洞府,蛟龙盘踞,仙禽长鸣?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的天材地宝? 曹沫既然是个会仙家术法的修道之人,又能在京师道官衙署和译经局随意出入,又是个“山主”,想必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得掂量掂量,自己抱上的这条大腿到底有多粗?自己凭本事找来的靠山到底有多高? 小陌低头看了眼仙尉,由于能够敏锐感知到对方的心弦,这家伙什么脑子,总是这么异想天开的。 小陌解释道“公子在他家乡那边买了几座山头。” 仙尉追问道“山头?多大?” 小陌说道“我也未曾去过公子的家乡,这趟离开京城,你很快就可以亲眼见着山头了。” 仙尉哦了一声。 小陌问道“以后跟着我家公子上了山,修了道,有什么想做的?” “必须得有啊,怎么可能没有。” 仙尉斩钉截铁道“定要擒狐魅捉艳鬼,神女入梦,共游仙境……” 小陌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听着仙尉的絮絮叨叨,竟然被这个家伙总结出了“修道成仙之后必须做成的三十事”,小陌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仙尉,听没听过贵人语迟?花似解语犹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仙尉悻悻然止住话头,突然神色微变,忧心忡忡道“曹仙师的山头在哪儿都行,最好别在披云山附近!” 小陌问道“这是为何?” “高风亮节披云山,两袖清风魏山君啊!” 仙尉以酒壶重重击掌,感慨万分道“小陌你这都没听过?连我都听说过披云山那尊魏山君的鼎鼎大名了,据说一年要办好几场夜游宴,导致整个北岳地界的山上仙师啊,城隍老爷啊,还有山神水神什么的,个个砸锅卖铁,拴紧裤腰带过日子,苦不堪言呢,还说就是只大公鸡,路过披云山,都得下个俩蛋才能走……” 仙尉这些年艰辛北游,跟山上没半颗铜钱关系,都没去过一处仙家渡口,至于那些云雾飘绕的山上仙府就更别想了,仙尉一路只跟穷山恶水打交道,这就意味着他的这通说辞,只能是来自山下的江湖传闻了,那么魏檗和披云山的“名气之大、名声之好”,可想而知。 小陌闻言颇为惊讶,哪怕仙尉道这个听途说来的说法有些夸张,水分颇大,可即便打个对折……所以小陌想了想,保险起见,看来自己得早早备好礼物了,免得在魏山君那边落个“小气抠门”的评价。 委实是为难自家公子了,摊上这么个不是易于之辈的邻居。 仙尉望向街上某处,说道“小陌,你瞧那个车夫,一看就是个老当益壮的练家子,瞧瞧那两条胳膊鼓起的肌肉,我估摸着一拳下去,能把桌子打穿,打在人身上,还不得……吐满一酒壶的鲜血?小陌,你虽然是个半路仙师,终究不如我走惯了江湖,以后遇到这种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绕道而行为妙。” 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个老车夫,双臂环胸打着盹,察觉到巷口那边的视线,老车夫睁开眼,那个蹲着喝酒的家伙,就是个柳筋境练气士,但是那个黄帽青鞋的修士,好像是落魄山的供奉,刚刚在刑部那边录档,成为大骊三等供奉,道号喜烛、名叫陌生?反正是张新面孔,先前陪着某个家伙一起走了趟皇宫,在那边闹出不小的动静,境界应该不会太低。 老车夫打算以望气神通,一探究竟,看看能否辨认出对方的大致根脚、道行深浅。 老子就是瞅一眼,咋的? 要想不给人瞧,那就别出门啊。 小陌以心声微笑道“前辈擅自窥探他人气机,这就不合乎规矩了吧。” 远古雷部诸司,在旧天庭属部中,势力颇大,负责驱海移岳,推迁四时,升降阴阳,持物之权衡,司生司杀。尤其是负责实施刑罚的雷部斩勘之司,受刑者无论是失职神灵、违例地仙还是犯上作乱的蛟龙精怪之属,一律先斩其神,再勘其形,让其形销骨立,以致勘形震尸,使之崩裂元神尽碎。 老车夫微微讶异,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既然对方已经有所警惕,老车夫就没有继续运转本命神通,只是随口问道“是剑修?从哪儿来的,中土文庙配给陈平安的护道人?还是来自剑气长城名声不显的刑官一脉?” “我确是剑修。至于来自何方,既然当下与前辈还不熟悉,更不是什么朋友,未可抛却一片心,就不多聊了。” 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 春山书院。 老秀才已经跨洲远游,重返中土文庙。 再不回去,估计文庙那边得过来堵门骂街了。 离开之前,老秀才与那个年轻道士聊了几句。 仙尉悲从中来,这就是曹仙师的先生了?老先生慈眉善目是挺好,可问题是对方好像跟自己差不多穷酸啊。 小陌与陈平安在前边并肩而行,说道:“那位皇帝陛下,在酒桌那边还能故作镇定,只是离去之时,坐上马车后,心弦就变得剧烈起伏,看来公子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 陈平安笑道:“就只是扯东扯西随便聊了些。聪明人就喜欢多想些有的没的,好也不好。” 比如之前问那位皇帝陛下,文人议政,要不要论事。修士行事,要不要问心。 如今没有了国师崔瀺,大骊王朝那些滑县韦乡出身的宋氏勋贵,以宗人府领衔带头,就数这拨人在庙堂边缘蹦跳得最起劲,陛下要不要管,怎么管。 大骊王朝曾经将一国律例立碑山上,陪都和大渎以南的一洲半壁山河,昔年大骊藩属,按照约定,凭借各自战功,纷纷得以复国,于是就有些国家开始拆除境内那些山上的石碑,大骊朝廷是恪守规矩,绝不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还是让京城鸿胪寺或是陪都礼部那边的官员去提个醒建议一二。 再例如当下陪都那边有不少官员,建言大骊迁都一事,陛下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很多问题并不复杂,比如别国去碑一事,大骊王朝都不是宗主国了,还管什么。 只是陈平安先前有意以一件“小事”开头,让皇帝宋和之后就将一切想多了。 再者这位皇帝陛下,太过迫切希望能够借助陈平安担任大骊国师一事,一劳永逸。 中土文庙,一洲山上,大骊陪都,藩王宋睦,北边的北俱芦洲,南边的桐叶洲…… 又想得太过简单了。 一起返回京城。 陈平安寄出三封信,一封飞剑传信自家落魄山,通知那边自己即将回乡。 还有寄给太徽剑宗刘景龙,说了即将创建下宗一事,一定要参加庆典,具体时间待定,只是跨洲南下之时,记得在大骊京城这边留步,指点一下韩昼锦的阵法。 这位家乡是清潭福地的女子阵师,身世背景和山上渊源,绝不简单。 在地支一脉修士当中,陈平安其实最看好的两个,就是她与葛岭,甚至不是袁化境和宋续这两位极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剑修。 靠直觉。 还有上次菖蒲河喝酒,关翳然借由砚务署一事挑起话头,所以陈平安得提醒一下董水井,得小心京城某些眼红的世家公子哥了。 董水井的生意手段,堪称五八花门,其中就有包山头一事,将那些花卉、玉石、木材甚至是泉水等,悄悄垄断,再花钱让各路山上邸报帮忙扬名,然后分给几个或者十几个买家,董水井自己往往并不参与直接售卖一事。曹耕心,袁正定,傅玉,吴鸢……但凡是在龙州当过官的豪阀子弟,都有份。不谈那些山上门派,只说南边老龙城孙家和范家,反正只要是陈平安介绍的朋友,好像都成了董水井的朋友。 用董水井的话说,我就只是个做正经买卖的人,只挣有钱人的钱。 挂在别人名下、实际上却归属董水井的私人渡口和仙家渡船,估计都不是几处几条了。 董半城? 都快是董半洲了吧。 很难想象,这个骊珠洞天昔年中途退学的贫寒少年,是靠着卖馄饨和糯米酒酿起家的。 只不过再有钱,也不妨碍董水井在林守一眼中是个废物…… 一样的道理,如今林守一修行境界再高,在董水井眼里,就是个怂包。你林守一读书多有卵用?还不是跟自己一路的窝囊货色? 黄昏里,周海镜搬了条凳子,坐在院子里纳凉,手持一把绣仕女戏蝶的精美纨扇,轻轻摇晃,鬓角发丝和衣襟领口,都飘飘然。 轻罗小扇扑流萤嘛,雅致得很,大家闺秀都这样。 门口俩市井少年,算是打定主意赖上她这个周姨了,外乡人,还是个练家子,可不就是说书先生嘴里身负绝学、嬉戏人间的风尘女侠? 名叫万言的清秀少年背对着院子,坐在门口,托腮帮发呆。 高大少年斜坐在门口,嘿嘿笑着,恨不得自己学了一门仙法,可以变成周姨手里边的那把扇子。 周海镜弯曲双指,指了指高油。 高油笑嘻嘻道:“周姐,啥时候找个姐夫啊,我和万言可以帮忙摆酒收份子钱。” 周海镜懒洋洋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高油哈哈笑道:“周姐,你觉得我咋样?不如凑合着嫁了?我以后肯定把你供起来。” 周海镜瞥了眼少年,“我看你还是跟万言凑合着过得了,好兄弟嘛,今儿你吃点亏,明儿他吃点亏,反正谁都不亏。” 高油吃瘪不已,这个周姨说话真损。 其实这俩少年,都是有爹生没娘养的的可怜崽子,要说正派,不可能的,可要说歪,其实肚子里也没什么坏水。 少年岁数,血气未定,瞧见了胸脯鼓鼓腰肢细细的娘们,就管不住眼睛,想着多瞟几眼,很正常。 只是少年终究是少年,真要遇到了心仪女子,估计白天只是牵个手,都能半宿睡不着。 可要是男人,见着个姿色不错的女人,就得想着床在哪儿。 就像那个头一遭遇见便毛手毛脚的高油,偷偷喜欢一个青梅竹马的少女,在路上见了面,哪敢嘴花花,只是看一眼就饱了。 倒是那个万言,更沉稳些,小小年纪,就心思重。要是生在富裕门户,能读上书,说不定还真是个出息不小的读书种子。只是投胎一事最不由人呐。 周海镜心不在焉,听着门口那边俩少年,转去说着京城里边新近发生的奇人趣事,比如什么两个江湖门派,大晚上在葫芦街那边狠狠打了一架,这两天附近医馆生意好得很,还有两个从深山老林走出的神仙老爷,结结实实斗法了一场,其中还有个传说中的剑仙,神气得很,听说那晚的老剑仙,站在大街上,仰天长啸一声,震得屋瓦震碎无数、树叶落了一地,再张嘴那么一吐,就跑出一枚滴溜溜旋转不停、也不坠地的剑丸,嗖一下,就化作了一条几里路长的金色绳索,将另外一位神仙老爷拽回了地面,第二天的蛟背桥那边的说书先生,就说了,那位剑仙,要真按辈分,还得算他同宗不同脉的师伯呢。 当时就有好事者砸场子,询问说书先生你咋就沦落到说书了,老人处变不惊,喟叹一声,神色落寞,蓦然惊堂木一拍,说自个儿确是仙材,可惜贪功冒进,误入歧途,练废了。 别看当时满是喝倒彩的看客听众,据说当天就卖出去好几本祖传秘籍。 高油当然也想买,就是价格没谈拢,嫌贵,说书先生开价三两银子,说这还是看高油根骨清奇,不然别说三两,三十两都休想。高油又没有猪油蒙心,想钱想疯了吧,三钱银子还差不多。还祖传,祖传一两天才对吧。 只是这会儿言语之中,高大少年还是有些遗憾,觉得自己说不定真错过了一桩仙家缘分。 周海镜听得直翻白眼。 剑仙? 先前你们瞧见的那个青衫男子,才是真正的山上剑仙。 她撇撇嘴,玉璞境呢,真是吓死个人。 这要是个见色起意的采花贼,自己该如何是好。 打又打不过,对方还自称暂时管着地支一脉,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海镜自然不笨,先前那场与陈平安的喝水闲聊,不少事情,双方皆有藏掖,都是人之常情。 陈平安是希望她主动去找他,双方开诚布公做一桩买卖。 对方谈不上气势凌人,甚至还算极有诚意了,做买卖嘛,买家明明心有所属,偏偏耐得住眼馋,就能免去被卖家坐地起价。同样一桩生意,陈平安这个买家,买家强买,怎么能跟卖家强卖-比。周海镜当时其实是有点心动了的,毕竟鱼老匹夫如今的江湖地位,不低了,尤其是陪都战场一役,鱼虹擅长沽名钓誉,赚了山上山下的不少好感,尤其等到鱼虹在大骊王朝捞了个头等供奉的护身符,让她倍感棘手,大仇要报,伏暑堂和几座门派,人都要杀干净,同时自己也要活。 只是周海镜终究习惯了单枪匹马闯荡江湖,实在不愿节外生枝,拖泥带水,看他人眼色行事,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两百二十三条人命,一条人命换一条命,周海镜不跟鱼虹多要一条命,但是也绝不能少要一条命! 暮色里,巷子拐角处,走出一位风流倜傥的陌生男子。 这是苏琅第二次拜访周海镜,他刚刚得了大骊刑部的一道密令,很快就要离京,去宝瓶洲南方落脚,在旧白霜王朝地界,负责秘密打造一个江湖门派,十年之后,如果这个门派的规模势力,达到大骊刑部内部的“大计”要求,得个不错的考语,苏琅就可以功成身退,并且破格晋升为二等供奉,对苏琅来说,也不算什么苦差事,人生何处不江湖。 作为登门礼,今天苏琅带了一壶山上的仙家酒酿,还有作为下酒菜的一油纸包酥肉。 高油眼尖,瞧见了那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拿手肘捅了捅好友,“也是高手?” 比起前些天那位脚穿布鞋的青衫男子,眼前这位腰悬一截青竹,还背剑呢,明显瞧着更像高手。 万言转头望去,说道:“像。” 高油立即拍拍屁股起身,小跑向那位高手,问道:“这位老爷是找谁?” 其实少年用屁股猜,都知道是奔着周姨来的,不然鸡屎狗粪的,图个什么? 虽说前边巷子有些做皮肉生意的暗娼妇人,可眼前这个男人,肯定瞧不上眼。 苏琅置若罔闻。 高大少年侧身而走,死皮赖脸道:“我可以帮忙带路,老爷愿意赏个几文钱,那是最好了。” 俩少年曾经偷了戏园子的一套财神爷戏服,到了年关,就去稍远地方,专门找那些商铺登门“拜年”,万言会说话,能够拽些文绉绉的言语,铺子怕晦气,不敢在年关里打骂“财神爷”,多少会给些铜钱。 苏琅始终没有理睬这个偷鸡摸狗的市井少年,径直走到门口, 周海镜站起身,晃着纨扇,一下一下拍打肩头,来到门口这边,瞥了眼苏琅手中的酒壶,嫣然笑道:“下次最好带壶长春宫的酒水。” 好酒,让人贪杯。 苏琅无奈道:“周姑娘为难我了,价格贵,倒还好说,咬咬牙也买得起,就是这长春酒酿,在京城一向有价无市,年年新酒,早就给山上仙师和达官显贵瓜分殆尽了,轮不到我这种外乡人。 如今宝瓶洲山上,喝不喝得着长春宫仙酿,就是一种身份象征。 长春宫是大骊宋氏的本土势力,虽说暂时没有上五境修士,但是宋氏念情,对长春宫多有扶持,在宋氏的龙兴之地,几位结茅的守陵人当中,就有一位长春宫的太上祖师。 见那俩少年还要当门神,周海镜按住高油的脑袋,手腕拧转,让高大少年转身,再一脚踹在屁股上,“再好看的女子,也放不出什么香屁。肚子饿,就摸鸡屎当糖吃去,遍地都是,铁定管饱。” 打发了俩少年,回了院子,伸手一招,从屋内驾驭一条长凳丢给苏琅,再一伸手,苏琅就将那油纸包丢给周海镜。 周海镜独自喝酒吃酥肉,一双眼眸熠熠光彩道:“我第一次乘坐仙家渡船那会儿,就想着以后自己也要开个酒铺,得让整个宝瓶洲的仙家渡船,都帮我卖酒,啧啧,年底一结账,再将神仙钱折算成黄白之物,那金山银山呦,真是想一想就美。” 苏琅只是笑着喝酒,不当真。 周海镜如果真想挣神仙钱,有的是山上门路,只要她舍得脸皮,光是靠那些供奉、客卿的身份头衔,每年就是一大笔进账。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鱼虹年岁已高,是下山人了,周海镜却还在上山途中,一旦被她成功跻身止境,风光无限。 就说南边的桐叶洲,山河陆沉之前,昔年一洲山河百余国,才几个止境武夫?好像也就武圣吴殳和黄衣芸。 至于武运淡薄的皑皑洲,更是只有雷公庙沛阿香一人而已。 假若不算中土神洲的话,浩然其余八洲均摊下来,大致是一洲拥有两三位“止境武夫,坐镇山河“的“定例”。 周海镜打趣道:“你不是跟石将军关系不错?你是不知道,当年我混江湖门派的时候,听老帮主提起过石将军,天一样大的人物,按照老帮主的说法,酒桌上放了个屁,都跟打雷差不多。” 苏琅笑道:“还有这档子事?” 知道周海镜是在说那个陇朔将军,是个大骊边军中的四品杂号将军,对于早年宝瓶洲那些藩属国而言,确实是太上皇一般的天大人物了。 早年离乡之后,周海镜隐姓埋名,闯荡江湖,还曾在一个靠水吃水的漕运帮派,靠着武学五境修为,捞了个实权职务。 比山泽野修挣钱还起劲,比如去那煞气颇重的古战场遗址,一边淬炼武夫体魄,一边挖地三尺,拣取破败甲胄和一捆捆箭矢,再转手高价卖给打着斩妖除魔幌子混口饭吃的下五境修士,或是在百姓人家偷拿压房梁的铜钱,不然就是故意拿把铜镜,帮着富贵人家驱邪,或是假扮一位师出仙府的女子剑仙,喷口酒,手指一抹,偷偷以武夫罡气,折腾出一份电光缠绕的仙家景象,帮忙处置干净那些贱卖都卖不出去的作祟鬼宅,其实她都是靠着实打实的拳脚功夫,打杀那些鬼魅精怪,挣得是货真价实的辛苦钱呐。 往事不堪回首,说多了都是辛酸泪。 喝酒喝酒。 周海镜似乎想起了一桩往事,啧啧道:“大骊铁骑在沙场上的抽刀子,那是真狠。” 她如今是半百岁数,却是不到二十的岁数,就已经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开始独自在江湖上晃荡,走南闯北游历多年,也曾见过不少兵强马壮的各国边军,骄兵悍将,战马壮健,骁勇善战,杀起江湖人来,那叫一个势如破竹,砍瓜切菜。结果等到碰到了马蹄南下的大骊边军,就跟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有次周海镜吃饱了撑着,想要亲眼见识一下大骊铁骑的凿阵威势,见是真见着了,确实像刀切豆腐,就跟个青壮汉子,欺负还穿着开裆裤的孩子差不多。 可正是那一次的现身,周海镜就被大骊铁骑的随军修士,发现了踪迹,双方倒是没有动手。可她之后还被刑部粘杆郎盯上了,就此被大骊刑部录档,名字被记录在册。所幸周海镜早有准备,没有露出更多马脚。 苏琅没打算在这边久留,临行之前,聚音成线说道:“走之前,我得提醒周姑娘一句,要注意那个陈平安。” 周海镜随口笑道:“难道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喜欢骗钱又骗色?” 苏琅摇摇头,“恰恰相反,陈平安做事极有老派江湖气,但是说句实话,周姑娘别生气,要说比拼谋算,你未必是此人的对手。他做事情,习惯谋而后动,问礼正阳山一事,简直就是摧枯拉朽,就将一座宗门拆了个稀巴烂,在我看来,正阳山被陈平安一手毁掉的,根本不是一座肉眼可见的祖师堂,而是诸峰修士的复杂人心。” 苏琅不是对那个陈平安如何好感,只是这位青竹剑仙自身的心高气傲,不允许他睁眼说瞎话。 周海镜点头道:“有理有理。” 苏琅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言尽于此,起身告辞离去。 周海镜站起身,丢了油纸,晃了晃手中酒壶,笑道:“预祝苏剑仙此行一帆风顺。” 苏琅走后。 周海镜就又开始摇扇,心事随风一并飘摇,一边长吁短叹,一边提醒自己不可叹气,容易跑掉财气,只是再一想自己的挣钱辛苦、家底不厚,女子就又忍不住唏嘘。 高油突然在外边瞎嚷嚷道,“周姨,陈先生又来做客了,今儿身边还跟了个朋友!” 周海镜上次跟着葛岭去了趟京师道正衙署,顺便见着了皇子宋续,可惜看对方架势,不像是个会强抢民女、金屋藏娇的色胚,也好,既然宋续是个地仙剑修,那么这位大骊二皇子殿下,就等于没了坐龙椅穿龙袍的命,甚至连封王就藩的机会都没了。 周海镜立即喊道:“让陈先生稍等片刻。” 老娘得赶紧补个妆。 当然不是对那个陈平安有什么非分之想。 周海镜站在屋门口,看着院门那边的陈平安,调侃道:“我的陈宗主唉,能不能别纠缠我这个有夫之妇了,传出去多不好听。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有损陈宗主清白无暇的声誉。” 陈平安走入院子,说道:“周姑娘说笑了。” 周海镜瞥见那个黄帽青鞋的随从,问道:“这位公子是?” 陈平安笑道:“喊他小陌就是了。” 周海镜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小陌,笑眯眯问道:“多小?” 小陌微笑道:“此间学问,深藏不露,不足为外人道也。” 周海镜一时语噎。 呦呵,还是个油腔滑调的? 要是搁在京城之外的江湖里边,敢这么调戏老娘,一巴掌打得你原地转圈圈。 小陌察觉到这个女子的心弦“内容”,笑了笑。 进了正屋,双方还是跟上次一样,相对而坐, 小陌先前以心声言语一句,陈平安点点头,小陌就转身离开了院子。 不远处的巷弄,有个鬼鬼祟祟的老人,剑修,两百余岁,观海境。形神腐朽,阳寿不多了。 反正无事,小陌就去与这位跟了好几条街巷的老前辈闲聊几句。 周海镜主动拿出一壶酒,倒了两碗酒,好奇问道:“陈宗主真是与外界传闻那样,与我一般的穷苦出身?还在家乡那边当过好几年的窑工?” 之前确实是她孤陋寡闻了,都是舍不得花钱看镜花水月惹的祸,让周海镜误以为这个在宝瓶洲横空出世的年轻宗主,是个山上的仙家子弟,不然就是大骊豪门出身。 所以她才会格外瞧不顺眼。只是靠着祖荫,捧了个金饭碗,不知民间疾苦,跟我周海镜装什么平易近人的正人君子呢。 就说那场战事当中,为何一个年轻剑仙,偏偏毫无建树,寸功未立?再看看那位风雪庙大剑仙魏晋?你陈平安不是贪生怕死是什么? 只是再一打听,她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周海镜是渔民出身,对方是陋巷窑工。一个靠水吃水一个靠山吃山,那就是差不多的出身了? 早知道是这样,上次见面,周海镜估计就会少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言语了。 再加上有那“郑撒钱”绰号的裴钱,听闻还是这位年轻剑仙的嫡传弟子。 使得周海镜对陈平安的印象,就又好了几分,必须高看几眼。 虽说当师父的没露面,不曾出剑,可好歹教出了这么个好徒弟。 上梁不正下梁歪。是说那鱼虹和一大帮徒子徒孙们。 山上山下,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极少有例外。 那么这位落魄山的山主,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以至于错过了那场从老龙城一路打到大骊陪都的惨烈战事,多半是有些苦衷了? 女人心海底针,九曲十八弯,不过如此。 陈平安只是点点头。 周海镜笑眯起眼,抬起酒碗抿了一口,“当真有那砍柴烧炭的手艺?晓得挑木材,垒窑封门?在山上一待就得五六天呢,吃得住这份苦头?” 陈平安点头道:“都还算熟悉。” 周海镜摇头,啧啧道:“我可不信。” 陈平安没说什么,你信不信管我什么事。也没喝你一口酒。 反正也做不成早先那桩买卖了,以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陈平安就要起身告辞,然后将今日造访的缘由说清楚,反正就几句话的事。 周海镜却笑着挽留道:“急什么啊,寡妇门都敲开两次了,再说又不算什么孤男寡女,桌上一碗酒都还没喝完呢。怎么,被我说中了,能喝白水,喝不得劣酒?”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周海镜笑道:“陈宗主好歹喝完一碗酒再走,放心,里边没下毒,也没下啥蒙汗药的,春药就更扯了,贵得很,我哪里舍得。” 陈平安朝周海镜举起酒碗,她也抬碗,各自喝了口酒。 周海镜眯眼笑道:“当了窑工,如果我没记错,那可是大骊王朝一等一的官窑活计,你还需要烧炭挣钱?” 陈平安缓缓说道:“我只是学徒,不比正式窑工,其实工钱不多的,得找点额外营生添补家用。如果遇到格外冷的冬天,在山上烧出百斤白炭,差不多可以挣个一两五钱。烧黑炭省力,市价也就便宜些。只不过我们卖炭,小镇有钱人那边收炭,中间得过一道,听说差价不小。” 进山砍柴烧炭,陈平安多会带一罐子腌菜,背一大袋子米,在炭窑旁边,搭个遮风挡雨的草木棚子,搭灶生火,偶尔还能烤薯煨山芋什么的,再者陈平安跟刘羡阳学了不少手艺,每次入山,随身携带的家伙什不少,地笼捕鱼,布置陷阱,可要是跟着姚老头进山寻土,陈平安是绝对不敢如此“花哨”的。 周海镜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啧啧称奇道:“以前我为了长长见识,瞧瞧皇帝老爷是怎么过活的,曾经在正月里,冒险偷溜进一座小国皇宫,结果还真见着了些大世面,在一处宫殿外头,瞧见了两尊栩栩如生的彩衣门神,差不多与人等高,穿着绫罗绸缎,披挂彩甲,悬佩真刀真枪,作怒目状,起先吓了我一大跳,结果等我凑上前去那么一摸,陈宗主,你猜是什么做成的?” 陈平安都不用猜,直接说道:“宝瓶洲中部有几个小国,皇宫里边都有竖立炭将军当门神的习俗,每年岁暮从皇库里边请出,来年二月二再抬回,务必补妆如新,没有丝毫折损,年末循例再请,用江湖上的说法,就是木炭比活人金贵,据说有些‘百岁高龄’的炭将军,估摸着是沾染了龙气,能活过来,在那‘当值’期间,每夜都可以在皇城里边巡游,比都城隍庙的夜游神还灵,不过我不比周姑娘见识广,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挺好奇的。” 周海镜再不怀疑,所以直截了当问道:“你这趟登门,还是要刨根问底,非要问出我与鱼虹有不共戴天之仇,才算心满意足?” 陈平安摆手笑道:“我改变主意了,只是因为马上要离开京城,所以今天来只是提醒周姑娘一件事,以后是与鱼虹寻仇也好,不小心起了个不死不休的‘误会’也罢,记得不要连累鱼虹那座伏暑堂的两位江湖前辈,一个叫竺奉仙,一个叫庾苍茫,如今两位前辈都是伏暑堂的长老,他们刚刚加入帮派没多久,其实就是混口江湖饭吃了,希望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还望周姑娘对他们网开一面,让他们可以抽身而退。” 周海镜冷笑道:“一些个江湖纷争,刀光剑影的,拳脚无眼,谁多说一句话,可能就要命丧当场,陈宗主又不是那种半点不知武夫厮杀的凶险,是不是有点为难我了?” 陈平安点头说道:“两位前辈如果置身其中,周姑娘可以事先与他们言语一句,就说我是周姑娘的朋友,到时候如果两位老前辈执意不退,一定要掺和这桩他人恩怨,那就只能是各听天命了。” 周海镜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就当陈山主欠我个小人情?” 陈平安笑道:“可以。” 周海镜突然说道:“其实陈宗主瞧着不像什么剑仙,更像个读书人。” 那个流落他乡当学塾先生的男人曾说过,圣贤有云,读书本意在元元。 也曾对她说过一句,稚童以木炭画路,则蚂蚁不敢过。 周海镜曾经经常梦游一处古遗址,一座大殿之前,有个空手虚捧物状的仙人铜像,桂树残败,青苔满地,宫殿荒芜,杂草丛生。她几乎每次都会偶遇一位自诩秋风客的男子,骑马巡夜,吊儿郎当的,说自己生前辛苦炼丹求仙,梦想长生不老。周海镜一路同行,那人身形天亮就散。那是个奇峭诡谲的梦境。 离乡之前,她曾经让那个学塾夫子帮忙解梦,他说这是一种宿缘。 周海镜仰头一口喝光碗中酒水,放下空酒碗,她盯着白碗,低头道:“陈宗主是修道之人,想必清楚你们山上有个说法,我们投胎做人,并不容易。” 陈平安点点头,“很不容易。” 周海镜沉声道:“生我养我之地,必须报恩!” 陈平安接话道:“若已无法报恩,就必须为之报仇。” 周海镜抬起头,流露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讶异神色。 “人生在世,有冤喊冤,有债还债。江湖儿女,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不然我们辛苦习武做什么。” 周海镜犹豫了一下,主动递过酒碗,约莫是想着碰个碗,走一个酒。 陈平安其实更犹豫,还是抬起酒碗与之轻轻磕碰。 蛟蛇之属走江,酒鬼同样走水。 周海镜一口饮尽,擦了擦嘴角,疑惑道:“陈宗主不是一位剑仙吗?辛苦习武一事,从何说起?” 知道陈平安是个武学境界注定不低的大宗师,只不过总觉得相较于对方的剑仙身份,武学一途,就显得旁枝末节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学拳一事,曾经帮我续命,哪敢不用心。相对而言,练剑,尤其是成为剑修,反而是很晚的事情了。” 周海镜问道:“你难道是一位止境武夫?” 陈平安点头道:“不然我怎么当裴钱的师父。” 周海镜试探性问道:“陈宗主,你莫不是看上我了吧?” 陈平安无奈道:“周姑娘,这种玩笑就别开了。” 周海镜气笑道:“那你跟我瞎吹牛皮做什么?” 要说是陈平安是个山巅境,周海镜还会半信半疑,可要说止境?! 那你怎么不去跟宋长镜切磋一场啊? 小陌出现在院门口那边,只是身边多了个老人。 留在在巷子里就没走的高油和万言,都有些惊疑不定,因为老头儿,面熟,正是那个在天桥底下唾沫四溅、顺便卖出几本秘籍的说书先生。 小陌以心声与陈平安解释一番,原来这个观海境老剑修,自称精通相术,一眼相中了少年万言的命格,又观察了少年一段时日的心性,觉得可以继承一部分的道法衣钵,只是炼剑一事,悬。 老人瞧见了院中那个青衫男子,立即收敛心神,低头抱拳,以心声道:“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老朽只能嬉戏市井间,不如陈剑仙多矣。” 陈平安抱拳还礼,以心声笑道:“道友收徒,可喜可贺。” 周海镜斜靠院门,聚音成线问道:“陈平安,你真是个止境?” 陈平安以诚待人,答道:“是真的。” 周海镜眼神异样,“在那山巅,什么光景?” 陈平安说道:“还不够高。” 周海镜看着那个青衫男子的眼神和脸色。 他娘的,怎么这厮瞧着模样还挺英俊啊。 看来是老娘喝高了。 该不会是这家伙往自己酒水里灌了迷魂汤吧。 周海镜自顾自笑了起来。 不耽误别人的拜师收徒。 主要是那个周海镜莫名其妙的笑容,瞧着渗人。 陈平安与小陌回了人云亦云楼。 仙尉在厢房那边呼呼大睡。 周海镜宅子那边的门外小巷,老人挑明缘由,说了自己的门派师承,让万言跟随自己修行去。 清秀少年看了眼高油,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只是与高油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 老人让万言什么都别带了,就那么一起离开巷子。 高油其实既希望万言就这么一走了之,又想着万言能够不走,留下作伴,一起患难与共,但是好朋友最终走了,好像也不坏,总之高大少年的一颗心,空落落的。 周海镜看着那个心情复杂的少年,蹲在门口,抱着脑袋。 她叹了口气,给高油报了个京城某处的地址,挥手说道:“你按照地址去找个人,他叫苏琅,就是前边带酒来的家伙,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再让他教你几手武把式,至于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高油猛然转头,哽咽道:“谢谢周姨。” 周海镜气笑道:“小王八蛋,喊周姐!” 高油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打算先回家收拾包裹去,只是跑到拐角处,转头扯开嗓门喊道:“周姨,记得明儿帮我与她说一声啊,我闯荡江湖去了。” 周海镜没说什么。 江湖又有什么好的呢。 只不过对少年来说,真正走过了江湖,不管最终混得好与坏,是衣锦还乡,还是失魂落魄,总比一辈子远远看着江湖好。 ———— 拂晓时分,宁姚闭关结束,在客栈屋子里边,一步来到陈平安那边的人云亦云楼。 仙尉正陪着小陌蹲在厢房门口,一起吃着早点。 仙尉瞧见了那个背剑匣的女子,惊为天人,朝那个曹仙师默默伸出大拇指。 陈平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包裹,只是让仙尉吃完就赶路,要动身离开大骊京城了。 仙尉三两口吃完,拍拍手,正要招呼小陌麻溜的,别让曹仙师久等,才发现小陌已经起身站在一旁。 服了,这狗腿。 一行人去客栈那边结账。 老掌柜笑着打趣道:“陈少侠这就打道回府啦?也没混出个名头来,不多住几天?不说混得比那鱼老宗师名堂更大,总不能输给周海镜一个江湖女子吧?” 陈平安斜靠柜台,笑呵呵道:“回了回了,京城开销大,我倒是想要多待几天,就是兜里银子不答应。” “下次再来京城,如果还愿意来小店落脚,给你打个九折。” “掌柜要是不给对折,我下次就算来了京城,也不来你们这边。” “有你这么杀价的?陈公子你不去做买卖,可惜了。” 刘老掌柜的那个宝贝闺女,名鹿柴,小字苔米,起得也早,这会儿已经拿着抹布拎着水桶已经在忙碌了,只是这会儿还有几分睡眼惺忪。 虽说在憧憬江湖、一心想着当女侠这件事上,少女有些不着调,可其实平日里,没少在铺子里边帮忙,做些琐碎事,好从爹那边挣些工钱。花钱容易挣钱难啊,怪自己,看书太快。 陈平安会提醒曾掖一句,以后可以游历大骊京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少女瞧见了宁姚,喊道:“宁师父!” 宁姚摇头道:“我不是你的师父。” 少女咧嘴一笑,随便喊喊嘛,宁师父你不用这么较真的,问道:“要走啦?啥时候来?” 宁姚笑道:“不好说。” 少女哦了一声,还是有点失落。不过没事,江湖儿女嘛,拿得起放得下,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老掌柜松了口气,还好,闺女没闹着离家出走什么的。 京城设置都水监衙门,归工部管,水部郎中,都水清吏司,都是一个管一个的大官,老掌柜的长子,就在那边当个河防胥吏,负责盯着一处闸坝事务和河床疏浚,算是吃公门官家饭的,不算大出息,可好歹旱涝保收,加上能插手栽植榆柳和养护,也有些额外收入。次子在京城城北开了个绸缎铺子,也算成家立业了。所以老掌柜如今就只有眼前这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宝贝闺女了,之所以不省心,当然还是因为最心疼嘛。 一行人坐上一条南游渡船,就此离京返乡。 如今牛角渡,随着大骊驻军的陆续撤出,就愈发渡船往来频繁了。 归功于披云山和三江汇流的存在,使得牛角渡,成了大骊南北两条航线当中的重要枢纽渡口之一。 陈平安,宁姚。小陌,仙尉。 来时只有两人,去时多出两人。 一袭青衫。 宁姚身穿一件法袍金醴,背剑匣,她不屑施展什么障眼法。 小陌始终是黄帽青鞋的寒酸妆扮,仙尉去过一趟过京师道正衙署后,愈发胆肥几分,都准备给自己捣鼓一把天师府道人标配的桃木剑了。 一人一间屋子。 这是仙尉第一次乘坐与白云鸟雀为伍的仙家渡船,只觉得自己终于发迹阔气了。 宁姚在屋内看书。 陈平安就带着小陌和仙尉来船头这边赏景。 这会儿便听附近一大拨扎堆的年轻修士,在那边闲聊,也不用什么心声,言语无忌,好像来自几个不同的山头门派,是在渡口那边刚认识的,登船之后,就相约一起,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练气士,倒是师出同门,下山游历嘛,香火情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仙子多,男子练气士们就开始各展神通了,有显露文采的,低头沉吟,说那亡国之恸,家破之痛,身世之悲。韶华易逝,人生难久,潸然泪下。 有不经意间露富的,其实这个比起抖搂才情,更立竿见影了。 年轻的谱牒仙师里边,怎么个有钱,也分出三六九等, 拥有一条私人渡船的,那就是真有钱了,一般来说,只有大仙府的道侣子女,才有这种待遇。 然后是有那吃钱的符箓飞舟之属。之后就是出门在外,仙师可以骑乘仙禽异兽。 最后,当然就是靠两条腿跋山涉水了,要是着急赶路,至多用上一些材质寻常、品秩相对不高的神行符、甲马符。 陈平安就想起了老龙城的范二,那可是名下有座桂花岛的。 至于皑皑洲的刘幽州,算了,不能比。 仙尉竖耳聆听,都是阅历啊,世面啊。 不知怎么就聊起了披云山和夜游宴。 小陌心里有数了。 仙尉这个半吊子的练气士,以讹传讹的江湖传闻,做不得准,可是加上这些来自山上谱牒的修士,还是这般说,那就差不离了。 何况仙尉说了道理,还挺有道理。 江湖中人,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给错的绰号。 魏夜游。 仙尉觉得这个“道号”,听多了之后,好像还挺霸气的。 一洲夜游,舍魏其谁。 小陌犹豫了一下,问道:“公子,那位魏山君?” 陈平安笑道:“只说相貌气度,丰神飘逸,古风道气,见之忘俗。若说为人处世,有情有义,反正我还真挑不出什么缺点。” 只是双方第一次相逢,在魏檗还是棋墩山土地公的时候,就比较滑稽了,与如今披云山魏山君的形象,云泥之别。 小陌点点头,心领神会。 应该是自家公子话里有话了,是破例提醒自己送礼不可轻了? 看来魏山君的这个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陈平安哪里想到小陌在想什么,不然肯定要为魏山君喊冤叫屈了。 这些多年,魏檗很不容易的。 披云山夜游宴的偌大名声,都已经传到中土神洲和北俱芦洲了。 家乡那边。 一座小小的槐黄县城,名胜古迹众多,如今访仙者多如过江之鲫。 例如建造在神仙坟和老瓷山的文武庙,俨然一国城隍庙中的都城隍,其实浩然九洲的各国文武庙,不像城隍庙,并没有级别高低之分,无非是祠庙祭祀那些有功于国的文臣武将,但是大骊建造在这两处的文武庙,占地大, 那口锁龙井遗址,是定要去看几眼的。桃叶巷两旁的桃花,极为神异,花开花落皆异于别处,这些年经常有手欠的外乡游客,偷折桃枝,然后就会被立即押解到县衙那边,得赔一大笔神仙钱不说,保不齐还要吃顿牢饭。 此外还有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以及骑龙巷压岁铺子的桃花糕,和黄四娘家的酒铺,虽是卖得是寻常酒水,妇人也早已年老色衰,换成了儿子儿媳继承家业,可据说圣人阮邛,都是这家酒铺的常客,甚至连那位落魄山的那位山主剑仙,都要经常专门下山,与那龙泉剑宗同为剑仙的好友刘羡阳,两人一起在这边买醉,那么外乡人游历至此,不得落个座,沾沾仙气? 只可惜那座名动一洲的落魄山,形若封山,不待客,得止步山外。 再就是小镇大大小小的瓷器铺子,琳琅满目,售卖价格,要远远低于别地仙家渡口,虽说都用不着神仙钱,但是谁不喜欢捡个便宜。 何况来了一趟龙州地界,不买件享誉一洲的瓷器带回去,不像话,就像白走一趟了。 槐黄县这边,昔年众多龙窑窑口,都是官窑起步,其中几座窑口,更是督造点检、供御捡退的皇室御窑,自然是官窑里边等级最高的了,等级森严,礼制分明,不然也不至于敲碎那么多有瑕疵的瓷器,最终堆出个老瓷山。 时过境迁,如今一部分窑口失去了官窑身份,只得转为不再是官府督造采办的次一等民窑了。 其中几座窑口,就被董水井秘密收购,重金聘请了许多原本已经歇手的龙窑老师傅,让他们重新出山,这些大多当过窑头的老师傅,哪怕只是负责监工,烧造瓷器的水准,还是与没有他们坐镇窑口的瓷器,有着天壤之别,更不谈这些老师傅,都是闲不住的主,再加上新东家给钱痛快,一年下来薪水极为可观,何况由他们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都不差,是年复一年打骂出来的扎实手艺,所以这些民窑出产的龙州各色瓷器,依旧无异于早年官窑的“官监民烧”,各种瓷器的堂名款、花押款和吉语款,层出不穷,故而远销一洲山下,成了各国文人雅士的头等书房清供,只不过董水井还是喜欢躲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指了指远方,介绍道:“已经到龙州与洪州接壤地界,至多一炷香功夫,就可以在牛角渡靠岸停船。” 仙尉举目远眺,离着太远,看不出什么花头,只是问道:“曹仙师,方才听那些年轻神仙们,说那座牛角渡,不是一般的财源广进,除了大骊军方渡船,每条山上渡船在那边靠岸,都得交一大笔停泊费用,这不等于是每天躺着收钱?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偌大一座渡口,是魏大山君与一个姓陈的剑仙共同拥有,好家伙,”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每一艘仙家渡船靠岸,会消耗当地大量的山水灵气,要是不砸神仙钱,很快就会涸泽而渔,灵气耗竭,要真是这么做,你看那些在龙州地界修行的谱牒仙师和各路山水神灵,会不会造反?所以你不能光看着挣钱,不看人花钱。” 仙尉嗤笑道:“曹仙师,这话就说得没劲了,明摆着是日进斗金生财路数,换成你当那渡口的半个主人,当不当?” 某人无言以对。 仙尉又问道:“这艘渡船会在那牛角渡停留两个时辰,咱们要不要一同下船游览山水?听说槐黄县城那儿的瓷器贼金贵,半点不愁卖,只要买了就是稳赚不赔,我得入手几件!” 自己身上还有颗金元宝呢,就是不晓得两个时辰,够不够自己从渡口到小镇往返一趟了,听说在那边规矩重,仙师都无法御风远游,只能徒步。 陈平安说道:“我们这次南下目的地,就是牛角渡。” 仙尉转头疑惑道:“咱们就在那儿下船啦?曹仙师,你那门派山头,就在这个龙州?那咱们岂不是跟魏大山君是邻居?” 难怪之前会在缟素渡那边摆摊挣钱,原来都是穷的。 要说自己是山下的穷光蛋,难道曹仙师,或者说陈山主,是山上的穷光蛋? 仙尉小心翼翼问道:“你被称呼为陈山主,那个跟魏山君眉来眼去有一腿的陈剑仙,也姓陈,你们认不认得?”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当然认识。” 仙尉松了口气,“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那你一定不用砸锅卖铁参加夜游宴吧?” 陈平安想了想,“这么说,好像也对。” 被仙尉这么一说,陈平安才发现,自己确实一次都没参加过魏檗的夜游宴。 奇了怪哉,这个仙尉,弯来拐去地胡说八道,好像到最后总能被他说中某个真相? 要做到郑居中所说的“不当真”,委实不容易。 槐黄县地界,大骊朝廷和披云山,各自设置有一道山水禁制,若是修士居高临下,就是常年云遮雾绕的景象,有点类似早年的老龙城云海,使得一位元婴地仙的掌观山河神通,都难以真正窥探其中风貌,除非下船落地,还需悬佩剑符,才可以御风,俯瞰群山,稍稍多看几分。 祖山落魄山,祖师堂在霁色峰。 其余藩属山头,宝箓山在内三座,租给了龙泉剑宗三百年,但是前不久新上任龙泉剑宗宗主的刘羡阳,与落魄山做了笔奇奇怪怪的买卖,让落魄山花钱将那三座山头租了回去,差不多两百七十年,给了刘羡阳二十七颗谷雨钱。 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 陈平安与宁姚走回小镇,在这再不只有督造衙署的槐黄县城,两人路过一座老字号的酒楼,占地不大,却有三楼,这里曾经是小镇最高的建筑,不过三楼不对外开放。 陈平安临时起意,说去里边喝酒,还笑着与宁姚说早年一般只有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人,才会来这边喝酒,不然就是龙窑老师傅在这边收徒办酒。 在京城火神庙那边闲聊,陈平安才知道,其实这栋酒楼是封姨的产业。三楼就是她的一处歇脚之地。 除此之外,封姨还攒了不少地契。她还泄露天机,说那些如今已经转为民窑的龙窑窑口,其中大半是老车夫名下。老车夫平时就住在二郎巷那边。至于中土阴阳家的陆尾,在福禄街和桃叶巷都有不少宅子。 陈平安选了一个靠窗桌子,只要了一壶酒。酒壶酒碗,都是本地烧造的青瓷。 宁姚只是喝了一碗,却也没拦着陈平安喝酒。 这座酒楼,早年曾经来过一位稀客。 就连名义上的酒店掌柜都没当真。但是真正的酒楼主人,封姨却有过幽幽叹息一声。 一位双鬓霜白的学塾先生,曾经在这边要了一壶酒和几碟佐酒菜,自饮自酌。 而从酒楼二楼窗户望去,刚好能够看到街上那座牌坊的一块匾额,当仁不让。 喝完酒吃过菜,陈平安脸微红却眼神明亮,站在窗口,望向那座牌坊楼片刻,收回视线后,与宁姚下了酒楼,返回落魄山。 最西边的宅子,是李槐家的,前些年在这边还办了场喜酒,是李柳嫁给了个外乡读书人,据说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让妇人狠狠扬眉吐气了一场,都不骂人了,那段时日,妇人最喜欢闲逛了,见了谁都笑脸相向的,其中不少都是吵过架甚至是挠过脸的街坊仇家。只不过这会儿一家人又回了北俱芦洲。 宁姚有些好奇李柳竟然会嫁人,陈平安笑道:“好像是了却前世宿缘,斩断红尘,从此安心修行,跻身飞升境,问题不大。” 宁姚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无奈道:“我也不知道。” 宁姚歪了歪脑袋。 陈平安说道:“我是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其实这里边藏着个秘密,才让董水井和林守一没有彻底死心,或者说才让他们俩个没有对那个王八蛋套麻袋。 只是这种事情,陈平安真不合适说出口。那个真相嘛,大致就在李柳这边,是个有名无实。至于书生那边是如何,天晓得。 今天落魄山的一张桌子,热热闹闹,坐满了人。 对门的主位,坐着陈平安和宁姚。 朱敛,管着账房的韦文龙和张嘉贞。 米裕,小陌,仙尉。 背对门的末席位置,坐着陈灵均,小米粒,陈暖树。 先前是老厨子在灶房那边忙碌,暖树和小米粒都帮忙择菜、吹竹筒,小陌负责端菜上桌。 看得仙尉摇头不已,这个小陌,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对,自个儿也不是外人,很快就要跟贾老神仙、陈灵均是拜把子兄弟了,只等贾老哥挑选出个黄道吉日,他们仨就要在骑龙巷那边斩鸡头烧黄纸。之前在酒桌上,陈灵均拍得他肩膀生疼,无妨,都是好兄弟。再说了,陈灵均已经拍胸脯保证,仙尉老弟你就等着吧,有福同享,保管吃香的喝辣的,以后但凡有哪次酒桌上只有三两个下酒菜,就算我陈灵均不讲江湖道义,亏待了兄弟! 结果当时贾老哥一拍桌子,冷不丁骂了句放你娘的屁。 把仙尉给吓得酒醒了大半,倒是那个陈灵均,站在板凳上,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原来是仙尉虚惊一场了,因为贾老神仙很快就来了几句快人快语,说陈老弟你是瞧不起咱这草头铺子,还是看不上我的烧菜手艺啊?酒喝再高,不能瞎吹牛,比不得山上的朱老管事,是必须的,可我贾晟这几碟下酒菜的水准,小镇酒楼有几个掌勺大厨能比?!啊?! 尤其是贾老神仙那个拖拽极长的“啊”字,听得仙尉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江湖和酒局啊。 至于今天这会儿嘛,就稍稍差了点意思,不过朱老先生的菜肴,味道确实绝了。 再就是谁都不拘束,也没什么相互敬酒的繁文缛节,能喝酒喝,吃菜就吃,甚至都没有那种寝不语食不言的瞎讲究。 朱敛呲溜一声,抿了一口酒,笑问道:“小陌老弟,仙尉道长,可还算能下筷?” 仙尉下筷如飞,低头道:“能下筷,必须能。” 小陌都没说什么,只是双手持杯,仰头,一饮而尽,再酒杯朝下。 陈平安与朱敛心声问道:“岑鸳机怎么没来?她是怕人多没位置?” 蒋去正在闭关修行,陈平安就没让朱敛喊人。 朱敛笑着解释道:“不是,她每天只有雷打不动的早晚两顿饭,而且是药膳,今儿时辰没踩点上,就不来了。姑娘嘛,再天不怕地不怕,也要怕个胖字。而且我跟她打过招呼了,她说回头得单独请山主和山主夫人吃顿饭,道个谢。” 陈平安闻言忍俊不禁,“那就是我沾光了。” 想起一事,陈平安继续以心声问道:“如今岑鸳机的爹娘到底岁数大了,两老身体还好?上次回乡,我就听小米粒说岑鸳机的娘亲感染风寒了。” 朱敛说道:“先前东山暗中假扮郎中,给帮忙看过了,身体无恙。” 陈平安点头道:“还是要多留心。” 朱敛点点头。 吃过一顿饭,陈平安让暖树和小米粒一起带路,要去趟裴钱的宅子。 陈平安看了眼右护法的棉布挎包,笑问道:“那一大兜的金瓜子呢?是嫌重,就没带出门?” 小姑娘拍了拍心爱挎包,给好人山主小声解释道:“这座‘陪都’之内,暂时只有一部分兵马驻扎在里边,随我南征北战,主力待在别处按兵不动嘞。” 有陪都,当然就还有座京城,当然就是她跟裴钱、暖树都有的那只青瓷储蓄罐了,是老厨子早年送给她们仨的。 至于京城和陪都的昵称,当然是裴钱帮忙想出来的绰号,老霸气了。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走入裴钱的宅院。 当然这与陈平安在落魄山停留不久有关, 将近三十年,他这个山主,甩手掌柜当得不是一般过分。 到了裴钱屋子,一侧屋子是住处,另外一侧屋子……算是这位开山大弟子的书房吧。 书房没有锁门,其实里边就没几本书。 靠着墙壁的一面架子,放了裴钱多年游历积攒下来的各种宝贝,高高低低随便摆放着,也没什么品秩高不高的。 不过听小米粒的通风报信,最值钱的几样物件,裴钱都放在隔壁屋子呢。 还有床底下那几只箱子,装满了账本,还上了锁,连暖树姐姐都没有钥匙哩。 陈平安从咫尺物里边取出一大两小的三只多宝架,从取材到卯榫,都是亲力亲为,小的多宝架,可以完整存放和取出,至于那只大的,得陈平安临时当个木匠,蹲在地上组装起来,大功告成之后,陈平安拍了拍手掌,转头望向靠窗的桌凳,搁放多年,所以还是一张小小的书桌,高高的凳子。 裴钱小时候在竹楼那边练拳,每天回到住处,就还要在这边抄书。 陈平安无法想象,当年一个那么怕吃苦的小黑炭,会突然想到练拳。如果知道了,大概会让她不用抄书吧,先欠着,以后再补就是了。 心情复杂的陈平安,离开裴钱的宅子后,还是心情复杂。 门外不远处,站着个小陌。 暖树和小米粒立即告辞离去,各忙各的。 小陌与俩小姑娘挥挥手,然后问了个他在渡船那边就想问的问题,“公子何时拜访披云山?” 陈平安愣了愣,灯下黑了,实在是与魏山君太过熟稔,每次返乡,就根本没想起这一茬,次次都是魏檗主动拜访落魄山,而且魏檗也没把自己当落魄山的外人。小米粒的瓜子,魏山君真没少磕。 不过仍旧于礼不合,确实是自己疏忽了,陈平安笑道:“赶早不如赶巧,我们这就去拜会魏山君。” 两人一起御风去往披云山。 魏檗在山巅那边现身,有些讶异,笑道:“稀客。” 陈平安悻悻然。 这话说得不地道了。 小陌弯腰作揖道:“见过魏山君。” 只见眼前这位山君,身材修长,相貌俊美,一身雪白长袍,耳坠一枚金色圆环。飘然出尘,风采绝伦。 魏檗毕竟是一岳山君,已经知晓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年轻修士,道号喜烛,名叫陌生,是落魄山新收的供奉,还成了大骊刑部那边的三等供奉。 魏檗笑着抱拳还礼,言语无忌讳,“见过喜烛道友。” 小陌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摸出两件见面礼,是一对袖珍可爱的山上宝物,青玉斧,黄玉钺。 按照如今浩然天下的说法,都是半仙兵品秩。 只不过对小陌来说,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鸡肋。 送谁不是送?难不成还拿去换钱? 就依旧只能当是个礼轻情意重的锦上添花了。 毕竟是个连自己两把本命飞剑都说成“花俏不实用”的小陌。 魏檗本想婉拒,以自己跟落魄山的关系,无需如此见外。 而且魏大山君误以为至多是两件法宝品秩的见面礼。 只是小陌极为坚持,说魏山君与自家公子又是相逢于微末的莫逆之交,这么多年来又始终照拂落魄山,若是不收下这份薄礼,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那么以后披云山再有酒宴,便是愿意邀请他小陌来做客,也绝不来了。 魏檗听得一愣一愣的。 实在是落魄山上,这样的“客气人”,少见。 不多,准确说来,好像只有暖树和小米粒两个乖巧小姑娘了。 可要是小陌挑明了礼物的品秩,看魏檗收不收?早就落袋为安了。陈平安想拦都拦不住。 真当自己这位山君如何有钱吗? 那些操蛋的山水邸报,尤其是中岳晋青那边的几家仙家府邸,纸上落笔,更是喜欢含沙射影。 据说如今宝瓶洲山上都有人开始坐庄押注,披云山何时举办下一场夜游宴了。 陈平安都没有用上心声言语,直截了当开口说道:“小陌是位剑修,飞升境巅峰,其实来自蛮荒天下,修道之地在那皓彩明月,睡了万年之久,前不久是跟我和宁姚,还有礼圣,一起回的浩然天下。” 魏山君刚刚抬起那条胳膊,原本要从那个“小陌”手中接过礼物,结果就僵在那边。 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 岂不是相当于一位蛮荒天下的旧王座?! 陈平安趁着魏檗发呆,以心声问道:“小陌,什么品秩?” 小陌老老实实答道:“半仙兵。” 魏檗刚要硬着头皮去接过礼物。 陈平安立即一手抓住魏山君的手臂,一手按住小陌的手腕,埋怨道:“都是自家人,瞎客套,小陌啊,你当我们魏山君是什么人了,收起来收起来。” 魏檗笑呵呵道:“小陌啊,陈平安说得在理,都是一家人,与你客气什么,礼物我就收下了,就当最后容我再客气一句,得与你道声谢。下次夜游宴,怎么可能少了小陌兄,便是专程为小陌开一场夜游宴,都是可以的。” 陈山主不这样,魏山君还心里没个谱,陈平安越是这样,魏檗就越知道自己不收礼物,肯定得悔青肠子。 要不要脸? 老子要是要点脸,能办那么多场的夜游宴?名声都烂大街到了北俱芦洲! 刘景龙的酒桌无敌手,怎么传出来的? 自家披云山的夜游宴,最早又是怎么来的? 陈平安望向魏山君。 两件会不会太多,一件如何。 魏檗望向陈山主。 滚。 陈山主依旧视线坚定。 先前我好不容易从青神山夫人那边,真金白银买来的竹子?我白送给披云山啦? 魏山君报以冷笑。 一码归一码,我与喜烛道友是一见如故,你有脸拦着,我就有脸收。 俩邻居,此时无声胜有声。 陈平安觉得自己到底是技不如人,只得收起手,双手笼袖,笑道:“小陌啊,我们可以等着下场夜游宴的请帖了,毕竟机会难得,不是经常能碰上的好事。” 魏檗将那青玉斧和黄玉钺收入袖中,微笑道:“喝酒还是喝茶,听你们的。” 陈平安笑呵呵问道:“喝山水气运,中不中?” 魏檗大袖一挥,“随意。” 小陌觉得自家公子与魏山君,确实感情深厚,看来礼物没白送。 披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彩云绿树、亭台阁楼。 今天山中何事?好友相逢,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魏山君亲手酿造的松花酒,是一绝。只是名气不如长春宫酒酿那么大而已。 话说回来,北岳地界,谁敢轻易喝披云山的松花酒?也就只有参加夜游宴了,才有机会喝一壶。 天底下最贵的仙家酒酿,除了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就是宝瓶洲的披云山了。 泉水是披云山中独有的碧玉泉,位列宝瓶洲名泉之一。 其实泉水评点一事,出自董水井这位墨家赊刀人的手笔。因为其中登评上榜的三口泉水,都是被他包圆了的。 茶叶是小暖树今年谷雨前后送来的新茶,来自彩云峰的几棵老株野茶,暖树负责采摘,再交由老厨子亲手炒制。 陈平安笑道:“容我反客为主一次,我来煮茶好了。” 落座后,抖了抖青衫袖子,施展水火两法。 煮茶一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魏檗双手笼袖,眯眼而笑。 昔年那位草鞋少年,如此仙人风流了。 从披云山返回落魄山。 宁姚今夜就住在小暖树那边的宅子,小米粒经常跟暖树姐姐蹭被窝,就也跟着去了,反正那边的被褥多得很呐。 陈平安坐在竹楼一楼那边看书,在深夜时分,去了趟泥瓶巷祖宅,点了盏灯,坐了一宿,也不觉孤单。 ———— 第二天清晨,返回落魄山,陈平安与宁姚又去了趟拜剑台。 于樾这位流霞洲剑修,却是皑皑洲密云谢氏的客卿。 老剑修是不好意思见着了山主,就立即动身赶路。不然被他一拐就拐走了俩徒弟,老剑修早跑了,再不识趣跑路,让某人眼不见心不烦,于樾都要担心被米大剑仙问剑一场了。 于樾一见着陈平安,就知道隐官大人的意思了,就愈发宽心几分。 陈平安打趣道:“别觉得我是在赶人。” “岂敢。” 于樾笑道:“隐官大人,让米裕别生气,我在山上这些天,是故意喊他米剑仙的。我虽说在剑气长城那边没屁用,可好歹还是知道那边习俗的,回头见着了老友蒲禾,也是一笔酒桌吹牛的谈资。哈哈,你蒲老儿敢这么喊米裕吗?我就敢,而且还是次次见了面就喊米剑仙。” 要说于樾半点不心慌,是自欺欺人,所幸米裕每次眼神不善,都未真正如何。 于樾收敛笑意,继续说道:“再劳烦隐官大人,帮我捎句话给米剑仙,于樾心中敬重米裕,半点不假。” 陈平安点头应诺下来了,笑问道:“这种好话,怎么不自己去米裕那边当面说。” 于樾是直爽人,哈哈笑道:“之前嘴欠,米剑仙喊多了,怵他米裕。何况我也担心这种诚心话,不被米裕当真。由隐官来说,米裕肯定愿意相信,我不亏,还有赚。” 陈平安点点头,转头望向那两个都不敢正眼看宁姚的孩子。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两只准备好的小袋子,递给虞青章和贺乡亭,笑着解释道:“三百颗雪花钱,我已经折算成三颗小暑钱了,这是落魄山祖师堂的定例,嫡传弟子出门远游,都会有这笔钱。你们还没有正式跟于剑仙拜师学艺,我也没有在霁色峰祖谱上边划掉名字,所以这个规矩不能破。” 虞青章和贺乡亭各自接过轻巧的钱袋子,但是却让他们有些心情沉重。 贺乡亭这个喜欢读书的孩子,鼓气勇气说道:“隐官大人,是我们不懂事了。” 虞青章憋了半天,闷闷道:“隐官大人,对不起。” 陈平安笑道:“不用这么想,本就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事情,山上修行,讲究各自缘法,有些事情,我在那个位置上,必须得做,你们也在自己的处境里,一样会想。如今要分开了,我就与你说句心里话好了,你们要是不那么想,不疏远我,我这个隐官,反而觉得不对劲,要看轻你们了。” 天底下的所有孩子,大概都是跟着道理一起长大的。 陈平安又拿出一摞书,最上边,是一部《剑术正经》摹本,是陈平安亲手抄录的。 还有几本从大骊京城书铺买来的圣贤书籍和文人笔记。 一起交给喜欢读书的贺乡亭,陈平安说道:“这本《剑术正经》,你们最好都要仔细翻阅,至于其余书籍,各凭喜好,看不看,看多看少,是无所谓的。” 贺乡亭接过书籍,与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落魄山的陈先生,郑重其事地作揖道谢。 虞青章欲言又止,挠挠头。 陈平安玩笑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啊。” 两个孩子咧嘴笑了笑,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在年轻隐官这边露出笑脸,而且真诚。 “拜了个好师父,就更要好好修行。哪怕在剑气长城,也不是每一位年少剑修,都能得到玉璞境前辈当那师父,被悉心传道。” 陈平安伸手轻轻按住两个孩子的脑袋,“修行是为了更好的人生,但是人生不只有修行。这个道理,可以暂时不用懂。” 两个孩子,重重点头。 陈平安收回手,以心声说道:“于供奉,多说几句,以后得管得严些,不能只盯着他们的修行、破境,不是说一定要多训斥,而是方方面面,都留心几分。修行一事,再大,也大不过做人一事。都说富家宠爱子女,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财货足用,长辈亲爱,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溺爱,便容易养出骄恣习气,年少骄恣,岂能成贤?” “尤其虞青章和贺乡亭都是贫寒出身,突然换了个成长环境,生活骤然优渥,所以更要注意此事。我们这些当师父的人,当传道人,言传身教,比起给一两部珍贵秘籍,要更重要。相较而言,天底下最不需要自己去找钱的,是谁,正是剑修。” “一些寻常琐碎事务,当长辈的,绝不可代劳。一些必不可少的家教礼数,定要反复教诲。既然已经身为剑修,要珍惜这份福缘,也要让孩子们养成一个不可漠视他人性命的习惯。虞青章和贺乡亭虽是好友,但是性格迥异,要让虞青章,跟随你行万里路之外,多读些书,开阔眼目,拓宽心境,要让贺乡亭读书之余,多看些身边琐碎事,不能死读书,被道理拘束成古板性情,要学以致用。” “是我絮叨了。” 陈平安自嘲一笑,略有歉意,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于樾如今才是俩孩子名义上的师父了。 其实不太适宜。幸好于樾不是心眼小的老前辈,不然就凭这番话,估计就要被记仇几分。 于樾由衷感叹道:“隐官大人,这哪里是絮叨,是剑术,是道法啊。” 想那鸳鸯渚初次相逢,这位年轻隐官,何等胸有成竹,意气飞扬。 但是今天离别之际,年轻隐官的这番交心言语,才让于樾意识到眼前的年轻剑仙,其实还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是一位饱读圣贤书的小夫子。 “我只有一事,不与于供奉说什么客气话。” 陈平安继续说道:“你绝不能让两个孩子在外边,明明他们占理,却被谁欺负。没有什么人情世故,顾全大局。剑修终究就是剑修,剑修必须是剑修。” “我决不允许从剑气长城离乡的孩子,心性,行事,一个个变得……无比浩然天下,半点不像剑气长城的剑修了。如果哪天我发现变成这样,于供奉,那就对不住了。” “换我来教。” 老剑修沉声道:“流霞洲剑修,于樾绝不让陈先生如此失望。” 不同于陈平安的心思细密。 宁姚还是她那种一贯的风格,趁着陈平安与于樾以心声言语,她对两个家乡孩子,各有一番言语教诲,她还是懒得心声言语。 “虞青章,你的练剑资质,只算尚可,到底是怎么块材料,自己得有点数,修行一事就得勤勉,别到了浩然天下就忘本,别来那套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记得多读点书,碰到事情多动脑子,多学学你们隐官。” “贺乡亭,别被虞青章拉开距离太大,在甲子光阴之内,至多允许相差一个半的境界,这一口心气不能坠。退一步说,练剑可以境界缓慢,做人不能狭邪。心正则神清,剑心澄澈则剑术通明。” 宁姚神色淡漠道:“你们两个,给我一字一句记清楚了。” 虞青章和贺乡亭不约而同地颤声道:“记住了!” 一些个五彩天下的密事和内幕,那只大白鹅已经说过了。 一座崭新天下历史上,第一位玉璞境、仙人境和飞升境! 剑斩高位神灵。 独自仗剑远游,问剑一场,重伤道祖的关门弟子。 如今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 对于九个剑仙胚子来说,不觉得奇怪,只有一种心思。 宁姚果然是宁姚。 天底下都找不到一个“哪怕只是像宁姚”的剑修。 于樾竖耳聆听,老人其实比俩孩子好不到哪里去。 老剑修听完之后,此刻只有一个感慨。 隐官大人了不起啊。 宁姚抱拳说道:“辛苦于老先生了。” 于樾连忙拱手还礼,“不敢当。” 陈平安祭出符舟,将师徒三人送往牛角渡,宝瓶洲如今还没有直接去往皑皑洲的渡船,需要等待一条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 在渡口那边,那条渡船尚未进入龙州地界,与老剑修闲聊了约莫两刻钟,陈平安问了些流霞洲和皑皑洲的风土人情,于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谐趣,老剑修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等到于樾三人登上渡船后,陈平安和宁姚站在栏杆附近,挥手作别。 小陌找到了大管家朱敛,说了自己想要建造一座书楼。 落魄山的供奉和客卿,在前山的竹楼附近,都会有自己的宅子,其实已经所剩不多了,供奉小陌赶巧,与一同上山的客卿仙尉,刚好还有两处闲置宅子,不然他们还真就只能搬去后山了,以落魄山的门风,绝不会因为小陌是位飞升境,仙尉来历极大,就在这种事情为他们破例的。 而后山那边的仙家府邸连绵不绝,大大小小三十余座,都是周首席早年砸钱砸出来的,将来会拿来让新收的弟子落脚,或是待客,只是如今落魄山的谱牒弟子人数还少,山主又发话了,使得如今的落魄山,形同封山二十年,所以除了一座宅子住着两人,其余暂时都空着。 小陌找到朱敛的时候,老厨子正在院子里编织箩筐,听说小陌要自己掏钱建造书楼,笑着说没问题,灰蒙山那边的山上工匠,都是现成的人手,手艺不错,不差一座书楼。唯一的问题,就是竹楼附近,真没地儿了,所以小陌当下有三个选择,建在霁色峰附近,或是建在后山,不然就干脆挑选一座藩属山头,作为自己的修道之地,可能会更清爽些。 小陌说不用那么麻烦,如果不坏山上规矩的话,可以将自己那座宅子拆掉,在原址建造书楼,他可以将书楼当作一处修道府邸,而且书楼只需要两层高。 朱敛想了想,说小陌兄要是信得过,就交由他建造那座书楼好了,不过是费些工时,就不用给外人送钱了。 小陌意外惊喜,赶紧起身,作揖致谢。 因为自家公子提及落魄山,对这位朱老先生的博学多才,无所不精,那是极为推崇的,公子给了个高到不能再高的评价,“没有朱敛不会的手艺,就算当下不会,至多给朱敛三两年光阴,他就会是这个行当里边当之无愧的宗师,不服气都不行。我之所以可以放心远游,朱敛这个大管家,功莫大焉。” 朱敛笑问道:“小陌,书楼可有名字?” 小陌说道:“两茫然楼。” “好名字。” 朱敛嗯了一声,“有我们公子取名的水准了。” 小陌笑道:“就是公子帮忙取的名字。” 朱敛咦了一声,转头与小陌正色道:“取名一事,公子一般不轻易出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寥寥几次,足可见公子对小陌的青眼相加。” 小陌笑眯起眼。 朱敛笑道:“羡慕羡慕。像我那书楼,至今就还没个名字。曾经与公子求过墨宝,终究不成呐。” 小陌难免有些疑惑,以朱老先生与自家公子的情分,为何如此? 只是书上说了,处得意之境,莫与失意人说得意事。 小陌毕竟才刚刚上山,不晓得一些内幕,暂时不知那书楼藏书的玄妙。陈平安如果帮忙取名就有鬼了。 所以小陌当下只是转移话题,问道:“我要是留在这边,会不会耽误朱先生的正事。” 朱敛笑道:“干活而言,谈不上正事不正事的,小陌你留下最好,我还能有个说话的伴儿,与良人处,如饮醇酒。” 小陌从袖中摸出一本婉约词,就坐在一旁翻书看。 朱敛忙碌间隙,瞥了眼词集上边的内容,笑着摇头道:“百花开时最思君,百花谢时最恨君?” 此言差矣,落入俗套了。 “当是百花开时最怨君,百花谢时最忆君,无论思与怨,都在百花时。” 才可谓用情极深、起怨极长,不敢恨,只能怨,道尽女子哀思苦楚。 小陌怔怔无言,随后心悦诚服,转身抱拳道:“朱先生妙语连珠,如婀娜仕女从画卷中蹁跹而来,无花自芬芳。” 朱敛哈哈大笑道:“小陌兄半点不差啊。” 小陌心定几分。 他与落魄山,似乎天然契合道心,根本无需自己刻意入乡随俗。 “小陌来落魄山,落魄山有小陌,都是幸运事。” 朱敛娴熟编织着竹箩筐,随口说道:“强者的善意,是一场温柔的春风。” 小陌合上书籍,刚要说话,跑进来一个刚刚去了趟山门口的年轻道士,涨红脸嚷嚷道:“小陌小陌,不得了不得了,原来这里就是落魄山!” 那条渡船渐渐远去,如一鸟没长空。 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来的九个孩子,都各有归属了,不再只是待在拜剑台那边埋头练剑了,都有了真正的未来。 小厨子程朝露,成为了隋右边的嫡传。小财迷纳兰玉牒,与掌律长命拜师。 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跟随老剑修于樾跨洲远渡,先去往皑皑洲密云谢氏,之后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游历流霞洲,打秋风。 用于樾的话说,就是密云谢氏得笑开花,沾自己的光,等于不用半点香火情,就分到了两位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神仙钱和天材地宝能少了? 何辜最终还是认了米裕当师父。 其实就是宁姚一句话的事情。 你有什么脸瞧不起米裕?他米裕在金丹、元婴的地仙两境,杀妖战功汇总起来,高居第一,甚至超过了半数的玉璞境剑修。 当时米裕就跟着陈平安站在不远处,虽然宁姚说了句实话,可米裕还是臊得慌。 如果说何辜这孩子一开始是不情不愿,可捏着鼻子也能认米裕当师父,那么于斜回就是死活不愿跟随崔嵬这个“叛徒”学剑了。 甚至当时崔嵬想要将孩子一起乘坐风鸢渡船,带去桐叶洲,于斜回不愿离开拜剑台,气急了,当时与崔嵬说过几句极重的言语,你崔嵬还算是纳兰夜行的弟子,师父都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那么多可以离开的金丹剑修都死了!就只有你在异乡躲起来,一剑不出,活得最好,你就不亏心吗?换成我,不死在家乡,也会死在老龙城这样的战场,让我认你当师父?打死我都别想!让我当你师父都嫌磕碜。 崔嵬这位元婴境剑修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默然离开拜剑台。 宁姚的道理很简单,她没有说崔嵬的选择是对是错,也没说于斜回的执拗是好是坏,只是让于斜回自己去证明。 你先学了崔嵬的剑术,以后不用管什么山上的师徒名分,双方问剑一场,分出胜负,凭自己本事让崔嵬在那件事上,与你认错。 孙春王更好商量,宁姚让小女孩至多甲子之内,跻身玉璞境,就可以成为自己的记名弟子。 至于白玄,挨了顿训。 修行一事认真点,你这份资质,只是在浩然天下才算不错,在家乡那边,撑死了就 是个玉璞境之前的米裕,竟然有脸说自己不用练剑?当自己是宗垣,还是陈熙? 唯独那个性子软绵的姚小妍,宁姚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让小姑娘胆子大些。 之前在那拜剑台,八个孩子,面对宁姚,一个个噤若寒蝉,手足无措。 这可能就是宁姚的强大之处。 她不用太在意什么,更懒得缝补人心。 但是剑气长城的孩子,面对宁姚。 其实就像早年岳青、米祜、李退密这些后来的大剑仙,还是孩子时,面对老大剑仙。 难得开口,骂几句,是有的救,说明练剑资质还凑合。 其实一开始宁姚也没想着说这么多。 只是一到拜剑台,就听说俩孩子要离开落魄山,而且好像还对陈平安怨气不小,宁姚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此一来,九个孩子当中,就只剩下两个剑仙胚子,尚未明确师承。 白玄和姚小妍。 所以陈平安打算问一下小陌,是否中意白玄,愿意暂时将其收为不记名弟子。 再让那个改名为箜篌的白发童子,是否愿意传授姚小妍一些上乘的剑术道法。 只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将就,道侣,或师徒,将就不得。 站在渡口那边,宁姚欲言又止,她极少有这种犹豫不决。 陈平安伸手出袖,握住宁姚的双手,轻声笑道:“到了飞升城,帮我跟避暑行宫一脉的同僚们问声好,尤其是喊你师娘的郭竹酒,就说她的师父和大师姐都很想她。” 宁姚点点头。 如今的陈平安,跌境惨了,让她有些放心不下。 小陌的剑术再高,再忠心耿耿,再与陈平安投缘。 可终究不如自己待在他身边啊。 陈平安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宁姚的眉头,歉意道:“离着大剑仙又远了,不许着急啊。” 宁姚还是只点头,不说话。 “飞升城在五彩天下落地生根,我这个当隐官的,都没有在场,也无道贺,太不像话了。” 陈平安收起手,手腕一拧,多出那把从仙簪城得来的拂尘,名字就叫拂尘。 宁姚摇摇头,“你又不是外人,道贺什么。” 陈平安自有理由,“不一样,这可是我从仙簪城那边辛苦抢来的,跟寻常物件,意义大不一样,搁在飞升城,最最适宜,谁让仙簪城敢跟剑气长城比高。” 宁姚说道:“我在飞升城等你。”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眼前女子,与她在少女时,还是很不一样的,反正都是最好。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我送送你。” 两人身形化作青白长虹,剑气冲霄,瞬间远离渡口。 坐镇宝瓶洲天幕的那位儒家文庙圣贤,打开通往五彩天下的那道大门。 真正想要进入五彩天下,宁姚还有一段光阴长河的路程要走,只不过道路安稳,就像人间的官道驿路。 在大门关闭后,老夫子站在白云上,微笑道:“既然不舍,何不挽留。”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只是与这位文庙圣贤作揖告别。 回到落魄山。 陈平安已经将那把夜游剑,悬挂在竹楼一楼的墙壁上,与那幅对联为邻。 看了眼墙上的在鞘长剑。 世道涂潦意难平,壁上龙蛇飞动。 书桌上摆放了两部印谱,当之无愧的初本。 分别是百剑仙印谱,皕剑仙印谱。 晏胖子当年想买,不给。价格可以谈,休想。 害得晏琢差点就想要趁着陈平安在避暑行宫当那隐官大人,跑去宁府当梁上君子了。 陈平安走出竹楼,后边那座曾经栽种有一株紫金莲花的小池塘,已经搬去了藕花福地。 看着空荡荡的无水池塘,没来由想起一句佛家语。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修道之人,幽居山中,所谓真正得道,大概就是一双眼眸如日月,一颗道心似青莲。 离开小池塘,去往崖畔石桌。 在竹楼和崖畔石桌之间,铺有青色石砖,可以在此六步走桩。 之前是跟学生崔东山一起铺设的,只是陈平安也不知道,崔东山到底在青砖底部铭刻了什么文字内容。 之前听老厨子说魏羡收了个嫡传当大弟子,一个才九岁大的小女孩,还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却已经有五周岁的修道年龄了。 是魏羡在藩属小国小地方捡来的弟子。一个孤儿,四岁就开始修行? 师徒双方,第一次见面,魏羡当时正在一处驿路旁的酒肆喝酒,就只要了一碗,不然喝酒误事。 然后魏羡就瞧见了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身形消瘦,面色枯黄,但是一双眼眸,不同常人,行走之时,呼吸,脚步,都很沉稳。 那女孩从兜里摸出几颗铜钱,熟门熟路跟酒肆掌柜买了两碗劣酒,然后也不挑选空酒桌坐着,女孩就只是蹲在路边喝酒,端一碗,喝一碗。 两碗喝完,一叠放,就归还掌柜。 从买酒到还碗,小女孩从头到尾,都无言语,算好时辰和脚力,在暮色里趁着尚未夜禁,默默返回县城。 魏羡见那掌柜好像对此半点不奇怪,应该是认识的,就跟对方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喝酒的女孩,竟然就是酒肆这边的常客了,听掌柜说小姑娘无家可归,好像早年是个跟爹娘走散了的难民。前些年担任宗主国的大骊王朝,允许各个藩属凭功复国,其实老百姓也无所谓,结果就真坏事了,据说是当太子的,复国称帝了,几个兄弟就非要跟他争那张龙椅坐,兵荒马乱的,谁能想象,如今稍远些,有些个据说打完仗就没剩下几个青壮汉子的邻国,都纷纷安稳了, 不曾想他们这儿早前没怎么遭灾,只是在边境那边打了场仗,虽说死了不少边军,可国境之内到底保住了个太平世道,世道竟然反而乱了起来,可不就是个孤儿了。 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谁在意呢。新坟头茫茫多,其实那都算好得了,例如被义庄收纳的,好歹还有个睡处,至于那些孤魂野鬼,甭管是怎么死的,当了鬼,也还是吃不上子孙饭的饿死鬼。但是小姑娘别看瘦瘦的,力气倒是不小,最早会在县城那边打些短工,最后在一座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落了脚。 她一得空,就会在县城内外四处闲逛,估摸着是找她爹娘,最远就走到驿站这边,一个人等到天快黑,就回县城里边的铺子。 只是掌柜嫌她的营生太过晦气,就只许她买酒,不许在酒桌这边落座,小丫头没说什么,每次都是这般规规矩矩的。 魏羡听完过后就上心了。 去那香烛铺子收徒一事,异常顺利,魏羡都没花银子,只是答应帮她找失散多年的爹娘就可以了。 原来在她四岁那年,孩子的爹娘找了一处荒废破败大墓,有个如井口的口子,爹娘约莫是觉得一家人都肯定活不下去了,不愿小女孩饿死路上,沦为野兽食物,会骸骨裸露荒野,就狠下心,用一只篮子将她放入墓中,将身上仅剩食物都留给她。小女孩就独自待在墓中,结果等到几年后,她非但没有死在墓中,反而离开了那座大墓,就像一个孩子,硬生生从鬼门关爬回了阳间。之所以没有饿死,她倒是没有与认了师父的魏羡任何隐瞒,只说在她快饿死的时候,瞧见墓中有个大龟,每逢月光漏下来,它就会伸长脖子,好像在呼吸,就是慢些,她就跟着学了,学着学着就不那么饿了…… 听得陈平安一愣一愣的。 既辛酸又震惊。 要说奇人怪事,陈平安还真没少见,以至于见着了所谓的山上神异,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么一桩事,还真让陈平安有点……惊着了。 魏羡的这个弟子,一定要见一见。 没有明师指点,没有仙家秘籍,没有获得任何天材地宝,小女孩还不识字,就这么全凭自己看了几眼传说中的龟息术,就走上了修行路。 要是这不算天才,怎么才算? 按照朱敛的说法,落魄山能收下这么个再传弟子辈分的修道天才,估摸着一半归功于魏羡的师徒缘分,一半归功于落魄山的“功德福报”。 在崖畔驻足片刻,陈平安回到竹楼住处,拿起那两本印谱,准备出门游历了。 这趟出远门,相对以往而言,其实不算远,很近了。 就只是去趟宝瓶洲东边的一个小国,办在清源郡仙游县的一个小武馆,就只是找朋友喝酒去。 一个还能年轻的年轻道士,一个已经不再大髯、也不再远游的大侠。宝刀未老人已老。 陈平安腰悬双刀,叠放一侧。 是那两把狭刀,行刑,斩勘。 陈平安没有直接御风远游,而是喊来小陌,两人徒步去了趟山门口,岑鸳机今天难得不在走桩练拳。 小米粒就在那边看门,坐在竹椅上。 好像手心偷偷攥着什么,一下子合掌,一下子摊开。 自顾自乐呵呵。 黄帽青鞋的小陌,如今手里多出了一只竹箱,和一根行山杖。 陈平安担心小米粒多想,再次承诺道:“我和小陌这趟出门,不会很久才回家的。” 小米粒使劲点头,一张小脸庞,写着一句话,好人山主说话要算数啊。 陈平安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作数作数。” 小米粒这才放下心,对小陌说道:“小陌先生,很书生哩。” 小陌蹲下身,单膝跪地,刚好与小米粒平视,微笑道:“右护法,有没有想要我帮忙捎带的东西?” 自家公子的山头,气象万千,对于小陌而言,其实还好了,无需惊奇。 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会见到小米粒和小暖树这样的小姑娘。 一个是落魄山的右护法,浩然天下所谓的护山供奉。一个管着霁色峰祖师堂在内的所有钥匙。 小米粒连忙摆手,“么的么的,小陌先生千千万万不要为我再花钱了啊。” 光是回礼一事,就已经让小米粒的脑瓜子不够用了,只得与暖树姐姐、景清还有老厨子都问了一遍。 小陌神色温柔,“我不缺钱。” 小米粒摇头道:“那也是钱啊。谁挣钱都不容易唉。” 唉,年纪一大,个儿一高,她就不豪气喽。 遥想当年,在故乡哑巴湖那边,她可是从不把钱当钱的,好人山主可以帮忙作证! ———— 此后一路,陈平安都在演练那道剑光遁术,一旦精神不济,就转为更加熟稔轻松的云水身,只是御风速度就要慢上一大截,一旦疲惫不堪,就祭出符舟,或是让小陌按住肩头,拖拽远游,前者属于花钱看风景,后者纯属赶路,风驰电掣。 清源郡仙游县的小武馆。 里边有个逢拳必输徐大侠。 帮着两个早年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都留了一间屋子,年复一年,亲自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说喝酒一事,每次就俩人,没啥滋味,得三个凑一堆,他要一挑二。 徐远霞的弟子郭淳熙,受过情伤,成了个成天浸泡在酒缸里梦游的酒鬼,只是先前与周肥投缘,离乡一趟出门,如今莫名其妙就成了真境宗次席供奉李芙蕖的弟子,从一个混吃等死的武馆弟子,开始登山修行了。每隔半年,郭淳熙都会寄信回来,跟师父报个平安。 白玄那孩子,上次跟着陈平安来这边做客,死皮赖脸跟武馆求了个客卿头衔。 徐远霞也没当真,就当是孩子的玩笑话,答应了。 武馆这边还有走镖的挣钱营生。 武馆门房,还是上次那个鸡同鸭讲的年轻人,还是郭淳熙的弟子。 瞧见了陈平安,认得,是馆主祖师的那个江湖朋友,年轻人再没有像上次那么拦路,只说馆主如今在外走镖,还有约莫两天才能回仙游县城。 陈平安就与年轻人问了走镖路线,寻了一处街巷僻静处,施展水云身,去找武馆的车队。 隐匿身形,御风远游,在一处寻常渡口的上空,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停下脚步。 深秋时分,大多气象衰落,只是地上渡口那处附近,一年好景,橙黄橘绿时。 小陌瞥了眼,大致看出真相,好奇问道:“按照山上说法,是那山水精怪,依附贵人身边,翻山涉水,好躲着修行劫数?” 陈平安点点头,“差不离了。” 一些个修道有成的鬼物精怪,为了避开某些山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刀兵劫数,就会寻找有福之人,作为避难之所。 否则大小城池内,有文武庙城隍庙,在外,犹有山水神灵,就像山中草寇,岂敢招摇过市? 不过这些是心知劫数已至,大难临头,不得已为之,必须寻一张护身符。有些则是做买卖挣道行了,因为每过一道有神灵把守关隘的山水境地,鬼魅阴灵和山泽精怪之属,就可以为自己增添一份无形道气,如同身上揣着一张虚无缥缈的通关文牒,凭空多出了一道钤印盖章。 只是此举,也绝不是什么轻松事,有些地方上的山水神灵,不太管事还好,也就疏漏过去了,可一旦被某些山神土地、祠庙水仙察觉此事,无异于挑衅,往往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陈平安停步,俯瞰渡口,就是为了确定那头鬼魅,是求活,还是求利。若是后者,那就真是命定劫数了。 因为渡口那边的鬼物,此时还不清楚,郡城那边的城隍庙,已经察觉到它的踪迹了,很快就会赶来渡口这边兴师问罪。 会是城隍老爷亲临此地,身边还跟随一尊刚刚返回郡城禀报此事的日游神,以及一位枷锁将军。 而且渡口那边,一位河伯已经在岸边守株待兔了。 渡口这边,晌午时分,大日照耀,有个女子撑伞而行,踩着一双绣花鞋,紧紧跟在一位进京赶考的士子身后,有意无意,刚好躲在读书人的影子里。 那士子肯定有举人功名,因为身上有那一国礼部颁发的行书,故而身负一丝与京城遥遥牵连的文运。 小陌说道:“公子,那撑伞女鬼,在忧心自己是否会牵连那个读书人,还想着自己若是侥幸逃过此劫,就要如何弥补那个书生的阳气损耗,想着找机会庇护他的子孙百年。” 陈平安会心一笑,有小陌待在身边,确实可以省却不少事。 “小陌啊,我得怨你了,习惯了一起出门游历,以后怎么办,由奢入俭难啊。” 小陌说道:“只要公子不嫌烦,不赶人,小陌可以次次陪伴公子远游。” 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 牛角渡。 青山拔地起,绿水东流去。雁在秋天。 一条巨大渡船缓缓靠岸,气势惊人,巨大的灵气涟漪,带动阵阵山风,相较于寻常的仙家渡船,显得异常庞然大物,如蛟龙偶作浅水滩之嬉游。正是那条修缮一事都没花落魄山半颗钱的风鸢渡船。 只有种秋和崔嵬,跟随这条渡船一起返回龙州地界,完成了风鸢渡船首次跨洲返航。 陈平安抱拳笑道:“辛苦了。” 山主这一开场白,哗啦啦一大片抱拳致礼的辛苦辛苦。 种秋忍俊不禁,与众人作揖还礼,崔嵬则有些不适应,只是还以抱拳。 陈平安最无奈,本来是诚心诚意与人道辛苦,结果倒好,愣是给东拉西扯得像是个调侃。 此次出门,落魄山这边跟随陈平安远游人数不少。 山主带了一拨嫡传弟子,止境武夫裴钱,剑修郭竹酒,五境武夫赵树下,练气士赵鸾。 供奉小陌,黄帽青鞋,书箱行山杖,更像是个负笈游学的文弱书生。 还有即将担任下宗首席供奉的米裕,从拜剑台那边离开再远游的于斜回。 孩子见着了崔嵬,拗着性子,别别扭扭喊了声师父,约莫是觉得太窝囊了,孩子不忘冷哼一声。 崔嵬虽然意外,还是默然点头,眼中有了些笑意,万事开头难,只要于斜回愿意喊这一声师父,崔嵬就有十足信心,让孩子不白认自己这个师父。 落魄山掌律长命,带着她新收的弟子,纳兰玉牒。 自己教不了什么高明剑术,还给不起钱吗? 落魄山中剑修那么多,姜尚真,米裕,崔嵬,隋右边……与他们各买一两本剑术秘籍就是了。 掌律长命如今兼任风鸢渡船的大管事,崔东山担任下宗宗主后,在那封寄往大骊京城的密信上言之凿凿,让自家先生务必答应此事,哪怕掌律长命不太乐意,也要有劳先生代为说服。 至于缘由,显而易见,这位宗门掌律,就是个聚宝盆。 因为这条风鸢渡船的分红,上下宗是七三分。 所以说崔东山这个下宗宗主,挖墙脚一事,可谓不遗余力。 崔东山想要六-四分,陈平安当然没答应,这个学生想钱想疯了吧。 此外还有骑龙巷草头铺子掌柜贾晟,和一个纯粹属于凑热闹的陈灵均。 这条跨洲渡船的二管事,正是目盲道士贾晟,这位龙门境老神仙,将来会负责渡船与沿途各处渡口、仙家门派的关系打点,人情往来,是一门大学问。 山上有那剑修在内的四大难缠鬼,可是在贾晟看来,还有两种人,最难打交道,因为最难久处无厌,一种是小地方的文人,再就是半山腰的谱牒仙师。 所幸贾晟自认还算有点江湖经验。 当时山主亲自莅临骑龙巷,与当了好多年的铺子代掌柜主动说起此事。 贾老神仙激动得不可抑制,只是反复喃喃一句“何德何能,才不配位”。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是山主的意思,瞧得起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如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天大的重担落肩,都推诿不得,就只能是豁出去了。 老神仙之前被崔东山敲打过,脱去了那件扎眼的道袍,既然如今身份有变,升官了,总不能让各路仙师小觑了自家山头不是,老神仙就搬出了那件许久没有穿在身上的压箱底道袍,沐浴更衣,神清气爽,愈发仙风道骨了。 仙尉不肯挪窝,说是让我缓缓。 登上甲板,陈平安站在船头,与那些来渡口送行的人挥手作别。 陈平安先前问了白玄,愿不愿意跟随小陌练剑,小陌的大道根脚,修为境界,都与孩子照实说了。 白玄摇头拒绝了,说跟小陌是不是妖族出身没关系,反正一万年都在睡觉,跟剑气长城无冤无仇的,他就是不想找师父。 有句话,孩子没说出口。 他有师父。 陈平安当时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那就不用勉强了,以后练剑勤勉些,不要只是嘴上说说,不可挥霍练剑天赋,不要让你师父失望。 还有一对已经记录在落魄山祖师堂谱牒上边的师徒,就比较喜庆了。 姚小妍,哈哈哈。白发童子,嘿嘿嘿。 师徒相认,没什么曲折情节,当时大概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跟随韦文龙在落魄山上打算盘多年的张嘉贞,今后会在渡船上边历练,风鸢已经为他单独开辟了一间账房。 还是崔东山的意思。 至于既是同乡又是同龄人的蒋去,在灰蒙山那边正式落脚清修了,蒋去暂时并无明确师承,他算是落魄山上,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符箓修士,蒋去会经常飞剑传信云上城首席供奉,与真人桓云请教符箓学问。此次隐官大人重返家乡,还交给他一部抄手本符箓秘笈,扉页之上,以楷书写了《丹书真迹》,末尾还有个字体更小的“上”字。 张山峰没有跟随陈平安一起乘船去往桐叶洲,他打算独自游历宝瓶洲,要一路斩妖除魔,总归不会耽误参加落魄山的下宗典礼。 陈平安也没拦着,反正张山峰的师兄,也是落魄山的客卿之一,指玄峰袁灵殿其实一路为师弟暗中护道,先前在清源郡那边陈平安就知道此事了,还专门找袁灵殿喝了顿酒,聊完之后,才知道这位真君有了破境契机,只等带张山峰一起回乡,袁灵殿就会闭关,准备破境跻身仙人。 言谈之中,对于自己这次从几个师兄手中抢来护送一事,袁真君神色颇为自得。 渡船甲板之上,只有两层楼,四十余间屋子。 甲板之下,却有三层船舱,用来装载货物。 渡船成员,并不复杂,崔东山精心炼制的六十余位符箓傀儡、金甲力士,被分别命名为雨工、金师、挑山工、摸鱼儿等,反正陈平安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们会负责渡船的日常修缮、以及渡船航线上的一些秘密地理勘察,听种秋说这些符箓傀儡加在一起,数量近百,就像那拨类似阴阳家地师的符箓金师,都被崔东山随手丢到了桐叶洲大地之上的山川之间,四处寻宝。 此外还有两位精通阵法的地仙鬼物,都是生面孔,估计以后会被下宗纳入祖师堂谱牒。 由于这条风鸢渡船是专门走商贸航线的,不挣那些谱牒修士游山玩水的神仙钱,外人一律不得登船,所以两层楼的闲置屋子,只要没人住,同样可以拿来储存货物。 陈平安直奔船舱,想要第一时间熟悉风鸢渡船的运转内幕,尤其要勘验那几座阵法枢纽。 种秋走在楼梯最前边带路,笑着介绍道:“一条跨洲渡船,有三事是重中之重,御风速度,结实程度,最后就是每次航行的吃钱多寡,也就是消耗灵气多不多,三者环环相扣,任何一个薄弱环节,可能都会带来意外以及亏钱。” 崔嵬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种夫子,跨洲渡船的经营门道,隐官大人其实早就无比熟稔了。” 当年在那座被说成是避暑行宫“分舵堂口”的倒悬山春幡斋,剑气长城的新任隐官,确实没少跟跨洲渡船的管事打交道。 陈平安笑道:“还是不太一样的,那会儿更多是账簿往来,真正涉及到渡船本身的学问,其实我了解甚少,种夫子今天说得越详细越好。” 航行速度,拥有渡船的各大宗门、仙府,会有各种辅助手段,就像披麻宗那条渡船,有一大拨符箓力士在云中拖船,如纤夫拽船,快若奔雷。 然后一条渡船尤其是跨洲渡船,船体必须足够坚韧,经得起天上的风吹雨打,电闪雷鸣,能够扛得住一些天灾人祸,这就需要建造、镌刻大量的山水禁制和符箓阵法,当初陈平安带着九个孩子离开芦花岛造化窟,遇到女仙葱蒨之前,在海上遥遥见着了一条去往桐叶洲的跨洲渡船,渡船周边彩衣飞动,衣袂飘摇,如飞天群舞,就是因为有符箓高人在渡船壁面上绘制龙女、水仙。 在浩然天下,仙家渡船,接不接得住地仙或是玉璞境剑仙的倾力一剑,就是两道门槛,是试金石。 此外渡船损耗灵气的吃钱一事,大有讲究,就像老龙城的桂花岛,虽然航速慢,但是在此事上得天独厚,因为有桂夫人坐镇,岛屿中央有棵来自纯正月宫种的桂树,可以如同一位得道之士,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故而虽然桂花岛在海上速度不快,但是耗钱极少。 反观自己这条从玄密王朝密库里边捞出来的跨洲渡船,航行速度极快,不然对不起“风鸢”这个名字,但是原先的两座攻防阵法枢纽早已废弃,所以崔东山就只好自己动手了,镶嵌了不少黄紫符箓,其术法根本,仿造龙虎山天师府那道大门上层层叠叠符箓的不断加持,风鸢的这道防御阵法,如今还只有一个雏形,只是此举,最大优势,类似一个“无止境”的阵法叠加。 方才听种秋说,崔东山已经着手绘制后续阵图,还要将风鸢渡船改造成一条类似大骊军方的剑舟。 显而易见,崔东山是要将这条渡船,在百年之内,打造成就像一座可以四处迁徙的山上宗门。 而这些珍贵符箓与天材地宝的付出,崔东山没有向落魄山财库讨要一颗雪花钱。 唯独在消耗灵气这件事上,风鸢渡船远超跨洲渡船的一般水准,陈平安现在都怀疑郁泮水,是不是在故意看自己的笑话了。 一处不落,陈平安跟着种秋看完了三层船舱和其中两处阵法中枢。 来到一处宽敞屋子,有一幅囊括三洲山河航线的山上堪舆图,渡船沿途的山川起伏,江河蜿蜒,大小仙府山头,一眼分明。 风鸢渡船的跨洲航线,大致属于南北一线,三洲之地,最北端的渡口,是北俱芦洲位于济渎中部的大源王朝,此外还有云上城,骸骨滩等,跨海之后,就是宝瓶洲最北部的横梁渡,大骊京畿之地的长春宫,自家的牛角山,中岳,南岳,老龙城,桐叶洲那边,有北方的青虎宫,中部的大泉王朝,再往南则是玉圭宗,以及一洲最南边的驱山渡……这些都还只是相对重要的山上渡口,按照这幅堪舆图的显示和标注,未来加在一起的山上渡口,将会多达十七个,但是如今将近半数渡口,不是规模太小,就是残破不堪,暂时还不适宜风鸢渡船停靠商贸。 陈平安伸出双指,轻轻虚托起地图上那座名为采芝山的袖珍山头,原本不过芥子大小,蓦然之间,这座南岳储君之山,地基大如桌面,陈平安稍稍凝神定睛一看,山中神道祠庙,亭台阁楼,纤毫毕现,再轻轻虚按一下,采芝山瞬间恢复旧样,轻轻挥袖,一座采芝山就像一粒光球被拂出地图,靠墙悬停,陈平安再一招手,采芝山物归原位,再握拳又骤然张开,陈平安就像置身于采芝山的一座崖畔凉亭中,旁有攲松,扎根崖壁间,虬枝横斜凉亭额眉处,如文士为淑女巧画黛眉,竟然犹有阳光洒落,透过古松枝叶,凉亭内如布满了金色鱼鳞。 陈平安揣手在袖,就像真的站在采芝山凉亭中,举目远眺,一袭青衫,浑身金光。 收起这份风景异象,陈平安对种秋笑道:“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客,请人喝茶饮酒,风景极佳,反正可以随意缩地山河,凭喜好拣选画面地点,无异于两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联袂远游了。” 种秋笑着点头。 崔嵬看得目瞪口呆。 一幅山水堪舆图,还能这么耍出这种花样来? 这位元婴境剑修,到底是个实诚人。 种秋突然笑着朝崔嵬伸出手,剑修默默给出一颗小暑钱。 种秋收起小暑钱,笑道:“回头请崔兄喝酒。” 陈平安有些疑惑。 种秋解释道:“来之前,与崔嵬赌一事,我押注山主到了风鸢渡船上边,第一件事就是仔细逛遍船舱,崔嵬觉得山主登船的第一件事,怎么都该是挑选住处,再下船舱,然后只是随便瞄几眼。” 陈平安嘴上说着小赌怡情,挺好的,一边以心声与崔嵬道:“你不早说,方才登船就该与我知会一声,我肯定帮你挣这颗小暑钱,事后分账,甭管到时候我们俩赚大头,总好过你亏钱吧。” 崔嵬无言以对。 这种没赌品的勾当,他还真做不出来。 崔嵬以前还不太相信一个传闻,现在是毫不怀疑了,家乡那边曾经有个铺子,十个酒鬼九个托。 陈平安的四位嫡传弟子,这会儿相处一室,坐在一张桌上。 郭竹酒还是少女模样,腰悬一方抄手砚,她与裴钱相对而坐。 久别重逢,见面怜清瘦呐。 郭竹酒到了落魄山后,毫不犹豫认了裴钱当大师姐不说,还一口气认了赵树下当师兄,赵鸾当师姐。 赵鸾有些不安,郭竹酒给了个天经地义的理由,赵鸾你长得多漂亮啊,不当师姐就可惜了。 只要隐官师父一天没有正式收取关门弟子,那么自己就会一直是师父的半个关门弟子,就会有来越多的师姐、师兄! 皇帝宠幺儿嘛。 裴钱问了些五彩天下的事情,然后她一问出口,再看那郭竹酒的架势,裴钱就悔青了肠子。 因为郭竹酒早有准备,先给所有人都倒了一碗茶水,再拿出十几页纸,咳嗽几声,开始照着读了。 赵树下和赵鸾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是一座崭新天下的风土人情和奇闻异事。 只是等到郭竹酒从袖中又摸出一摞纸张,一手端碗喝水润嗓子,一手使劲晃了晃,哗啦啦作响。 兄妹二人就突然有些明白大师姐的心情了。 等到兄妹二人好不容易听完一场声情并茂的“说书”,一个说要练拳,一个说要吐纳,溜之大吉。 这间屋子是裴钱的住处,她躲都没法躲。 郭竹酒趴在桌上,说那只小竹箱留在了避暑行宫那边,是镇宅之宝,她回头跟裴钱一起去五彩天下游历,再还给大师姐。 裴钱单手托腮,望向窗外,说没问题。 郭竹酒脸颊贴着桌面,看着裴钱,好奇问道:“裴钱,你这个丸子头发髻,平常打理起来麻不麻烦,要是不麻烦的话,明儿我也扎个。” 裴钱微笑道:“简单得很,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郭竹酒抬起头,再换了一边脸颊贴桌,“裴钱,听说这边有闹洞房的风俗,到时候我可不可以躲在你们的床底下啊?” 裴钱白眼道:“你嫁人了我都没结婚。” 郭竹酒哈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听小米粒说你在江湖上闯出了偌大名声,给我说道说道?” 裴钱摇摇头,“小米粒添油加醋瞎说的。” 本以为郭竹酒会继续让自己头疼下去,不曾想裴钱很快就听到了微微的鼾声,竟然睡着了。 渡船南下。 月涌大江流,危樯独夜舟。 抬头是月,低头人间。 此夜千秋月,清光百万家。 贾老神仙与陈灵均,兄弟二人,一边赏月小酌,一边谈心呢。 老道长抚须沉吟道:“有机会,得赶紧寄封信给周首席。” 陈灵均疑惑道:“干啥,缺钱花了?回头小张账房发供奉薪水,你将我那份一并拿去。” 我的钱,就是兄弟的钱,兄弟的钱,就是酒水钱。 老道长唏嘘不已,“周老弟要是再不回来,估摸着首席位置不保。” 陈灵均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咱们这位小陌兄弟,确是周老哥的一位同道,劲敌!” 两兄弟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莫怪咱们兄弟二人不讲江湖义气,实在是小陌太厚道。 陈平安比较意外,因为自己这么快就见着了那个魏羡的弟子,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姓柴名芜。 魏羡马上要跟随一支大骊精锐边军赶赴蛮荒天下,就在新老龙城那边,临时半路把小姑娘送到了渡船,还将一封书信给了柴芜,让她亲手交给山主陈平安。 小姑娘长相秀气,文文静静的,个子不矮,就是比起同龄人略瘦些。 不知为何,陈平安总有一种错觉,眼前姑娘,小小年纪,脸上就像写了四个字,我想喝酒。 陈平安打开信封,看完信上内容,就觉得自己的那种错觉,是有理由的。 魏羡只说让陈平安帮忙找几个高人,为小姑娘传授山上几门仙术,要是山主愿意亲自传道是更好。 不用担心什么贪多嚼不烂的,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学不学得成,看她自己的造化。 魏羡只有一个要求,柴芜的拳脚功夫,得由他这个当师父的亲自来教。 魏羡在信的末尾,还专门提及一事,柴芜每天都要喝酒,落魄山这边别亏待了。不白喝酒,他回头会补上钱。 跟陈平安这位山主对话,小女孩也没什么怕不怕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搁放在膝盖上,既不拘谨,也不懒散。 她就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市井小姑娘,没啥两样。 陈平安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大概是因为身形消瘦的关系,显得小姑娘一双眼眸尤其大。 陈平安拿出一壶酒水,递给柴芜,笑道:“你师父说了,你每天喝半斤酒,自己记得注意控制酒量。” 小姑娘终于露出几分腼腆神色,笑了一下,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接过酒壶后,保证道:“只喝两碗酒,四两酒,到不了半斤。” 按照魏羡在信上的说法,柴芜酒量随他,很不错。 她一般喝半斤烧酒,喝多了会吐,但是可以吐完再喝,一斤烧酒还是拿得下来的,还不会头晕,可喝少了就会不尽兴…… 怀捧酒壶,到门口那边,小姑娘转头问道:“山主,要关门吗?” 陈平安笑道:“随意。” 小姑娘就帮着关上房门。 小陌一直坐在桌旁暗中观察柴芜,在小姑娘关门离开后,小陌开门见山道:“公子,我打算将那把本命飞剑剥离出来,赠予柴芜。” 小陌补了一句,“立即就做此事。” 实在是这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修道资质太好。 就算是见过了无数山巅风采的小陌,第一次瞧见柴芜,还是倍感惊艳,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仙材。 老天爷赏饭吃不说,还像是担心柴芜吃不饱,又送给了柴芜一只大碗。 一般入山修道,下五境修士炼气,想要汲取天地灵气,得凭借一座长生桥,勾连两座天地,再抽丝剥茧,分先出个清浊有别,颇为艰辛。此外还需开辟本命窍穴,作为人身小天地的洞天福地,又是一桩难事。 小陌难得如此坚决,解释道:“想必公子已经看出来了,柴芜汲取灵气,不存在任何障碍,就算直接丢给她一堆神仙钱,她都能吃得一干二净,几乎没有任何损耗流失,这种修道胚子,修行越早越好,砸钱越多越好,要是落在皑皑洲刘氏手里,估计柴芜的修道之地,就会是那位财神爷的财库里边了。” 如果柴芜得了小陌的那把飞剑,再被她成功炼化为本命物,汲取灵气的速度,就会更加惊人,如鲸吞如龙汲水。 陈平安有些为难。 小陌笑道:“公子多想了,我就是白送她一把本命飞剑,不要任何传道名义,绝不会与魏将军抢徒弟。如果可以的话,公子都不用说是我送的。” 越早给出那把飞剑,越早炼化,柴芜的大道裨益越大。 陈平安皱眉说道:“这只是其一,另外你的境界修为怎么办?” 即便小陌有十足把握不用跌境,可终究会折损修为,影响到小陌出剑的杀力。 就像小米粒说的那句无心之语,天底下谁挣钱都不容易。 那么修行更是。 小陌不是一般的心大,笑道:“就像米裕的玉璞境瓶颈,不是一般的境界瓶颈,小陌的飞升境圆满巅峰,亦是不一般的巅峰。” 为人处世,小陌与自家公子已经学到不少,比如既不妄自尊大,又不妄自菲薄。 再比如出门在外,跌境为敬,与那酒桌上的先干为敬你随意,是一个道理。 其实些许修为折损,对小陌而言,确实影响不大。 真要有什么递剑分生死的机会,无非是祭出那把胜负手飞剑的事情而已。 所以赠剑此举,还真不是小陌托大,小觑了浩然山巅修士的杀力。 连同自己在内,蛮荒天下的那拨长眠修士,注定没有一盏省油灯。 小陌肯定自己不是杀力最大的那个,也不是防御最强的那个。 但小陌可以笃定一事,自己绝对是攻防都在前三甲之列的修士。 反正不用去蛮荒天下掺和什么了。 而这座浩然天下,能够让小陌去分生死的山巅修士,本就不算太多,约莫是双手之数。 何况相当一部分,都与自家公子关系不错。 比如白帝城郑居中,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火龙真人,刘聚宝。 陈平安正色问道:“小陌,你真想好了?” 小陌点头道:“那就有劳公子转赠此剑了。” 双指捻起,好似虚握一物,随后出现了一条剑气流转的鲜红色彩,如一条火龙。 竟然是那把大炼的本命飞剑,就这样被小陌从本命窍穴当中,硬生生剥离扯出,最终凝为一枚长约三寸的火红剑丸…… 陈平安忍不住骂道:“小陌你大爷。” 剑修剥离本命飞剑一事,伤及大道根本,哪有小陌这么轻描淡写不当回事的。 陈平安不得不第一时间祭出笼中雀,帮忙遮蔽天机气象,不然估计整条风鸢渡船,都要误以为遭遇了大修士的术法轰砸。 然后陈平安取出一把自己亲手制造的槐木剑匣,小心翼翼收起那把如今都没个名字的本命飞剑,气笑道:“这么一份天大的见面礼,具体怎么送,该怎么跟小姑娘说道此事,容我先想一想,肯定是要说清楚的,我可没脸贪功瞒报。” 小陌难得玩笑道:“公子不要贪墨此物就行。” 陈平安直愣愣看着小陌,跟谁学的? 之前朱敛私底下找到自己,对小陌赞不绝口。 因为小陌与他说一句“落魄山中,多赤子之心,约莫是近朱者赤的缘故”。 小陌尴尬一笑,自己果然不适合这么轻佻聊天,还是得本色做人。 与谁学都不如与公子学,来得事半功倍。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飞剑名字就叫‘薪火’吧。” 薪火相传。 希望柴芜得此福缘,此后修行路上,她能够多加珍惜,将来若是遇到类似的有缘者,也能如今天小陌一般,继续将这把飞剑传承下去。 小陌笑道:“有点憧憬未来了。” 风鸢渡船在中岳附近一处名为苦葫芦的仙家渡口停岸,因为有大小两座湖泊相连,形若葫芦状,由此得名。 其实湖水极为清冽,至于为何名字中会有个苦字,山上一直没有明确说法。 渡口那边,山君晋青和一位文气浓郁的青衫文士,并肩而立。 此外还有卢白象和两个弟子,元宝元来,也在这边等候风鸢渡船。只不过葫芦渡人多眼杂,师徒三人已经悄然登船。 卢白象如今是中岳某座储君之山的供奉,弟子元来还曾在山中得到一桩仙缘。 有小米粒在,就没有陈平安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所以这次元宝去往桐叶洲,到时候她见着曹晴朗的第一面,陈平安就得瞧几眼,看看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属实。 虽说旧朱荧剑道双璧之一的元白,最终还是没能离开正阳山,跟随晋青来中岳修道,而是去了一处被正阳山祖师堂命名为篁山的地方,负责筹建正阳山下宗事宜,一旦摘掉宗门候补的后缀二字,元白就会成为一宗之主,只不过元白的境界,多半会在元婴境停滞不前了,这也是正阳山放心让元白住持未来下宗事务的根源之一。 可晋山君还是很念陈山主的这份情,所以爽快答应落魄山这边,以后风鸢停岸费用,一律打五折。 其实上次崔东山坐镇渡船,南下桐叶洲,中途停歇苦葫芦渡,其实当时渡船之上有个化名邵坡仙的剑修,晋青登船时,没有与之见面。 但是等到这位大山君下船返回祠庙后,就站在在门口那边,毕恭毕敬,与那条倏忽间没入白云中的渡船,遥遥作揖拜别。 陈平安带着小陌下了渡船,笑着快步前行,抱拳行礼道:“见过晋山君,吴郡守。” 青衫文士,是家乡那边的老熟人了,正是吴鸢,当年在龙州槐黄县碰了一鼻子灰,仕途上布满了福禄街桃叶巷那些大姓丢下的软钉子,最终黯然离开龙州,等于是被贬谪到了中岳山脚处的一个小郡,如今成了个大骊偏远边境的官员,官身依旧是郡守,作为国师崔瀺的记名弟子,又是龙州槐黄县的首任县令,仕途攀升一事,简直是高开低走得无以复加了,在当地官场看来,吴郡守至多就是去陪都的小九卿衙门捞个闲职,在那边养老。谥号?追封?做梦呢。 但是陈平安知道,吴鸢很快就会回调,破格升任为旧龙州、新处州的“新任”刺史。 晋青抱拳,朗声笑道:“见过陈山主。” 吴鸢作揖还礼,微笑道:“吴鸢拜见陈师叔。” 被吴鸢称呼为小师叔,让陈平安哑然失笑。 陈平安今天来,是与中岳山君商议开建采石场,砍伐木材,购买河砂三事,当然都不是什么寻常的木石,只说中岳一座储君之山独有古檀木,在宝瓶洲的名声,就仅次于豫章大木,是早年中部各国宫殿栋梁廊柱和卤薄仪仗的首选,朱荧王朝专门在山脚设置采办处,一直被皇家宫廷垄断开采,都不是什么按棵售卖,而是论斤卖的,寸檀寸金。 先前崔东山跟晋青谈妥了意向,却没能谈拢价格,就只好让先生亲自出马了。 南边的桐叶洲几乎处处是遗址废墟,陆陆续续复国,对于出自山上的仙家大木、石砂,需求巨大,地大物博的桐叶洲本地当然也有,只是一来开采不易,二来各个仙家一样需要恢复祖师堂,总要先紧着自家的仙府重建,再加上桐叶洲山上山下,比阔一事,蔚然成风,争抢着当那冤大头,哪怕拴紧裤腰带,或是与人赊账借债,都要将皇城宫殿、地方城池建造得比战前更加气势恢宏。 小陌就在旁安静看着自家公子,与一位山君和一位郡守谈笑风生,价格一事,都没什么好事多磨的,好像山君晋青就等着自家公子露个面而已。 采石场,伐木和河床挖石砂三事,甚至无需落魄山这边派人监工,晋青只让陈山主放心便是,细水流长的买卖,没必要为了几颗神仙钱丢了自家中岳的脸皮。 陈平安笑着点头称是。 没来由想起一个可能是出门没翻黄历的仙家门派,好不容易从魏檗的北岳地界搬迁到了中岳,结果就碰到了山君晋青大办了一场夜游宴。 真是个足可令人热泪盈眶的意外之喜…… 风鸢渡船继续南游。 种秋和卢白象,两个出自福地的同乡人,久别重逢,就相约对弈几局。 小陌在旁观战,观棋不语真君子。 凝伫久,闻棋子落枰声,一声声静。 一间屋内,于斜回盘腿而坐,正在吐纳炼剑,崔嵬就在旁观察弟子的气机流转,寻找细微处的瑕疵。 裴钱在船尾那边,正在给赵树下教拳。 有那么点代师授业的意思。 赵树下练拳专一,只在撼山拳上边下苦功夫,如今是五境武夫瓶颈。 境界不低,却也不高。 不低,是相对于一般的纯粹武夫,不高,是相较于师父的落魄山。 无论是前辈朱敛,种秋,卢白象,魏羡,还是同龄人的裴钱,岑鸳机,元宝元来他们,赵树下这么多年的武学之路,都显得极为平常,毫无悬念的资质垫底。 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 陈平安是故意挑选立冬这一天,渡船靠岸下宗,崔东山在山门口临时搭建了几座茅屋,搬出几张桌子,上下两宗,人不少了,将近三十号,崔东山就像个掌柜兼店小二,带着石湫在灶房那边忙碌,立冬时节,一碗饺子,一碗补冬汤,又名地根汤,由各色草木根熬制而成,也就是图个吉利,就近取材,不是什么仙家物,每张桌上还有一碟碟酱醋佐料,一大盘霜降时分腌的菘菜。 至于酒水,对不住,要喝就自己变出来,咱们下宗如今穷得叮当响。 一张主桌上边,坐了五人。 上宗落魄山的山主陈平安。 道号灵椿的落魄山掌律长命。 还有下宗三个暂时官最大的,首任宗主崔东山,管钱的种秋,下宗掌律崔嵬。 崔嵬原本不愿落座主桌,想把位置让给即将担任下宗首席供奉的米裕,但是山主大人拉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崔嵬只得认命。 坐在别桌的于斜回,看了眼崔嵬,孩子撇撇嘴,呦,都能跟与隐官大人同桌饮酒了。 在剑气长城那边不是什么稀罕事,到了浩然天下,可就不多了。 不过于斜回好像心情转好几分,夹了一筷子饺子,再端碗喝了一大口补冬汤。 崔嵬敏锐察觉到嫡传弟子的这一丝变化,望向年轻隐官,难得笑了笑,陈平安点头致意,小事。 天底下哪个孩子,不会希望自己的父辈或是师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出门在外有牌面? 陈平安的那拨嫡传弟子坐一桌,其实就是比先前渡船多了个曹晴朗。 崔东山最后一个落座,拱手抱拳道:“承袭正朔,庶事草创,人物固乏,夙夜营造……” 陈灵均轻声问道:“米次席,啥意思?” 米裕反问道:“问我?你啥意思?” 俩活宝大眼瞪小眼。 一旁贾老神仙抚须笑道:“崔宗主的大致意思,说这下宗,是继承上宗,也就是落魄山香火的正统出身,如今正值筹建初期,人手不多,物资贫乏,故而待客一事,有心无力,难免马虎几分,希望各位见谅,自然是咱们崔宗主过于自谦的说法了,只说桌上这盘腌冬菘,皇宫里边的御厨手艺,不过如此。” 米裕好奇问道:“贾老哥,还进过宫?” 陈灵均咧嘴笑,米大剑仙这个问题问得好。 贾晟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也罢,何况贫道那点过往,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陈灵均嘿嘿笑道:“贾老哥年轻那会儿,可是有科举功名在身的斯文人,是个吃过那啥琼林宴的进士老爷,还曾出过诗集,后来弃笔从戎,投身边军行伍,在沙场上待过好些年,立下不小战功,按照周首席的说法,都可以得个美谥了,只是贾老哥等到山下的世道太平了,觐见过皇帝老爷,就什么都没要,深藏功与名,云游四方了,再后来,就收了登高和九儿两位高徒,再与咱们老爷一见如故,成了落魄山的供奉仙师。” 贾晟呵呵笑道:“被揭了老底,让米次席见笑了。”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贾供奉,还有这些不俗气的过往事迹?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贾老神仙连忙双手持碗,以汤代酒,“贫道哪有脸皮在山主这边吹嘘什么功业一事,家丑不可外扬。” 由此可见自家山主,是何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好个“不俗气”!山主这个评论,筋道老练,寥寥三字,胜过花团锦簇的千言万语。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那条山路,依稀可见是那烧香礼敬的神道形制,问道:“我们脚下这座山的前身,是某国五岳遗址?” 崔东山点头笑道:“先生慧眼如炬,确实是学生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山一路搬迁过来,沉得很,山头是旧北晋国的旧南岳,山君祠庙和神灵金身都已不在,在那场战事里边给妖族打没了,还被蛮荒天下狠狠搜刮地皮一通,山中就没留下半点值钱的天材地宝,所以如今就只剩下个空架子,想要恢复到昔年的山岳风采,我除了砸钱再砸钱,别无他法。” “这也是那位北晋新帝出手爽快的原因,当时我凑巧路过此山,觉得眼缘不错,后来就请大泉姚氏帮忙牵线搭桥,礼部尚书李锡龄李大人,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姑父,不辞辛苦,亲自陪着我走了趟北晋京城,花了我五十颗谷雨钱,新君大气,暗示我是否愿意包圆了旧五岳,两百颗谷雨钱就可以全部买下,我差点心动了。” 跟落魄山当初那条龙舟翻墨差不多,与其花大气力、砸神仙钱修缮,其实还不如新买一条渡船。对于百废待兴的北晋新朝廷而言,想要恢复山根破碎、水运耗竭的一岳旧貌,更是个吃钱无数的无底洞,故而不是一般的鸡肋。改都不改岳一事,终究是个死规矩,倒不如封禅新岳,也算新朝新气象。关于北晋国新岳选址一事,不但大伏书院那边早已报备,还得到了中土文庙的许可。 这就意味着文庙在这件事上,等于为整个桐叶洲各国,率先开了个口子,既然有了先例,其余诸国,就变得有礼可循。 “只是下宗地盘就这么点大,哪里装得下一国五岳,会显得臃肿不堪,过于拥挤了。作为购买旧岳的附加条件,因为价格确实低了点,我还得答应那位新君,咱们下宗在未来百年之内,愿意优先接纳北晋国的修道胚子,那位皇帝陛下年纪不大,魄力不小,谈起买卖来,十分老道,要么是个天生的生意人,要么就是有高人传授了锦囊妙计,反正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磨来磨去,我只答应一个‘五百年之内,至少给北晋国三到五个祖师堂嫡传弟子份额’的额外条件,作为交换,除了北晋国未来老州城的修缮和新州城的营建,都交由我们下宗负责,价格公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此外给了我们北晋境内所有银矿的百年开采权,我们出力,北晋朝廷只管坐着收钱,九一开……” 听到这里,陈平安终于插嘴一句,“如此分账,过分了吧?” 如果是下宗分账九成,当然是自家过分了,若是下宗只占一成,就是北晋过分了。 崔东山笑道:“学生也想谈成二八开,但是新君精明得很,早有准备,那些六条明里暗里的银矿山脉,大致储量,北晋户部都仔细估算过了,即便我们只占据一成收益,确实还是一笔天文数字的丰厚入账,先生,我可以在这里打个包票,下宗不出二十年,就能开成桐叶洲首屈一指的银庄票号了。” 别看小这山上的银庄生意,人族自古逐水沿河而居,那么天底下还有比流金淌银的似水财路,更能吸引人? 崔东山当然知道自家先生知道自己的意图和谋划。 纳兰玉牒一听“银子”、“分钱”这些词汇,就最容易上心,她赶紧咽下一口饺子,大声喝彩,小姑娘神采奕奕,两眼放光。 崔东山转身,笑着与这个小财迷拱手还礼。 如今小姑娘的师父,可是落魄山掌律,灵椿道友! 陈平安抿了一口补冬汤,崔东山落座后,继续说道:“我还相中了旧南齐境内的两座山头,一座旧中岳,一座旧西岳的储君之山,都还算够看,只是如今那儿乱,不比藕断丝连的北晋,国祚都断了,新皇帝是个外戚出身,名不正言不顺的,被一大帮前朝遗老膈应得不行,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没个三五年功夫,休想安稳。即便我想要趁火打劫,也得担心会不会沾一裤裆黄泥巴,落个里外不是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必要,等那边朝局稳定了再说吧,如今不管是跟谁签订的盟约,都有可能隔天就变成一张废纸。” 大泉王朝的接壤两国,北晋与南齐,前者好歹是接续国祚,旧南齐京城,由于早年沦为蛮荒天下一座军帐的驻守地,一国境内,各路山水神灵,城隍土地,都被妖族占据,打碎无数神像金身,故而新君登基,订立国号,宁肯在一座州城立国称帝,举办典礼,都不乐意去旧京城登基,嫌晦气,直接废弃不用,这两年东拼西凑,再与大泉姚氏借了一大笔外债,还暗中让出去不少利益,去年末才得以着手重建崭新京城,要是一个不小心,都会成为大泉姚氏的藩属国。 崔东山又不是魏檗这样的五岳大君,也不是在自家辖境处置山头,也没有那位搬山老祖的本命神通,所以这座旧山岳的搬迁一事,耗费崔东山不少气力和财力,得先布下一座大阵,囊括整条山脉,再施展佛门的芥子须弥术,最后等于是扛着一座山岳北归,所以至少半数山水路程,崔东山都无法御风,只能徒步而行。 学那上古地仙,搬徙江河,提挈山岳。 落地生根之后,再让那些挑山工、摸鱼儿的符傀儡,或负责修补缝合山根,或在下宗地界行云布雨和聚拢水运。 将来搬徙三山来此,下宗就会形成一主两辅的地上格局。 饱餐一顿过后,崔东山带路,一行人开始登山游历,崔东山帮忙介绍沿途山水景点。 此山前身是五岳之属,不可能只是孤零零一座山头,而是一整条山脉,诸多山头峰峦,都被崔东山更换名字了,除了将旧岳改名为仙都山,未来下宗的祖山,以主峰命名,为青萍峰,山巅还有一处扶摇坪。 至于次峰那边的山脚,还有条河,附近被崔东山取名为落宝滩。 小陌一听到“落宝滩”这个地名,就愣了愣,好像察觉到身后小陌的异样,走在最前边摔袖子的那只大白鹅,以心声笑道:“小陌先生别多想,与臭牛鼻子的那个落宝滩碧霄洞,两者并无道法脉络,我就只是讨个好彩头。” 在那人族妖族杂处人间、天上有神灵的远古时代,落宝滩旁碧霄洞,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能让道时不让道。 那会儿的天下道人,地仙之流,只要是遇上那位,都会犯怵几分。 小陌当然是例外,只是双方既没有切磋道法,也没有问剑一场,反而聊得不错,算是比较投缘了,小陌还曾在那碧霄洞外落宝滩,与那青衣道人一同酿酒。 陈灵均走在大白鹅身边,大袖晃荡噼里啪啦。 那个师侄辈的郑先生说了嘛,这就叫飞龙在天云雨阗阗,雷雨过时有暗吼。 崔东山转头,看了眼贾老神仙,笑眯眯开口问道:“二管事,那件瞧着就很值钱的袍子呢,就没翻出来穿戴在身,晒晒日头与月光?” 贾老神仙悻悻然心声答道:“崔仙师一番教诲,贫道始终铭记在心,时常提醒自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原来目盲道士在下船之前,就早早脱下了那身华贵道袍,换上了骑龙巷当代掌柜的朴素装束。 “山脚有山脚的道,山腰有山腰的理,不要太死板了,既然当上了风鸢渡船的二管事,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总不能太过寒酸了。以后贾老神仙需要跟各路人马相处,想必难免会碰到几个势利眼,可别因为穿着误了生意。” 崔东山一直没有心声言语,嬉皮笑脸道:“衣物寒酸,可以更换法袍,可要是穷酸气难褪,就不美了。” 结果崔东山后脑勺挨了先生一巴掌。 陈平安教训道:“都是要当宗主的人了,谁教你的阴阳怪气。” 贾老神仙赶紧偷偷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嗓子,正色朗声道:“山主,崔宗主所言极是,若非将贫道当做了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只是乍一听逆耳的金玉良言。” 陈平安默然。 掌律长命莞尔一笑。 纳兰玉牒从袖中摸出笔和一枚竹简,开始记录文字。 之前年轻山主去骑龙巷邀请贾老神仙出山,答应担任渡船二管事后,贾晟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佐酒菜,还喊来了赵登高和田酒儿两个弟子,老神仙破天荒言语不多,只是敬了几次酒,敬酒词,相较于以往的口灿莲花,也显得极为平常,只是谢过山主当年愿意收容师徒三人,让他们有了个落脚地儿,不至于继续颠沛流离,以及谢过落魄山这些年的厚待,日子过得安稳,没有半点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是像个家,就是个家了。 最后老道人站起身,持杯礼敬天地四方,说是得谢老天爷开眼,让自个儿有幸来此,有幸遇见陈山主,有幸遇到落魄山诸位。 众人继续一路登高,可惜山中大木仙材,早已被砍伐殆尽,无数富丽堂皇的殿阁道馆,毁坏一空,只留下些许地基痕迹,就连那些崖刻,都没能逃过一劫,或被妖族术法随意抹平,到了一处只比半山腰稍高的涧边幽径,就已经高出鸟道,崖畔观景亭和水边小榭皆已消失,唯有山外白云飞鸟缓缓掠过。 白衣少年掬起一捧水,笑道:“先生,此水拿来酿酒煮茶,都是不错的。这条溪涧,涝潦不泛溢,大旱不干枯,是山中为数不多的可取之处了。而且越往后,溪涧流水的品秩会越高。” 陈平安笑着点头,“酿酒煮茶两事,我勉强都能算登堂入室。” 崔东山倾斜手掌,站起身,“以后我就在这附近立块石碑,与某人集字而成,要篆刻一篇游仙诗,就写……先生,不如你来即兴一首?” 崔东山所谓的某人,大概就是崔了。 这会儿人多,他不好直接喊老王八蛋。 一听说年轻山主要吟诗。 贾老神仙高声叫好,陈灵均立即跟上。 纳兰玉牒和小胖子程朝露使劲鼓掌。 陈平安黑着脸。 幸好小米粒没在这边。 陈平安转头望向小陌。 是暗示小陌,你心湖之中藏书丰富、翻检极快,可以代劳此事,帮忙解围。东拼西凑一首游仙诗,一笔揭过此事就行了。 本来脸上笑意还有些含蓄的小陌,误以为自家公子是嫌弃自己不够捧场,立即怀捧行山杖,抬起双手,轻轻鼓掌,以示期待。 陈平安率先挪步,只撂下一句,“先余着。” 贾老神仙抚须而笑,与一旁小陌轻声道:“山主定然是胸有成竹了。” 其实陈平安已有腹稿,胡诌几首打油诗谁不会?只是有种夫子、学生曹晴朗在场,陈平安终究不好意思献丑。 小陌开始翻检心中藏书,青词绿章游仙诗,茫茫多,点头道:“古木参天架云屋,总真灵迹号仙都。” 贾老神仙略作思量,点头道:“小陌老弟,巧借丁延陵一诗开篇,颇为应景了。”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微笑道:“吾山拔地三千尺,凌空耸翠一万年。” 临近山巅,崔东山以心声道:“先生,方才山门那边的座位安排,跟落魄山不太一样。” 崔东山的安排,很附和浩然规矩,所以显得不太落魄山。 陈平安笑道:“早就答应过你了,下宗事务,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怎么管的。” 落魄山中,一团和气,人情氛围重,修士和武夫的境界都不算什么,自然也就不太讲究什么主次之分,辈分高低,亲疏之别。 但是陈平安不觉得下宗,就一定要依葫芦画瓢,处处事事,悉数照搬上宗。 除非哪天陈平安觉得下宗出了某些问题,才会破例一言堂。 到了山顶的扶摇坪,陈平安取出两物,交给崔东山,“就当是我提前送出的一份贺礼了,到时候等到庆典,还有一份,另算。” 吴霜降赠送的一副楹联。 云纹王朝玉版城的十二飞剑。 白衣少年收入袖中,与先生作揖致谢。 那座从田婉手中得来的洞天,尚未“落地”,崔东山还有环环相扣的山水布局。 陈平安想起一事,与崔东山笑问道:“朱敛的剑术,其实很厉害?” 因为老观主上次做客落魄山,在山门口那边停步,只是喝茶,与朱敛这个出身福地的“家乡人”闲聊,主动提及了朱敛的剑术,还问朱敛是否会挑选九个剑仙胚子当弟子。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是绝对不会随随便便信口开河的。 当年陈平安误入藕花深处,只听说朱敛有武疯子和贵公子两个绰号,至多就是老厨子第一次走江湖的时候,是仗剑远游,曾经惹下一大堆的脂粉债。 崔东山说道:“朱敛的剑术,当得起‘卓然’二字,是福地丁婴之前,一座天下历代剑术的集大成者,就像群山之上,有一峰突兀而起。” 陈平安疑惑道:“那怎么就从没见朱敛练剑?” 倒是每次看个小黑炭耍那套疯魔剑法,就数老厨子最起劲最捧场,溜须拍马得有点过分了。 崔东山笑道:“大概是老厨子觉得练剑这种事,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吧。” 陈平安感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 <>>一夜无事。 有小陌守夜,想要有点事情都难。 就像之前陈平安和小陌一起走了趟清源郡,还当了几天的镖师,那拨走镖的武馆弟子,当时还要担心破例饮酒,会不会被剪径强梁之辈劫了镖。可事实上,当时除了一个飞升境剑修,一个止境武夫,暗中还有一位公认玉璞杀力媲美仙人的指玄峰袁灵殿,别说搁在一个小国清源郡,就是搁在任何一座天下,如此走镖,如果还有人一头撞上来,不叫劫镖了,按照避暑行宫的某个说法,叫礼轻情意重,千里送人头。 陈平安闭目凝气,纳心神为一粒芥子,收拾人身小天地内的破碎山河。 裴钱站在崖畔,以撼山拳立桩,似睡非睡,温养拳意。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平安突然提议一起去天上高处观沧海、看日出,虽然跌境,陈平安却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止境武夫。 唯独曹晴朗,暂时还只是一位龙门境修士,御风“飞升”不够高,就被小陌攥住肩头,一起带往桐叶洲天幕。 大日初升于海,顷刻上天衢,光亮赫赫,逐星驱残月,一洲版图,从东到西,如获敕令,千山万山如火发。 看过风景,重返山顶之时,陈平安举目远眺,发现了一处异样,气清生祥瑞,离着山顶约莫两千里的山水路程,那边动静不小,一座山头,彩云凝聚如华盖,这是一地山河孕育出天材地宝的征兆,不是顺天时而生的仙材之属,就是山河气运孕育出来的灵秀地宝,最低也是件法宝品秩,否则无法显化出这种天地感应的证道气象。 不过这等祥瑞异象,不会持续太久,毕竟相对于那些孕育出一点神光真灵的天材地宝本身而言,既是证道契机,可如此泄露天机,更会是一场劫数。 终究还是距离太远,以陈平安如今的那点境界,没办法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就只好让小陌代劳了。 小陌扫了山头几眼,说道“有棵已经枯死的雷击古木,斜生长有一株灵芝,有条尺长小虬,缠绕枯木,帮着聚拢灵气不至于流散,只是它道行尚浅,无法遮蔽这份天机,不出意外再过个几年,它就可以炼形成功,不过当下更像是在为那即将开窍生出灵智的灵芝护道,一旁有条蜈蚣精,已经炼出人形,黑衣装束,青年面容,大概是觊觎灵物,它领着麾下一帮山怪鬼物,正在……勉强算是布阵吧,只是它不太敢靠近那条小虬,在等待时机。” “不远处,离着七八百里,山上还有座好像不曾被朝廷封正的淫祠,瘴气比较重,应该是那条蜈蚣自封山神,占山为王了。” “山脚还驻扎有一拨披甲武卒,里边有三个中五境练气士。” “通往祠庙那边的一条山道上,有个身穿紫色道袍的道士,看着像是个金丹修士。” “再远些,先前我们偶遇的那队车驾,明显察觉到了此地异象,那位以书挑帘的府君娘娘,正在赶往那处山神淫祠。” 陈平安环顾四周,说道“如果是之前的桐叶洲,这里的动静,恐怕已经招来双手之数的地仙了。” 今时不同往日,随便拎出一位早年根本不够看的金丹地仙,在桐叶洲就已经算是雄踞一方的山上豪杰了。 大伏书院新任山主,真名程龙舟,曾是大骊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副山长,其大道根脚,是黄庭国境内的一条万年老蛟。 上任后做了件事,让大伏书院以北的所有山泽精怪,十年之内,只要是本土修士出身,必须主动与邻近朝廷投贴,或是直接与书院禀报,写清楚化名,修道之地以及久居地界范围,不可擅自远游。此举看似不近人情,可这其实等于大伏书院为它们颁发了一张护身符,时效为期十年。 因为在这期间,不论是山上的谱牒仙师,还是外乡游历至此的练气士,都不可以随便寻衅或是缉拿这拨妖族修士。被各国礼部、大伏书院录档的本土妖族修士,因此不至于沦为被修士滥杀或是“误杀”来换取功劳的对象,若有纷争,无论大小,书院君子贤人都要去与各国刑部,共同会审此事,追究到底。 恐怕这也是文庙的有意安排,程龙舟才能够胜任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山长,并且还是职掌位于桐叶洲中部的大伏书院。 小陌试探性问道“公子,山中之宝,不谈那条用了个最笨法子汲取雷法真意的小虬,只说将那截雷击木作为得道之地的灵芝,算不算浩然山上所谓的天予之物?” 陈平安说道“已算半个有主之物了。” 随即陈平安笑了笑,“不过按照一般的山上规矩,真要插手,也是可以的,宝物离开生养地界之前,外人出手拦阻,都不算坏了山上规矩,算是见者有份吧,这叫争,术高者得,可如果已经被修士带离地界,再横插一脚,就是抢了,犯忌讳。” 曹晴朗说道“还是会有很多谱牒修士,在外游历,得了类似机缘,怀揣重宝,返回师门途中,一直小心谨慎,等到好不容易临近山门了,依旧暴毙,人财两失。不是毫无线索,无据可查,就是那些有线索的,也多是山上刻意为之的栽赃嫁祸。到最后,嫌疑最大的山泽野修,就变得越来越不受待见,相看两厌,明明双方都是山上修士,却势同水火,何谈同道。” 陈平安说道“我们可以赶过去,先远远作壁上观即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嘛。至于后边如何作为,看看再说。” 裴钱在覆地远游途中,解释道“师父,这里属于大梁国边境,有个上了岁数的老皇帝,早年逃难途中,一路离散,听说到最后身边只跟了两三个扈从,落下了病根,复国之后,久治不愈,多年卧病不起,就让太子监国,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道士,自诩可以服仙饵炼金丹,鹤发童颜,精通延年养生之术,据说极为长寿,历经数朝,提起五六百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一清二楚。道士身边还带了个花容月貌的女弟子,自称与当今天子有宿缘,为报前世恩,了却夙愿,所以她才会请师父下山,辅佐,帮助大梁国渡过难关,她才可以功德圆满,重返仙班。” “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很快就被梁国皇帝尊奉为护国真人,一纸诏书,诏朝廷诸司和地方官府从五岳、名山搜集仙草,炼不死药长生丹。当官的可以升官,老百姓可以发财,上次我路过这边,举国上下,漫山遍野的赶山人,有些地方官员为了交差,要么与别国重金购买,或是去一处仙家渡口扫货,实在没有门路的,就只好造假千年灵芝万年参了。我听了些江湖传闻,梁国那位监国的太子殿下,跟这位大权在握的护国真人很不对付。” “我当时路过这个梁国,担心那对窃据庙堂高位的师徒,是一双来不及逃离桐叶洲的蛮荒妖族修士作祟,就先后去了趟京城道观和皇宫大内,见过那个女子,生得好看,称得上是红颜祸水吧,却不像什么歹人,一天到晚就是在那边自怨自艾。至于那位骤然显贵的护国真人,我看他境界不高,约莫是个山上的金丹客,应该就是小陌先生方才说的那个紫衣道人了。” “虽说举国上下跑山寻药一事,劳民伤财,可那道人也做了些实事,收拢国内各地尸骸,创办义庄,再让大小道观开门停灵,供人扶柩归乡。我看过一眼那位护国真人的心相,还是吃不准对方的善恶好坏,所以我最后就什么都没管,继续南下游历了,打算以后在北归途中,再停步多看几天,只是后来在云窟福地那边,就遇到了师父。” 陈平安点头赞许道“既有心,又小心,很好。” 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有点老江湖的意思了。 裴钱咧嘴一笑。 曹晴朗突然说道“先生,其实大师姐还抽空写了本山水游记。将桐叶洲的一路见闻记录下来,内容详实,只是不知为何,大梁国这段江湖经历,书上倒是一个字都没写。” 裴钱瞪了他一眼。 她还不是担心这件事,做得不老道不妥当,万一被师父知晓了,会挨板栗? 陈平安一语中的,“有没有收你钱?” 曹晴朗面带微笑,不说话。 裴钱火冒三丈,只是脸上却没流露出什么,她只是斜眼对方。 好,等你曹木头跻身了金丹客,就别怪自己同门切磋、问拳太轻了。 见着了裴钱这个久违的金字招牌动作,曹晴朗确实有点犯怵。不过毕竟不是太徽剑宗的白首,曹晴朗还不至于额头冒汗。 陈平安拍了拍得意学生的肩膀,板起脸教训道“当面告刁状,要不得啊。” 曹晴朗点点头,“记住了。” 先生的言下之意,是不当面。 小陌会心一笑。 裴钱问道“师父,我们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个紫衣道士?” 那个占据大梁国庙堂要津的护国真人,对方是不是装神弄鬼,反正自己师父一见便知,至多三言两语,肯定就有数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急。我们先看看这位护国真人,是如何与那位府君娘娘打交道的。放心吧,师父肯定会护住小虬和灵芝相依为命的那处修道之地,争取不让外人打搅双方后续的开窍和炼形。” 世事也怪。人族修行,人已非人。精怪之属,反而近人。 裴钱点点头。 跟着师父一起走江湖,就是安心。 山山水水,瞧着都会可亲可爱几分。 师父不在家乡天下的那段年月里。 裴钱已经走过了宝瓶洲,北俱芦洲,皑皑洲,中土神洲,金甲洲,南婆娑洲,桐叶洲。 浩然九洲,就只有扶摇洲和流霞洲不曾涉足了。 按照老厨子的说法,自家落魄山中,就连那位只去过五洲山河的小师兄,都不如她逛得多了。 绝大部分都是她独自一人。 不知不觉,她就从当年的小黑炭,变成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变成如今的年轻女子。 山重水复一样人。 跋山涉水,除了山下市井,也见过不少山水神灵、魑魅魍魉和各路古怪了。 水中艳鬼,半悬躺在水中,好像以水面作镜面,对镜梳妆,一头青丝,如水草摇曳。 与世隔绝的山野老林中,有精通古篆符图的山魈,千年炼形,精通剑术,它从山巅到山腰府邸掠下,身形与剑光如一条白练,挂在青色崖壁间。 见对方脸色不善,估计是觉得被人擅闯家门,心情不佳,裴钱本就只是路过,就与那山魈化形的白衣老者,道歉一声,打算离开,只是对方不依不饶,几次仗剑拦路,反正注定无人知晓这场狭路相逢,裴钱就打赏了对方一套疯魔剑法,不曾想即便她压了两境,还打赢了对方。 双方言语不通,可是对方落败后,不怒反喜,并且满脸的惊为天人,瞧着还很诚挚,脸皮可以的。 它抓耳挠腮,手脚一通胡乱比划,还是没能说个清楚,最终就将手中那把古剑双手奉上,大概是想让那位女子剑仙,传授这套上乘剑法,作为酬劳,它可以赠送那把剑。只是裴钱没搭理它,直接御风走了。 那套疯魔剑法,就是她小时候闹着玩的,它有脸学,裴钱可没脸教。 在一处寺庙内,其中罗汉堂的五百罗汉,都在战火中毁于一旦。 寺庙刚好正在筹钱寻找能工巧匠,重塑罗汉像,所谓的塑金身,其实就是贴金箔。结缘的香客,可以记在功德簿上,还会立碑刻录名字,裴钱就将身上的金银全都拿了出来,却是用了师父的名字。 她还供奉了一盏莲花灯,再挑选了一张红纸,压在灯下,上边写有句裴钱一眼就相中的吉语。 而那一天,恰好是那一年的五月初五。 后来裴钱还硬着头皮跟一位山神娘娘认了姐妹,见过一位酒量与老魏一样好的城隍爷,在那月上柳梢头,一位土地公竟然与一位河婆,卿卿我我,结果发现水边坐着个钓鱼人,就嫌弃裴钱碍眼了。有紫衣腰玉的小国山君,巡视山河,车驾堂皇,威风凛凛。 林林总总,光怪陆离,裴钱就这样独自一人游历天下,不至于觉得枯燥乏味,可也不会觉得多有趣。 思来想去,裴钱只有一个简单的观感。 不如何,就那样。 一起御风前往那处山头,然后陈平安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僻静位置,再让小陌施展掌观山河神通,同时摊开三幅山水画卷。 有个面如冠玉的紫衣道士,在山路缓行,走到 了山神祠庙门口,手里拎着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拳头大小,他走到了空落落的祠庙,蹲在门口,将那块石头随便放在了门槛上。 “贫道这一手压胜之法,不得不说……” 紫衣道人看着那块如峰峦矗立山脉脊梁之上的寻常石头,思量一番,打遍腹稿,终于想出个比较满意的措辞,“真是绝了。” 然后这位头戴金冠的护国真人,就百无聊赖坐在门外台阶上,好像与那块石头,一起等待祠庙主人的返回。 大梁周边几个邻国,已经没有任何仙家山头可言,而那位在乱世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府君山神娘娘,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会升迁为一国山君了,都没谁争,着实令人羡慕啊。 “古说不死药,服之羽化登天仙。此语最迷人,山巍巍水漫漫,风浩浩云,任人踏破铁鞋,烟霞茫茫无觅处。衣宽带宽,千山万山,若是道人执迷又不悟,千山万山高更深,处处魔障生。只求一声雄鸡报晓,惊醒天人寤寐……还差一句收尾,如何才能既押韵又神韵呢?” 紫衣道人一拍膝盖,有了,“日落云遮月,星稀夜沉沉,我辈金丹客,一颗金丹万真来朝,一点灵光照破山河万朵,我不是天仙,谁是天仙?!” 紫衣道人沾沾自喜,自顾自点头,抚掌而笑,“妙啊!” 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酒葫芦,极小,估计最多也就是装下三四两酒的样子,啜了一口,紫衣道人抬头唏嘘不已,“言道不言药,修真不修仙,举头三尺有神明,贫道不信白日升青天。” 最终沉默许久,高高举起手中小酒壶,喃喃道“当年下马上山饮君酒,如今只见青天不见君。” 啪嗒一声,紫衣道士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脑袋一歪,顿时七窍流血,再扑通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这么没了? 陈平安那边,方才有辆风驰电掣的“车辇”,似乎得到府君娘娘的一道旨意,临时更换路线,直奔陈平安一行人而来。 有两位侍女挑起帘子,从拔步床内缓缓走出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女子,身高一丈再三尺,虽然个子高得出奇,但是肤白胜雪,身形匀称,态浓意远淑且真。 这位府君娘娘,柳眉杏眼,神色清冷,不怒自威。 小陌想到了一个书上形容美人的说法,淡妆薄衫,天仙姿容。 只见她手持那本卷起的印谱,姗姗而来,腰悬一枚古朴水晶璧,红色的编织绳结,只有新物做旧,老物反而如新。 她将身后这架作为渡船远游的拔步床,命名为种花读书处。除了众多书籍,车厢内壁上悬有众多清供壁瓶,各插一枝花。 她离着陈平安一行人还有十多丈距离,停步问道“仙师们是循迹寻宝而来?” 没有用那“夺宝”一说。 山中修士,一贯以道抑尊,傲视山下轻王侯。 而她作为一尊府君山神,算是半个官场中人,何况车驾出了本国边境,落在这大梁国境内,她就等于离开了自家山水辖境,修为境界都会大打折扣。 陈平安抱拳道“见过府君娘娘,我们只是路过。” 不是建造祠庙之外还能开辟府邸的大山神,出门没资格拥有那份排场。 如今大泉王朝境内金璜山神府,还有松针湖水君府,就是如此,类似金丹地仙的开峰。 至于埋河水府升为碧游宫后,在山上的金玉谱牒就要更高一筹,作为一位水神娘娘,已经无需讲究那个“山神不下水,水神不上山”的山水忌讳,她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去一国五岳山头做客了。 听对方说只是路过,这位山神娘娘当然不信,这份百年不遇的仙家机缘,谁见了不心动? 她其实当下也不知如何处置这拨面生的外乡仙师,如果能够从眼前修士和大梁国护国真人手中,取得那件“地宝”,带去自家山神府,然后好好栽培那棵已经开窍的灵芝,互惠互利,双方皆有大道裨益,再聘请那位即将炼形成功的小虬当客卿,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只是现在看来,悬。 陈平安瞬间察觉到山神祠门口那边的异样气机,有些好奇和疑惑,看了眼身边的小陌。 裴钱亦然,只不过她第一时间是转头望向自己的师父。 她再用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的曹晴朗,这个曹木头,还能如何,呵,一位马上就能结金丹的龙门境大修士,当木头杵在原地呗。 “方才我想要出剑救人,只是那个紫衣道士,有意无意,在被偷袭之前,看了我一眼。” 小陌立即以心声解释道“出手偷袭此人的,是个玉璞境的妖族修士,来自蛮荒天下那边无疑了。” 陈平安笑了笑,点头说道“与一个‘金丹’修士借得皮囊,更能隐匿身份,再白捡一个护国真人的身份,彻底改头换面,得以抛头露面,算是一举两得。” 裴钱有些迷糊,聚音成线问道“师父,那这份异象?那个妖族修士,为何不早点出手?还有那位护国真人,任由妖族鸠占鹊巢,图个什么?” 陈平安解释道“那妖族修士,做了个有意为之的障眼法,如果不是碰到那个道门中的世外高人,就真心不是什么画蛇添足的举动了,如今桐叶洲各方势力,由三座书院领衔,明里暗里,都在仔细‘搜山’,以免有漏网之鱼,最少也要保证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妖族隐匿在某地。打个比方好了,一艘山上剑舟,飞剑如雨落大地,地面上的人,如果无法力敌飞剑,然后只是四处躲避,还是会很危险,那么最简单又有效的自保方法,就是找个飞剑砸地的坑中躲好。不管那座山头的小虬和灵芝,各自下场如何,最终落入谁手,等到那份祥瑞气象消散,山中灵气荡然一空,成为一处下五境练气士都瞧不上眼的贫瘠之地,以后就注定再不会有人关注此山了。由此可见,这头玉璞境妖族,还是花了点心思的,可惜遇到了那位‘金丹’境的道士,弄巧成拙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位擅长藏拙的护国真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它来的。” 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 梁国京城,冬日高照,一座皇帝敕建的崭新道观,若有游人步入其中,肯定会误以为是一座千年道观,这是国库用了将近百万两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一份古色古香。 阳光洒落在一座宫殿的屋脊碧绿琉璃瓦上,戗脊上一排栩栩如生的脊兽,其中形似狮子的狻猊塑像,似乎摇头晃脑了一下。 咫尺之隔,昼夜有别。 屋顶就是白昼,檐下却是夜幕沉沉,昏暗中,有女子手提宫灯,缓步廊道中,纤纤玉手,白如月光。 她提灯在廊道中来回巡游,每次都会路过两扇朱红大门,一门之隔,别有洞天。 屋内,眉心一粒红痣的白衣少年,好似高高悬空太虚中,远远看着一位老道人,正是龙虎山当代外姓大天师,梁爽。而此刻,位于梁国边境的那处山神祠庙门口,那位护国真人,其实还在与陈平安把臂言欢,聊得颇为投缘,台阶一旁同样还坐着个白衣少年,只是那边多出了个黄帽青鞋 的小陌。 事实上,眼前老真人,才是龙虎山天师梁爽的真身。 崔东山叹了口气,一场仗打下来,白帝城郑居中除外,好像谁都不容易。比如眼前这位老道人,出现了一种凡俗夫子都能肉眼可见的形神枯槁,头发稀疏,勉强挽髻戴金冠,老人骨瘦如柴,以至于身上那件本就宽大的紫色道袍,显得更加松垮 。 梁爽双手叠放在腹部,两根拇指互抵,正在呼吸吐纳,用来稳固心神和温养枯朽肉身。 老真人背后犹有一尊缥缈不定的金身法相,却像一幅挂像,随风飘摇。 三者身形,大小悬殊,崔东山小如一粒芥子,真人大如一座山岳,法相巍峨如一颗星辰。 崔东山其实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老真人。老真人虽然看似昏睡,但是每一次呼吸吐纳之间,面门七窍皆有真气如瀑流泻,如条条白蛇挂壁,偶有道气流散,便化作一个紫色文字,仿佛在抄写一部经书,每次串联成句后,便重返七窍之内,如一条条已经奔流入海的江河,重新被仙人牵引倒流。一串串紫色文字虽然成句即退转,但是依旧在老真人身前的广袤虚空中,留下了不可磨 灭的宝箓道痕,光彩黯淡,字迹晦暗,崔东山遥望之,犹如月下观书。 天仙静坐生道气,虚室落笔转春风。 如果不是受伤颇重,这位外姓大天师不需要在此闭关,画地为牢,平时只能以阴神出窍远游。 崔东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亲眼见到这一幕,也有些感伤。 真人梁爽,道号太夷。 遥想当年,何等天姿飒爽,风神潇洒。 在山上都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 只是这个顶替趴地峰火龙真人担任天师的梁爽,与那位人间最得意差不多,喜欢山人幽居,而且真要论辈分,比道龄之悠长,梁爽还要更高更长。 老真人光是跻身飞升境后,闭门谢客的岁月,就长达数千载,再加上梁爽修行路上,出手次数寥寥,以至于久而久之,浩然天下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山巅人物了。崔瀺在青年岁数,跟随老秀才在外游历,就曾拜访过梁爽,结果吃了个毫不留情的闭门羹,让老秀才至今耿耿于怀,人没见着也就罢了,酒都没喝成,岂有此理,太不像 话。 老真人依旧闭目养神,却察觉到崔东山的心境起伏,淡然道:“各有天命,人生顺逆,何必伤感。” 然后老真人笑了笑,“之前还有几分怀疑,如今看来,确实不是曾经的绣虎崔瀺了。” 崔东山在这座老真人的心相小千世界中,盘腿而坐,问道:“有无小事,是晚辈可以帮上忙的?” 至于梁爽当下缝补大道一事,就免了。崔东山自认没那份通天本事。 老真人似乎已经“抄录”完了一部经书,道心愈发古井不波,睁眼说道:“无。” 这边双方有对话,那座山神祠庙门口亦有闲聊,那个紫衣道人与陈平安提及了当年刺杀一事,没有半点豪气,反而视为耻辱。 相较于眼前这个真身,祠庙那边的护国真人梁爽,好像凝聚了真身全部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故而喜则大喜,悲则大悲,怒则震怒。崔东山笑道:“一位至多只算半步跨入十四境大天地的修道之人,在已经是蛮荒地盘的桐叶洲,伤了一个十四境巅峰大修士不说,还能够从他手上逃脱,这要还不是壮举, 怎么才能算是壮举。所以晚辈很好奇,前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梁爽淡然道:“尽人事听天命,唯此而已。” 登天之前的文海周密,已是当之无愧的三教祖师之外第一人。 这头被称呼为通天老狐的蛮荒文海,在异乡天下,犹有一份不容小觑的造字之功。 就像离真曾经当面询问周密,数千年来,到底“合道”了多少头大妖。 仿佛周密的合道之法,就是吃,一直吃,而且一直吃不饱,光是蛮荒十四旧王座大妖,在剑气长城,被董三更斩杀的荷花庵主,被阿良联手姚冲道打得跌境为元婴的黄鸾,在倒悬山遗址附近,被白也斩杀的曜甲,在桐叶洲的切韵……除此之外,周密早就剥离 出一具阳神身外身,一步步崛起,最终成为那位高居枯骨王座之上的大妖白莹。何况周密在这之前,早就用蛮荒天下的山巅方式,打杀再吃掉了同为十四境的陆法言,也就是切韵和斐然的师尊,最终阴神与之融合。至于金甲洲那个叛变的飞升境大修 士完颜老景,估计就只能算是一小碟开胃菜了。 除此之外,天晓得周密秘密“合道”了多少头旧王座之外的蛮荒大妖?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双指并拢,轻轻摇晃,显化出一枚印章。 梁爽看了眼,“好个‘饥不果腹老书虫’。” 手积书卷三百万,天寒地冻我自娱。他年饱餐神仙字,不枉此生作蠹鱼。 那是一枚普通材质的私人藏书印,据说是浩然贾生,在远游倒悬山途中,在家乡天下路边,随手拾取的一块山间玉石,雕琢为章,作为藏书印,随身携带多年。 梁爽叹息一声,“大千世界,万象森罗。囊括万殊,裁为一相。” 周密如何强大,不亲自打过,外人就会很难想象其中万一。 尤其别忘了一事,在文海周密还是浩然书生的时候,曾是一步登天,直接从柳筋境跻身的玉璞境。 而这位文弱书生昔年修道理由,竟然就只是为了能够“这一辈子”多读点书,才好施展抱负。 如今被周密留在人间的那个关门弟子,甲申帐木屐,后来的周清高,就一样是如此走捷径。梁爽其实也有好奇事,“当年我尚未下山时,就从那边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比如其中一事,当了大骊国师的崔瀺,因为是以首徒身份叛出文脉,中土文庙禁绝了文圣 学问,你被连累极多,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从仙人跌境了。跌境一事,可是障眼法?” 辈分高不高,年纪大不大,只需从梁爽喊龙虎山当代大天师为“”便知道了。 一般人眼中的理所当然,却是老真人和赵眼中的莫名其妙。 道理很简单,浩然山巅,居高望远,反而不敢低估绣虎的心智。 毕竟是一个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将文庙副教主视为囊中物的文圣首徒。 结果谁都没有想到,这么一位原本可以名垂青史的读书人,会沦为丧家犬,过街老鼠。前者是说失去了文脉道统身份,后者是说当年绣虎的处境,欺师灭祖,离经叛道,在中土神洲,谁都能踩上几脚,朋友寥寥,好像只有皑皑洲刘聚宝,玄密王朝的郁泮水 ,还有那个山海宗,对绣虎还算心有同情。 “是也不是。”崔东山笑道:“跌境是真,不过更大所求,还是自欺欺人,好瞒天过海。我也是很后来,才渐渐想明白了这件事,被崔瀺蒙在鼓里多年,因为因为这个老王八蛋,为了欺天 瞒地,第一个骗的人,就是另外一个自己,是我崔东山。”说到这里,崔东山开始骂骂咧咧。一想到当年自己傻了吧唧去骊珠洞天,跟齐静春斗智斗勇掰手腕,让如今的崔东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那会儿齐静春,看待那个 踌躇满志、自认胜券在握的自己,是不是就像在看个天大笑话?还他娘的得辛苦憋住笑吧? 梁爽抬起一手,心算推衍,辅以掐诀,最终感叹道:“绣虎够狠。” 崔瀺对自己,对那个后来的小师弟,都是如此。 这般为人护道,独一份的。 崔瀺就像……只要陈平安落在我这个大师兄手上,都能够辛苦维持道心,不至于彻底崩溃,没有失心疯,那么天底下就没外人能够算计陈平安的道心了。 崔瀺当年跌境是真,却是刻意为之,山巅最高明的障眼法,就是以真相覆盖真相,而非遮掩。 作为人间第一部道书,被后世尊称为群经之首,此书中早已泄露天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绣虎崔瀺剥离神魂,一分为二,使得人间凭空多出一个崔东山,准确说来,就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崔瀺”。关键是那头绣虎,在这件事上,没有将自身的事功学问发挥到极致,并未追求“两崔瀺两飞升”的那个结果,反而有意无意,刻意限制了崔东山的“棋力”,故而后者除了记 忆不全,其实无论是性情,还是心智,都不如崔瀺本身,就像分出了个界限分明的主次。 梁爽问道:“想要做成此事,崔瀺是与三山九侯先生请教了封山之法?” 崔东山笑道:“既是请教,也是切磋。” 这也就是自己耳濡目染了先生的礼敬前辈,要是换成某个老王八蛋,还不得直接撂下一句“不算什么请教,只是相互砥砺”? 犹不尽兴的话,就再加上一句“今人何必不如古人”? 老真人说道:“稍等片刻。” 崔东山点点头,“晚辈等着就是了。”老真人以道心驾驭一身道意,再以道意牵引道气,最终以道气驾驭气势磅礴如条条大渎江河的汹汹灵气,在人身小天地内运转一个大周天,梁爽退出那方心相天地后,两 人便置身于一间素雅房屋,唯有蒲团两张,一条小几,搁放有一只博山熏炉,紫烟缭绕,满室清香。 老真人脸上难得有些笑意,“你这位先生,够小心的,好像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梦境中。” 先前自己那尊阴神的言语,其实无异于与陈平安一场问剑。此地的梁爽真身,则借机以天心看人心。 如人间故人寥寥。 邹子是其中之一。 崔东山抬起一只手掌,作扇摇晃三下,将那些比祠庙香火更金贵的紫金烟雾,朝自己这边稍稍牵引几分。 不多不少,刚好三下。 不可少,长者赐不敢辞,多了,也不得体。 崔东山笑道:“能受天磨是豪杰,最难难在永天真。” 梁爽不置可否,问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呢?” 阴神出窍远游一事,不可持久,只是天下事无绝对,山上也有不少旁门左道的法子,比如道门的斩却三尸,比如已经降服的心猿意马。 崔东山毫不隐瞒,“分出了一部分心神,依附在瓷人中,偷摸去了五彩天下,原本我打算在那边花一甲子光阴,帮助落魄山建立下宗。” “手段多心机重则天机浅。” 梁爽皱眉道:“这么折腾,到处撒网,你是打不算要那个飞升境了?” 崔东山说道:“除了我先生是例外,落魄山不缺任何一人的境界。但是我们缺地盘,缺人手,还缺钱。” 如今落魄山光是飞升境修士,就有两位,小陌和那位吴霜降的心魔道侣。 梁爽点头道:“蔚然大宗。” 崔东山笑容灿烂,抬手抱拳,使劲摇晃,“肯定是句谶语吉言了。”梁爽微笑道:“你这个先生,从玉璞一路跌境到了金丹,如今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空有一身驳杂却还算上乘的道法,却被灵气积蓄一事,给束手束脚了。难怪能与‘我 ’不打不相识,原来是同病相怜。” 崔东山忧心不已。陈平安是先练的拳,成为纯粹武夫。成为练气士后,有两把始终无法大炼的初一和十五,再加上符箓手段,与人对敌,也算迎刃有余。后来在剑气长城,成为了一位货真 价实的剑修,拥有了两把“极不讲理”的本命飞剑,所以不用太过被灵气多寡拘束,再合道半座剑气长城,以及与陆沉暂借一身十四境道法。 所以陈平安一路走来,竟然一次都没有经历过那种“灵气耗竭”的山上厮杀。 不然山上斗法,或是闭关修行,为山河“翻新”,修士灵气或被动或主动枯竭见底,是常有的事。 山上有个比喻,下五境修士的灵气多寡、家底多寡,就是一颗还是几颗雪花钱的差异。 跻身中五境,尤其是结金丹,就等于坐拥一颗小暑钱了。 等到打破元婴瓶颈,跻身上五境,一位修士的灵气家底,就可以用谷雨钱来衡量了。 梁爽问道:“你是准备分别在桐叶洲和五彩天下,同时白手起家?” 崔东山笑呵呵道:“希望吧。”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提起的心气?” 修道之人,养神容易提神难,道心易破难补,心气易坠难起。 崔东山有些悻悻然,“在家门口那边,被姓郑的给气到了。” 梁爽点头道:“郑居中棋力太高,难免曲高和寡,独独对绣虎刮目相看。” 崔东山笑道:“郑居中对那位白玉京大掌教,也是高看一眼的。” 既然话赶话谈到了郑居中,精通弈棋一道的老真人,便笑问道:“手谈一局?” 白衣少年搓手道:“前辈是想输还是想赢?” 梁爽摇摇头,“不如你先生会说话。”之后老真人一挥袖子,桐叶洲山河在屋内显化而生,老真人视线游曳,拣选出新旧五岳和储君山头,凝为一百六十颗青翠棋子,崔东山便有样学样,将一洲江河显化为一 颗颗雪白棋子,不过却只有五十颗,棋子数量明显远远少于老真人,将它们聚拢在脚边,白衣少年攥起一把雪白棋子,然后扬起拳头,“猜先?” 梁爽直接捻起一颗青翠棋子,身体微微前倾,好像直接跳过了猜先这个步骤,率先落子,悬空而停。 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 渡口此行收获颇丰,因为裴钱竟然从一捆捆贱卖的书籍当中,发现夹杂了一批宫廷殿试卷秘档,名副其实的闱墨真迹孤本,汇总了一国将近百位科举状元的殿试文章,每一份状元考卷,都有鲜艳欲滴的朱砂红字,是历代皇帝御批“第一甲第一名”,除了策论正文,最后边还有读卷官职衔和姓名,虽说龙气浅淡,流逝极多,但是文气浓郁,算是实打实的捡漏了。 陈平安分别翻阅了几份年月最久和最近的殿试考卷,随便记住了一连串的官衔人名。 当时店铺旁边,一位身穿儒衫的消瘦老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是被陈平安的运气给震慑住了,犹豫了许久,才与陈平安开口询问,能否将这些考卷转卖给他。 陈平安摇头笑道“老先生,恕难从命。” 老人洒然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是我唐突了。” 何况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来这处山上渡口,不过是散心,哪有底气与这些山上仙师谈买卖。三颗神仙钱,雪花、小暑、谷雨各一,都是新帝赏赐之物,打算当做传家宝的。 小陌心声道“公子,方才这位老先生,对年月最近的几份考卷,好像比较上心,看到上边几个人名的时候,心境起伏很大。” 陈平安说道“老先生身上官气和沙场气都重,说不定是在殿试卷上边,瞧见了自己和同僚们的名字。” 看到了一对鳌龙钮印章,两方没有边款的印文,让陈平安一见倾心。 知足。知不足。 金石气不重,也无名家落款,所以定然价格便宜,只是不单卖,作为添头附赠,客人得额外买下一件贵重货物。 刚好陈平安还相中了一只紫砂石瓢壶,铭刻有“云中青鸟家乡,海底蛟龙世界”。就打算买下,回头随便送人。 店铺标价三十颗雪花钱,如今桐叶洲的山上器物,但凡与灵气稍稍沾边,要是再加上点添油加醋的仙府“故事”,价格就会高得吓人,哄抬价格,争抢不休。 其实是买贵了的,但是一想到身在自家渡口,行吧,就当是破例当个托? 陈平安刚伸手拿住紫砂壶,就被人一撞肩头,抢过那只石瓢壶,转头与店铺掌柜大嗓门喊道“说个价!” 也没有计较什么,由着那人掏钱买下紫砂壶,陈平安挪步转去拿起一只寓意福禄寿的三色翡翠手镯,店铺标价十颗雪花钱。 不曾想那个彪形壮汉身边的一个朋友,又伸手过来,陈平安轻轻一抬肘,挑起对方的手腕,笑道“哪有你们这么买东西的。” 其实陈平安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拨人当中有个半吊子的青乌先生,手缩袖中,偷偷以一只造工粗劣的定宝盘的指针转向,大致判定流水财走向,而由于自家落魄山有个掌律长命,陈平安身上就沾了些财运,自然而然就被那个青乌先生误会想岔了,再加上先前的那批殿试卷秘档,对方才会想着陈平安挑中什么就买下什么,稳赚不赔。 其实在山下的古玩行当,这倒是常有的事。 手上这只镯子,陈平安是肯定不会让的,因为已经想好了送给谁。 那个手拿定宝盘的半路青乌先生,笑道“这位小兄弟,劝你还是割爱为妙,就算是山上神仙,可是出门在外,山高水深风大的,还是要小心啊。” 这位洞府境神仙身边,还站着个身材壮硕的纯粹武夫,佩刀,悬一块极有年月的官家腰牌。 如果压四境的话,就是位山巅境大宗师了。 裴钱聚音成线,与师父解释道“这拨人都是南边那个大夏朝的供奉,只是如今王朝分崩离析,光是称帝登基的,就有三个,一皇子两武将,都在争个正统身份,三方人马,前些年就开始派人在外搜刮钱财,手段都差不多,一路货色,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几块供奉牌都是宫中老物件,所以我也分不清他们是谁的手下……” 裴钱骤然出手,竟然有人竟敢伸手想要搂住她的腰肢,裴钱一肘砸中对方面门,后者直接倒飞出店铺外。 那个青乌先生怒喝道“小心,是妖族!” 店铺掌柜给吓得脸色惨白,实在是千疮百孔的桐叶洲,前些年被蛮荒天下那些妖族给害惨了,朝门外高声喊道“赶紧传信灵璧山!” 以往年年清明祭祖,坟前犹有纸灰飞作白蝴蝶,如今日落狐兔眠冢上,几家坟头子孙来,唯有无数新鬼哭旧鬼。 得了那位青乌先生的心声密语,那个先前抢走石瓢壶的魁梧汉子,沉声一喝,衣衫当场崩开,上身裸露出两道刺青纹身,又是过肩龙,又是下山虎的。 那个还留在店铺内的老先生沉声说道“这种玩笑开不得。” 裴钱转头望向师父,陈平安点点头,随意出手就是了。 于是这拨来自旧大夏王朝的供奉老爷们,就一起去门外躺着享福去了。 陈平安收起那只翡翠手镯入袖,再拿起那对印章,最后往柜台上放下十颗雪花钱,转身对那位老先生抱拳道“谢了。” 老先生笑道“举手之劳。” 之后这位老先生语带深意,“稍后灵璧山仙师赶来此地,我可以尽量帮忙解释一二,只是最终能否解释清楚,还是得看灵璧山仙师们。” 老人话里有话,言外之意,是你们的山头师承,如果名声足够大,兴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就会很麻烦,而且是极其棘手,被一位皇室供奉的练气士指认为妖族修士,别说灵璧山担待不起,一旦今天店铺这边没谈拢,双方动手了,说不定还会惊动大伏书院,专门派遣一位书院君子或是贤人,赶过来勘验身份。当然,如果事后证明是灵璧山故意谎报,罪责不小。 老人身边一位青壮扈从,欲言又止,是在担心自家老爷,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灵璧山祖师堂那边得到消息后,哪敢掉以轻心,老山主在内一金丹两龙门,匆匆御风赶来野云渡,如临大敌,站在店铺门口那边, 那个老人自报身份后,小陌以心声笑道“公子料事如神。” 因为这个于一国有再造之功的老夫子,果然就是殿试卷上其中一人,而且官衔有点长,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 是最清流的文官出身,桃李满朝野,老人却没有跟随先帝一起逃往那座崭新天下,而是留在了家乡故国,置身沙场多年,前些年又挡住了旧大夏王朝在内几个邻国的边境侵袭。如今告老还乡,刚好路过此地,无事一身轻,打算领略一番山上风光,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囊中羞涩。 灵璧山这边,显然是知晓这位老人身份的,只是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要是当真漏掉了一拨妖族修士,以大伏书院那位新任山主的脾气,灵璧山就可以直接封山百年了。 陈平安以心声开门见山道“我们来自仙都山。” 灵璧山那位金丹老祖,小心翼翼问道“是那位崔仙师的同门?” 那个出手阔绰的白衣少年,如今野云渡的幕后主人,之前造访灵璧山,自称来自仙都山青萍峰,姓崔。 陈平安笑着点头。 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就有点尴尬了,灵璧山三位老祖师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没有与三位谱牒仙师过多客套寒暄,只是让他们灵璧山担心今天这场闹剧,会有隐患,可以飞剑传信大伏书院。 陈平安将那一大摞殿试考卷重新取出,递给老人,笑道“老先生说得对,君子不夺人所好。” 老人极为爽快,拿过了殿试卷,大笑道“敢问仙师,是怎么个价格?” 陈平安摆手道“千金难买几句公道话。” 老人笑着点头,“那就不与仙师客气了。” 离开铺子后,走在渡口岸边,陈平安看了眼曹晴朗,笑问道“是想要说什么?” 曹晴朗答道“学生刚刚已经想明白了。” 在霁山府君那边,先生还会有所试探,那是先生视为自身事了,换成在灵璧山仙师那边,先生有意无意早早挑明身份,不然对方可能是门风醇正,也可能会露出一副丑陋嘴脸,或者可能是虚与委蛇,却行事谨慎,也可能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直接就动手了,总之会有百般可能。不过先生并未如此作为,显然是按照约定,真的将下宗所有事务都交给小师兄处置了。 老人身边的那个扈从说道“老爷,对方来头很大,竟然能够让灵璧山二话不说就放行了。” 老人笑了笑,只是说了一句“翰林风味”。 当了多年的礼部尚书,多次主持科举,朝野上下,都说他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官场上,说他是桃李遍天下。 如今呢。 老人犹在,可是那些桃李,那么多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朝气勃勃的,文采飞扬的,如今却都真的无法言语了。 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路过一座位于郡城外的山脚寺庙,一行人入庙烧香。 进了寺庙,有匾额莫向外求,大殿悬挂匾额,得大自在。 既有香客入庙,也有僧人外出。 一般来说,寺庙结制,就不再起单云游,只等解夏,就可以外出参学,云游僧人每到一处寺庙,去大殿礼佛,只需要看一下韦陀菩萨的造像,就可以知晓这座寺庙是可以十方丛林,还是只提供一宿两餐的子孙丛林。这一处禅寺,韦陀菩萨左手单立掌,右手托降魔杵立于胸前,这就意味着是座半十方半子孙的佛家丛林,行脚僧可以在这里挂单三日,却不宜安单常住。 这些约定成俗的佛门规矩,是无需寺庙知客师提醒外来僧人的。 过天王殿,陈平安和曹晴朗在大雄大殿外,各自捻三炷香,然后放入香炉。 只不过学生是左手持香,先生却是右手。 唯独裴钱在大殿外敬香之后,还去了大殿里边跪拜磕头。 小陌没有敬香,只是望向大殿内供奉的佛像。 世人见佛而不得,则造像以见之。 而这位黄帽青衫绿竹杖的“年轻人”,却是见过真佛的。 之后一行人过了大雄宝殿,左侧拾阶而上,期间路过药师殿,最后在藏经阁那边,从右侧返回山门。 突然下起了一场雨,陈平安就站在廊道中等雨停,雨势惊人,但是看样子不会持续太久。 不知为何,大雨中,有个妇人带着个孩子,跪在山门外。 而寺庙大殿中,有个中年僧人,跪在蒲团上,低头合十,泪流满面。 曹晴朗想要从小陌赠送的那件“小洞天”中,取出一把油纸伞,赠予那妇人孩子,好在雨中撑伞。 陈平安摇摇头。 在妇人起身后,陈平安跟裴钱说了声,裴钱就撑伞走去,一手持伞。 妇人赶紧擦拭眼角,笑容温婉,拉着孩子,一起与那心善女子道了声谢。 今年入冬后,桐叶洲山河板荡,满目疮痍的中部地界,尚未小雪时节,各地就陆续落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天寒地冻,山下边便顺势多出了许多冰厂,开辟地窖储存冰块,好在明年入夏再取出。 在那旧大夏王朝境内,两支骑军厮杀起来,同室操戈。 大军后方,一位身穿华贵甲胄的年轻人,正在劝说一位观海境老神仙速速出手,才好扭转战局,大致言语,是对付这些沙场武夫,以仙师的通天术法,定能势如破竹,以一敌万,只要再立奇功,回到京城,一国国师之位,朝堂那边就再无异议了…… 老仙师揪须不言,最后实在是推脱不得,便腾云驾雾,祭出两件本命物,攻守兼备,光彩流转,宝光映彻半座战场,老神仙施展仙法,很快就挣下一笔不小战功,术法落地,老修士想着灵气还算充裕,就要再来一手压箱底的神通再撤离战场,不曾想就挨了敌军中一通山上秘制床子弩的密集攒射,打破了那件防御重宝的山水禁制,老修士正要提前撤退,就被一位暗藏在阵中的纯粹武夫,手持巨弓,以一手连珠箭当场射杀,那十数枝铭刻有云纹铭文的符箓箭矢,竟然在空中画弧而走,如影随形,躲避不及的老修士,整个胸口都被铜钱粗细的那枝箭矢贯穿。 战场之外的一处山头。 裴钱看到那一幕后,说道“修道之人投身战场,捞取功劳不难,可如果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奠定战场胜负,在大军中肆意屠杀山下武卒,可一不可再。” 曹晴朗点点头。 陈平安面无表情。 小陌则是心不在焉。 落雪时分,一处古桥边,几树老梅并是白纷纷,梅雪都清绝。 长桥一端,像是个书院老夫子,带着一拨士子负笈游学,在此驻足赏景。 其实是一位古稀之年的洞府境老修士,正在为一拨门内弟子,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家事,说那修行一事的法侣财地,说那地仙者,可千岁而童颜,步履轻疾,举形飞升,长生不死,出入洞天福地,跨五湖四海,镇五岳万山。 这番言语,说得那些刚上山没几年的弟子们,一个个神采奕奕,心神往之。 老修士伸手轻推桥栏积雪,笑道“山上道脉众多,但是自古百千技艺,弟子皆可求而学之,唯独剑仙一途,历来只有师父收徒,不曾有弟子主动寻师就能成的,剑仙收徒,一向门槛比天高,宁肯失传,不愿轻传……” 一个少年点头道“难怪天底下剑仙这么少。” 一旁少女瞪眼道“你别打断我师父说话。” 老修士用手背推了推积雪,落在桥底冰面上,“自古相传,真正的剑仙,身负上乘剑术,得天地造化,故而从来不屑依仗神兵利器,只要炼出一枚剑丸,便有神龙变化之妙,以清静道心为匣,虚白之室如灿若日月,可千里取首级……” 一帮弟子听得如痴如醉,嗯,除了那个喜欢拆台的少年,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师伯,上次咱们遇见了你那个山上故友,求了老半天,对方都没舍得将那份山水邸报送你,他不是说天底下有个地方,叫剑气长城吗?邸报上边说那边地方不大,但是人人皆剑仙呢,那么老剑仙们是咋个收取新剑仙当徒弟的?” 老修士笑容如常,心中腹诽不已,师兄怎么收了个这么个弟子,这小子是家里忙着造房子吗,这么喜欢拆台。 其实老人自己也是刚刚从好友的那封山水邸报上,得知有个叫剑气长城的地方。 对岸远处,一行人往桥边踏雪而来,脚下咯吱作响。 老修士转头望去,风雪中,一袭青衫走在最前边,双手攥着一颗雪球,他身边跟着三人,瞧着年纪都不大。 少年轻声问道“师伯,你赶紧施展法术,开个天眼神通之类的,帮我瞧瞧,那拨人里边,有无寻觅徒弟的剑仙。” 老修士气笑道“自个儿问去!” 一座古桥,两拨人擦肩而过。 老修士主动笑着点头致意,那个腰间叠双刀的青衫男子,笑着点头还礼。 少年在那一行人远离后,说道“师伯,估计没有剑仙,走路带声的,一点都不踏雪无痕。” 老修士懒得理睬这个少年,继续说那山上的奇闻异事、仙迹神怪,其实也是老人道听途说而来的山水故事。 大泉王朝的蜃景城,下雪之后,宛如一座琉璃仙境,美轮美奂,分不出天上还是人间。 一行外乡远游人,在京城门口那边递交通关文牒。 曹沫,郑钱。 至于曹晴朗和小陌,用的都是大骊王朝的户籍身份。 等到下宗建成,曹晴朗就会额外多出一个桐叶洲修士的金玉谱牒身份。 走出城门洞后,小陌说道“公子,在浩然天下,女子称帝,不常见吧?” 妇人垂帘听政,倒是为数不少。 大泉皇帝姚近之。 陈平安点头道“很罕见。” 想起一事,陈平安跟曹晴朗说道“如今大泉王朝的首席供奉,就是你们家乡福地的磨刀人刘宗。上次我和裴钱在这边见到了刘宗,还是金身境瓶颈,不过这是因为老观主故意为之,让刘宗破境比一般武夫要难很多。” 裴钱抿了抿嘴唇。 曹晴朗看了眼她。 因为之前陪着小米粒一起看山门,听小米粒说过,当年裴钱陪着好人山主一起途径大泉王朝,发生过一箩筐的故事哩。 裴钱立即斜眼过来,又要告状? 一行人先在蜃景城找了家仙家客栈落脚,名为望杏花馆,地段极好,闹中取静。 鸟有鸟道,蛇有蛇路,山上渡船和仙家渡口,往往都会有本册子,专门介绍沿途客栈,无偿赠送给客人,内容详细的,夸上天的,往往是双方有那不浅的香火情,简明扼要一笔带过的,肯定就是客栈跟渡口、渡船的关系没到位。 其实大泉王朝最著名的客栈,还是桃叶渡那边的桃源别业。 听说是一洲女修的首选,就算凑钱都要在那边下榻。 进了客栈大门,率先撞入眼帘的,就是一堵影壁高墙,三丈高,锦鲤荷花,皆宛如活物。 陈平安停步,仰头欣赏片刻,大骊京城那家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客栈,要是有这份心思,也不至于生意冷清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要了四间屋子,陈平安跟客栈这边要了一摞近期的山水邸报,小陌几个都留在屋子这边,围桌而坐。 还是只有曹晴朗喝茶,其余三个都在喝酒。 关于玉圭宗,都是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占据篇幅却不小,这就是一洲仙家执牛耳者的厉害之处了。 以前是南北对峙,其中桐叶宗又稳稳压过玉圭宗一头,如今却是毋庸置疑的一家独大,反观桐叶宗等同封山,在一洲版图上,如同孤舟一叶。 周首席亲自操刀的花神山胭脂榜,几乎每份邸报都有不同的说法,不管认不认可那些仙子的排名,都会顺带着再骂一通姜尚真。 此外就是青虎宫的丹药,还有小龙湫的那场问剑。 还有不少山下复国后的朝廷,通过邸报招徕供奉,不拘修士或是武夫,各国礼部颁布的公文,类似江湖上英雄帖了。 不少关于宝瓶洲的小道消息,比如自家落魄山的那场观礼,反正就是乱写一通。 小陌拿过一份邸报,说道“这个桐叶宗,好像有点惹人厌了。好歹是个宗门,下场如此凄惨?” 陈平安笑道“捧杀不遗余力,棒杀一棍子打死。其实往往是好也没那么好,坏也没那么坏,反正看人挑担不吃力,就是图个看热闹不嫌大。不过我们周首席有句话说得好,” 小陌点头道“虽然还未见过周首席,但是小陌早已心生佩服。” 在落魄山中,周首席的名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口皆碑。 陈平安忍了忍,终究没能忍住,一个笑出声,赶紧喝了口酒,然后说了句让小陌摸不着头脑的言语,“我们周首席返乡后肯定要揪心了,没事,反正他最喜欢花钱,省得当了首席供奉就心生懈怠。” 陈平安其实还是想要从邸报上,多看到些关于大泉王朝的消息,比如其中就有一个传闻,言之凿凿的,也神神道道的。 姚岭之丢了一把刀。 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大泉朝廷三法司的主官,焦头烂额,见面就愁,至于刑部郎官、都察院各道御史和大理寺丞,所谓的小三法司,更是都开了不知几场议事,三个衙门内部早已鸡飞狗跳,却不敢对外泄露半点风声。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就是一件法宝品秩的宝刀失窃案,说小又不小,因为这把刀,是前朝重宝,有着不同寻常的象征意义。 官场上,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事,揣摩天心。姚岭之的那把佩刀,大有渊源,是大泉王朝宝库秘藏了两百多年的镇国之宝,名为“名泉”。而大泉刘氏的开国皇帝,起于微末,属于武将篡位立国,有得国不正的嫌疑,尤其是这位开国皇帝,当年还持刀手刃了前朝的末代皇帝。 陈平安上次在这蜃景城,就亲眼见过那把“名泉”,算是当今天子送给皇妹姚岭之的一件御赐重宝,确实是一把品相极好的法刀,木质刀鞘,蒙绿鲨皮,刀柄嵌满珍宝,当得起“价值连城”这个说法,天然压胜鬼怪神异。 按照邸报上边的只言片语,最后还是府尹大人姚仙之,貌似突然转性了,从一个酒鬼变得兢兢业业,亲自与皇帝陛下商量,算是大包大揽了此事,让转为辅佐的三座衙门,都稍稍松了口气。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府尹大人顶着了。而且供奉修士、捕快调度一事,府尹大人颇有章法,使得整个蜃景城内外的京畿之地,内紧外松,既不扰民,又调度有序,这才让京城官场不约而同记起一事,这位头戴府尹官帽子的从一品郡王,还曾是个年少投军的姚家子弟,之所以断臂瘸腿,还是在战场上落下的结果。 小陌说道“公子要是能够绘制出一幅‘名泉’图画,小陌可以试试看,帮那位姚府尹查探出这把宝刀的下落,找到之后,暗中归还府尹衙署,再留下一封书信解释来路和缘由。” 裴钱笑道“就像做事不留名的江湖任侠义士。” 曹晴朗放下手中邸报,说道“喜烛前辈,此事不排除一个可能,就是大泉皇帝有意为之,如果那个‘刘氏废帝’在位时,闹出这种事情,当然会比天大了,只是如今换成姚氏掌国,一件已经算是属于前朝的镇国之宝,丢了,未必是坏事。就像邸报上写的,蜃景城这边,都有歌谣流传开来了,说是有个更夫,亲眼见到,一道刀光,化作孽龙,逃离京城。” 与裴钱不一样,她会直接喊小陌,或是小陌先生,曹晴朗还是坚持敬称小陌为喜烛前辈。 小陌笑着点头,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曹晴朗举碗,以水代酒。 陈平安说道“我带着小陌立即走一趟姚府。裴钱,曹晴朗,你们两个可以随便逛逛蜃景城。” 上次去到姚府,陈平安和崔东山,先后消耗自身功德绘制符箓,分别张贴在屋内外,保证姚老将军能够保存元气酣睡,然后就可以安心等待陈平安与谁求来一枚续命延寿的丹药。但是崔东山当时也曾直白无误告诉姚氏两事,就算当真求来了山上丹药,姚老将军也延寿有数,再就是那枚丹药,得姚家出钱,别说一颗神仙钱,就是一文铜钱都不能少,这是规矩,跟入庙烧香的香火钱,香客不可与外人借,是一样的道理。 这次来,陈平安还带了两枚丹药。 是自家先生从符箓于玄和龙虎山天师赵那边,求来了两颗最适宜山下俗子服用的续命丹药。 老秀才一般不跟有钱人穷讲究,但是在这件事上,没怎么狮子大开口,不是这个恢复文圣身份的老秀才,求不来更多丹药,也不是于老儿和天师府没有更多库藏,只是山中修士,追求长生久视,本就是忤逆之事,借丹续命,禁忌一样有些,却不算大,可是油尽灯枯的山下俗子,试图凭借外物“添油”,却是禁忌重重, 一来,人之精神气的去留,不是修士积蓄天地灵气,用完了可以补,尤其是那些即将寿终正寝的迟暮老人,整个人的精气神,如江河汹汹入海,一去不返。 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 山光忽落,月色渐上。 人间共点一盏天上灯。 一条蜿蜒入海的沛江,水气浓郁,河段沿途分布着十六处大小船坞,供山上渡船停泊,商贸繁荣,每一处船坞周边,都临水而建有小镇,大小如槐黄县城,入夜后,灯火如昼,两岸武馆林立,设有众多的江湖堂口,哪怕是在刚入门的地师堪舆家眼中,也能看出此地武运气象极大,冠绝一洲。 吴殳已经远游别洲二十余年,如今又往蛮荒天下,加上这位武圣对收徒一事太不上心,至今只收取了一位开山弟子,故而桐叶洲的止境武夫,就只剩下一个叶芸芸,这就让蒲山如今有了个评价极高的美誉。 “一洲拳法,只在蒲山。” 而蒲山云草堂,也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誉,每年都会按祖例在立夏、立冬两日,教拳,除了云草堂秘法桩架不教,其余皆不藏私,愿意对前来学拳的各路武夫倾囊相授,同时每一位下山的蒲山武夫,都会举办三场公开的演武,切磋武学,或是为人喂拳,若是有同境武夫的外乡人胜出,就可以赢得满堂彩,受邀前往云草堂做客,奉为座上宾。 好像天上明月专宠此处水光,河面上铺满皎皎月光,宛如一条人间银河,夜色静谧,江风徐徐,风景宜人,心旷神怡。 一艘顺流而下的游览楼船,甲板之上只有两层,矮人一头。只要有过路游船擦肩而过,往往是他人低头我抬头的处境。 在二楼一处露天茶摊,陈平安跟位茶娘要了两壶山上茶水,一壶云雾茶和一壶老枞水仙,她再免费送了些糕点瓜果。 渡船茶娘方才竭力推销这水仙茶,说是来自宝瓶洲一处仙山的一种著名岩茶,极难获得,百年茶树称高,千年才可称老,所以价格贵有贵的道理,若是客人觉得滋味一般,但凡说个不好,楼船这边就可以打对折。 看她架势,要是不点一壶老枞水仙,大概就不送瓜果点心了。 陈平安面带微笑,又是那位同乡董半城造的孽啊。 泉水,茶叶,仙家酒酿,茶酒器物,但凡是在宝瓶洲名声鹊起没几年的物件,尤其是物美价不低的,估摸着至少半数都跟董水井脱不开关系。 茶当然是好茶,徐远霞那本尚未版刻出书的山水游记上边,就专门记载过这种老枞水仙,问题是徐大哥当年都喝得起的老枞水仙,茶叶在当地价格高低,可想而知。 结果只是跟随跨洲渡船挪了个地儿,在这里一壶茶就要卖两颗雪花钱,就算真有脸皮厚的,说茶水滋味一般,楼船这边打对折,不也还是需要一颗雪花钱? 做生意,天赋异禀的董水井,得是飞升境起步。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最后一粒青虎宫的坐忘丹,就着茶水咽下。 根本不用怀疑青虎宫的后续丹药,肯定很快就会又有一两炉羽衣丸送到仙都山。 以陆老神仙的为人处世之道,不说陈平安自己,连同下宗,未来几百年内,都不会愁坐忘丹不够用了。 用陆老神仙的话说,就是自家的好东西,当然是先紧着自家人。 没事,落魄山和青萍峰自会投桃报李,未来清境山的山水灵气,只会比当年青虎宫最鼎盛时更加充沛盎然。 再经过三座船坞,约莫两百里水路,就可以到蒲山云草堂的山门口了。 裴钱问道:“师父,云草堂武夫下山为人喂拳一事,可以我们落魄山是不是可以学学看?”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可以学。” 曹晴朗说道:“前提得是门风很好,山上武夫气量足够,而且在山下与人打交道时,言语不能太过随意,怎么说呢,拳既在擂台,拳也在拳外吧,不然明明教拳认真、喂拳谨慎,却只因为一两句话说岔了,让人误会,就会龌龊横生,砸招牌不说,还会纠纷不断,四处结仇,用不了几十年,就会被江湖孤立起来。到时候我们明明出于好心,回头却遭恶言,搁谁都受不了,一来二去,一方嫌弃对方没良心,一方觉得对方气势凌人,就要两看相厌了。” 裴钱说道:“我们家门风还不好?” 曹晴朗笑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陈平安喝了一口茶,点头笑道:“说得都好。” 这算哪门子捣浆糊,开始弟子与得意学生,确实都好嘛。 江风细细,波光粼粼,入冬后,哪怕是在楼船上,游客也不觉寒冷。 这就要归功于蒲山的山根厚重了,使得周边山河,即便是在化雪时分,依旧地气暖和,就像一座天然的地笼薰炉。 云草堂叶氏,还是个山上公认的大地主,拥有极多地契,就连两座小国山岳,外加两座大湖,其实都是蒲山的私产。 四人围桌饮茶,陈平安翘起腿,掏出那根旱烟杆,只是山中寻常青竹材质,烟嘴来自龙须河,以一枚白玉石子雕琢而成,一袋子金黄烟丝,被陈平安捏成一小团。 学杨老头抽旱烟,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需要用心想事情,将那远虑近忧一并想了,不然就像现在,今日无事,无事可想。 小陌借着一份明亮月光,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本专门写那玄怪幽明的文人笔记小说,其中就有说到这条沛江的一桩典故。 因为在这条沛江主干道之上,源尾两地,各建造有一座历史悠久的水神庙,分别供奉祭祀东海妇和青洪君,最为出奇之处,在于不同祠庙,当地百姓却是共同祭祀两尊水神,有点类似某些土地庙的土地公、土地婆。按照书上说法,祠庙建在沛江源头的那位水神娘娘,前身是一位东海龙女,自幼喜好文墨,却因为蛟龙之属的水族精怪,天生无法“承载文字”,所以她就经常率领龙宫侍女,一同变化成凡间的大家闺秀,乘船游历通海沛江,让借渡书生帮忙抄写书籍内容,珍藏在龙宫闺阁书楼内,好与同辈炫耀。不料惹来一尊陆地山君的觊觎美色,下令在入海口处率部拦截,让山岳麾下青洪水君打头阵,掀翻那条龙舟,山君得手之后,金屋藏娇,将龙女禁锢在沛江源头地界,为她建造别宫,由于龙女每次幽怨哭泣,沛江就会引发洪涝,山君只得每过十年,便允许她在沛江入海处的祠庙遥遥望海,一解思乡之情…… 小陌举杯喝了口蒲山和沛江独有的云雾茶,感慨道:“可恨山君,垂涎美色,滥用公器,可怜龙女,苦苦思乡不得归乡。” 陈平安笑道:“小陌,你可以独自走趟入海口的青洪祠,反正也就七八百里水路,转瞬即至,真相如何,同时见着了两位当事人,当面一问便知。” 小陌说道:“先等公子与蒲山谈完正事,小陌再看有无机会拜访青洪庙。” 裴钱说道:“不同于小陌先生的山下志怪笔记,其实山上还有个不同版本的传说,说那龙女当初是为了逃婚,自己不愿意离开沛江,因为早就对那位青洪君心有所属,就请山君配合演戏一场,山君怜悯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只是身为大岳山君,不便与龙宫势力撕破脸皮,加上麾下那位青洪君,金身神像品秩不够,与身份尊贵的龙女门不当户不对,龙宫势大,又注重血统,绝对不允许这桩婚姻,就只好自己来当恶人担骂名了。” 曹晴朗点头道:“这个说法更靠谱些。” 小陌恍然道:“如此说来,就是山君可敬,龙女与青洪君可喜可贺了,虽然没个夫妻名分,确实美中不足,可终究远远好过从此一线之遥,双方却要江海永隔。”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只是悠悠然吞云吐雾。要是小米粒在这边,肯定更有的聊。 一行人即将拜访的那座蒲山云草堂,其中武学一脉,类似皑皑洲的雷公庙,虽然名动一洲,却是先天就极难开枝散叶的小拳种,门槛高,收徒严,学拳之人想要登堂入室,拳法精深,殊为不易。 蒲山云草堂的香火,有点类似佛家道门的半子孙丛林。云草堂一直姓叶,就像云窟福地一直姓姜。因为当代蒲山叶氏家主,叶芸芸喜欢穿黄衣,所以绰号黄衣芸。 先前桐叶洲山上,选出了一洲武道的历史十人。 在世之人,只有两位,除了那个悬佩竹剑背木枪的武圣吴殳,再就是喜穿黄衣的叶芸芸。 一男一女,两位武学泰斗,至今没有问拳记录,就像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拳镇半洲。 只是前者喜欢单枪匹马走江湖,加上名声有褒有贬,自然不如黄衣芸和蒲山在桐叶洲那么一呼百应,影从云集。 私底下,山上修士对吴殳其实颇有怨言,理由就是这位武学第一人,既不着家,也不顾家。一场大战打下来,从头到尾,竟然只在别洲山河博取名声,凶狠出拳,杀妖不断,眼睁睁看着家乡山河沦为废墟。 裴钱轻声说道:“师父,这位叶前辈,上次在黄鹤矶那边见面,好像就只是气盛瓶颈,底子也一般,就算勉强跻身十人之列,名次也该是垫底,至多排在第八第九的样子,不该是高居第六。” 山水邸报上边,竟然还有不少仙师,为黄衣芸打抱不平,觉得这个名次太低,怎么都该排在吴殳之后。 裴钱就觉得这种事情,岂可儿戏。 陈平安笑道:“如果加上叶宗师的玉璞境修为,排在第六,问题不大。” 可如果单纯以武学论高下,确实如裴钱所说,武夫叶芸芸的名次垫底都悬乎。 这种事情,说得难听点,就是今人欺负古人不会开口说话了。 反观吴殳排在第四,倒是问题不大。 而蒲山云草堂的开山鼻祖,那位凭借六幅仙图开创蒲山拳法的天纵奇才,其实也才位列第五。 这位止境武夫,叶裕固,在供奉神位、依时祭祀的叶氏宗祠中,位列第三,同被尊奉为不迁之祖。 此人曾经在中土神洲闯下偌大名声,后来便有了个极有气魄的评价,“孑然一身,两甲子拳压三洲”。 所谓三洲,就是家乡桐叶宗,再加上北边的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了,至于那会儿的宝瓶洲,只能算是被拉壮丁拿来凑数的。 在陈平安看来,不出意外的话,叶裕固在武学巅峰时,尚未跻身止境最后一层的神到,估计正因为无法打破归真一层瓶颈,曾以行走天下换取气盛一境大气象的叶裕固,但是成效不大,当年才会不得不转去跻身玉璞境,以修士身份跻身了上五境,叶裕固自然就可以多出的寿命,用水磨功夫,慢慢打熬体魄底子,找机会在学武道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只是叶芸芸只穿黄衣一事,让陈平安不由得想起了小宝瓶。 不知道这个黄衣芸,又涉及到了哪位高人、什么谶语。 陈平安思绪飘远,自家的仙都山青萍剑宗,不像上宗落魄山,多了个“剑宗”后缀,但就目前看来,崔东山是有意将下宗打造成一个庞然大物,剑修当然得有,这是一个剑道宗门千年不移的立身之本,只是各类练气士更多,这是一个山巅大宗门该有的枝繁叶茂。 较大的宗门山头,动辄数百人乃至千余人,比如正阳山,就是这类。宝瓶洲的神诰宗,由于拥有一座中等品秩的清潭福地,宗门在册弟子,甚至多达两千人,而中土神洲的一些大宗门,加上下宗和藩属山头,可以多达数万人,当然不可能全是练气士,会计入山中仙师家眷,以及各个峰头、仙府的扈从婢女,厨娘杂役等。 大致分祖师堂嫡传,内门,外门,形同一座京城的宫城,皇城,外城,再加上周边的藩属山头,就是京畿之地了,若还有下宗,则类似建造了一座陪都。 山中少人,就如无源之水。 可若是山门没有几种高妙道法传承,则是无本之木,一样留不住修道仙材,同样难有茂盛气象。 就像得陈平安自埋河水神祠庙旁的那块祈雨碑道诀,最适宜地仙修行,而浩然天下不少大山头,都会有一种甚至数种祖传的入门道法、仙诀,可以帮助弟子尽快开窍,成为练气士后,还可以尽快跻身洞府境,登山快,且脚步稳当,这类仙家秘籍和道诀,分别被誉为“开门法”和“领路诀”,会直接决定一座仙家门派的底蕴深浅,能够吸引大量的修道胚子,在登山前期,携手破境。 而类似祈雨诀,就属于一种山腰道法了,能够避免一座宗门出现青黄不接的隐患。 其实陈平安真要无所不用其极的话,眼前就一个有立竿见影的法子,有条捷径可走。 骑龙巷那位至今还只是“不录谱牒杂役弟子”的白发童子,继承了吴霜降的大部分记忆,除了些许岁除宫的不传之秘,有所保留,被吴霜降以独门秘术封禁记忆如封山,但是在“杂学”一道,依旧极为可观,故而白发童子本身如同半座岁除宫的道法密库,只是陈平安既不愿意、也不合适开这个口。 前身是岁除宫女修天然的那位化外天魔“箜篌”,到底只是做客落魄山。 无论是落魄山还是青萍剑宗,皆任重道远,未来可期。 旁桌有女子,微微皱眉,挥了挥手,驱散烟雾。 她忍那邻桌男子很久了,烟雾随风飘摇,害得自己这边的茶香都少了大半。 只是这种事情,她总是不宜开口多说什么的,就像同一个酒楼饮酒,若有谁大声喧哗,可那也是在自家酒桌上边大嗓门。 陈平安察觉到那女子的动静,赶紧收起那支旱烟杆,向她投去致歉视线。 女子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她略作思量,便手托斗笠盏,作为还礼。 毕竟都是山上修士在外游历,那个青衫客愿意如此示弱,已经很难得了。 根据一些来别洲的山水邸报显示,如果是在那个北俱芦洲,对方不拍桌子,直接来句“你瞅啥”都算客气了。 所以如今的桐叶洲修士,即便有人跨洲远游,也会首选南婆娑洲,决不愿意主动去往北边两洲。 大概是发现了那个青衫客的胆小如鼠,定然不是那些大仙家出身的谱牒仙师了。 故而又有不远处一桌茶客,有个孔武有力的高大汉子,开口问道:“小姑娘口气不小,谁给的资格,敢对这些山巅武学宗师的名次,胡乱指手画脚?” 真有钱,谁会挑选这条小破船欣赏沛江沿途风景?自己一行人则不然,那是出身天潢贵胄且又修道有成的宇文公子,为了体察民间疾苦使然,不然直接祭出一条山上符舟游历沛江都没问题。而汉子作为扈从,又是一位离着宗师头衔只差半步距离的六境武夫,再加上他还是那位黄衣芸的仰慕者,当然受不了一个年轻女子在那边胡说八道。 口气这么大,怎么不去跟黄衣芸问拳一场?别说是叶山主了,见都见不着,就是与她嫡传弟子薛夫子的弟子,要有一场问拳,到时候可别被打哭了。 裴钱淡然道:“师承。” 那桌有个相貌英俊的公子哥,好像是为首之人,他手持一把并拢折扇,以金色丝线挂一把袖珍可爱的桃木剑扇坠,笑问道:“敢问姑娘姓甚名甚,师承何人?” 裴钱说道:“江湖偶遇,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 率先开口那汉子,看不惯一个小姑娘如此老气横秋言语,茶杯重重一磕桌面,气笑道:“谁借你的胆子,敢这么与宇文公子说话?” 裴钱斜眼那人,笑呵呵道:“拳脚。” 那汉子气笑不已,佯怒道:“谁教出这么个泼辣娘们?!” 陈平安开口笑道:“我。” 先前在那个只是挂在灵璧山名下的自家野云渡,陈平安随便找了个蹩脚借口,说是相中了一样东西,改变主意了要入手。单独折返,施展云水身,走了趟灵璧山用来关练气士的监牢,去会了会那个竟敢在店铺揩油裴钱的汉子,不收钱,无偿教给对方一个出门在外“管不好眼睛总得管好手”的简单道理。 再顺带问清楚了这拨人的来历根脚,原来隶属于那个复国坎坷的旧大夏朝皇子殿下,类似他们这样奉旨外出捞钱的皇室供奉,多达二十余拨,各自还担负着一桩秘密任务,招徕那些山头崩碎流离失所的旧谱牒仙师,还有山泽野修,以及落草为寇的绿林好汉,自家朝廷完全不计较出身,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愿意点个头,走一趟“京城”,再在礼部录档、户部落籍,就可以一步登天,立即成为大夏王朝的供奉老爷,吃皇粮,得官身,享清福。 大概是那桌子下山游历的仙师,就没见过这么聊天的,反而觉得有趣,没那么恼火了。 四周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其中不同桌的两位女子,秋波盈盈,含情脉脉,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人。 她们偷看之人,是曹晴朗。 好个俊俏郎君,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呢。 至于与之同桌的另外两个男子,模样倒是也不差,尤其是那个头别玉簪、青衫长褂的男子……可惜年纪大了点。 那个姓宇文的公子哥,手攥折扇,再双手抱拳,笑道:“无心之语,莫要介意。” 陈平安朝那一桌举起茶杯,示意无妨。 游船临近一处船坞。 既然拳在蒲山,那么外乡武夫,拳要出名,当然同样只在蒲山。 那处船坞旁建造有一座邻水擂台,以黑白两色的山上石材,铺出一大幅阴阳鱼图,极为坚固。 刚好有两位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皆是金身境武夫,当得起宗师称呼了,双方相约于此,在今夜切磋拳脚功夫。 一位中年武夫,技不如人,被一位老者以双手炮锤狠狠砸中胸膛,好巧不巧,倒飞出去的男子,后背直接撞到一条过路彩船之上,老人拳罡极重,势大力沉,男子无法全部卸劲,一条楼船竟是被撞得瞬间离开水面,凭空翻转数圈,船上游客,下饺子一般落入水中。 无需师父发话,桌边已经不见裴钱身形,她单掌抵住那只即将倾斜坠江的大船,轻轻一推,将其安稳放在江面上。 沛江之中坠水者,又被一道道拳罡牵引,落汤鸡们如被人拽住衣领,纷纷带回船上。 裴钱再一掌下按,打散那些被拳意裹挟的汹涌大浪,不至于波及自己那条游船。 返回游船,落座之前,见那两位武夫一个踩在江面上,一个在岸边擂台,遥遥与自己抱拳致谢,那个身形踩水而停的中年武夫,神色诚挚,开口邀请裴钱上岸一叙,裴钱只是抱拳而已,就当是婉拒了。 那拨谱牒仙师,开始坐立不安,尤其是那个与裴钱有过一番“闲聊”的汉子,直到这一刻,真切懂了,何谓师承、拳脚,又何谓萍水相逢不问姓名。 这个小姑娘,竟然是一位远游境的武道宗师?! 陈平安与那一桌仙师玩笑道:“举手之劳,莫要上心。” 那个姓宇文的公子哥,既有些别扭,又如释重负。 只说那两位原本对曹晴朗一见倾心的女子,再看那位头别玉簪的青衫男子,年纪好像也不算太大呢。 可惜蒲山地界,禁绝任何仙师开启镜花水月。 而蒲山云草堂弟子,山中修行,必须专注不可分心,又会封禁各类山水邸报。 所以先前文庙封禁天下邸报,对蒲山弟子而言,几乎毫无影响,只有得以下山历练的弟子,才会觉得有几分遗憾。 家规重,门风严,蒲山内外皆不敢违禁。 陈平安在一处船坞登岸,离着蒲山云草堂的山门,还有二十余里山路要走。 而那座蒲山本身,其实算不得什么大山,山势规模,可能都不如一个小国的储君之山。 其实那位宇文公子领衔的一拨人,原本也该在此处下船,怀揣着一封皇帝御笔密信,要与云草堂的那位薛夫子商议要事。 只是年轻公子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在一处船坞渡口下船,绕点路,可以看更多的风景嘛。 小陌背竹箱,手持行山杖,绿竹杖轻轻点地,笑问道:“公子,云草堂这样的仙术、武学兼修门派,不多见吧?” 陈平安笑着指了指裴钱,“你得问她,裴钱走过大洲数量更多,见识更广。” 裴钱有些难为情,自己走过大洲数量是多,只是一路走马观花,心不在焉,得减半算啊,师父却不然,则翻倍算啊。 自己打对折,师父翻一番,可不就是相差悬殊了。 只是见小陌等着自己的答案,裴钱只得说道:“云草堂弟子的修行路数,在浩然天下都不算多见,不过蒲山弟子如果成功结丹,或是跻身金身境武夫,除非是一等一的天才,再得到祖师堂那边的许可,才可以继续同时走两条道路,此外都需要二选一了,只能专注炼气或是武学。在中土神洲,有个宗门,山头人数不多,祖师堂剑修无一例外,都会是符箓修士。金甲洲历史上还有个宗门,跟蒲山差不多,只是还要多出一个炼丹本事,只是山门被蛮荒妖族打没了,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弟子,地仙只有一人,他们的祖师、师长们都战死了,就连个护道人都没有了,他们想要恢复宗门旧日荣光,很难。” 裴钱曾经与他们在金甲洲从南到北的数座战场,并肩作战。 她也曾救下那个心存死志的年轻地仙。 陈平安解释道:“这是因为蒲山拳种的许多桩架,十分高妙,历史久远,源于蒲山祖传的六幅‘仙人图’,分别命名为观瀑图,打醮,捣练,斫琴,高士行吟,竹篮捞月。所以云草堂的武学,经过一代代传承,再加上历代山主、祖师的不断完善、增补,最终凭借六幅仙图,衍生了出六十余个桩架、拳法招式,这才有了那个‘桩从图中来、拳往图中去’的说法。” 这样的门派,就如裴钱所说,放眼整个浩然天下都不算多,虽说修士两条路行走,体魄坚韧,利远远大于弊,但是弊端也不小,比如不远处这座云遮雾绕的蒲山,术高拳更高,可是至今都不未能成为宗字头仙家,其实蒲山历史上先后有过两次机会,一次是开山祖师叶裕固,当年跻身了玉璞境,出关后下山访友,要去与玉圭宗挚友荀渊叙旧。 可惜这趟下山,就走出了一桩天大的灾殃,不知为何,遭了高人暗算,可叶裕固重伤而返,却是到死也没说是谁,就算与祖师堂和嫡传弟子,好像都一字不提。这就又成了一桩千年不解的山上悬案。 直到如今,桐叶洲才开始翻旧账,沸沸扬扬,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就像是亲眼所见,说是桐叶宗那位出了名气量狭窄的中兴之祖,担心一旦被叶裕固跻身仙人境,再以一身止境拳法,一个开山不到百年的蒲山,说不定就可以直接与桐叶宗扳手腕。所以杜懋就亲自出马,暗中拦截下死手,最终使得叶裕固跌境极惨,返回蒲山没几年,就重伤不治,黯然离世。 另外一次机会,就是叶芸芸,是武道止境之外,她还是一位相对名声不显的玉璞境修士,但是被那场战事耽搁了,而叶芸芸在跻身上五境后,只在蒲山祖师堂随便提了一嘴,并且不许祖师堂成员对外泄露此事,如今也没有想要跟大伏书院报备此事,显而易见,最少在近期,蒲山并无顺势跻身宗门的打算。 好像蒲山在跻身宗门这件事上,总是会差那么点意思,天意。 天公不作美? 像是作为补偿,叶芸芸前不久得到的第七幅仙图,异常珍贵,价值连城。 陈平安听姜尚真着重提起过,是一幅面壁图,品秩要高出祖传六图。 而且这位周首席在离开浩然天下之前,还专门留下了一封书信在落魄山,提及此事。 按照姜尚真的信上描述,此图来历极不寻常,绘有一位身披袈裟的背面僧,却头戴道冠,手捧玉笏,面朝一幅壁画。 画里有画,壁画上边又绘有一张青铜古鼎的拓片,以及密密麻麻的几千个古篆文字。 裴钱突然笑道:“师父,既然黄庭姐姐回了家乡,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 她对那位女冠姐姐,印象还是很好的。面冷心热,反正跟隋右边很不一样。 陈平安说道:“我们到时候先回仙都山,再一起去小龙湫。” 走在一条通往蒲山山门的僻静道路上。 陈平安不由得又取出旱烟杆,眯眼想事情。 为何蒲山能够在一洲陆沉的破败山河中,能够逃过一劫,这其实本是一件极耐人寻味的事情。 山上,从扶乩宗到太平山,哪怕是那个玉圭宗,虽然保住了祖业不至于香火断绝,可是一座祖师堂,就没剩下几个活人,到如今,每次议事,还空着半数座椅。 而山下,唯一一个护住国祚不断大泉王朝,边军战死无数,还是只能步步撤退,最终勉强死守一座蜃景城不失。 唯独蒲山,好像就只是打了几场不痛不痒的山上战役,雷声大雨点小,几头军帐大妖遥遥观望一番,不知为何,极有默契,都没有真正对蒲山出手。 不然叶芸芸当年也不会想着去大泉王朝那边厮杀。 按照崔东山的说法,是文海周密对这座不甚起眼的蒲山寄予厚望。 陈平安一点就明,涉及了纯粹武夫的断头路与人间重开神道一事。 但是如今的桐叶洲修士,对此都有意无意忽略了此事,只当是蒲山云草堂叶氏祖荫庇护,洪福齐天。 临近山门,陈平安才收起旱烟杆。 这玩意儿,还是不太习惯,呛人,更呛自己,好像比喝酒更难。 ———— 小龙湫祖山,龙眠山,祖师堂所在山顶,又名心意尖。 有一位身为外来户的女冠,在此结茅修行。问剑过后,她还不走。 将一把古剑钉入山顶大地,好像如此一来,山顶就算成了她的地盘。 只是哪怕是小龙湫修士,也不得不承认,女子问剑之姿,风神潇洒。 亏得小龙湫已经尽量封锁消息,再加上如今桐叶洲就没几个成气候的仙家门派,山上邸报数量不多,不然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外人笑掉大牙的。 不同于浩然别洲,桐叶洲是出了名的闭塞,就像个暮气沉沉却居功自大的老古董。 所以出了个姜尚真,才会变得那么热闹。 扶乩宗和太平山,两座偌大宗门,如今都只剩下一人,好似独苗。 女冠黄庭,此刻站在崖畔,双手拄剑,抬头望月。 她是在五彩天下跻身的玉璞境。在那边运气不错,机缘连连,不过这种天降福缘,对她来说,自幼就习以为常了。 反正小时候就有个路过太平山的云游高人,说她是吉人天相了。 之前一剑劈开护山大阵的山水禁制,再一剑重伤小龙湫山主,最后一剑将祖师堂一分为二。 她仗剑悬空,与瞠目结舌的一山修士,只撂下两句话。 “之后谁来接剑,小心死人。” “不过谁要是能接下三剑,你家的祖师堂,我出钱来修。” 当然无人胆敢接剑。 这位太平山女冠,黄庭。是昔年桐叶洲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女修之一。 玉圭宗姜尚真的狗屎运,太平山黄庭的福缘,并称一洲双璧。 黄庭此次突如其来的重返家乡,让整座小龙湫大出所料,因为当初桐叶洲大门开启,通往那座崭新天下避难,儒家文庙当时订立了一个百年期限,之后才会按时开门, 所以黄庭的突兀现身,才会让小龙湫措手不及,其实之前有个外乡人走了趟太平山遗址,就已经让小龙湫察觉到苗头不对,等到黄庭现身问剑,就彻底了死心了。 如今祖师堂议事,不是想着赶人,而是商量着如何跟一人即宗门的那位女冠剑修,如何赔罪,才愿意搬出祖师堂,哪怕不离开心意尖,挪个地方也好。 小龙湫如今真正管事的那位元婴修士,他原本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帮助师门占据太平山遗址,收拢那些残余道韵,再加上自己的某件本命物,试图重新炼出一把明月镜,于公于私,都是一桩大道裨益,这可比打造一座供人游览的“野园”更实在。 黄庭环顾四周,小龙湫四周,是水乡泽国,而护山供奉分左右,是一头并非搬山之属的罕见摘月猿,和一头大鼋。 此外山水辖境中,又有一尾成精的巨青和一头大鲶,并无朝廷封正,自封了什么旒河大圣和潢水大王。只是听说在那场大战期间,都跑了,大战落幕,又都回了。 只是小龙湫也没有与这两位水伯计较什么。约莫是觉得两位金丹,肥水不流外人田,当个摆设也好。 小龙湫的镇山之宝,是一枚谷雨葫芦。 挨了她一剑的女子山主,道号清霜上人。 只不过如今真正管事的,却是她的师弟,志大才疏,心性不正。 道理很简单,一剑斩开山水禁制,正在闭关的清霜上人,不惜破关而出,接下了黄庭的第二剑,反观那位男子,好像更喜欢看戏,如今正在偷着乐呢。毕竟山主师姐如此一来,需要闭关修养更久了,没个四五十年一甲子的,休想恢复原先境界。此人有件本命物,是一杆鱼竿,好像能够将一轮水中明月作鱼饵,与龙王篓,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唯一一个敢靠近茅屋的小龙湫修士,是个年轻女修,名为令狐蕉鱼,道号拂暑。 山中修士的道号,就像山下男子及冠的那个字,练气士不是随便就能拥有的,得是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才行。 爹娘都是小龙湫修士,是一双山中道侣,小姑娘作为独女,自然宠爱万分,只是他们都在山外战死了,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听说是外边有故友,必须相救,可能在很多人眼中,甚至是在小龙湫自家修士眼中,这是自己找死,简直可笑至极。但是黄庭半点不觉得可笑。 所以才会让那个叫令狐蕉鱼的小姑娘来这边“作客”。 小姑娘腰悬一只碧螺,是喊山之流的法宝,有点类似驱山铎,不过只能做成对山神、土地“训山”之事,不如后者那般神通广大,可以驱逐山岳、赶山入海。 这座小龙湫,好像跟山不太对付,比如山上有座煮石台,山外还有条滚山江。 唯一有点意思的地方,是古有两位仙人,曾在山中对弈,松下只留一局残棋,不知人间春去秋来。 黄庭去那边逛过,确实有点门道。 她转过头,看到了小姑娘朝这边走来,等对方走近了,黄庭就走向茅屋,小姑娘就跟着,极有默契。 茅屋内,唯有一床一凳,入冬后,再添了一只火盆,角落放着一袋子木炭,黄庭坐在床边,双脚踩在火盆边沿,身体前倾,手持火钳,拨弄炭火。 令狐蕉鱼蹲在一旁,伸手取暖。 黄庭说道:“有凳子不坐?” 令狐蕉鱼这才起身挪步,坐在那条长凳上,与黄庭围炉对坐。 黄庭随口说道:“令狐蕉鱼,又焦又糊的鱼?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你爹娘怎么想的?” 令狐蕉鱼笑道:“黄婷姐姐,这里边是有门道的哦,当年娘亲怀上我后,有天做梦,梦见一丛芭蕉绿荫下水潭幽幽,有条鱼儿,上浮游到岸边,鱼儿抬头与娘亲对视,还说话了。爹娘都觉得是吉兆,就有了我这么个名字。” 如今山上,长辈和同门,都会刻意绕开她爹娘不说,当然是好心,怕她伤心。 可其实她不会多想的,甚至会觉得, 爹娘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说几句呢,肯定是高兴过于伤心的。 比如现在。 黄庭问道:“北边的宝瓶洲,有那大、小龙湫,跟你们有渊源吗?” 令狐蕉鱼一脸茫然,“啊?” 她是头一回听说宝瓶洲那边也有个小龙湫。 黄庭问道:“想不想跟我去太平山修道?” 令狐蕉鱼想了想,摇摇头,怯生生道:“不了吧。” 黄庭也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小姑娘不愿意就算了,打趣道:“反正你不愁嫁。” 云窟福地最新的花神山胭脂榜,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刚好位列其中。 令狐蕉鱼有些难为情,抬头看了眼炭火光亮映照下的女冠姐姐,对方可要比自己好看多了。 黄庭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把佩剑,笑道:“跟你不一样,我是剑修。脸蛋漂不漂亮,可当不了饭吃。” 至于那把从五彩天下带回的佩剑,是她从一处秘境遗址中捡来的。 约莫是仙兵有灵,算是自动认主,亮起一道剑光,就直奔她而来,她当时只是跟在一大帮仙师后头看热闹, 见那些中五境神仙们又是布阵,又是啥的,忙忙碌碌很辛苦,而她就是无聊散心,那会儿的五彩天下,一个金丹地仙,就敢开宗立派了。 此外黄庭在那边,还收了个小姑娘当徒弟,好像是个在五彩天下诞生的“本土”孩子。 只是这次没一起带回来,把孩子交给飞升城照顾了,毕竟在那座五彩天下,其实也有一座山头,立碑篆刻太平山三字。 方圆千里之内,修士莫入,否则就是与她问剑。 之所以能够破例离开五彩天下,是因为那个天下第一人的宁姚,莫名其妙找到了她。 宁姚当时身边还跟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手持绿竹杖,腰悬抄手砚,好像叫郭竹酒。 小姑娘说话很有意思,自称是隐官大人的嫡传弟子,剑术一般般,拳法很结实。 宁姚跟黄庭说了些桐叶洲太平山的近况,说陈平安在那边打乱了小龙湫企图占据旧址的谋划。 还说黄庭如果愿意重返家乡,帮忙郭竹酒在那条光阴长河中护道一程,作为感谢,文庙不会阻拦,此地太平山“下宗”,飞升城可以帮忙照看百年…… 黄庭当时看着那个与自己好像打商量的背剑匣女子。 真是难为这位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了。 当时郭竹酒大声道:“师娘珍重。” 然后少女压低嗓音道:“师娘,你放心,我到了宝瓶洲的落魄山,要是发现有那些狐媚子,胆敢三番五次死皮赖脸纠缠师父,呵,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小姑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宁姚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神色温柔,笑道:“你那个师父,天不怕地不怕的,最怕某事,刚好此事我最清楚。” 直到那一刻,黄庭才通过郭竹酒的先后三个称呼,惊讶发现一个真相,原来郭竹酒的师父,就是剑气长城隐官,也就是落魄山陈平安。 黄庭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为陈平安,以宁姚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没必要在文庙那边白白浪费一份功德。 再看那宁姚的脸色与眼神,黄庭就觉得很有意思,你是宁姚,也会这般女子吗? 不过这可能就是女子,就是喜欢吧。愿意为了某个人,变得不那么像自己。 令狐蕉鱼低着头,怯生生道:“黄庭姐姐,祖师爷让我与你问句话,我不敢拒绝,也不敢与你说。” 黄庭忍俊不禁,想了想,说道:“没事,你就跟他说,我在这边哪天待烦了,自会离开。” 令狐蕉鱼使劲点头。 既然有了个答复,那就无事一身轻了。 瞥了眼单纯的小姑娘,黄庭叹了口气,破例重复询问一句,“真不随我修行?” 令狐蕉鱼轻轻摇头,弯下腰,使劲盯着炉子里边的炭火,小声道:“每年都要给爹娘上坟的。去了太平山修行,就做不成了。” 黄庭点点头,嗯了一声。 太平山,如今只余自己一人。 身在在哪里,太平山就在哪里。 身在异乡,只觉孤单。 返回家乡,反而孤独。 桐叶洲中部一个刚刚恢复国祚的小国,在柳州一处治所在县城,大战过去这么些年,如今终于恢复几分生气了。 夜宵摊子,一位书生和个胖子坐一桌,各自吃着一碗滚烫的螺蛳粉。 其实一路走来,从秋天走入冬季,两人,准确说来是两鬼,他们也曾在山下见过那溪水磨坊旁,过河的运粮车队,盘车滚滚,老翁肩挑长杆,挂着一只野鸡。 民以食为天,老牛在身边。田家占气候,共说此丰年。 这会儿夜宵摊桌上,其实两只碗不算小,只是相较于碧游宫的那种碗,就显得尤其小巧了。 胖子一边吃一边摇头,“这肉桂,差点意思。酸笋也没有用那春笋里边的黄泥尖,至于泡山椒就更不提了,还不如之前做客的埋河水府。” 书生拿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差不多就可以了,五文钱一大碗的螺蛳粉,够价廉物美了,你还想怎样?” 关键是这个胖子碎嘴得像个婆姨,已经差不多是两大碗下肚了,而且看架势,还能再来一碗。 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姑苏”的胖子,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伸手抹了把嘴,再往桌子底板抹了抹,“一直憋着不说,也就只好憋着不问,都憋得我死去活来了,先前那趟渡水,你咋个回事?是瞧见谁了?还是给你逮住一条漏网大鱼了?明摆着是好事,又不是那俏婆姨,有啥不可以分享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钟魁抬起手,打算结账。 胖子急眼了,嚷嚷道:“干嘛,牙缝都没填满,我还要再来一碗的。” 钟魁没搭理他,不过掏钱的时候,直接给了四碗螺蛳粉的铜钱。 胖子打了个饱嗝,还算有点眼力劲,要是搁以往,可以升官。 钟魁袖手而坐,由着眼前这个胖子吃第二碗螺蛳粉。 这家伙也真是个少有的,传闻年少时嗜赌如命,废寝忘食,游手好闲,不事操行,在这个胖子篡位立国之前,曾经亲手拿棋盘砸死过人,也曾在大街上,被个不知他身份的女子,当面打耳光却不还手。 既能说些酸文,说那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当时春衫薄,杏花吹满头。 就像这会儿,也能说那人饿极了,再一干活,吃饭就香,吃饱喝足,沾枕头就睡。睡觉就能踏实,别说不会再去惦念白天瞧见的大姑娘,就连皇帝都不怯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钟魁轻声道:“穷治百病,是一个很苦的说法。” 那个胖子卷了一大筷子螺蛳粉,闻起来是臭,吃起来贼香,撇撇嘴,“再苦又能如何,不还是得乖乖认命,水有源树有根,山有来龙去脉,人有生老病死,既然是老天爷订立的规矩,咱们不低头也得低头。再说了,我可不是你们读书人,不讲究什么哀哉天地间,生民常苦辛。退一万步说,我后世的名声再差,可是在当年,我还当皇帝坐龙椅那会儿,自家老百姓伸长脖子让别国修士砍,你看他们敢砍吗?所以要我说啊,如今北边的那个大骊宋氏,至多也就算是我当年早早做成的境界了。” 钟魁笑道:“这种豪言壮语,不如先余着。” 姑苏咧嘴一笑,“当那人面又如何,老子照说不误。” 其实双方原本早就该去往大伏书院了,之所以改变路线,一路绕水再绕山,晃荡到此地,还能如何,还不是钟魁大爷主意多。 姑苏可没有算卦的本事,不晓得钟魁到底想什么,以前自己还当官没穿龙袍的时候,那个比自己还喜怒无常的前朝皇帝,时不时就会拉个算命先生过来,让他们给自己算命,何时会死。算卦先生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大伏书院,是旧址重建。而书院新任山长,来自大骊王朝的林鹿书院,程龙舟,并且是那条黄庭国万年水蛟的妖族真名。 等到胖子吃完,钟魁带他去往一座县城隍庙,衙门崭新,而且是位新任县城隍爷。 姑苏问道:“钟兄弟,怎么不直接去州城隍那边?实在不行,咱哥俩去郡城隍抖搂威风也成呐。” 因为同时是州、府治所在,故而刺史衙门、府衙与县衙皆同在一城,而且还是两个附郭县在一城的格局,也好,可以算是一双难兄难弟了,按照官场上的门道,这就叫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与附郭县令相似,一地城隍爷也是差不多的处境,甚至当起官来还要更难些。 先前白天在城内闲逛了一圈,他们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据说这边的两个附郭县,这两年都在争那个“首县”头衔。 附郭县间的排序,一般来说是以历史长短来排序的,但是例如“上元”、“仁和”这种嘉名的县,似乎会优先。 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 一场滂沱大雨,正午时分,色晦暗,道路泥泞不堪,泥浆四溅。 有条横跨江水的索桥,桥下水浪滔滔,古桥铁锁木板,随风雨剧烈飘摇,几乎要翻转过来。 有一行人撑伞走在江边,有青衫刀客,身边是一位黄衣女子。 他们身后跟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玉树临风,女子扎丸子发髻。 还有两位随从模样的男子,一老者一青年,黄帽青鞋绿竹杖,走在最后边。 雨点大如黄豆,砸在油纸伞上边,劈啪作响。 远处依稀有一粒灯火如流萤。 陈平安看了眼随风飘荡的江上索桥,问道:“那幅仙人图最早现世之地,就是这条敕鳞江?” 叶芸芸点点头,沉声道:“正是簇。” 今拂晓时分,叶芸芸突然找到陈平安,开门见山要请他帮个忙,既然她与金顶观杜含灵捉贼捉赃是肯定做不成了,就是看看能否顺藤摸瓜,好让她与杜含灵,有个得过去的上山问拳理由。 这位桐叶洲山上君王,竟然敢与自己当那“片刻道侣”?叶芸芸倒要掂量掂量,一个藏头藏尾的金顶观修士,一身道法按斤称,到底有几斤几两。至于杜含灵如今到底是元婴,还是已经偷偷摸摸跻身玉璞,只需她一场问拳,自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就可以知晓杜观主那一身金枝玉叶的仙家筋骨,拆散架之后,到底有几两重。 叶芸芸又没有失心疯,如今肯定不会再去钻研那幅面壁图的所谓“扶鸾飞升法”,已经交由蒲山密库封存起来。 反正欠一个人情是欠,欠两个也是欠,叶芸芸就想要拉上陈平安,来这敕鳞江一探虚实,看看能否帮她找出点遗漏线索。 对方答应一同下山。 不愧是绣虎师弟,果然心思缜密,同样是山主,双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人比人气死人,动脑子算计人这种事情,还是这些读书人更擅长,昨夜在那凉亭内,年轻山主只是看了仙图几眼,就能看破层层迷障,帮她数语道破机。 叶芸芸开始为陈平安详细解一幅仙人图的入手脉络,“仙图一路辗转,真正被我得手之地,却是个山上的渡口,名为绿裳渡,位于沅国境内,与我们脚下这座仙苑国相邻。前些年,我听刚刚复国没多久的沅国边境,有头大妖隐匿山中,不心露出了蛛丝马迹,薛怀先赶过去了,按照大伏书院那边的谍报显示,推断对方是个元婴境的鬼修妖族,我担心对方还隐藏了境界,书院君子去了也是送死,薛怀救不了人,就又独自下山去了一趟,可惜在那边待了十几,搜山无果。” “期间偶然路过那座蒲山早年租借出去的绿裳渡,当时有个下五境的山泽野修,老人带着个少年,一起在路边摆摊,我随便扫了一眼,都是些不值钱的家伙什,其中有只做工精美的金匮,品相尚可,倒是可以勉强拿来装物,就打算送给叶璇玑。老修士见我视线有所停留,便开始自卖自夸,这是从沅国宫里边流出来的老物件,还是皇帝御书房那边的案头清供,一眼货,大开门,而且挨着沅国历代皇帝那么近,大几百年,是沾了龙气的,老修士就抬起双手,开价十个铜钱,估计是怕我嫌贵,八个也成,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 听到这里,曹晴朗有些疑惑,一件宫中御制金匮,只卖十文钱?于是转头望向一旁的裴钱,她对江湖门道和山上行话,门儿清。 裴钱笑呵呵解释道:“包袱斋有自己的一套黑话,是十个钱,其实就是十颗雪花钱。如果有人连这个都听不懂,那个包袱斋就可以尽情……杀猪了。” 陈平安问道:“沅国皇宫秘藏的这只金匮里边,刚好装着那幅仙图?” 叶芸芸恼火道:“问题就在这里了,其实当时金匮是空的,才会让我误以为捡了个大的漏,等我用八颗雪花钱买下那只金匮,散修才好像想起一事,问我懂不懂字画,他手头还有一件品相更好的宝贝,绝对更是沅国传承有序的珍藏之物,老修士抬起手,发誓若有作假,保管打五雷轰,我没当真,只可以看一眼,结果老修士身边的那个木讷少年,他就直接从脚边一个麻袋里边,随手翻检,抽出了那支仙图卷轴,再随便丢在摊子上。” 陈平安闻言笑道:“老少配合唱双簧,是个合格的包袱斋了。” 叶芸芸只当没听见这个调侃,继续道:“我当时将那卷轴一入手,就已经知道此物不俗,因为道心随之生出一份涟漪起伏,正是修道之士抓住大道契机的迹象,等到我摊开画卷些许,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当时误以为是自己跻身玉璞境没多久,是山上那种玄之又玄的连带‘福缘’馈赠,就毫不犹豫又花了十颗雪花钱,买下了那幅仙人图。双方买定离手后,我才离开摊子没几步路,发现老修士就已经带着少年卷起铺盖跑了,当时我还觉得好笑,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个傻子。” “我得到仙图后,自认为足够心了,因为还曾秘密走了一趟沅国的皇史宬,旧的已经沦为废墟,是战后新建的,所以确实流散不少密卷档案,我还在那边皇史宬库房里边,找到了一大堆相仿的古樟木金匮,自然不是什么那个包袱斋所的什么皇帝文房了。之后我就继续查阅簿籍,果真被我找到了关于那幅古画的条目,确有其事,上边的文字记录清晰,原来得自阮国三百年前敕鳞江畔的一座采石衙署,是采石匠人无意间从江底打捞起了一只铁盒,虽非美石,那座官署却不敢藏私,当年将那铁盒画卷,与江中开采出的那批美石,皆是一并入京贡物。而那一代沅国皇帝对画卷观感一般,看过很快就丢给了皇史宬收藏,而那只根据档案记载显示‘六面皆绘水图’的装画铁盒,早已不知所踪。我最后还是不太放心,就亲自来了敕鳞江这边,辟水勘探六百里江底,几条支流都没有放过,就是想要看看有无仙府遗址,只是当初没能发现任何异常。” 正因为那个包袱斋老修士的言语,被验证是假,叶芸芸反而更加当真。 陈平安笑道:“皇史宬遭贼很常见,而且都是家贼难防的雅贼。” 看了眼河水汹涌浑浊的敕鳞江,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家乡那条龙须河,自己当年离乡后没多久,无数人闻风而动,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曾背着箩筐下水寻宝,就为了寻找那种以前谁都只会视为家中稚童玩物的蛇胆石,只是镇百姓去得晚了,极少收获。 大概这就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所以昨晚在蒲山凉亭那边,陈平安与黄衣芸了句“山上消息,就是神仙钱”,诚意十足。 先前御风来时路上,见识广博的薛怀已经与陈平安他们提起过这条敕鳞江,自古就无任何一位水神河伯坐镇,但是江中盛产美石,声如清磬色若玉,颜色不一,碧色居多,又以赤红最佳,石纹若红鲤鳞片,极负盛名,大的,可以当做富贵门庭的风水石,的,也可以被文人雅士拿来当做文房摆设,所以沅国历史上曾经断断续续在江边建立采石署,开采江石充盈国库。 而每当朝廷裁撤衙署的封水期间,就会有精通水性的健儿,偷摸入江底采石,绿裳渡的财源,很大程度就来自于此,只是商商贾逐利,作假、拼接的手段层出不穷,会刻意“凿山”成瘦漏之姿,这就叫石带孔洞价格翻番,无中生有黄金万两。与被人故意剪裁成奇形异状的病梅、官梅,价格远胜寻常野梅,是一样的道理。久而久之,沅国当地和一些周边仙师就都心照不宣了,反正也是坑骗那些人傻钱多的外乡人。 蒲山云草堂子弟,才情风雅,几乎都会有一两件美石雕琢而成的案头清供,当然不可能是赝品了。 桐叶洲中部地带的门阀郡望,其门第高下,往往都会按例分为膏粱、华腴和甲乙丙丁,总计六等,而桐叶洲又是浩然九洲当中,最为闭关锁洲的一个,实在是膏腴之地太多,物产丰茂,一洲多平原,皆是鱼米之乡,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不计其数,不然当年桐叶洲虽宗门数量不多,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底蕴深厚的大仙家,到头来却连一条跨洲渡船都没樱 而山上仙家,与山下的帝族王侯,外戚公主,可谓富兼山海,最为豪首。 拥有一箱子山上地契的蒲山,就是一个极佳例子。只不过蒲山的那些“飞地”,还算来路正,是历代祖师,用实打实的神仙钱或是香火情,用了个极低价格购入。 陈平安突然问道:“既然都是几百年的老黄历了,那么历史上河流改道,辞旧迎新就是常有的事了,叶山主当初来这敕鳞江探幽访仙,有没有问过当地百姓,或是仔细搜寻沅国历代堪舆图,翻阅本地郡府县志?” 叶芸芸闷不吭声,满脸尴尬。 自己当时着急赶路,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为了缓解黄衣芸的尴尬处境,还得是陈平安主动转移话题,“皇史宬秘档上边,关于那只铁盒,除了六面绘制水图,还有没有更多文字记录?” 叶芸芸立即点头道:“樱六面除了水图,分别古篆两字,跌宕,盘曲,浑浊,潋滟,幽深,清浅。” 陈平安只得了句昧良心的话,“叶山主还是很心细的。” 叶芸芸笑容牵强,身边男子的这句好话,听着怎么像是在骂人呢。 只是陈平安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六面水图,沅国新落成的皇史宬档案房那边,有无摹拓?” 照理,皇史宬那边是肯定会有相关拓片的,而且与库房肯定没有几步路。 于是叶山主继续沉默。 自己怎么跟个学塾蒙童,遇见了个检查课业的教书先生。 陈平安就有些无奈。 算了,反正都是一笔笔秋后算漳糊涂账,反正事已至此,多无益。 一旁裴钱扪心自问,至多也就是能够比黄衣芸多想到找寻拓片一事,那还是因为想要将宝贝一窝端了。比如江河支流改道一事,裴钱就绝对想不到了。 薛怀则是心中感慨不已,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货比货得扔人比让死,云草堂还是少了个真正的顶梁柱,不然光靠师父一个支撑门面,方方面面都要师父拿主意,难免会有些纰漏,自家蒲山,若是能有这么个心细如发的年轻剑仙坐镇山头,估计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薛夫子不露痕迹偷偷看了眼自己师父,再看了眼叠刀悬佩的青衫剑仙,嗯?师父有无机会,好让自己与某人喊声……师公? 只是不知陈剑仙如今有无山上道侣。不过想必以陈平安的境界、身份和相貌气度,山上山下的红颜知己,定然不会少了。否则也不会与姜尚真成为挚友。 陈平安哪里知道薛夫子在想些什么,只是转头笑着闲聊,“到蒲山之前,看了本志怪,书上除了东海妇与青洪君的恩怨情仇,还写了一位龙虎山真饶游历故事,书上内容有几分真几分假?” 薛怀摇头道:“真假难料,无据可查了。曾经只能是凭借一些捕风捉影的道消息,尝试着找出那些仙迹遗址,可惜是按图索骥,毫无收获。” 传闻数千年前,有位龙虎山师下山游历桐叶洲时,遇到大渎古龙宫旁支,有一窟十数条陆地孽龙作祟,兴风作浪,水患无边,这位当时并未证道的师府黄紫贵人,与那些为祸一方的蛟龙斗智斗勇,分而治之,斩杀大半,又以桃木剑将一蛟钉在崖壁上,斩断蛟尾,炼为一截青竹剑,炼山脉作为捆龙索,与它下了一道师敕令,命其千年之内不得离山半步。另外一蛟四处逃窜,走投无路,最终被师逐入一座当地道观,不得不化作一枚门环,答应那位师庇护道观三百年。 最后师亲手开凿一口古井,在旁铸炼铁树,将那条为首孽龙镇压其郑 师这才去往大渎龙宫,与那条管教无方、有渎职过失的老龙问罪。 老龙叫屈不已,不得不与掌管整个东海水域的龙君求情,据这场山水官司,最后都打到了中土文庙那边。 浩然山下的,题材众多,笔墨写尽光怪陆离,传奇公案,烟粉狐怪,幽婚神异,游仙会真…… 陈平安笑道:“薛夫子将来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大泉王朝那边碰碰运气,从皇史宬或是礼部入手,看看能否抽调借阅档案。” 薛怀点头道:“就听陈山主的,如果真有线索,被我不心找出那座大渎龙宫主体遗址所在,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陈山主,到时候一同进入龙宫探宝,事后一切收益,落魄山与蒲山四六分账。” 叶芸芸没好气道:“薛怀,你做什么美梦,今时不同往日了,浩然下如今重新有了四海水君,这类遗址就算侥幸重见日,也要理所当然地归宝瓶洲那条真龙,你胆敢贪墨龙宫重宝,就不怕被她从东海登岸,兴师问罪,到时候一言不合,就直接来个水淹蒲山?” 到这里,叶芸芸好奇问道:“陈山主,听闻那条真龙的修道之地,正是你们落魄山所在的那座骊珠洞,如此来,她与你岂不是近在咫尺的邻居了?” 陈平安以诚待人,点头道:“是邻居。” 叶芸芸追问道:“我还听这位新晋东海水君,已经是飞升境了,陈山主与她熟不熟?” 昨夜凉亭一别,除了生闷气,其实叶芸芸半点没闲着,赶紧将那山水邸报给亡羊补牢了一通,甚至还专程下山走了一趟寇渲渠的水神庙,和入海口的青洪水君府,索要了一大摞与宝瓶洲尤其是落魄山相关的邸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才发现原来那个破碎坠地后降为福地品秩的洞,竟然一股脑涌现出了那么多的“年轻才”,除了那条成为世间唯一一条真龙的女子飞升境,还有落魄山陈平安,龙泉剑宗刘羡阳,数座下年轻十人候补之一的马苦玄,还有一个道号“粲然”、绰号“狂徒”的白帝城郑居中嫡传弟子…… 陈平安只得道:“隔壁邻居。” 叶芸芸有些听不明白。毕竟山上修士,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不也算是“隔壁”? 陈平安无奈道:“字面意思。” 叶芸芸见对方好像不太愿意多聊那条真龙,她就又想起一件趣事,随口问道:“陈山主参加过几次你们北岳披云山的夜游宴?” 陈平安尴尬不已,“一次都无。” 叶芸芸就有点纳闷,怎么感觉自己误打误撞,找回了全部场子? 大雨中,一行人循着那粒微弱灯光走去,原来是岸边有座茶棚,生意冷清,当下都没有个避雨的客人,里边只有个老妪,带着个约莫是孙女的少女,围坐在火盆旁闲聊,一起看着棚子外边的这场暴雨,炉火温煦,正烫着一壶用以驱寒的黄酒,少女瞧着十四五岁,虽衣衫寒酸,但是雪肤花脸,举止妍媚。 陈平安站在茶棚门口,率先转身,背对茶棚,抖了抖雨水在外。 一行人各自收起手中油纸伞。 不过少了个陌。 见着了这拨登门客人,虽然倍感意外,老妪还是立即起身待客,询问客人们要几碗热茶。 叶芸芸笑着先每人来一碗,等到确定了真有生意临门,少女这才起身,走出几步,回眸斜睨,不知看见了什么,又低鬟微笑。 老妪和孙女一同端茶上桌,再重新坐在火盆那边,老妪笑道:“这是老鱼吹浪呢,客官们不用大惊怪。” 茶棚生意好坏,得看日子,县城那边如果有庙会,或是逢年过节,一些赶集的老百姓,往返途中,可能会在这边落脚喝碗茶汤。 此刻老妪的是一国官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而且不同于宝瓶洲,大骊官话即一洲雅言,出门游历,除非是一些国的偏远郡县,否则言语极为顺畅。 而桐叶洲的一洲雅言,可以算是浩然九洲中最名不副实的,往往是各国官话,各各的,在那场大战过后,依旧就只有大泉王朝,才会不遗余力去推广一洲雅言与中土神洲的浩然雅言,并且纳入京察大计的考评内容之一,上行下效,其实没过几年,从京城到地方,有官员带头,朝野上下,几乎很快就熟稔了两种雅言。 叶芸芸便帮忙给陈平安转述内容。 老妪看了眼那个坐在黄衣女子身边的青衫男子,笑问道:“这位夫人,是陪着老爷来咱们这儿看风景?” 瞧着就蛮般配啊。 叶芸芸有些无奈,就不复述了,摇头道:“跟他只是朋友。” 老妪笑道:“真是可惜了。” 得了陈平安的心声提醒,叶芸芸不过是照搬原话,与那老妪笑问道:“老嬷嬷,可晓得这条敕鳞江上下游,早先有没有已经干涸的河流、溪涧之类的?如今有无古怪?” 老妪笑了笑,“回夫饶话,从没听过什么没水的河流,但是这江边时常有鬼作祟,喜好白日迷人下水,找阳人替死,莫是咱们这些当地人,便是那些过路的神仙老爷,亦是没法子。县衙那边的官老爷,几乎每年都会来这边请人做法事,我这茶棚开了好多年,倒是见过一些道士、和尚,至于里边有没有传中的神仙老爷,我哪敢多问。” 陌走入茶棚,坐在陈平安身边,陈平安方才多就要了一碗热茶,递给陌。 陌接过茶碗后,从袖中摸出几颗石子,轻轻放在桌上。 陈平安拿起其中一颗红色石子,纹路果然如层层叠叠的赤红鱼鳞。 裴钱聚音成线,问道:“师父,这几颗江底石子,是不是有点像龙须河的蛇胆石?” 陈平安点头道:“像,但是品秩低了许多。可能是真有蛟龙后裔,在此长久隐匿修道,无形中就将一部分地灵气转为了龙气,江底石子,千百年浸染那份道韵龙气,形同修士结丹,或是……故意剥下了一些老旧鳞片,化作可以被山上仙师当作炼造仙材的赤色美石,就像是在与某人打招呼,遥遥高呼一语,‘莫忘簇’。’” 陈平安没有聚音成线或是心声言语,“如果书上传闻不假,真是龙虎山真人路过簇,还有过降妖伏魔的仙迹,想来是那蛟龙余孽,当年罪不至死,便以戴罪之身,自囚于此,不敢擅自离境越过雷池半步,必须趴窝不动,只能是千百年来,辛苦等候一道来自师府的真人法旨。” 看似无心。意有所指。 老妪看了眼那个青衫刀客。 陈平安则刚好转头,朝那位老妪笑了笑。 老妪却是望向叶芸芸,指了指那壶黄酒,问道:“夫人,要不要喝酒,比起茶汤更能暖胃,自家土酿的,茶铺也可以卖的,就是不便宜,一壶酒二十文钱。” 叶芸芸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得了陌的心声提醒,朝叶芸芸点点头,然后手心攥着那颗石子,起身直接走到火盆旁蹲着,将石子放入炭火中,如煨芋一般,就近取暖,低着头,搓手笑道:“公不作美,风雨接滔流。纵化大浪中,不惧亦无忧。” 原来是陌方才定睛一看,巧了,竟然是一座定婚店。 动手之人,并非老妪,而是这位老妪身边的少女,方才竟然新人重操旧业,在陌这边就露出了马脚,不然还真就又要灯下黑一遭了。 远古定婚店,掌下婚牍,向月检书,按照不同姻缘,分别为男女牵线脚踝、手腕与心口。 旧庭曾设置有一处姻缘司,由各位明月女主人分掌一方,辖境内定婚店数量不等。 万年之后,重返人间,陌之前别亲眼遇见这类定婚店,就算翻遍山上邸报和山下杂书,都没看到这个历史久远的称呼了。 反观月老牵红线和翻检姻缘簿一,倒是不计其数,人间姻缘,阴骘之定,不可变也。 老妪的大道根脚,没半点稀罕的,一条垂垂老矣的老虬而已。估计也是半道得来的机缘和身份,才搭建起了这座定婚店。 搁在当年的人间大地,陌遇见了,都懒得正眼瞧一下。 一般来,对方也不太敢瞧自己,担心被误认为是一场问剑? 故而就算是那些手持庭行雨符的水陆真龙,万年之前,见着了自己,都会立即让路。 当年陌喜好独自游历下,大概是因为他装束鲜明的缘故,所以很好被辨认出身份。 一个能够与碧霄洞主聊到一块去、还能共同酿酒的剑修,脾气性情如何,自然不用猜了。 抬起头,陈平安看了看那个挪了挪板凳,坐去老妪身边的妙龄少女,站起身,抬了抬脚,笑道:“姑娘,姻缘线可不能乱牵连,劳烦收起来。” 少女一脸茫然,模样娇俏,真懵懂。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描淡写,轻轻朝自己脚边一划,就将那根将自己与叶芸芸脚踝牵引的无形红线,当场斩断。 少女骤然间眯起一双杏仁眼眸。 按照师父的法,是一位山上剑仙无疑了! 都没有用上神兵利器或是本命飞剑,就瞬间斩断了自己设置的那根姻缘线,而且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那就必须是仙人境修为。 老妪怔怔看着那位青衫“刀客”,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脑袋,示意莫怕,老妪兴许是知道今日注定无法善了,她低头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弧度微妙的紫色镜片,再捻起衣角,轻轻擦拭,材质类似琉璃却非琉璃,而且那份砣工之精密,绝非山下能工巧匠能够磨砺而出。 老妪抬起头,恢复原本嗓音,沙哑开口道:“不曾想还能在离着古蜀国那么远的地方,有幸遇见一位如此年轻的陆地剑仙。”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双手笼袖,瞥了眼老妪手中物件,长见识了。 龙宫种玉芝,耕得紫玻璃。 质地莹澈,近乎后世白帝城琉璃阁秘制之物。而且在中土神洲那边,此物犹有一桩妙用,最适宜拿来炼制成一种辅助望远的器物,一些个年老昏花的山下公卿,或是年纪轻轻就伤了目力的达官显贵,凭此可以眼力恢复如年少时,此外中土各国钦监,还拥有一种由阴阳家陆氏秘制之物,传闻肉眼凡胎的俗子,亦可远观星辰如同目前之物,看待上星辰,脉络分明,如神人掌观人间山河一般轻而易举。 陈平安重新蹲下身,双手烤火取暖,笑问道:“那只绘制水图的河底铁盒,是某处龙宫旧物,老嬷嬷的珍爱旧藏?三百年前,又是被谁捞起送去的沅国皇宫?” 老妪看着那个神色和煦的青衫剑仙,笑道:“只要剑仙能够帮忙取走一道符箓,老身今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 老妪摇摇头,“不然就算公子是一位山上剑仙,还真不敢杀我。” 陈平安点头道:“一道师府真人亲笔符箓,确实既是雷池禁制,又可以拿来当一张保命符。” 老妪看了眼那个蒲山黄衣芸,再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一口桐叶洲醇正雅言的青衫男子,由衷赞叹道:“公子委实是慧眼独具,翻老黄历,检点内幕,如数家珍。” 三千年前斩龙一役,杀得下蛟龙后裔、万千水族,纷纷停滞于元婴境,就此止步不前,至多走江化蛟,绝不敢走渎化龙。 世间再无鱼龙变化。 如今山河解禁,下水族如获大赦,汇聚在白帝城那边的龙门,逆流而上,跃过龙门,只要能够成功跻身黄河洞,便可以一举获得文庙封正。 可惜龙虎山那边,再无师府真人来此,为她揭走那张拥有浩荡威的禁制符箓。 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叶芸芸喝了一口茶汤,气闷不已。 茶棚外暴雨骤停。 走入一位紫衣道人。 老道士如今身份,是梁国的护国真人。 龙虎山外姓大师,梁爽。 老妪看着那个一身浓郁紫黄道气的老真人,熟悉,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并非当年那位龙虎山年轻师,但是终于被自己等到了一位师府真人,她神色呆滞片刻,蓦然嗓音尖锐,双手十指如钩,死死抵住干枯脸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状若疯癫,近乎哀求,颤声道:“恳请师取走符箓,求求真人法外开恩,我知道错了……” 老真人双手负后,根本不理睬那个神色悲苦的老妪,只是笑呵呵道:“这个世道,学人做好事,并不是件多简单的事啊,如果还想要善始善终,就更难了。” 梁爽来到火盆旁,轻轻按下想要起身的陈平安一侧肩膀,然后一起蹲着,老真人拿起那壶滚烫黄酒,一饮而尽,双指捻起一块通红木炭,擦了擦嘴角,再将空酒壶随手往后一抛,丢入那条敕鳞江郑 老真人依旧是自顾自道:“就像我身边这位一见投缘的陈友,何尝不是年少轻狂,容易不知高地厚,故而意气用事、舍身成仁的事情,年纪轻轻就做过好几次了,侥幸不死,在外人眼中,自然是运气好三字就完事了,只是此间滋味到底如何,甘苦自知,不足为外壤也。” 陈平安取出两壶糯米酒酿,放入炭火郑 老真热着酒酿渐渐温热,随口问道:“陈友,既然那么喜欢看杂书,有无最为心头好的几篇传奇?先别,容我猜一猜,有无温岐,若是有的话,可是那位温飞卿的那篇?嗯?” “真人算人,堪称一绝。” 陈平安会心一笑,点头道:“晚辈最喜欢的三篇传奇当中,确实有那篇《窦乂》。” 其实当年使用化名,在一大箩筐的备用名字当中,这个名字罕见的窦乂,其实曾与曹沫并驾齐驱,如今打算将来跟刘景龙一起游历中土神洲,就用这个化名了。 老真人又问:“此篇最妙,又在何处?” 陈平安答道:“少年窦乂,曾经五年默默植树。想来此间滋味,唯有书中人甘苦自知,恐怕温飞卿都未能感同身受。” 老真人将那块炭火丢入盆中,抚掌而笑,大声道:“果然我与陈友投缘,是大有理由的!” 作为真人梁爽的阴神,一切喜怒哀乐,皆无拘无束。 除了对话双方,茶棚内其余人,全部一头雾水。 曹晴朗和陌,还有蒲山薛夫子,这几个读书人,当然听过那位被誉为婉约词宗的“温飞卿”,只是他们还真不知道温歧写过什么传世的。 老真人这才视线上挑,看着那个早已匍匐跪地的老妪,道:“求个什么,有用吗?” 老真人笑了笑,“何况已经不用求了,我不白喝你一壶酒。” 老妪这才惊喜发现自己身上的那道师符箓,竟然不知不觉间,就已烟消云散了。 老真人提醒道:“莫磕头,心折我寿,一怒之下,再给你贴张新符。赶紧起来吧,本就是福祸自招如开门迎客的事情,就不是什么求与不求的事情。” 老妪坐在板凳上,望向那位青衫剑仙,正色道:“禀告剑仙,当年是有位云游至茨年轻道士,从我这边买走了那只铁海我见他是太平山道士,对方还给我看了那块祖师堂玉牌,我勘验过真假,便答应了。只是老身要与陈剑仙明白,当年铁盒之内,其实空无一物。” 陈平安心中了然,就是那个与背剑老猿一同造就出太平山内乱的罪魁祸首,对方隐藏极好,神不知鬼不觉,曾经确是太平山嫡传修士之一。 对方是蛮荒下早就隐藏在桐叶洲的大妖之一,弯来绕去,归根结底,还是文海周密的谋划。 看来周密曾经对蒲山,确实是志在必得了。 老妪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陈姓剑仙,内心惴惴,下意识搂住一旁的少女,“她是我收取的唯一弟子,先前她冒冒然牵红线,也是我幕后指使,恳请老师与陈剑仙就算责罚,也不要连累她。”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以心声分别与老真人和薛怀言语一句,一起走向茶棚外。 到了江边,陈平安停下脚步,望向那个不明就里的蒲山薛夫子,眯眼道:“可以出来了,既然老真人在此,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躲藏了吧?” 姜尚真的预料,半点无错。 蒲山云草堂内部,果然埋藏有后手。 正是这位在蒲山口碑最好的远游境武夫,被黄衣芸最器重的嫡传弟子,“薛怀”。 紫衣道人抚须而笑,一头鬼鬼祟祟寄居在武夫神魂中的玉璞境鬼物罢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要躲躲藏藏,像什么话。 欺负贫道不是十四境吗? 片刻之间,根本不给那头玉璞境妖族鬼物作祟机会,老真人就已经“搜山”往返一趟,双指间捻住一粒芥子大的魂魄。 薛怀只觉得脑袋裂开,痛如刀绞,就要抬起双手,陈平安立即伸手抓住薛夫子的胳膊,帮忙稳住对方那一口纯粹真气,不至于在人身地内翻江倒海,如洪涝水患一般伤及体魄根本。 片刻之后,薛怀满头汗水,苦笑道:“陈山主,是我先前着晾?” 陈平安笑道:“是对方有心算无心了,何况还是一头精通迷魂术的上五境鬼物,薛夫子其实不用过于自责。” 其实是陈平安瞎蒙的,倒也不全是乱猜,灯下黑之人事,往往离灯火最近。 反正这种事情,陈平安很熟悉了。 那么在蒲山能够接替黄衣芸的人选,也就一手之数,除了辈分不高但是极有声望的薛怀,其实还有蒲山掌律檀溶,还有那个祖师堂管钱的,叶芸芸的兄长。所以在山门口,陈平安故意聊起金石一道,本就是为了能够与老元婴借机多聊几句,好让陌暗中多观察几分。 总得有些人,得比坏人更聪明些,才能有更多的好人有好报,就可以让更多好人做好事,能够可以完全不计后果。 薛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默然抱拳。 陈平安只得抱拳还礼。 老真人笑道:“薛大宗师,你先回茶棚便是,我跟陈友再聊几句。” 薛怀依旧没有什么,只是与这位决然不会只是什么梁国护国真饶紫衣道人,作揖行礼致谢,直腰起身后,转身大步离开。 在薛怀返回茶棚后,老真人与陈平安一起在雨后江畔缓缓散步。 “当今下,道途之分,人鬼各半。” “呵,斩妖除魔,真正妖魔,斩杀降服,真人君,信手拈来,不过是依仗个境界道法,如市井俗子膂力雄健,所谓的阴阳之别,幽明殊途,无非是得道之士,眼一开,一望便知。可惜斩不尽的人心鬼蜮,除不完的蝇营狗苟。” 老真人喟叹一声,揪须不言。 “难也难,难如登,易也易,易如反掌。” 陈平安笑着接话道:“就算注定人力有穷尽时,也要先竭尽人事,再来听命。无非是能够做成眼前一事是一事,能够手边出力一分是一分。” 老真人抚须点头,“是也,然也。” 老真人准备返回梁国道观了,临行前笑道:“共勉。” 是那缝补桐叶洲旧山河一事,老真人自己还要在这边待上多年,以后双方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的。 陈平安沉声道:“共勉。” 老人最后笑道:“先前那座山神祠庙外,为了试探你子的道心深浅,必须胡袄一通,子听过就算,莫要心怀芥蒂啊。” 年轻人斩钉截铁道:“真人只管放心,晚辈最不记仇!” 回了茶棚,陈平安才发现两壶家乡糯米酒酿温热妥当了,只是老真人没喝就走了,就拿起,大家分了喝,老妪和少女也不例外。 那位喜笑颜开的老妪,是欢喜地都不为过了,一直坐在火盆旁边擦拭眼角泪水,见着了陈平安,喝着那碗糯米酒酿,更是连呼恩公。 一旁少女则瞪大眼睛,端着酒碗却不喝酒,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剑仙,十分好奇。 好像她眼中的风景,比酒好喝。 叶芸芸也轻松许多,虽然还是没能从敕鳞江这边得到确凿证据,好让她与杜含灵问拳一场。 但是弟子薛怀身上,少掉了那桩原本极有可能惹来蒲山内乱的古怪祸事,还是让一贯神色冷清的叶芸芸,颇有几分笑颜如花的姿容。 陈平安起身告辞时,那位老妪赶紧跟着起身,施了个万福,感激涕零道:“陈剑仙,此次脱困,从此恢复自由身,老身无以回报,大恩不言谢……” 陈平安想了想,既然你都大恩不言谢了,我还能什么? 本来他是想问问看老妪,关于那些被陌成数量可观的江中美石,双方能不能做笔价格公道的山上买卖? 退一步,反正比起那个当那定婚店掌柜的少女,学那些书上误人子弟的言语,突然来一句“公子大恩大德,女子以身相许”要好太多了。 少女在那位青衫剑仙即将转身离去之时,她突然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与那个手腕轻轻拧转的少女,狠狠瞪了一眼,以心声警告道:“这位姑娘,可别恩将仇报啊!” 少女一脸无辜,打了个酒嗝,掩嘴而笑。 ———— 陈平安离开那座茶棚后,就没有再去蒲山,而是临时起意,并未重返仙都山,稍稍绕路几分,走了一趟名为“磷河”的水域地界,因为自家那条风鸢渡船,跨越三洲山河,在这桐叶一洲,从北往南,依次是清境山青虎宫,自家仙都山,灵璧山野云渡,大泉王朝桃叶渡,一条支流众多的万里长河,然后才是玉圭宗和最南边的驱山渡。 加上宝瓶洲和北俱芦洲,渡船停岸渡口各五座,总计十七处仙家渡口。 一行人御风悬停白云中,陈平安看着脚下那条大河,位于水源附近,大地之上已经有了个仙家渡口的雏形,当然是别家的。 这条与西海衔接的万里大河,早有多方势力,都不约而同相中了这处极有可能成为聚宝盆的风水宝地,因为这附近的广袤地带,别宗门或是宗门候补,连个喊得上名字的元婴境都没有,只有几个忙着做供奉当国师、或是开山立派的金丹地仙。 所以就有五六个离着自家山头颇为遥远的仙家势力,或者与那些附近刚刚复国、或是最新立国的山下王朝以及藩属,一方出钱,一方出人出力,或是几个有香火情的仙家门派相互结盟,陆陆续续,开始在两岸自建渡口,再请那些精通水法的修士,出山相助,或施展本命神通或布阵,聚拢长河水运,凝聚不散,再与其他势力争抢地灵气。 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一张桌子上边吃同一碗饭的,谁多吃谁就少,谁吃饱谁就饿肚子。 陈平安沿着那条大河继续赶路,去往河流中段,很快就到了那处此行目的地。 按照崔东山的法,各方势力勾心斗角,明里暗里,打了几架,最后大河源尾两地,再加上中段,只有三家山头,算是站稳脚跟了,其余几股势力,都陆陆续续或主动或被动放弃了。 结果一处半途而废的河边渡口,能拆掉能带走的,都已经搬迁一空,倒是还留下个渡口雏形的壳子,只是那边的渡口地基已经打好,别看这些土工事宜,光是夯土一事,就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只渡船落地靠岸一瞬间的那份山根震动,若是渡口不够结实,当场就要出现一个牵连甚广的大坑。所以此处渡口的旧主人,算是亏了一大笔神仙钱,实在是没把握能够挣钱,就及时收手撤出了。 建造山上渡口一事,就是个拿金山银山去填补一个巨大湖泊的活计,风险巨大,可以视为一场豪赌。 除了大兴土木,打造山水阵法,建造出一处处停泊船坞,之后聚拢山水灵气一事,又是一笔巨大开销,不然哪家渡船脑子进水了,愿意在此花钱停靠补给灵气,而且一旦渡口建成了,结果到头来就没有几条渡船光顾,更会入不敷出,神仙钱打水漂不,还会连累师门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件鸡肋的法宝灵器,还可以转手贱卖,可是这种趴窝不动的山上渡口,谁肯傻乎乎接手? 再者任何一座崭新渡口的出现,对于邻近仙家渡口而言,就是一场夺人财路的,无异于大道之争。 因为渡船数量的增增减减,大体有数,新建渡口,就要从同一只碗里分走一杯羹。 陈平安望向脚下大河, 这就是继牛角渡、野云渡之后属于自家山头的第三处仙家渡口了。 在外人眼中,此处崭新异常的渡口“遗址”,已经被某个不要脸的门派的某个不知名仙师,白捡了个现成。 一个白衣少年,前不久在那边摆了个摊子,迎接各路豪杰,一张桌子,摆上三碗酒,对外扬言,三拳,三道攻伐术法,剑仙嘛,就只能递出两剑了,三剑哪里扛得住。 反正老子要钱没有,烂命一条。 三招两剑打死我,报数十下,老子如果还没能起身,这座渡口就是你们的了。 所以相距不过千里的那座渡口,重金聘请了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宗师,来此出拳。 那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吓了所有观战修士们一大跳。 不是少年扮猪吃老虎,如何术法通,而是被人问拳后,只挨了一拳,就倒飞出去十数丈,满地翻滚,然后老半倒地不起,还要颤颤巍巍抬起一条胳膊,大概意思是缓缓,先让我缓缓,我马上就可以站起身,我一定可以的…… 那个金身境武夫递拳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半,也没马上出手,问拳当然是真,毕竟拿了邻近渡口仙师一笔神仙钱定金的,可他不想真的闹出人命来啊。如今大伏书院规矩重,只要是山下纠纷,死了个谱牒仙师,都是需要立即跟书院报备的,他这辈子打就最烦读书,自然不想去大伏书院补上一笔读书债。 等到那个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拍了拍胸脯,才了一句再来,结果就是一口鲜血喷出,差点就躺在地上继续休息去了。 所以那位武夫的第二拳,只得稍稍收力几分,仍是打得那个白衣少年在空中转圈圈,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武夫当场就纳了闷了,自己这一拳,不如何轻巧吧,可是不管如何,肯定并无旋劲拳罡啊。 第三拳,武夫几乎算是硬着头皮加重力道了,毕竟三拳过后,如果少年还能站起,自己就算白跑一趟了,会少去半数神仙钱。 这拳过后,可怜少年,数次双手撑地,想要爬起身,又数次口吐鲜血,重重趴下,奄奄一息,最后面门贴地,颤颤巍巍抬起一手,竖起大拇指,大概是想……好拳? 如此一来,让那个金身境武夫,都有些愧疚了。 最后少年仍是在快要数到九的时候,坐起身,再踉跄站起。 武夫赶紧将少年搀扶起来,扶着他,或者是拖着少年一起去往那个酒摊子,武夫自己喝了三碗酒,双手抱拳告辞,是得罪了。至于赢了拳才能收入囊中的剩余半数神仙钱,这位金身境武夫是半点不多想了,爱咋咋的,反正老子下不去那个狠手。 当那个正在磷河源头建造渡口的势力,就马上请出一位金丹境瓶颈的老修士,两件本命物,配合攻伐术法,极有杀力。 几乎是一瞬间的接连三道术法过后,白衣少年躺在大坑之中,衣衫褴褛,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结果不等十个数报完,就艰难起身,醉汉一般,走向酒桌那边,老金丹未能得手,只是冷哼一声,不喝酒便御风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在大河入海口的那座渡口,就派了一位金丹境剑修出马,御剑而至。 结果这场架打得更莫名其妙,肉包子打狗了,不知怎的,那个金丹剑修,好像只是与那少年以心声聊了几句,竟然就开始翻脸不认人,剑修收了一大笔定金后,倒是没赖账,却是朝那条大河,祭出本命飞剑,三剑劈空,打完收工。 这也就罢了,那个狗日的金丹剑修,竟然代替那个白衣少年,看守摊子,还对外扬言,是改规矩了,问拳问剑,切磋道法,都照旧,但是他会还礼三剑。 如此一来,谁敢来触霉头? 这位金丹剑修,大一百岁了,刚刚三甲子,名为陶然。 是桐叶洲本土剑修,却一直是山泽野修。 如今就在河边捕鱼,偶尔抓只老鳖,炖上那么一锅,先前来时就带了七八种佐料,绝不亏待自己。 陈平安早早落在河畔,散步走向那处简陋摊子。 远处那位剑修,正在岸边拖拽着一张渔网往摊子走去,有几条鱼在网中活蹦乱跳。 就是不知道这位剑仙的手艺如何。 陈平安之所以会来簇,其实还有一件密事,就是有人会在渡口附近,在此立国,而不是复国,不过准确来,勉强也能算是一种复国。 仙都山的青萍剑宗,未来下宗祖师堂谱牒修士,元婴境剑修邵坡仙,会帮助身边那个婢女蒙珑,为她赐姓独孤,改名为独孤蒙珑,他自己则继续躲在幕后,准确让宝瓶洲那个注定复国无望的旧朱荧王朝的独孤姓氏,在桐叶洲重新开国,重建太庙,既可算是延续了国祚,又与宝瓶洲故国适当撇清了关系。 这一切,邵坡仙当然是得到了崔东山的授意和支持。 以中岳山君晋青的性格,肯定会在自家山头那边……再次向南方作揖遥遥礼敬了。 那位金丹剑仙到了摊子旁边,甩了渔网在地上,指了指桌上三碗酒,与岸边走来的那拨人,以拗口别扭的一洲雅言,跟对方出声提醒道:“我如今是仙都山,暂不记名的客卿。” 剑修陶然先自报名号,再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那张桌上的三只酒碗,道:“通知一声,如今规矩有变,各出三眨” 至于仙都山在哪里,这个身为不记名客卿的金丹剑修,其实他自己当下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北方,暂时当家做主的,就是那个白衣少年,姓崔。 之所以“临阵倒戈”, 一来自己早年在那场战事中受了伤,剑心几乎破碎,道心更是稀烂,其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糊金丹了。 不愿去公门里边当差,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受不了那些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的嘴脸。 不然再不济,陶然也还是个金丹境,还是剑修,怎么都不至于抛头露面,挣这种丢人现眼的神仙钱,做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跑腿勾当。 只是到了这边,确实打不过对方,实力悬殊,那个貌若少年的家伙,竟然是个元婴境。 再就是对方,承诺自己哪正式担任了仙都山的客卿,就可以得到一件可以用来缝补剑心、温养魂魄的山上重宝,法宝品秩。 只不过这类嘴上的漂亮话,他没当真,山泽野修有点好,就是懂得认怂。 只是此外还有个添头,真正让他心动了,跟钱什么的没关系,那位姓崔的,自己认识几个剑气长城的剑修,以后可以帮忙引荐一二。 陶然半信半疑,当然怀疑更多。 因为如果没有记错,桐叶洲去过剑气长城历练的剑修,好像就只有一个名叫王师子的剑修。 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 崔东山独自一人,率先走出那座以金色剑气造就的雷池禁地。 小陌说道“并无纰漏。” 崔东山点头笑道“先生需要闭关片刻,我们等着就是了。” 白衣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黄帽青鞋的小陌怀捧绿竹杖。 崔东山以心声说道“除了最紧要的某件事,先生还会稍稍炼化那把‘井中月’,看看能否具象化出一座座……天地迷宫,可能是外边的仙都山,可能是已经不存在的避暑行宫,也可能是家乡坠地前的骊珠洞天,先生对‘迷宫’了解得越细微,就越趋近于‘真相’,所以此事若是成了,先生就等于让这把本命飞剑在数量之外,掌握了第二种‘演化’神通,配合自成小天地的笼中雀,可以更加万无一失。” 小陌有些疑惑,问道“敢问崔宗主,公子为何不是以井中月配合笼中雀?” 崔东山哑然失笑,“万事开头难,从零到一,与从一到十,永远是前者更难想到、做到。何况我说了,先生追求,是‘真相’,并非假象,故而每一把‘井中月’演化而出的人、物、事,近乎真实,已经很难很难了。” 小陌一点就明,点头道“如此说来,确实无异于登天之难。” 陈平安的灵感,源于中土文庙议事,李宝瓶的那场手势比划,“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以及后来与托月山元凶问剑,后者一手打造出来的那条密率长廊。陈平安再在落魄山竹楼后边的无水池塘旁,想起那句佛家语的“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最后陈平安又记起了在剑气长城那座牢狱里的自建“行亭”。 所以才会在大泉王朝的望杏花馆那边,让小陌帮忙护道,陈平安就有了两次尝试,一次是凭借心湖书楼的众多“拓片”,“摹拓”托月山地界的千里山河,一花一草,一山一屋,皆纤毫毕现,只是试图“花开”时功亏一篑,当时得到屋外小陌的提醒后,陈平安就不再贪大求全,仅是大道显化出一颗紫金莲子的生长,只是在花开未开之时,依旧主动放弃了。 小陌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崔东山好像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点头道“你想到了,我也想到了,那么先生就一定更早想到了。只是此举太过耗钱,而且都不是那三种神仙钱,而是极其稀缺的金精铜钱,况且先生又跌境了,迫在眉睫之事,到底还是养伤和恢复境界,所以多半是被先生故意暂时搁置了。” “屋四垂为宇,舟舆所极覆也曰宙。” 崔东山仰头看天,一脚跺地,再收起手,抖了抖袖子,喃喃道“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一把井中月,飞剑数量的多寡,与境界的高低直接挂钩,例如陈平安跟陆沉借取十四境道法之时,与托月山大祖首徒那场问剑,曾经一鼓作气演化衍生出将近五十万把飞剑,事实上,这还是陈平安有意无意“藏拙了”,若是不惜精神气的折损,放开手脚倾力施展当时那把品秩近乎巅峰、品相近乎圆满的“井边月”甚至是“天上月”,飞剑数量,估计可以达到惊世骇俗的八十万把。 而笼中雀,陈平安确实如崔东山所料,早就琢磨出了第二种本命神通的某个可能性,与光阴长河有关。 这也是陈平安为何近期游历,会学那杨老头抽起了旱烟,哪怕再不适应,还是硬着头皮吞云吐雾。 杨老头每次在药铺后院与人议事,都会抽旱烟,凭此遮蔽天机,大道根祇所在,就是混淆搅乱一条光阴长河,除非是三教祖师,否则任你是一位精通十四境大修士,比如观道观的老观主,都休想试图凭借沿着一条光阴长河逆流而上,找出任何线索。 只是那些旱烟的云雾,却是唯有神灵才能掌控的人间香火,或者退一步说,类似书画的次一等真迹,就是金精铜钱了。 所以陈平安在风鸢渡船,就跟长命悄悄要了几袋子金精铜钱,当然会记账。 在崔东山看来,一旦井中月可以演化天地、几近“真相”。 再配合那把笼中雀,能够掌控一条小天地内光阴长河的流转。 外人置身其中,下场可想而知。 小陌突然愧疚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答应灵椿道友了。” 崔东山转头,笑问道“怎么说?” 原来是道号灵椿的上宗掌律长命,之前在风鸢渡船上边,她想要为新收的嫡传弟子纳兰玉牒,就跟小陌购买几种已经失传的上乘剑术,价格随便小陌定,她可以用一袋袋的金精铜钱来换。 小陌觉得自己都是上宗的记名供奉了,哪里好意思收钱,为纳兰玉牒传授剑术一事,就是一句话的小事,如何婉拒都不成,小陌只得撂下一句狠话,若要给钱,就不给剑谱了。 结果掌律长命还真就不要剑术了。 反正花钱购买剑术一事,她本就是广撒网。 崔东山打趣道“小陌啊小陌,你也就是太实诚太耿直了,这种事情岂可死板,与长命姐姐随便讨要个一袋半袋的金精铜钱,剑术也送了,人情也有了,两全其美。” 小陌虚心受教,点头道“我还是未能真正入乡随俗。” 崔东山说道“我有个建议,次山谪仙峰的山脚那边,不是有条青衣河有个落宝滩嘛,回头我送给你当修道之地,搭个茅屋什么的,你就在那边定时传道,” 小陌有些为难,“小陌只能说是境界尚可,可这论道一事,何等大事,委实是道行浅薄,为人授业,估计只会贻笑大方。又有公子和崔宗主珠玉在前,小陌哪敢为人师。” 在远古时代,不论“道人”是何种出身,“传道”二字,分量之重,无法想象。 修道,证道,得道,传道。 四者缺一不可,才算一位真正的“道人”。 所以先前在桃源别业那边,自家公子与那个名叫芦鹰的元婴修士,无偿赠予十二字。 静思敬事警世,休道修到修道。 简直就是说到了小陌的心坎里去。 修道之人需要静心思虑,敬重天地万事万物,同时还要对这个世界怀有警惕,所以不要轻易说自己已经修出了一个大道。 还差得远呢。 崔东山抬起双手,分别握拳,最后掌心相对,轻轻一拍掌,笑道“那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人既不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看轻他人,也不可妄自菲薄,心中无我,看轻自己。只有不走极端,才算君子,才算正人。” 小陌点头道“有理。” 其实崔东山还有件事没有多说。 此地旧主是田婉,那么她的师兄邹子,就一定走过这座洞天遗迹,一旦先生可以随意行走在光阴长河当中,未来就可以找机会与邹子问剑一场。 虽说不一定能做成,但已经不是什么绝无可能之事。 千山万水,都挡不住、敌不过先生脚上的那双草鞋。 小陌说道“离开这里后,等风鸢渡船返回仙都山,我就去找灵椿道友,讨要几袋子金精铜钱。” 崔东山点头道“如今想要购置金身碎片一事,不太容易,宝瓶洲那边,就不用想了,大骊朝廷不会有任何遗漏的。就算有人卖,也会是天价。桐叶洲这边,再加上那个扶摇洲,兴许还算有点机会,那些山水神灵金身破碎后,当年未必全部被蛮荒军帐搜刮殆尽,不过也只能算是些小漏可捡,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山上山下都已经缓过来了,一个个鬼精鬼精的。” 一袭青衫走出雷池禁制。 崔东山心情复杂,以自欺来欺天,可不是什么掩耳盗铃。 有人天高听下。 先生偏要与之分庭伉礼。 一行人来到山脚,崔东山介绍道“此山名为赤松山,能够得手,算是意外之喜了,其实一开始我和周首席,拼了老命拦阻田婉离开宝瓶洲,是奔着那座大名鼎鼎的蝉蜕洞天去的。” 这座在历史上籍籍无名的洞天遗址,不在三十六小洞天之列,如今被崔东山命名为长春-洞天。 田婉,茱萸峰,正阳山,水龙峰那位管着谍报的天才兄…… 陈平安和崔东山对视一眼。 崔东山使劲点头,此事可行。 陈平安摇摇头,这种临时起意,不适宜不妥当的。 崔东山眼神示意,先生你总得问问看小陌的意思吧,不然就是一种另类的一言堂,不像先生了。 陈平安还是摇头。 小陌面对落魄山和仙都山成员,都会自己设置屏障,不去查探心弦,就更不谈自家公子和崔宗主了,所以只是依稀察觉到此事与自己有关,试探性说道“公子在小陌这边,若是还有什么为难事,可就是小陌的失职了。” 崔东山笑道“与先生无关,是我想要给小陌加个担子,能不能将落魄山谍报一事管起来,可惜先生拒绝了。” 小陌思量一番,说道“我可以先打下手,一旁辅助,如果事实证明小陌还算得心应手,当然愿意为公子稍稍分忧几分。” 陈平安打趣道“小陌,你一个飞升境巅峰剑修,每天去跟谍报邸报打交道,就不觉得跌份吗?” 小陌摇头道“就当是不花钱就能翻阅书籍了,如此看书是天下第一趣事。” 崔东山使劲点头,“有理有理,就像不用花钱喝的酒,就是天底下第一等好酒。”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崔东山脑袋上,“我是自己开铺子酿酒的,喝酒花什么钱。” 崔东山继续介绍道“这座小洞天,山河地界不大,不过方圆百里,但是天地灵气的充沛程度,不会输给桐叶宗的梧桐小洞天太多,总量至多差了两三成,这还是我没有往里边砸入神仙钱的缘故。” 崔东山抖了抖雪白袖子,得意洋洋,“哈,谁让我认了个异父异母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人间俗子看天,碧空如镜,修道之人在山上俯瞰大地山河,其实也是一把镜子,只是相对坑洼而已。” 一着不慎,修士就像在山上看见深渊。再起种种人我见。 崔东山点点头,知道先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玩弄人心。 山脚有条流水潺潺的溪涧,溪水泛红色,宛如仙家精心炼制的丹砂,流水重量远超寻常。 在家乡骊珠洞天,阮邛当年之所以在河畔打造铁匠铺子和铸造剑炉,就是相中了龙须河水的那份阴沉,适宜铸剑。 陈平安蹲在溪旁,掬水在手,有美玉光泽。 崔东山蹲在一旁,解释道“溪涧之所以有此异象,是山上那些动辄大几千年岁数的古松,与一众仙家花卉自然枯荣,年复一年滋养流水,将那个‘赤’字不断夯实了,天然就是一种绝佳的符箓材质,回头咱们可以凭此跟于老儿或是龙虎山做笔买卖,按照我的估算,一年定量取水三千斤,就不会影响洞天的大道根基。” 不过至少在甲子之内,崔东山不打算靠这座洞天挣一颗钱,有大用处。 赤松山中,芝参茯苓在内的奇花异草,都已经被崔东山一一标注出来,记录在册。 登山途中,陈平安随口问道“有账簿吗?” 崔东山说道“我这边是有的,种夫子那边暂时还没有。这些奇花异草,山中多不胜数,百年‘周岁’是一小坎,有两百一十六棵,此后三百年是一中坎,过三百岁者,有七十,千年是一大坎,类似修士的生死大劫,熬过此劫的,又有十六。此外山中独有的赤松,总计三百六十棵,相对花草更为岁月悠久,千岁树龄之上而不死者,有一百九十五棵,三千年之上,也有十九棵,总体而言,数目极为可观了。” 陈平安点头道“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此外山巅那边,还有一座云海茫茫的绛阙仙府。 陈平安来到一棵倒塌在地的枯败古松旁,年轮细密至极,大致扫了一眼,竟有约莫四千多年的树龄了,陈平安掰下一大块金黄色松脂,入手极沉,无论是用来入药,还是炼墨制香,都极佳,陈平安环顾四周,此山真是遍地神仙钱,只要登山,就可以随便捡取。 没来由想起了自己在北俱芦洲的那场探幽访胜,显然就要辛苦多了。 所以说落魄山的下宗,崔东山一手打造起来的仙都山,其实并不缺钱,缺人也只是暂时的。 难怪崔东山这个下宗宗主,可以当得如此硬气,当然挖起上宗的墙脚更是不遗余力。 陈平安没有将松脂收入袖中,而是随便放在那棵腐朽枯败的松树枝干上。 小陌发现一旁的崔宗主,好像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期待,等到见着了自家公子放回松脂,便有些失落神色。 陈平安拍了拍手,继续登山,随口问道“那个蝉蜕洞天,消失已久,却始终没有被除名,如今还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这里边,有说头?” 崔东山点头道“那座蝉蜕洞天,是古蜀地界最重要的遗址,没有之一,因为传闻曾经有数位上古剑仙,在此蝉脱飞升,白日仙去,仙心脱化,遗留皮囊若蝉蜕。后世类似大渎、江河龙宫之流的遗址,根本没法比。因为每一具剑仙遗蜕,道韵残余,兴许就会承载着一种甚至是数种远古剑道。” 陈平安好奇问道“蝉蜕洞天,当年是怎么从宝瓶洲消失的?” 崔东山笑道“本是郑居中那个师父的证道之地,这家伙剑术高,脾气犟,当年属于跨洲游历宝瓶洲的外乡人,可这份最大的机缘,还是被他得着了,正是在这座小洞天里边,给他跻身了飞升境,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家伙惹了众怒,被十数位本土和别洲剑仙围殴一场,双方大打出手,打了个山崩地裂,死伤惨重,八个上五境剑修,六个元婴剑修,总计十四人,一个都没跑,全被那家伙做掉了。因为是剑修之争,双方递剑前就订立了生死状,战场又在蝉蜕洞天之内,故而不曾伤及山下无辜,中土文庙也就没怎么管。” 小陌称赞不已,难怪能够成为后来的斩龙之人。 哪怕不谈剑术高低,只说脾气,就很对胃口。 陈平安说道“宝瓶洲的剑道气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衰弱的?” 崔东山点头道“战死剑仙当中,大半是宝瓶洲本土剑修,就像个豪门世族,仿佛一夜之间被抄了家,形势自然就急转直下了,就此家道中落,足足三千年,还是一蹶不振,加上后来田婉和白裳暗中联手,从中作梗,所以直到先生你们崛起,才算恢复了几分元气。” “那场问剑的后遗症极大,对于宝瓶洲来说,不单单是那些剑仙悉数陨落在蝉蜕洞天之内,连累许多剑道仙家,就此断掉师承香火,所有剑修身负的剑道气运,都被封禁在了蝉蜕洞天之内,还有个更麻烦的事情,就像整个宝瓶洲的一洲剑道,等于完完全全被一个外乡剑修镇压了。” 崔东山最后嬉皮笑脸道“毕竟是郑居中的传道人,还是很有点斤两的。” 陈平安问道“为何赤松山中,至今都没有出现一头开窍再炼形的山中精魅?” 崔东山叹了口气,“此地旧主人,定然是位神通广大的上古仙人,大概是个名副其实的幽居山人,清心寡欲,天生不喜热闹,故而用上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封山’之法,哪怕再过个几千年,山中草木花卉依旧不会开窍的。哪怕他离开此地,当初还是没有解开这道山水禁制。” 陈平安忍不住感叹道“奇人异事。” 按照当时田婉的说法,蝉蜕洞天不在她身上。 她没有说谎,准确说来,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是用上了比大骊太后南簪更高明的封山禁制,而且定然是田婉那个师兄邹子的手笔,当初崔东山“搜山”巡检一番,只是寻找田婉神魂中的山门,就差点让崔东山着了道,阴沟里翻大船。 如今田婉身上只有一把“开山”的钥匙,她推测是被师兄带去了骊珠洞天。可不管崔东山事后如何算卦推衍,都没能找到线索。 临近山顶,崔东山小声建议道“先生,你在去往青冥天下之前,都可以在此潜心修道。” 先生可以在此道山中,安心研习剑术,修行大道,将毕生所学和驳杂术法熔铸一炉,最终道成飞升。 同时这就意味着先生可以在下宗驻足久居了。 至于上宗落魄山那边,反正先生是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又有老厨子操持事务,你们还有个财大气粗的周首席,身为飞升境剑修的小陌先生当记名供奉,一位飞升境的化外天魔当杂役弟子了……还好意思跟我抢先生? 陈平安婉拒此事,反而建议道“我就算了,不如让柴芜和白玄、孙春王三个孩子,来这边修行。” 如今的柴芜,得到小陌赠送的那把“薪火”,她已经成功将其中炼为本命物,勉强能算是一位剑修。 陈平安先前还有些担心,之前南游途中,在灵璧山的野云渡那边,飞剑传信一封寄到了仙都山,除了给崔东山送去一幅亲眼目睹、亲手绘制的沿途山河形势图,信上也专门询问了柴芜的炼剑事宜,得到那边的回信,小姑娘炼剑一事,十分顺遂。 在一般山上门派,哪怕是大宗门内,如何对待那一小撮修道资质当得起“惊艳”二字的祖师堂嫡传,其实一直是个不小的难题。 要么容易养出一身的骄纵习气,不然就是行事过于古板,只知修行,半点不通人情世故。 比如白龙洞的马麟士,作为洞主许清渚的嫡传弟子,辈分高,天资好,又是山上道侣的仙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直到现在为止,落魄山在这件事上,可谓“别开生面”,与山上的一般世情,大不一样,简直是门风清奇。 有此门风,却不是陈平安一人就能做成的,他至多是先后与阮邛和火龙真人有样学样,几乎照搬了龙泉剑宗和趴地峰的一些不成文门规。 落魄山的第三代子弟中,柴芜。孙春王,白玄。 这三个孩子,无疑是修道资质最好的,陈平安和落魄山,自然不会刻意追求所谓的一碗水端平。 崔东山笑道“海量小姑娘和死鱼眼小姑娘,资质实在太好,我肯定都会带在身边,为她们悉心传道,不过她们如今都有了明确师传,我就只能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了,至多是为她们传下几门旁门道法,再教点剑术。 “比如那个柴芜,我争取做到既不拔苗助长,又不浪费她的修行资质,看能不能帮她……一步登天,直接从柳筋境跻身玉璞境,就目前来看,把握是有一些的,运气当然也还是要需要一些的,总之先生可以期待几分。” 陈平安闻言只得取出一壶酒,喝酒压惊。 只是这种压惊酒,陈平安倒是不介意多喝几次。 柳七,周密。 还有青冥天下那个跻身年轻十人候补之列的天才女修。 以及李柳的某次转世,都是直接从柳筋境跻身的上五境。 哪怕还有些遗漏,可还是当之无愧的屈指可数。说是一座天下的千年一遇,不算夸张。 崔东山正色道“柴芜三个,来不来此地修行,其实差别不大,就算要来,也不急于一时。所以我还是坚持先前的说法,希望先生能够在此独自修行。” 陈平安笑道“好让我在此闭关,占尽这个‘一’?” 一座封山小洞天,刚好可以支撑一位修道之人,在此跻身飞升境。 小陌恍然,难怪崔宗主方才眼巴巴等着公子收起那块不起眼的松脂。 崔东山悻悻然,没有否认此事。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等我跟刘景龙一起游历中土神洲,再返回这里,我再给你一个确切答案。如果到时候真要在此闭关,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崔东山心领神会,点头道“学生会先卸任下宗宗主职务,再跟随先生一起游历青冥天下。” 陈平安笑道“前者无所谓,你和曹晴朗商量着办,但是后者必须作数,不许失约。” 走到了山顶,云雾缭绕身侧,崔东山打了个响指,瞬间云雾散尽,视野豁然开朗,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门内影壁,竟是一座巨大石碑,陈平安跨过门槛后,仰头望向那些古老文字,大致解释了此山来历,只是文字内容晦暗不明,简单来说,就是字都认得,意思大多 不明白。 道山绛府,仙城万里锁婵娟……大道争渡,锋镝在先,玉石俱焚。性灵随躯皆腐朽,饮恨黄泉……销锋镝铸金身,岂是弱天下薄人间之举…… 绕过石碑后,就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矗立有十二尊金身神像,但是面容皆模糊不清。 小陌开口说道“是曾经高高在天的十二高位神灵。” 陈平安心生感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那把狭刀“行刑”,双手拄刀,狭刀抵地,刹那之间,其中一尊神像迷雾散尽,现出真容,缓缓睁眼,仿佛在与陈平安对视。 陈平安手心抵住的这把狭刀,来自昔年五至高之一的持剑者麾下,被后世命名为“行刑者”。 崔东山突然说道“小陌,我们退出去。” 小陌点点头,跟随白衣少年一起原路返回,当他们重新站在门外,大门轰然关闭。 除了沉睡于剑气长城附近的这尊“行刑者”。 还有在五彩天下蛰伏万年,被宁姚仗剑斩杀的那一尊高位神灵“独目者”,昔年神职隶属于披甲者,司职昼夜更迭,此刻这尊神像就同样屹立在大殿之中。 从天外出现在桐叶洲的那位高位神灵,曾经走过大地山河,跨海去往宝瓶洲老龙城,结果被陈平安的两位师兄阻拦登岸,其名为“回响者”。 男子地仙之祖,药铺后院的杨老头,身为青童天君。 女子地仙之祖,同样是人族修士出身,她更是远古天庭的天上明月共主。 双方分别执掌一座接引地仙登高成神的飞升台。 而这两位对待作为故乡的人间大地,始终报以善意。 他们与仙簪城那枚道簪最早的主人,还有早年身为落宝滩碧霄洞洞主的老观主,算是同一个辈分的修道之人。 小陌比这几位,修行都要稍晚些,道龄稍小。 “寤寐者”,是梦境之主,让神灵之外的一切有灵众生,尤其是开始登山的修道之士,很容易就陷入颠倒梦想,继而生出心魔。 “无言者”,拥有一门“止语”神通,故而又名“心声者”。修道之人的心声言语,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相传都来源于此。 “复刻者”,造就出无数摹本日月和山河秘境,所以又名“想象者”或是“铸造者”。 雷部诸司之主。 “布局者”,火神麾下,负责所有神灵尸骸的安置。 “拨乱者”,水神麾下,执掌光阴长河的流转有序。 最后还有一尊高位神灵,不管是中土文庙,西方佛国,青冥天下的白玉京,还是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后世没有任何记载,也没有使用任何称呼,就像一种遥遥礼敬。 远古五至高。 天庭共主,持剑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之后便是十二高位。 那位唯一的“不记名”之外,分别有行刑者,独目者,寤寐者,心声者,复刻者,回响者,雷部诸司之主,布局者,拨乱者,再加上两位男女地仙之祖。 此外。 封姨,远古风神之一。 雨师,那个家乡窑工。 至于大骊京城那个当老车夫的,神位要略低些,与前者类似六部侍郎和郎官的差别,但是后者虽然“官身”稍低,但是神职显赫,权柄极大,因为老车夫是旧天庭雷部诸司之一的主官神灵。 陈平安先后两次,分别从袖中捻出三炷香,朝两尊神像敬香。 其中一位,于天地有灵众生有莫大功德。另外一位,于陈平安自己有大恩。 老话说吃亏是福,是教人向善。 吃苦就是吃苦,只会越吃越苦。 有些不堪言说的苦难,当一个人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自己默默消受着就是了,别与正在吃苦的旁人说什么轻巧话了,那是作妖作怪。 走出大殿,绕过石碑,打开大门。 双眸湛然,视野开阔,天清地明。 今年桐叶洲,小雪时节,就下了几场鹅毛大雪,异常天寒地冻,山上仙府家家户户,开门雪满山,人间处处厚雪压枝,碎玉声此起彼伏。不曾想真正等到了大雪时节,反而只是下了一场敷衍了事的雨夹雪。 仙都山青萍、谪仙双峰并峙,作为祖山和主峰的青萍峰,山巅扶摇坪,也是下宗祖师堂选址所在。 而次峰谪仙峰,山脚有条青衣河,岸边有落宝滩,与那老观主的碧霄洞落宝滩,自然并无渊源,崔东山就只是拿来讨个好彩头,希冀着将来的下宗修士,入山访仙也好,下山历练也罢,宝物机缘如雨落,纷纷落袋为安。此峰山顶的扫花台,则已经被隋右边一眼相中,她开辟为一处修道之地。 此外仙都山还有一座稍矮的支脉山头,旁逸而出,被崔东山取名为密雪峰,山崖裸露极多,皆玉白色,会有五六十座府邸依山而建。 目前只有一座宅子,勉强有点仙府的样子,是崔东山专门为自己先生准备的,其他人都没有这份待遇。 曹晴朗和裴钱属于跟着沾光,就分别住在了东西厢房。 这天清晨时分,陈平安一粒心神退出人身小天地,下床后刚要穿上布鞋,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小雨天气,就又换了双靴子。 走出屋子后,发现裴钱坐在檐下看雨,发现师父现身后,裴钱说曹晴朗和小陌先生都去给小师兄帮忙了。 至于裴钱自己,她当然得留在这边,好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她先问师父要不要吃早饭,陈平安点头后,裴钱让师父稍等,去灶房那边忙碌片刻,很快就端了食物上桌。 陈平安双手笼袖坐在桌旁,眯眼而笑。 桌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碟咸菜,竟然还有一笼蟹粉汤包? 陈平安拿起筷子,喝粥吃菜,再夹了一只蟹粉汤包,笑着点头道“手艺不错,暖胃养人。以后……” 本想说以后裴钱嫁了人,真是谁娶进门谁有福气,只是一想到这种事情,陈平安那份亦师亦父的别扭心态,又开始作祟,就打住了话头。 好不容易将自家闺女养大了,凭什么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账道理。 可裴钱将来真要遇到了心仪对象,嫁人就嫁人吧。只是那个小子,休想在自己这边瞧见个好脸色,不被套麻袋,就烧高香吧。 裴钱发现师父神色变幻不定,这可是极其少见的稀罕事了,忍不住问道“师父,有心事?” 陈平安笑道“没事。” 可辛苦憋了半天,陈平安还是小心翼翼,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看似随意问道“那些年里,师父不在身边,你自己一个人在外游历,走了那么远的路,有没有遇见比较优秀的同龄人,或是山上的年轻俊彦?” 裴钱想了想,点头道“见到一些,挺有能耐的。” 陈平安满脸微笑,“那有没有印象最深的某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师父之后游历中土神洲,得会一会他。 裴钱神色古怪,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师父,嘛呢?”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就是闲聊。” 裴钱埋怨道“师父,别瞎想啊,我可没有书上写得那些儿女情长,缠绵悱恻啊,只是习武练拳,就够够的了。” 陈平安微笑道“在一处古怪山巅,见到了两对师徒。” 裴钱一头雾水。 陈平安调侃道“其中有个小黑炭,迷迷糊糊的,见着了师父还发呆,一板栗下去,抱头哇哇叫。” 裴钱咧嘴一笑。 在桐叶洲,陈平安以当今天下“最强”身份跻身的十境武夫,结果发现武运馈赠反而比预期少了,只是很快陈平安就知道答案了,原来武运被无形中一分为二了,然后就像被人强行拖拽了去了一座陌生天地,在那处古怪至极的山巅,站着十一人。 一座大天地中,武运浓稠似水,十一位纯粹武夫围成一圈,故而位次没有高下之分,都是“万年以来,前无古人”的某境最强武夫。 其中就有两对师徒。 中土大端王朝,裴杯,曹慈。 宝瓶洲落魄山,陈平安,裴钱。 而曹慈这个家伙,竟然一人就占据了山巅四个位置。 陈平安以前是担心练拳太苦,小时候最怕吃疼的裴钱,她会不会半途而废。 如今是担心裴钱辛苦练拳,会觉得不值当,因为习武一事,属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凭借一口纯粹真气,如一支铁骑,巡狩山河,不像修道之士,只要炼制了本命物,开辟出处处府邸,宛如建造城池,分兵占据雄关险隘,对自家山河了如指掌,然后就是按部就班汲取天地灵气,或凿山或填湖,不断往里边添补家底。 陈平安吃完早点,放下筷子,冷不丁问道“裴钱,师父问你,武道登顶,所为何事?” 将桌上竹屉往裴钱那边推了推,笑道“不用急着回答,吃完再说不迟。” 裴钱夹了最后一只蟹粉汤包,含糊不清道“除了师父,身前无人。” “不够。” 陈平安摇头笑道“再答。” 裴钱一脸讶异,“啊?” 她赶紧咽下汤包,抹了抹嘴,这还不够? 见师父还在等着答案,裴钱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只比师父低一境?” 陈平安一瞪眼。 裴钱挠挠脸,“那就斗胆跟师父同境?” 陈平安气笑不已,双指并拢,轻敲桌面如敲板栗,“认真点!” 裴钱只觉得愁死个人,师父还要自己咋个认真嘛。 陈平安便想着换了一个说法,他突然神色凝重起来,以心声问道“裴钱,你得了数次‘最强’二字,就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关键是裴钱也在那处山巅,她是有一席之地的。 裴钱开始翻检记忆,然后记起一事,点头说道“师父,勉强算有吧,小时候好像做了个梦,然后见着个记不清是谁的怪人,带着我一起……不是登山,而是下山,对方问我学拳做什么,我那会儿小,不懂事,就老老实实回答了当时的心中想法。” 显然是开始做铺垫了。 那会儿是年纪小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师父你别当真,不能秋后算账。 陈平安静待下文。 裴钱愈发心虚,倒是没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与师父详细说了过程。 原来当时裴钱觉得自己反正是做梦,那还怕个锤子,一边心不在焉说着学个锤儿的拳,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是跟师父学点好呗,不然练拳那么惨兮兮,何苦来哉。小黑炭当时下山途中,一边蹦蹦跳跳,学大白鹅咋咋呼呼的,一边朝身边那个个子极高的家伙递拳,问对方怕不怕,怕不怕。 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 “在见到隐官之前,我还好奇,得是何等出彩的奇男子,才能配得上一座天下第一人的宁剑仙,哪怕是当着我那钟兄弟的面,我都直白表露了自己的这份疑惑,还不止一次两次,直到今日一见,才晓得什么叫天作之合,月老牵线,神仙眷侣!” “见过了宁剑仙,才知道天下女子都是庸脂俗粉,等到亲眼见到了隐官,就又知晓了何谓年轻有为,是我虚度光阴,一大把年纪,真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对了,陈山主,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苏孤,孤家寡人的孤,道号姑苏,却是三姑六婆的姑。与钟兄弟属于性情相合,一见投缘,说实话,我之所以能够与钟魁义结金兰,同游桐叶洲,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归功于宁剑仙的牵线搭桥。” 钟魁看着那个神色诚挚、言语恳切的胖子,怪可怜的。 倒也不算全部假话,姑苏确实多次质疑陈平安,比如这厮定然是个花花肠子的大猪蹄子,而且胃不好,吃不得半点粗粮,读了几本圣贤书,好的不学坏的学,半点不正人君子,擅长花言巧语,想来那宁姚资质太好,肯定不晓得红尘滚滚的江湖险恶,她又生长在剑气长城,多半是个不谙世事人情的小姑娘,然后就被一个外乡的读书人,撬了整座剑气长城的墙角,被陈平安用那花言巧语给迷了心窍,这类事,烟粉、游仙小说里边何曾少了? 不过胖子此刻之所以如此老实,言语这般殷勤谄媚,自然还是忌惮那个暂时不见身影的宁姚。 天下鬼物,除了怕雷法,畏惧那些黄紫贵人的龙虎山天师,更怕那些气运在身的大修士,因为会被天然压胜。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这就很落魄山了。 自家门风,真是一桩咄咄怪事。 掰手指一算,好像也只有老观主和郑居中这样的十四境,才能避免? 这头人间帝王出身的鬼物,曾是周密留在浩然天下的后手之一,落子布局已久,只是等到周密登天离去,就像抽离了气运,很快就被仗剑飞升至浩然天下的宁姚发现踪迹,再被文庙在海上阻截追捕。 可瘦死骆驼比马大,既然是个从飞升境跌落的仙人境,所以不可以视为一般仙人,就像姜尚真,如今浩然天下几个仙人,敢说是他的对手,比如狷介清高的大剑仙徐獬,在驱山渡那边与玉圭宗的王霁朝夕相处,提起老宗主姜尚真,徐獬也只能说自己敢于与之问剑,却绝不认为自己能胜过姜尚真。 一般情况下,这头鬼物,在顶尖战力严重缺失的桐叶洲,算是实打实的罕有敌手了。 那座海中陵墓,坟冢悬空,属于天不收地不管,所以才能隐蔽多年,如果说一条行踪不定的夜航船,是只豪门大宅里的蚊蝇,到处乱窜,偶尔还会发出点声响,那么这个胖子的修道之地,就是只趴在角落不动弹的壁虎,故而更难被文庙察觉痕迹。 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缘故。 看着那个面带笑意的年轻隐官,胖子吃了颗定心丸,自己不过是抖搂了一手公门修行的雕虫小技,就轻松过关了。 哈。 到底是年轻,喜欢这套虚头巴脑的,要面子,不经夸。 胖子试探性问道:“陈山主,宁剑仙人呢?我于情于理,都得当面谢谢她。” 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学那钟魁,直接称呼宁姚为弟媳妇。 陈平安笑道:“她已经重返五彩天下了。” 胖子满脸遗憾,轻轻搓手,气势就有了几分变化,虽然低着头,腰杆却是挺直了几分。 那就是你陈平安身边,当下没有一位飞升境剑修喽? 别看胖子油腔滑调,言语腻人,就只像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帮闲,可是有件事,还真被他看准了。 如果陈平安是金甲洲“剑仙徐君”的那种横空出世,胖子死活都不会跟着钟魁赶来仙都山,只敢远远待着,等着钟魁参加完下宗庆典,再继续结伴游历。 可陈平安既然前些年还是玉璞境,那么不管陈平安在蛮荒天下做出什么吓破旁人胆的壮举,胖子都可以笃定一事,陈平安绝对不是一位十四境修士,至于他如何能够打断一座人间最高城,与绯妃拖拽争夺一条曳落河,甚至还能剑开托月山,斩杀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大妖……没关系,胖子依旧咬死一个真相,走捷径的陈平安,就像个“贪天之功为己有”的大道蟊贼,等年轻隐官返回浩然,别说什么十四境了,估计能够保住金丹境就算洪福齐天了。 胖子的这个想法,是单凭钟魁与之闲聊的只言片语,最终推演出来的结果,在钟魁看来,其实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就是那个真相了。 胖子突然发现那个黄帽青衫的年轻修士,又开始笑容浅淡,似笑非笑了。 寡人修道三千载,惜哉壮哉无敌手。 要不是那位澹澹夫人,长得实在太过磕碜了点,关了灯都下不去嘴,不然一座渌水坑早就更换主人了。 陈平安转头笑道:“小陌,好好招待贵客。” 小陌点头道:“公子请放心。” 只有两种客人,才是贵客。 一种是自家公子亲自迎接,一种是能够嗑上瓜子的。 钟魁看了眼胖子,好自为之。 方才来时路上,姑苏言之凿凿,要对这座云遮雾绕的仙都山,试一试水深水浅,对方修士,只要是单挑,就不用管了,我作为山上前辈,得教他们一个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免得年轻人建立了下宗,就翘尾巴,眼高于顶,小觑天下英雄,会吃大苦头的。 可要对方不讲江湖道义,围殴,喜欢一拥而上,那你钟魁得劝架,免得我打得兴起,出手没个轻重,害得陈平安身边的小喽啰们挂彩,回头带伤参加庆典,就不好看了。 陈平安单独拉上钟魁一同散步。 万事开头难,一座崭新宗门的筹建,在初期往往涉及诸多阵法隐秘,不好聘请山上匠师、机关师,就只能是“元老”们亲力亲为了,此刻在渡口和山上两地忙碌的符箓力士、机关傀儡,数量多达两百,品秩都不高,要远远低于渡船上边的那些雨工、挑山工和摸鱼儿,不过担任苦力,绰绰有余。负责驾驭傀儡、驱使力士的“督造官”,正是三位来自玉芝岗淑仪楼的流亡修士,年纪都不大,百多岁,境界也才是两观海一洞府,三人暂时还是仙都山的不记名客卿。 钟魁才刚伸手,陈平安就已经递过来一壶酒。 钟魁揭了红纸泥封,低头嗅了嗅,道了一声好酒,笑问道:“是在托月山那边跌的境?” 陈平安点点头,“算是有借有还吧,所幸武道境界跌得不多,只是从归真一层跌回气盛,不然都不敢出门。” 钟魁转过头,朝小陌那边抬了抬下巴,“身边有这么一位护道人跟着,怕什么,换成是我,出门在外,都得横着走,跟走镖一样,亮出旗号一路喊山。” 陈平安疑惑道:“你看得出小陌的境界修为?” “小陌先生压境巧妙。” 钟魁笑着摇头,以心声说道:“我只是看得出一些历史久远的因果纠缠,大致拼凑出个真相,比如道龄漫长,来自蛮荒天下,还是位剑修,因为死在小陌先生的剑下亡魂,其中不少地仙,至今不得解脱,自然是位极有故事的飞升境前辈了。” 凡夫俗子与山上修士,看待世界的眼光,会截然不同。那么望气士与一般修士,又有云泥变化。 两人坐在一根粗如井口的仙家木材上,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只木盒,递给钟魁,“早就想送给你了,入手多年,咱俩就一直没机会见面。” 是早年在地龙山渡口青蚨坊那边,买下的一件压堂货,一整套的四枚天师斩鬼钱。 钟魁接过手,直接打开木盒,“呦,好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陈平安也没矫情,报出价格,“不算少,五颗谷雨钱。” 钟魁感叹道:“能买多少壶的五年酿青梅酒,几只烤全羊,就连我这个当惯了账房先生的,都算不过来了。” 陈平安没来由说道:“当账房先生,还是跟你学的。” 钟魁笑呵呵道:“滋味不好受吧。” 书简湖,钟魁是去过的,只是当时陈平安疲惫至极,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钟魁当时就没打搅。 陈平安一笑置之。 钟魁抿了口酒,只说昔年桐叶洲三座儒家书院,其实钟魁就有不少朋友。 师长,同窗,好友,故人好似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陈平安说道:“听说九娘去了龙虎山天师府,这次返乡,见过没?” 钟魁白眼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片刻,钟魁忍不住叹了口气,掌心抵住下巴,“去了能说啥,都没想好,何况还有可能吃闭门羹,以后再说吧。” 其实最大的心结,还是如今那个在龙虎山修道的天狐九娘,在钟魁看来,其实并非当年那个开客栈的老板娘了。 当年与骸骨滩京观城英灵高承,一起奉命去往西方佛国,钟魁曾经问过一位德高望重的佛门龙象,问了两个问题,投胎转世继续为人,我还是我吗?即便得以开窍,恢复记忆,记起乐前身前世事,彼此谁大谁小谁是谁? 陈平安大致猜出了钟魁心中的纠结,也没有说什么,有些为难,并非全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可能是当局者想得太透彻。 钟魁开始转移话题,“沾你的光,我见着了仙簪城的乌啼,他与师尊琼瓯,在阴冥路上一直藏头藏尾,因为这两头飞升境鬼物在那边,极为小心谨慎,差不多等于咱们这边的山泽野修吧,都飞升境了,依旧没有开枝散叶,打死都不去聚拢阴兵,做那藩镇割据的勾当,又有独门手段能够隐匿气息,只是缓缓蚕食清灵之气,所以冥府那边,颇为头疼,倒是谈不上什么眼中钉肉中刺,可就这么放任不管,终究不像话,有失职嫌疑。” “所以当时见着了乌啼,我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口一个前辈,好不容易说服了他,还帮他捞了个官身,临别之前,” “前不久听说,乌啼前辈很快就, 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小有收获,不出意料的话,乌啼前辈这会儿正忙着找那位师尊吧。”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仙簪城的那位开山祖师,归灵湘如今?” 钟魁摇头道:“见过了乌啼后,我已经查过两处档案,没有任何线索。还有一处,我暂时去不得。以后再找机会,看能不能去那边翻翻名录。” 陈平安就问了一下关于“绿籍”的事情,名登绿籍,差不多等于后世志怪小说所谓的位列仙班。 比如老观主之前跟随道祖游历小镇,主动做客落魄山,老观主赠送的那幅珍稀道图,在上古时代,就属于“非有仙名绿籍者不可传授”。 其实幽明殊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陈平安游历过三洲山河,纯粹武夫跟练气士,谱牒仙师跟山泽野修,相互间关系错综复杂,纷争不断,但是几乎少有练气士与山水神灵、尤其是城隍庙直接起冲突的案例。 而关于冥府的档案,避暑行宫记载寥寥,只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残篇内容,在大骊京城火神庙那边,封姨手上那些以万年土作为泥封的百花福地酒酿,曾经每百年,就会进贡给三方阴冥势力,但是当时封姨似乎故意遗漏了某个势力,只与陈平安提及酆都鬼府六宫,以及司职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的方柱山青君,按照封姨的说法,青君所治的方柱山,作为执掌除死籍、上生名的司命之府,地位还要高出上古五嶽。规矩森严,科仪繁琐,按部就班,形同阳间官场。 然后陈平安说了那个仙尉的一些事情,希望钟魁在不违例、不犯禁的前提下,尽可能帮忙查查看此人的前世根脚。 钟魁点头答应下来,记住了那个假冒道士的宝瓶洲修士,名叫年景,字仙尉,号虚玄道长,以及籍贯和生辰八字。 陈平安笑道:“朝中有人,就是便捷。” 钟魁一本正经道:“交了我这样的朋友,是你的本事,大可以沾沾自喜。” 陈平安痛饮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学到了学到了。” 陈平安瞥了眼的胖子,心声问道:“这个庾谨,怎么会跟在你身边?” 钟魁晃了晃酒壶,“是礼圣的意思,让我怎么拒绝。不过处久了,其实还凑合,当然前提是庾谨暂时服管,不然我已经被这个性情叵测的胖子打死几百回了吧。” 这个如今自称苏孤、道号姑苏的胖子,真名庾谨,在世时被誉为千古一帝,死后骂名无数。 不管如何,一个当皇帝的,差点就要比大骊宋氏更早做成“一国即一洲”的壮举,后世史书上怎么骂暴虐,估计都不过分。只是一味骂他昏聩,就不太讲理了。 钟魁提起酒壶,与陈平安轻轻磕碰一下,“呦呵,你消息挺灵通啊,都知道胖子的真名了?” 陈平安笑道:“我这不是怕庾谨跟我寻仇嘛,知己知彼,有备无患。” 事实上,撇开一些宫闱秘史不谈,陈平安如今可能比庾谨更了解庾谨。 国号,以及各个年号,颁布的重要诏书,治国之策,朝堂文武大臣的履历、追封、谥号,但凡是文庙功德林那边有档案记录的,陈平安都一字不漏抄录了一份,此外还专程与经生熹平,详细询问了些文庙不宜记录在册的小道消息。 所以在陈平安的心湖藏书楼中,早就多出了一份秘档,专门用来针对鬼物庾谨,而且将庾谨视为了一位飞升境巅峰。 五雷正法,龙虎山雷局。只说那本《丹书真迹》上边,记载了数种专门用来劾厌鬼物的符箓,陈平安为此精心炼制了七八百张黄玺符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幸相逢,有机会款待贵客”。 有类似待遇的修士,屈指可数,比如岁除宫吴霜降,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 说句半点不夸张的,如果陈平安不曾跌境,还是玉璞境剑修和止境归真武夫,他单独一人,根本无需借助外力,就完全可以跟一位仙人境鬼物掰手腕了,反正仙人又不是没打过,九真仙馆云杪,万瑶宗韩玉树,都领教过。 如果庾谨不是跟在钟魁身边,而是一场狭路相逢,即便身边没有小陌担任扈从,陈平安不怵一个跌境为仙人的鬼物。 钟魁啧啧不已,“这话说得欠揍了。” 有宁姚当道侣,谁敢轻易招惹陈平安。 可能背地里的算计,会有一些,可要说明面上的挑衅,不太可能了。 如今两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五彩天下的宁姚,蛮荒天下的斐然。 而且两位皆是大道可期的飞升境剑修。 十四境之下,谁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兴许现在还好说,一来宁姚尚未跻身十四境,这个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还比较不是那么吓人,再者当下尚未真正“变天”,如今几座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做事情,都不敢太过任性。 等到变了天,宛如枷锁一去,所有十四境修士的心性,或者说道心,都会出现诸多细微变化,届时做起事情来,就不会那么循规蹈矩了。 而宁姚的脾气如何,浩然天下的山巅修士,已经大致清楚了,若是脾气好,她也不至于仗剑飞升浩然天下,却不与文庙打招呼。 钟魁一走,庾谨顿时觉得小有压力。 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是一条过江龙,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起了冲突,钟魁这家伙,肯定胳膊肘往外拐。 陈平安那小子,好像受了伤,伤及了大道根本,不得不躲在这边闭关养伤,看来他与钟魁关系不错,竟然愿意临时出关,所以先前一身剑意道气,才会流露出来,那是道心起伏不定、境界尚未稳固的迹象。 所以方才横移一步,呵呵,示弱罢了。 胖子看着那个小姑娘,开始摆长辈架子,笑眯眯道:“听说你很小就认识钟魁了?” 裴钱点点头。 这头鬼物的心相天地,比较复杂,既有尸横遍野、千里饿殍的人间惨状,也有歌舞升平、沃土万里的盛世景象,还有一个瘦子穿着极为宽松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自饮自酌,怔怔看着一道道打开的大门,从北到南,视野一路蔓延出去。 庾谨唏嘘不已,点头道:“眨眼功夫,就是大姑娘了。” 裴钱扯了扯嘴角。 庾谨哪里知道裴钱的天赋异禀,胖子暂时只知道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化名“郑钱”的小姑娘,是个九境武夫,在浩然山上名气不小。 却不知,自己当下面对的三位,其实分别是一位止境武夫,一位仙人,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 更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等于宝瓶洲的半个绣虎。 也不知道那个黄帽青衫的青年,曾经跟老观主一起酿酒,万年之前,最喜欢与强者问剑。 事实上,庾谨在离开那座海底陵墓后,最想见识之人,正是身为大骊国师的绣虎崔瀺,被他由衷视为半个同道中人。 大好江山才是最大美人。铁骑震地如雷,踏遍山河,就是一种临幸。 钟魁突然说道:“伸手。” 陈平安递过去一只手。 钟魁如郎中搭脉。 刹那之间,天地起异象,整个仙都山地界的上空,乌云密布,云海滚滚,极为厚重,遮蔽日光,转瞬间白昼如夜。 小陌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往那边。 既然那钟魁是自家公子的朋友,那就信得过。 裴钱忧心忡忡。 崔东山蓦然一抖雪白袖子,祭出一把金色飞剑,好似麦穗,去势如虹,剑光在空中急剧流转,迅速画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瞬间便将那份异象好似圈禁起来,不至于对外泄露天机。 庾谨眼皮子打颤,这个叫崔东山的白衣少年,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仙人,还是剑修? 所以庾谨小心翼翼道:“些许误会,不如就随风消散了吧?” 惨也苦也。天底下有比自己更命途多舛的可怜鬼吗? 事事难上难,时时人下人。 与仙簪城乌啼同样是鬼仙,庾谨听钟魁说过一事,乌啼上次在蛮荒天下现身,还是与师尊琼瓯联手,跟蛮荒旧王座之一的搬山老祖朱厌打了一架,赔钱了事,还搬出了开山祖师,与朱厌求情,才算保住了仙簪城。 只是庾谨如何都想不到,眼前这个叫小陌的,却是曾经追杀同为旧王座之一的仰止,然后朱厌闻讯赶来,驰援仰止,小陌才收剑撤离。 小陌伸手抓住胖子的胳膊,笑问道:“姑苏前辈,咱俩不如拣选一处僻静地界,切磋切磋?” 胖子冷哼一声,嗤笑不已,“稍等片刻。” 然后转头望向钟魁,咳嗽几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震天响与钟魁喊话道:“钟兄救我一救!” 小陌只得松开手,放弃将这头鬼物请入一座“醉乡”飞剑天地的念头。 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 一行人在一处名为墨线渡的仙家渡口下船,渡口建筑攒簇,不过多是战后新建而起,如同一座小镇,有条小河穿过小镇,河水静谧,水波不兴,河水两岸,店铺林立,只是生意冷清,渡口之所以有此名,源于早年渡口有一种奇异水族,似鱼非鱼,似蛇非蛇,极难捕获,而且出水即亡,它们身形纤长,背脊如一条墨线,成群结队游曳水中,条条墨线如山脉一一蜿蜒水中,只是大战过后,河中已经没有了这种水族的身影,故而墨线渡已经名不副实。 黄衣芸带着弟子薛怀,还有两位蒲山客人,要一起参加仙都山那边的开宗庆典。 叶芸芸身边的老妪和少女,正是敕鳞江畔那处开设有一座定婚店的茶棚主人。 老妪化名裘渎,真身是一条老虬,拥有将近五千年的周岁道龄,曾是旧大渎龙宫教习嬷嬷出身,属于“天子近臣”一流,位卑权重,实权相当于山上仙家的半个掌律祖师了。 少女名叫胡楚菱,爹娘姓氏皆有,昵称醋醋。 她与老妪不同,却不是什么山泽精怪之属,而是敕鳞江当地百姓出身,祖辈都是精通水性的采石人,少女是一流的仙材,因缘际会之下,被老妪勘验过资质、性情和品行,最终收为嫡传弟子,其实双方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还是那种隔代亲。 裘渎小心起见,在龙虎山老真人和那位青衫剑仙离开后,她没有立即离开敕鳞江地界,反而是主动走了一趟蒲山云草堂,一方面是与那黄衣芸道谢,携礼登门,一口气送出了数千斤的敕鳞江美石,再就是如今桐叶洲,不管是本土还是外乡修士,看待妖族,都不太友善,专门有别洲练气士,成群结队,搜山翻水,大肆捕捉、斩杀漏网之鱼的蛮荒妖族,凭此挣钱,还能在书院那边额外多拿一份录档功劳。 云草堂那边收了礼物,心领神会,便投桃报李,叶芸芸亲笔书信一封,寄给大伏书院的程山长,算是帮着老虬做了一份担保,这是一份不小的香火情,一旦裘渎外出游历,期间有任何过失,蒲山和叶芸芸都需要在书院那边担责。 之后云草堂收到了一封飞剑传信,写信人自称崔东山,来自仙都山,是陈平安的得意弟子,想要邀请老妪少女这对师徒去家中做客,书信末尾除了钤有一方自用印,还有一枚私人花押,三山状。 叶芸芸就转告刚好在山中做客的老妪,仙都山那边即将创建宗门,第一任宗主盛情邀请师徒二人做客仙都山。 招徕的意图,十分明显。 裘渎得知此事后,一番思量,觉得还是先带着醋醋一起去那仙都山走走看看,再做定夺,树挪死人挪活,何况老妪在敕鳞江那边画地为牢,自行囚禁数千年之久,如今也想出去散散心透口气,若是能够帮着醋醋捞个分量结实的山上身份,也是一桩好事,只是当那载入祖师堂金玉谱牒的仙师,规矩重重,束手束脚,所以成为客卿是最好,既是一张护身符,同时约束还小。 叶芸芸还没有跟裘渎说起陈平安的几重身份。 宝瓶洲落魄山的一宗之主,文圣的关门弟子,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当然他还是宁姚的道侣。 反正等到一起拜访仙都山,很快就都会水落石出。 等到叶芸芸在渡口这边现身,一些个原本病恹恹等着生意上门的路边包袱斋,吆喝声都大了许多。 店铺伙计也都绕过柜台,来到门口,开始吹口哨。 只是不知谁率先认出女子身份,喊出一句蒲山黄衣芸,便一个个噤若寒蝉,如鸟兽散去。 惹恼了一位女子止境武夫,估计她随便三两拳砸下来,也就没啥墨线渡了。 叶芸芸瞥了眼再无墨线异象的河水,随口问道:“裘嬷嬷,那种水族在此繁衍生息多年,如今一条都见不着,难道是被蛮荒妖族攫取殆尽了?” 老妪瞥了眼不远处,有个坐在自家店铺门口晒太阳的青年掌柜,双方对视一眼后,老妪都没有以心声言语,开口笑道:“是全部躲起来了。这种水族真名负山鱼,属于墨蛟后裔之一。书上不曾记载,所以后世名声不显,因为早就被旧大渎龙宫从水裔玉牒里边除名了,导致世俗君主不得将其封正,就算走水成功,也注定无法化蛟,大道就此断绝,只能苟延残喘。” “早年有条即将仙蜕化蛟的负山鱼,与大渎旁支的一处陆地湖泊龙宫,关系闹得很僵,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心存侥幸,偷摸拣选了一个黄梅季节的雷雨天气,不曾禀告大渎龙宫,就擅自走水,希冀着结出一枚金丹,结果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被人从中作梗,不小心引发洪涝,水淹沿途两岸千余里,水中浮尸数以千计,罪责极大,就被告了一状,大渎龙王得知后,大为震怒,自家辖境内的水族,竟敢触犯天条,为祸一方,就要将其拘拿斩首,那条负山鱼只得一路潜逃到此地,投靠了一位身负气运的山上修士,隐匿气息以避劫数,作为报答,它得帮着那个门派悄悄聚拢渡口水运,等到斩龙一役结束,才敢露头。” 那个青年以心声问责道:“你这老婆娘,好不厚道,既然同为大渎水裔出身,就可算是山上的半个道友了,即便不去相互扶持,何苦刁难?怎的,是因为如今抱上了大腿,就打算拿我去跟黄衣芸和大伏书院邀功领赏?此次游历墨线渡,就是奔着我来的?” 老妪以心声笑答道:“一条小小负山鱼,都未能走江化为墨蛟,侥幸在此结丹,在元婴境停滞这么多年,你要是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敢如此大放厥词了。且不去翻那些老黄历,既然你自己方才说了,咱俩都是大渎遗民,可以算是半个同道,又看在你当年没有误入歧途、投靠蛮荒的份上,那我就好言相劝一句,早点与大伏书院报备,不然等到书院君子找上门来,可就晚了。当然,你若是愿意转投蒲山,我现在就可以帮忙引荐一二。” 早年这条负山鱼能够躲过大渎龙宫的兴师问罪,其实还要归功于一条墨蛟的求情,老妪再在龙女那边代为缓颊,不然一座地仙坐镇的小山头,真能包庇得了? 那青年冷笑一句,“大丈夫不做裙下臣。” 叶芸芸也看出了端倪,“裘嬷嬷,与他聊了些什么?” 老妪笑道:“小小负山鱼,心比天高,不愿依附他人。” 叶芸芸笑道:“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身,好歹还是一位元婴修士,只要身世清白,在书院那边勘验过后,都可以占山踞水开山立派了,既然自己就是靠山,确实不必依附谁。” 身边老妪,属于例外,当惯了龙宫佐吏。 不是修士境界足够,就可以开山立派的,这在山上是公认的事情。 很多新兴门派,往往是初期热热闹闹,声势不小,然后昙花一现。 就像自家云草堂,掌律檀溶即便跻身了上五境,再脱离了蒲山,一样不可能去开宗,老元婴想都不会想这种事。 历史上那些扶龙有术、名垂青史的开国将相,亦是同理,不想,不愿,亦是不能。 那青年好像临时改变主意,突然以心声与老妪心声道:“口气恁大的老婆姨,你可以与黄衣芸说一声,若是愿意结为道侣,我倒是可以入赘蒲山。” 老妪哑然失笑。 不过没有如实转告叶芸芸,换了种说法,大致意思是说这位负山道友爱慕山主已久。 叶芸芸一笑置之。 一起逛过了那些门可罗雀的渡口各色店铺,有了那幅仙图的前车之鉴,叶芸芸打定主意,只看不买,最终寻了一处僻静处,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折纸而成的五彩纸船,丢入墨线渡河水中,好似彩鸾坠海,河水随之轻轻摇晃,最终蓦然显现出一条上品符舟,形同楼船,两层高,可以承载三十余人。相较于造价昂贵、且有价无市的流霞舟,彩鸾渡船是桐叶洲山上仙子女修的首选,当然前提是掏得起谷雨钱,而且不宜远航,太吃神仙钱。 接下来私人渡船将要横跨一个旧王朝的南境山河,距离仙都山,约莫还有两千里的山水直线路程,若是寻常舟车远游,路程至少翻倍。 渡船升空,大地山河如盆景。 一身黄衣的叶芸芸站在船头,衣袖飘摇,天人姿态。 薛怀看了眼师父,只有一个念头,未来师公太难找。 蒲山事务繁忙,所以掌律檀溶会稍晚赶来。 当老元婴得知那个先前逛过自己千金万石斋的曹仙师,竟然就是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的真正主人,老掌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到檀溶回过神来,便是唾沫四溅,开始埋怨自家山主为何不早说,不然他不得早早备好文房四宝和一大堆素章?把年轻隐官按在椅子上不让走? 叶芸芸也不好解释,自己其实只比他早几天知道曹仙师的真实身份。 老掌律就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娘们,眼神幽怨,言语絮叨,在叶芸芸这边抱怨个不停。 山主误我! 要是早早知晓对方身份,年轻隐官不留下几幅生气-淋漓的墨宝,再通宵达旦篆刻十几方金石气沛然的印章,陈平安就别想离开书斋和蒲山了。 现在好了,眼睁睁与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失之交臂,补救,怎么补救?等我檀溶回头到了仙都山,可就是外人和客人了,如何有脸开得了口? 山主糊涂啊。 山主你别走,得赔我这份损失,至于如何跟年轻隐官讨要墨宝印章,就是山主你的事情了,反正我只管收礼,若是观礼结束,山主你下山时两手空空,那么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掌律一职,呵呵,檀某人早就当得揪心了。 叶芸芸倒是不怕檀溶的威胁,只是实在不理解檀溶这样的老修士,面对陈平安,偏不去执着于年轻剑仙昔年在避暑行宫的调兵遣将,唯独在印谱一事上心心念念。 叶芸芸略微头疼几分,聚音成线,与弟子薛怀打了个商量,“难道真要我到了仙都山,找陈平安讨要印章什么的?我开不了这个口,不如你去?” 薛怀笑道:“师父,由我开口不难,只是这件事,起调太高,是隐官大人主动拜访的蒲山,无形中撑大了檀掌律的胃口,所以要我看啊,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 察觉到师父的脸色变化,再想到师父的脾气,薛怀立即改口道:“师父若是实在难为情,大不了到时候我来开个头,在陈山主那边挑起话头,到时候师父附和几句,相信以陈山主的为人,肯定不会让师父在檀掌律那边为难。” 然后薛怀帮着檀溶打圆场,“檀掌律这辈子痴迷书法、金石,对待两事,可能比修行还要上心了。这就像诗家后生,见着了那位人间最得意,词家子孙,瞧见了苏子、柳七。师父还是要理解几分。至于檀掌律威胁师父的那些气话,不用当真,是在漫天要价罢了。” 说到这里,薛怀笑了起来,“师父,不如咱俩打个赌,我赌陈山主在这件事上,肯定早有准备,说不定就在等着师父或是檀掌律开口了。” 叶芸芸没有搭话,只是好奇问道:“薛怀,你对陈平安印象很好?” 薛怀微笑道:“都是读书人。” “有幸跟随师父在蒲山修行,参加过各种庆典,也算见过不少世外高人了,但是如陈山主这样的修道之士,还真是头一回见着,大有耳目一新之感。”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形容陈山主,那就是……” 停顿片刻,老夫子自顾自点头笑言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恭而安。” 叶芸芸说道:“很高的评价了。” 年关时分,离着宗门庆典,还有小半个月。 之所以提前赶往仙都山,叶芸芸有私心。 她要光明正大与陈平安问拳一场。 叶芸芸在止境武夫当中,极为年轻,家乡的武圣吴殳,此外中土神洲的张条霞,北俱芦洲的老莽夫王赴愬,皑皑洲的雷公庙沛阿香,年纪都不小了。 叶芸芸很想知道一个能够与曹慈问拳、并且与曹慈还是同龄人的纯粹武夫, 拳脚到底有多重,拳理到底有多大,拳法到底有多高! 彩船之上,驶入云海之时,四周水雾弥漫,令人心旷神怡。 老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昔年也曾手持金敕行雨符,现出真身,腾云驾雾,为大地山河行云布雨,降下一场场甘霖。 一旁少女双手拎着一只手炉,因为体型小巧,又名袖炉,可以暖手驱寒,由紫铜制成,内置火炭,外编竹条。 一行人俯瞰大地,人烟罕至处,依旧青山绿水不改颜色,可是那些大江大河的沿途,昔年临水而建的雄城大镇,至今依旧多是废墟,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叶芸芸忍不住问道:“大渊袁氏,还没有复国?” 不然以旧大源王朝的底蕴,经过这么些年的休养生息,怎么都不至于如此民生凋敝,死气沉沉。 她愈发觉得云草堂不但要解禁山水邸报,还要专门设立一个搜集各山邸报的机构。 薛怀叹息一声,为师父解释其中缘由,原来旧大渊袁氏王朝,早已分崩离析,如今山河国土一分为三,三位仅是藩地出身的旁支皇族子弟,各自被拥护为皇帝,裂土立国,而大渊袁氏,当年也是桐叶洲,为数不多敢于“螳臂当车”的山下王朝之一,先后在边境和京城三地,分别集结大军,抵御如潮水一般席卷山河的蛮荒妖族大军,结果仅是被屠城之地,连同京城在内,就多达七处,生灵涂炭,元气大伤,故而如今相较于昔年国势相当的虞氏王朝,再不能相提并论了。 旧京城遗址在内,沦为一处处名副其实的鬼城,阴煞之气,冲天而起,鬼修除外,地仙之下的练气士,一般都会绕路而行,不去“触霉头”。 “除了有几拨书院君子贤人领衔的队伍,连同各个山头的谱牒修士,进入各个鬼城搜寻隐匿妖族,其实那三个割据势力,也都曾不遗余力派遣供奉开道,带着一大拨练气士,护卫兵卒入城收拢尸骸,耗费了大量的符箓和神仙钱,还办了几场引渡亡魂的水陆法会,但是收效不大。” 此外就只有山泽野修,会打着“搜山”的幌子去捡漏,一些个世族豪阀的旧府邸门第,虽然残破不堪,但是可能还会有些意外收获,也会严格遵循日出入城、日落出城的规矩,不然身陷重重迷障,很容易有去无回,在城内鬼打墙,沦为新鬼。 寻常江湖武夫,阳气雄壮之辈,绝不敢擅自入内,至多是给那些散修们打打下手,在城内做些开路勾当,事后得些分红。 而且多是在盛夏时分,拣选天地阳气鼎盛的日子里,像眼下这种天寒地冻的冬末时节,大多就要远离鬼城至少百余里。 叶芸芸问道:“我们蒲山弟子,就没有来过这边?” 虽说自家蒲山弟子,大多在桐叶洲南方地界,配合两座书院和玉圭宗一同搜山,但是等到叶芸芸亲眼见到旧虞氏山河的鬼城连绵,还是有些揪心。 薛怀轻轻摇头,如实说道:“还不曾来过。” 桐叶洲实在太大了,几乎等于两个宝瓶洲的版图,何况桐叶洲也没有大骊王朝,没有绣虎崔瀺,没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更没有山上仙师与人间王朝的低眉顺眼,没有将一国律法立碑于群山之巅的壮举…… 叶芸芸说道:“参加完仙都山庆典,我们就将这些鬼城走过一遍,看看有无已成气候的厉鬼将帅,试图聚拢起阴兵扰乱阳间。” 一旦成事,旧大渊王朝境内的座座鬼城,就会形成类似古战场遗址的小天地,生灵置身其中,都会被煞气潜移默化,尤其是当鬼城形成了同气连枝的格局,更是棘手,叶芸芸倒是不会埋怨书院的不作为,大伏书院在内的三座崭新书院,大战落幕后的这些年,从山长副山长、再到君子贤人,甚至是书院儒生,几乎人人都谈不上任何书斋治学,一年到头,都在外四处奔波,疲于应付,除了搜山,此外缝补旧山河,也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处处都需要书院解决隐患,而且这些年来,书院弟子,已经伤亡不少。 薛怀犹豫了一下,说道:“城中鬼物,即便凶戾,生前都是可怜可敬之辈。” 叶芸芸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只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总不能由着城内阴灵年复一年被煞气浸染,再拖延下去,即便焦头烂额的书院能够腾出手来,就只能清洗鬼城了,届时无异于一场新的屠城。” 薛怀忧心忡忡,“那些个阴灵鬼物,安置起来,十分麻烦。” 不但是桐叶洲,其实除了中土神洲,都无宗字头的鬼道门派,至多是一些个枝蔓繁复、不缺地盘的大宗,能够单独开辟出几座山头,供鬼物修行。故而如今能够做成一锤定音的壮举,除非是精通鬼道的飞升境大修士,不惜消磨自身道行,以通天手段,来此施展术法,才有希望将天地气息,由污浊转为清灵。 只可惜如今桐叶洲,已无飞升境,更别提精通鬼道的山巅修士了。 但是听闻昔年有个身份不明的修士,曾经在桐叶洲战场上突兀现身,率领一支英灵大军,阻拦蛮荒旧王座白莹麾下的一支枯骨大军。 只是看那处处断壁残垣的旧城池,即便是大白天,阳光照耀之下,依旧给人鬼气森森之感,只是有一事让叶芸芸觉得颇为奇怪,城内分明煞气极重,可是污秽之意却不重。 老妪与少女心声道:“醋醋,事先与你说好,等我们到了仙都山,即便你对那边些好感,也不管对方给出多好的条件,咱俩最多当那虚衔的客卿,别当那供奉修士。” 少女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老妪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摸了摸少女的脑袋。 其实最好她们还是干脆投靠了蒲山云草堂。 黄衣芸值得信赖,而且蒲山风评极好,在山上山下有口皆碑,尤其是叶芸芸的道心,如一汪清泉,清澈见底,足可托付性命。 可惜她和蒲山那边,从头到尾,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裘渎总不好上杆子将自己和醋醋一并送出。 反观那个年纪轻轻便剑术通玄的青衫剑仙,虽然先前江边相遇,在茶棚内,始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但是老妪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心性。 再者那个仙都山,对这些煞气盘踞的鬼城,视而不见,放任不管。 对于山上修士而言,几千里路途,就是几步路就可以串门的街坊邻里了。 但是仙都山那边,既然都要建立宗门了,想必底蕴不差,这算是各扫门前雪,莫管别家瓦上霜? 却不能说那仙都山就是做错了,红尘滚滚,业障重重,修道之人洁身自好,何错之有? 只是老妪心中难免犯嘀咕,醋醋资质太好,若是仙都山那边,门风不正,来个“物尽其用”,自己到时候如何是好? 依附某个仙家山头,从来是上船容易下船难。 早年在大渎龙宫之内,裘渎身居要职,便早已见惯了同僚、山头之间与仙师之间那些云波诡谲的勾心斗角。 山中修士,名声差的,未必是一肚子坏水的歹人。 名声好的,却也可能是道貌岸然之辈,精于算计。 以醋醋的修行资质,绝不至于落个提着猪头找不着庙的下场。 莫说是黄衣芸的蒲山,可能就算是玉圭宗,都可以成为祖师堂谱牒修士,醋醋也就不是剑修,吃了大亏,不然进入神篆峰,成为宗主韦滢的嫡传弟子,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老妪绝不允许自己亲手将醋醋推入一座火坑。 实在不行,她就放低身架,不谈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大不了让醋醋更换道统,换个师父,也要帮着醋醋在蒲山草堂捞个祖师堂嫡传身份。 反正自己早就教不了她什么大道术法了,加上一虬一人,师徒双方的大道根脚,截然不同,许多蛟龙之属才可以娴熟掌控的的本命秘法,醋醋学来,难免事半功倍,虚耗光阴。人族修士,不比妖族,太过讲究一个登山早期的势如破竹。与醋醋没有师徒名分又如何,不打紧。 老妪伸手干枯手掌,轻轻拎起少女的袖子,眼神慈祥,“江湖上都说拜师如投胎,女子上山修行如嫁人,师父年岁已高,难证大道,总要帮醋醋找个好人家,才能宽心。” 在这之外,还有一桩密事,老妪没有与醋醋明说,寻常龙宫,所谓遗址,不过是沉水, 但是她所在的那座大渎龙宫,不同于那些陆地江河的龙宫,地位要更高,所以遗址开门一事,难度更大,而且极难寻觅。 只说澹澹夫人的那座渌水坑,一关门,当年不是就连火龙真人都无法强行打开禁制? 作为大渎龙宫的教习嬷嬷,类似担任皇子皇孙“教书先生”的翰林院学士之流,不同于那条昔年大渎金玉旁支的负山鱼,老妪是正统出身,简而言之,裘渎就是那把打开龙宫秘境的钥匙。 叶芸芸只字不提,老妪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对方的品行,蒲山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而那仙都山,却是那位陈剑仙前脚走,后脚便跟上了一份请帖。 老妪岂能不权衡利弊,所以打定主意,趁着宝瓶洲那条真龙尚未昭告天下,由她来收拢天下废弃龙宫,必须赶紧走一趟“家乡故国”了。 老妪自然不敢进入其中,就全部视为自家物,那也太过贪心不足了,她只会拣选其中一两成便于携带的龙宫旧藏珍宝,作为醋醋的嫁妆。 旧虞氏王朝山河,一座鬼城内,头顶有彩船掠过。 在一处残破不堪的荒废府邸内,有两位刚刚入城没多久的……梁上君子。 两人之间的横梁上,摆放了两壶酒,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干炒黄豆。 寒酸书生捻起一颗花生米,高高抛起,掉入嘴里,再瞥了眼一旁的胖子,劝说道:“你赶紧下去,小心坐塌了横梁。” 胖子赌气道:“偏不,寡人龙椅都坐得,小小横梁坐不得?这家人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让寡人好似金子打造而成的屁股落座于此。” 正是钟魁与姑苏大爷。 先前去过了土地庙,再闲逛到了这边。 鬼城之内,有一点浩然气。 才让城内众多阴灵的神志,维持住一点清灵气,不至于沦为凶鬼。 应该是那个白衣少年的仙家手笔了。 胖子抓了一把黄豆,放入嘴中大嚼起来,再灌了一口酒,仰起头咕咚咕咚,好似清水漱口一般,一股脑咽下,“钟魁,为何不与陈兄弟直说,直截了当开口,请他帮忙就是了。” 钟魁从袖中摸出那只木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推开盖子,里边装着一套天师斩鬼钱,“哪有一见面就请人帮忙的,心里边过意不去。” 钟魁捻起其中一枚花钱,呵了一口气,拿袖子擦拭起来,“何况创建下宗,是天大的喜庆事,我要做的那件事,换成你听了,不觉得晦气?” 胖子笑呵呵道:“是怕被拒绝,没面子吧?” 见那钟魁投来视线,胖子立即补救,“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像我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不一样在那边真情流露。” 钟魁说道:“其实就是因为明知道他会答应,而且会毫不犹豫,我才为难,想不好到底要不要开口,什么时候开口。” 胖子喟叹一声,“理解理解,就像我见着了陈兄弟,也没有跟他开口讨要什么供奉客卿,咱哥俩就是脸皮薄,其实出门在外,顶吃亏了。” 钟魁微微皱眉,“这拨人竟敢在城内留宿,要钱不要命了?” 胖子笑道:“他们那里晓得内幕嘛,因为那个存在,只会觉得此地安稳,殊不知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 这座鬼城内,约莫是怨气太重的缘故,不小心孕育出了一头吃鬼的鬼,比起一般所谓的阴宅厉鬼、遗址鬼王之流,可要凶残多了,最大问题,还是这头鬼物,就像一个天资卓绝的修道胚子,不到十年,就靠着吞食同辈,已经悄悄结金丹,而且行事极为谨慎,一直未被修士找出来,要是如今再被它吃掉一大拨阳间人,尤其是魂魄滋养的练气士和精血旺盛的纯粹武夫,再给它捞着几本鬼道秘籍,嘿,估计不用三五十年,就成气候了,再将一座鬼城炼化为自身小天地,等它白日行走无碍,随便换一副俗子皮囊,再想要找出痕迹,就大海捞针了。 不然钟魁也不会带着我姑苏大爷在此停步嘛。 斩妖除魔,责无旁贷。 钟魁喝完一壶酒,让胖子收起菜碟,轻轻跃下,如飞鸢掠出大堂,在建筑屋脊之上蜻蜓点水,再蓦然降落身形,在一处女子闺房外的美人靠那边落座,远远看着这处府上一座书楼外的庭院内,有一伙捡漏客,总计十数人,半数正在这边挖地三尺,其余在府上搜寻地窖、枯井和夹壁密室,人人忙碌异常,其中有半吊子的练气士,也有江湖武夫,后者大多披挂甲胄,都是就近捡取,或背弓、臂弩,或悬佩一把铜钱剑,还有人背着一袋子糯米和一囊黑狗血,有修士腰系铃铛,手持照妖镜,显然是有备而来。 府门外还停着几辆独轮车,因为驴马不管如何鞭打,死活不敢入城。 挖出了七八坛银子,顿时欢声如雷。 其中一位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突然说道:“可以再试着再往下挖一两丈。” 果然在一丈之下,又挖出了埋藏更多的坛子,一打开,皆是更为值钱的珠宝财物。 胖子嘿嘿笑道:“看这府邸形制,告老还乡之前,怎么都该是位列中枢的三品京官,结果就只积攒下这么点家当,真是个清官老爷,若是有幸成为寡人的爱卿,怎么都该追封一个文字头的美谥。” 院子那边,一个年约三十的貌美妇人,身材略矮小,却艳丽惊人,材质洁白,又因为她身穿束腰短打夜行衣,更显得曲线玲珑,肌肤胜雪,只见她秋波流转,嗓音娇腻道:“古丘,真有你的,今日收获,你能额外多拿一成。” 年轻人与那妇人作揖致谢。 胖子趴在美人靠栏杆上,伸长脖子,两眼放光,小声嘀咕道:“这位姐姐,真是举止烟霞外人,令寡人见之忘俗。” 府上其余人等也纷纷赶来院落这边,其中有人捧着一枚硕大的火画图葫芦,关键是还带柄,品相极好,那人与妇人笑问道:“夫人,这玩意儿,是不是你们神仙用的灵器?” 妇人瞥了眼,瞧不上,天底下哪来的那么多山上灵器,没好气道:“只有这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富贵门户,才会当个宝,值几个钱,你得问古丘,他是行家里手。” 年轻男子说道:“找个识货的文人雅士,兴许值个三四百两白银,但是在仙家渡口卖不出价格。” 那人便看了眼妇人,伸出一只手掌,笑嘻嘻沿着葫芦摸了摸,这才将葫芦随手丢出,重重砸在墙上。 妇人抛去一记媚眼,“死样。” 年轻男人心中惋惜不已,也不敢多说半句。 妇人神色颇为自得,自己真是半路白捡了个宝贝,年轻人不愧是昔年出身一国织造局的世家子弟,眼光极好,不然他们这次入城,只会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估计收获最少减半。 又有人提着一只大麻袋蹲在台阶底部,翻翻捡捡,让那古丘一一验明价格,值钱的就留下,不值钱就砸碎了,他摸出一只口大沿宽的青瓷器物,粉彩荷花鹭鸶纹,不知用途,只是瞧着可能值点钱,与那年轻男人问道:“是花瓶?” “渣斗。” “啥玩意儿?” “不值钱。” 台阶顶部,有个披挂甲胄的魁梧汉子坐在一张花梨交椅上,双手拄刀,脸上疤痕纵横,相貌颇为狰狞,脚踩一块落单的楠木对联,先前那个古丘说此物颇为值钱,是虞氏王朝一位前朝文坛宗师的手笔,若是成对,至少能卖个五六百两银子。汉子受不了自家妇人与这个小白脸的眉来眼去,就一脚将其踩得开裂了。 汉子看了眼天色,沉声道:“可以打道回府了。” 他们一伙人是今年入夏时分,来到这座旧州治所,找些从几拨谱牒仙师们嘴中漏剩下的,不料意外之喜,极为顺遂,相较于同行在其它几座鬼城的意外重重,已经交待了不少性命,他们反而至今还没有什么大的折损,城内只有一些夜中徘徊游荡的孤魂野鬼,他们挑选了一处州城隍庙作为栖息之地,鬼物在夜间都不敢怎么靠近。 不过半年功夫,满打满算,折算成神仙钱的话,已经挣了小一颗谷雨钱了。 钟魁瞥了眼城内一处小宅,有少女独倚桃树斜立,人面桃花。 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 桐叶洲大渎龙宫遗址,殿内白衣女,门外青衫客。 两位邻居在异乡重逢,却没有半点他乡遇故知的融洽氛围。 在那宝瓶洲落魄山,主峰集灵峰竹楼,一楼墙壁,长剑在鞘,剑气宛如壁上龙蛇飞动。 蓦然剑光一闪,出鞘长剑转瞬之间便离开落魄山,剑气如虹,倏忽间掠出大骊北岳地界。 山君魏檗甚至来不及帮忙遮掩剑光气象,所幸长剑破空速度极快,人间修士至多是惊鸿一瞥,便了无痕迹。 魏檗站在披云山之巅,难免忧虑,便走了趟落魄山,找到了朱敛。 朱敛只是笑着给出一个简单答案,没事的,都会过去。 魏檗稍稍放心几分,确实,即便是在他乡,陈平安身边既有崔东山,还有小陌先生。 大渎龙宫主殿内,裘渎上次在敕鳞江畔的茶棚内,就未能看出那位青衫剑仙的真实境界,老妪只是单纯觉得一位剑修,既然胆敢与一条真龙对峙,而且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怎么也该是一位仙人境剑修,甚至极有可能是飞升境。 不然在这近海的龙宫旧址内,任你是玉圭宗的大剑仙韦滢,对上这位名叫王朱的女子,只要不更改战场,胜负毫无悬念。 稚圭笑眯眯问道“老婆姨,我跟这位剑仙真要打起来,你打算帮谁?” 老妪毫不犹豫道“老身愿受真龙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醋醋要是能够跟随这条真龙修行,大道可期,前途不可限量。 自家小妮子,修道资质极好,若是能够将水法修行到极致,将来莫说是开宗立派,便是走到浩然山巅,也不是绝无可能。 就像那趴地峰的火龙真人,火法公认当世第一,就能将同样是飞升境的澹澹夫人,从头到尾压制在渌水坑内当缩头乌龟。 陈平安哑然失笑。 一个真敢问,一个也真敢接话。 你们在这儿过家家呢。 不过那老妪没什么杀心。 被龙虎山天师以符箓拘押太多年,使得这条老虬,如今既无开宗立派的志向,也无证道长生的心气,一切行事,更多是为了那个小姑娘。 有灵众生,各有天性。其中蛟龙之属,诸多特质尤其明显。 稚圭站在台阶底部,瞥了眼那条老虬。 这个老婆姨,像极了家乡那些挑水的长舌妇,色厉内荏,墙头草见风倒。 所以瞧着就愈发亲切了。 稚圭猛然转头望向一处,道心微颤。 她再偏移视线,眼神冰冷,望向大殿门外的陈平安。 如果说先前她是杀气重于杀心,那么现在就是杀心重于杀气。 怨气在她心中,如野草疯狂蔓延开来,没有道理可讲。 就像在说,连你也要杀我!? 门外陈平安偏偏对此视而不见。 稚圭脸色铁青,冷笑一声,背对大门,缓缓走上台阶,来到那张龙椅旁,她转过身,伸手按住椅把手。 由于当下龙宫旧址处于一种半开门状态,就连裘渎都察觉到了“门外”的那股磅礴气息,老妪一时间惶恐万分,大惊失色。 遥想当年,在那世间蛟龙掌敕按律去往陆地布雨的上古时代,老妪还在此地担任教习嬷嬷,大渎龙宫就曾经遇到一场风波,有一伙剑仙联袂问剑大渎。 只是那场声势惊人的问剑,所幸在东海龙君亲自现身的竭力斡旋之下,雷声大雨点小,双方并未造成什么伤亡。 青衫,姓陈。 气质温和,出手果决。 昔年就有这么一位不知名剑仙,青衫仗剑,在浩然天下属于横空出世,谁都不清楚此人的出身来历,只知道斩龙一役之前,此人曾经在位于古蜀地界的那座蝉蜕洞天之内,单凭一人一剑,与一群剑修之间,有过一场领剑,在那之后宝瓶洲的剑道气运就一蹶不振。 老妪突然间脸色惨白,颤声道“你是斩龙人?!” 陈平安默不作声。 稚圭啧啧笑道“真像你的一贯行事风格。” 永远是小心小心再小心,从不追求利益最大化,只求一个不犯错。 寻常人,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但是眼前这个邻居,却是陡然富贵不惊四邻。 她其实在那股剑气临近大渎龙宫之前,就已经看出端倪了。 眼前这个所谓的陈平安,竟然只是一张傀儡符箓,再用上了数种失传已久的远古符箓。 就像一座层层加持的符阵。 真身却在龙宫之外。 难怪了无生气,凭此遮蔽天机,瞒天过海,再加上他的大道亲水,以及飞剑的本命神通,能够隔绝小天地,最终让那替身,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此地。 果不其然,又有一袭青衫,仗剑飘然而至。 同时出现了两个陈平安。 后者伸出双指,前者随之身形消散,化作一把袖珍飞剑,且虚无缥缈,好似春风。 陈平安将那把井中月收入袖中,一粒芥子心神重归真身之余,陈平安同时悄然抹去飞剑之上的重叠符阵。 陈平安这一手符箓神通,源于好友刘景龙的某个设想,刘景龙作为太徽剑宗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既是剑修,也是阵师。 稚圭脸色阴沉,“为何擅自解契?” 陈平安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你结契没问过我,我解契就要问过你? 稚圭气得不轻,只是很快就嫣然而笑,因为想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这个泥瓶巷的泥腿子,果然还是这副德行,倒是半点不陌生。 当年宋集薪就没少被陈平安气得七窍生烟,两个同龄人,隔着一堵墙,经常是宋集薪闲来无事,就拿陈平安解闷逗乐,挑衅,挖苦,一箩筐尖酸刻薄的言语丢过去。 隔壁院子那边,几乎从无回应,反而让宋集薪倍感憋屈,无需言语争锋,只是一种沉默,就让宋集薪“乱拳落空”。 陈平安至多一个脸色一个眼神,或是偶尔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能够让宋集薪吃瘪不已,很多次差点暴跳如雷,就要翻墙过去干一架,双手攥拳,青筋暴起,却无可奈何,要说打架,宋集薪从小到大,还真没信心跟陈平安真正掰手腕。 例如陈平安被宋集薪说得烦了,便随口说一句,自己当那窑工学徒,一个月工钱是多少,年关时分是买不起春联。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极多的言下之意,自然而然就会让心智开窍极早的宋集薪去浮想联翩,容易自己多想,然后越想越觉得被戳心窝,比如陈平安是不是在说那你宋集薪虽然有钱,衣食无忧,但我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再进一步,就像在反复暗示宋集薪你是窑务督造官的私生子,所以不用清明节上坟,你的所有钱财,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会儿稚圭就觉得这个闷葫芦邻居,也就是要当好人,不然只要愿意开口说话,与人骂街,说不定泥瓶巷那个寡妇,还有杏花巷的那个马婆婆,还真未必是陈平安的对手。 稚圭笑问道“你又不是那种好面子的人。既然跌了境,又何必逞强?” 陈平安手持夜游,大步跨过门槛,来到殿内,近距离观看那些龙柱,随口说道“之前在大骊京城,地支一脉修士当中有人,说既然国师不在了,不如如何如何的,不小心被我听见了,下场不是特别好。” 稚圭撇撇嘴,“你真当自己是他了?” 能管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平安好像全然无视稚圭的飞升境,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稚圭突然冷笑道“竟然还带了帮手?” 陈平安提起长剑,左手轻轻抹过剑身,剑身澄澈,似秋泓如明镜。 持剑者与之对视,宛如一泓秋水涨青萍。 稚圭看了眼陈平安持剑之手,她突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心情不错了。 女人心海底针。 裘渎神色古怪。 怎么感觉像是一对关系复杂的冤家? 莫不是那痴男怨女,曾经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缠? 稚圭以心声问道“如今我有了东海水君这个身份,还会被那些鬼鬼祟祟的养龙士纠缠不休?”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当然,他们只需要等你犯错。” 稚圭走下台阶,开口笑问道“随便聊几句?” 陈平安点点头,率先转身走向大殿大门。 稚圭手指捻起长袍,快步小跑跟上。 只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老妪。 走出大殿后,稚圭笑问道“是专程找我来的?” 陈平安摇头,“只是碰巧。我这趟之所以尾随而至,是担心那位老嬷嬷不明就里,被你秋后算账。” 这次裘渎故地重游,拣选龙宫旧藏宝物,不管目的是什么,一旦被稚圭知晓,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除了知道中土文庙与稚圭的那个承诺,更清楚这个当年邻居的脾气,一定会被稚圭记仇,当年家乡市井坊间诸多她不占理的鸡毛蒜皮,稚圭都会小心眼,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死死的,更何况这种算是她完全占理的事,届时稚圭对裘渎出手,只会没轻没重。此外大泉王朝境内的那条埋河,曾是旧渎的一截主干道,陈平安也担心碧游宫和埋河水神娘娘,会被这场变故殃及。 唯一的意外,是陈平安没有料到会跟她会在此碰面。 早年家乡那六十年里,齐先生受制于身份,不能与她接触过多。 可是稚圭能够恢复自由身,在那个雪夜,被她从那口铁锁井中攀爬而出,一路蹒跚走到泥瓶巷,怎么可能是齐先生的“失察”? 当然是一种故意为之。 正因为此,陈平安才会在齐渡祠庙内,提醒稚圭要小心。 不然陈平安再好为人师,也不愿意多管稚圭,与她分道扬镳后,双方大不了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泥瓶巷那边,我们两栋宅子的各自隔壁,好像常年没有人居住,从我记事起就荒废无主了,我在窑务督造署档案房,以及后来的槐黄县户房,都查不到,你有线索吗?” 稚圭与陈平安并肩而行,她转头笑道“你这算是求我帮忙?” 陈平安点头道“算是。” 双方既无亲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而且既是同乡又是邻居,多问一两句闲话,又不伤筋动骨。 稚圭笑了笑,好像不打算开口。 高高扬起脑袋,她在这座龙宫遗址内闲庭信步。 遥想当年,身边的泥腿子,路上遇到了自己提水返回泥瓶巷,就会帮忙提水桶。 她在冬天,会扛一大麻袋木炭,因为她不愿多跑一趟,那会儿她才是最被小镇大道压制的那个可怜虫,总是嫌路远,就显得格外沉重。 宋集薪和刘羡阳那么小心眼的男人,但是都在这件事上,从不误会什么。 双方都不觉得陈平安会有半点歪心思。 女子双手负后,十指交错,目视前方,轻声问道“是不是觉得我除了境界,此外一无是处?” 陈平安想了想,没有着急给出答案。 可恰好是身边男子的这份温吞,气得她顿时脸色阴沉如水,还不如直接脱口而出点头承认了。 陈平安缓缓道“不算。” 约莫是想起了一些家乡的故人故事,陈平安神色柔和几分。 那是懵懵懂懂的草鞋少年,第一次见到齐先生求人。 之后陈平安重新翻检那幅光阴走马图,才发现少女曾经在家乡老槐树下,骂槐。 让陈平安觉得……挺解气的。 陈平安收起思绪,问道“那几个,都是怎么认识的?” 养龙士与扶龙士,一字之差,双方各自的大道追求,便是天壤之别。 稚圭便有些不耐烦,“半路认识,不过是各取所需,反正未来我那水府,也需要一些能够真正做事的。” 陈平安并未约束稚圭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反而只是看似随意说道“我们一路所见,不是好事就是坏事。” 稚圭疑惑道“不是好人与坏人?” 陈平安笑了笑,“这就是难题症结所在了。” 稚圭气笑道“你怎么不干脆去当个教书先生?” 不曾想一旁男人点头道“已经选好学塾了。” 龙宫遗址一处昔年龙子的私家别苑,占地极广,一处湖塘,水中荷叶田田,有条蚱蜢舟,舟中有四人,一老叟,一美妇人,一魁梧汉子,一年轻男子。 他们如今皆是真龙王朱的扈从,算是投靠了她这位新晋的东海水君。 美妇人站在小舟一端,作宫装打扮,梳流云髻,斜别金步摇,淡施脂粉,纤细腰肢分别悬有一方青铜古镜和一枚水晶璧,她转头对那位船尾的老人,好奇问道“李拔,你觉得主人跟那位隐官大人,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名叫李拔的老翁,白发苍苍,骨癯气清,轻轻摇头道“无冤无仇的,打不起来。” 老人脚边,有个魁梧汉子盘腿而坐。 最后那年轻人,定然是位修道有成的山中神仙,肌肤如玉,姿容俊美若倾城佳人,他此刻躺在小舟中,单手枕在后脑勺下边,翘起腿,意态闲适,悠哉悠哉,一手摇晃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刚好笔直一线坠落嘴中,晃了晃空酒壶,坐起身,看了眼大殿方向,“好重的剑气,不愧是在剑气长城成为剑修的人。” 美妇人秋波流转,望向那个坐姿如磐石的雄健汉子,“溪蛮,要是准许你们双方只以武夫身份对敌,赤手空拳,打不打得过?” 按照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那份榜单,听说这位年轻隐官独守城头那会儿,就是九境武夫了,后来回了浩然天下,在中土文庙功德林那边,还跟曹慈打得有来有往。 汉子明显也是一位武学宗师,直截了当道“对方让我一只手都不打过。” 纯粹武夫看待世界,往往眼中唯有武夫。 这个名叫溪蛮的浩然本土妖族,曾经仔细掂量过斤两,自己对上正阳山那头搬山老猿,都没有任何胜算,后者同样天生体魄坚韧,所以何谈与陈平安问拳。 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剑来”查找 仙都山谪仙峰,扫花台。 即将问拳的裴钱和薛怀,双方相隔十丈。 陈平安身边,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随时准备给大师姐鼓掌喝彩,小陌没来,去落宝滩那边忙碌了,要在青衣河旁边搭建一座茅屋,问拳什么的,小陌不是特别感兴趣,只说了一句,来者是客,公子与裴姑娘出拳都轻些,免得伤了和气。 反正拐弯抹角,都是些马屁。 “这都下得去手?” 陈平安双臂环胸,背靠栏杆,板着脸以心声说道:“说吧,回头打算怎么跟庾谨解释。” 都喊上小陌一起出远门了,还能做些什么勾当? 崔东山神色尴尬,没有用上心声,小声嘀咕道:“大师姐果然还是向着先生,真是一点都靠不住,半点都没有意外。” 很好,大师姐根本就没听见。 这意味着裴钱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这种武夫心态,便是所谓的“十大方向,我在中央,天地万物随拳走”。 真正做到了“拳随我走”。 陈平安笑道:“这就是你冤枉裴钱了,跟她没关系,你要是不信,等到问拳结束,自己去问她到底有没有泄露风声。” 崔东山立即说道:“先生,这件事,千万千万别跟大师姐说啊,我在那本‘辛’字账簿上边,好不容易才功过相抵!” 陈平安咦了一声,确实是好奇万分,立即以心声问道:“东山,你都才是‘辛’字账本?仔细说说看,在你之前,分别有哪些人。老厨子,魏海量,他们几个肯定名列前茅,估计离开藕花福地后,她很早认识的钟魁,也一样逃不掉,再加上咱们那位魏大山君,石柔,陈灵均?” 唯独那甲字账本,不用陈平安去猜,肯定是自己这个师父了。 崔东山使劲摇头如拨浪鼓,“不说,打死不说,要是被大师姐知道了,估计都不是什么添一笔账,而是要新开一本账簿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强人所难。 崔东山突然神采奕奕,打算与先生将功补过,侧过身,做贼一般,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往大拇指上吐了口唾沫,就要开始翻册子读捷报,“先生,这趟出海访仙,学生与小陌……” 陈平安立即抬起一只手,“打住,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你们下宗具体事务,我一律不掺和。” 崔东山伸手捂住心口,双眼无神,嘴唇颤声道:“‘你们’?先生此语诛心至极,寒了下宗诸将士的心。” 陈平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别想把我拉下水,先生丢不起那个人。 崔东山突然说道:“其中几件文运、水运法宝,适合单独摘出来,送给暖树和小米粒当礼物,反正学生已经打定主意,即便钟魁帮着庾谨讨债,其余宝物都好说,大不了物归原主,就当自己跟小陌无偿当了回镖师,唯独这些个,肯定打死不认账的,万一要是闹大了,钟魁胳膊肘往外拐,不惜搬出先生来吓唬人,学生至多就是花钱补偿,可这七八件宝物,委实是瞧着都喜欢,实在难以取舍……” 不等崔东山说完,就被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崔东山手中那本册子收入青衫袖中。 陈平安以心声道:“钟魁那边,我来对付。庾谨交给你……还有小陌,你们俩一起去跟这位前辈打交道。” 崔东山猛然握拳,一个高高扬起,成了。 陈平安之后还补上了一番言语,“好心提醒”自己这位学生,免得“少年气盛”,做事情出纰漏,不周全,“记得下次见着了暴跳如雷的庾谨前辈,你跟小陌,要和颜悦色,挨点唾沫星子算什么,还是要心平气和地跟人家好好商量,千万不要仗势欺人,一定不要店大欺客,买卖不成仁义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后会有期,以后你们俩与庾谨前辈碰面的机会,多了去,是也不是?” 崔东山小鸡啄米,懂了懂了。 以后要经常找姑苏胖子打秋风,不对,是叙旧! 陈平安开始转移话题,“你觉得这场问拳,几招可以结束?” 崔东山笑道:“这就得看大师姐的诚意了。” 蒲山武夫薛怀,作为叶芸芸的得意高徒,这位老夫子的远游境底子,还是相当不错的,绝非竹篾纸糊之辈。 陈平安轻轻捻动脚尖,问道:“稍后我还要跟叶山主问拳一场,这座扫花台,经得起两位止境武夫的拳脚比试?” 崔东山笑道:“就算打碎了,也是无所谓的,修缮一事花不了几天功夫,学生保证立春庆典之时,肯定恢复如新。” 陈平安不置可否。 叶芸芸,裘渎,胡楚菱,三位仙都山客人,站在一起。 老妪以心声问道:“叶山主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剑仙的身份了?” 叶芸芸笑着点头,“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 老妪劫后余生,神色复杂,喃喃道:“确实是个天大的惊喜。” 在那龙宫旧址,差点没被这位陈剑仙联手真龙王朱吓死,所幸是虚惊一场,而且比起预期,犹有一份满载而归的意外之喜。 要不是陈山主行事缜密,一路悄然尾随,她这趟龙宫之行,注定后患无穷,得不偿失,一旦被那王朱抓住把柄,可就不是归还“赃物”那么轻松惬意的事情了。 只说陈平安现身之前,那王朱展现出来的那份脾气,真不算好。 离着陈平安他们稍远一些,此刻隋右边身边,站着弟子程朝露和剑修于斜回。 问拳之前,崔东山就先找到了隋右边,说是需要与她借个地儿。隋右边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程朝露小声问道:“师父,裴姐姐与那位老夫子,是要武斗还是文斗,还是双脚站定搭个手啥的?” 隋右边忍不住笑道:“少看点不靠谱的杂书,这类山巅问拳,不比山下武把式过招。” 演武场中央,双方即将递拳,裴钱以眼角余光瞥向师父。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这位开山大弟子,不用压境太多,以诚待人就是了。 再悄悄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八的手势,再迅速翻掌一下。 裴钱心领神会。 八境,十拳。 在裴钱这边,陈平安拢共才有过两次教拳喂拳,尤其是第一次教拳的经历,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不提也罢。 加上当惯了甩手掌柜,所以陈平安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裴钱的出手,要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陈平安只知道在皑皑洲雷公庙,裴钱曾与山巅境柳岁余问拳,之后在那金甲洲,裴钱还曾与曹慈和郁狷夫一起置身战场。 而郁狷夫的武学资质、手段、心性,陈平安一清二楚。 只说那招神人擂鼓式,生平第一次被人打断,就是郁狷夫。 隋右边脸上有些笑意,实在是无法将眼中裴钱,与当年那个小黑炭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扎丸子发髻,额头光洁,面容姣好,身材修长,尤其是她那份沉稳气势,当之无愧的宗师风范。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女子,在小时候,却是惫懒,狡黠,记仇,心眼多,最怕吃苦,最喜欢占小便宜,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乱七八糟的古怪言语…… 薛怀一手负后,一掌向前递出,“蒲山薛怀,请赐教。” 裴钱拱手还礼,嗓音清脆,神色淡然,“落魄山裴钱,得罪了。” 只是这句话,这份宗师气度,就让陈平安百感交集。 想要喝酒。 程朝露瞪大眼睛,心神摇曳,裴姐姐这才是传说中真正的宗师气度啊,自己之前在云窟福地,那一通王八拳,真是……不堪回首!他娘的,都是那个心术不正的尤期,害得自己出丑,以后等自己学拳小成了,再找机会去白龙洞找会一会他,嗯,做事情还是要学隐官大人,要稳重,既要能打,还要打完就能跑,那就喊上“单挑无敌”的白玄一起。 薛怀突然笑问道:“此次问拳,裴宗师能否压个一境半境?” 主动提出此事,老夫子倒是没什么难为情的。 大骊陪都战场上的郑清明,郑撒钱,这两个绰号,声名远播别洲,是出了名的出拳凌厉,与敌速战速决分生死。 尤其是等到薛怀先前亲眼所见,裴钱将那江中巨石连根拔起,再单凭一己之力,在云海之上,将其搬迁来仙都山这边,路途遥远,千里之远,薛怀自认万万做不成这桩壮举。 若是对方完全不压境,自己极有可能难以撑过十拳,届时所谓问拳,不过是一边倒,无非是裴钱递拳,自己只能硬扛几拳,直到倒地不起,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相互切磋、砥砺武道的初衷了。薛怀其实不怕输拳,只怕自己输得毫无意义。 何况说是问拳,其实薛怀心知肚明,更多是一种类似棋盘上的“让先局”,虽然不算顶尖国手为低段棋手刻意喂棋,却也相差不多了。 无形中,薛怀如今面对裴钱,是以半个武道晚辈自居了。 叶芸芸很清楚这个嫡传弟子心路历程的微妙转变,她并不会对薛怀感到失望,一位纯粹武夫, 原本打算压境在远游境的裴钱,立即转头望向师父,这种事情,还是要师父拿主意。 要不是黄衣芸接下来就要与师父问拳,裴钱真正想要问拳之人,当然是未能在黄鹤矶那边“不打不相识”的叶芸芸,而非薛怀。 她与这位观感不错的薛老夫子,又无半点过节。 若是真能有机会与黄衣芸问拳,反正双方都是止境气盛一层,大可以放开手脚倾力递拳。 武夫同境问拳,有点磕磕碰碰的,有何奇怪,谈不上什么公报私仇。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裴钱压一境即可。 叶芸芸和薛怀,至今还不知道裴钱其实已经跻身止境。 这也实属正常,上次双方在云窟福地一别,才过去多久? 问拳开始。 按照约定成俗的江湖规矩,不签生死状的擂台比武,只分高低的武夫切磋,拳高者让先。 扫花台地面微微震颤,薛怀已经近身裴钱,一出手就毫不留力,所递一拳,拳意高涨,如一幅瀑布直泻图,不过是将一卷立轴画卷转为了横放。 薛怀曾凭借自身资质和极高悟性,将蒲山祖传的六幅仙人图,融会贯通,自创一套拳法,从每一幅仙图当中取出最精妙处,炼为一拳,只要一拳率先递出,之后五招连绵不绝,拳法衔接紧密,有江河奔流到海之势。 裴钱不退反进,竟是抬起手肘,直接就抵住了薛怀一拳。 比起小时候就习惯了竹楼老人的那招铁骑凿阵式,眼前一拳,速度太慢,力道太轻,弹棉花呢。 裴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抬起一手,五指张开,就要摔在老夫子的面门上。 当年练拳,小黑炭就曾无数次被老人这一手,整个人被打得在竹制地板上“蹦跳”。 再挨几句类似“喜欢趴在地上走桩”的刻薄言语,老人的喂拳,可不是就这么结束了,小黑炭会瞬间被脚尖踹中心口或是额头,撞在墙角后,疼得心肝肚肠打转一般,蜷缩起来,还要再得老人一番点评,“就这么喜欢当抹布啊,跟你师父一样习武资质太差,还练拳惫懒,好大出息,以后每天黏糊在小暖树身边就是了,不然跟你那个废物师父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人额头写废,一人额头写物,才不枉费你们俩师徒一场。” 当然每次言语之时,老人都会不闲着,绝不给裴钱半点喘息机会,或踩中小黑炭的几根手指,或是踩住她的整个额头,不断加重力道。 此时薛怀身体微微后仰,一臂横扫如劈木作琴身,势大力沉,拳罡大振,呼啸成风。 与此同时,薛怀一脚凶狠踹出,脚尖如锋刃,快若箭矢,戳向裴钱腰肋部。 裴钱一臂格挡在肩头,再猛然间抬腿,脚踝拧转,巧妙踹中薛怀,刚好同时拦住薛怀拳脚。 终于不再站定,她横移数步,刹那之间,薛怀好像就在等待裴钱的挪动身形,老夫子脚步如仙人踩斗踏罡,契合天理,在方寸间缩地山河,一身拳意攀至顶点,一口纯粹真气比起先前流转速度,竟是快了将近一倍,只说在这一刻,薛怀气势已经不输九境武夫,身后涌现出一条条青紫拳罡,衬托得薛怀如同一位八臂神灵,一个大步前行,以一拳散开无数拳,无数乱拳同时砸向裴钱。 扫花台上,薛怀拳意凝练若实质,罡气往四面八方急剧流散。 崔东山便挥动雪白袖子,将其一一牵引到谪仙峰外,揉碎过路云海无数云。 崔东山以心声笑道:“还是大师姐会做人。” 如果不是裴钱不露痕迹地稍稍收手了,裴钱最早大可以随便硬扛薛怀的一手一脚,然后只管一巴掌重重摔下去,砸中后者额头后,薛怀恐怕就要躺在某个大坑里呼呼大睡了。 崔东山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不会觉得大师姐一味托大吧?” 陈平安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她又不是跟叶山主问拳,与薛夫子压境问拳,还是要讲一讲礼数的。” 其实陈平安已经看出来了,不单单是因为自己这个师父在旁观者的缘故,让裴钱束手束脚,还有一个更大原因,裴钱出拳,如果想要真正拳意圆满,就会习惯性下狠手,简单来说,裴钱更适合与人不留情面的拳分胜负,完全不适合这种需要点到即止的问拳切磋。 所以说当年裴钱以八境,问拳山巅境的雷公庙柳岁余,还是后来在大端王朝的京城墙头,接连与曹慈问拳四场,才算是裴钱真正的出手。 若是评价得刻薄点,蒲山薛怀还是境界太低,面对一个即便已经压境的裴钱,仍然当不了那块试金石。 崔东山小心翼翼说道:“大师姐可能是想让薛怀多出几拳。” 陈平安气笑道:“好,等我那场问拳结束,得与她好好道个谢。” 叶芸芸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聚音成线,与陈平安好奇问道:“平时你是怎么教拳的?” 陈平安总不能说我这个当师父的,其实就没为自己开山大弟子教过拳,只得用了个捣浆糊的措辞,“笨法子,多教拳,勤能补拙,帮忙喂拳的时候,强忍着不心疼弟子。” 六招已过。 薛怀依旧没有占到大便宜。 六招拳意如一,其实可以只算一拳。 薛怀当然不会傻乎乎主动开口说此事。 裴钱站在白玉栏杆上,伸出大拇指,轻轻擦拭嘴角血迹。 薛怀最后一招,有些古怪,对方拳脚明明已经悉数落空,竟然可以无中生有,裴钱差点就没能躲开,只能是临时一个脑袋偏转,可依旧被那道拳罡擦到了脸颊。 如今还有个金身境武夫体魄底子的隋右边,她都需要凝神眯眼,才能看清楚双方招式。 不算薛怀作弊。 因为薛怀并没有用上练气士手段,看似有一尊八臂神灵庇护老人,更非金身法相。 桐叶洲蒲山拳法,桩架法理出自仙人图,确实不俗,不是什么花架子。 至于程朝露和于斜回两个剑仙胚子,其实就是看个热闹,眼前一花,薛怀就没人影了,再一眨眼,就看到儒衫老夫子拖拽出一连串虚无缥缈的青色身影,好像扫花台演武场内,同时站着众多薛怀,让两个剑修只觉得眼花缭乱。 薛怀心中稍定,虽然看得出来,裴钱有意收手几分,但是最少双方同境问拳,不至于太过实力悬殊。 看来别说是十拳,二十拳都有可能了。 薛怀没有任何休歇,身形一闪,再次朝那裴钱欺身而近,体内一口纯粹真气,流转速度更快, 这一次薛怀选择将那六招全部拆开,打乱出拳顺序。 江湖把式,拳怕少壮。宗师切磋,拳最怕老。 压箱底的拳路,一旦被对方逐渐熟悉,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第七拳过后,薛怀突然用上了一招蒲山之外的拳法,学自一位年少时江湖偶遇的老前辈。 只是裴钱接拳轻松,没有因此措手不及,薛怀第八拳,看似示弱,假装气力不济,要更换一口纯粹真气,裴钱也没有上钩,冒冒然近身搏杀。 第九拳,薛怀汇集毕生所学于一拳,暂无命名,想要等到跻身九境后再说,被薛怀视为生平最得意之拳招。 上次武圣吴殳做客蒲山,见到此拳,从不喜欢与人客套的桐叶洲武学第一人,对此评价颇高,给了一句“高出拳理近乎法”。 拳出如龙,气势磅礴的绽放拳意,如大水淹没整座扫花台,以至于有了练气士的小天地气象。 既然薛怀已经递出九拳。 裴钱便不再辛苦压制自身拳意。 年轻女子武夫,瞬间拉开拳架,行云流水,浑身拳意并未继续往身外天地肆意流泻,反而倏忽间好似收敛为一粒芥子,与此同时,扫花台那份好似遮天蔽日的浑厚拳意,如陆地蛟龙之属水裔,得见天上真龙,竟是自行退散,来如决堤洪水,去如退潮之水,反观裴钱那芥子拳意,却如海上生明月。 此拳一出,宛如神灵敕令,唤起一天明月。 裴钱一脚踩地,整座山巅扫花台并无丝毫异样,只是扫花台之外的谪仙峰下方,却是林鸟振翅离枝四散,山间处处尘土飞扬。 一拳一人,笔直一线。 薛怀如坠冰窟,强提一口心气,才能堪堪让自己不闭眼,不撤退,不躲避,反正注定避无可避。 叶芸芸眯起眼,与陈平安问道:“此拳是落魄山不传之秘?” 陈平安双手笼袖,懒洋洋背靠栏杆,摇头微笑道:“不是,没有谁教过,是裴钱自创的拳招。” 一拳停在薛怀面门一尺外,裴钱骤然收拳,后退三步,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裴钱只是抱拳道:“承认。” 薛怀等到眼前视线恢复清明,心有余悸,一瞬间便大汗淋漓,宛如走了趟鬼门关,深呼吸一口气,向后退出五步,抱拳还礼,沉声道:“受教!” 崔东山急匆匆以心声问道:“大师姐,啥时候又偷偷自创拳招啦,都不打个招呼,吓了小师兄一大跳呢。” 裴钱说道:“就在前不久。” 是之前与师父一起,乘坐风鸢渡船来桐叶洲途中,一天夜幕中,独立船头,裴钱看着海上明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有感而发,便多出崭新一拳。 叶芸芸稍稍挺直腰杆,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与陈平安问拳了。 等到薛怀来到身边,叶芸芸问道:“等你来年破境跻身九境,还敢不敢与裴钱问第二场拳?” 薛怀爽朗笑道:“有何不敢?!师父此问,好没道理。” 叶芸芸点头赞许道:“很好!可以输拳不可以输人,蒲山武夫当有此心此境。” 裴钱来到师父这边,神色腼腆,习惯性挠挠头。 陈平安笑道:“尤其是最后一拳,气象相当不错了。” 程朝露和于斜回愈发神采飞扬,终于轮到隐官大人出拳啦!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黄衣芸,笑问道:“叶山主,介不介意我用件趁手兵器?” 叶芸芸笑着摇头,“无妨。” 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 在叶芸芸率先告辞离去后,隋右边一言不发,她立即御剑下山,独自去往青衣河畔的落宝滩。 裘渎则带着少女胡楚菱一起,沿着山脊道路游历谪仙峰。 落魄山和蒲山之间,两场宗师问拳,让老妪大开眼界。 关键是那份赢拳之人的不自满,输拳之人的不气馁,让老妪觉得尤其可贵。 经过大渎龙宫那场险象环生的境遇,再亲眼目睹陈平安的出拳风采,让老妪对这仙都山印象大好。 高山仰止。 何况那位那一袭青衫,还是剑仙啊。 老妪眺望远方,没来由有些感慨,山河岂容人画得,地天还是圣分开。 老妪以心声说道:“醋醋,师父会争取帮你在这仙都山求个谱牒身份,但是此事未必能够成功。” 胡楚菱点点头,都不问为什么师父会临时改变主意。 老妪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醋醋,若是真的成为此地祖师堂嫡传,以后可莫要任性行事了,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那位年纪轻轻的陈剑仙,虽然人极好,但是你看那裴姑娘,武学境界那么高,在她师父那边,还是那么重规矩,礼数周到,崔仙师都是快要当一宗之主的人了,在先生身边,不一样是毕恭毕敬的。” 但是老妪真正对仙都山彻底放心和信赖的,甚至不是这些所谓的剑仙、宗主、止境,而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 陈平安看待所有人的,以及所有人看待陈平安的。 就像那两个裘渎暂时还不知姓名、身份的孩子,他们对陈剑仙,仿佛充满了一种不讲道理的尊敬、依赖和亲近。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浩然宗字头门派里边,与老人们差了好些辈分、境界的年轻修士,许多人在路上见着了掌律、祖师堂供奉,可能连招呼都不敢打,拘谨,敬畏,束手束脚,就更不谈半路遇见一位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了。 胡楚菱一双水灵眼眸,笑眯成月牙儿,嗓音软糯道:“都听阿婆的。” 在裘渎这边,少女还是喜欢用家乡方言,称呼自己师父为阿婆。 老妪摸了摸少女的脑袋,“不晓得将来谁有福气,能够把咱们醋醋娶进门当媳妇喽。” 嗯,那个叫曹晴朗的年轻后生,看着就很好啊。 而且曹晴朗还是陈剑仙的得意弟子。 老妪看了眼醋醋,若是他们俩能够天公作美,两情相悦,就更好了。 神仙眷侣,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老妪自顾自笑起来。 扫花台那边,崔东山与两个孩子提醒道:“今天的两场问拳,你们俩记得保密,对外不许多说一个字。” 程朝露点头答应下来。至于为什么,费脑子想那些有的没的做啥,自己有那闲工夫,都可以多练拳一趟,再做出一桌子饭菜了。 于斜回却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疑惑道:“是好事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要是在家乡那边,老子凭真本事问剑赢了谁,敲锣打鼓又咋了,酒桌吹牛打屁,谁管得着? 崔东山一皱眉,一只雪白袖子趴在于斜回肩膀上边,“嗯?!” 于斜回立即叹了口气,“听崔宗主的。” 上次他们九个,被这只大白鹅以袖里乾坤的神通收入囊中,除了孙春王,其余一个个的把苦头吃饱,尤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玄,如今见着崔东山就跟见了鬼差不多,于斜回同样记忆犹新,没事,等我问剑赢过了崔嵬,下一个,就是你这只大白鹅。 崔东山满脸笑嘻嘻,冷不丁一把搂住于斜回的脖子,脑袋磕脑袋的,再压低嗓音道:“将来想要问剑赢过你师父崔掌律,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想问剑我这位下宗宗主?好胆识,有志向,佩服佩服。怎么,你小子如今就野心勃勃,想要有朝一日篡我的位当宗主?谁借你的熊心豹子胆,赶紧说出来听听?” 于斜回顿时身体僵硬,立即望向陈平安,嚷嚷道:“崔宗主你再这么胡乱冤枉人,我就要跟隐官大人告状了啊!” 陈平安转头笑道:“既然我们下宗是剑道宗门,你又是剑修,想要与崔宗主这些的前辈问剑,是在此山修行的题中之义,恰好是你们练剑的意旨所在,有什么敢不敢的。我现在就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你不管是赢了你师父,还是赢了崔宗主,我都请你喝酒。” 于斜回立即底气十足,哪怕依旧被大白鹅勒住脖子,开始嘿嘿而笑,“隐官大人,那我这会儿就得练习酒量了。” 听说在家乡那个小酒铺,酒局无数,可隐官大人就从没喝醉过。 当然了,二掌柜的坐庄,也从没赔过钱。 陈平安打趣道:“其实我酒量一般,只是铺子那些酒鬼的酒量太不济事,全靠同行衬托。” 程朝露有些惋惜,纳兰玉牒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将这句金玉良言记录在册了。 崔东山御风离开扫花台,还有一大堆繁琐事务等着他去解决。 御风途中,偷偷瞥了眼徒步走向密雪峰的黄衣芸和薛夫子。 发现了那一抹白云,叶芸芸抬起头,朝崔东山挥了挥手。 崔东山啧啧称奇,不愧是刚刚跻身了归真一层的止境武夫。 此外叶芸芸的心性,确实跟自家仙都山投缘,大气! 犹豫了一下,崔东山临时起意,打算单独会一会黄衣芸,风驰电掣,雪白身形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在青崖间青石路落脚,来到黄衣芸身边后,作揖而笑,“恭喜叶山主武道更上一层楼。” 叶芸芸早已停步,抱拳还礼,坦诚道:“多亏了陈山主相助,不然我如果是将来与吴殳问拳,会有大问题,一个不小心,就要落个与北俱芦洲王赴愬差不多的下场。” 崔东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叶芸芸笑道:“崔宗主有话直说便是,反正都不是什么外人。” 崔东山这才说道:“实不相瞒,先生从蛮荒天下返回后,受伤不轻,只说武学一境,就从归真跌到了气盛,不然也不至于与青虎宫陆老神仙讨要一炉羽化丸,就是前不久的事。” 叶芸芸内心震动不已,陈平安与自己问拳之时,竟然只是气盛一层?她立即转头望向薛怀,“上次青虎宫送给我们的两炉羽化丸,还剩下几颗?你飞剑传信檀掌律,不管还有几颗,反正都带过来。” 薛怀比叶芸芸更惊讶,老夫子难掩错愕神色,一个纯粹武夫的跌境,绝非小事,要比练气士跌境更罕见、更棘手,可即便如此,陈山主还是答应了与师父的那场问拳。 陈山主果然正人君子,行事慷慨磊落,为人光风霁月。 难怪年纪轻轻的陈山主能够在那剑气长城,以外乡剑修的身份担任末代隐官。 相信以陈山主的人品,在那剑气长城,定然是有口皆碑、交口赞誉了。 不得不承认,如今蒲山欠了仙都山一个天大人情,但是这样的欠人情,何尝不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天大好事?! 只是一场扫花台问拳,就帮助师父跻身归真一层,于私,蒲山云草堂底蕴更加深厚,于公,对于整个桐叶洲而言,也更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别洲修士,即便武圣吴殳不在家乡,师父只要稳固好境界,便是一位类似徐獬这样的大剑仙,都要忌惮万分,不敢轻易与师父问剑。 崔东山赶紧摆手,“可不是为了此事,才与叶山主诉苦的,有陆老神仙坐镇清境山,怎么都缺不了我先生的羽化丸。之所以唠叨这个,就像叶山主说的,咱们都算是自家人了,没必要藏藏掖掖。” 幸亏黄衣芸已经是玉璞境修士,若还是位元婴地仙,啧啧,想要打破瓶颈跻身上五境,她就需要面对心魔……后果不堪设想,估计先生又要增添一笔没头没脑的情债了吧。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伸手挠挠脸,小声问道:“叶山主,能不能与你讨要一个蒲山云草堂的嫡传身份?但是此事,关于我的真实身份,蒲山至多三人知晓,你,薛怀,掌律檀溶。” “没问题。” 叶芸芸快人快语,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她知道是蒲山第七幅仙人图牵扯出来的麻烦。 三人一起徒步走向密雪峰,期间需要路过祖山青萍峰,叶芸芸破天荒有些为难神色,犹豫许久,才试探性开口道:“崔宗主,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你家先生,他到底是怎么练的拳?”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缓缓道:“在家乡在异乡,在远游在归途,在山中在山外,在人间在人心,在山河锦绣里,在日月乾坤中,在人间大美处,在世道泥泞上,在剑修如云处,在希望失望重新希望后,先生皆在独自练拳,与天地问拳,与自己问拳。” 转过头,白衣少年最后微笑道:“所以我家先生,从不将曹慈视为大敌、死敌、宿敌,天下拳有曹慈,武学道路前方有个同龄人曹慈,在先生眼中,就是一种大幸运,故而只会让先生登山更高,脚步更快。” 叶芸芸闻言,心境激荡,神思飞越。 沉默片刻,她忍不住问道:“有封中土邸报,上边说陈平安在功德林与曹慈那场问拳,出拳不是……特别讲究?从头到尾,拳拳打脸?” 崔东山转头狠狠呸了一声,“放屁,何方贼子,胆敢昧良心污蔑我家先生,实在是太缺德了!” 叶芸芸将信将疑。 陈平安在扫花台那边,让裴钱模仿叶芸芸和薛怀出拳,六十余桩架拳招,裴钱已经演练得有七八分神似。 就连叶芸芸和薛怀那几招压箱底的杀手锏,裴钱也学得有模有样,神意饱满,比蒲山嫡传还嫡传了。 这让原本打算摆摆师父架子、好帮弟子查漏补缺的陈平安,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 程朝露觉得裴姐姐出拳,当然很好看,可好像还是隐官大人跟人出拳,更好看些。 于斜回则觉得白玄今天不在场,太可惜了。 裴钱停下身形,转头望向师父。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笑道:“不错。” 带着裴钱一起去往青萍峰,陈平安笑问道:“之前是有什么想说的?” 裴钱说道:“我跟薛夫子那场切磋,最后一拳,薛夫子不该站着不动,就像是束手待毙了,身为纯粹武夫,我认为这样不对。其实当时问拳结束,我就想说的,只是觉得薛夫子是长辈,又有太多外人在场,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裴钱就觉得多半是自己说错话了。 “这个道理很好,是该与薛夫子说。” 陈平安点头道:“不过未必是在那个当下说,所以你的犹豫,最终没有说出口,是恰当的,在师父看来,可能都要比这个对的道理本身更对。” 裴钱大为意外,以至于流露出几分如今不太常见的羞赧神色了。 从当年的小黑炭,到如今的裴钱,始终坚信一件事。 天底下的好道理,全部都在师父那边。 至于她自己,知道个屁的道理。 陈平安轻声笑道:“我们与人讲理,不是为了否定他人。此外,给予他人善意,除了我们自身的问心无愧,也需要讲究一个分寸感。这就是道术之别了,大道唯一,术却有千百种,因人而异,因地而异 ,所以说当好人,很难嘛。” 伸手轻轻拍了拍裴钱的脑袋,陈平安神色温柔,轻声道:“你今天能够这么想,师父就可以放心教你两种自创拳招,以及某个‘半拳了。” 其实陈平安那自创的两拳,既是拳法也是剑招,一极简一至繁,就像是两个极端,其中一拳,或者说剑术,取名为“片月”,威力不小,杀力不低,最适宜在战场身陷重围之中凌厉递拳。 陈平安补了一句,“不过此事不急,我马上要回小洞天内闭关,等到典礼结束后,我找个空闲时间,再来好好教拳。” 如今跟弟子都是止境气盛一层,给裴钱喂拳一事,陈平安还真有点犯怵。 裴钱如释重负。 陈平安心境祥和,看了眼山外景象。 远山无尽,云水莫辩。 今天曹晴朗之所以没有在扫花台现身观战,是因为这个身为龙门境修士的“内定”下任宗主,开始正式闭关结金丹了。 治学修行两不耽误。 这样的得意弟子,打灯笼都找不着的。 不过曹晴朗当下的闭关之地,却不是在仙都山的青萍峰或是密雪峰,而是在一座至今都未现身的新山头,被崔东山以阵法施展障眼法,连叶芸芸和裘渎都未能看破真相。 其余两座旧山岳,崔东山分别取名为云蒸山和绸缪山。 主峰分别是吾曹峰和景星峰,两处山顶分别立碑,崔东山亲手篆刻“吾曹不出”和“天地紫气”。 崔东山会在第一场祖师堂议事,当众提出一事,未来纳入下宗谱牒的年轻一辈修士当中,第一位跻身玉璞境修士的剑修,就可以入主吾曹峰。 而曹晴朗算是绸缪山景星峰的第一位修道之士。 显而易见,崔东山是打算造就出一个下宗传统,青萍剑宗的每一位下任宗主,都会是景星峰的峰主。 所以如今青萍剑宗地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致雏形,仙都、云蒸、绸缪,三山并起,一主两辅。 小陌虽然在落宝滩那边搭建茅屋,其实一直有留心曹晴朗的闭关,以及山巅那两场问拳。 对于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而言,些许分心,不妨碍事。 小陌现在就等着那个庾谨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那件事反正跟自家公子没关系,跟崔宗主也没关系。 对,就是我抄了你的海底老巢,搬空了你的家底,你这能都忍? 只要那个胖子稍微点个头,小陌就只以玉璞境与之“练练手”。 扫花台,只剩下程朝露和于斜回,两个身在异乡却不觉得半点难熬的同乡人,一起坐在栏杆上闲聊。 “小厨子,是不是再给你几百年功夫,也没办法拥有咱们隐官大人今天的拳法境界吧?” “必须的,一千年都不成。” “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骄傲?” “哈。” “以后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喝酒?” “还是算了吧,师父会生气的。” “出息!怕师父,当什么剑修。” 九个同龄人里,白玄,虞青章和贺乡亭,三人出身陋巷,就算是白玄的师父,也跟那墙头高高、房门巨大的太象街、玉笏街,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而纳兰玉牒,何辜,姚小妍,他们三个,都是高门大户里边的孩子。 孙春王,其实也不差了,算是玉璞境剑修孙巨源一个远房亲戚。 他于斜回,跟程朝露,属于不好不差的,家里边不缺钱,也没啥大钱。 所以说一行人论出身,论家学论师承,反正就是个各有各命。 在剑气长城,其实不太喜欢比较这个。投胎也是本事,不服气的话,就让凭借剑术和战功,从陋巷搬去那五条街巷。 因为老大剑仙曾经立下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宅子在五条街巷上边的高门大户,除非家中一位剑修都没有了,不然就是只剩下一位下五境剑修,不管岁数大小,都得去战场递剑。如果觉得去了就死,那就在大战来临之前,早点搬家,趁早搬出那五条街巷。 所以在剑气长城,除了没有坟冢一说,甚至没有所谓的祖宅。哪怕是几位城头刻字的老剑仙,历史上祖上也都曾搬过家,就像董家,在董三更独自远游蛮荒天下的那个百年当中,就差点没能守住祖宅。 铁打的五条街巷,流水一般的剑修。 因为米大剑仙的关系,他们这些孩子,对家乡那座酒铺金字招牌的青神山酒水,后边推出的哑巴湖酒水,还有那些无事牌,都并不陌生。 米大剑仙之前在落魄山那边,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每次到了拜剑台,就最喜欢跟白玄唠叨,说那些春幡斋和避暑行宫的丰功伟绩。 于斜回几个,练剑闲暇,就端小板凳坐在一旁,就当是听说书了。 听米裕说,隐官大人跟大掌柜叠嶂合开的那个酒铺,曾经有个老金丹修士,有天喝高了,就在墙上挂了一块无事牌。 “论剑术,我也打不过小董。可要是论酒量,老子就算把三条腿都搁酒桌上,都能轻松赢下小董,不服气就来找我。” 挨了一顿揍后,第二天鼻青脸肿的,趁着天刚亮酒铺刚开门,又跑了一趟,只是在无事牌的反面,多写下一句:昨儿酒喝高了,醉话不作数。 结果偷摸回家路上,再行踪鬼祟都没用,又挨了一飞剑。 于斜回突然说道:“小厨子,我们将来一定要结金丹,养元婴,跻身上五境。” 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 月明星淡,愈觉山高。 杀青耳尖微动,猛然转头望向夜幕远方,沉声道:“主人,绣虎来了。” 李邺侯嗯了一声,以心声提醒他们,“记得注意措辞,接下来不管崔先生与我说什么,你们听过就算,不用计较,更别上心。” 正在调试琴弦的侍女黄卷,顺着杀青的视线举目远眺,依稀可见极远处,有一抹雪白身形,似乎在贴地御风,突然身形一再高举,黄卷视线随之不断上挑,明月悬空,那一粒芥子身形刚好背对圆月,那人一个加速御风,蓦然间往山巅这边笔直撞来,如明月中人,贬谪下凡。 黄卷重新将那架古琴收入琴囊,与杀青一起站在主人身后。 少年眉心一粒红痣,一袭白衣,大袖飘摇,悬在山外。 便是黄卷这般道心坚韧的得道之士,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少年,光彩荧荧,令满山月光都要黯然失色,真是风神高迈,半点不输主人。 崔瀺之前两次做客皎月湖,侍女黄卷都凑巧不在水府,不是去烟支山找闺中好友,就是去百花福地游玩。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李邺侯眼神明亮,似乎等待这一天重逢,已经苦等多年,收起手中那把泛黄老旧的蒲扇,再摘下脸上覆盖的面具,是位美男子,起身作揖道:“邺侯见过崔先生。” 崔东山神色淡然道:“恭喜邺侯荣升南海水君,喊我东山即可。” 李邺侯在内的三位昔年五湖水君,在文庙册封山水神灵的金玉谱牒之上,以品秩论,成为四海水君,只算是平调,但是如今手中权柄之大,辖境之广,远超以往。 与此同时,蜃泽湖在内三座大湖水君,则顺势补缺“五湖”水君,属于名副其实的升迁了。 李邺侯笑着点头。 昔年公开为浩然贾生打抱不平的大人物当中,就有这位皎月湖水君李邺侯。 所以李邺侯担任大湖水君后,哪怕皎月湖在浩然五湖之中,其实距离文庙最近,可是李邺侯始终与文庙走得不近,与陪祀圣贤们关系疏远。 他与绣虎崔瀺,可算旧识。 当然双方年龄悬殊,因为李邺侯与白也是差不多时代的人,而且出身一国,李邺侯出身豪阀,又是庙堂重臣,白也却属于“在野”的逸民之流,之后在京城也是惊鸿一瞥,便散发扁舟,飘然远去,所以两人倒是没什么交集。 反而是昔年崔瀺与左右、君倩两位师弟,曾经一同游历皎月湖,在一旬光阴之内,双方有过接连八场的手谈,不计时,允许对方长考。 结果李邺侯当年差点输掉那座“书仓”和半座皎月湖。 因为总计八局棋,李邺侯一赢七输,再输一局,就连大湖水君身份都没了。 之所以差点,还是因为对方主动放弃了赢棋后的应得赌注。 事后李邺侯将那八局手谈,编撰为一本《秋水谱》,不断复盘,才发现其中玄机,双方棋力高低之别,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堪称悬殊。但是绣虎除了第一盘棋的引君入瓮,其余之后七局,同样在示敌以弱,却能够让李邺侯浑然不觉,总以为输棋只是棋差一着。 后来等到崔瀺叛出文圣一脉,还曾秘密走过一趟皎月湖水府。 崔瀺问他愿不愿意远游同行,为这座天下做点“力所能及的未雨绸缪之事”,被李邺侯婉拒了。 崔瀺好像也没有如何失望,临行之前,只是看到了桌上那本棋谱,随口笑言一句,不如将棋谱改名为《牵牛谱》。 道士出身的李邺侯,唯有哑然,默默将绣虎礼送出境。 不是怕惹麻烦,也不是舍不得那个水君身份,而是李邺侯成为神灵之后,变得愈发性情散淡,仿佛所有的豪心壮志,早已丢给了一个个曾经的自己,曾经天资清发的神童,奉旨山中幽居修道却心怀山河的少年道士,出山为官力挽狂澜于既倒的青年文臣,续国祚、缝补山河、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年和暮年,最后功成身退,转为山水神灵,再不理会家国事和人间事,只是买、修书。 崔东山转过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笑着打趣道:“杀青兄,怎么百年不见,境界没涨,个子倒是高了一截?是不是有独门秘诀,不如教教我?” 矮小汉子老脸一红,闷闷道:“没有的事,崔先生别瞎说。” 在绣虎崔瀺这边,低头认个怂,又不丢人。 至于崔瀺为何变成了个少年郎,天晓得。奇人做怪事,不是才算正常? 来之前,主人就提醒过他和黄卷,若是见到一个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将其视为绣虎即可。 黄卷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身边汉子好像确实高了寸余,不对,是足足两寸! 她一下子想明白其中玄机,怒道:“杀青,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连这种事都要学那阿良?!” 原来是杀青学那个狗日的,靴子里边暗藏玄机。 先前某人带了个年轻读书人,和一个仙风道骨的黄衣老者,曾经一起造访皎月湖。 然后在台阶那边,那家伙脱了鞋子又立马穿回靴子的。 年轻书生倒还好说,从头到尾,规规矩矩的,颇有礼数,只是年轻人身边的那位黄衣老者,委实是出人意料,让黄卷大吃一惊,当时在水府内规规矩矩的,不料境界极高,很快就在鸳鸯渚那边名动天下,自称道号嫩道人,一出手便一鸣惊人,打得同为飞升境大修士的南光照颜面尽失。 李邺侯开门见山道:“相信崔先生很清楚邺侯这次来所求何事,可以开价了。” 崔东山笑道:“难得叙旧一场,不如一边下棋一边谈事?” 李邺侯说道:“只要没有赌注,邺侯可以稍晚离开桐叶洲,硬着头皮陪崔先生手谈一局。” 崔东山劝说道:“小赌怡情,一个不小心,被邺侯下出‘月下局’,岂不是一桩弈林美谈。我可以让先。” 见李邺侯不为所动,崔东山一手揉着下巴,一手伸出双指,“让先不够的话,我可以再让两子,如何?” 结果这位大水君还是装聋作哑,崔东山跺脚,抖了抖袖子,埋怨道:“邺侯,你也太过妄自菲薄了吧,难道要当一回围棋初学者,闯一闯九子关?” 各国王朝,山下的弈林棋院,都有那让九子对局的习俗,棋手想要登堂入室,获得段位,都要经过棋待诏国手的那个九子关。 李邺侯好像打定主意不与崔东山手谈,只是微笑道:“崔先生,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好了,邺侯此次外出,并非游山玩水而来,需要马上返回南海护送渡船。想必仙都山如今事务繁重,所以我就不浪费崔先生的宝贵光阴了。” 崔东山见对方死活不上钩,那就么得法子喽,当年被老王八蛋欺负得惨了怕了嘛,自己总不能按住李邺侯的脑袋下棋,只得谈正事,“我家先生至多卖你一成水运。” 李邺侯立即问道:“是陈先生当下坐拥曳落河水运的一成,还是昔年完整曳落河水运的一成?” 崔东山笑道:“到底是怎么个一成,那就得看邺侯兄的诚意了。” 李邺侯略微思量一番,“不管是哪种‘一成水运’,我都会给出自己预期的那份诚意。” 文圣合道所在,是南婆娑洲在内的三洲破碎山河,而李邺侯作为掌控南海水运流转的大水君,是可以在不违禁、不被文庙问责的前提下,适量调剂水运流转一事的,不算假公济私。李邺侯此行,根本就没打算跟绣虎斗智,该是怎么个“价格”,不做任何改变,行就行,不行我就走。 崔东山开始跳脚骂人,两只袖子甩得劈啪作响,“他娘的,李邺侯你是不是吃准了我家先生,是一位不擅长做买卖的正人君子,你就可以如此混账?!啊?!” 如今浩然天下,有那么一小撮成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大修士,让人帮忙搜集蛮荒天下对那位年轻隐官的各种风评。 李邺侯想要购入整条蛮荒曳落河的一成水运,当然陈平安如果愿意给出一成半,那是最好不过了,多多益善。 李邺侯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一成曳落河水运,这是我南海水府与三十万水裔,在未来百年内的详细部署,文庙那边挑不出毛病,我可以保证南婆娑洲在百年之内,风调雨顺,远胜往昔年份,山上山下,迎来一场三千年未有的好光景。” 崔东山伸手接过册子,翻开首页,翻了个白眼,竟是就那么随手将一本水君亲笔撰写的册子,直接丢在地上,还重重踩了一脚,再大袖一挥,“可以滚了。” 黄卷隐隐有些怒气,她欲言又止,要不是之前就得了主人的提醒,早就开口骂人了。 此人竟然对自家主人如此大不敬,就算你是半个绣虎崔瀺又如何?! 结果她被杀青轻轻扯住袖子。 崔东山斜眼那位背着琴囊的侍女,讥笑道:“咋的,准备跟我玩那套主辱臣死的伎俩,是威胁我,还是吓唬我啊?我这个胆子小,吓死我是可以不用偿命,但是得赔钱的,那么一大笔钱,天文数字!小心连累邺侯砸锅卖铁帮你擦屁股……” 黄卷气得满脸涨红。 李邺侯神色如常,伸手一抓,将那本册子驾驭回手中,轻轻拍了拍封面尘土,“如果只是绣虎,我掉头就走。” 李邺侯再一次伸出手,将册子递给白衣少年,好似自言自语道:“但是坐拥曳落河水运之人,是文圣的关门弟子,是一个将下宗建立在桐叶洲的年轻剑仙。” 崔东山双手笼袖,面无表情。 黄卷满脸怒气,这次杀青干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李邺侯却是半点不恼,转身眺望远处夜景,却依旧没有将册子收入袖中。 “倜傥超拔之才,行事不落窠臼,只管惊骇旁人耳目,但是规矩尺寸之士,却是动静有节,法度森严,进退周旋,皆在规矩。” “邺侯由衷羡慕前者,诚心敬重后者。” “确实如崔先生所说,我就是在‘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只是我有我的难处,在其位谋其政,不能单凭个人喜好行事。如果还是皎月湖水君,却拥有南海水君的权柄,且不担责,那么这本册子的厚度,至少可以翻一番。身为山水神灵,给予世道一份善意的私心,私心一重,动辄更改一地气运,牵引山河气象,此间隐患,不可不察。” 崔东山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些来自落魄山的小鱼干,轻轻丢入嘴中。 蒙学稚童懵懂观天,举手若能摘星辰,后来修道当了神仙,才知原来天高不可及。 李邺侯也跟着蹲下身,今夜第三次递过去册子。 崔东山冷哼道:“别搭理我,生闷气呢。” 李邺侯就将那本册子轻轻放在崔东山胳膊上边,微笑道:“天下有两难,登天成仙,有事求人。” 崔东山嘿然一笑,吃完了小鱼干,轻轻一震胳膊,册子弹跳而起,伸手一把抓住,当扇子晃动不已,道:“地上有两苦,吃苦如吃黄连,囊中羞涩没有钱。” 黄卷站在那白衣少年身后,她悄悄抬起脚,佯装踹人一下。 结果那白衣少年扑通一下,直接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转头怒道:“暗算我是吧?!赔钱?!” 黄卷目瞪口呆。 杀青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当年绣虎,风流无双。 第一次造访皎月湖时,崔瀺这位文圣首徒,其实早就扬名天下了,就连不喜欢外出的杀青,都听说过某个文庙对崔瀺的评价。 “阳煦山立,宗庙器也。” 具体是谁说的,不得而知,有猜测是文庙教主,但也有说是礼圣的亲口点评,甚至还有人说此语是出自至圣先师之口! 水榭檐下,席地而坐,与水君隔枰对弈,其中一局棋收官时,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黑衣捻白子,霹雳眉边过,手谈不转睛。 李邺侯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把材质玄妙的团扇,“既是赔罪,也是贺礼。送给陈剑仙,颇为适宜。” 黄卷心疼不已。 这可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月宫旧藏,而且主人平时最是珍惜此物了,扇子名为“避暑”,寓意美好,“明月生凉宝扇闲”,相传是远古那位明月共主亲手炼制而成。 只是在人间辗转,伤了品秩,如今只是件半仙兵的山上重宝,关键是宝扇既可以拿来炼化为攻伐之物,还可以拿来压胜山水,聚拢气运,事半功倍。尤其是吸纳月色一事,得天独厚。 崔东山将册子跟团扇一并收入袖中,也不道谢半句,突然笑出声,伸手扶住李邺侯的肩膀,缓缓起身道:“来之前,先生只与我交待了一句话。” 今夜事,一切如先生所料!几乎毫厘不差! 生气?我崔东山犯得着跟一个手下败将置气?闹呢。 李邺侯跟着站起身,笑道:“洗耳恭听。”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先生说了,买卖一事,行情不能跌,但是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还是得有。” 李邺侯闻弦知雅意,瞬间心中了然,忍住笑,免得被误以为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板着脸点头道:“明白了,邺侯会用一种不露痕迹的手段,让其余两位水君同僚,知晓南海水府与落魄山这桩买卖的‘真实价格’。” 李邺侯作揖拜别,起身后笑道:“等到哪天真正天下太平了,再邀请崔先生去南海做客,下出‘月下九局’,好让人间多出一部秋水棋谱。” 崔东山作揖还礼后,嬉皮笑脸道:“好说好说,别说是在南海水府对弈了,就是与邺侯兄联袂飞升去往明月中,都没问题,如此一来,即便棋谱质量远远不如彩云局,可是咱哥俩的下棋位置,比白帝城可要高多了。对了,下次再见面,就别喊我崔先生了,听着别扭,你要么喊我东山,要么喊一声‘同庚’道友。” 崔东山如今为自己新取了一个道号,“同庚”。 李邺侯点头,准备就此离开桐叶洲陆地了。 崔东山试探性问道:“真不去我家仙都山坐坐?” 李邺侯摇头道:“不了,水府事情多,不宜久留岸上。” 黄卷轻声问道:“陈山主怎么就成为你的先生了?” 崔东山有点受不了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了,白眼道:“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我家先生怎么就当不了我的先生了,是我当不了我家先生的学生还差不多。” 李邺侯打圆场道:“其实黄卷对隐官十分敬仰。” 黄卷重重点头,这是事实。 上次在功德林,年轻隐官就站在文圣身边,帮着他先生待人接物,年轻夫子,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白衣少年立即皱着脸道:“黄卷姐姐,我错了,今夜相逢,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恳请姐姐多担待些。” 黄卷实在不适应这个少年身上的那份诡谲气息,此人算不算所谓的大智近妖?自己该不 会已经被对方记仇了吧?不然主人为何多次提醒她和杀青?黄卷越想越忧心,便挤出个笑脸,算是答应了。 李邺侯带着两人一起御风离开山顶。 杀青转头望向身后,只见那白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形单影只,天地孤鹤,道气清且高。 李邺侯好像猜出这位扈从的心思,以心声笑道:“错了,是那天地一梧桐,雏凤清于老凤声。” 黄卷说道:“主人,先前站在崔东山身边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不知怎的,这会儿竟然有些后怕。” 李邺侯叹息一声,神色复杂道:“亦然。” 黄卷感慨道:“还是与那位隐官相处,比较轻松。” 李邺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言语。 本想说一句,那是因为文圣老秀才在场,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当时又身在文庙功德林。 一旦你与之为敌,试试看? ———— 小龙湫,祖山龙眠山,离着祖师堂所在的心意尖不远,有一处封门的神仙窟,一侧石壁上隶书篆刻“别有天”。 山主林蕙芷,如今就在此地闭关疗伤。 洞府门外有双姝,年轻貌美,亭亭玉立,宛如并蒂莲。 姐妹两人的相貌、身姿,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们如今负责为师尊护关,瞧见两道身影,落在不远处,其中一位女修微微皱眉,出声提醒道:“权师叔,章首席,我们师父如今在闭关。” 权清秋带着首席客卿联袂赶来此地,腰悬一根袖珍鱼竿,好似佩剑。以银色丝线裹缠竿身,宛如月色。 这件自家祖传的本命物,神通之一,可以视为半只龙王篓,能够将一轮水中明月作为“鱼饵”,钓起蛟龙之属与众多珍奇水裔,只是不可饲养。 一座山头拥有两位元婴,在如今的桐叶洲,已经算是极为拔尖的山头了,同在一洲北部的金顶观,青虎宫,暂时就都无此运道。 权清秋置若罔闻,根本不理睬那两个资质平平的小蹄子,自顾自朗声道:“师姐,师伯祖仙驾莅临我们下山已久,作为山主,要是一直拖着一面都不见,就太不像话了。” 那位上宗老祖,名司徒梦鲸,道号“龙髯”。 在高人如云的中土神洲,也是一位鼎鼎大名的仙人。其家族,是中土神洲最顶尖的豪阀世族之一,类似皑皑洲的密云谢氏,或是宝瓶洲的云林姜氏。司徒家族枝叶蔓延数洲,除了总祠在中土神洲,支祠分祠和分支堂号,数量众多,而且除了这位师伯祖,司徒家族中,人才辈出,山下科第连绵,山上仙师 光是上五境剑仙,就有两位,其中一人还曾去过剑气长城,在那边炼剑、杀妖多年,而且活着返回了浩然天下,可惜一直没有开宗立派的想法。 只不过这位家族堂号在流霞洲的剑仙,与大龙湫没有半点关系就是了,就算是与司徒梦鲸,至多也算是远房亲戚,而且出了名的脾气差,早年在家乡,就经常跟同为剑仙、脾气更差的蒲禾掰手腕,有过数场问剑,听说两人先后到了剑气长城,双方还是不投缘,依旧看不顺眼对方,从未同桌喝过酒。 洞府之内,毫无动静。 再懒得与师姐继续拐弯抹角,权清秋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于情于理师姐都该让贤了,实在不宜再为繁琐庶务分心,不如就此闭关,安心养伤。” “师弟今天就可以承诺一事,甲子光阴之后,不管师姐届时是否已经出关,能否因祸得福打破元婴瓶颈,师弟都愿意重新让出山主身份,能者居之。” 一旁章流注内心震动,狗日的,这是要逼宫啊? 这个姓权的,做事真不地道,事先根本就没有与自己打招呼啊。 本以为权清秋来此,就是请师姐林蕙芷出关,好歹见一见那位来自大龙湫的师伯祖,不然确实于礼不合。 林蕙芷如今所谓的闭关,虽然不好说是什么吊命等死的处境,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注定破境无望。 自己作为小龙湫的首席客卿,其实就是个山头的面子人物,就像一块悬挂堂内不受风雨的匾额,只是给外人瞧的。 小龙湫如今一些个暗流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谁来当山主,都不耽误他定期拿一笔客卿俸禄,山上宗门的客卿,和山下王朝的皇室供奉,都是公认的好差事,不敢说肥得流油,可是属于躺着挣钱啊。 所以章流注不合适搅和这场小龙湫的山门内讧,不宜掺和,做不得什么浑水摸鱼的勾当,容易在上宗大龙湫那边吃挂落。 洞府大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姿容的女修,气质清艳。正是道号清霜上人的林蕙芷。 她腰悬一枚碧绿葫芦,是小龙湫的镇山之宝,一枚半仙兵品秩的谷雨葫芦。 林蕙芷作为小龙湫现任山主,可以将其中炼。不然若是被大炼,就要极难剥离层层禁制,还谈什么传承。 不同于“山上道侣子嗣仙材”的师弟权清秋,林蕙芷是桐叶洲土生土长的元婴境修士,年少时被上任山主的师父相中修道资质,才得以上山修行。 而她的师弟权清秋,与师姐同为元婴境,亲手创建了那座供外乡仙师游览的野园,在山上赢得不少好名声。 不过他却是出身上宗,只是年少时就从上宗大龙湫来此修行,在父母授意下拜上任山主为师。 林蕙芷神色冷漠,瞥了眼站在师弟身边的章流注。 道号“水仙”的老元婴,立即打了个稽首,“见过山主。” 林蕙芷说道:“我去见过了黄庭,就去找师伯祖。” 权清秋笑道:“那我就先去找师伯祖,在松下等着师姐了。” 如意尖茅屋内,黄庭正在跟一个少女,各自吃着炭火煨出来的芋头。 黄庭看了眼令狐蕉鱼,少女坐在火盆对面,正在朝手中烫手山芋轻轻呼气, 在黄庭看来,一座小龙湫山上山下尽是一股腐朽气,死水微澜。 她要是大龙湫的宗主,都没脸跟人说在桐叶洲有座“下山”叫小龙湫。 先前觊觎太平山的势力,主要有三个,除了小龙湫,还有万瑶宗跟虞氏王朝。 至于那个人模狗样的权清秋,其实就是一条对金顶观摇尾巴的看门狗,白瞎了个好名字。 当初黄庭问剑小龙湫,劈了林蕙芷一剑,也不算冤枉了她。 没有这位女子山主的默认,权清秋怎么能够让一位首席客卿,跑去太平山那边待着,每天就是呼朋唤友看镜花水月? 其实在陈平安走了一趟如意尖后,黄庭就准备离开此地,去趟虞氏王朝京城,再回太平山。 要不是山上还有个令狐蕉鱼,黄庭就算离开了小龙湫,百年之内,不管山主是她还是权清秋,就都别想要修缮祖师堂了。 每次修好祖师堂,就是等于与她问剑。 而且黄庭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这个权清秋与蛮荒妖族肯定有勾结。只是她拿不出什么证据。 那个道号“龙髯”的中土仙人,莅临下山小龙湫。 瞧着偏袒权清秋,对林蕙芷这个山主不太满意。 虽然这位仙人到了小龙湫之后,始终深居简出。就连上次陈平安闯入山头,对方也没有露面。 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给所有偏向山主、或是选择中立的小龙湫修士,带来一股莫大压力。 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 小龙湫祖山,龙脉山脊形似一把如意。 古松下,司徒梦鲸好像断定陈平安会赶来此地,开始闭目养神,耐心等待那位年轻隐官的做客小龙湫。 黄庭有些无聊,就喊来令狐蕉鱼,来这边陪着自己唠嗑,只是有龙髯仙君这位太玄师伯祖在场,少女哪敢造次,不管黄庭问什么,只是点头或摇头,绝不敢打搅上宗祖师的清修。 作为下山修士,对于自家上宗大龙湫的种种奇闻异事,仙迹轶事,当然是耳熟能详,津津乐道。 关于这位龙髯仙君的故事,更是有说不完的故事,与昔年中土十人之一的老剑仙周神芝是好友,参加过竹海洞天的青神山酒宴,百花福地的一位命主花神是他的红颜知己,游历倒悬山,与那位手捧龙须拂尘、师祖是白玉京真无敌的道门高真,曾经有过“捉放亭雪夜论道”的美谈,下榻于倒悬山四座私宅之一的水精宫,传闻雨龙宗那位云签仙子颇为亲近。与皑皑洲那位自号“三十七峰主人”的飞升境大修士,更是忘年交,在修行之初,双方境界悬殊,就被老神仙昵称为“龙髯小友”…… 直到司徒梦鲸运转灵气,循环一个小周天后睁开眼,神色和蔼望向那个少女,主动开口道:“拂暑,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大龙湫,我那悬钟师弟,近期打算收徒,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 修士的山上道号,就如小字,长辈如此称呼,当然是一种认可和亲近。 令狐蕉鱼赶紧起身,少女当然不愿去大龙湫,只是她不敢照实说出心声,便有些局促不安。 司徒梦鲸笑着伸手虚按两下,“不用紧张,不愿去就不去。以后哪天要是想要去中土神洲游历了,可以事先飞剑传信大龙湫云岫府。” 云岫府,正是这位龙髯仙君的山中道场。 在少女身上,依稀可见某人的影子,似是而非。 令狐蕉鱼赶忙稽首致谢。 这位中土仙人突然起身道:“大龙湫修士司徒梦鲸,见过陈山主。” 一位青衫刀客在崖畔飘然而落,微笑道:“落魄山陈平安,见过龙髯仙君。” 身后还跟着一个黄帽青鞋的扈从,手中青竹杖轻轻点地。 司徒梦鲸是在前不久,才收到了一封来自大龙湫的山水邸报,出自山海宗之手。 桐叶洲实在太过闭塞了,以前是眼高于顶,觉得中土神洲之外无大洲,如今却是无心也无力关注天下大势。 看到邸报上边的内容,让一位仙人都要感到匪夷所思,不敢置信。 令狐蕉鱼跟着祖师一同站起身,有些犯迷糊,落魄山?陈山主? 怎么自己从未见过,也未听过,多半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一张石桌,四条凳子。 暂为主人的龙髯仙君,黄庭姐姐,外加两位客人。 令狐蕉鱼就要挪步,将位置让给那个陈山主的随从。 只见手持绿竹杖的年轻男子,站在长褂布鞋的青衫刀客身后,这会儿朝她微笑道:“令狐姑娘坐着便是了。” 司徒梦鲸朝陈平安伸出一掌,一手扶袖,“请坐。” 陈平安落座后,笑问道:“不知龙髯仙君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司徒梦鲸似笑非笑,不愧是被说成文圣一脉最像老秀才作风的读书人,脸皮不薄。 这位中土仙人,面容清癯,美髯,仿佛是一位隐居山林的清贫之士。 大龙湫在中土神洲,哪怕拥有两位仙人坐镇山头,每天都在财源广进,家底深厚,却依旧属于二流宗门,源于中土神洲版图之辽阔,超乎想象,其余八洲,一座宗门,能够拥有一位仙人,就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顶尖”宗门仙府了,可是在中土神洲,二流宗门能否跻身一线,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山中有无飞升境! 司徒梦鲸不愿跟对方兜圈子,直截了当道:“相信陈山主对我们小龙湫已经十分熟悉了,先前我与黄庭所说之事,更是听得真切,敢问陈山主,何以教我?”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们中土大龙湫,再加上这座下山,已经两百多年未有新玉璞了。” 如今大龙湫的玉璞境修士,只有一人,便是道号“悬钟”的那位大龙湫掌律,是宗主和司徒梦鲸的师弟。 此外,都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元婴”,比如下山的林蕙芷。 权清秋还算稍微好点,并且资质不俗,有望跻身上五境,相信这也是大龙湫宗主和祖师堂的为难之处。 以司徒梦鲸的性情,是肯定不会担任宗主的,那位悬钟掌律,天生脾气暴烈,更不宜继任宗主。 所以一旦宗主仙逝,哪天兵解离世了,大龙湫绵延传承三千年的香火,怎么办?一宗修士,何去何从?如何在中土立足? 总不能让一个元婴境修士担任宗主吧。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司徒梦鲸点点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陈平安笑道:“所幸再青黄不接,只要有龙髯仙君在,也要好过那些被摘掉宗字头的仙府,至多就是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会被外界笑话几句。” 宗门道统传承年月,又分周岁、虚岁之别,就看有无玉璞境。 文庙那边,会给出一个三百年期限。若是一座宗门在三百年内无玉璞,就要按例摘掉宗字头衔了。 只是大龙湫即便那位老宗主兵解了,有司徒梦鲸这位年轻仙人,和那师弟悬钟,如何都不至于沦落到计算“虚岁”的程度。 令狐蕉鱼其实一直在竖耳聆听,看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其实她壮起胆子,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的青衫客。 这位年纪轻轻的山主,笑意笑语,再加上末尾一句“被外界笑话几句”,真的挺……欠揍呢。 黄庭看着那个翘腿而坐的家伙,意态闲适,云淡风轻。 她感慨不已,如果说自己是福缘好,这家伙却是命硬。 当年在藕花福地,陈平安其实就那么点境界,却能仅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 不谈那个“天下无敌”的丁婴,只说周肥,陆舫,哪个是省油的灯。 其实黄庭在五彩天下,偷偷去游历过一趟飞升城,那里的剑修在酒桌上,只要提起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都会态度鲜明,绝无位于中间的那种“无所谓”。 陈平安看着桌上棋局,随口说道:“所以如果龙髯仙君真要狠下心来清理门户,一下子拿掉两个小龙湫的元婴境,确实太过大伤元气了,亲者痛仇者快,一个不小心,甚至还会连累宗门丢掉这块别洲飞地,相信这也是龙髯仙君迟迟没有动手的理由吧,不当大龙湫山主,已经对历代祖师心怀愧疚了,如果再亲手毁掉下山基业,换成谁都要揪心。” 司徒梦鲸默不作声。 陈平安抬了抬袖子,探出一手,双指作捻子状,指尖凭空多出了一枚漆黑棋子,轻轻落子棋盘,刹那之间,棋盘之上,有那风卷残云的迹象,气象跌宕,牵连之前所有棋子一并震颤起来,宛如一座占地不大的洞天天地,有蛟龙走水,翻江倒海。 再更换一手,双指捻住一枚雪白棋子,再次落子棋盘,瞬间就又打消了先前的乱局气象,所有棋子趋于平稳,仿佛复归天清地明一般,陈平安自顾自说道:“好话总是会让人难受,听了让人倍感轻松的道理,往往不是道理。” 在功德林,陈平安没少翻书。此外,何况还有一个天下见识最为驳杂的熹平先生,可以随便问。 所以对那玉圭宗,桐叶宗,三山福地万瑶宗,作为小龙湫上山的大龙湫,可谓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许多大龙湫祖师堂里边,一些个相对年轻的供奉,他们都不知道的宗门秘闻,历代祖师爷们诸多不宜宣扬的功过得失,陈平安都一清二楚。 司徒梦鲸低头眯眼,凝视着桌上那局棋,缓缓道:“高妙好棋,就算师尊和韩绛树在场,续下此局,各自无解。” 司徒梦鲸抬起头,笑道:“陈山主不愧是崔国师的小师弟,同样精通弈棋一道。” 人生星宿,各有所值。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今夜月明星稀,在这位年轻剑仙落子之后,身为仙人的司徒梦鲸,方才穷尽目力,也只能是依稀见到两道纤细“星光”,如获敕令,被接引而至,从天而降落人间,最终落在棋盘之上。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的这两手精妙落子,不但冥冥之中契合大道“天意”,还顺便完全压胜了之前的整盘残局。 小陌站在自家公子身后,面无表情。 其实是某天在那密雪峰,崔宗主得知有这么个棋局之后,就掏出两罐棋子,让先生帮忙摆出棋谱,结果崔宗主扫了残局几眼,就收起所有桌上黑白棋子,重新一一落子,期间不断提走黑白棋子,宛如亲眼目睹了当年那场两位仙人的松下对弈,崔宗主一边落子提子,一边骂俩白痴,臭棋篓子比拼谁下棋更臭呢,丢人现眼,贻笑大方……最后便帮着下出了陈平安今天落子的两手棋。 司徒梦鲸疑惑问道:“陈山主还是一位望气士?” 剑修,纯粹武夫,符箓修士。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可能吗?” 司徒梦鲸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问道:“你如何确定林蕙芷和权清秋的背叛浩然?” 令狐蕉鱼瞬间脸色惨白。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姑妄言之?” 司徒梦鲸笑道:“那我就姑妄听之。” 陈平安站起身,看了眼远处那座由权清秋精心打造的野园,轻声道:“龙髯仙君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司徒梦鲸突然说道:“事先提醒陈山主一句,最终如何处置叛逆,是杀是关,大龙湫无需外人插手。” 上次陈平安造访心意尖,与太平山黄庭在此重逢,在茅屋那边待了片刻,司徒梦鲸察觉到了一股杀意。 就像一根直线,一条剑光,掠过小龙湫上空。竟是能够让司徒梦鲸感到一瞬间的道心冰凉。 陈平安转头笑望向司徒梦鲸,没有任何言语。 小陌微笑道:“既然你们大龙湫不知道如何把事情做好,那就不要教我家公子如何做事了。” 陈平安说道:“不能这么说,本就是大龙湫的家务事,我们作为外人,能够帮上点小忙,已经十分荣幸了。” 小陌点头道:“公子都对。” 司徒梦鲸却没有觉得半点可笑,心情沉重,缓缓起身后,说道:“若能帮助我们解决这个天大隐患,大龙湫必有厚报。” 陈平安移步走到崖畔,伸出一手,掌心抵住腰间两把叠放狭刀之一的斩勘,面朝那座距离不算远的野园。 山风轻轻吹拂鬓角发丝,陈平安微笑道:“都好说话,就都好说。” 如今的浩然天下,除了屈指可数几人,可能都不太清楚一个道理。 落魄山山主陈平安。 小陌,落魄山记名供奉,飞升境巅峰剑修。 首席供奉姜尚真,仙人。 下宗宗主崔东山,仙人。 落魄山掌律长命,可以视为一位仙人。 骑龙巷压岁铺子的某位杂役弟子,化外天魔,飞升境。 下宗首席供奉,米裕,玉璞境剑修。 落魄山大管家朱敛,山巅境圆满武夫。 开山大弟子裴钱,止境武夫。 练气士在玉璞境之下,纯粹武夫在山巅境之下,以及上下两宗的记名客卿,好像都不用去说了。 中土神洲之外,剑光联手拳罡,足可横扫半洲。 就像。 昔年大骊王朝,一国即一洲。 如今陈平安,却是好像,一人即半洲。 陈平安说道:“劳烦龙髯仙君帮忙喊来权清秋和章首席。” 权清秋和章流注很快就各自匆匆御风而来。 权清秋不认识那个瞧着架子不小的青衫刀客。 但是章首席一看到那个青衫背影,就头皮发麻,一颗道心如水桶,晃荡得七上八下。 陈平安转头笑道:“章首席,好久不见。” 章流注神色紧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没有“好久”,太平山遗址一别,这才几天功夫。 先前老元婴与那虞氏王朝的内幕供奉,金丹修士戴塬,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看的镜花水月,喝的美酒,那戴塬,境界不高,为人很有一套,竟然能够喊来一拨身姿曼妙、姿容出彩的仙子,自家门派的,别家山头的,都有。她们一口一个章大哥、章上仙,喊得老元婴的骨头都要酥了,不是没有见识过这般脂粉阵,可是一群莺莺燕燕,皆是谱牒女修,从无有过! 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 年关时分,又有一场纷飞大雪,碎玉无数。 一条大泉王朝的军方渡船,已经驶出北方边境极远,再有几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仙都山渡口。 有个身披一件老旧厚重狐裘的老人,这一路乘船北游,偶尔会离开屋子,走到船栏这边,看着风雪中的蜿蜒山河。 欲验丰年象,飘摇仙藻来。 不再是那山下田地荒芜、无数枯骨,山中唯有猿攀枯藤、鹤看残碑的惨淡光景了。 在渡船侧方,一袭青衫蓦然凝聚云水身,悬停风雪中。 青衫长褂,头别玉簪,腰叠双刀,凌空虚蹈,与渡船并驾齐驱。 这位毫无征兆出现在渡船旁的青衫刀客,看似在空中闲庭信步,实则身形快若鹰隼。 疾禁千里马,气敌万人敌。 刘宗走出船舱,来到船头甲板上,凭栏而立,笑着招手道:“陈老弟!” 这位大泉姚氏的首席供奉,打了个行伍手势,示意渡船这边的供奉、甲士们都不用紧张,是自家人。 陈平安在渡船这边落脚后,喊了一声“刘老哥”。 矮小老人,捻须而笑,听到陈平安的称呼,磨刀人刘宗神色颇为自得,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遥想当年,自己也是这般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 在那故乡江湖,自己年轻时腰别牛角刀,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差不离了,反正就是所向披靡,罕逢敌手。 只要比自己强的那几个不挡道,自己就是无敌的。 无数江湖豪杰,见着了我刘宗,谁不竖起大拇指,多少达官显贵,要将自己奉为座上宾,教多少女子痴心,害得她们要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个绰号? “小朱敛”! 渡船高三层,刘宗带着陈平安去往顶楼,姚老将军就在那边休歇。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是一艘跨洲渡船吧?你们大泉自己打造的?” 对于跨洲渡船,陈平安敢说自己见过的数量,没有半百也有四十了。 这艘渡船,竟然只比风鸢渡船稍小,相较于停靠在倒悬山那些各洲渡船,脚下这艘也能算个中等规模。 刘宗聚音成线,与陈平安泄露天机,也没个忌讳不忌讳的,“算是半买半造吧,当年不少奇人异士都聚拢到了蜃景城,约莫半数都被陛下挽留下来,其中就有几个谱牒仙师,跟别洲都能攀上点关系, 前些年陛下就请人帮忙牵线搭桥,又用个高价,跟皑皑洲买了些营造图纸,那条乌孙栏渡船,听说过吧,一般跨洲停靠在最南边的驱山渡,大剑仙徐獬负责接引,咱们这条,跟乌孙栏是一个路数的,只不过外观做了很大改动。” “陛下魄力极大,除了这艘‘鹿衔芝’,还要打造出两艘新的跨洲渡船,自己留一艘,卖一艘,反正先前买图纸的钱,必须从某个冤大头身上找补回来,名字都取好了,分别叫‘峨嵋月’,‘雷车’。” “之前万瑶宗的宗主之女韩玉树,说他们三山福地有意购买,只是不知为何最近没了动静。北边的金顶观那边,也有些意向,只是价格不如万瑶宗给的那么高,低了足足三成,但是金顶观的葆真道人尹妙峰,与其弟子邵渊然,先前都是咱们大泉的一等供奉,有这份香火情在,要是万瑶宗再这么拖延下去,也不给个恰当理由,以陛下的脾气,多半就将那艘‘雷车’卖给金顶观了。” 陈平安故意略过那万瑶宗,心中大致盘算一番,点头道:“大泉自己留两艘渡船,是很稳妥的,一艘做南北贸易,接连北边的宝瓶洲和北俱芦洲,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远航至皑皑洲的北方冰原,比如你们大泉可以看看有无机会,跟皑皑洲刘氏联手,开采冰原矿产。另外一艘渡船,去中土神洲或是扶摇洲都可以,而且越早拥有私人渡船越好,可以跟航线沿线的宗门、大的王朝,早点敲定盟约条款,年限越长越好。” 如今浩然天下宗门现有的跨洲渡船,十之七八,都被中土文庙的抽调借走,算是暂时“充公”了。 所以当下还能够翻越陆地、跨海走水的渡船,为数不多不。因此谁能够拥有类似渡船,挣钱就要比以往更简单,类似围棋棋盘上的那几颗强棋,最能厚势,再取实地。 刘宗嘿嘿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呐,老哥帮忙将这言语,转告咱们陛下?” 陈平安笑道:“刘老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金身境,不妥,到了仙都山,咱俩搭把手?” 刘宗明知道对方是在转移话题,依然气笑道:“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实在是老观主赠予的这副崭新皮囊,作为登城头敲天鼓的那份馈赠,太好,好得让刘宗离开藕花福地多年,竟然始终未能破镜。 打破一个金身境瓶颈,就跟练气士从元婴跻身上五境差不多困难,愁得刘宗这些年没少喝闷酒。 听说南苑国的那位种夫子,都他娘的已经是远游境瓶颈了。 至于身边陈老弟如何如何的,比这玩意儿做啥,就像自家晚辈有出息了,高兴还来不及。 因为渡船上边,有老将军姚镇,还有担任京城府尹的郡王姚仙之,所以除了磨刀人刘宗亲自负责保驾护航,还有数位地仙练气士,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有无隐藏高人,陈平安刻意不去查探,毕竟不是那小龙湫。 陈平安只是弯曲手指,轻轻敲击楼梯栏杆,不知是以何种仙家木材打造而成,铿锵有金石声。 骸骨滩披麻宗那条跨洲渡船,一直是落魄山的财源所在,几乎半条渡船都可谓姓陈了。 之所以没有被抽调去往海上“走镖”,是因为中土上宗,早就主动将一条渡船交给文庙打理。 所以重返浩然天下后,陈平安就没多想,但是上次在功德林,先生一喝酒,一高兴,就不小心说漏嘴了。 如果披麻宗只是作为下宗,是勉强可以留下一条跨洲渡船的,但是作为北俱芦洲宗门之一,浩然九洲,各洲都有个份额,北俱芦洲其实在文庙那边,刚好还缺了一条,所以披麻宗又变得好像应该交出渡船,结果升任礼记学宫司业的茅小冬,不知怎么,就建议那个已经交出两条跨洲渡船的琼林宗,再拿出一条好了,反正财大气粗,即便交给文庙三条,不还能剩下一条。 那是一场小规模的文庙内部议事,只有文庙正副三位教主,三大学宫的祭酒、司业,和一小撮陪祀圣贤,此外所有书院山长都未能到会。 身材高大的学宫司业茅小冬,这么一开口,导致全场默然。 礼记学宫大祭酒只得硬着头皮,附议自家那位茅司业,然后就没什么异议,算是默认通过了这项议程。 当时老秀才还没有恢复文庙神位,自然不在场。 礼圣一脉学宫司业的仗义执言,跟我文圣一脉有啥关系嘛。 剑修有那问剑的风俗,那么老秀才的“问酒”,也是浩然一绝。 在楼梯口那边,老将军笑道:“本来是想要给你一个意外的。” 姚仙之一条独臂,挽着那件狐裘,爷爷犟得很,说这几步路,要是就被冻着了,还出个屁的远门。 爷爷的那点小心思,其实就是不服老。姚府尹也只当不知道。 姚近之笑道:“这就叫强中自有强中手。” 以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垂落身侧,如今府尹大人干脆就将那袖管打结系起,好像大大方方告诉他人,我就是缺了条胳膊,你们想笑话就只管笑。 原来老将军故意将行程说慢了两天。 显而易见,陈平安是一等到来自姚府的飞剑传信,就立即出关,动身赶往蜃景城,打算亲自护送渡船到仙都山。 不然不会半路遇到这条鹿衔芝渡船。 陈平安快步登楼。 老将军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笑道:“走,小酌几杯?” 陈平安点点头,“说好了,不多喝。” 刘宗没有跟上,谁不知道,在老将军心目中,陈平安这家伙,就是姚府的半个亲孙子外,或是半个孙女婿? 屋内有只大火盆,姚仙之负责温酒。 陈平安弯腰坐在一条长凳上,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问道:“姚岭之的那把‘名泉’刀,还是没能找到?” 约莫是知道老将军的脾气习性,渡船这边故意将这间屋子的装饰,尽量简单朴素。 作为主管此事的府尹大人,撇撇嘴,“难,没有任何线索,倒是挖出了好些见不得光的。” 老人笑道:“终于有点府尹的样子了,丢把刀,不算什么。” 姚仙之闷闷道:“爷爷,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得轻巧了啊,府尹衙署调动了那么多人力,就没个结果,反正我心里边不得劲。” “我可没站着,是坐着说的。” 老人说道:“再说了,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还是条光棍,腰不好?难怪早些年跟人喝酒,都不敢去教坊勾栏。” 姚仙之习惯性伸手烤火取暖,闻言立即涨红脸,抬头埋怨道:“爷爷,能不能别在陈先生这边聊这些。” 陈平安突然说道:“方才我注意到了,渡船上边有位女子供奉,年轻不大,境界却不低,先前就站在渡船二楼那边,她看仙之的眼神,嗯,有那种苗头,错不了。” 老人一挑眉头,来了兴致,“哦?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能够在这条渡船当差的大泉修士,当年肯定都是去过战场的。 姚仙之无奈道:“陈先生,没有的事,别瞎说啊。” 知道陈先生是说哪位女子,毕竟京城里边的所有随军修士,档案都会亲自过目,身世背景,山上谱系,战场履历,姚仙之这个府尹大人,一清二楚,那个姑娘,叫刘懿,闺名鸳鸯,道号“宜福”,她是大泉本土人氏,出身地方郡望世家,年幼就被一位地仙相中根骨,早早上山修行。早年在京畿战场和蜃景城,刘懿以龙门境修为,凭借自身道术和两件师传重宝,战功不输几位金丹地仙。 刘懿当然是个极出彩的女子,姚仙之偶尔在渡船上边散步,她都对自己目不斜视。 也对,喜欢个缺了条胳膊的瘸子做什么。 况且姚仙之对她也确实没什么想法。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开这种玩笑做什么。” 老人指了指姚仙之,笑道:“这算不算睁眼瞎,你自己说说看,要你何用?!” 陈平安开始添油加醋,笑呵呵道:“有些人打光棍,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有些人嘛,是凭自己的真本事打光棍。” 老将军与姚仙之问过那个刘懿的大致情况,得知这位女子仙师,出身大泉本土的书香门第,好,道号“宜福”,很好,让人一听就喜庆,有胆子数次撇开师门长辈的护道,置身险境,并且还能够杀妖立功,最终守住了蜃景城,等到陛下论功行赏,刘懿只是与朝廷讨要了个三等供奉身份,就……不太好了,陛下怎么都该给个二等供奉的。 至于刘懿如今六十几岁,能算什么问题,山上女子的甲子道龄,搁在山下,不就相当于山下女子的豆蔻年华? 老人揉着下巴,喟叹一声,“我觉得仙之配不上那位姑娘。” 陈平安嗯了一声,“我也觉得。” 姚仙之苦笑不已。 老人爽朗大笑,抬起一手,陈平安与之轻轻击掌,极有默契。 从姚仙之手中接过那碗黄酒,陈平安瞥了眼挂在衣架上边的那件老旧狐裘,知道此物由来,是大泉先帝刘臻早年送给边关姚氏的御赐之物。 姚仙之可能不会多想,但是如果大泉王朝的当今天子看到了,估计她心里边会不太好受。 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平安也只当是假装不知这里边的人心细微曲折。 陈平安记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两个红包,里边各自放有一颗小暑钱,陈平安专程挑选了两颗铭文是祝福晚辈的吉庆言语。 将红包递给姚仙之,笑道:“回头帮忙交给姚岭之,送给她的孩子,就当是我这个陈叔叔,补上这些年欠下的压岁钱了。” 姚岭之,早就嫁为人妇,如今都有了一双子女,不过俩孩子如今年纪都不大。 跟陈平安差不多,不少山上修士,都喜欢专门收集铭文众多、类似“花钱”的各种小暑钱,开炉镇库,迎春挂灯,祝寿贺岁,铭文五花八门,在这件事上,陈平安这么多年的出门远游,一直没落下,私底下已经集齐了六套十二生肖“小暑花钱”、三套“月令花神钱”,还有一套内刻群玉山款的“三十六天罡”小暑钱,为此陈平安耗费了不少私房钱,拿自己手上的谷雨钱,交给落魄山账房韦文龙打理,帮忙留心那些铭文稀奇的小暑钱,只要遇到就入手。 在这件事上,那位皑皑洲刘财神,才是宗师级人物,收集了不少被誉为举世无双的孤品。 姚仙之收起那个红包,笑道:“那俩孩子收到这笔压岁钱,估摸着得疯。” 自己这个舅舅,在他们那边是毫无威严可言的,俩孩子打小就古怪灵精的,又皮实,撒野得很,只有想要与自己问些那位陈先生的山水故事了,喊舅舅的时候才会诚心几分。 不行,这次正月里,得让那俩孩子与自己这个舅舅多磕几个头,才能给出红包。 姚镇随口问道:“吴殳不在桐叶洲,去了浩然天下,咱们就只有蒲山黄衣芸一位止境宗师了,你们双方见过没?” 陈平安点头道:“之前就见过了,在云窟福地那边第一次见面,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情,叶山主答应仙都山担任记名客卿。” 姚仙之疑惑道:“上次在蜃景城,怎么不说。” 府尹大人心中窃喜,嘿,自己在陈先生的下宗,岂不是都要与蒲山黄衣芸平起平坐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说这个做什么。” 姚老将军啧啧道:“那可是一位大美人啊,云窟福地的花神山胭脂榜,也就是姜老宗主不敢把她列入其中,不然跻身正评前三甲,跑不掉的。看来这次没白来。” 老人抿了一口酒,笑眯眯道:“把持得住?” 陈平安无言以对。 姚仙之终于找到机会了,调侃道:“换成我,面对那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山上仙师,还是一位女子止境武夫,肯定情难自禁,夜不能寐。” 陈平安笑呵呵道:“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是吧,小心伤到腰,那就雪上加霜了。仙之你可以啊,倒是个好人,原来是不愿意祸害姑娘,怕娶进门守活寡?” 姚仙之差点憋出内伤,只得喝了一大口温热黄酒。 老人笑问道:“既然你们都是大宗师,可有切磋?” 陈平安点点头,“赢了。” 老人又问道:“要是对上那个吴殳呢?”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点头道:“能赢。” 只是会赢得不轻松,吴殳毕竟是一位在归真一层打熬多年的止境武夫,陈平安除了全部撤掉手脚上边的符箓禁制,还要多出一份分胜负的心态,彻底放开手脚与之问拳。 如今陈平安与人问拳,大致可以分出四种情况。 压境,不压境,身上有无符箓禁制,以及最后一种“现出真身,城头姿态”。 刘宗轻轻敲门,推门而入,搓手笑道:“什么赢了能赢的?” 姚仙之又倒了一碗酒给刘宗,说道:“我们在聊黄衣芸和武圣吴殳呢。” 刘宗晃着酒碗,闻着酒香,转头望向不再喝酒伸手烤火的青衫刀客,瞥了眼对方腰间的叠放狭刀,问道:“你那个开山大弟子,什么时候跻身止境?” 陈平安微笑道:“已经是了。” 刘宗一口饮尽碗中酒水,愁得整张老脸都皱在一起,犹豫片刻,小声道:“其实一直想要找个机会,与黄衣芸问拳一场,可惜上次在桃叶渡见面,她是以蒲山山主身份,去跟咱们陛下谈正事的,我不好开口。现在嘛,何必舍近求远,是也不是?” 陈平安笑道:“就等刘老哥这句话了。” 刘宗苦着脸道:“我才是金身境,无法覆地远游,在船上问拳也不合适,到了仙都山再说?” 陈平安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刹那之间,改天换地,唯有一只火盆依旧,四人仍然围炉而坐,但是除此之外,天地再无余物, 四人与那火盆,皆如虚蹈太虚,好似悬停在一处无尽苍茫的远古秘境之中。 姚仙之轻轻跺脚,脚下涟漪阵阵,就像踩在了一处平静湖面之上。 陈平安站起身,一步横移,站在了距离火盆百丈之外的虚空中,一手负后,一手递掌,微笑邀请道:“武夫刘宗,只管出拳。” 刘宗坐在原地,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说来也怪,陈平安这小子,当年一身雪白长袍,背剑误入福地,当年做掉了那个天下无敌的老匹夫丁婴,离开藕花福地后,这么多年做了哪些壮举事迹,其实刘宗因为当了大泉姚氏的首席供奉,都大致听说过,哪怕是上次在蜃景城重逢,当时陈平安就已经是顶着一个末代隐官身份,还是一位当之无愧的上五境剑仙了,但是与之相处,站在一起,刘宗都没觉得有什么压力,但是在这一刻,刘宗却本能生出一个念头,不宜与之问拳,只宜喝酒聊天打屁。 姚仙之忍住笑,刚要打趣这位刘供奉几句,却看到爷爷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不要开口。 刘宗深呼吸一口气,蓦然而笑,缓缓起身,往陈平安那边身形前掠而去,站定后,从袖中摸出一把多年未曾使用的牛角刀。 算不得一把品秩多好的法刀,在家乡福地对敌还算锋利,只是在这浩然天下就很不够看了,连法宝品秩都够不上。 只是这场问拳,多半是留不住这个一辈子相依为命的老伙计了,低头看着那把牛角刀,老人难免心疼、伤感几分。 刘宗坦诚说道:“这场问拳,咱俩境界悬殊,所以我会起杀心,丝毫不拘杀气杀意了,你多担待些。”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从两只青色袖中滑出两把短刀,狭小如匕首,将其中一把短刀抛给刘宗,“用我这把短刀好了,更坚韧些,可以让你心无挂碍,出刀更爽快。” 刘宗松了口气,收起牛角刀后,将那匕首一般的短刀,抖了个漂亮刀花,再提起一瞧,铭文“朝露”,刘宗笑问道:“有没有说头?” 陈平安介绍道:“真名‘逐鹿’,是正史记载的那把曹子匕首。” 而陈平安手中这把短刀,铭文“暮霞”,与那把曹子匕首一样,铭文都是障眼法,这么多年陈平安始终没有找到此刀的线索,既然能够与曹子匕首品秩相当,肯定来历不俗,加上当年是得自那座割鹿山的刺客之手,就被陈平安顺势取名为“割鹿”了。 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 上山之前,姚仙之想要将狐裘给爷爷披上,陈平安笑着摇头,眼神示意不用如此麻烦。 之后姚仙之就发现,在这化雪时分,积雪皑皑,银装素裹,山冻不流云,偏偏山风和煦,让人不觉得丝毫寒意,而且脚下这条山路的积雪,早已自行消融,就像有山神在无形中在为三人“净街”开道。 老人兴致颇高,笑道:“上大山。” 一辈子戎马生涯,在大泉边关,除了偶尔几次入京觐见皇帝,几乎就没怎么挪窝,既不曾负笈游学,也不曾与谁访胜探幽,老人真正踏足的名山大川,屈指可数。 遥想当年,边关少年斥候,轻骑逐敌,雪满弓刀。每逢河面冰冻,马蹄踩在其上,有碎玉声响。 姚仙之小声提醒道:“陈先生,我们就只走一段山路,不能由着爷爷的性子,一直走到青萍峰。” 就像陛下私底下与他跟姚岭之说的,如今爷爷就是个老小孩。 陈平安笑道:“放心,我来把关。” 老人难得没有说些倔强话,只是缓缓登山,随口问道:“平安,你说凡俗夫子登高山,是不是就跟你们仙师御风差不多,都是一再高举,看那天地方圆?” 陈平安说道:“本质上差不多吧,不过传闻青冥天下的某些山巅大修士,很有闲情逸致,还会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不像我们浩然天下,白玉京那边也不太管。” 老人笑问道:“你小子呢,以后会不会如此作为?” 陈平安笑道:“只要境界足够,也想去看一看。” 姚仙之记起邸报上的拖月一事,好奇问道:“蛮荒天下的那轮皓彩明月,很大吗?” 陈平安说道:“其实近距离看那轮明月,大地之上一片苍凉,倒是也有山脉,可惜枯寂无生气,无水无草木,跟志怪小说里边的描述,很不一样。不过按照中土文庙和避暑行宫那边的秘档记录,万年之前,这些悬月,其实颇为热闹,甚至会有凡俗夫子居住其中,跟如今山下的市井没什么两样,他们被统称为月户,就是个户籍。负责营造宫殿的能工巧匠,则被誉为‘天匠’。” 姚仙之听得咋舌。 陈平安笑道:“对了,我如今手上就拥有一座远古月宫,还没有送出去,姚爷爷要是有兴趣,回头我们可以游历一趟。” 老人摇摇头:“偌大宫殿,广袤无垠又如何,都没个人,无甚意思,跟咱们大晚上逛那宵禁的蜃景城有啥两样。” 姚仙之倒是很感兴趣,听爷爷这么说,便有些惋惜。 陈平安看了眼府尹大人,你是不是傻,姚爷爷在这儿跟咱俩犟呢,你就不知道帮忙搭个梯子? 得了陈先生的眼神暗示,姚仙之到底是在官场历练多年,顿时心中了然。 老人突然问道:“听说那位大伏书院的程山长,来自宝瓶洲黄庭国,还曾在落魄山邻近的披云山林鹿书院,担任过副山长和书院主讲?” 陈平安点头道:“与程山长算是旧识了,年少时跟人一起游历大隋山崖书院,途中经过黄庭国山野,凑巧经过程山长的山林别业,受过一场盛情款待,一大桌子山珍野味,时令蔬菜,至今想来,还是有几分嘴馋。” 除了位于一洲中部的大伏书院,还有桐叶洲北边的天目书院,跟南边的五溪书院,两位山长人选,分别来自礼圣、亚圣一脉。 此外各有两位副山长,听说四人都是极其年轻有为的君子,都曾置身战场。 姚镇看似随意说道:“虽然不太清楚山上的规矩,可有些道理,想必是相通的,比如远亲不如近邻,如果我没有记错,离着仙都山最近的,是那个旧大源袁氏王朝吧,朝野上下,可谓满国英烈。来时路上,我闲着也是闲着,听姚仙之聊过几句,说这大源王朝如今一分为三,各自称帝,都乱成一锅粥了,以至于境内鬼城林立,还没能有个好结果。” 姚仙之倍感无奈,哪里是我随口聊的事情,分明是爷爷你主动讨要了大量仙都山周边的情报。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说道:“姚爷爷放心吧,不会各扫门前雪的,我们仙都山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毕竟归根结底,做事千百件,还是做一个人,山中修真亦然。我的学生崔东山,也就是下宗首任宗主,他已经暗中将那些鬼城全部走遍,布下阵法,能够聚拢天地间的清明之气,帮助各大城中的鬼物维持一点真灵,不至于沦为厉鬼,只等旧大源王朝统一,新帝封正文武英灵,那些暂时废弃的大小城隍庙,立即就可以补缺赴任,若非如此,哪敢邀请姚爷爷来仙都山做客,讨骂不是?” 姚仙之身体后仰,朝陈先生悄悄伸出大拇指。 这马屁功夫,送高帽的本领,真是炉火纯青,陈先生要是愿意混官场,还了得? 行了约莫三四里山路,路边有一座歇脚行亭,老将军在此停步,眺望山外雪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老人有感而发,忍不住与陈平安说了些边关时的故人故事。 其实姚仙之早就听过无数遍了,但只是继续听着,不去打岔。 老人一老,就会说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三十岁之前的年轻人,听着往往倍感厌烦,来一句“说过了”,便让老人陷入沉默。 只是等到年轻人自己变成了中年人,尤其是等到有妻有子了,在面对自家老人唠叨的时候,耐心又往往会变得越来越好。 等到爷爷停下话头,姚仙之眼神暗示陈先生。 陈平安便伸手抓住老将军和姚仙之的胳膊,打趣道:“尝试一下御风滋味。” 转瞬之间,三人便来到了青萍峰之巅。 师侄郑又乾,铁树山的谈瀛洲,正在那边忙着堆雪人。 小姑娘竟然堆了个丈余高的大雪人,金鸡独立状,手持竹剑。 这会儿谈瀛洲正在洋洋得意呢,至于郑又乾堆出的那个雪人,胖乎乎的,让她不忍直视。 见着了突然现身山巅的隐官大人,谈瀛洲立即板起脸。 陈平安笑着与两人打招呼,为他们介绍过了老人和姚仙之。 郑又乾作揖行礼,“小师叔!见过姚老将军和府尹大人。” 谈瀛洲只是与那两个陌生人腼腆一笑,与隐官大人施了个万福,不过换了个称呼,“陈山主!” 很淑女。 陈平安笑着与老人介绍道:“瀛洲是中土铁树山龙门仙君的高徒,又乾是我君倩师兄的嫡传弟子。” 让两个晚辈继续堆雪人,陈平安带着老人开始逛这青萍峰。 老将军弯腰攥了个雪球,在手中不断压实,突然问道:“以后仙都山免不了要跟书院往来的,你与那天目书院和五溪书院,熟不熟?” 陈平安说道:“跟两位山长都很陌生,但是跟其中一位书院副山长,在剑气长城那边接触过,是君子。等到庆典结束,就走一趟五溪书院,拜访对方。” 陈平安所谓的“君子”,当然不是说对方的君子头衔,而是说对方的为人。 君子王宰。 王宰的儒家文脉道统,属于礼圣一脉的礼记学宫,恩师正是如今的礼记学宫大祭酒。 当年在剑气长城,才会与陈平安开诚布公,说自家先生,与茅先生是挚友,双方曾经一起游学,故而在文圣一脉几乎香火断绝时,一直希望茅小冬能够转投礼圣一脉,自然不是挖墙脚,而是希望茅小冬能够找机会重振文圣一脉道统。 除此之外,王宰其实出身圣贤之家,家族祖师,正是剑气长城的上任儒家圣人。 离任之前,这位陪祀圣贤,私底下与上任隐官萧愻,有过一场道法切磋,当然输了。 当年王宰这样的儒家君子贤人,在剑气长城,能做的事情不多,一种是担任战场记录官,类似监军剑师,再就是参与避暑行宫谍报事务,不过类似浩然天下的朝廷言官,并无实权,这也实属正常,那会儿的隐官大人,还是萧愻,当时住持避暑行宫事务的,还是女子剑仙洛衫和竹庵剑仙,最后他们都跟随萧愻一起叛逃蛮荒。 当时王宰在剑气长城待了小十年,几乎没什么名声。 老将军说道:“关系熟有熟的好处,熟悉也有熟悉的难处。一般来说,跟读书人打交道,很麻烦的。君子儒,小人儒,迂腐儒,三者各有各的脾性。” 陈平安嗯了一声,笑了起来,“不过王宰既是君子,又不迂腐,做事情极为变通,为人处世都很有学问的。” 老人笑道:“评价这么高?难怪能够担任书院的副山长。” 如今王宰正好是五溪书院的副山长。 原本王宰这位既在剑气长城历练多年、又在战场杀妖颇多的正人君子,按照文庙的既定议程,是来桐叶洲的五溪书院,还是宝瓶洲的观湖书院,在两可之间,全看王宰自己的意见。文庙本身倾向于让王宰来桐叶洲,但是在功德林那边,陈平安听自己先生说王宰最早的想法,是要去宝瓶洲担任书院副山长,哪怕他不要副山长的头衔都没问题。 所以陈平安在功德林那边,就私底下找到了已经担任学宫司业的茅师兄,帮忙引荐,又找到了那位礼记学宫大祭酒。 看得出来,刘大祭酒来时心情并不轻松,估计是担心陈平安这个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年轻的隐官,会不会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一听说是看看能不能说服王宰去桐叶洲书院,刘祭酒显然松了口气。因为他这个当王宰先生的人,最清楚不过了,王宰之所以想去观湖书院,就是奔着眼前这个年轻隐官去的。 文圣一脉,从老秀才这个当先生的,到昔年那几个嫡传弟子,再加上年轻隐官在剑气长城那边的“风评”,由不得刘祭酒不去提心吊胆。 别看如今去过倒悬山春幡斋的跨洲渡船管事,一个个眼高于顶,其实当年与一排剑仙对峙,全跟待宰的鸡崽子似的,一个个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 文庙谍报上边,其实记录得一清二楚。 那位大祭酒最后微笑道:“就当隐官欠我一个人情?” 茅小冬立即不乐意了,薅羊毛薅到我小师弟身上了?老刘你这是没喝酒就开始说醉话了? 欺负我们小师弟好说话是吧? 大祭酒只得作罢,“玩笑话,莫当真。” 天下修士,就数剑修最难约束,学宫和书院,很容易就遇到这类刺头,比如早年周神芝这样的老剑仙,再加上流霞洲蒲禾之流,各地书院就没少头疼。 天底下有几个跻身上五境的剑修,是好相与的? 书院不是管不了,按照规矩行事,半点不难,只是就怕遇到一些个模棱两可的麻烦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处理起来,教人最为耗神。 若是有个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帮忙居中调度,为学宫或是书院斡旋,某种时刻可能有奇效。 不过陈平安还是作揖致谢,然后满口答应下来,但是只保证自己愿意出面调解矛盾,却绝对不保证某位剑修一定听自己的。 如此一来,反而让刘祭酒觉得最好。 老人拍了拍身边青衫的胳膊,轻声说道:“平安,以后不要因为念旧情,就不知道如何跟大泉王朝打交道,还是要该如何,就如何。”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会的。” 暮色里,夕阳西下。 在这座未来青萍剑宗的青萍峰之巅,老将军站在崖畔,轻拍栏杆。 看了眼身边的两个晚辈,老人其实都很满意了,好像恍惚之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的白衣背剑少年,那会儿,仙之更是少年郎。 策马上国路,风流少年人。白发向何处,夕阳千万峰。 ———— 旧龙州正式改名为处州,槐黄县城。 李槐返回家乡,身边还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的贴身扈从,黄衣老者模样。 正是来自十万大山的蛮荒桃亭,如今则是在鸳鸯渚一战成名的浩然嫩道人了。 嫩道人在牛角渡下了渡船,环顾四周,“公子,你这家乡真是块风水宝地,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公子又是其中翘楚,只说这槐黄县,就是个好名字,槐花黄时,人间举子忙。” 有点意思,很有嚼头。 昔年一座骊珠小洞天落地生根,从洞天降为福地,小镇年轻一辈,就像都迎来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考。 爹娘和姐姐姐夫,回了北俱芦洲,娘亲还是放心不下狮子峰山脚的那个铺子。 陪着自家公子到了小镇,嫩道人瞥了眼远处,咦了一声,嫩道人招手喊道:“这条……呸,这位小兄弟,过来一叙。” 那条骑龙巷左护法,犹豫了一下,抬头瞥了眼李槐,再看了眼黄衣老者,一番权衡利弊,还是夹着尾巴,屁颠屁颠小跑过去。 嫩道人低头弯腰,和颜悦色问道:“小兄弟既然早已炼形成功,为何依旧如此的……锋芒内敛?” 黄狗耷拉着脑袋。 一言难尽。有口难言。 炼形成功了又如何?什么叫神仙日子?就是裴钱不在骑龙巷和落魄山的日子! 它哪里想要当什么骑龙巷的左护法,是当年那个小黑炭硬生生丢给自己的头衔,最惨淡岁月,还是那个小黑炭去学塾上课的那段日子,每次学塾下课,路过路边茅厕,小黑炭都要眼神古怪,笑容玩味,问它饿不饿。 李槐蹲下身,揉了揉黄狗的脑袋。 看得出来,这位骑龙巷左护法好像比较紧张,李槐就没让嫩道人拉着这位道友客套寒暄。 一座旧乡塾,李槐去衙门户房那边找熟人托关系,才要来一把钥匙。 这座昔年稚童开蒙的学塾,名义上依旧归属槐黄县衙。 上次在中土文庙附近的鸳鸯渚那边,李槐跟陈平安讨论过一件事, 得知陈平安确实有那当教书先生的想法后,只是却不在家乡当夫子,李槐就问为什么不跟大骊朝廷开口讨要这个地儿,名正言顺的事情,又不过分,大不了跟龙尾溪陈氏各开各的学塾。 陈平安的回答,让李槐有些伤感。 如今的小镇老宅里边,就没剩下几个当地百姓了。大年三十晚上,还有几户人家会走门串户梦夜饭? 毫不夸张的说,家乡百姓十去九空了,几乎早就都搬去了州城那边,用一个高价、甚至是天价卖出祖宅后,都成了龙州治所的有钱人,以前是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之外,除了那些龙窑老师傅,老百姓见几粒碎银子都难,在那段做梦都不敢想的发迹岁月里,家家户户,是那见颗铜钱难,谁兜里还揣铜钱呢,多跌价。 只不过将近三十年过去了,真正守住家业的,就没几个,钱财如流水一般来又走,其中半数都还给了赌桌,青楼,酒局,很快就糟践完了家底,不少人连州城那边的新宅子都没能守住。不然就是心比天高,喝了几两酒,认识了一些所谓大户人家和官宦子弟,胡乱跟人合伙做生意,什么钱都要挣,什么买卖都觉得是财路,什么偏门财都敢挣,可是小镇出身的,哪里精明得过那些人精儿,一来二去,也就听了几个响,打了水漂。 冬末的阳光,晒在身上,让人暖洋洋。 小镇有个老话俗语,要是转为大骊官话,意思约莫就是日头窟里,或者说是日头巢里。 李槐走过螃蟹坊和铁锁井后,停下脚步,以前这里有个算命摊子。 小时候有次跟着姐姐李柳上街买东西,李柳在店铺讨价还价的时候,李槐不耐烦,就一个人跑出铺子,在这里顺便求过签,主要是想要求一求明年的学塾课业简单些,背书不要再那么记不住了,挨板子到还好,只是经常被骑龙巷的那个羊角辫子笑话,难受。谁还不是个要面儿的大老爷们啦? 反正李槐当时就是一通乱晃,结果从签筒里边摔出一支竹签,年轻道士一惊一乍的,说是一支上上签。 李槐当时年纪小,听不懂签文内容,记也记不住,李槐只听那个年轻道士,信誓旦旦说这是最好三支好签之一了,可以不收钱。 因为担心道士反悔,要跟自己讨要铜钱,李槐得了便宜就跑路,找姐姐去了,真要钱,找我姐要,钱不够,认姐夫总成能了吧? 所幸那个年轻道士只是双手笼袖,坐在摊子后边,笑得还挺像个未过门的便宜姐夫。 回家一说,把娘亲给高兴坏了,一顿晚饭,大鱼大肉,跟过年差不多了。 果然是好签。 隔了几天,因为又想啃鸡腿了,李槐就又偷摸去一趟算命摊子,假装自己是第一次来,结果又是一支好签,年轻道士说又是那三支好签之一。 李槐再屁颠屁颠回家跟娘亲一说,油水比上次稍微少点。 在那回家路上,还有只在李槐身边乱窜的小麻雀,差点被孩子一个蹦跳捞在手里,带回家一起那啥了。 妇人在饭桌上问了一嘴,算命花钱不? 李槐摇摇头,我哪来的零花钱,都存着了。 以后李柳要是嫁不出去,估计就得靠他那只从老瓷山那边捡回来的储钱罐了。 只是这种话没必要说,李柳再嫁不出去,总也是自己的亲姐姐,而且娘亲确实太偏袒自己了,哪怕年纪再小,李槐也觉得这样不太好。 妇人就有些怀疑,转头跟自己男人聊,那个姓陆的年轻道长,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李二咧嘴一笑,反正也没能骗着钱,骗不骗的无所谓。 妇人揉了揉眼角,晓得了,那个听说喜欢嘴花花、摸小媳妇手儿的年轻道长,估摸着是瞧上自己的姿色了,打算拐弯抹角,放长线钓大鱼呢。妇人既得意,嘴上又不饶人,真是个不学好的色胚玩意儿,既然认得些字,怎也不去福禄街那边给有钱人家当账房先生。 李二只是埋头吃饭,不搭话,还是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德行。 妇人倒是没啥歪心思,自家男人再窝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点道理,要是都守不住,会被街坊邻居和嘴碎婆姨,拿闲话戳断脊梁骨的,她只是想着还能不能给娘家人的一个女孩,当个媒人。 再说了,李二只是别人嫌弃挣不着钱,她不嫌弃啊。 妇人就跑去那算命摊子一瞧,瞧着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得嘞,一看就不顶事啊,身上就没点腱子肉,真能下地干农活?关键还穷,听说一年到头,只能借住在扁担巷一个喜事铺子旁边,好像隔壁就是毛大娘的包子铺。 不然也不至于摆个长脚的摊子讨生活,谁家女子嫁给他,日子长久着呢,能落着好?算了,还是不祸害娘家那个丫头了。 李槐带着嫩道人,再去了一趟小镇最东边,孤零零杵着个黄泥房子,这里就是郑大风的住处了。 其实李槐从小就跟郑大风很亲近,郑大风经常背着穿开裆裤的孩子乱逛,那会儿李槐也没少拉屎撒尿。 郑大风在家乡的时候,混日子,得过且过,反正就是缝缝补补又一年,有钱买酒,没钱蹭酒,还好赌,赌技又差,哪有正经姑娘,瞧得上这么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如今郑叔叔不在家了,反而春联对联样样不缺,也打扫干净得不像多年没人住的地方, 李槐知道缘由,肯定是郑叔叔留了钥匙,给落魄山的那位暖树小管事。 想到了粉裙女童,就跟着想到了陈平安,李槐笑了起来,双手抱住后脑勺,晃荡起来,去找董水井吃碗馄饨去的途中,随口说道:“咋个还不是大剑仙,太不像话了。” ———— 大骊京城,一条小胡同。 林守一回到家中后,来找父亲。 林守一来到偏屋,站在门口。 父亲盘腿坐在炕上,案几上隔了一壶酒,一只酒碗,几碟佐酒小菜,都不用筷子,自饮自酌。 双鬓微霜的男人,斜眼门口,单手提着酒碗,神色淡漠道:“有事?” 林守一点头道:“有事!” 看那男人的架势,这个儿子要是没事,就干脆别进屋子了,而且要是没大事,在门口站着说完就可以走。 若是有外人在场,瞧见了这一幕,估计能把一双眼珠子瞪在酒碗里打旋儿。 生了林守一这么个“麒麟儿”,任你是上柱国姓氏的高门,不一样得好好供奉起来? 林守一的父亲,是昔年骊珠洞天那座督造衙署,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佐官,管着些胥吏,而且先后辅佐过三任督造官,宋煜章,藩王宋长镜,曹耕心。只是当年的小镇百姓,老老小小的,对官场都毫无概念,甚至都分不出官、吏的区别。加上督造署的官吏,一年到头只跟那些龙窑、窑工瓷器打交道,跟一般老百姓其实没什么交集。 但是师伯崔瀺,曾经为林守一泄露过天机,自己的这个名字,都是父亲开口,请师伯帮忙取的。 一个督造衙署的胥吏,能够让大骊国师帮忙给儿子取名? 傻子都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合情理。 何况是自幼早慧的林守一,更不觉得父亲就只是个督造署的芝麻官。 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 虞氏王朝,洛京。 来自青篆派的金丹修士戴塬,刚刚从宫中返回,期间马车路过那座气派恢弘的积翠观,这位虞氏王朝的金丹供奉,也没想着能够与那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国师,攀附上什么关系,自己境界不够,真要敲门拜访,吃闭门羹倒是不至于,可是喝个茶,过过眼瘾,有啥意思。何况那吕碧笼道行极深,且来历不明,戴塬也不敢管不住眼睛。 放下车帘,戴塬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有些想念小龙湫的那位水仙道友了。 只是戴塬却没有发现,有个手持绿竹杖的白衣少年,其实一直躺在马车顶上,翘着二郎腿,好似在为戴塬护道呢。 虞氏王朝的皇室供奉,有内幕外幕之分,大致相当于仙家门派的记名、不记名客卿。 而戴塬便是内幕供奉之一,名次不算太靠前,但是自家山头有个好祖师,高太书是王朝次席供奉,仅次于那位道法通玄的护国真人。 一山之内两金丹,在如今风水凋敝的桐叶洲,不说横着走,斜着走,总是可以的。 因为年关时分,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据说地方上冻死了好些衣不遮体的贫寒百姓,老皇帝又开始忙着下罪己诏了。 自家门派,早年傍上了个靠山,宝瓶洲老龙城侯家。 而出身侯家的一位观湖书院“正人”君子,因为在老龙城战场,战功卓著,如今已经升任桐叶洲南方那个五溪书院的副山长。 戴塬在太平山遗址那边,不但无功而返,送出手一方月下松道人墨,才算侥幸捡回了条小命。 跟小龙湫的首席客卿,老元婴章流注,之前那么多场镜花水月,确实没白看,有难同当。 在高祖师和虞氏老皇帝那边,戴塬自有说法和手段糊弄过去,高书文美其名曰免得留下什么隐患,仔细勘验过戴塬伤势,未能发现什么。老皇帝倒是为人厚道,让内使从国库里边,挑选了一件还算稀罕的山上灵器,赏赐了戴塬,约莫是那么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意思。 虞氏王朝的先帝,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庶子,当年在那场礼乐崩坏的乱世中,与蛮荒妖族自称儿皇帝,结果竟然被人枭首。 至于那名刺客,到底是怎么越过戒备森严的京城,又是如何潜入皇宫大内,最终成功取走皇帝首级,在蛮荒军帐那边都是一桩悬案了。 反正这桩惨案,当年被蛮荒军帐封禁了消息,等到大战落幕,虞氏恢复国祚,传闻有个老宫女说漏了风声,是虞氏那位马背上的天下的开国皇帝还魂索命来了,那一晚,黑云遮月,阴风阵阵,吹倒了无数花木,只听得马蹄阵阵,只见那太祖皇帝高坐马背,手持长矛,一人一骑就冲进了皇宫,一矛砸下,犹不解恨,又一矛,就连人带被子将那个不肖子孙给打成了三截…… 总之越传越邪乎,所以戴塬每次进宫觐见皇帝陛下,总觉得有几分阴森渗人,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戴塬是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当然不是怕鬼,而是怕死。 这次入宫,戴塬是得了高祖师的一道法旨,需要邀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故地重游。 自家山头有处白玉洞天,在那白玉山市赏雪,是桐叶洲久负盛名的美景。 其实戴塬心知肚明,是老皇帝眼瞧着快要不行了,撑死了再熬个半年,就要驾鹤西游了,当然了,搁在山下,得说是驾崩。 那个护国真人吕碧笼,再精通炼丹,估摸着也是无力回天了,注定无法为皇帝延寿。 老龙城侯家那边,有个话事人,如今就在自己山头那边,等着虞氏王朝未来的新君和皇后娘娘。 但是青篆派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不但戴塬来了洛京,连祖师高书文都同行,还是因为山中,来了个比侯家更了不起的厉害势力,何止是有钱有势,据说连那半仙兵就有好几件,又与云林姜氏是姻亲,正是那个老龙城苻家的苻南华,此人跨洲南下,大驾光临青篆派。 戴塬从袖中摸出一只明黄色龙纹锦盒,一看就是皇宫造办处的手艺,打开盒子后,里边正是老皇帝先前赐下的一块彩色墨锭,绘五岳真形图,可以视为一件类似符箓的防御宝物,五岳真灵加持威力,还可以直接入药,只因为一次性消耗,未能跻身法宝品秩,戴塬手指摩挲着墨锭,忧心忡忡,好巧不巧,又是墨锭,就让这位内幕供奉不由得想起那位现身太平山的青衫剑仙,是拉拢,是杀是剐,好歹给句准话,都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如果对方只是凭恃剑术,要做掉自己,戴塬大不了就硬着头皮去与书院告状,无论是找天目书院或是大伏书院,怎么都能为自己求来一张保命符,想必那位剑仙也不愿意宰掉一个无冤无仇的金丹,就付出被书院或是中土文庙拘押起来的代价。所以戴塬怕就怕那个自称是玉圭宗客卿的剑仙,半点不讲究剑仙风范,与自己玩阴的。 毕竟一个能与姜尚真称兄道弟的山上修士,能是个什么行事循规蹈矩、为人正大光明的君子? 何况对方还说了,说不定哪天就要去青篆派拜访自己。 你倒是来啊,大大方方亮明身份便是,不然就学那女冠黄庭,与青篆派护山大阵问剑一场。 戴塬悔青了肠子,喃喃叹息道:“不该去太平山趟浑水的,早知如此,宁肯打断自己的腿,都要留在山上。” 虽说虞氏一脉的名声是彻底烂大街了,但毕竟虞氏王朝的底子还在,恢复国祚后,地盘不减反增,如今桐叶洲评出了个王婆卖瓜的十大强国,虞氏王朝就位列其中,而且名次不低,得以居中,所以文武重臣们,一个个打了鸡血,公然扬言在十年之后,要保五争三。 如今高居第三的强国,就是那个出了个著名风流种的大崇王朝,听说这个年纪轻轻的工部侍郎回心转意了,昔年浪荡子,还真被他当了个好官。 摘得魁首的,当然是毫无悬念的大泉姚氏了。 虞氏文武,当然都希望排名最好是仅次于大泉王朝。戴塬腹诽不已,且不说做不做得到, 就算真排第二了,咋了,名次靠近了大泉姚氏,咱们虞氏王朝,就能像个男子,贴近那位倾国倾城的姚氏女帝的臀儿了? 当年跟随高祖师参加桃叶之盟,他可是听说了个有鼻子有眼的小道消息,说那个狐媚尤物、一洲无双的大泉女帝,在她青春正好时,就在那入京途中,早早与一个外乡男子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了。 还说那人其实出身贫寒,都不是修道之人,靠着花言巧语,才骗了未来女帝的身子。 戴塬坐在车厢内,啧啧不已,他娘的,羡慕死老子了。不知道哪个祖坟冒青烟的小兔崽子,有此艳遇?! 别让老子瞧见了他,不然一记道法砸去,专门对准那厮裤裆,呵呵,就让那小子可以直接入宫当差了。 马车停下,戴塬在洛京有座陛下亲自赐下的宅第,上任主人,是个礼部侍郎,外界传闻是上了年纪,是又受到了惊吓,就嗝屁在了青篆派山中,其实是那老骥伏枥,“驰骋沙场同驭俩驹”之时,不小心马上风了。 戴塬走下马车,蓦然惊喜,瞧见了门外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之士,想啥来啥,看来最近自己运道不错,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一个情难自禁,戴塬也不客套寒暄什么,直接快步向前,伸手握住老元婴的手,“章老哥!” 老元婴亦是有些动容,摇晃胳膊,沉声道:“戴老弟!” 那场太平山遗址风波,双方患难与共,所幸劫后余生,此时此景,可谓感人肺腑,毫不逊色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其实两人身边,几步路外,就有一位白衣少年,竹杖拄地,打着哈欠,看着俩异姓兄弟在那边叙旧。 戴塬小声道:“章老哥,光是咱俩去府上喝酒,未免乏味,不若?” 于情于理,戴塬都该尽地主之谊。章流注沉吟不语,稍有犹豫。 戴塬说道:“章老哥,到了这洛京,就听我的,走!” 戴塬便领着章流注重新坐上马车,去往京城内的一座仙家客栈,名为灯谜馆,其中有座三照楼,是京城最高楼,寓意日月与美人容光皆是天下最美。是将相公卿和山上仙师举办酒宴的首选之地,一年到头人满为患,想要临时登楼饮酒,只靠兜里有几个钱,是注定不成的,至少在一个月之前预约,才有可能排上位置。只不过戴塬是三照楼的老主顾了,又是内幕供奉,青篆派还是一国仙府领袖,不管何时去都喝得酒。 这还要归功于那位暴毙的“儿皇帝”,虞氏王朝的京城,建筑几乎完好无损,未被妖族摧残。 戴塬在来时路上,就以两只纸鸢传信,喊了两位来自其他门派的晚辈女修,她们都是青篆派的熟客了,在绿珠井那边,两位仙子,可是每年有抽成的,而戴塬在青篆派,就管着四大胜景里边的两个,除了财源广进的一口绿珠井,还有那棵系剑树,只不过后者就只是树上挂了把剑仙佩剑,没半点油水可挣。 在符信之上,戴塬询问她们是否得闲,来灯谜馆小酌,除了自己,还有一位山上挚友。 戴塬进了灯谜馆,却不是直奔喧哗无比的三照楼,而是由一位相熟的妙龄女修带路,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颇有野趣。只见那茅屋两栋,围以一圈竹栅栏,门前就是一亩清塘,栽满荷花。 女修衣裙合身,腰肢摇晃,她一路上与两位仙师言笑晏晏。 与章流注坐在葡萄架下,戴塬本想让那女修取来灯谜馆最好的佳酿,不过章流注说不必了,从袖中取出两壶龙湫酒,那位管事女修晓得戴内幕的喜好,秋波流转,眼神询问戴塬是否需要自己安排几位灯谜馆清倌儿,戴塬笑着摆手,说不用了。女修离去之前,只说有任何需要,与她招呼一声便是,显而易见,只要戴塬开口,便是让她留下陪酒,都是可以的。 那棵葡萄藤显然是是一株仙家花木,年关时分,犹然绿意葱茏,果实累累。 章流注倒了两杯酒,桌上酒杯都是极为雅致精巧的仿花神杯。 戴塬抿了一口龙湫酒,称赞了一通酒水滋味后,趁着四下无人,轻声问道:“听说金顶观那位葆真道人的高徒,如今正在闭关,有望跻身元婴?还有那小道消息,说这个邵渊然得了杜观主赏赐下的一份镇山之宝,又沾了大泉姚氏的龙气,才能够在短短二十年内,一路破境顺遂,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 章流注似笑非笑道:“一个如此年轻有为的元婴地仙,不去入赘大泉姚氏扶龙,真是可惜了。” 老元婴是野修出身,这辈子最是瞧不起这些占尽便宜的谱牒地仙,比如身为青篆派掌门的高书文,章流注就相当不顺眼。 戴塬嘿嘿笑道:“若是真能入赘大泉,与那位女帝结为夫妇,日日扶龙,夜夜压龙,真是一份令人艳羡的齐人之福。” 好酒荤话似那扫愁帚,当章流注举杯,戴塬立即提起酒杯与之轻轻磕碰,各自一饮而尽。 戴塬小声问道:“章老哥这次来洛京,是以小龙湫首席身份,有事要与老皇帝相商,还是?” 章流注笑意玩味,以心声说道:“受人所托,找你谈个买卖,戴老弟,容我先卖个关子,总之是件因祸得福的天大好事,只管宽心饮酒。” 戴塬一听那“因祸得福”,就像吃了颗定心丸,果真不着急问那缘由,只是与章首席劝酒不停,各自聊了些桐叶洲最近的山水见闻。 章流注有意无意问了些青篆派的近况,戴塬倒是除了一些涉及山头机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是章流注还是个野修,戴塬哪敢如此坦诚,可既然章流注如今“改邪归正”,成为小龙湫的首席客卿了,就再不宜重操旧业,否则章流注只会得不偿失,戴塬便不用忌讳太多。 只是戴塬也有些犯嘀咕,章流注如此关心绿珠井与那座白玉山市的收入作甚,而且还问得颇为详细,难道是小龙湫如今那个掌权的权清秋,要让章流注来与自己探探口风,打算与青篆派结盟,例如聚拢起两座山头的那几条仙家渡船,合伙商贸? 不到半炷香功夫,章流注停下言语,转头望去,顿时眼前一亮。 两位暂时不知门派的谱牒女修,一瘦一腴,各有千秋。 前者容貌出彩,瓜子脸,姗姗而行,纤细腰肢不盈一握,都要让老元婴担心会不会扭断了。 至于后者,更是让老元婴一见心动,挪不开眼睛。 用那狗贼姜尚真的言语形容,就是她向我走来,就像两座大山朝我撞来。 老元婴心中喟叹不已,若有一场床笫厮杀,老夫必败无疑。 那么多的镜花水月不是白看的,戴塬早就清楚这位元婴前辈的口味了,便招手让那清瘦女修坐在自己身边,另外那位身姿丰腴的谱牒仙子,一开始瞧见了章流注,她脸色如常,心中却哀怨不已,这个戴内幕,今天怎么喊了这么个老东西一起喝酒,真是为难自己了。 只是一想到戴塬的身份背景,她便只好强颜欢笑。 瞥了眼那老修士的持杯之手,还好,与山下凡俗老人干枯如鸡爪的手掌,还不太一样,反而透着些许白玉莹光,这让女修心中稍稍讶异几分,莫不是个“金枝玉叶”的陆地神仙? 如今的虞氏王朝,国之砥柱有三,洛京积翠观,护国真人吕碧笼,道法深不可测。 再有一位远游境武夫的大将军黄山寿,此人出身贫寒,起于微末,少年行伍出身,如今不过不惑之年,就已经功无可封。而虞氏王朝如今唯一拿得上台面的,就是这位大将军当年被视为以卵击石的“负隅顽抗”了,因为黄山寿当年没有跟随老皇帝他们流亡逃难,去往青篆派秘境的“行在”,而是聚拢起一支精骑,在旧山河四处游曳,与蛮荒妖族多次厮杀,虽说伤亡惨重,但是这支兵马始终不曾溃散。 “此人是虞氏王朝这座茅坑里的玉石。” 这可是天目书院一位新任副山长的公然言语,毫不掩饰他对整个虞氏王朝的不屑,以及对那位武将的独独高看一眼。 最后便是戴塬所在的青篆派了。 故而当她一听道号水仙的前辈,竟然就是那位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龙湫首席客卿,还是位元婴老神仙,她那身姿便愈发软绵了几分,丰肌弱骨,跪坐敬酒时,一条大腿,有意无意间稍稍贴近老元婴。 女子穿了件绸缎材质的法袍,又是跪坐之姿,故而弧线紧绷,那份触感微凉,老元婴却是心头一热。 酒过三巡,醉醺醺然,戴塬搂着身边女修腰肢,而章流注身边这位仙子,早已依偎在老神仙的怀中,一口一个章大哥。 只是这次出门远游,章流注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为了沾花惹草才来的洛京,今天这顿葡萄架下的小花酒,撑死了只是假公济私,忙里偷闲而已。不然章流注早就一手持杯,一手去那白皙肥腻的峰峦中探囊取物了。 原来那夜陈剑仙离开野园之前,私底下交待过章流注,话说得客气,有劳水仙道友走一趟虞氏王朝,找那个当内幕供奉的戴塬叙旧,帮忙打声招呼,就说他跟青篆派依旧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是与担任虞氏内幕供奉的戴塬却是不打不相识,所以他接下来会看看有无机会,可以帮着戴塬在虞氏王朝这边的山水官场里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说实话,章流注都有点羡慕戴塬有个内幕供奉身份了,不像自己,就只能在小龙湫当个清汤寡水的首席客卿。 以至于在赶来洛京途中,章流注都开始心思活泛起来,能不能与下任小龙湫山主打个商量,让自己在某个成功复国的山下王朝,谋个类似“国师”的身份?例如在桐叶洲如今评选出来的十国里边,挑选一个暂时缺少顶尖战力的大王朝,就像那个百废待兴的大崇王朝,好像目前国师之位就依旧空悬?戴塬不过是个金丹境,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元婴。一旦成了,岂不美哉? 届时自己当了那大崇王朝的新任国师,又有那个陈剑仙当幕后靠山,一洲山河,谁还敢小觑我章流注?觉得我出身不正? 一个能够让中土仙人都要颇为礼敬、且退让三分的剑仙。 这条大腿,我是抱定了! 喝完一场可谓清淡的花酒,戴塬虽然大为意外,还是听从章流注的心声提醒,双方总算要步入正题了,得让那两个尤物先行离开,暂时不用她们继续陪侍饮酒。 那个丰腴女子果然伶俐乖巧,半点不纠缠腻歪,只是善解人意地心声询问,需不需要她们去戴内幕的府邸那边等候喝下一场酒。 戴塬得了章流注的心声,便与她笑着答应下来。 等到两位谱牒女修走远了,章流注瞬间散去满身酒气,眼神清冽异常,摇身一变,成了个气势凌人的元婴前辈,以心声道:“戴塬,接下来我与你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无论是你家祖师高书文,还是虞氏朝廷,今天这场议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 在浩然天下,不要小看任何一位辛苦爬升到元婴境的山泽野修,这是常理。 戴塬见那章流注的异样神态,便立即晓得了轻重利害,赶紧收敛笑意和嘴上调侃,正襟危坐起来,毕恭毕敬以心声道:“章首席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章流注便说了陈剑仙与自己交待过的那番言语,戴塬听得神色专注,一个字都不敢错过,只是听完之后,欣喜之余,又有几分惴惴不安,一时间猜忌丛丛,这算是天上掉馅饼,白捡了一份山水前程?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那个出手狠辣、城府深沉的剑仙,凭什么对自己青眼相加?对方真不是拐弯抹角,贪图青篆派的那份丰厚祖业?有没有可能,章流注其实与那剑仙早已私下谈妥,不宜明争,便来暗抢?自己会不会忙前忙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要成为青篆派一个吃里扒外的的千秋罪人? 章流注好像已经猜到戴塬那份百转千回的心思脉络,捻起身前那只仿花神杯,双指先轻轻提起,再重重一磕桌面,眯眼笑道:“陈剑仙最后还有两句话,让我捎给戴老弟,第一句呢,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得了便宜还卖乖。” 戴塬满脸苦笑,心弦紧绷。 章流注停顿片刻,继续说那“第二句话”,“见着了戴塬,不是跟他商量要不要做事,而是在手把手教他怎么做人。” 戴塬才喝了一壶龙湫仙酿,此时却泛起了一肚子苦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这个章老哥,果然已经与那青衫剑仙是一条贼船上的盟友了。 章流注恢复笑脸,缓缓道:“戴老弟,不要多想,这位陈剑仙,在咱们桐叶洲,是有个宗字头门派的谱牒修士,没有理由,更没有必要坑害一个金丹修士,桐叶洲三座书院又不是摆设。” 戴塬心情忐忑,沉吟片刻,脸上堆起笑容,试探性问道:“章老哥,能否与我说句交心话,那个剑仙,当真不是觊觎青篆派的家业,不是让我当那背叛师门、监守自盗的内应?” 章流注嗤笑一声,根本不屑与戴塬说半句解释言语,双方本就是风月场的酒肉朋友,戴塬如此不知好歹,愚不可及,难怪才是个无望元婴的金丹谱牒,若是个在山下野狗刨食的散修,如此优柔寡断,不识大体,早就死翘翘了。 章流注将那只酒杯翻转过来,杯口朝下,搁放在案几上边,“话都已经带到,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戴老弟,我这个当老哥的,最后额外提醒你一句,这类白送一份泼天富贵的好事,瞻前顾后,不知珍惜,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只会悔之晚矣。” 戴塬一咬牙,说道:“做了!” 真正让戴塬下定决心的,还是听说那位剑仙,竟然出自某个桐叶洲宗门。 只要不是那种剑走偏锋的一锤子买卖,戴塬就稍稍放心几分,不然戴塬还真担心落个里外不是人的惨淡下场,别说是虞氏王朝的内幕供奉,恐怕连祖师堂谱牒身份都要保不住,届时东窗事发,被高书文察觉,以这个高老祖的心性和手段,是绝不会让自己活着去当个野修的。 章流注呵呵一笑,神态倨傲,真不知道那位好似神龙出海、天马行空的陈大剑仙,瞧上了戴塬什么,分明是个给那陈剑仙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儿。 章流注重新翻转酒杯,戴塬立即身体前倾,提起酒壶帮忙倒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章流注微笑道:“就不说那些空话大话了,反正就咱哥俩的过命交情,务必勠力同心,精诚合作。” 戴塬双手持杯,眼神坚毅道:“章老哥,说句真心话,我就当是将一副身家性命,都交待在这杯酒里了。” 葡萄架上边,突然探出一颗脑袋,望向那戴塬,打抱不平道:“你们青篆派怎么回事,竟然将戴老神仙这匹千里马当驴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别说就是戴塬吓了一大跳,就是章流注都差点没忍住,直接祭出一件防御法宝,再攻伐本命物,至于会不会误伤了戴老弟,全凭天意了。 戴塬呆呆抬头,看着那颗“倒悬”在葡萄架上边的头颅。 戴塬在门派里边,除了一口绿珠井,其实就再无实权了,青篆派真正管事的修士,全是祖师高书文的亲信,管钱的,是个高老祖的姘头,她除了手握财库,这个除了高老祖谁都不拿正眼瞧的风骚娘们,还负责白玉山市的一切事宜,而门派掌律,就只是个资质很一般的龙门境老修士,却分走了唤龙潭这块肥肉,就因为是高老祖的嫡传弟子,便作威作福,平日里见着了自己这位金丹地仙,却总是皮笑肉不笑,一口一个戴师侄。 章流注泰然自若,问道:“这位道友仙乡何处,敢问道号?” 那白衣少年保持那个古怪姿势,一脸诚挚道:“我是东山啊。” 章流注笑问道:“那么不知东山道友,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对方抖了抖手中一封诏书,哗啦啦作响,一本正经道:“比你们先到片刻,刚才忙着欣赏这份皇帝陛下的罪己诏呢,什么监守自盗什么悔之晚矣,都没听着,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杀人灭口。” 章流注脸色阴沉。好家伙,阴阳怪气得很呐。 白衣少年将那份诏书收入袖中,笑道:“哈哈,章首席是不是听说我早到此地,便松了口气?觉得我至多是擅长隐匿身形气机,真要交手,未必有多能打。嘿,这就是章首席高兴得太早了点,因为我是骗你们的啊,我是一路跟着你们走入的灯谜馆,见你们聊得投缘,不忍打搅,就在葡萄架上边小憩片刻,不信是吧?那就看看你们脚边,是不是有一小堆的葡萄籽儿?” 戴塬立即低头去瞧,章流注却是纹丝不动,两人是只差一境的地仙修士,可这就是谱牒仙师与山泽野修的真正差距了。 章流注故作镇定,抚须微笑道:“这位道友,真是不走寻常路。” 一个能够趴在葡萄架上半天的修士,自己竟然从头到尾毫无察觉,绝对不可力敌! 崔东山一个翻转身形,双手抓住葡萄架,飘然落地,抖了抖袖子,背靠一根葡萄架木柱,“行了,不与你们兜圈子,我还有正事要忙。” 崔东山望向那个老元婴,“我家先生担心你说不清楚,会在戴塬这边画蛇添足,所以才让我跑这一趟洛京,事实证明先生是对的,你章流注确实自作聪明了,没关系,既然我来了,就由不得你们俩糊涂或是装糊涂了。” 崔东山转头望向那个戴塬,直截了当说道:“戴塬,想不想在百年之内,当个青篆派众望所归的第八代掌门?顺便再能者多劳,兼任这虞氏王朝的首席内幕供奉?” 戴塬神色尴尬,哪里跑来的疯子,在这边大放厥词。 崔东山见他不说话,笑着点头:“很好,就当你默认了。” 在与章流注说道:“至于章首席,在小龙湫的官帽子,已经够大了,封无可封,总不能当那山主吧,毕竟是个外人,于礼不合。没有了林蕙芷和权清秋,大龙湫又不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章流注脸色微变,这等小龙湫头等密事,此人岂会知晓?! 崔东山微笑道:“我家先生说了,作为你这趟洛京之行帮忙捎话的酬劳,他可以在小龙湫那边帮你说句公道话,允许你保留首席客卿的头衔,再去大崇王朝谋个官场身份,例如……国师?所以你离开洛京后,不用立即返回小龙湫,直奔大崇王朝好了,去找那个叫蔡釉君的工部侍郎,就说自己是周肥的山上朋友,愿意暂时给他当几年的幕僚账房,先生让我提醒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花几年功夫,耐着性子摸清楚了大崇庙堂的官场底细,章首席,这就叫?” 章流注立即接话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一壶龙湫酒,喝得老元婴心肠滚烫,好像那个大崇国师,已是落袋为安的囊中物了。 至于眼前这个自称“东山”的道友,既然是陈剑仙的得意学生,那就是半个自家人了。 关键是那位陈剑仙好似未卜先知的代为铺路,刚好是章流注心中所想,那个蒸蒸日上的大崇王朝,正是老元婴最想去一展身手的最佳“道场”。 与此同时,章流注对那个好似可以轻易看穿人心的陈剑仙,敬畏更多。 再联系到小龙湫野园内的那场变故,章流注总有一种错觉,那位剑术通玄的陈大剑仙,心性、手法、气度,仿佛更像野修。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顷刻间就让小龙湫两位元婴谱牒修士,沦为阶下囚,如今还被龙髯仙君拘拿去了中土上宗,生死不知。 崔东山点头赞许道:“孺子可教,前途无量。” 然后崔东山抬起一只袖子,挥了挥那份久久萦绕不去的女子脂粉气,啧啧道:“你们两位,都是所谋甚大的地仙修士,要洁身自好啊,要好好修身养性啊,尤其是与那些谱牒女修,少喝花酒,少打神仙架,留点气力,攒点口碑。不然一个未来的大崇国师,一个青篆派的第八代掌门,给外人的最大印象,竟然是那花丛,就有点不像话了。如今桐叶洲山上,说大很大,说小很小,好事不出门,坏话传千里。” 戴塬瞥了眼章流注,章流注端坐原位,目不斜视。 崔东山伸出一根手指,朝两位地仙指指点点,“先生与我,可不希望将来自家山头的座上宾,都是些常年混迹于脂粉窟中、风流帐里和石榴裙下的英雄好汉。” 章流注有些悻悻然,心中大骂戴塬误我! 在认识戴塬之前,老夫是出了名的修行勤勉,哪里认识半个谱牒女修、狗屁仙子。 崔东山拍了拍手掌,笑道:“就像章首席方才说的,那咱仨就勠力同心,精诚合作?” 章流注与戴塬都起身行礼,信誓旦旦,只差没有对天发誓了。 崔东山最后抖了抖袖子,嬉皮笑脸道:“我也学一学章首席的画蛇添足,关起门来说句自家话,如果你们两个胆敢一错再错,哪天让我家先生失望了,我就先打你们半死,再让你们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崔东山动身离开仙都山之前,自家先生曾经问了个极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是玉圭宗韦滢暗中许诺,给出差不多的名利诱惑,那章戴两人,是不是同样会鞍前马后,并且更加死心塌地? 崔东山点头说是。 先生便笑着说了句,那就说明人心上下功夫,还远远不够牢靠,无妨,滴水穿石,徐徐见功。 两位地仙,一个金丹噤若寒蝉,一个元婴只说不敢,绝对不会辜负陈剑仙的栽培和信任。 白衣少年宛如一团白云,凭空消散,天地灵气不起丝毫涟漪,来无影去无踪。 葡萄架下,章流注与戴塬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戴塬小声道:“章老哥,我宅子那边,就只是咱哥俩喝个淡茶吧?” “不然?!” 章流注没好气道:“温柔乡是英雄冢,空耗我辈修士精神,百害而无一利。” 戴塬默然点头,怪我咯。 章流注说道:“我就不去你宅子饮茶了,就在这边继续喝酒,咱俩仔细思量,总得计较出个大致章程来。” 戴塬精神一震,立即落座,给章流注倒上一杯酒,神采奕奕道:“还是章老哥稳重,咱哥俩是要好好商量。” 两位同舟共济的地仙,开始坦诚交心,聊着聊着,就连虞氏王朝与那大崇王朝未来如何结盟,都聊出一点眉目了。 确实,比喝花酒有滋味多了。 果然大丈夫就不该沉溺于温柔乡,要谋大业啊。 结果葡萄架那边又探出一颗脑袋,啧啧不已,“真不是我说你们俩,都啥脑子啊,谈了些什么啊,寡妇夜哭呢?” 章流注和戴塬身体僵硬,对视一眼,皆是倍感无力的颓然。 崔东山从袖中摸出两本册子,随手丢在酒桌上,“见者有份,记得都多看几遍,背个滚瓜烂熟,再写个千八百字的读后感,回头我要考校你们的。” 白衣身形再次消逝不见。 两位地仙修士,如同两个学塾蒙童,刚刚拿到手一份先生给的课业。 久久无言。 戴塬用眼神询问,那家伙走了吗? 章流注以眼神回答,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问那位脑子有坑的崔仙师吗? 那咱哥俩咋个办?就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啊。 不如翻阅那本册子? 越来越心有灵犀的两位地仙,别说嘴上言语,都用不着心声交流,就几乎同时落座,埋头看书。 在那积翠观,老真人梁爽转头望向庭院中,一袭白衣好似从地下一个蹦跳而出,瞧见了那位女子国师吕碧笼,“呦,老真人才收嫡传,又找道侣嘞。” 梁爽只当耳旁风,难道那绣虎崔瀺,少年时就是这么个无赖德行?回头得问问小赵。 崔东山晃着袖子,大步走入屋内,坐在女冠马宣徽对面,直愣愣盯着那个道号满月的吕碧笼。 按照虞氏王朝的秘档记载,护国真人吕碧笼,她算是半个谱牒修士出身,曾经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国道观内修行,因为清心寡欲,志在求真,故而一直修出了个元婴境,她才开始外出云游,路过虞氏王朝京城时,见那积翠观是个道气浓郁的福地,便在此歇脚,得了个朝廷颁发的道牒,依旧不愿显露境界,等到乱世来临,她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虞氏国祚断绝,才违背本心,主动放弃一贯的清净修行,勉强算是大隐隐于朝,当了护国真人。 至于那座地方上的小道观,当然是真实存在的,那个虞氏藩属小国的礼部档案和地方县志,确实都有明确记载,即便那座小道观早就毁在战火兵戎之中,相信肯定也会有个女冠,名为“吕碧笼”。 女子国师倍感不适,只是有那个身份煊赫的老真人在场,她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悦神色。 一个能够肆意调侃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的“少年郎”,岂是她一个小小元婴修士能去招惹的。 崔东山一开口就让吕碧笼道心震颤,“听我家先生说,你其实出身三山福地万瑶宗,是那仙人韩玉树安插在此的一颗棋子?” “这会儿是不是还心存侥幸,想着到了我们天目书院那边,韩玉树会为你斡旋一二?比如韩宗主会授意他女儿韩玉树,暗中通过虞氏老皇帝,或是继任新君,找理由为你开脱,好在书院那边减轻罪责,最好是能够以戴罪之身,留在洛京,哪怕失去了护国真人的身份,争取保留一个积翠观观主的头衔,用你的私房钱,舍了自家嫁妆不要,再耗费个两三百年道行,也要大办几场周天大醮,好将功补过?” “是不是想说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说吧,你在万瑶宗金玉谱牒上边的真名,叫什么?不要把我们天目书院当傻子,我很忙的,没那闲工夫,陪你玩些小孩子过家家的勾当。” 听到那个白衣少年,一个一个“我们天目书院”。 这个“吕碧笼”,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怕了。 梁爽境界足够,对那吕碧笼的心境起伏,洞若观火,便以心声问道:“是你瞎猜的?” 崔东山笑答道:“我可不敢贪功,是先生的猜测。我哪里想到这个冒用‘吕碧笼’身份的娘们,会这么不经骗,不打自招了。” 犹豫了一下,崔东山还是与这位老真人告知一个更大的真相,“之前先生与韩玉树在太平山旧址那边,有过一场各不留手的凶险斗法,韩玉树杀手锏尽出,符箓和阵法造诣极高,先生再联系洛京和青篆派的阵法,就有了个猜测。以万瑶宗擅长当缩头乌龟的行事风格,既然打定主意要创建下宗了,肯定会有吕碧笼这样的马前卒,早早出山布局,总而言之,在先生那边,这就是一条很浅显的脉络。” 梁爽捻须而笑,“陈小道友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不随贫道当个‘天真道士’,真是可惜了。” 至于陈平安跟韩玉树的那场斗法,梁爽听过就算,何况崔东山最后那句“很忙,没有闲工夫”,本就是故意对自己说的。 崔东山瞥了眼那个福运深厚、极有宿缘的年轻女冠,有无机会,挖墙脚撬去仙都山,反正这个马宣徽是要留在桐叶洲的,极有可能会被梁爽留在梁国某个道观,那么在自家宗门当个记名客卿,不过分。 事实上,女冠马宣徽,说是嫡传,并不严格,其实她只是梁国真人“梁濠”的记名弟子,却非真正能够继承梁爽衣钵的那个人。 故而与弟子马宣徽,缘来即师徒,缘散则别脉。 梁爽这一道脉,只在浩然山巅才知道些内幕,是出了名的香火凋零,实在是收徒的门槛太高,而且有条祖训不可违背。 “上古天真,口口相传,传一得一。” 这就意味着梁爽这一脉道统,历来都是一脉单传,师无二徒。 在这之外,又有一份极为隐蔽的玄之又玄,事实上梁爽寻找传道恩师的转世之人多年矣。 简单说来,自从第一代祖师开山,立起道脉法统,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一条传承将近万年的悠久道统,就像从头到尾只有师徒两人,只是互换师徒身份而已。 突然想起一事,那个野心勃勃的万瑶宗韩玉树,该不会已经被陈小道友给那个啥了吧? 老真人反正闲来无事,便双手笼在道袍袖中,迅速大道推演,天算一番。 不料很快就伸手出袖,使劲抖了抖手腕。 呦,烫手。 虽然演算不出一个确切答案,那韩玉树依旧生死未卜,可在老真人看来,其实就等于有了个板上钉钉的真相。 几千年的山居道龄,又没活到狗身上去。 梁爽微笑道:“回头我就与小赵打声招呼,帮我放出风声去,就说韩玉树曾经活蹦乱跳的,有幸与老天师梁爽论道一场。” 如此一来,再有旁人精心演算,就得先过他梁爽这一关了。 崔东山故意对此视而不见,只要我什么都没看到,先生就不用欠这个人情。 崔东山只是抬起一只手,凌空指点,咄咄怪事。 那个化名吕碧笼的万瑶宗谱牒女修,一头雾水,不知这位天目书院的儒生在做什么,她猜测眼前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年,听他的口气,极有可能是那位刚刚跨洲赴任的年轻副山长,温煜。 梁爽扫了一眼,却知道崔东山在捣鼓什么,是一个围棋定式,以变化众多著称于世,故而被誉为“大斜千变,万言难尽”。 山下的国手棋待诏,山上的弈林大家,曾经对此都极为推崇,但是后来却被白帝城郑居中和绣虎崔瀺一起否定了,彩云谱之一,郑居中唯一中盘劣势极大的一局,就是以大斜开局,崔瀺只是在官子阶段,棋差一着,最终输了半目。以至于如今的棋坛名家,几乎都不再以大斜定式先手。 梁爽不觉得崔东山是在炫耀什么,毕竟天下棋手能够与郑居中下出这么一局棋,兴许能够沾沾自喜一辈子,可是对满盘占优却功亏一篑的绣虎而言,反而是一种无形的耻辱。可崔东山此刻为何如此作为,老真人没兴趣去探究,有些人做的有些事,外人是如何想都想不明白的,比如当年大玄都观孙怀中的借剑白也,这位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等于放弃了跻身十四境。 崔东山冷不丁问道:“你愿不愿意脱离万瑶宗?从此就只是当个与三山福地‘无缘无故’的吕碧笼?” 女子惨然一笑。 宗主韩玉树何等枭雄心性,以铁腕治理一座福地,岂会容忍一个祖师堂谱牒修士的背叛。她敢这么做,只会死路一条。 所以她已经有了决定,既然身份败露,肯定还会牵连万瑶宗被文庙问责,那么韩玉树就注定没办法帮助她脱困了,只会尽量与她撇清关系。所以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去天目书院,被盘查,被书院山长刨根问底,被关禁闭,说不定还会被拘押去往中土神洲的功德林。不幸中的万幸,是她还年轻,是有希望跻身玉璞境的,大不了就当是闭关修道了,不过是从这洛京积翠观换了个地方。 这也是韩玉树让她早早离开三山福地的根源之一,希望她在一两百年之内,在桐叶洲这个虞氏王朝的积翠观,打破元婴瓶颈,在这期间,韩玉树除了传授一两种极其上乘的道法秘诀,肯定还会暗中为她倾斜大量的天材地宝和神仙钱。 到时候,吕碧笼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创建下宗,使得韩玉树坐拥三座宗门。 崔东山微笑道:“在剑气长城,或是北边的宝瓶洲,像你这样的临阵退缩,可是要被斩立决的。” “你要是觉得书院知晓此事后,就只是将你关个百来年光阴,那也太小看如今文庙秋后算账的力道了,尤其是你这种居心叵测的地仙,罪责最大,所以听我一句劝,离开积翠观之前,赶紧多敬几炷香,看看能不能请来道祖保佑,亲自替你与文庙求情。不然你会被关到死的,别说是跻身了玉璞境,就算是成为了仙人,又如何?” “对了,别忘记一事,如今五溪书院的山长,是北俱芦洲鱼凫书院的周密,他的脾气如何,想必你一清二楚,不然堂堂山长,也不会在功德林闭门思过,文庙甚至都不敢让他去天目书院,就是怕他每天住在桐叶宗不挪窝了,届时大伏、天目和五溪三位山长共同议事,周山长听说了你的丰功伟业,你觉得会不会帮你说好话?退一万步说,韩玉树就算失心疯了,也要保下你,你觉得周山长会不会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女冠,又见到那白衣少年抬起一手,双指并拢,眼神坚毅,信誓旦旦道:“我温煜可以对天发誓,我要是不在天目书院的山长和当学宫司业的先生那边,不把这件事给坐实了,不把你关到白发苍苍,以后我就跟你一起姓吕。” 老真人喟叹一声,“积翠观的茶水真心不错,不能白喝,那贫道也提醒满月道友一句好了,离开积翠观之前,除了敬香祈福,可以多带几百本书籍,被幽禁后聊以解闷,再随身携带一把镜子,做个伴儿,美人白发镜先知。” 女冠惨无人色,蓦然转头,先双手掐道诀,再祭出一件秘宝本命物,似乎施展了一门封山屏障术法,这才颤声道:“晚辈知错了,梁天师救我!” 梁爽哑然失笑,摇摇头,“满月道友,哪有你这样的病急乱投医,贫道可不是你的救命稻草,这位才是。” 崔东山笑道:“韩玉树在她身上设置了一道宗门禁制,韩玉树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哪怕隔着千山万水,这位满月道友,还是会当场变成个道心崩碎成一滩烂泥的白痴。所以先关门,再找梁老哥救命,说明她还不算蠢到家。” 女冠神色惶恐,开始自报名号,“我真名龙宫,是万瑶宗祖师堂嫡传弟子,恩师早已仙逝,我们这一法脉,除了我,就只剩下几位资质寻常的中五境修士了,结丹都是奢望,一些个资质好的,早就转投别脉了。” 崔东山忍俊不禁,“龙宫?竟然取了个这么大的名字,敢情你这辈子投胎为人,天生就是做大事来的?” 梁爽神色冷漠,对那万瑶宗和韩玉树,厌恶至极。 修什么道,求什么真,成什么仙。 好好一座风水极佳的三山福地,被折腾得如此乌烟瘴气,那个身为福地真正主人的道友,既然那么闲,也不管管? 一场大战,就像筛子,将桐叶洲所有人心都给梳理了一遍。 宗主、山主和掌门跟供奉、嫡传之间,人心背离,勾心斗角,宗门跟藩属门派之间,尚且貌合神离,分账不均。 那么可想而知,这些山头和仙师,与他人,与这天地,岂会“同道”?就只是像一场厮杀,输赢多寡,结果两分。 崔东山突然问道:“你们万瑶宗的下宗首任宗主人选,是哪个?总不可能是韩玉树的那个嫡女吧?” 她说道:“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此事,据说是上任宗主名义上的关门弟子,是韩玉树代师收徒,但是除了韩玉树在内几位祖师,好像谁都不曾亲眼见过此人,只知道此人年纪轻轻,修道资质万中无一,是三山福地历史上最年轻的金丹,这还是因为此人成功结丹时,曾经惹来一份极大的天地异象,就算宗门阵法都未能完全遮掩,这才泄露了些许天机。宗门上下,这些年,谁都不敢擅自议论此事,一经发现,就会被掌律祖师亲自囚禁在后山水牢之内。我之所以知晓,还是韩绛树先前秘密造访积翠观,这位宗主嫡女与我亲口说的,说她这位天资卓绝的小师叔,道号‘梧桐’,极有可能成为一位飞升境大修士。”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看得出来,韩绛树与那修士,多半有染。” 因为韩绛树先前在道观内,与自己聊起那个年轻修士时,韩绛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一双眼眸里,满是春水情意。 只是话一说出口,她便自觉失言,不该当着一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和一位天目书院副山长的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料那白衣少年点头微笑道:“很好,我就爱听这些。你不妨再多聊些万瑶宗的腌臜内幕,照实说便是,不用刻意夸大其词。” 一直双手掐诀稳住道心的女冠,“快要支撑不住了。” 梁爽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张茶几,指向女冠的眉心,淡然道:“定。” 霎时间女冠如同昏睡过去,耷拉着脑袋,她就像进入一个香甜美梦中。 崔东山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到女冠身边蹲着,审视片刻,抬起手掌,轻轻一拍对方额头,打得对方魂魄一并飘出身躯,再站起身,双指捻住那件同样昏迷的魂魄“衣裳”,抖了抖,再随便一抹,将魂魄推回身躯皮囊内,只余下人身小天地内的座座气府,如星罗棋布,悬空而停。 崔东山缓缓踱步,祭出一道金色剑光,画出一座剑气雷池禁地,崔东山时不时歪头,或是踮起脚跟,仔细打量起这位女冠的心相,最终在一处“府邸”之内,发现了韩玉树精心设立的一道秘密禁制,崔东山蓦然五指如钩,刹那之间,就被他扯出一条金色文字构成的“纤细星河”,几乎同时,另外一手就“摹刻”出了一条几乎完全相同的金色文字,为女冠填补上了那条心田沟壑。 崔东山再狠狠一巴掌打醒了那位女冠,一本正经提醒道:“梁老哥不惜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你解决掉了这个天大隐患,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与真人道声谢?” 脸颊微疼的女冠不明就里,赶紧起身后撤几步,与老真人打了个道门稽首,感激涕零道:“谢过天师救命大恩。” 从头到尾都是默默喝茶的马宣徽,她打定主意,自己以后一定要离这个白衣少年要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是双方就干脆别再见面了。 想来这个家伙的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然能教出这么个学生? 崔东山坐回原位,“龙宫,你可以马上动身了,自己去天目书院那边禀明情况。” 龙宫怯生生问道:“温山长不与我同行吗?” 崔东山一脸茫然道:“天目书院的温副山长?我又不是温煜。” 龙宫如坠云雾,误以为自己听错了,苦笑道:“温山长莫要说笑了。” 崔东山板起脸道:“我是东山啊。” 梁爽问道:“到底是怎么个处置?” 崔东山揉了揉下巴,“天目书院那边自有定论,不过龙宫属于自首,如果再多聊点万瑶宗和韩玉树的腌臜事,按照文庙的老规矩,可以稍稍减轻责罚,关到死,肯定是不至于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去蛮荒天下那边的战场上将功补过,至于运气好与不好,就看天目书院的温煜,还有五溪书院的山长周密,到底是怎么个态度了,反正我听说这个温煜,脾气半点不比周密好多少,只不过周密是摆在台面上的,传闻温煜此人,骨头极硬,且心思缜密,曾经在南婆娑洲战场,活活坑死了一头管着军帐的仙人境妖族,如果仅凭战功而论,不谈什么资历,温煜直接当个天目书院的山长都是可以的。” 中土文庙,将鱼凫书院的周密从功德林解禁,得以平调往桐叶洲担任书院山长,用自家周首席的话说,这就叫文庙开始放狗咬人了。 摆明了是让整个桐叶洲南部仙府山头,都老实一点,毕竟是一个当年担任山主赴任之前、要被先生赠予“制怒”二字的读书人,而且还是一个在“民风淳朴”的北俱芦洲、都要找上门去、亲自动手打人的书院山长,那么这么一号人物,来到了桐叶洲的五溪书院主持事务,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此外,亦是文庙对战功彪炳的玉圭宗,给了个善意提醒,做事情不要太过分,往北边伸手不要太长,差不多就可以了,总之不要学当年的那个桐叶宗,总觉得一洲仙府皆藩属。 而温煜担任天目书院的副山长,如今按照文庙的礼制,儒家七十二书院,都是一正二副的配置,一般来说,两位副山长,一个管治学,相对务虚,负责文风教化一事,一个管庶务,大大小小都可以管,尤其是当下的浩然天下,未来山下的所有礼部尚书,都必须是书院出身,温煜如今就是那个住持具体事务的副山长,故而山上事,他温煜可以管,书院辖境之内,山下各国他更要管。 龙宫如丧考妣,再次望向那位老真人求救。 她哪敢去蛮荒天下的战场厮杀,宁肯被书院关押起来,她曾经远远见过蛮荒妖族大军如潮水般涌过的场景,早就吓破胆了。 一座座无法挪动的城池,就像人躺在地上等死,被蚁群啃食干净,瞬间只剩下一具白骨尸骸。 崔东山说道:“这个娘们心性不定,说不定走到半路就要腿软,试图逃窜,所以就有劳梁老哥护送她一程了。” 梁爽点头道:“反正顺路,贫道刚好要去见一见火龙真人的那位弟子,到底是怎么个修道天才。” 当年趴地峰的年轻道士张山峰,其实差点就要成为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如果不是大战在即,天师府需要一个拿来就能用的“打手”,再者小赵又不愿意拔苗助长,就拒绝了火龙真人那个让弟子“世袭罔替”外姓天师的提议。 梁爽随口问道:“那这积翠观,还有虞氏朝廷那边,你要不要给个说法?” 崔东山没好气道:“给个屁的说法,要不是我看那位太子殿下还算有点人样,雄才伟略的明君肯定算不上,昏君倒也不至于,反正当个虞氏皇帝,还算绰绰有余了。” 梁爽笑了笑,“这不是绣虎作风。” 崔东山难得有些吃瘪,“都不晓得梁老哥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梁爽微笑道:“别藏着掖着了,不如让贫道开开眼?” 崔东山站起身,从雪白袖中抖落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瓷人,竟然正好便是龙宫的姿容身段,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马宣徽看了又看,若非两位女子国师一站一坐,不然自己还真无法辨别真假。 崔东山再从袖中摸出一头女鬼的魂魄,抬手虚托,轻轻说了句“走你”,魂魄便依附在那具闭目的瓷人中,崔东山再双指并拢,抵住瓷人眉心处,如为佛像开脸,画龙点睛。 片刻之后,瓷人睁开眼眸,施了个万福,竟是与龙宫极为相似的嗓音,甚至就连那份清冷气质,都如出一辙,“奴婢龙宫,道号满月,忝为积翠观观主,见过主人。” 崔东山伸手一抓,将龙宫搁放在桌上的那把拂尘握在手中,抛给眼前“龙宫”,后者手捧拂尘,搭在一条胳膊上,打了个道门稽首,“奴婢谢过主人赐下重宝。” 崔东山斜眼真正的龙宫,“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摘下头顶太真冠,送给咱们这位满月道友,至于你脚上那双绿荷白藕仙履,还有身上那件施展了障眼法的道袍,等会儿再说。” 梁爽说道:“可惜,幸好。” 可惜的,是这等逆天手段,成本太高,无法像那甲胄兵器、仙家渡船之流量产,幸好的是受此瓶颈约束,瓷人数量有限,不至于天下大乱,彻底抹掉“人”之名实。 修道之人,人已非人。 可如果再有这瓷人,遍布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不小心,就会重蹈覆辙,让整个人间沦为万年之前的远古天庭。 屋内一旁的龙宫和弟子马宣徽,是被那女鬼魂魄给障眼法了,误以为这个瓷人自身并无灵智,其实不然,梁爽才看得穿层层迷障之后,那一点真灵的闪烁不定,那就像人之开窍,很快就会茁壮成长,简而言之,是一屋之内两主人,其实女鬼魂魄是与那瓷人灵性并存的,双方未来到底是怎么个主次之分,只看崔东山的个人喜好。 远古神灵俯瞰人间,将大地之上的所有有灵众生视为蝼蚁。 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 ,剑来 宝瓶洲东南沿海地界,一对年轻男女,逛过了一座县城的裱褙铺,再来到隔壁的酒肆,挑了张靠墙桌子,男人点了一斤茅柴酒,几份佐酒小菜,女子额外要了一碟盐渍梅脯。 男人抬头看着村中学究题写的壁上诗词,女子扫了眼,捻起一颗酸梅子,嚼了嚼,真酸。 男人从书箱取出一本书,搁在桌上,一边端碗饮酒,一边随手翻看一本相术书籍。 他喜欢看杂书,平日里就连那风角、鸟占、孤虚之术,都有所涉猎。美其名曰艺多不压身,出门在外,多一门手艺,就多一只饭碗。 女子眉如春山蜿蜒,有心事时,一双秋水长眸,便似有云水雾霭绕山。 她似有心事,愁眉不展,忍不住以心声问道:“于禄,你觉得我可以拒绝他的那个要求吗?” 有人之前寄信一封给她,说是打算收取她为记名弟子,不算那种登堂入室的嫡传门生,而且等到她将来跻身了上五境,改换门庭或是自立门户都没问题,可对方越是如此好说话,她便越觉得心里没谱。实在是当年游学路上,她被那个心思叵测的家伙,欺负得都有心理阴影了。 于禄说道:“我觉得其实是件好事。” 本就是一件注定无法拒绝的事情,多想无益。只是这句话,于禄没说出口,免得谢谢听了愈发揪心。 毕竟寄信人是崔东山。 谢谢怒道:“你觉得?!那你怎么不去当他的记名弟子。” 于禄一笑置之。自己一个纯粹武夫,崔东山能教什么。何况自己跟陈平安有那么一层关系在,崔东山还真不敢占自己的便宜。 谢谢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恼火,迁怒于禄并没道理,便抬起酒碗,当是赔罪了。 于禄耐心解释道:“如今身份有变,崔东山马上就会成为一宗之主,以后与你相处,会收敛很多。何况崔东山境界高,法宝多,撇开古怪脾气不谈,由他当那传道人,对任何一位地仙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谢谢还是忧心忡忡。 “一般”,“寻常”,“照理说”,这些个说法,搁在那只大白鹅身上,从来都不管用啊。 谢谢忍住笑,神色认真道:“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没事,回头到了仙都山那边,我来找个机会,私底下帮你在陈平安那边打个招呼,你再信不过崔东山,总能信得过陈平安,对吧?估计都无需我明说什么,陈平安就会在崔东山帮你说几句重话,崔东山再无法无天,也不敢不听他先生的教训。” 谢谢稍稍安心几分,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她由衷羡慕于禄,提起那只大白鹅,都敢直呼其名,她便做不到。 起先本以为崔东山担任了下宗宗主,各在一洲,就远在天边了,所以收到那封信后,让谢谢这些日子里整天提心吊胆,修行都耽搁了,总是无法聚精会神。 当年一行人远游大隋山崖书院,于禄很快就跻身了金身境武夫,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个覆地远游的羽化境。 就算于禄再心大,胜负心再不重,也要愧疚几分了。毕竟整整小三十年光阴,于禄的武学境界,只升了一境。 于禄的根骨资质,习武天赋,其实都极好,这就是纯粹武夫走捷径的后遗症了,使得于禄的远游境瓶颈极难打破。 反观谢谢,后来被崔东山拔取所有困龙钉,谢谢的修行,可谓一帆风顺,如今已是一位瓶颈松动的金丹地仙。 一个是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个是曾经卢氏王朝的山上领袖仙府,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女。 这些年,于禄和谢谢这两位同乡和同窗,好像就一直在结伴游历,不好说是什么影形不离,也算是朝夕相处了。 只是双方却也没生出什么男女情愫。 谢谢问道:“当年冲动行事,会后悔吗?” “当然会有后悔啊,害我都没底气跟陈平安问拳,换成是你,能不气?我也就是还算心宽,不喜欢钻牛角尖,不然就不光是后悔了,都得悔青肠子,肯定每天臊眉耷眼的,说不定如今就是个酒鬼了。” 于禄抿了口酒,翻开一页书,笑道:“只不过后悔归后悔,该做的事情还得做,就算重头再来,也是一样的选择,还会意气用事,还会后悔。” 早年沦为刑徒遗民的谢谢,她最讨厌的人,甚至不是那位大骊妇人,也不是收她做婢女的崔东山,而是这个毫无亡国之痛的太子殿下,甚至可以说是憎恶。 故而从二郎巷袁氏祖宅那边,到一路远游大隋,谢谢都恨极了那个性情散漫、天塌下都一脸无所谓的太子殿下。 直到大隋山崖书院,因为李槐的那场风波,于禄不惜凭借一国残余武运,以某种秘法,取巧跻身金身境,打得那位年轻贤人被扛出书院。 最佳选择,是于禄凭借自身本事,稳步跻身金身和远游境,八境跻身九境,或是从山巅冲刺止境之际,在某个天大瓶颈难破时,再动用那份武运作为敲门砖,架天梯,更上一层楼。 谢谢因此对于禄印象有所改观,虽说没心没肺,可还算有那么点担当,并非一无是处。 只是等到于禄在书院每天不务正业,只是临湖钓鱼,与那大隋皇子高煊混得很好,谢谢又开始烦他了。 如今于禄还是喜欢垂钓,只是所有鱼获都会放生,在那大江大河之畔,与谢谢经常能够遇到一些同道中人,于禄哪怕不持竿,也能蹲在一旁瞧半天,自称是钓鱼人喜欢看人钓鱼。 于禄笑道:“话说回来,十多年辛苦打熬出来的远游境底子,不算太差。” 谢谢眯眼笑道:“不说比曹慈陈平安了,比裴钱如何?” 于禄无奈道:“那还不如拿我跟陈平安比较呢。” 裴钱都几次以某境“最强”赢得武运了? 真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惫懒货,当真会学拳,而且如此之好。 谢谢没来由问道:“就没想过,找个法子,上山修行?听说桐叶洲那边有个蒲山云草堂,有独门秘法,能够让武夫兼修仙术,你去碰碰运气也好,反正我们这些年差不多逛过了整个宝瓶洲,再去游历桐叶洲就是了。” 于禄哑然失笑,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想过要当什么神仙。” 酒肆后屋,有人把青竹帘子轻轻掀起又重重放下,谢谢斜瞥一眼,原来是一位妙龄少女立在帘后,脉脉含情凝视某人。 呦,动作还不轻,小姑娘怎么不干脆把整个竹帘一把扯下,于禄不就听得更真切了? 谢谢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茅姑娘、穆仙子那边做客?” 双方在一处古战场遗址,和一座仙家渡口,因缘际会之下,遇到了两位极为出彩的年轻女子。 谢谢又没眼瞎,看得出那两位,对于禄是一见钟情了。 于禄笑道:“就是句敷衍的客气话。类似有空再聚,下次我来结账,要不要再加两个菜,谁听了当真就是谁傻。” 听于禄说得风趣,谢谢笑了起来。 昔年同窗中,林守一是书院贤人,还曾担任过齐渡庙祝。 就连李槐也是个贤人了。 而如今身在中土神洲某个书院治学的李宝瓶,已经是两位学宫祭酒亲自考校过学问的君子,是位都能够为书院儒生传道解惑的女夫子了。 只是浩然天下历史上,从未有过女子担任七十二书院山长、或是学宫司业的先例。 于禄合上书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一趟绛州?” 如今的大骊绛州,正是谢谢那座门派的所在地。 因为当年谢谢的师父,毅然决然拒绝了大骊朝廷的招降,导致门派覆灭。 谢谢脸色微白。 于禄轻声道:“不去过,就过不去。” 谢谢低下头,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摇头。 于禄笑道:“那就不着急。” 于禄这一点好,好像什么事都可以随意。 谢谢松了口气,点头道:“肯定会去的。” 既像是对于禄的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于禄聚音成线说道:“你就不好奇崔东山寄给我的那封信?还是已经猜到内容了?” 谢谢默不作声。 于禄破天荒流露出一抹伤感神色,喃喃自语道:“在异国他乡延续国祚,当真能算是复国吗?” 谢谢一口饮尽碗中酒水,神采奕奕道:“算,怎么不算?!到了桐叶洲,拣选一处,地盘不大没关系,先仔细谋划个一二十年,等我跻身了元婴境,你登基称帝,我来当国师!” 新处州,槐黄县城。 李槐带着嫩道人,穿街过巷,在一条狭窄僻静巷弄的口子上边,找到了约好在此见面的董水井。 董水井还是专程返回家乡与李槐碰头的。 李槐开玩笑道:“不会耽误董半城挣大钱吧?” 董水井微笑道:“无需盯着账簿,不亲自打算盘,一样可以挣钱的。” 董水井领着李槐去自家祖宅里边,亲自下厨,煮了三碗馄饨端上桌。 院子里,一口水井旁,种了棵柳树。 李槐也只当什么都没瞧见了,只恨自己只有一个姐姐。 嫩道人一眼看穿了董水井的境界,半点不奇怪,在这旧骊珠洞天地界,一个年纪轻轻的元婴境,又不是飞升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自家公子的朋友,没点本事才是怪事吧。 若是路上遇见了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元婴修士,估计嫩道人反而才会感到震惊,怎么修行的,废物! 说不定还要当面叱问一句,老小子,你对得起家乡这方风水宝地吗? 董水井好像察觉到这位黄衣老者的心思,笑道:“只是靠钱堆出来的境界,让桃亭前辈见笑了。” 嫩道人也不奇怪对方知晓自己的旧身份,有钱能使鬼推磨,宝瓶洲的董半城,家底之丰厚,不容小觑。 嫩道人爽朗笑道:“甭管是怎么来的境界,境界就是境界,在这浩然天下,谁敢笑话那位皑皑洲的刘财神?搁在小董你身上,一样的道理。” 一说到“小董”,嫩道人便唏嘘不已,遥想当年,自己也曾追着一位路过十万大山的“小董”。 李槐一拍桌子,嫩道人立即闭嘴,敢情自己说错话了? 李槐竖起大拇指,“水井,好吃!再来两碗。” 看得出来,董水井常来祖宅这边,等到李槐又吃过一碗馄饨,董水井已经架起一只火盆,蹲在一旁,煨芋头烤粽子。 扯开线头,剥了粽叶,董水井手中一颗粽子被烤成了金黄色泽,看得李槐又饿了,一把抢过粽子,掰了一半给嫩道人。 董水井只得又剥开一颗粽子,三人围炉而坐,董水井轻声道:“羊角辫的丈夫,边文茂刚刚担任我们处州的学政,不过没升官,算是从京城外放到地方上镀金来了,只不过学政这个大骊朝廷新设没几年的清贵职务,一般人可捞不着,寻常都是翰林院出身的京城六部老郎官,升迁无望了,在离开官场告老还乡之前,陛下故意给这些文官们的一份特殊荣恩。学政本身并无品秩,就像陪都辖境那边的灵、晴两州,就是分别由一位工部老侍郎和鸿胪寺卿担任。如今边文茂的正官是光禄寺丞,处州学政四年一届任满,返回京城,就该担任光禄寺少卿了,将来顺势掌管光禄寺可能性不大,更多还是平调去往六部衙门,或是再次外放去陪都,一路累官至某个位置,最终得了个排名靠后的学士头衔,将来就有希望得了个不错的谥号了,至于配享太庙就算了,边文茂自己都不敢往这边想的事情。” 李槐啃着粽子,一脸茫然,“啊?” 嫩道人感慨不已。 小董絮絮叨叨了半天,自家公子只需简明扼要答复一个字便足矣。 董水井笑道:“你是书院贤人,按照文庙新例,以后免不了要与大骊朝廷往来,这些看似繁琐无趣的官场事,早晚都是要接触到的。” 如今大骊官场,调动频繁,从京城到地方,驿路繁忙,只说新处州境内州郡县的一把手,几乎都换上了新面孔。 吴鸢担任处州刺史,当年在槐黄县令位置上黯然离任,算是杀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漂亮回马枪。 而那个黄庭国文官出身的上任龙州刺史魏礼,如今去了大骊陪都继任礼部尚书。 在这之前,窑务督造署主官曹耕心,更是从龙州督造官转任陪都工部右侍郎,再高升为大骊京城的吏部侍郎,得以位列中枢。 袁正定则升迁为北边邻居洪州的刺史大人。 处州宝溪郡新任太守荆宽,曾是京城户部清吏司郎中,管着洪州在内三州的钱袋子。 可其实很多时候,董水井这个身份隐蔽的墨家赊刀人,都会羡慕李槐的那种随波逐流,或者说是随遇而安? 李槐心虚道:“我知道咱们的那位同窗赵繇,如今担任大骊的刑部侍郎。” “还有以前的 父母官老县尊,吴鸢如今回了这边,担任新处州的刺史大人。” “再有那个喜欢喝酒不爱点卯的曹督造,前些年好像调去京城吏部当大官了?” 董水井笑问道:“再有呢?” 李槐叹气道:“没了。” 嫩道人开始打抱不平,“公子何必拘泥于这些与官府沾边的山下庶务。” 李槐摇摇头,“我们大骊不一样的。” 不管自己这个贤人头衔,到底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又是怎么砸到了自己头上,可既然当了贤人,李槐就不愿意做得比别人差太多。 小时候游学路上,荒郊野岭大晚上的,陈平安在帮忙望风的时候,曾经与李槐说了些心里话,如今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李槐只记得个大致意思,说一个人在小时候,就只有读书这么一件事可做的年月里,不怕记不住那些书上的圣贤道理,就怕这一件事都不愿意做好,那么以后走出书斋不用念书了,就会很容易做不好下一件事。 当时李槐就说我就是不适合读书啊。陈平安就说他也不适合烧造瓷器,学东西太慢,手总是跟不上,但是只要努力,将来的下一件事,总是有更大机会做好的。 嫩道人立即改口道:“公子如此谦虚,何愁大事不成。” 真不是桃亭没骨气,而是那个老瞎子太蛮横。 比如这趟为李槐护道远游,老瞎子撂了句话给桃亭,但凡我这个弟子受到一点惊吓,就打断你的五条腿。 可怜嫩道人,如今只怕李槐喝个茶水都要不小心烫嘴,一位飞升境,当护道人当到这个份上,不说后无来者,注定前无古人。 哪怕如此,老瞎子好像还是放心不下李槐,竟然远在蛮荒天下,不知用了什么远古秘术,老瞎子竟然能够直接进入李槐的梦境,再将桃亭这位飞升境随便拽入其中。 嫩道人就像重返十万大山,在这天夜幕里,大地震动有雷鸣声,李槐便在“梦中”披衣而起,跑出茅屋出门一看,只见脚下山头四周,整个大地金光一片,密密麻麻的金甲傀儡,拥簇在一起。 其中一尊比山更高的金甲傀儡,在山脚那边单膝跪地,缓缓抬起那颗巨大头颅,渐渐与山齐平,凝视着李槐。 老瞎子慢悠悠走到崖畔,一把抓住那个算是硬生生半路抢来的弟子胳膊,鬼画符一道,与李槐说了句让桃亭眼皮子打颤的言语,“以后它们就归你管了。” 桃亭小心翼翼偷看了眼李槐的脸色,竟然没有半点意气风发和豪情壮志,眼中只有恐惧。 唉。 自家公子啥都好,就是做人太没志向了。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冒死谏言一番…… 唉? 原来是被老瞎子一脚踩中背脊,嘎嘣脆,又断了。 最后李槐只是说一句,我能不能先听听看陈平安的建议。 老瞎子竟然点头答应了,还帮着弟子理了理衣领,同时用一种老怀欣慰的语气,称赞了李槐一句,做事稳重随师父。 这俩师徒的一问一答,听得趴地上默默续上一条脊柱的嫩道人,差点没把自己一双狗眼瞪到老瞎子眼眶里边去。 宅子门口那边响起敲门声。 有访客登门。 为了避嫌,李槐就要起身告辞。 董水井笑着挽留道:“不用走,是咱们那位简督造,一门心思想要建功立业,可惜不得其法,近些年磕磕碰碰,没少吃苦头。” 简丰当年接替曹耕心担任龙州新任窑务督造官,上任之前,意气风发,只觉得曹耕心这种游手好闲的烂酒鬼,都能靠混日子升官,他要是去了,一座衙门的大小公务,只会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座窑务督造署,明里暗里,其实是挂两张官匾,故而主官同时拥有两个官衔官身。督造署在内,再加上后来大骊新建的几座织造局,还有例如洪州设置的那个采伐院,其实都是天子耳目,各位主官的密折谍报,可以直达天听。 结果等简丰真到了槐黄县城,处处碰壁,小镇的那些大姓,个个关系复杂,盘根交错,而且极其抱团,铁符江水神杨花,山水品秩高,靠山大,根本不服管,红烛镇附近绣花、冲澹、玉液三江水神,一样不鸟他,棋墩山山神宋煜章在内的几位,再加上州郡县各级城隍阁的城隍爷,一州境内的文武庙……反正就没谁将他这个官居四品的督造官当回事,到任之时,志得意满,苦等了足足半年,竟然没有一位主动夜访督造署,好,你们不找我,我就去找你们,结果闭门羹没少吃,即便进了门的,双方也没什么可聊的。 简丰只好写信请教昔年的京城好友,曾经的本地郡守,如今已经升任洪州刺史的袁正定。 小时候在京城意迟巷,他就喜欢跟着年纪稍大的袁正定一样,安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袁正定确实回信一封了,可竟是一张空白信纸,信上一个字都没写。 不过简丰到底琢磨出一些官场门道来,就开始捏着鼻子学那前任督造,多看多听少说少出门。 所幸督造官一职,并无年限约束。 只是总这么干瞪眼也不是个事,所以一听说那位董半城返回家乡祖宅,简丰就立即登门拜访了,当然是微服私访。 见着了那位儒衫青年和黄衣老者,简丰也就是客气一句。 认得李槐,是小镇本地人,如今是山崖书院的贤人。 至于那个满脸和善神色的老者,是张陌生面孔,督造署那边也无相关的秘档记载,简丰来之前已经让人记录在册,同时派人去牛角渡那边,翻阅李槐所乘坐渡船按例留下的通关文牒记录。 董水井好像半点不懂官场规矩,没有让那李槐和老者离开这间略显寒酸的屋子,甚至都没有让两人挪个地方的意思。 若是刚刚上任之初,简丰恐怕就要心生不悦了,实在是软钉子和闭门羹吃多了,已经磨光了棱角和脾气。 董水井邀请简督造落座,再递过去一只粽子,简丰道了一声谢,熟稔拍了拍粽子上边的灰尘,拨开后就吃了起来,这种事情,倒是不用简丰如何假装平易近人,虽说是大骊世家出身,可简丰早年在春山书院求学多年,期间几次负笈游学,路上都挣着了不少钱,所以袁正定经常打趣他应该去户部任职。 只因为今天有外人在场,简丰只得开始打官腔作为开场白,与董水井聊了些勉强与窑务公事沾边的,毕竟如今好些座窑口已经不再是官窑,而这个董半城躲在幕后,却几乎垄断了整条瓷器外销的财路,像那座已经转为民窑的宝溪窑口,如今就划拨到了董水井一手扶持起来的某个傀儡商人名下。 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 <>>大海之上,在那剑仙联袂拖月一事过后没多久,一艘悬空飞掠的山岳渡船,附近还有两条保驾护航的大骊剑舟。 体型庞大,遮天蔽日,恰好从桂花岛上空飘过。 宝瓶洲所有能够跨洲远游的仙家渡船,早就被文庙和大骊朝廷征用借调,属于老龙城范氏的桂花岛也不例外。 不过在文庙议事结束没多久,老龙城苻家便与皑皑洲和流霞洲各自租赁了一条新建渡船,用来维持商贸航线。 这种事情,虽然有投机取巧的嫌疑,却是被中土文庙允许的,不算违禁,这使得那几座能够独力营造跨洲渡船的宗字头仙家,没少挣。 桂花岛上,一座名为圭脉小院的私宅。 桂夫人揉了揉眉心,她最近实在是被那个仙槎给惹烦了。 金粟忍住笑,比较辛苦。 原来是之前在中土文庙那边的重逢,仙槎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桂夫人看他诚心,就稍稍退让几分,说了句客气话,让他可以偶尔去桂花岛坐坐。 当时她有自己的考量,身为南岳大山君的范峻茂,从玉璞境一路跌境到了龙门境,所以范家急需一位上五境供奉,而那位多年护送这条跨洲渡船安然路过蛟龙沟的老舟子,恰好就是仙槎的弟子,桂夫人就希望仙槎能够多加指点弟子的修行。 但是桂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她所谓的“偶尔”,跟仙槎认为的偶尔,根本就是两回事。 先前在她意料之中,收了一封来自年轻隐官亲笔手书的道歉信。 一开始桂夫人还觉得陈平安多虑了,现在她开始觉得陈平安要是敢来桂花岛,她就敢直接赶人。 小院敲门声响起,不多不少,刚好敲门三下。 桂夫人微微皱眉,有人靠近院门,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金粟就要起身开门,桂夫人摆摆手,让这位弟子留在原地,再一挥袖子,打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道士,笑容灿烂,朝院内师徒二人,抬臂挥手。 这条范家渡船,不接纳半道登船的客人,金粟看了眼那年轻道士的道冠,是莲花冠,就被她当成了来自神诰宗的某位游历道士。 宝瓶洲只有神诰宗的道士,头顶所戴道冠,才会既有鱼尾冠,又有莲花冠。 可是照理说,桂花岛此次循着那条归墟通道,从蛮荒天下返回宝瓶洲,岛上并无乘客,更没有道士才对。 桂夫人默不作声,起身后只是道了一声万福。 金粟连忙跟着师父起身。 年轻道士赶忙弯腰还礼,起身后唏嘘不已,“一别千年复千年,所幸桂夫人姿容依旧,令人见之忘俗。” 桂夫人微笑不言。 年轻道士大摇大摆走入院子,“这位就是金粟姑娘吧,孙嘉树能够迎娶金粟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宝瓶洲那座金桂观的桂树,被后世许多山上修士视为正统月宫种,就是这位道士早年乘舟泛海,途中偶遇桂花岛,在这边借了几枝桂,之后在宝瓶洲登岸游历,路过金桂观,随手造就的一番“仙人”手笔,还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闲是真的闲。 只是桂夫人如何都没有想到,陆沉去了一趟青冥天下,当初真就闲出了个道祖小弟子,白玉京三掌教。 事实上,在那趟游历过程中,陆沉还见过了神诰宗当时的宗主,为当年刚刚上山修行的一个道童,指点了些道法。 而那位小道童,姓祁名真。 金粟自然未能认出这位年轻道长的身份。 哪怕对方挑明了身份,估计她也不敢信。 年轻道士落座前,左右张望一番,笑问道“这么不凑巧啊,老顾没在渡船上边?” 原来是那个从剑气长城离开后的陆沉,没有着急返回青冥天下,而是严格遵循与隐官大人的那个约定,必须走一趟宝瓶洲的云霞山。 而白玉京三掌教的御风速度之快,简直就是……乌龟爬爬。 桂夫人无奈道“陆掌教何必明知故问。” 不是正因为他不在,你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才愿意现身吗? 陆沉落座后,手指敲击桌面,意思很明显了,酒呢。 金粟便以心声询问师父,要不要拿出几坛桂花酿待客,桂夫人当然没答应,她不愿意桂花岛跟这个三掌教有过多交集。 那个仙槎,在整个浩然天下都鼎鼎有名的顾清崧,可不就是陆沉当年带上桂花岛的? “楼上看山,山头看雪,雪中看月,月下看美人,各是一番情境。 陆沉五根手指轮流敲击石桌,自顾自说道“十五月为天文中尤物,柳七词为文字中尤物,桂花岛为山水中尤物。” 桂夫人提醒道“陆掌教,有事说事,没事我就不送客了。” 陆沉哈哈笑道“贫道不贫谁贫,桂夫人见谅个。” 金粟心生疑惑,师父称呼这个道士为陆掌教? 山上仙府,可没有“掌教”一说,即便是开山立派的,至多就是宗主、山主掌门等,毕竟立教称祖一事,谁能做,谁敢做? 而山下的江湖门派,倒是不缺“教”字后缀的,却是教主,也没什么掌教说法。 除非是那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的白玉京三位、当然如今是四位道祖嫡传,才有资格被尊称为“某掌教”。 难道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道士,是那……陆沉? 怎么可能,定然是自己想多了。一位白玉京掌教,何等高高在天,岂会敲了门,进了院子,和和气气坐在这边不说,还会厚着脸皮与师父要酒喝。 对金粟来说,这辈子唯一一次,勉强与陆沉沾边的事情,还是当年陈平安在蛟龙沟一役中,曾经亲手画出一道惊世骇俗的符箓,“作甚务甚,陆沉敕令”。 陆沉抬头望天,没来由感叹道“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字面意思,形容女子姿容服饰美若天神,一语极尽美人之妙境。 桂夫人神色凝重。 陆沉直愣愣看着桂夫人,蓦然而笑,“开个玩笑,当不得真。” 桂夫人淡然道“不当真的玩笑何必说出口。” 陆沉小鸡啄米,点头称是,在桂夫人这边吃了挂落,便转头望向那个狐疑不定的金粟,抚掌赞叹道“好名字,金粟生,仓府实,则城高国强。老龙城真是沾了孙家的光啊。” 金粟小心翼翼说道“陆真人,我父亲姓金,所以师父帮我取这个名字,只是桂花的一种别称,与那木犀、广寒仙是差不多的意思。” 陆沉一脸求知若渴的诚挚表情,问道“何解?” 金粟笑道“只因为桂花色黄如金,花小如粟,便有此别名了。” 陆沉再次抚掌赞叹道“学到了,学到了,天下学问无涯,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桂夫人实在受不了这个陆掌教的胡说八道,直接与弟子说道“这个陆掌教,就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陆沉。他岂会不知‘金粟’是桂花别名。” 金粟大惊失色,赶紧起身,施了个万福,颤声道“桂花岛金粟,见过陆掌教。” 陆沉翻了个白眼。 这就无趣了。 读未见之书,如遇良友。见已读之书,如逢故人。 桂夫人此举,大煞风景,就像帮着金粟姑娘,将刚开始翻阅的一本才子佳人书,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千篇一律的花好月圆人长寿。 陆沉抬起一只手掌,轻轻摇晃,笑嘻嘻道“金粟姑娘以后这个看人下菜碟的脾气,得改改,不然只会让金粟姑娘白白溜走许多本可以牢牢抓在手心的机缘。当然了,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嘛,自然是师之惰了。桂夫人也要在术法传承之外,好好在弟子道心一事上雕琢璞玉。” “若说世情皆如此,我不过是随波逐流,便一定对吗?一定好吗?贫道看来却是未必。” “只是话说回来,此间真正得失,谁又敢盖棺定论。就不能是金粟与天下人都对了,唯独是贫道错了?” 陆沉絮絮叨叨,站起身,身形一闪而逝,就此离开桂花岛。 只是桌上留下了一本金玉材质的道书,泛着紫青道气。 一步缩地跨海,陆沉骤然间停步,一个踉跄前冲,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抬手扶了扶头顶道冠,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瞥了眼脚下山河,“差点走错门。” 原来文庙那边,只给了陆掌教登陆两个大洲的份额,然后就要将白玉京三掌教礼送出境了。 不过等到陆沉下次重返浩然天下,倒是再没有类似约束,毕竟送出了一座瑶光福地,是有那实打实功劳傍身的人了。 陆沉站在云海之上,脚下就是海陆接壤处,打了一套天桥把式的拳路,两只噼里啪啦作响的道袍袖子,勉强能算是那行云流水,蓦然一个金鸡独立,双指掐诀,满口胡诌了一通咒语道诀,转瞬间就来到了宝瓶洲的老龙城上空,可惜那片当年亲手造就出来的云海已经没了,一个侧身的凌空翻滚,双脚落定时,陆沉已经便来到了云霞山地界,弯曲手指,轻轻一敲头顶道冠,施展了障眼法。 陆沉既没有去找那云霞山的当代女子祖师,也没有去绿桧峰找蔡金简,买卖一事,又不着急。 陆沉扫了一眼风景秀丽的云霞群峰,最终视线落在了耕云峰那边,大片云海中,一座山头突兀而出如海上孤岛,有个身穿那件老旧“彩鸾”法袍的地仙男子,坐在白玉栏杆上独自饮酒,视线呆呆望向某处,久久不能转移,光棍汉喝闷酒,喝来喝去,还不是喝那女子眉眼、言语。 黄钟侯皱了皱眉头,又来了个不好好按规矩走山门的访客? 真当云霞山是个谁都能来、谁都能走的地方了? 上次是个自称落魄山陈平安的青衫客,这次换成了个不知根脚的道士。 原来在黄钟侯视野中,有个看不出道脉法统的年轻道士,在那云海之上,远远绕过耕云峰,一掠远去,也不是那种笔直一线的御风,而是大步前行、双袖晃荡的那种,只不过御风同时,不忘左右打量几眼,便显得贼眉鼠眼居心不良了。 黄钟侯便站起身,收起酒壶,施展一门耕云峰独门秘术遁法,身形瞬间如云雾没入白色云海中,悄悄尾随而去。 只听那年轻容貌的外乡道士,念念有词,什么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什么烟霞万千,金丹一粒,天青月白,山高风快,无限云水好生涯。 然后只见那道士到了一处名为扶鬓峰的山头,开始从半山腰处攀援崖壁而上,身轻举形,倒是有几分飘然道气,身姿矫健若山中猿猴。黄钟侯始终隐匿身形,要看看这个鬼祟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年轻道士似乎是个天生的话痨,在这四下无人处,也喜欢自言自语,伸手扯住一根薜荔藤蔓,道士背靠崖壁,抖了抖道袍袖子,抖落出一块大饼,伸手接住,大口嚼起来,含糊不清道“云间缥缈起数峰,青山叠翠天女髻,葱葱郁郁气佳哉。好诗好诗,趁着诗兴大发,才情如泉涌,势不可挡,再来再来,曾与仙君语,吾山古灵壤,高过须弥山,洞府自悬日与月,万里云水洗眼眸,独攀幽险不用扶,敢问诸位客官,缘何如此,听我一声惊堂木,原来是身佩五岳真形图。” 听得暗处的黄钟侯一阵头疼。 一直并无云霞山修士居山修道的扶鬓峰,是一处秘密禁地。即便是祖师堂嫡传修士,都不太清楚此峰的历史渊源,只知道地仙拣选山头作为开峰道场,此峰永远不在挑选之列。 而导致云霞山现在尴尬局面的症结所在,恰好就出在这座山峰。 传闻云霞山的开山祖师,当年在宝瓶洲开山立派之前,曾寻得远古治水符及不死方,故而在扶鬓峰秘境仙府之内,有那银房石室并白芝紫泉,是云霞山灵气之本所在。 临近山顶,有一处古老仙府遗址,设置有重重山水迷障,门口又有两圆石,天然石鼓状,修士扣之则鸣,分别榜书篆刻有“神钲”、“云根”。 黄钟侯心生警惕,因为那个道士好巧不巧,就来到了这边。 陆沉看着门口石鼓,叹了口气,篆刻犹新,只是那些神人旧事和仙家灵迹,都已过眼云烟了。 山下的辞旧迎新,是年关,山上的辞旧迎新,是心关。 忘记是哪位大才说的了。 大概是贫道自己吧。 陆沉转头笑道“耕云峰道友,一路鬼鬼祟祟跟踪贫道,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道友是打算劫财?” 黄钟侯现出身形,道“这位道友,不如随我去趟云霞祖山,见一见我的师尊?” 云霞山掌律韦澧,正是黄钟侯的传道人。 陆沉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家云霞老祖如今又不在山上,贫道便无故人可以叙旧了。” 黄钟侯一时语噎。 云霞老仙,正是云霞山的开山鼻祖,自然早就兵解仙逝了,数位嫡传弟子,通过各自的开枝散叶,才有了如今宝瓶洲云霞十六峰的大好局面。 而云霞山之所以仙法亲近佛法,这其中又牵扯到一个历史久远的内幕,因为都说那位云霞老祖师,其实出身中土玄空寺,不过却不是僧人,而是某种神异。 陆沉作虚握手杖状轻轻戳地,微笑道“木上座,是也不是?” 黄钟侯不明白这个道士,到底是在故弄玄虚,还是当真确有此事。 陆沉啧啧道“看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糊涂模样,不似作伪。看来是贫道的那位云霞老友,当年不好意思与几位嫡传泄露自己的大道根脚,其实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应该在你们云霞山祖师堂谱牒上边的序文当中,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一笔才对。” 在云霞老祖尚未离开玄空寺之前,陆沉也未曾乘舟出海,曾经与了然和尚见过一面,道法佛法,各说各话,不过用陆沉的话说,就是“道门真人不贬佛,佛家龙象也知道”,一场说法,两杯清茶,相谈尽欢。 而云霞老祖的真身,早年正是玄空寺那位住持手中的手杖。 了然和尚手持“木上座”,曾经轻轻敲过陆沉肩头一下。 陆沉不躲不避,算是白白送给那位“木上座”一桩开窍道缘。 这才有了浩然天下后世“一棍打得陆沉出门去”的佛门公案。 陆沉抬起手,做了个仰头喝酒的姿势。 黄钟侯犹豫了一下,还是丢过去一壶云霞山秘酿的春困酒。 陆沉揭了泥封,嗅了嗅,满脸陶醉神色,眯眼而笑,“真是好酒啊。” 黄钟侯说道“喝过了酒,还是得劳烦真人去一趟祖师堂。” 上次那个擅闯山门的外乡人,后来是真去找了绿桧峰蔡金简,黄钟侯才没有对他不依不饶。 陆沉点点头,“如此正好,贫道真要与你那位山主师伯谈点正事,有人帮忙带路,免得贫道像个无头苍蝇乱撞。” 黄钟侯说道“希望真人最好言出必行,免得伤了和气。” 陆沉一笑置之,指了指那府门,问道“这么个最适合拿来当道场的风水宝地,就一直关着门,不可惜吗?” 黄钟侯解释道“第二代祖师山主亲自关上的门,临终前还传下一道法旨,将来我们云霞山修士,如果始终无人跻身上五境,便不得开启此门,不准任何人进入秘府内修行。” 此事不算什么师 门机密,一洲修士皆知,不少跟云霞山关系不对路的山上势力,都喜欢拿此事调侃云霞山,冷嘲热讽,故意说那府邸之内,有什么一件仙兵品秩的镇山之宝,一开门就无敌一洲,不然就阴阳怪气说其实你们云霞山的那位开山祖师,早就是咱们宝瓶洲的飞升境大修士了,故意一直闭关不出呢,只要老祖愿意出关,拳打脚踢神诰宗不在话下。 陆沉闻言立即被酒呛了一口,拿袖子擦拭嘴角,笑道“真是个既坑师父又坑徒孙的主儿,用心倒是好的,可谓良苦,无非是希望你们这些晚辈修士,能够再接再厉,好好修行,怎么都该修出个玉璞,到时候一开门,占据这座府邸潜心修道,说不定便可以顺势多出个仙人。” 黄钟侯沉默不语。 陆沉沉吟片刻,一手持壶,一手掐诀,“既然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开门还需关门人。” 黄钟侯摇头道“那位祖师爷兵解离世后,当年确实在山外找到了那位转世人,可惜祖师爷始终未能开窍,修为止步于龙门境,再次兵解,之后便再无消息了。” 陆沉点点头,不再继续推演那位云霞山二代祖师爷的“来路与出路”,晃了晃手,“泥牛入海,还怎么找。” 修道最怕没出路,做人最好有来路。 一些个口口相传的老话,能够比老人更年长,当然是有道理的,比如祖上积德,可以福荫子孙。 黄钟侯这会儿开始有些相信眼前“年轻”道士,多半是一位道法深厚、并且与云霞山大有渊源的世外高人了。 陆沉转身望向耕云峰的滔滔云海,默默喝着酒,一肚子诗词歌赋,实在积攒太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翻出哪几篇哪几句,抖搂给身边的这位道友长长见识了。 黄钟侯却误以为这位驻颜有术返璞归真的外乡道长,是在伤感故地重游的不见故人。 陆沉随手将那空酒壶抛向崖外,再一抬手,一旁黄钟侯也在远眺自家耕云峰漫过山岭的壮丽云海,听到那位道长咳嗽几声,才发现对方保持那个抬手姿势,黄钟侯只得又抛去一壶春困酒,真不是遇到了个蹭酒喝的骗子? 陆沉说道“很多人不喝酒,只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喝酒。很多人不喝酒,则是因为他们喝不上酒了。” 黄钟侯点点头,深以为然。 先前那场让半洲山河皆陆沉的惨烈战事,让很多原本不喝酒的人开始喝酒,也让更多喜欢喝酒的人不再喝酒。 陆沉跟着点点头,晃了晃手中酒壶,果然是个不错的酒友。 隐官大人挑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不枉费贫道历经千辛万苦走一遭云霞山。 黄钟侯小心酝酿措辞,问道“真人造访此地,是为我们云霞山排忧解难而来?” 陆沉点头道“当然,贫道一来与你们云霞山有旧,贫道在山上是出了名的念旧,二来有人请贫道出山,好帮你们云霞山渡过难关,两两相加,不得不来。” 黄钟侯试探性问道“既然如此,真人为何不直接去找我们山主?” 陆沉嗤笑一声,“贫道这种境界高耸入云、心性天青月白的世外高人,做事情,岂可以常理揣度?” 本来已经将对方当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结果被对方自己这么一说,黄钟侯反而有点吃不准了。 陆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提起酒壶,随便点了点身后那边的府门,一番言语,算是为黄钟侯泄露了天机,“这府邸,对你们云霞山来说,其实就是座‘监守自盗’的阵法,只要开了门,你们云霞山就既解决了忧患,又能得到一笔丰厚的遗产馈赠,年复一年的气运积累,这一开门,黄钟侯,你自己想象一下,得是多大的一份山水气运?云霞山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布下一座大阵,好好兜住这份如洪水决堤的沛然灵气,不然被灵气潮水瞬间拍晕十多峰修士,就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黄钟侯一脸匪夷所思,不敢置信,当真是这么的……简单?! 根据自家祖师堂之前的大道推衍,想要解决这个天大的困境,无非是从三方面入手,最少兼具其二。 首先需要一位上五境修士,这也是为何山主近些年一直在闭关,寻求打破瓶颈之法。 二是云霞山能够一跃成为宗门,被文庙“封正”,就可以多出一份气运,虽然依旧治标不治本,但是可以延缓形势恶化。 最后还需要一件至少是半仙兵品秩的重宝,能够聚拢并且稳固天地灵气。 人和,天时,地利,若是能够三者兼备,当然是最好,可就目前看来,云霞山在短期内注定一事无成。 只说一场大战过后,如今半仙兵都快卖出了曾经等于仙兵的天价,尤其是这类攻伐之外的“镇山”至宝,以前相对价格偏低,如今在浩然天下反而更加珍稀可贵。 云霞山四处托关系,去别洲询问此事,结果处处碰壁,几乎都是同一个答复,有也不卖! 这也是云霞山迟迟没能出手的理由,不然砸锅卖铁凑钱加借钱,是可以买下一件半仙兵的。 陆沉笑道“某人其实早就通过那个蔡金简,提醒过你们云霞山的破局之法了,只是蔡金简自己被蒙在鼓里,估计还听见了些暗示,她却始终未能领会,你们这些看客同样不明就里,不得其法,故而不得其门而入,才落了个坐拥金山银山却差点饿死的下场,倒不是那个人故意看你们笑话,只是你们云霞山的道法根本,近乎禅理,他当然也不能多此一举,不然就是画蛇添足,等于解扣又结扣,拖泥带水,还债欠债的,反而不美了。” 黄钟侯作揖道“恳请真人明言!” 他仍是不相信在这扶鬓峰开个门,就能让整个云霞山再无后顾之忧。 再者修士违背祖训一事,在山上可不是什么小事。 陆沉哀叹一声,这位黄道友性情爽快,要酒就给酒,而且一给给两壶,可惜这脑子就有点……被酒喝迷糊了。 陆沉只得耐心解释道“蔡金简早年不是福缘深厚,得了个‘破而后立,有如神助’的高人谶语吗?破的是什么?神又是说谁?无非是个最简单的破门而入,‘犹如神助’之人,当然是骊珠洞天那位的儒家圣人齐先生了啊。之所以早年是谁说的这句谶语,不是邹子又能是谁,谜题带谜底一并给了,你们还要奢望邹子按住你们的脑袋在耳边大声说话吗?” 黄钟侯在听那道人言语之时,始终作揖弯腰不起。 等到那位道人不再言语,黄钟侯这次啊直起腰,深呼吸一口气,打定主意,回头就去找山主说此事,山主要是不敢开门,他来! 冥冥之中,黄钟侯相信这位道人的此番言语,不是戏言,更不是什么祸害云霞山的用心险恶之举。 即便山主和师尊都反对,到时候黄钟侯只管寻一个黄道吉日,沐浴更衣,再去那祖师堂敬香,立下道心誓言,与历代祖师爷坦言此事,若是错了,只求任何后果,让我黄钟侯能够一人承担。 陆沉点点头,又开始自吹自擂起来,“是个好酒鬼,难怪能够让贫道不记名的半个学生,想要与你再喝一场。” 黄钟侯笑道“话虽如此,晚辈对真人感激不尽,只是规矩在,还是需要请真人一同去趟祖师堂。” 陆沉啧啧道“好小子,猴精猴精的,必须大道可期,贫道今儿就把话撂在这里,一口唾沫一颗钉!” 黄钟侯难免有几分愧疚,这位真人如此坦诚相待,自己却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让山主亲自勘验对方身份,求个所谓的万无一失。 陆沉想要抚须而笑,哦,才记得自己年纪轻,并无胡须这玩意儿,终究不像大玄都观孙道长那么老态龙钟,便揉了揉下巴,“贫道是那真人君子嘛,真人小心,君子大度。” 黄钟侯无言以对。 陆沉轻轻跺脚,呵呵一笑,“不要觉得构建一座阻拦灵气汹涌外泻的护山大阵,是什么轻巧事,一旦扶鬓峰打开府门,声势不小,浩浩荡荡,相当于一位大剑仙的胡乱问剑云霞山,一着不慎,整个扶鬓峰都要当场碎开,可就等于第二场问剑了,乱石飞溅,飞剑如雨,其余云霞山十五峰,最后能留下几座适宜修行的山头,容贫道掐指一算,嗯,还不错,能剩下大半。就是此处洞府内积攒多年的灵气,十之七八,就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估摸着几年之内,你们云霞山方圆万里之内,大大小小的邻近仙家山头,还有旁边那个一枕黄粱的黄粱国,都要诚心诚意给你们送些类似‘大公无私’的金字匾额,聊表谢意。” 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 落魄山,山门口。 陈灵均四处张望,趁着无外人,偷偷摸出一壶酒,手腕一拧转,便多出两只叠好的酒碗,抛给桌对面一位新任看门人。 一个青衣小童,跟个年轻道士,相对而坐。 一个脚踩长凳,一个脱了靴子,盘腿而坐。 陈灵均身体前倾,伸长胳膊,与那年轻道士磕碰一下,后者喝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虚服虚服。” 陈灵均问道:“仙尉老弟,不会觉得在这边看门丢面子吧?要是不乐意,说一嘴,我把你调回骑龙巷就是了,反正老厨子那边好商量,我就是一句话的小事。” “说啥傻话,赶紧的,自罚一碗。” 仙尉抬了抬下巴,“我这个人品行如何,景清老哥你还不了解?嘴上藏不住话,心里藏不住事,就是一个心直口快,做人绝不委曲求全。要是不喜欢待在这边,早就卷铺盖回骑龙巷了。” 按照陈灵均的说法,仙尉算是从骑龙巷草头铺子杂役子弟,破格升迁为落魄山外门子弟了,即便算不得什么一步登天,也差不太远了。 听说落魄山的第一任看门人,是个叫郑大风的家伙,之后陈山主的得意弟子曹晴朗,卢白象嫡传弟子元来,还有贵为落魄山右护法的周大人,都曾在这边当过差,要不是右护法出远门了,这等好事,根本轮不到仙尉。 如今这份重担,就落在了仙尉的肩头上,当然是景清老哥鼎力推荐的结果了。 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没了贾老哥坐镇,就真心没啥意思了,来这边,天不管地不管的,倒也舒坦。 其实一开始,仙尉也觉得闷,只是一个不小心,仙尉就在郑大风的宅子里边,发现了一座宝山!好个学海无涯。 如今别说是什么雨雪天气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仙尉也能杵在这山门口纹丝不动。 仙尉有些替自家兄弟打抱不平,“创建下宗那么大事儿,山主都不喊你过去?” 只是不等陈灵均找理由,仙尉就自问自答起来,“是了是了,咱们上宗这边总得有个主心骨,不然山主肯定不放心,这么大一份家业,遭贼就不妥了。算我说错话,自罚一碗便是。” 陈灵均放声大笑,高高举起酒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咱们俩看大门,老爷只管放一百个心。” 一个粉裙女童,默默站在台阶那边。 陈灵均立即摆出一个饿虎扑羊姿势,身体猛然间前倾,趴在桌面上,再伸出一只手,挡住酒壶和酒杯,侧过身,背对着台阶那边,大声埋怨道:“仙尉,咋个还喝上酒了,不成体统啊,怎么劝都劝不住,今儿就算了,下次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兄弟归兄弟,规矩归规矩,下不为例啊!” 仙尉心领神会,目不斜视,一脸的愧疚难当,点头道:“怨我嘴馋,一个没管住。” 暖树提醒道:“郑叔叔说过,山门就是人之眉目,给人的第一印象如何,是很重要的,所以平时最好不要喝酒,实在馋酒,也要要少喝酒,可以在宅子小院里边小酌几杯,同时稍稍留心门口有无客人登门,等到有人靠近山门那会儿,就赶紧散散身上酒气,再来出门待客,免得让外乡客人们误会我们落魄山的风气。” 陈灵均一边故作竖耳聆听状,一边偷偷朝仙尉做鬼脸。 暖树看也不看那个陈灵均,对那个年轻道士笑道:“仙尉道长,没说你,我说某人呢。” 陈灵均气不打一处来,咋个还胳膊肘往外拐了,不过犯不着跟个丫头片子置气,转过头,嬉皮笑脸道:“今儿这么闲,都逛到山门口了,是偷懒啦?” 暖树没好气道:“朱先生让我捎句话给你,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刚刚寄了封信到咱们山上,说今儿申时就到落魄山做客,要找你喝酒,朱先生让你自己看着办。呵,等会儿好好喝酒,可劲儿喝,谁稀罕管你。” 说完就走了,山上还有好些事务要忙。 仙尉一脸讶异,等到落魄山小管家拾级而上,渐渐走远,这才压低嗓音问道:“难得瞧见暖树也有生气的时候,怎么回事?” 陈灵均一脸悻悻然,憋了半天,含糊其辞道:“小丫头片子,对我那位御剑水神兄弟,有那么点小误会。” 仙尉好奇道:“给说道说道。” 陈灵均愈发尴尬,“头发长见识短,她懂什么。没啥好说的,喝酒喝酒。” 原来当年那位御江水神,求到了陈灵均这边,最后成功得到了一块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 在山外小镇酒桌上,给出无事牌的时候,青衣小童在酒桌上,挺起胸脯,嘴上说是小事一桩。 可事实上,光是在魏檗那边,陈灵均就碰了一鼻子灰,身为北岳山君的魏檗,披云山还是自家落魄山的邻居呢,更是跟老爷好像穿一条裤子的朋友呢,结果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说了一大堆故意恶心人的话,实在没辙,就只得去别处烧香呗,反正都求了一遍,最后只得拿出一颗老爷当新年红包送给自己的蛇胆石,还是最喜欢的那颗,再次连夜偷偷跑去披云山,期间在山脚盘桓老半天,倒不是舍不得那颗蛇胆石,实在是担心第三次听着魏狗屁的狗屁话,一咬牙,总觉得不能对不住御江水神兄弟,自己那点面子,至多就是丢在披云山捡不起来,反正也没谁见着,丢人也丢不到落魄山和御江去,最后算是跟魏檗做了笔买卖,才算用真金白银买下了块刑部无事牌。 过了几年,御江水神还来找过青衣小童喝酒,说是太久没见他了,挂念兄弟,所以哪怕作为水神,离开辖境,得跟黄庭国和大骊朝廷讨要两份关牒,才能一路走到落魄山,不打紧,这些都是小事。 然后在那座小镇最高的酒楼内,兄弟二人酒足饭饱,御江水神突然想起一事,说是来时路上,瞧见了铁符江杨花的那座水神庙,有些羡慕,就想要让陈灵均再帮点小忙,好跟作为黄庭国宗主国的大骊王朝美言几句,好将御江边境线上几条别家的支流江河,划拨到御江地盘里边。如此一来,陈灵均以后回到御江,老弟兄们也都有面子。 御江水神笑着说自己就是顺嘴一说,让陈灵均不用太当真。 陈灵均硬着头皮,当然没有婉拒此事,陈大爷的酒桌上,就没有一个“不”字。 不过陈灵均这次倒是没有大包大揽,说自己一定能够办成,可还是给出了一大笔神仙钱,说是让兄弟先去跟黄庭国朝廷那边打点打点关系,至于自己这边,当然会帮忙说几句话,义不容辞。 其实那会儿御江水神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陈灵均也只是心情黯然,没多说什么。 御江水神一离开小镇,陈灵均就硬着头皮先去了趟披云山。 回了落魄山,就蹲地上捡瓜子吃。在暖树这个好像突然开窍的笨妮子那边,陈灵均当然说自己没有给钱。 只是之前在披云山,魏檗说话就难听了,不帮就不帮,还喜欢扯些有的没的,半点不仗义,说了句让陈灵均心里顶难受的话。 大致意思是骂陈灵均,那御江水神,把你当傻子,你就把傻子当得这么开心? 哪怕时隔多年,一想到这句混账话,陈灵均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当年确实是自己没能帮上水神兄弟,御江最终还是没能兼并那几条江河,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一趟衣锦还乡的故地重游都没有。 陈灵均喝了一大口闷酒,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年在御江,没亏待过他陈灵均。 没理由自己混得好了,就不认以前的朋友。 只是不知道这次水神兄弟,来落魄山找自己,是不是有事相求,自己又能不能帮忙办成。 也愁,愁也。 所幸手边有酒眼前有友。 离着申时还有小半个时辰,陈灵均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在山门口等那御江水神兄弟,而是与仙尉告辞一声,说自己要去红烛镇那边接朋友。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陈灵均从红烛镇那边御风返回,飘然落地,两只袖子甩得飞起,大摇大摆走向山门口,扯开嗓门与那坐在竹椅上的看门的仙尉老弟大笑道:“我这水神兄弟,傻了吧唧的,浪费那么多的官场香火情,走这么远的路,你猜怎么着,就只是找我喝酒呢!” 仙尉懒洋洋靠着椅背,晒着冬末的温煦眼光,使劲点头,竖起大拇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毕竟是景清老哥的朋友嘛,下次有机会,帮我引荐引荐。” 如此一来,自己将来去御剑那边游历,不得蹭几顿好酒好肉? 仙尉如今算是摸清楚陈灵均的脾气了,夸他的朋友,比夸他更管用。 陈灵均大手一挥,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边,伸长双腿,抱着后脑勺,满脸灿烂笑意,“屁大事,恁废话。” 其实曾经私底下问过老爷,说将来御江水神哪天来落魄山做客了,自己能不能带着朋友逛逛落魄山。 老爷当时笑着说当然没问题啊,除了竹楼和霁色峰祖师堂之外,都是可以的,祖山霁色峰的山顶风景就不错,你一定要带他去,回头你可以跟暖树招呼一声,帮你们俩备些瓜果点心,就说是我说的。 只是老爷还说了,不如哪天我在山上的时候,你们俩约个时间,让我这个山主来做东,请他喝顿酒好了。 今儿老爷凑巧不在山上,在桐叶洲那边忙大事呢。 陈灵均到底担心老厨子和暖树会嫌烦,便没好意思带着御江水神登上落魄山。 如果自家老爷就在山上,看他还去不去红烛镇,只在那边找个酒楼喝酒? 不过让老爷亲自请人喝酒就算了。 所以陈灵均就一直没与御江水神约酒。 陈灵均不愿意让老爷喝这种应酬酒水,自己的朋友,毕竟不是老爷的朋友,没那必要。 自己毕竟是最早跟着老爷来这落魄山的,最知道老爷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不容易,自己的面子可以半点不值钱,但是老爷的面子,必须很值钱。 朱敛坐在坐在台阶顶部,山君魏檗站在一旁,一起看着山门口那个眉眼飞扬的小傻子。 魏檗赶在陈灵均之前,就找到了那个飞剑传信落魄山的御江水神。 其实是山主陈平安的授意。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了,说如果他刚好不在山上的时候,那位御剑水神再来找陈灵均,如果真的只是喝酒,很好,就让陈灵均逛过了落魄山,再去披云山那边喝顿酒都没问题,让朱敛与魏檗打声招呼,就说是自己答应陈灵均的。可如果又是让陈灵均帮忙,那么飞剑传信到落魄山后,朱敛就第一时间通知魏檗,劳烦魏山君去堵门,能帮忙就尽量帮忙,需要折算成神仙钱的,不用跟落魄山客气,就当是亲兄弟明算账了。 但是得好好提醒那位御江水神一句了,下不为例。 魏檗好奇问道:“如果御江水神今天不开这个口?陈平安真会在山上请他喝酒?” 朱敛笑道:“当然啊。不然你以为?我家公子对这个陈大爷,其实都快宠到天上去了。既然陈灵均傻,公子也就陪着一起傻了。” 不然也不会故意将落魄山左护法位置空悬多年。 只说陈灵均去北俱芦洲的那趟大渎走江,就耗费了自家公子多少心思?用崔东山的话说,就是恨不得在哪里上茅厕都给仔细标注出来了。 朱敛抬起手,轻轻呵了口气,笑问道:“帮了什么忙?” 魏檗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还好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这次山水神灵考评,御江水神府那边,原本得了个‘丙上’,我帮忙提了一级,升为‘乙下’了。” 宝瓶洲五岳地界与中部大渎两座公侯水府,才有资格举办每十年一度的山水考评,对待各自辖境内的各路山水神灵、各级城隍庙的考评,总共才甲乙丙三级评语,甲上空悬,其实就是做做样子的,除非是功德极大,一般不会给出这个评语。甲下等,可以升迁一级。故而甲中,是可以跳级升迁的。 一般来说,大骊朝廷只是负责勘验,不太会推翻某个考评结果,除非是“甲上”评语,需要皇帝陛下召开廷议,如果有山水神灵获评甲中,会被散朝后的御书房议事提上议程,至于甲下,只需要专门负责山水谱牒的礼部侍郎,与五岳山君、大渎公侯府私下接洽即可。 朱敛啧啧道:“这还算小忙小人情?按大骊山水律例,被打入‘丙’等,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若是最次等的丙下,直接就会失去神位,丙中,金身降一级品秩,丙上,品秩不变,但是除了以观后效,如果下一次考评,未能达到乙中,哪怕是乙下,一样会被降低神位。 相信这也是御江水神为何敢来落魄山找陈灵均的根源所在。 不然如今宝瓶洲的山水神灵,别说一个大骊藩属小国的从五品水神,估计就是正三品高位的,但凡没有一点早年积攒下来的香火情,都没谁敢保证到了落魄山的山门口,就一定能够登山。 故而谁敢冒冒然赶往落魄山做客,道理很简单,一座落魄山,谱牒成员拢共就那么些,你想让谁来负责待客? 是落魄山的年轻剑仙山主?还是剑气长城的隐官陈平安?! 魏檗笑道:“我其实也就是多给御江十年期限,要是下次大考,没能得到一个‘乙中’,我那北岳考评司,就得新账旧账一并算了。” “我虽然没这么直接说,那家伙倒是听明白了,反正以御江的底蕴,真要上点心,再从财库里边拿出一点家底,往御江和支流里边多砸点神仙钱,得个乙中,不是太难。何况真要得了个乙中,还能得到赏罚司送出去的一笔金精铜钱,这笔账,很容易算清楚,御江亏钱不多。” 朱敛打趣道:“别的不说,只说能够让咱们山君大人亲自现身拦路,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敲打一番,就是一桩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酒桌谈资。” 魏檗看了眼山门口,忍不住问道:“你说咱们这位陈大爷猜得到这里边的弯弯绕绕吗?” 朱敛笑着摇头道:“他就是个真傻子,猜不到的,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魏檗笑着点头,“真要有那脑子,早就是玉璞境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朱敛到底是向着自家人,“还好了。” 魏檗忍不住又问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陈灵均到底是怎么想的,再笨,也总该知道点数了,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朱敛笑而不言。 老厨子只是坐在台阶上,双手笼袖,抬起视线,眺望远方。 云生大壑无人境,搜尽奇峰打草稿。 魏檗想起一事,忍俊不禁道:“落魄山送去的那幅对联,广福寺那边是真心喜欢的,不然也不会与中土玄空寺的赠联,算是一并居中悬挂了。” 朱敛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宝瓶洲那座刚刚跻身宗字头的禅寺,有位德高望重的佛门龙象,前不久刚刚举办升座庆典。 不知怎么就托关系找到了披云山魏檗,再找到了落魄山,因为事出仓促,拖延不得,魏檗就让朱敛代劳,赠送一副对联。 朱敛本想飞剑传信仙都山,原本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该是山主亲笔,只是时间上确实来不及了,就只得模仿自家公子的笔迹,而且公子有意留了一方“陈平安”私章在竹楼,本就是让朱敛随用随取的,写完那副对联后,再钤印上私章,让魏檗一并送去了那座佛寺,而那位刚刚担任住持的老僧佛法艰深,且有采云、放虎两桩禅宗典故在。 采云补衲,放虎归山。宗风如龙,见性成佛。 登法王座,作狮子吼。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魏檗就要返回披云山,案牍如山海,半点不夸张。 不曾想朱敛的一些言语,让魏檗不但停步,一并坐在台阶上。 “有些人读书,喜欢倒回去翻书看。” 朱敛双手托腮,眯眼而笑,轻声道:“陈灵均是,你魏檗也是,只不过你们翻看的内容,不一样罢了。” “而且拣选着翻看旧书页时,我们都喜欢看那些最美好的文字。” “故而即便时过境迁,真的物是人非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 薄暮远岫茫茫山,细雨微风淡淡云。 自家数峰清瘦出云来。 彻底搬出处州地界的龙泉剑宗,徐小桥带着两位新收的嫡传弟子外出游历,谢灵在闭关修行。 以至于新任宗主刘羡阳,带着余姑娘难得回一趟师门,结果就只见着个大师兄董谷,在为一拨再传弟子传授剑术。 当年比董谷、徐小桥几个稍晚上山的那拨记名弟子,上任宗主没留下那几个剑仙胚子,真正成为阮邛入室弟子的,反而是几个资质相对较差的,其中就有两个卢氏刑徒遗民,只是当年的年幼孩子,如今也都成为别人的师父了。 刘羡阳问道:“阮铁匠呢?今儿怎么没在山上打铁?我来山上之前,不是飞剑传信了吗?” 董谷没搭理。 整个宝瓶洲,敢称呼师父为阮铁匠的,恐怕就只有这个师弟了。 先后两位皇帝陛下,都对师父敬重有加,一洲仙师,都不用说别人,只说昔年邻居的落魄山陈山主,敢吗? 所以如今龙泉剑宗的再传弟子,一个个的,都对那位常年深居简出见不着人影的祖师爷阮邛,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因为他们都曾听师门长辈徐小桥,说过寥寥几句“曾经事”,她说当年那位陈剑仙还是小镇少年时,曾经在咱们宗门建造在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打杂,算是山下市井的那种打短工,而陈剑仙早年在师父这边,一样礼数周到,毕恭毕敬。 刘羡阳咳嗽一声,提醒道:“董师兄,宗主问你话呢。” 董谷一板一眼说道:“回宗主的话,不知道。” 圆脸姑娘轻声埋怨道:“在董师兄这边,你端啥宗主架子啊?见外不见外,无聊不无聊?” 赊月没有用心声言语,是故意说给董谷听呢。 啧啧,如今自己的人情世故,不说炉火纯青,也算登堂入室了吧。 刘羡阳埋怨道:“咱们宗门上上下下,就这么几号人,加在一起,有没有五十个?是不是太寒酸了点,想我当年在外求学,蹲茅坑都要排队的。” 董谷呵呵一笑。 按照当年的那个承诺,阮邛辞去宗主,交由龙泉剑宗首位跻身玉璞境的刘羡阳继任,但是这么件大事,就只是一张饭桌上决定了,然后也没有举办什么庆典,以至于如今宝瓶洲知晓此事的,就没几个仙家山头,就只有大骊朝廷派遣了一位礼部尚书,亲自带人去龙泉剑宗补上了那场道贺,人不多,分量不轻。 而刘羡阳担任宗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擅作主张”,去披云山找到魏山君,施展大神通,帮忙将神秀山在内的几座山头,搬迁到这边。 拍了拍董谷的肩膀,刘羡阳语重心长道:“董师兄,要好好修行啊,我堂堂龙泉剑宗的一宗掌律,竟然只是个元婴,不像话。” 之后刘羡阳便带着圆脸姑娘一起逛那别处山头去了,两人走在半山道上,刘羡阳与她一样穿着棉袄,低头揣手,不然过冬怎么叫猫冬呢。 给自己取了个余倩月名字的圆脸姑娘,问道:“创建下宗,那么大的事,他怎么都没邀请你去?” 刘羡阳笑道:“怕我抢他的风头呗,我要是一出场,谁还管他陈平安。” 关于这件事,陈平安当然早就跟刘羡阳解释过了。 赊月翻了个白眼。 刘羡阳没来由笑道:“同样一个人,吃苦和享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学问。” 赊月点点头,“有那么点道理。” 刘羡阳有些感慨,停步远望,“虚设心宅,义理、物欲争相做主人。” 相处久了,赊月差点忘了这个家伙,曾经在南婆娑洲醇儒陈氏那边求学多年。 赊月问道:“你打小就跟陈平安关系那么好吗?” “当然!” 刘羡阳大笑道:“不是!” 赊月便有些奇怪,不是? 刘羡阳蹲下身,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根甘草,只得放弃,缓缓道:“都说性情相投,两个朋友的关系才能长久,我和陈平安的性格,你觉得一样吗?” 赊月直摇头,你要是跟那个隐官一般德行,咱俩根本吃不了一锅老鸭笋干煲。 “陈平安从小就心细,话不多,我呢,大大咧咧的,什么话都想说,好听的不好听的,都不管,说了再说。当年双方认识了,一开始我跟陈平安相处,其实也觉得没啥意思,觉得这家伙没劲,我这个人喜欢开玩笑,经常跟同龄人相互间拳打脚踢的,好像这样才显得亲近,这样才算关系好,当然了,会稍微注意点力道,陈平安那会儿就没少挨打,不过就当是我跟他开玩笑,倒是不生气,后来有一天,我被个邻居从背后踹了一脚,对方自然也是开玩笑了,却气得我火冒三丈,刚好心情不好,就跟他狠狠打了一架,后来是陈平安找来了草药,我就像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个人,做人有问题,可能这辈子很难交到真正的朋友了。反正在那之后,我就很少跟谁毛手毛脚了,只是陈平安依旧经常跟在我后边,一起上山下水的,我就教了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好像也就成为朋友了。” “小时候经常跟人玩那种互砸拳头的游戏,看谁先吃不住疼,一方认输为止,我从来都是赢的那个,陈平安从不玩这个。后来他屁股后头跟了个小鼻涕虫,倒是喜欢跟我玩,屁大孩子,不认输,一边哭一边玩,坚决不肯服软,陈平安好说歹说,才说服小鼻涕虫别玩,再让我也别跟小鼻涕玩这个,那么点大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不住打的。” 不知为何,不管如今的陈平安是什么样子了,以后的陈平安又会是什么样个人。 在刘羡阳眼中,好像就永远只是那个黑黑瘦瘦、眼神明亮的泥瓶巷少年,做任何事都会神色认真,与人说话时就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只有想心事的时候,才会抿起嘴,不知道在想什么,问了也不说,就像整个家乡,混日子的混当下日子,有盼头的想着未来,没钱的想着挣钱,只有沉默寡言的草鞋少年,好像独自一人,倒退而走。 刘羡阳唏嘘不已,“不管怎么说,我们仨都长大啦。” 曾几何时,溪水渐浅,井水愈寒,槐树更老,铁锁生锈,大云低垂。今年桃叶见不到桃花。 如今却是,积雪消融,青山解冻,冰下水声,叶底黄莺,又一年桃花开,报今年春色最好。 ———— 夜幕中,一人潜入随驾城的火神祠庙。 此人进了修缮一新的火神庙主殿后,不敢吵醒那个已经鼾声如雷的庙祝,撕去身上那张雪泥符,防止被城隍庙冥官胥吏察觉到踪迹,不过男人手心依旧偷偷攥紧那颗陈前辈当年赠送的核桃,面朝那尊泥塑彩绘的神像,抱拳说道:“鬼斧宫杜俞,拜见庙尊,多有叨扰,歇脚片刻就会离开。” 杜俞这些年游历江湖,除了从当年的洞府境巅峰,跻身了观海境,还学成了两道符箓,当年那位好人前辈给了他两页纸,上边分别记载了阳气挑灯符与山水破障符的画符诀窍。 杜俞自然是有修行符箓资质的,不然当年也无法将属于“山上家学”的驮碑符和雪泥符,教给那位自称陈好人的剑仙前辈。 看得出来,这两道仙箓,与寻常那些拿来防止鬼打墙的山水符,极不一样。 一位大髯汉子从祠庙塑像中现出真身,飘落在地,笑问道:“又摊上事了?” 杜俞惨然一笑,还真被说中了。 来这随驾城祠庙之前,杜俞还曾偷偷走了一趟苍筠湖,找到了那个湖君殷侯。 对方倒是没有落井下石,听过了杜俞的遭遇后,殷侯只说小小苍筠湖,是决然护不住他杜俞的,赶紧另谋出路。 那位湖君还算讲义气,临了问他需不需要跑路所需的盘缠。 “庙小,待客不周。” 汉子一招手,从墙角那边驾驭过来两条并排长凳,给杜俞丢过去一壶酒,“说说看,犯了什么事,我这点微末道行,帮忙是肯定帮不上了,但是请你喝酒,听你吐吐苦水,还是没问题的。” 杜俞这一路奔波流窜,精疲力尽又提心吊胆,这会儿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抬手接住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口,“其实不该来这里的,一个不留神,就会连累庙尊老爷惹上山水官司,回头要是有仙师找上门来盘问,庙尊就只管照实说杜俞确实来过此地,莫要帮我遮掩。至于犯了什么事就不说了,能够在火神庙这边喘口气,已经是万幸。” 大髯汉子笑了笑,不置可否,问道:“要不然我让庙祝炒几盘下酒菜?小庙后边就有灶房,要是嫌弃我家庙祝厨艺不行,可以让他去随驾城里边买些宵夜吃食回来,我晓得几个苍蝇馆子,手艺不错,价廉物美……” 杜俞连忙摆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光喝酒就成。” 看着眼前那个风尘仆仆疲态尽显的修士,大髯汉子抚须而笑,“都是观海境的神仙老爷了,还闹得这么狼狈?” 杜俞苦笑道:“喝过酒,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再不行,就只能跑去宝瓶洲避风头了。” 大髯汉子点头道:“看来麻烦不小。” 杜俞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了,在这边缓过一口气,今夜离开随驾城后,便走一趟浮萍剑湖! 万一那个名叫周肥、出手阔绰的家伙,真是那个能够让郦剑仙都念念不忘的姜尚真呢? 当年替陈前辈看家护院,负责照看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有人翻墙而入,说话很不着调,自我介绍了一句,却是弯来绕去说什么“生姜的生,崇尚的崇,真假的假。”当时杜俞就回骂了一句“我是你姜尚真大爷”。 只不过唯一与那姜尚真相似的地方,就是……有钱!当年给杜俞的见面礼,一出手就是一枚金色兵家甲丸。 竟是那在山上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的金乌甲。 万一真是那个姜尚真? 一洲山上都说浮萍剑湖的女子剑仙郦采,与姜尚真不是道侣胜似道侣。现在的问题在于,即便自己可以活着走到浮萍剑湖,如何见着郦剑仙的面,又是个天大麻烦。 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 飞升城。 今天酒铺生意不错,前后脚来了两拨酒客,范大澈和王忻水在内几个光棍刚落座,就又来了司徒龙湫和罗真意在内的几位女子。 都不用代掌柜郑大风丢个眼神,范大澈他们就主动给后者让出最后的酒桌座位,乖乖去路边蹲着喝酒,要与自家大风兄弟听些关于神仙打架床走路的故事。 不曾想郑大风已经屁颠屁颠去酒桌旁边落座了。 一位坐在路边的老金丹剑修便哀叹一声,这个年纪不小的老光棍,一碗酒能喝老半天,每次听过了郑大风的故事,一碗酒至少还能剩下大半碗,竖起耳朵听过了代掌柜的, 老人临了还要感慨一句口头禅,不曾想老夫这辈子洁身自好,一身正气,竟然会听到这些东西。 郑大风落座后,都已经坐在了长条凳的边沿,一位女子剑修依旧立即起身,转去与两个朋友挤一条凳子。 郑大风便默默抬起屁股,沿着长凳一路滑过去,嗯,暖和呢。都还没喝酒,大风哥哥就心里暖洋洋的了。 那女子瞧见这一幕,顿时柳眉倒竖,只是一想到骂也没用,说不定只会让他更加变本加厉,说些不着调的怪话,她便抬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闷酒。 坐在郑大风对面的,刚好是那个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女子剑修,罗真意。 女子的面容,身段,气质,剑道境界,都没话说。 左看右看,正面看背面看,反正怎么看都养眼。 大概如今飞升城年轻男子眼中的罗真意,就是曾经剑气长城老人心目中的宋彩云、周澄吧。 咱们这位代掌柜郑大风,当年刚来接管酒铺没多久,只靠着三件事,很快就在剑气长城站稳了脚跟。 浓眉大眼、玉树临风的相貌,酒桌上赌品好,再加上捣鼓出了两份榜单,每隔几年就选出十大仙子,十大美人胚子,一网打尽。 每两三年一评,罗真意次次都高居十大仙子的前三甲。 至于那个今天没来喝酒的董不得,入选了两次,名次起伏不定,落差比较大,第一次名次垫底,第二次就直接闯入了前三甲。 不过即将新鲜出炉的下一次评选,董姑娘已经被郑大风内定为榜首人选了。 没办法啊,郭竹酒离开五彩天下之前,又偷偷给了一笔神仙钱,说某位老姑娘这次必须第一,不然就真要嫁不出去了。 小姑娘还有那做好事不留名的女侠之风,反复叮嘱代掌柜,千万千万别说是她的功劳,老姑娘真要问起来,就说是邓凉邓首席掏的钱。 司徒龙湫问道:“听隐官说你们宝瓶洲,有个叫雁荡山的地方,风景很好?还要成为什么储君之山?” 以前她跟两个闺阁好友,跟陈平安讨要了三方印章,她那方藏书印,就跟一处名为雁荡山大龙湫的形胜有关。 郑大风点头道:“确实风景极好,有机会是要去看看,下次大风哥帮忙带路,司徒姑娘你是不知道,浩然天下那边读书人多,如大凤哥哥这般的正经人少。” 司徒龙湫是太象街司徒家族的庶女,大战之前,只是观海境瓶颈剑修,在这飞升城破境,之后在五彩天下外出历练途中,跻身的金丹。 她与董不得是无话不聊的闺中好友,在剑气长城年轻一辈里边,司徒龙湫算不上什么天才,不过人缘极好。 结果前些年她莫名其妙得了个绰号,名号有点长,被说成是“一份剑气长城行走的山水邸报”。 她这个绰号,一下子就传遍了整座飞升城,据说最早是从避暑行宫里边不小心流传出来的说法。 其实是那位隐官大人早年无意间说漏了嘴,避暑行宫那几位出了名的狗腿,为之叹服,拍案叫绝,一来二去,就渐渐传开了。 再加上避暑行宫里边有个董不得,能藏得住话? 郭竹酒作为弟子,师父不在飞升城,当然就得由她顶上了。 既然有那父债子还的讲究,那么师债徒偿,就更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了,有什么说不开、解不了的江湖恩怨,有本事都朝我来! 于是郭竹酒的下场就是咚咚咚。 郑大风突然问道:“司徒姑娘,你觉得大风兄弟人咋样?” 司徒龙湫瞥了眼汉子,道:“不晓得中不中用,反正不中看。” 这样的姑娘,这样的飞升城,让郑大风如何能够不喜欢? 实在是跟家乡没啥两样嘛。 郑大风举起酒碗,“漂亮女子说话,就是信不得,当反话听才行。” 罗真意在酒桌底下,轻轻踩了朋友一脚。 名叫官梅的女子白了好友一眼,与郑大风笑问道:“代掌柜,宁姚从浩然天那边回了这边,就没带回什么消息?比如林君璧他们回到家乡,如今过得咋样了?” 来时路上,罗真意让她帮忙与郑大风问问看一件事,说是她想知道避暑行宫那拨外乡剑修,如今如何了。 官梅倒是对郑大风印象蛮好的,言语风趣,脾气还好,不管谁怎么说他都不生气,荤话是多了点,但凡瞧见个身段好的女子,就要目露精光,可是这个小酒铺的代掌柜,从不毛手毛脚啊。 郑大风揉着下巴,一脸为难。喊代掌柜,见外了,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官梅赶紧身体前倾,给郑大风倒了一碗酒,娇滴滴道:“大风哥,说说看嘛,算我求你了。” 郑大风双手抬碗接酒,伸长脖子,朝那衣领口一探究竟,嘴上说道:“官梅妹子,你要是这么说,大风哥可就得伤心了,说什么求不求的,在自家大风哥这边,需要求?” 官梅故意保持倒酒姿势,不着急坐回去,她一个撒娇,香肩晃动,“说嘛。” 老娘为了朋友,今儿算是豁出去了。 哎呦喂,晃得大风哥哥心颤眼睛疼。 郑大风见那妹子坐了回去,“宁姚没多说,反正就是各回各家,各自修行呗。不过好像林君璧那小子,当上了邵元王朝的国师,成为浩然十大王朝当中最年轻的国师,说句名动天下,半点不过分。曹衮这小子运气好,所在宗门在流霞洲,没被战火殃及,都打算在扶摇洲开辟下宗了,说不定曹衮就能破例捞个宗主当当,宋高元和玄参相对运气差点,宗门一个在扶摇洲一个在金甲洲,如今忙着重建宗门吧,至于是修缮旧址还是干脆另起炉灶,我就不知道喽。” 上一代的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剑修。 外乡剑修有陈平安。林君璧,邓凉,曹衮,玄参,宋高元。 本土剑修有愁苗。庞元济,董不得,郭竹酒。顾见龙,王忻水,徐凝,罗真意,常太清。 随便拎出一个,与外人问剑,都属于既能打,又能算计,只要双方境界不悬殊,不能说稳操胜券,但是肯定胜算很大。 在郑大风看来,如今的避暑行宫里边,后边成为隐官一脉剑修的两拨年轻人,相比这些“前辈”,还是要逊色不少的。 官梅等了半天,见那郑大风只是低头喝酒,她疑惑道:“这就没啦?” 郑大风抬起头,神色腼腆道:“有些事也不是硬撑就能行的啊?又不是读书人写文章,熬一熬,憋一憋,总是有的。” 官梅一时间疑惑不解,他到底在害羞个什么? 可惜那个打小就没羞没臊的董不得不在场,不然她是行家里手,肯定晓得郑大风的心思。 司徒龙湫这拨女子一走,郑大风整个人就跟着一垮,终于不用刻意绷着自己身上那股老男人的独到风韵了。 不然这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未必敌得过。 她们敌不过,就是一堆情债,犯不着,没必要。 郑大风赶紧转头招手道:“赶紧的,一个个杵那儿蹲坑呢,再晚点,凳子可就凉了。” 郑大风踢掉靴子,盘腿坐在长凳上,问道:“忻水,有没有几个让你朝思暮想、大晚上辗转反侧的姑娘?” 一拨光棍屁颠屁颠跑去占位置,王忻水闻言摇头道:“没有。” 郑大风摇头晃脑道:“你小子要是稍微花点心思在男女情事上,也不至于跟范大澈一起混。” 王忻水当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剑修,唯一的问题在于心思太快,预感极准,以至于递剑速度完全跟不上,这种微妙状况,极难改善。 所以这些年来,王忻水还是喜欢来这边喝闷酒解愁。 范大澈一脸无奈,好好的,扯我做什么。 郑大风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佐酒菜,咸是真心咸了点,赶紧又灌了口酒,转头问道:“大澈啊,如今走在街上,见着那孩子喊你一声范叔叔,是啥感想啊?” 范大澈笑道:“没啥感想,挺好的。” 郑大风揉了揉下巴,听说早年避暑行宫里边,庞元济,林君璧,曹衮那几个,当然还有米大剑仙,都是皮囊极出彩的。 不知道有无自己七八成的风采。 在范大澈一行人离开后,夕阳西下,酒铺的空桌子渐渐多了,郑大风就趴在柜台那边算账。 郑大风接手酒铺后,生意其实算可以了,钱没少挣,平日里的热闹程度,在飞升城算独一份的。 只是冯康乐和桃板俩小兔崽子,总嫌弃如今酒铺不如以前热闹,差太多了。 郑大风也是着实憋屈,如今整座飞升城,上五境剑修就那么几个,年轻元婴也不算多。 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让我让到哪儿给你们找一拨玉璞、元婴剑修,蹲路边喝酒? 酒铺都是老面孔,除了掌柜换了人,还是丘垅,刘娥,冯康乐,桃板几个。 只是张嘉贞和蒋去,早年都被二掌柜带去了浩然天下。 其实丘垅和刘娥,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一直拖了好些年,后来丘垅总算是听进去了代掌柜的那句话,收一收远在天边的心思,不如就近怜取眼前人。两人在年前就已经成亲了,丘垅娶了刘娥,郑大风主婚,当然还曾带头闹洞房听墙角。 小两口过上了安稳日子,打算再挣点钱,多攒下些积蓄,就要自己开个夫妻档的酒铺了,当然不开在飞升城,会从四座边境藩属城池里边挑一个落脚,最大可能,还是那座避暑城,因为是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剑修当城主,所以算是半个自家人,酒铺真遇到事情了,好有个照应。 刚刚进入避暑行宫的剑修,都会来这边喝顿酒,这已经成为一个约定成俗的规矩了,就跟拜山头差不多。 以前帮忙打杂的两个少年,冯康乐和桃板,如今成了酒铺正儿八经的店小二。 酒铺还是只有三种酒水,价格便宜的竹海洞天酒,死贵死贵的青神山酒水,烧刀子一般的哑巴湖酒,再外加不收钱的一碟酱菜和一碗阳春面。 酒碗与以往一般大,长凳还是一般瘦。 只是并排两间屋子的酒铺墙上,那些无事牌,还是老样子,没少一块,也没多一块。 因为郑大风来到了飞升城,当了代掌柜,酒铺得以重新开门后,就没这谁喝过了酒给写一块无事牌的传统了。 如同封山。 既然真的无事了,就不用写无事牌了。 一开始还有人闹过,老主顾和新酒客都有,只是都没用,郑大风低头哈腰,赔笑道歉,自罚三碗,但是无事牌,不给写了。 好在二掌柜早年秘密栽培起来的酒托多,大多帮着郑大风说话,一来二去,随着郑大风也确实是个讨喜的家伙,客人们也就渐渐习惯了,不再继续为难这个同样是外乡人和读书人的代掌柜。 代掌柜读书真多,只说某些方面的书上门道,二掌柜真心比不了。 飞升城的别处酒楼,不知道从哪里高价买来几坛货真价实的青神山酒水,被当成了镇店之宝,当然也有跟那个小酒铺打擂台的意思,论两卖,结果很快就有人去捧场,喝了一杯后,一个个骂骂咧咧就走,都差点不乐意掏钱结账。 假酒,卖假酒!青神山酒水,根本就不是这个味儿! 一个个深以为然,铺子桌边和路边,一大帮的小鸡啄米。 那个酒楼掌柜都快要疯了。 直到现在,才卖出去不到一坛青神山酒水,酒楼别说挣钱了,本钱都收不回来。 郑大风瞥了眼不远处那张酒桌上的两人,埋头吃着一碗阳春面,倒是不亏待自己,知道加俩荷包蛋。 如今的桃板和冯康乐,其实都是一样屁股上可以烙饼的壮小伙了,都有胡茬了。 在曾经的少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桃板其实就问过二掌柜一个问题,到了代掌柜郑大风这边,又问了一个差不多的,只是将剑仙胚子变成了武学天才。 后来桃板又问了个让郑大风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我这辈子还能瞧见二掌柜吗? 因为桃板知道自己既不是什么剑仙胚子,也不是什么练武奇才,就只是个普通人,很快就会变成中年人,老人,不一定能够等到下一次五彩天下的开门。 当时见郑大风没说什么,桃板就自言自语,说自己那会儿年纪小,喝不得酒,所以还没跟二掌柜一起喝过酒呢。 暮色沉沉里,有一桌酒鬼喝了个醉醺醺,有人嘿嘿笑道:“大风兄弟,总这么赢你的钱,从一开始的开心,到别扭,再到痛心,如今都快悔恨了啊。” 郑大风打着算盘,点头道:“嗯,就跟男女情爱差不多了。” 有人恍然,嚼出些余味来,大声叫好。 又有人问道:“代掌柜,你给我们说句交心的实话,你到底是赌品好,还是一年到头不洗手给闹的?” 郑大风懒得搭话,竖起一根中指。 有人开始说醉话了,“说句不昧良心的大实话,与二掌柜问拳,他根本打不了我两拳。” “二掌柜咋个还不回来,都没人坐庄了。” 剑气长城曾经有新旧五绝两个说法。 老的,分别是那狗日的赌品过硬,老聋儿的是人就说人话,陆芝的国色天香,隐官大人的怜花惜玉,米裕的自古深情留不住。 新的,二掌柜的童叟无欺、从不坐庄,司徒龙湫的我发誓绝对是真事,顾见龙的容老子说句公道话,董画符的花钱如流水,王忻水的出剑之前没问题、打架之后算我的。 新旧两个说法,都有外乡人同时登榜,而且这两位荣登榜单的家伙,都算读书人,只不过有些区别,阿良恨不得将斯文、书生、你觉得我不英俊就是你眼神有问题……这些说法刻在脑门上。 年轻隐官则恰恰相反,从不刻意标榜自己的读书人身份,在酒铺那边,信誓旦旦说些昧良心的言语,我实在酒量一般,我这个人从不坐庄,桌上劝酒伤人品,你们做人得讲良心,栽赃嫁祸得讲证据…… 后来的飞升城,其实又有了个“四怪”的新说法。 一个是宁姚暂领隐官,却没有当城主。 再就是身为刑官二把手的捻芯,其真实身份,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听说捻芯在祖师堂议事从不开口说话。 然后是昔年城外剑仙私宅之一的簸箕斋,三位男子剑修的穿女子衣裙。 最后是泉府一脉账房修士们的见钱眼开捡破烂,拦我赚钱就是问剑。 这些修士,在各自账屋内悬挂的一块块文房匾额,都极有特色,什么天道酬勤,勤能补拙,财源广进,天高三尺。 尤其是后两者,名声都快传遍整座天下了。 因为歙州、水玉、赝真三位地仙剑修,凭借某种师传神通,师兄弟三人,轮流出城搜寻外乡的剑仙胚子。 而这道秘法传承,门槛极高,如今十几个嫡传弟子当中,也只有两人勉强掌握。 其中歙州其实已经跻身元婴,按照师父留下的那道旨意,他已经可以换上正常装束。 听说歙州刚刚穿上一件昔年衣坊的制式法袍,都还来得及走出门去找人喝酒,结果就被两位师弟找上门,差点跟他反目成仇,只得继续“有福同享”了。 归功于歙州和师弟水玉各自收取的嫡传弟子,当年问了个好死不死的问题。导致现在簸箕斋一脉,所有弟子都得跟着师父们一起穿女子衣裙。 于是这两位“大师兄”,到现在都是同门师弟们的眼中钉。 其实这个“四怪”的说法,有趣也有趣,好玩也好玩。 只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不是那么有意思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如今的飞升城,少了那几位曾经熟悉至极的上五境剑修,少了那几个剑气长城的老人,也可能是少了那两个挨骂最多的读书人。 就像骂人,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叉腰骂人,唾沫四溅,都没个人还嘴,到最后,也就觉得会累人了。 所以得有人对骂啊。 程荃和赵个簃,算是会骂人的老剑修了吧? 可是对上二掌柜,俩加一块儿,都不够看。 如今刑官一脉掌门人齐狩,听说当年只是坐在城头,明明啥事没做,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被吵架双方伤及无辜而已,就差点被程荃骂出一脑门屎。 剑气长城对待那位年轻隐官,要么喜欢,要么讨厌,就没有第三种人。 当然也分被坑过钱和没有被坑过钱的。 曾经有个不知道想钱想到失心疯、还是对二掌柜仰慕已久的泉府修士,一天夜里,年轻人鬼鬼祟祟想要来酒铺这边,偷走二掌柜的那幅对联,当然没忘记随身携带了一副“赝品”对联,结果这个小蟊贼,被郑大风搂住脖子,在那之后,连续来酒铺喝了一个月的酒水,才算把那笔账一笔勾销。 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 三人离开这座武魁城,城头上顿时口哨声四起。 有宁姚在怎么了,不还有二掌柜在。 在剑气长城,谁不知道在宁府之外,宁姚还是很给二掌柜面子的,至于回了宁府里边,二掌柜会不会跪搓衣板,关我们屁事。 御风途中,陈平安笑道:“先去伏仙湖那边瞧瞧。” 如今飞升城拥有两座仙家渡口,最北边避暑城内的避暑渡,还有成为邓凉修道之地的紫府山山脚,有座建造在伏仙湖上的渡口,取名为迷魂渡,一北一南,刚好做两个方向的商贸生意。 避暑行宫,避暑城,避暑渡…… 取名一事,比较省心省力了。 宁姚板着脸说道:“也没有想出特别好的名字。” 陈平安点头道:“如果好名字太多,确实取舍不易。” 宁姚瞥了眼小陌。 小陌立即解释道:“夫人,公子之所以没有立即去往飞升城,是因为公子由于承载大妖真名一事,又与合道所在的半座城头,隔着一座天下,故而会被飞升城地界的那份无形道韵,天然排斥,甚至视为某种敌我难测的潜在隐患,若是公子冒冒然进入飞升城,就会被误认为是一场问剑了。” 小陌按了按头顶帽子,愧疚道:“这件事,也怪小陌的出身,与公子结伴来此,就像坐实了公子的大妖身份。” 宁姚听得一头雾水。 一座飞升境,难不成还如修道之士,开了窍,生出了一份灵智? 就像她背后剑匣里那把仙剑“天真”的剑灵? 只是她作为飞升境修士,为何不知此事? 陈平安便跟着解释了一番,就像他家乡的骊珠洞天,就曾经孕育出一位金色香火小人儿,当年藏在陈平安背后的槐木剑匣里边,最终交给了杨老头。这等山水神异事,类似修士的元婴,孕育之初,灵智未开,懵懵懂懂,脾气不小,很难分清楚敌我,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飞升城的这位香火小人儿,当然只会脾气更大。 陈平安说道:“陈缉应该是唯一察觉到此事的人,他故意不与你说此事,想必自有考虑。” 一开始陈平安还心存侥幸,总觉得即便飞升城当真有此机缘,可短短十几年时间内,不太可能开窍如此之快,更多是处于一种酣眠状态,再说了,陈平安还随身携带了那块隐官玉牌,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身份,可就算陈平安先前取出了象征身份的玉牌,悬挂腰间,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是效果不大,先前和小陌只是一靠近飞升城,就让陈平安如同面对一位神到境的武学大宗师,冥冥之中,好像在与陈平安讲个道理。 请止步,敢近身,即问拳。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要是硬闯飞升城,就等同于一场问剑了。 有小陌在身边,进入飞升城当然问题不在,但是陈平安哪里舍得消耗丝毫“飞升城”的灵智。 所以陈平安才打算在飞升城的周边地界,“混熟了”,再去飞升城找宁姚,而且还得在城外打声招呼,解释清楚,再寻个法子,保证不伤及那个虚无缥缈的飞升城香火小人,陈平安才会进入飞升城。 正好可以通过一个外乡人的视角,拣选三处,看看能否从一些细微处,好为飞升城查漏补缺,刚才刑官一脉的武魁城,隐官一脉的避暑城,泉府一脉的迷魂渡,都会走走看看。 宁姚恍然,难怪她之前会心生感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才会御剑升空,巡视四方,于是很快就发现了小陌的身影。 宁姚柔声问道:“怎么不早说?” 早知如此,她就不直接在武魁城门口那边现身了,说不定已经打乱了他的好些谋划。 陈平安笑道:“等我重新跻身玉璞境,情况就会好很多,如果哪天跻身了仙人境,再来飞升城就毫无问题了。” 一个元婴境,很难真正压制住那些大妖真名,尤其是如今的蛮荒天下,多出了那拨与小陌差不多“道龄”的远古修士,其中有三头大妖的真名,当年缝衣人捻芯就帮陈平安缝制过真名。 小陌笑道:“再过几天,就是浩然天下的立春时节,又正值公子刚刚恢复元婴境,一般来说,应该留在仙都山道场内,继续稳固境界,所以这次游历五彩天下,是公子临时起意,小陌苦拦不住。” 凭借埋河古碑那道祈雨篇,结金丹和跻身元婴两事,对陈平安来说,早就熟能生巧。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这么环环相扣的,唱双簧呢,你们俩来之前专门演练过? 陈平安委屈道:“天地良心。” 宁姚问道:“是好事吧?有无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隐藏的弊端?” 陈平安以拳击掌,神采奕奕,点头笑道:“当然是好事,而且还是件天大的好事,没什么后遗症,甚至没有什么利大于弊,就真的只有好处,绝对是一桩让白玉京道士们求之不得的莫大道缘!” 其实被飞升城如此排斥,对陈平安来说,自然是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但是对整个飞升城而言,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飞升城不但已经真正融入了五彩天下,甚至得到了这座天下的大道认可,获得了某种“天地眷顾”的青睐。 不同于白玉京和西方佛门,只有修士跨过大门,进入五彩天下,飞升城的剑修们,却是带着一整座城池,硬生生斩开光阴长河,“御剑飞升”至此。 只说一事,便知道这份天道馈赠,是怎么个稀罕了, 一旦有那飞升境大修士,想要偷偷潜入此地,就会引发某种天地异象。 宁姚只要当时刚好待在城内,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玄之又玄的护城大阵,简直就是专门针对所有十四境和飞升境大修士。 而且不用消耗飞升城丝毫天地灵气,无需半颗神仙钱。 到了伏仙湖,一同落下身形,陈平安蹲在岸边,一手掬水,凝为一粒碧绿水团,仔细查勘其中丝丝缕缕水运的深浅、流转,再一手拧转,掬了一捧天地气息,清浊混淆,似云雾缭绕指尖。 仙家渡口营建一事,最紧要的,便是“水文地理”,像那临水王朝的寻常渡口,都要找那深水港,确定船舶吃水深浅,因为自家牛角渡在内的一系列仙家渡口,陈平安最少能算半个行家里手了,松开双手,抬头环顾四周,一座渡口,没有任何精雕细琢的痕迹,显得极为粗糙。 这其实才是对的,确定大方向,搭建框架,一切务实,渡船能停泊能起航就足够了。 如今的飞升城,方方面面,还远远没有到去精益求精的地步,那是最少百年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一道剑光划破夜空,飘落在山脚这边,邓凉高高抱拳,朗声道:“见过隐官!” 看着那个青衫男子,邓凉心情大好,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有些个事情,邓凉还真要好好与眼前家伙,吐一吐苦水。 一座飞升城,错综复杂的关系,近年几场祖师堂议事, 只说避暑行宫,不是宁姚这位暂领隐官的,不好商量,而是太好商量了,无非是一件事情成与不成,绝不拖泥带水。 只是习惯了早年避暑行宫的那种氛围,邓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宁姚身为天下第一人,她的境界太高,在修行道路上,一骑绝尘,让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树荫满城,其实就算是董不得他们,内心深处,也不会真正将宁姚视为一位身份纯粹的隐官。而宁姚的某些想法,如剑术如修行,如战场递剑,直截了当。 以前的避暑行宫,从陈平安到愁苗剑仙,再到林君璧、董不得在内所有人,所有隐官一脉剑修,相得益彰,无论性格、出身如何不同,不管是本土还是外乡剑修,只要是一件事,被摆在台面上议论,往往是所有人,不但可以解决掉眼前事,还可以顺藤摸瓜,解决掉同一条脉络上的三五件甚至是所有相关事情。 再者邓凉离乡多年,也想知道从隐官这边知道一些九都山的近况。 陈平安拱手还礼,笑道:“见过邓首席。” 一起登上前身曾是一处远古遗址的紫府山,来到山巅,陈平安蹲在那块石碑前。 邓凉蹲在一旁,大大方方说道:“别怪我假公济私,这份机缘,我就是抢也要抢到手的。” 陈平安啧啧道:“这话说的,滋味不对啊,就像一坛馊了的酒水,一听就是背叛隐官一脉,投敌刑官了。” 骂骂咧咧,矛头直指刑官一脉的头把交椅,“狗日的齐狩,挖墙脚都挖到我们避暑行宫来了,枉费我一门心思把他当好兄弟。” 邓凉听过就算。 齐狩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年守关遇到了陈平安,然后双方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了,结果当年驻守城头期间,齐狩又刚好与陈平安和程荃当邻居。 剑气长城有那么几个老剑修,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程荃肯定算一个,因为跌过境,在拥有一把飞剑“兵解”、绰号“齐上路”的老剑仙齐廷济那边,程荃从来都是言语无忌的。 陈平安依旧端详那块碑文,字不多,意思却多,况且碑首碑身碑座都是学问,都可以帮助后世“到代”,鉴定年份。 打算离开飞升城之前,一定要来这边拓碑一番,回去交给刘景龙研究研究,反正一件咫尺物里边,家伙什都齐全的,至多一刻钟光阴就能完工。 陈平安递过去一坛酒,是封姨给的百花酿。 邓凉识货,接住那酒坛,“是?” 陈平安点点头,“猜对了。” 邓凉怀捧酒坛,毫不犹豫再伸出手,“再给一坛,我喝一坛留一坛,回头你再帮我捎给九都山祖师堂,有大用处。” 用手肘打掉邓凉的手掌,陈平安笑道:“当了首席供奉的人,脸皮就是不一样。行了,已经帮你预留了两坛百花酿,等我将来游历皑皑洲,就用你的名义送给九都山。” 邓凉是在嘉春六年进入的飞升城,比郑大风差不多晚一年。 邓凉给飞升城的见面礼,不轻,带了一大拨九都山特有的山上物资,六十坛秘酿岁旦酒,三百张被誉为绿筋金书的却鬼符,以及八百斤名为重思米的仙家稻,在陈平安看来,如果说酒酿与符箓,还算是锦上添花,可那些稻米种子,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如今在紫府山地界和武魁城,就已经开始广泛种植这种仙家稻谷。 许多想法,不谋而合。 唯一的问题,还是当下的飞升城一心致力于扩张,对于首席供奉邓凉的一些个建议,祖师堂那边不是没有采纳,而是只能暂时搁置,或者说没有足够重视。 这也实属正常,需要做的事情,以及手边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千头万绪。 其实飞升城三脉修士,已经做得很好。 婉拒了邓凉的邀请,没有去他那府邸小酌两杯,如今邓凉也收取两位入室弟子和一拨记名弟子,算是打定主意要在这边为九都山建立下宗了。 御风离开紫府山,途中宁姚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陈平安立即让小陌先去飞升城那边,再祭出一把笼中雀。 宁姚脸微红,脱下身上那件法袍金醴,再摘下剑匣,一并交给陈平安,就像一份极为特殊的通关文牒,帮助陈平安进入飞升城。 陈平安只是眼一花,宁姚就已经穿上了一件昔年衣坊制式法袍。 宁姚说道:“不要耽搁修行。” 陈平安笑着穿上法袍金醴,怀捧剑匣。 宁姚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尤其是有希望真正做到长生久视的山上修道之人,几十年光阴确实不算什么。 陈平安收起笼中雀,点头道:“最近在仙都山,修行勤勉得前所未有,就跟当年刚开始学习撼山拳差不多了。” 宁姚点点头,说道:“到了家里,我要闭关,不过只要有事,敲门便是,不会耽误我的修行。” 这话说得就很独一无二很宁姚了。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又要闭关?” 好像认识宁姚以来,她就只有两次闭关,上一次就在前不久,宁姚在大骊京城那边,需要稳固飞升境一层的境界。 宁姚看了眼他,欲言又止。 陈平安愈发奇怪,“怎么了?” 宁姚以心声说道:“我要为跻身十四境,早做准备,道路有了,约莫有两三道门槛需要跨越。” 陈平安抹了把脸,默不作声。 小陌真应该听听,修行万年,都还没能真正找到那条跻身十四境纯粹剑修的大道,小陌你惭愧不惭愧? 宁姚嘴角翘起,又迅速压下。 呵。 听说某人曾经在托月山那边,与大妖元凶放言一句,我要是有你这岁数,都看不见我的出剑。 两人御风速度不快,小陌在飞升城边界上空那边隐匿身形,等候已久。 相对于承载大妖真名的陈平安,飞升城对小陌的警惕和敌意反而不大,这其实与小陌的剑术一脉太过“正统”,有一点关系。 毕竟真要计较起来,不谈大道根脚,只谈道脉传承,小陌说不定都能与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师兄弟相称。 宁姚带着两人飘落在家中演武场那边,就自顾自闭关去了,反正某人熟得很。 陈平安已经将怀捧剑匣递还给宁姚。 偌大一座宁府。 显得愈发空旷幽静。 少了两位老人,没了一座斩龙崖。 陈平安的那栋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被褥折叠整齐,没有半点腐旧气,应该是经常会拿出去晒太阳的缘故。 对面厢房,一张桌上,还有些当年没有来得及雕刻的素章,堆积成山,还有几本册子,都是从书上东抄西搬而来的诗词语句,如果晏胖子丝绸铺子的生意多做几个月,估计如今就要多出一本三百剑仙印谱了。 当年董不得为自己和两个闺阁好友,与做印章生意风生水起的二掌柜,讨要了三方藏书印,其余两位女子剑修,便是司徒龙湫和官梅。 董不得出手阔绰,直接给了陈平安一大块名为霜降玉的珍贵仙材,沉甸甸,七八斤重,在浩然天下都是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 按照约定,三方印章之外的剩余“边角料”,都作为二掌柜的工钱。 结果那些边角料,被陈平安雕琢出十二方极小的素章,以飞剑十五作为“刻刀”,一方私章一颗小暑钱,恕不还价。 其中就有那方底款是“观道观道观道”的藏书印,只是如今花落谁家,还是个谜。 若是流落到了浩然天下,一些个眼光独到的有识之士,按照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去“按图索骥”,勘验无误,确定是真品,就像蒲山云草堂的檀溶檀掌律碰着了,估计花一颗谷雨钱,只要能买下,都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陈平安双指捻动灯芯,瞬间点燃桌上一盏灯火,然后坐在桌前,摊开册子,笑问道:“小陌,来瞅瞅,有没有特别想要的印文,我可以送你。” 小陌坐在一旁,接过册子,一页页仔细翻过,停下动作,笑道:“公子,就这句吧。”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书页上边的印文,是那句“清逸之气如太阿之出匣”,呦呵,小陌眼光不错,还挺会挑。 再抬了抬下巴,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把崭新刻刀,之前在仙都山道场内修行闲暇时,亲手打造炼制了一把刻刀,“自己挑印章,这份待遇,不常见的。” 小陌起身,挑选了一块个头最高的素章,好似群峰独高,交给陈平安。 陈平安卷起袖子,搓手呵气,重操旧业,不知道会不会生疏了,做了几个舒展胳膊的动作,既然是送给小陌的,又不是什么挣钱买卖,就得上点心。 陈平安伏案篆刻时,一座屋内,唯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到自家公子双指捻起印章,篆刻完数行临时编撰的边款内容,稍微抬高几分,轻轻吹拂印章碎屑,小陌轻声道:“公子,在武魁城和拖月城,暂时都没发现什么异样。” 陈平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埋头篆刻。 小陌先前在武魁城那边,宁姚一现身,陈平安就让他阴神出窍远游,再以阳神身外身赶赴拖月城,查看两城修士的心弦变化。 就像一方无形的急就章。 但是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桌旁的小陌真身,却知道自家公子,不是真心愿意这么做,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而这趟临时起意的出门远游,公子其实并不是放心不下这座朝气勃勃的飞升城,而是放心不下宁姚。 至于原因,公子只说了个古怪的比喻,却没有细说缘由。 只说是个很麻烦的猜谜,谜题谜底都给了的那种猜谜。 与太平山女冠黄庭在这座天下收取的那个弟子有关。 其实当下宁府,除了宁姚,还有个外乡客人,不是飞升城本土人氏,而是桐叶洲遗民,准确说来,是那些遗民避难进入五彩天下的后代。 是个小姑娘,出生在五彩天下。 故而五彩天下如今是嘉春几年,她便是几岁。 是黄庭在这边收取的唯一弟子,姓冯,名叫元宵,好像因为是在嘉春元年的元宵节这天诞生,她爹娘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黄庭当时没有带往浩然天下,就交给宁姚代为照顾,小姑娘就被留在了飞升城宁府这边。 陈平安起先以为会是类似柴芜的小姑娘,修道资质会好到无法无天的那种。 但是宁姚却说,小姑娘修行资质一般,很一般,不过性情憨厚淳朴,很讨喜,如果不是遇上了福缘深厚的黄庭,一般来说冯元宵是不太可能涉足修行登山一事的。 但恰恰如此,反而让陈平安心情不轻松。 修道天才也分几种。 宁姚,是一种极致。 另外一种,就像桐叶洲的黄庭,昔年神诰宗的贺小凉,还有中土神洲那个有“少年姜太公”绰号的许愿。 小陌突然说道:“之前没答应公子去扶摇洲,公子如果生气,就骂小陌几句。” 原来陈平安曾经与小陌商量一事,询问小陌能否走一趟扶摇洲矿脉,去与几位浩然剑仙汇合。 小陌没有答应,他既然是自家公子的死士,就没有理由离开仙都山地界,必须寸步不离,跟在身边。 一旦公子的修行出了意外,小陌百死难赎。 这也是极好说话的小陌,第一次拒绝陈平安的请求。 “你拒绝此事,我当然会有点郁闷,却肯定不会生气。” 灯火下,自家公子神色和煦,显得柔和,轻轻摇头,微笑道:“小陌,相信我,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大概好的人生,就是我们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对吧?” 小陌笑道:“公子的道理,想来总是对的。” 陈平安摇摇头,不再言语,等到刻完那方印章,深呼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笑问道:“小陌,要不要吃顿宵夜?我亲自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小陌笑着点头,诚心诚意道:“期待已久。” “稍等片刻。” 陈平安站起身,熟门熟路去了灶房那边,再从咫尺物里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鸡蛋,青椒,葱蒜等,卷起袖管,系上围裙,放好砧板,摆好碗碟,分门别类,小陌先前只是在灶房门口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陈平安很快就炒了两大碗蛋炒饭,端去堂屋那边的桌上,与小陌相对而坐,各自吃饭。 陈平安放下筷子,见小陌还在细嚼慢咽,让他慢点吃就是了,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小陌,你当年在蛮荒天下,有无遇到让你觉得特别奇怪的道人?” 小陌咽下一口饭,疑惑道:“公子,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而不是旧天庭辖下的人间?” 陈平安点点头,“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 小陌摇摇头,“当年受了重伤,小陌在蛮荒天下留下了那几洞道脉,很快就去皓彩明月那边趴窝不动了,不曾遇到什么奇异。” 能够让小陌称之为“奇异”的道人与事情,被后世尊称为的飞升境修士,当然不能算。 得是“道士头别木簪”的仙尉这种。 都不说什么蛮荒新王座大妖,即便是旧王座里边,仰止要不是被朱厌救下,小陌当年说砍死也就砍死了。 至于双方冲突的起因也很简单,不过是仰止讥讽了小陌几句,觉得小陌的剑术“得之不正”,不如陈清都、元乡他们这拨人族剑修来得纯粹,都不是什么仰止与小陌当面言语了,而是一不小心流传开来,被游历途中的小陌听见了,就有了那场问剑和追杀。 没办法,白泽亲自发话,不得不去。不去?白泽就要动手了。远古时代,妖族出身的山巅道士,脾气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小陌几个,当时又受了重伤,何况就算没受伤,也绝对打不过那个从不轻易出手、但是一出手就天崩地裂的白老爷啊。 不然连小陌在内的那几位同龄道友,就没谁愿意去为了一个所谓的养伤而陷入沉睡,毕竟那种“闭关”,就是一场未必有机会醒来的漫长“冬眠”,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睡小死”。 小陌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是因为飞升城的排斥,想到了什么?” 陈平安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藏掖,直接与小陌说出了心中所想,“我猜想每一座天下,都存在着某种最大的压胜,所以三教祖师这趟各自出门远游,极有可能,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分别与之论道。” 小陌笑道:“原来公子还是担心夫人啊。” 所谓的谜题,就是说那个名叫冯元宵的小姑娘? 至于三教祖师如何,想什么做什么,小陌其实并不关心,自己只是一个飞升境剑修,都还没有到十四境呢,不掺和。 陈平安笑道:“算是未雨绸缪吧,不过这类状况,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好与坏,双方都属于应运而生、顺势而起,准确说来,是互为压胜的关系,不是什么非敌即友、非友即敌的关系。” 因为之前在功德林,陈平安听先生讲过一个很有些年头的故事,先生说至圣先师早年游学天下时,路过河边,曾经遇到一个在那边摆渡的老渔翁,双方论道一场,算是各执己见,谁都未能说服谁。 总之至圣先师最后就没能乘船过河,渔夫独自撑船远去了。 这件看似不大不小的陈年旧事,文庙那边无任何文字记载。 倒是在陆沉杜撰的一篇寓言里边,有过描述,好似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亲眼目睹一般。 先生绝对不会当着经生熹平的面,故意与关门弟子随口扯几句老黄历。 而当时经生熹平也确实脸色古怪,算是帮着验证了陈平安心中所想。 像那蛮荒天下,陈平安猜测斐然这家伙,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压胜蛮荒老祖的存在。 但是不排除,还藏着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存在,如今一跃成为蛮荒共主的斐然,只是与之相互压胜。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位蛮荒天下的得道之士,比蛮荒大祖,还有白泽、小陌他们,都要年轻几分。 因为这个存在,真实道龄,只会与蛮荒天下恰巧“同龄”,且一定会与整座天下刚好“同寿”。 这位真正属于“天地生养”的修道之士,会与天地同寿,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 而这位几乎可以视为一座天下气运所在的“道士”,与一座天下的修道第一人,双方关系就会变得很复杂,很微妙。 若是双方大道背离,就是一场极为凶险的大道之争了。 若是双方大道契合,就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道之友。 小陌说道:“要是搁在蛮荒天下,不管能否确定这个小姑娘的身份,这会儿肯定已经死了,准确说来,是生不如死,会用某种秘法将其严密拘禁起来,被剥离三魂七魄,至多只剩下一魂一魄,任其转世,免得过犹不及,被一座天下的大道反扑过多,其余的,肯定都要被分别囚禁在天地四方了,下场就像那位兵家初祖的‘共斩’。” 陈平安说道:“那就各自修行山巅见。” 小陌笑道:“碰到公子和夫人,小姑娘真是幸运。” 之后陈平安独自走出宅子,闲庭信步,满天星斗。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邸门口那边,坐在小小的门房里。 人生无常。萍踪聚散。 一夜无事。 拂晓时分,门外大街上来了个老金丹,意外之喜,见着了那个二掌柜在门房里边,都不用敲门,立即乐了。 “二掌柜,不当账房当门房啦,罚站呢?咋个回事嘛,一回到剑气长城就这待遇,要不要我去跟宁姚说一声,太不像话,传出去不好听,有损隐官大人的威严。” 二掌柜经常在自家酒铺那边喝了酒,就被关在门外,曾有老剑修言之凿凿,说咱们二掌柜可怜啊,大晚上回家,敲门不应,又不敢硬闯,连偷偷翻墙的胆子都没有,就只能在门口台阶上边躺着,对付一宿。 二掌柜走出门房,斜靠门口,双手笼袖,面带微笑。 老修士见机不妙,小跑拾级而上时,同时抛过去一壶酒,结果被二掌柜一巴掌拍回,“老宋,大清早喝什么还魂酒,一晚上竹夫人没抱够?” 嗯,是真的二掌柜,做不得假了。 一般人言语,说不出这味儿。 代掌柜说话也风骚,不过跟二掌柜还是不太一样的。 一起坐门外台阶上,这位老宋,当然是早年的酒托之一。 是个剑气长城的老金丹了,曾经是丹坊那边的修士,也会帮忙记录战功,好酒,也好赌,酒品真不行,喝高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赌术差赌运更差,逢赌必输。说是老金丹,其实不是说他年纪如何大,在结丹之前,也是一位资质相当不错的剑修,老宋还年轻那会儿,即便称不上头等天才,也算是他那一辈里边的俊彦,酒桌上,总说自己少年时的皮囊之好,吴承霈米裕都要甘拜下风。 不少上了岁数的元婴境剑修,在酒铺喝酒,也都喜欢喊他老宋。 “隐官大人,打算待多久?” “又缺钱花了?” “正谈感情呢,谈钱作甚。” “老宋,你好歹是个金丹,就没去刑官一脉那边混个差使?” “没去,飞升城祖师堂不要,我也没脸在那边落座,你们避暑行宫又不收,我倒是想去,没门路啊,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这么混着呗。你是知道的,我对齐狩这种大门户里边走出来的公子哥,怎么看都看不顺眼,陈三秋当年就没少被我灌酒。在老鳞城那边捞了个还算有点油水的活计,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可惜手头一有几个闲钱,就全部交给你那个酒铺了,每月初来俩壶青神山酒水,到了月中,就喝竹海洞天酒,月底再喝那哑巴湖酒水,一个月也就这么过去了。现在的那帮小兔崽子,但凡是个剑修,都不谈是不是什么剑仙胚子了,一个个境界不高,眼睛都长在额头上边,见着我老宋,都不知道约个酒。” “以前穿开裆裤的孩子,路上见着你不也一口一个老宋。” “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个感觉。” 老宋说到这里,忍不住喝了口闷酒。 “二掌柜,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是好事,以后好不好,暂时说不准。” “那你倒是管管啊。” “有些事,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然到头来就是个‘如果如何’,一笔糊涂账,满是怨怼。” “二掌柜,你可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不能……那句话咋说来着?” “袖手旁观?” “不是,没这么文绉绉的。” “是我家乡的那句土话,站在岸上看大水?” “对头,就是这句。不过用你那边的方言说更顺耳些。” “一大早跑这儿堵门,不会就为了跟我显摆自己还是条光棍吧?” “这不是想二掌柜了嘛。” “老宋,以后你跟冯畦几个,再去酒铺喝酒,可以破例赊账,我会跟郑大风打声招呼,但是你们几个记得也别对外宣扬,不然以后铺子就别想开门做生意了。” “这敢情好。” “想啥呢,只是赊账,不是不给钱!” “我懂的,懂的。” “你懂个屁,月中赊欠,月初还钱。” “只要能赊账,别说懂个屁,屁都不懂也成啊。这是钱的事情吗,是面子,独一份的!二掌柜,不如打个商量,我那些个朋友就别赊账了,他们如今有钱,就我一人可以赊账,如何?他们几个演技还差,好几次都差点露馅了,被骂酒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像我,到现在也没几个晓得咱俩的关系。” 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 清晨时分,陈平安伸手攥住袖中那块隐官玉牌,缩地山河,一步就来到避暑行宫门外台阶上,跟以往一天到晚大门紧闭的避暑行宫不一样,有点衙署的意思了。 不同于那些藩属城池,此地没有门房修士,有事登门,并无妨碍,只是别闲逛就是了,有事说事,谈完就走,干脆利落。 想要让隐官一脉剑修拿出酒水待客,就别想了。 早年的避暑行宫,除了老大剑仙,便是陈熙和齐廷济,都没办法跨过大门。 宁姚在飞升城落地、由她暂领隐官一职之前,从不曾踏足避暑行宫。 一大早范大澈就在打扫庭院,肩膀被轻轻一拍,有人笑着喊道:“大澈。” 范大澈听到这么嗓音熟悉的一声称呼,差点没当场落泪,转过头去,喊道:“隐官大人。”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范大澈的胳膊,说道:“我们边走边聊。” 其实如今隐官一脉的大致情况,先前都已听宁姚说过,只是范大澈显然说得更仔细些,陈平安就耐心听着。 第一拨进入避暑行宫的五位年轻剑修,都是资质极佳的剑仙胚子,哪怕他们如今还不是金丹剑修,可他们在成为隐官一脉剑修之前,就已经在飞升城祖师堂里边,各自拥有一把座椅。没过几年,这拨少年少女,陆陆续续就都正式成为了隐官一脉。 如今飞升城的金玉谱牒,除了修士各自的师传,可以分为祖师堂嫡传,刑官在内三脉修士,以及飞升城外的四城八山十二处藩属势力,例如首席供奉邓凉占据紫府山,这位玉璞境剑修,就等于有资格开峰建府了,可以传下自家道脉。当然一位修士可以兼具多重身份。 在那五位天才剑修之后,避暑行宫又收取了一拨成员,依旧都是些资质不错的少年少女, 不过他们暂时都还只能算是候补,还需要按例考察三到五年,这是当年林君璧联手宋高元订立的一条规矩,类似山下世俗官场的新科进士,会在各个衙门“行走”,作为正式补缺之前的历练,却不是所有候补,都可以成为真正的隐官一脉剑修,一些个最终未能成正式成员的剑修,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去往避暑城,在董不得和徐凝手下当差。 陈平安点头道:“在这件事上,隐官一脉确实有掐尖的嫌疑。” 范大澈笑道:“隐官大人,飞升城没谁好意思跟我们争抢的,再说了,对于那些年纪小的剑修来说,成为我们隐官一脉剑修,当然是毋庸置疑的首选。如果不是咱们这儿门槛太高,今天避暑行宫的剑修,人数至少翻一番!” 陈平安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外边就没有些风言风语?有没有谁对隐官一脉剑修的行事风格,指手画脚?避暑行宫就没有为那些说公道话的家伙,单独开个账簿?” 范大澈赧颜一笑,“闲话也有些,只是不太多,我们就都没有怎么计较。” 陈平安拍了拍范大澈的肩膀,“大澈啊,你们还是老实。” 现在隐官一脉剑修,主要就是负责三事,监察。搜集谍报,培养死士。全权负责避暑城的大小事务。 今天留在避暑行宫的剑修,其实就只有不到半数人。 罗真意和范大澈,这些年一直负责避暑行宫的日常事务。 王忻水和常太清,负责各类情报的收集、筛选和勘验,董不得如今是避暑城的城主,徐凝是副城主,需要每天按时点卯,培养谍子和死士一事,也落在了避暑城。 顾见龙还在外边游历,作为隐官一脉的护道人,与刑官一脉剑修同行历练,各自带着一拨年轻剑修,在一处立碑的遥远飞地。 那五个飞升城祖师堂嫡传剑修,如今也分散四方,各司其职,在外历练。 避暑行宫大堂门外,挂了一副楹联,是那不太常见的龙门对,以神意古拙的碑楷字体写就。 千古风流,得山水岳渎造化清气,山高水深剑气长,唯我剑光似虹,蛮荒天下对此俯首一万年。 一城独高,极天地日月乾坤大观,天宽地阔酒味足,吾乡剑修如云,同浩然九洲分出两种剑修。 范大澈会心一笑。 这幅楹联自然是我们隐官大人的手笔了。 据说是当年战事间隙的一次年关时分,愁苗剑仙邀请隐官写一副对联,隐官不肯,说是自己的字写得不行,结果就连郭竹酒领衔的四大护法都一并倒戈了,隐官就只肯口述内容,让愁苗和林君璧代笔,分别写上下联,结果还是不成,最终就有了这幅后来在飞升城老幼皆知的楹联。 便是那些对隐官观感不好的本土剑修,对这幅楹联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只得捏着鼻子说一句,那个狗日的,都没有这么小棉袄,难怪老大剑仙会让这家伙当隐官。 陈平安跨过大堂门槛,进入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大堂,座位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张小案几,一张蒲团,至多就是换了主人,案几之上,文房四宝,书籍公簿,各凭主人喜好随意摆放。 陈平安没有坐在主位上,挑了那个曾经属于林君璧的位置落座, 看案几上边的摆设,应该是顾见龙的位置,两部剑谱,数方印章,还有凭借战功,从行宫财库里边换来的一件文房清供。 闻讯赶来的罗真意和王忻水、常太清,三个早年避暑行宫的年轻人,如今都算是隐官一脉的“老人”了。 看到那一袭青衫,罗真意愣了愣,她很快就恢复神色,面带微笑,抱拳道:“见过隐官。” 王忻水和常太清同样笑着抱拳,自然而然就喊了声隐官。 就算宁姚在场,估计也是如此。 陈平安笑着摆手道:“闲人一个。” 尤其是那昔年四大狗腿之一的王忻水,热泪盈眶,脚步一滑,就坐在了隐官大人身边开始嘘寒问暖,结果被陈平安一巴掌推在额头上,王忻水悻悻然返回自己座位。 常太清问道:“隐官大人,要不要把董不得他们都从避暑城喊过来?”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不用。” 罗真意几个各自落座,她那张案几上边,摆放了一盆腊梅,裁剪得当,挨着一盆菖蒲,青翠欲滴。 当下留在避暑行宫里边的剑修,几乎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犹然面带几分稚气。 这会儿一个个拥堵在门口,瞪大眼睛,仔细打量起那个传说中的隐官大人。 陈平安当那酒铺二掌柜的时候,他们年纪还小,那会儿多是下五境剑修,当然不可能去酒铺喝酒, 成为隐官之后,陈平安除了去战场,就都待在避暑行宫里边不露面。 何况年轻隐官每次赶赴战场,花样百出,谁认得出来? 要不是陆芝说漏了嘴,谁敢相信,那位让多少光棍心心念念的“陌生女子”,竟然会是二掌柜?! 故而如今的泉府一脉修士,便因为此举,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至理名言,确实没理由为了点脸皮,连破烂都不捡钱都不挣了。 但是其中两个少年,倒是曾经远远见过二掌柜跟一个外乡女子武夫问拳,反正就是一拳就倒怜香惜玉呗。 更多门道,他们又不是纯粹武夫,也看不出啥。不过当年大街上,喝彩声震天响,尤其是二掌柜被人一拳撂倒,所有观战和押注的,就跟打了鸡血差不多,使劲吹口哨,尤其是那个郭竹酒,还曾在墙头一路敲锣打鼓。 罗真意瞥了眼门口,“都回去做事。” 看得出来,罗真意作为如今避暑行宫境界仅次于宁姚的剑修,她又管着日常事务,还是很有威严的,那几个少年少女立即散开,各自返回衙署公房处理事务,只是年轻剑修们一路上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如今的避暑行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置了诸多司院,监察司,斩勘司,簿录处,秘档房,赃罚库等,不过往往一处“衙署”就只有一间屋子,除了规模最大的监察、斩勘两司,其余公务衙屋里边当下都只有一人。 回到衙署公房的一位少年剑修,因为做事情细致,又出身玉笏街,自幼读书识字,所以少年如今管着档案房,屋内书架贴着三面墙壁,书籍册子层层叠叠堆积到屋顶,数以千计的纸条、便笺,夹在一本本书籍里边,都是同一种字迹。 如果说避暑行宫大堂那副楹联,写得像是一个微醺酒鬼醉后的字迹,看似古拙,实则锋芒毕露,意气风发,那么这些便笺上边的小楷文字,就写得像是一个从不喝酒的永远清醒之人,一丝不苟,从不出错。 所以原本可以进入斩勘司的少年剑修,主动要求在此办公,成天与秘录档案打交道,成了个不太有机会外出历练和与谁递剑的文簿先生。 大堂那边,陈平安拿袖子擦了擦案几,随口笑道:“城外紫府山在内的那八座山头,刑官五泉府三,就这么瓜分殆尽了。咱们应该占至少两个位置的,哪怕被骂成是蹲着茅坑不拉屎,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祖师堂议事的时候,一开始可以直接开口要三个,这种事情宁姚当然不好开口,但是你们,比如让范大澈打头阵,王忻水跟上,再让顾见龙说几句公道话,最后拿下其中两个山头,无非是从刑官泉府两脉各自拿出一座,我想问题不大,四二二的格局,当时齐狩和高野侯心里的底线,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八处山头,不同于避暑、拖月、武魁这样的藩属城池,后者想要运作得当,不出纰漏,就得拿出相当数量的剑修,去分心庶务,但是紫府山这样的风水宝地,除了构建出第二座护城大阵,更像是修道之地,不会分摊掉隐官一脉太多的人力,何况以后避暑行宫剑修多了,就能多出两个道场,将来两位元婴剑修的炼剑修道,就有着落了。” 罗真意一个没忍住,“不早说?”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呵呵道:“你当我是未卜先知的算命先生啊,还是我拿头撞开五彩天下啊,再扯开嗓子给你们打招呼?” 罗真意吃瘪不已。 常太清忍住笑。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缓缓道:“有个建议,你们听听看。隐官一脉,可以单独开辟出一座城池,我们自己掏钱就是了,不用跟泉府一脉开口要,当然了,人家愿意主动给,也别客气。 这座城池规模越大越好,可以建造在避暑城东北方八百里外的大、小龙驹坳,避暑行宫里边,除了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剑修,可能都需要都把手头事情暂且放一放了,当然能够兼顾是最好,去……抢人。” 常太清立即精神一震,说道:“要抢多少?” 陈平安继续道:“争取在三五十年内,从扶摇洲和桐叶洲手中,抢来六十万到一百万的人口,这里边有没有练气士,不重要,至于建造新城池,有先前避暑城的经验在,想必不用外人帮忙,但是牵引人流,南北两股,没有一百位剑修的保驾护航,帮忙开道,很难保证不出现意外。这期间需要动用大量的仙家渡船,以及两条稳固的航线,制定详细精准的堪舆路线图,设置一连串的沿途驻点,肯定要刑官和泉府两脉配合,不过记住一点,他们只是配合我们,以及……” 王忻水嘿嘿笑着接话道:“没有报酬!” 罗真意一挑眉头,“谈什么报酬,涉及飞升城的千秋大业,本就该精诚合作。” “抢人一事,什么练气士都不用当个宝,顺带有是最好,没有也无所谓,唯独要抢那些农家修士,我知道他们现在金贵得很,各方势力都尊奉为座上宾,未必愿意刚刚落脚,就长途跋涉,背井离乡,所以打闷棍套麻袋都没问题,既然先礼后兵,是做不到了,先兵后礼,就是必须的了,我们隐官一脉,可以专门给这些修士承诺给予供奉、客卿身份,这拨农家练气士的数量,至少得有个二三十人,多多益善。” “要早早跟他们做出约定,首先,除了保证他们的个人利益,还可以允许他们带人一起离乡赶赴新城,可以是亲人家眷,也可以是嫡传弟子,你们类似给个避暑城的户籍身份,即便未来脱离户籍了,各自重返故地,也可以视为一种特殊关牒,可以‘世袭’三代人,意思就是说他们的子孙后代,将来凭此路引,在差不多百年内可以自由出入避暑城在内的飞升城所有藩属之地。” 王忻水点头道:“要让五彩天下所有人,都觉得获得飞升城给予的户籍和颁发的关牒,是一种殊荣,这本身就可以招徕外乡人来此扎根。” “其次,甲子之内,飞升城修士必须在规矩框架之内,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六十年期限一到,如果他们还是要走,绝不强留,该给钱给钱,不用犹豫,就当是好聚好散一场,双方余着一份细水流长的香火情。” “所以他们如果离开飞升城后,想要回去开山立派,或是在各个新王朝、藩属国谋求个官场身份,我们可以帮衬一把,例如避暑行宫一脉的剑修,甚至可以担任一定年份的供奉、客卿,切记,一定要约定好年限,不然就显得太过不值钱了。如此一来,这拨农家修士就没有了后顾之忧,飞升城甲子之行,可以成为他们的一笔珍贵资历,本是强扭瓜一场的买卖,反而让人越嚼越甜。” 听到这里,罗真意试探性问道:“若是我们暗中找到那些农家修士的山头势力,打个商量,会不会都不用我们抢人了?说不定很多势力,都愿意上杆子求着要与我们合作,因为按照避暑行宫目前收集而来的各路谍报显示,南北两处的农家修士,或练气士主动,或被人授意,都开始放低门槛,大肆收取弟子,何况成为农家修士的门槛本就不高,以前在蛮荒和浩然天下,只是因为地位低,收益小,才没人愿意成为农家子弟,今时不同往日,地位一高,收益就多,所以隐官大人所谓的三十人,其实不多,说不定我们找到两三个门派,就有了。” 现在就是个傻子,也知道飞升城在这座五彩天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然也不会有人挖空心思在那边瞎猜,到底是成为浩然天下的中土文庙,还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顾虑,不过最终还是点头道:“此事可行,你们抓紧制定出个大致章程。” 罗真意想了想,承诺道:“我在一天之内就可以拿出个草稿方案。” 可惜林君璧他们不在,不然罗真意会更有底气。 书生气,文人清高,总觉得做得了天下事,其实甚至做不了几件手边事。 当年林君璧、曹衮这几个浩然剑修,虽然年轻,但是在经济一途,却无比熟稔。 常太清立即意识到一个潜在隐患,问道:“如果只是打闷棍抢人,问题不大,可要是与那些山下王朝、山上势力牵扯太多,如此一来,我们避暑行宫必不可免会沾惹太多是非,会不会影响隐官一脉在飞升城的超然地位?” 虽说常太清跟罗真意是一个山头的,但是事关重大,常太清绝不会因为私谊而有所保留。 何况避暑行宫早有默契,对事不对人,既然没有谁可以不犯错,那么谁都可以为他人查漏补缺。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会。一旦掌握不了分寸,我们就会得不偿失。如果将来某天,飞升城和所有藩属势力,从以往至多质疑隐官一脉剑修的赏罚力度,出手轻重,可能是有一定问题的,变成习惯性质疑隐官一脉该不该对某人出手,这就意味着避暑行宫出现大问题了。” 罗真意有些愧疚,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难怪某人刚才会犹豫,是早就预料到循着这条脉络一路蔓延出去引发的这个隐患了? 陈平安笑望向他们几个,好像在说你们是做什么的,不就是解决问题吗? 常太清试探性说道:“不如让刑官一脉去做这种事,我们就当是适当分出一部分利益?台面上,让刑官一脉修士去跟那些外界势力打点关系,反正他们人数多,我们就只负责暗地里安插谍子死士,与刑官一脉修士也好打个配合,不至于天高皇帝远的,我们的剑修一遇到意外,就会陷入势单力薄的险境,稍不留心,就会出现折损情况。隐官大人,你觉得呢?” 避暑行宫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提出了质疑,否定他人,最好自己也有某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只是并不苛求。 愁苗剑仙曾经在私底下与罗真意几个好友闲聊,对此评价极高,说避暑行宫只要养成了这种认知,并且最终形成一种类似风俗、传统、规矩的良好惯性,隐官大人可谓功莫大焉。 依旧很剑气长城。 不然只知一味袖手清谈太浩然。 “很好啊,都能算是一举三得了。” 陈平安丢过去一个赞许眼神,点头道:“但是不能全盘托出,隐官一脉还是得继续‘掐尖’,审时度势的前提下,保留几个私家地盘,可以数量不多,但是底蕴深、潜力好,此外还要保证所有盟友势力境内的剑修胚子,未来只要想要修习上乘剑术,或是远游历练,第一时间就得想到避暑行宫,而非刑官一脉。” 罗真意如释重负,“我就按照这个大方向制定具体方案。” 陈平安突然问道:“嘉春七年议事,被宁姚丢出祖师堂的那个金丹剑修?” 罗真意说道:“这些年,一直是顾见龙负责暗中盯着此人。当年被谱牒除名一事,被此人视为奇耻大辱,但是他在外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这些年多是闭关,潜心炼剑,应该是想要尽早跻身元婴境,好重新返回祖师堂。” 陈平安问道:“那两名举荐人和担保人呢?” 罗真意摇摇头。 陈平安说道:“没有让你们公报私仇。” 罗真意点点头,明白了。 陈平安眯眼说道:“要明白一个道理,纯粹剑修的爱恨情仇都很纯粹,剑气长城的剑修,没有什么事情,是用问剑无法解决的。所以怕就怕,偏偏有那么一件事情,注定问剑无用,而且辛苦修行一辈子都无用,那么该怎么办?气难消意难平,难道还要去我那铺子喝酒吗?” 以前大不了就是去战场上递剑,看谁战功更大,杀妖更多,谁就嗓门大,更占理。 所有的私人恩怨,往往仅限于私底下的唠叨几句,至多就是酒桌上骂几句。 曾经的剑气长城,去一趟城头,下了城头,呼朋唤友酒桌上见,竟然没死人? 如今的剑气长城,剑修们再出门历练,开始逐渐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等到返乡,竟然死人了? 陈平安建议道:“其实避暑行宫的门槛可以高,但是门脸儿得大,只说安插谍子、培养死士一事,是不是剑修,资质好不好,境界高不高,并不是最重要的,修士得心细,同时心狠。” 常太清说道:“回头我就去跟董不得、徐凝细说此事。” 从头到尾,范大澈就一直插不上嘴。 如今飞升城有句口头禅,你连避暑行宫的大门都看不到。 之前有个未能成功补缺的年轻剑修,按例去了避暑城任职。 曾在酒桌上与人笑言两句。 离开避暑行宫之后,逐渐发现自己是个普通人。 但是在那之前,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陈平安神色严肃道:“要小心外界对飞升城的各种渗透,四座藩属城池的所有外乡人,虽然已经单独建立档案房了,听大澈说,目前记录在册的,就有一千六百多人,说句难听的,职责所在,刑官泉府两脉,如何拉拢是他们的事情,我们避暑行宫却不得不将他们视为潜在敌人。” “如今的五彩天下,鱼龙混杂,再古怪的练气士都会有,只说浩然天下,就有南海独骑郎,过客,瘟神,艳尸,刽者和卖镜人等修士,而那青冥天下,也有米贼,尸解仙,卷帘红酥手,挑夫,抬棺人,巡山使节,梳妆女官,捉刀客,一字师,他了汉。各种匪夷所思的术法神通,手段千奇百怪,防不胜防,比如那种看似毫无征兆爆发的瘟疫,说不定就是某个‘瘟神’,早已潜藏在某个藩属城池当中,尤其是那种专门针对不是练气士的大范围‘天灾人祸’,一定要早做准备,同理,紫府山在内的所有山头府邸,以后肯定要收取不同数量的侍女杂役,八座山头,是不是要提防那些巡山使节的潜入?各地水源,隐官一脉剑修需不需要按时巡视?” “这件事,除了避暑行宫秘密严查,不可以有丝毫懈怠,落实在具体事务上边,肯定是要刑官联手泉府,一起早做准备了,以防万一。” “而且这件事,必须是整个祖师堂议事的重中之重。” “此外,你们几个应该很清楚一事,当年我们避暑行宫就未能找出全部的蛮荒暗棋。” 陈平安抬起手指,指了指天,“假设下了一场被动了手脚的暴雨,凡俗夫子如何遮挡?如果有人在雨水中动了手脚,怎么办?藩属四城,是不是得有人专门盯着?” 陈平安再抖了抖袖子,“要说想要在雨水中动手脚,那么下雨之前,必须乌云密布,好歹还能有个预兆,那么风呢?或是将来城池扩建,街道上种植有各种点缀的草木花卉,届时某种花香呢?” 陈平安再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手指捻动,沉声道:“别忘了,还有那几处学塾的蒙学书籍。” 陈平安好像在自言自语,“未来我们培养起来的死士和谍子,突然做起了那两边倒的买卖,避暑刑官又该如何防备和甄别?” 罗真意几个听得头皮发麻。 陈平安回过神,说道:“旁观者清,所以要让避暑行宫某些年轻剑修,设身处地,假扮是飞升城的敌人,与你们做战场的攻防推演。” “飞升城剑修的敌人,再不是只有战场上的面对面厮杀了,这种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会越来越多。” “真正能够为飞升城遮风挡雨的,不是那些站着不动的护城大阵,而是这里,是你们。是我们避暑行宫和隐官一脉的剑修。” “但是归根结底,想要真正解决问题,还是问剑而已。在五彩天下,没有一场飞升城问剑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就两场,再不够,就三场,直到问得整座天下都后怕,谁都不敢轻易往飞升城伸手。” “比如以后被你们顺藤摸瓜揪出了某个幕后势力,飞升城就必须杀鸡儆猴,没有任何好犹豫的,那场问剑必须足够快准狠,必须声势浩大,敌对者,无论是山上宗门,还是山下王朝,只管连根拔起,断其香火,断其国祚,在保证不滥杀的前提下,真正做到斩草除根。” 范大澈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轻声问道:“办一场祖师堂议事,隐官大人来说这些,不是更好?” 陈平安无奈道:“我这次不会久留,过几天,桐叶洲那边,就要举办落魄山的下宗创建庆典,我必须赶回去。下次返回这里,可能需要二三十年后了。而且加上某些原因,我当下不太适合现身祖师堂。”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我们那位首席供奉,将来肯定是要在五彩天下开宗立派的,而且邓凉多半会亲自担任九都山下宗的首任宗主。” 罗真意微微皱眉,问道:“是担心邓凉创建的下宗,会是一座有实无名的剑道宗门?” 类似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作为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道观里边的修士,当然都是道士谱牒身份,可其实相当一部分嫡传弟子,其实就是顶着个道士头衔的纯粹剑修,这拨道士的所有修行,研习一切玄都观祖传的道法仙诀,都是为了辅佐剑术。 常太清说道:“以邓首席的人品,就算未来他会脱离飞升城,相信也是主动选择净身出户,除了一小撮嫡传弟子,不会带走更多剑修。” 常太清没好意思把话说得太过直白,邓凉即便是首席供奉,他敢这么想,敢这么做吗? 说穿了,就算是在常太清内心深处,邓凉还是半个外人,撑死了只能算是半个家乡剑修。 常太清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寻常本土剑修了。 陈平安摇头说道:“就算邓凉带走一拨投靠紫府山的本土剑修,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不是计较这个,就算那座宗门剑修多些,占据五彩天下、分走飞升城一部分剑道气运,还是不算什么问题。这些都是邓凉和未来宗门该得的,而且五彩天下如此广袤,就算多出一个剑道宗门,刚好是邓凉和那九都山,对飞升城和邓凉来说,反而都是好事。” “我只是担心邓凉之后的继任宗主,以及祖师堂成员,与飞升城已经没有什么香火情可言,但是此人却自认飞升城理当给他们宗门让步再让步。” 在剑修身份之外,邓凉还是九都山肃然峰的一峰之主,更是一位身份隐蔽、位列绿籍的闱编郎,身负一部分九都山气运。 故而邓凉存在本身,就是连接九都山与五彩天下的一座无形桥梁。 在邓凉手上,尤其是下次五彩天下开门,九都山练气士涌入,过不了几年,就能够培养起一大拨阴灵鬼修,说不定在短短三五百年间,浩然九都山,就可以凭此一跃成为同时拥有上宗和下宗的“正宗”。 簸箕斋一脉的师传神通,以邓凉的修行资质,以及他与歙州三位剑修的密切关系,肯定可以学到手。 陈平安对此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常太清说的,相信邓凉的人品。 陈平安只是担心曾经的隐官一脉剑修同僚,如今的飞升城首席供奉,未来的九都山下宗首任宗主,因为身份的逐渐转变,在某天陷入事事两难的尴尬境地,无法与飞升城做到好聚好散,善始善终。 如果按照山下王朝的衙门来划分职权,刑官一脉,差不多等于手握吏部和兵部。 泉府一脉职掌户部和工部。避暑行宫等同于刑部。 至于剩下的礼部,估计就要看即将建成的那座书院了。 不出意料的话,邓凉与飞升城的“六部衙门”,都会是相当不错的关系。 最好的情况,是双方盟约长久稳固。 最坏的结局,是貌合神离,反目成仇。 追求前者,避免后者。 一旦邓凉将来选择清净修行,比如追求一个飞升境,而九都山下宗,因为某个与飞升城的冲突,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最终转去投靠白玉京之类的势力? 王忻水有些疑惑,这种事情,至少也是数百年之后的最坏情况了,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只是在隐官大人今天的一系列言语中,还是显得极为突兀。 陈平安很快就给出了那个理由。 “飞升城不需要唯唯诺诺的马前卒,飞升城需要一大拨真正的盟友。” “整个五彩天下,都在看着飞升城的一举一动。” “打个比方,飞升城就像一条大渎,若是水势汹涌,变幻莫测,邻水建城者便少,若是水势平缓,旱涝保收,依水建城者就多。” “先前我说的抢人一事,除了是为飞升城和避暑行宫谋求一份切身利益,必须如此作为之外,也是顺便做样子给五彩天下看,那些农家练气士在甲子之约到期后,获得飞升城扶持,各自势力得以茁壮发展,就是……在低处。”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放在案几上边,然后抬升,“那么邓凉的下宗建立,就是在高处。” “一高一低都有了,而且飞升城都处置得当,关系融洽,人心就稳,未来整座五彩天下,看待剑气长城,眼光和心态,就会不一样。” “这是整个飞升城。” 陈平安手腕拧转,画了一个大圆,再画了一个小圆,“这是避暑行宫隐官一脉剑修。” 随后双指并拢,轻轻一点圆心中央处,“我们自己,个人私心。” 最后陈平安画了一个最大的圆圈,“有可能的话,将来考虑问题,还要想一想整座五彩天下。” “如果大小四者,能够皆不冲突,此即大道。” “日升月落,星斗移转,剑修递剑,大道之行。” 常太清轻轻点头。 罗真意怔怔出神。 王忻水沉默片刻,拍案叫绝道:“眼界如此高屋建瓴,胸襟气量如此宏大,偏偏道理说得这般深入浅出,唯有我们隐官大人了,不作第二人想!” 隐官大人板着脸不说话。 某个小山头的郭盟主不在,其余三狗腿也都缺席,一时间王忻水便小有尴尬,范大澈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捧场。 陈平安微笑道:“我要是不开口说话,最少得冷场半个时辰。” 王忻水嘿嘿一笑。 转头看了眼大堂外边的和煦日头,今天尤为温暖人心。 陈平安笑道:“说实话,不光是我们避暑行宫,其余刑官泉府两脉,其实做得都很好。” “只说齐狩的刑官一脉,我就是想要故意挑他的刺,都很难。” 陈平安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范大澈几个的视线都有些古怪。 陈平安只得澄清道:“没有话里带话。” 王忻水立即说道:“隐官说了算!” 就说躲寒行宫的武夫一脉,齐狩明知道那个捻芯,与隐官一脉走得很近,依旧不遗余力栽培那拨武夫,专门安排了两位金丹境剑修,以及数位投靠刑官一脉的兵家修士,都会定时去躲寒行宫那边“喂剑”和“喂招”,帮着暂时出手机会不多的年轻武夫,尽量增加实战经验。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件咫尺物,丢给王忻水,说道:“里边都是关于桐叶洲旧山河的各种官府史书、地方县志,我来不及全部整理,只是临时写了两本类似书目的册子,以及一本专门记录注意事项的小册子,避暑行宫这边全部保留,但是可以让刑官一脉抄录一份,要是嫌麻烦,就只能多跑路了,以后可以来咱们这边借书看,方便飞升城四大藩属城池,验证外乡修士的身份籍贯和山头谱牒,对了,咫尺物记得还我。” 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 泉府一脉。 陈平安带着小陌穿廊过道,登门拜访高野侯。 高野侯站在屋子门口迎接,玩笑道:“逛自家地盘的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 如今飞升城,谁不知道,拥护隐官陈平安最多的衙署,甚至不是剑修人数稀少的避暑行宫,而是这座打算盘声震天响的泉府。 曾经有个当窃贼偷对联不成的年轻剑修,直接放出一句话。 但凡被我听到一句说二掌柜的不是,对不住,以后来泉府办事,就等着被穿小鞋吧。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高财神,你不得先谢我?” 小陌站在门外,看得出来,公子在这边很受欢迎,就是此地修士,好像敢主动跟公子打招呼的不多。 高野侯疑惑道:“此话从何谈起?” 陈平安啧啧道:“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高野侯笑道:“还是请隐官明言。” 陈平安摇摇头,“算了,就当我对牛弹琴了。” 高野侯笑呵呵道:“不如换个说法,抛媚眼给瞎子看,更准确些。” 骂人先骂己,曾是避暑行宫一脉的独门秘诀。 我先把自己骂得狠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陈平安环顾四周,屋子装饰朴素得近乎寒酸了,连块文房匾额都没有,先前一路走来,朝沿途屋舍里边都扫了几眼,五花八门的匾额,“天道酬勤”,“兢兢业业”,“唯手熟尔”,“君子爱财”……这些文房匾搁在泉府衙署里边,怎么看怎么怪。 其实高野侯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陈平安是说自己的妹妹高幼清,跟随女子剑仙郦采去了北俱芦洲,与之同行的剑修,是那个有“小隐官”绰号的少年陈李。 算是送了个“妹夫”给自己? 要是陈平安今天没提这一茬,高野侯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一来陈李的那把佩剑“晦明”,是北俱芦洲某位剑仙的遗物,所以陈李去那边练剑修行,是避暑行宫一个很好的安排,再者妹妹当年在家乡,对那个庞元济印象极好,当了好几年的跟屁虫,一副非庞元济不嫁的架势,看得高野侯揪心。 在剑气长城那会儿,市井陋巷出身的高野侯,跟庞元济关系一直不错,只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庞元济对男女情爱一事,并不上心,所以妹妹的这份单相思,意义不大,双方很难修成正果。 所以如果真能成事,妹妹高幼清与那陈李,能够在那异乡结为道侣,妹妹也算多出个照应,高野侯当然要好好感谢陈平安。既然陈李有个“小隐官”的绰号,又对陈平安极为仰慕,若是在某件事上,陈李真能与陈平安有样学样,想来不坏。 不然浩然天下就是个花花世界,陈李练剑资质太好,当年少年的皮囊又极为出彩,稍不留神,就会是个米剑仙第二。 高野侯想到这里,便又有些担忧,都不喊什么隐官了,直呼其名道:“陈平安,要是陈李不喜欢幼清也就罢了,幼清自己一厢情愿,怨不得谁,可要是陈李明明喜欢幼清,却敢见异思迁,辜负了幼清,那么这笔账,我要找你算,当然陈李也肯定跑不掉。” 高野侯对那个妹妹的宠爱,曾是剑气长城路人皆知的事情。 三次与人主动问剑,都是因为高幼清,在路上被人嘴花花,两个同龄人,一个酒鬼光棍汉,三人的下场都不太好。 换句话说,妹妹跟陈李要是就在跟前,高野侯一样会想对陈李套麻袋打闷棍。 陈平安笑道:“虽说找我算账毫无道理,但是我对陈李的品行,还有高幼清的眼光,都很有信心。” 高野侯心里舒坦几分。 不愿跟陈平安兜圈子,高野侯直接问道:“是查账簿来了?” 按例隐官一脉剑修,是有这个权力的,负责监察飞升城的避暑行宫,连齐狩和高野侯都能查,何况是几本账簿。 “这话说得不对。” 陈平安笑道:“得是你们泉府一脉,主动将账簿按期送往避暑行宫。” 高野侯摇头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陈平安靠着椅背,抖了抖青衫长褂,翘起二郎腿,“定例,传统,不都是先开个好头才有的。” 高野侯还是摇头道:“别想了,我不会答应此事的。除非隐官大人召开一场祖师堂议事,通过了此事,我们泉府再按例行事。” 本以为把话聊到这里,双方就算谈崩了,高野侯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大不了被陈平安在泉府大闹一场。 反正齐狩又不是没有被“暂领”隐官的宁姚砍过,自己这个泉府一把手,再被真正隐官砍一通,好像也没什么。 不曾想陈平安嗯了一声,“高兄愈发沉稳了。” 如此一来,高野侯反而心里打鼓,被陈平安当面闹一场,总好过被这家伙阴好啊。 高野侯当下心情颇为复杂,突然有些怀念宁姚住持避暑行宫事务的岁月了。 不用提心吊胆,没有拐弯抹角,公事公办,清清爽爽。 高野侯好奇道:“今天来这边,真就没什么正经事?” 陈平安笑道:“还真没有,就只是找高兄叙旧。怎么,是觉得咱俩其实没啥交情,嫌我高攀了当上高官的高兄?” 陈平安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轻轻抛给高野侯,“就算是补上一份泉府建立的礼物。” 高野侯抓在手中,是块小木片,老檀木材质,样式颇为雅致且古怪,曲尺状,上边刻有铭文和落款,应该是个老物件,只是高野侯猜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抬头”四字铭文,“循规蹈矩”,下边还有一行字迹稍小的文字,“可规可矩谓之国士,合情合理是为良法”。 陈平安笑问道:“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吗?” 高野侯没好气道:“别卖关子,直接说。” 陈平安说道:“是印规,本身不值钱,在山上可能都卖不出半颗雪花钱,但是我珍藏多年,送了你,吃灰可以,别随便送人。” 高野侯轻轻将那印规放在桌上,点头道:“一见投缘,会珍惜的。” 高野侯疑惑道:“这就走了?” 陈平安说道:“去你们泉府议事大堂看看,不会不合规矩吧?” 高野侯摇头笑道:“这有什么。真要计较起来,整个泉府衙署,都是隐官大人搬来的,除了财库和簿房两地,你可以随便逛。” 曾经的倒悬山四大私宅,分别是春幡斋,梅花园子,猿蹂府和水精宫。 皑皑洲刘氏的猿蹂府,刘财神的嫡子刘幽州,曾经主动提出将整座府邸送给剑气长城,当年猿蹂府能搬走的,确实都被剑气长城搬空了,所以如今整个飞升城剑修,都很念这份情谊。 属于雨龙宗的水精宫,是唯一一个没有跟剑气长城扯上关系的私宅。 至于剑仙邵云岩的春幡斋,和酡颜夫人的梅花院子,因为都设置有禁制阵法,一个可以收拢为掌心袖珍府邸,一个能够“连根拔起”,当年就都到了城内,最终跟随飞升城一起来到了五彩天下。酡颜夫人凭此“投名状”,得以成为陆芝的“侍女”,得到一份庇护,如今还成了龙象剑宗的祖师堂供奉成员,浩然修士,再想找她的麻烦,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被“兵解”和“上路”了。 而这一切,当年都是隐官陈平安一手主导。 春幡斋就连同衣坊剑坊,一并划拨给了泉府一脉。 高野侯放下手边事务,亲自带路,领着陈平安和小陌一同去往昔年春幡斋大堂。 其实陈平安对昔年春幡斋诸多夹壁、密室的了解,恐怕不比高野侯少。 期间路过一座座墨香浓郁的账房,多是好奇那位年轻隐官的年轻修士,不少来自晏家和纳兰家族,其中有女子持扇,倚门而立,见着了那一袭青衫,却没有打招呼,好像见着了一面便心满意足,她手持一把并拢折扇,落座绣凳之前,轻轻拂过浑圆,免得衣裙褶皱。 女子蓦然回首,朝门外嫣然一笑,她比昔年当家做主的纳兰彩焕,低了一个辈分,按照家谱,她是纳兰玉牒的姑姑。 可惜屋外那个不解风情的青衫男子,目不斜视,从门外廊道快步走过。 陈平安问道:“那处梅花园子,你们泉府是打算赠送给下一位玉璞境女子剑修?” 高野侯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目前看来,你们隐官一脉的罗真意,可能性最大。” 在飞升城和八座山头之间,已经开始圈划地界,以供未来剑仙私宅的建造。 比如歙州三位师兄弟,就自己掏钱,买下一块地,打算重新打造出一座簸箕斋。 只是类似种榆仙馆,停云馆,万壑居,甲仗库等,这些曾经各有玄妙的剑仙私宅就很难重建了。 没有了,就只能是没有了。 陈平安来到再熟悉不过的大堂,停步片刻,跨过门槛。 高野侯坐在门槛那边,背对庭院,面朝那些椅子,从袖中摸出一壶酒,问道:“喝不喝?” 陈平安背靠一根柱子,双臂环胸,看着两排椅子,摇摇头。 米裕,孙巨源,高魁,晏溟,纳兰彩焕。 谢松花,郦采,苦夏,元青蜀,谢稚,宋聘,蒲禾,邵云岩。 再加上最后一个到场的新任隐官。 当时赶赴倒悬山,总计十四位剑修在场。 如今回头再看,竟然是外乡剑修居多。 陈平安挪步,选择坐在靠门附近的椅子上,是春幡斋主人邵剑仙的位置,有点负责关门打狗的意思。 陈平安闻着门口那边飘溢而起的醇香酒味,忍不住转头问道:“什么酒?挺香啊。” 高野侯笑呵呵道:“听说是地地道道的青神山酒水,我让人偷偷买下一坛,再自己分装了几壶,价格确实贵,担心给我一口气喝没了,不过买酒的时候,就跟酒楼约定好了,没让他们大张旗鼓对外宣扬,我也不知道酒水的真假,反正尝过之后,觉得值那个价格。” 陈平安笑道:“酒水真假,我没喝过,不好妄下断言,但是价格嘛,高兄多半是当了回冤大头,被杀猪了。” 高野侯一笑置之。 看着对面的那些椅子,陈平安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道:“高野侯,一定要让飞升城一直是飞升城。” 高野侯打趣道:“一个来自浩然天下的家伙,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怪?” 陈平安抬起右手,凝聚天地灵气为一颗圆球,以一缕纯粹真气作为绳线,高高举起,再用左手轻轻一推圆球。 圆球随之晃荡起来,陈平安看着那颗球朝两个方向的一次次摇摆,自顾自说道:“我那师兄崔瀺,曾是大骊当今天子的先生,听说他给当年还是皇子的宋和,看过两件事的首尾。” “一处是边境州郡,一个位于京畿之地,同样是出了一桩不小的丑闻,前者的处理手腕,极为蛮横,民怨沸腾,强行镇压下去就是了,最终变成了一桩官不究民不举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京畿之地的官员,就处理得很……漂亮,确实没有瞒报,密折,公文,邸报,事情一起,就立即处理妥当了,看上去滴水不漏,既没有遮掩,也没有弹压,从头到尾,好像什么都公之于众了,好像什么都明明白白了。” “可其实在这里边,是当地官府与达成了一种默契,就那么在台面下摆平了。就算是大骊朝廷的刑部追究起来,好像也没什么过错可以秋后算账的,因为既没有谁贪污受贿,也没有谁渎职,而且就一郡百姓而言,民心很好啊,只觉得官府处置得当,雷厉风行,大快人心。但是天底下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事情败露,只会愈演愈烈,想要事态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就要用一个更大的手腕,将其压下去,必须更好地遮掩起来。” 高野侯问道:“是担心未来的飞升城,众多剑修的行事风格,从一个极端变成另外一个极端,会渐渐变成那个大骊京畿之地的官员,手法娴熟,滴水不漏,练剑做人,为官做事……越来越精巧圆滑?” “不用我担心。” 陈平安面无表情道:“因为一定会的。” 高野侯顿时哑然。 陈平安打散那颗圆球,缓缓道:“下五境的剑修,见到中五境的剑修,中五境的剑修,见到上五境的剑修,玉璞、仙人两境的剑修,见到飞升境的剑修。当然还有不是剑修的,见到是剑修的。” “等到避暑行宫在内三座衙署,剑修们一个个都有了官身,而且越来越等级分明,走在街上,还敢像以前那样,喊董三更、陈熙的名字一样,直接喊你高野侯、喊齐狩吗?” “修道之人的生死大敌,就是自己,结金丹,孕育元婴,面对心魔,等到跻身了上五境又要‘返璞求真’,一路艰辛。” “飞升城的敌人,亦是如此。”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用太担心,既然躲不掉,就早做准备。飞升城如今形势其实很好,当年我和愁苗剑仙,两人私底下有过一场比较粗糙的推演,我当时相对悲观,愁苗剑仙就要乐观几分,不说我,飞升城这些年的迅猛发展,并且能够做到井然有序,已经远远超出了愁苗剑仙的预期,由此可见,齐狩和高野侯做得有多好了。” 陈平安站起身,笑道:“大有可为,任重道远。” 高野侯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门槛上,说道:“飞升城里边马上就要建立书院了,你是怎么看的,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如今是刑官一脉管此事,不太愿意外人掺和,所以如果你有想法,我听过了,就可以先跟避暑行宫那边通通气,等到下次祖师堂议事,该建议建议,该驳回驳回,都不用你出面当恶人了。” 陈平安摇头道:“其实没什么想法。齐狩这个人,没有什么小的私心,眼光和胸襟都是有的。” 一个人有了长远眼光,就不太容易急功近利。 野心勃勃,志向高远,本就是一对近义词。 高野侯好像就没打算放过陈平安,问道:“关于书院的名称,还有那些匾额、楹联,找谁写?” 陈平安只得坐回椅子,“北边的扶摇洲遗民当中,又不缺饱读诗书的文豪硕儒。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送给两本印谱了。” 高野侯是市井底层出身,从小就与妹妹相依为命,打过很多的短工,什么钱都挣,生平第一次去往太象街,是成为剑修去过战场后,得到了老剑仙纳兰烧苇的青睐,再被纳兰家族招徕为家族剑师,又过了几年,高野侯就顺势成了纳兰家族的乘龙快婿,娶了一位性情贤淑的同龄女子,她也是一位剑修,只不过女子姿容与练剑资质都很寻常,其实纳兰烧苇起先有意让高野侯迎娶另外一位,但是高野侯没有答应。 飞升城和周边四座藩属城池,都创办了学塾,近期正在准备筹建书院。 孩子们的读书识字,除了避暑行宫当初鼎力推荐的那本《说文解字》,大部分的文字来源,都来自飞升城内散落在大街小巷的石碑,并非是浩然天下通行九洲的那些蒙学书籍。 那些曾经谁都不当回事的古老石碑,如今都被一一搜集、搬迁到了几处学塾里边,就像出现了一座座小碑林。 碑文勒石记事,大多字迹浸剥,依稀可辩,或行或楷,文字皆筋骨强健,道劲可观,与后世的馆阁体,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寥落几片石,古字满幽苔。若非逢闲客,何人肯读来。 学塾蒙童除了跟着夫子们认识文字,还有术算和地理两科,孩子们都是要学要考的,后者由避暑行宫和刑官一脉合力编订成册,介绍五彩天下的山川河流、各地物产。 至于那本《说文解字》,编撰者是那位被浩然天下誉为“召陵字圣”的许夫子。 此外三教典籍,避暑行宫的挑选,显得极为慎重,比如儒家书籍,就只有一本《礼记》。 以及属于单独摘出的一篇《劝学》,并没有因为老秀才是隐官的先生,避暑行宫就大肆推广文圣一脉的典籍学问。 道家是一本《黄庭经》,佛家则是那本《楞严经》。 其实归根结底,所有学塾就只有一个宗旨,保证飞升城的孩子们,都能够识文断字。 不用什么都知道,但是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陈平安随口问道:“学塾逃课情况多不多?” 高野侯有些头疼,“多,怎么不多,学塾都要专门安排几个教书先生,在那几条特定街巷拦路才行,一个个抓回去,逮鸡崽儿差不多,再跑再抓,每天都在那边斗智斗勇呢。现在已经算好的了,一开始那会儿,几乎每天学塾里边都是空荡荡的,怎么劝都不管用,就是不愿意读书,从孩子到他们爹娘,好像都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情,祖师堂专门为此议事,我差点没忍住,就要提出是不是上学就给钱,一个孩子每天给几文钱的,泉府当然掏得起,只是被齐狩拒绝了,劝我干脆别开这个口。” 陈平安摇摇头:“齐狩是对的,可不能开这个口子。” 高野侯聊起这个,倒是话多了不少,酒都不喝了,满脸笑意,娓娓道来,“过了两三年,愿意主动上学的孩子终于稍微多一点,结果就又有了个新麻烦,太象街玉笏街这些地方出身的孩子,与那些个穷酸街巷的同窗,一言不合就干架,喜欢各自抱团,一打打一堆,本来就觉得读书太闷,还是打架带劲些,往往是教书先生还在那边之乎者也,下边就鸡飞狗跳了,所以前几年去学塾当夫子的,一个个叫苦不迭,每天的口头禅就是教不了教不了,除了在学塾里边闹,束手束脚,每天不等放学就两帮人约好架了,教书先生们都不知道怎么管,也不好管,第二天上课那会儿,一个个鼻青脸肿的,看得夫子们又好气又好笑。” “说到这个,真得好好感谢郭竹酒,由她牵头,给孩子们订立了几条江湖规矩,算是约法三章吧,两帮人要想解决江湖恩怨,首先,双方必须赤手空拳,其次,在家里边学过武练过拳的,不能下场打架,只能当那位高权重的将帅,负责调兵遣将,第三,动手之前,必须将书包放好,交由一两人看管,谁都不能把书包当武器用,谁敢打坏了里边的书籍,就别怪她亲自指定的那几位督战官铁面无私不客气了,最后,江湖恩怨江湖了,在学塾里边谁都不能动手,不然做事情就不讲究了,算不得真正的老江湖。” 陈平安忍住笑,“竹酒到了落魄山,都没跟我说这个。” 高野侯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子叫裴钱?” 陈平安点头道:“怎么了?” 高野侯笑道:“咱们那位当孩子王的郭竹酒,没有成为武林盟主,说她有个叫裴钱的师姐,个头很高,一身神力,拳脚了得,所以她自己只是狗头军师。” 陈平安忍俊不禁。 裴钱只在郭竹酒这边完全没辙,不是没有理由的。 高野侯啧啧称奇道:“你能想象吗,到后来动辄一百多号学塾孩子,浩浩荡荡到了约定战场,分成两拨人,主战场一拥而上,竟然还有各种迂回包抄,分兵绕路偷袭,都用上兵法了。尤其是等到冬天下雪,那才叫一个热闹,四个藩属城池的学塾,都来飞升城这边聚拢,大几百个的孩子,在太象街那边拥挤在一起,其中还有不少穿开裆裤的,一起打雪仗,时不时就会‘城门大开’,从某个宅邸里边杀出一支伏兵。”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偷偷拿积雪裹住石头砸人的小王八蛋?” 高野侯无言以对,还真有。 高野侯斜眼道:“有些个小兔崽子,打架之前,还喜欢慢悠悠卷袖子卷裤管,学某人,还挺有模有样的。” 陈平安大笑起来。 一个避暑行宫的旧隐官,一个泉府一脉的财神爷。 聊孩子们打群架,竟然也能聊得眉眼飞扬,笑声不断。 陈平安离开泉府,来到太象街,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举目远眺,送送飞鸟。 飞升城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池。 因为不需要。 带着小陌来到一处府邸门外。 太象街陈府。 这里将会有一轮朝阳冉冉升起,很快就会让整座五彩天下为之侧目。 因为这座府邸的真正主人,还是曾经的陈熙。 以前在剑气长城,关于那一小撮巅峰剑仙的战力高低,一直争吵不断,尤其是董三更、萧愻、陈熙和齐廷济这四位,具体位次如何,众说纷纭。 陈平安当然也很好奇,所以有次老大剑仙做客避暑行宫,就问过这个问题,老大剑仙原本一向不掺和这类有的没的排名,大概是觉得新任隐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破例给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杀力是董三更最大,本命飞剑是萧愻最多最好,剑术是齐廷济最高,剑道造诣是陈熙第一,董三更输在年轻时受伤太重,萧愻输在心不定,齐廷济输在不纯粹,陈熙输在相对体魄孱弱又心太高。 少年模样的陈缉。 不等陈平安行礼,陈缉就已经摆手道:“免了,省得双方都别扭。” 那位侍女抱拳道:“陈晦,见过隐官大人。” 陈平安笑着抱拳还礼,“恭喜陈姑娘跻身玉璞境。” 如果不是陈晦如今的身份、境界都不宜泄露,飞升城外那座梅花园子,就已经是属于她的剑仙私宅了。 屋内两坐两站。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陌生,道号喜烛。喊他小陌就是了。是一位飞升境剑修,来自蛮荒天下,在明月皓彩中沉睡多年,与元乡问过剑,也曾砍过仰止和朱厌。” 言下之意,陌生就只是一位纯粹剑修,与剑气长城并无恩怨。 饶是陈晦道心坚韧,此刻亦是难以遮掩的一脸震惊。 也就是年轻隐官说出口,不然她就只当是听个笑话了。 一位活到万岁高龄的远古剑修?与龙君观照元乡他们都是同辈? 小陌作揖道:“小陌见过陈老剑仙。” 陈缉同样吃惊不小,起身抱拳道:“剑气长城,剑修陈熙,有幸一见。” 陈平安跟着陈缉起身再落座。 陈缉问道:“要不要我帮忙想个法子,让你去祖师堂议事?” 陈平安摇头道:“这次就算了。” 陈缉也不勉强,笑问道:“不摆酒?” 陈平安赧颜道:“太仓促了。下次回这边,肯定摆酒。” 陈缉不以为然道:“仓促?仓促个什么,这种事情,总不好让宁姚开口吧,她到底是个女子。我就奇怪了,你小子胆子也不算小啊,怎么唯独遇到这件事,这么磨磨唧唧的,再说了,即便不摆酒,生米煮成熟饭都不会?” 陈平安听得一脸尴尬,可对方毕竟是长辈,不好说什么。 陈缉摇摇头,只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倚老卖老的言语,说多了容易惹人厌,只是跟陈平安问了些关于陈三秋的近况,听过了陈三秋的大致游历过程,陈缉显然不太满意,给了一句脚踩西瓜皮的评价。再问了些董画符、晏琢和陈李、高幼清这两辈年轻人离乡后的修行情况,倒是让陈缉颇为满意。 陈缉问道:“齐廷济的那个龙象剑宗如何了?” 陈平安笑道:“收了十几位年轻剑修当弟子,齐宗主如今在蛮荒天下那边,负责驻守一处渡口。” “难为他了。” 陈缉自嘲道:“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陈缉突然问道:“你觉得齐狩担任城主,合不合适?” 陈平安说道:“可以多看几年,好歹等齐狩跻身了仙人境,其实合不合适,还是齐狩自己说了算。” 陈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年轻隐官的这个说法。 可能如今的飞升城剑修还不太清楚,最希望齐狩能够当上城主并且当好城主的两个人,就是此刻屋内两人。 陈平安是希望齐狩坐稳那把暂时空悬的交椅之一,只要齐狩能够真正服众,那么宁姚就不用分心。 陈缉是自己不太乐意去当什么城主,如今更多心思,还是看看能否比起上一世的修行境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是由陈缉担任首任城主,曾经是老大剑仙的亲自安排,知道此事的,除了陈缉自己,就只有年轻隐官了。 陈缉还真怕陈平安这小子不仗义,为了能够让宁姚轻松些,某天就在祖师堂那边,当众搬出“这道法旨”。 陈缉又问道:“以后飞升城的供奉、客卿,数量需要有个定额吗?” 陈平安想了想,“个人建议,最好人数不要超过祖师堂三成。” 陈缉问道:“邓凉以后脱离飞升城,由他创建的那个九都山下宗,我们飞升城需不需要礼尚往来,安排一个首席供奉?” 陈平安摇摇头,“不需要盯着,意图太过明显了,会成为隐患重重的一条潜在脉络,一旦开枝散叶,就是飞升城与那邓凉下宗分裂的根源所在。” 陈缉笑道:“我倒是觉得意图明显一点更好,省得人心不足蛇吞象,飞升城没那闲工夫去安抚人心,有些毛病,就是缺少敲打,给惯出来的。” 陈平安微笑道:“反正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那就再议?” 陈缉点头道:“可以。” 在陈平安和小陌离开后,陈缉继续看书,陈晦站在一旁,无声无息,她自幼生长在陈府,既是死士,更是刺客。 陈缉问道:“怎么样?” 陈晦毕恭毕敬答道:“若是奴婢与之对敌,毫无胜算。” 陈缉笑问道:“如果是战场偷袭,或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杀?” 陈晦摇头道:“奴婢多半还是送死。” 陈缉笑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吗?分两种,一种是宁姚那种,轻轻松松就高出齐狩、高野侯两个境界,还有一种就是陈平安、斐然和绶臣这种了,只要是与人同境厮杀,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陈晦难得主动询问,小心翼翼说道:“主人,一座五彩天下,能够容纳几位十四境大修士?” 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 被勒紧脖子的杨凝性满脸涨红,只得使劲拍打背后那人的胳膊,希望对方手下留情,都是不认识的朋友,何必拳脚相向。 白衣少年似乎火气不小,非但没有松开胳膊,反而一个气沉丹田,稍稍挪步,扯得木茂兄身体后仰,后背几乎要地面持平。 杨凝性当真有点头晕眼花了,艰难开口道:“好人兄,管管,赶紧管管,别见死不救,你这学生天生神力,出手太重……” 只瞧见个少年面容的家伙,眉心一粒红痣,满脸杀气,白衣少年转头望向郑大风,双膝微曲半蹲,先是手上一个狠狠拧转,勒得杨凝性直翻白眼,也不去管死活,只是灿烂笑道:“大风兄!” 郑大风笑道:“多年不见,崔老弟还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要论交情,郑大风自然还是跟老厨子、魏山君关系更好,三人对这只大白鹅都比较忌惮,只能说不疏远,也不如何亲近。 郑大风问道:“怎么来这边了?” 崔东山咧嘴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陈平安提醒道:“东山,差不多了,再这么下去,木茂兄就要装死了,回头找我讹一笔药费。” 崔东山这才松开胳膊,将木茂兄扶起,后者一手揉着脖子,咳嗽不已,崔东山就帮着敲打后背,笑眯眯道:“怪我,太热情了,实在是对木茂兄神往已久,这不一见面就情难自禁,木茂兄不会记仇吧?” 杨凝性尴尬笑道:“不会不会。” 在练气士和凡俗夫子的眼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练气士一旦开始登山修行,就会看到了一个崭新天地。 豁然开朗,如开天眼,四周人物,纤毫毕现,睫毛颤动,衣衫细密针眼会大如渔网的网格,女子言语时鱼尾纹的颤动幅度,清晰可见,她们脸上涂抹脂粉的缝隙,如纵横交错的田埂。 附近的脚步声,甚至是每一次呼吸,心跳声,落在修士耳中,都会响如雷鸣。 所以每一位练气士,在修行之初,都需要去适应这种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此外一切术法神通,还有剑修的飞剑,多多少少,都会牵扯到一些气机涟漪, 修道之人,面对这点蛛丝马迹,就像凡俗夫子坐在水边,有旁人投石入水,激起的水花和荡漾的水纹,就是天地间的灵气涟漪。 所以有人神不知鬼不觉靠近酒桌,已经让这个杨凝性倍感意外,自己竟然还会被人偷袭,勒住脖子,毫无还手之力,更是吓了一大跳。 这里是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的五彩天下,又不是大野龙蛇处处蛰伏的北俱芦洲。 我要这元婴境有卵用?! 一张酒桌,陈平安,郑大风,崔东山,杨凝性,刚好一人一条长凳,不过崔东山死皮赖脸与那位木茂兄挤一条凳子,肩膀一撞,嬉皮笑脸道:“木茂兄,小弟我略懂相术,看得出来,你运道那么好,正值运势命理两昌隆的大好时节,到了这边,肯定是有大收获了,咱哥俩不如坦诚相见,摆开地摊,来场以物易物的包袱斋?” 杨凝性赧颜道:“说来惭愧……” 崔东山抬起双脚,一个身形拧转,再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就再次狠狠勒住木茂兄的脖子。 杨凝性立即说道:“并非那么惭愧,其实小有收获,包袱斋做得,怎么就做不得了!” 他娘的,不愧是好人兄带出来的学生,都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年在鬼蜮谷,好人兄也不曾这般不讲江湖道义啊。 陈平安也不理睬崔东山的荒诞行径,只是端起酒碗,跟郑大风磕碰一下,各自饮酒,就当是以这场热闹当下酒菜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崔东山坐回原位,“不着急摆摊,先把酒水喝到位了。” 先生不太喜欢说自己的游历过程,偶尔提起一些山水故事,往往也是几句话就带过,但是这个木茂兄,先生还真就很是多说了几句。 而且聊起那个黑衣书生,先生在言语之时,脸上颇多笑意。 早年在北俱芦洲,陈平安曾经与姜尚真重逢,后者泄露天机,那个被誉为“小天君”的云霄宫杨凝性,是当之无愧的天生道种,而且要做那无比凶险的斩三尸之举,打算将心中恶念聚拢凝为一粒心神芥子,再将其斩出,如此一来,等到杨凝性将来打破瓶颈,从元婴跻身玉璞,期间心魔作祟一事,心关阻碍就会小很多。 斩三尸之举,算是道家的一条独有登天路,佛门亦有降服心猿意马一途,有异曲同工之妙。 恰好这两事,陈平安都亲眼见过,除了杨凝性,还曾在荒郊野岭,遇到过一位凿崖壁为洞窟道场的白衣僧人,常年与一头心猿作伴。 至于黑衣书生说自己与陈平安并肩作战,一起分账挣钱,确实不算假话,双方在鬼蜮谷一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相互算计,最终各有收获,只说杨凝性得到了老龙窟那条“相当值钱”的金色蠃鱼,而“相当值钱”这个说法,可是从姜尚真嘴里冒出来的评价。 能够让姜尚真都觉得值钱的物件,不得是名副其实的价值连城? 所以这笔账,陈平安时隔多年,却一直记得很清楚,原来到头来辛苦一场,还是自己小赚,木茂兄偷偷摸摸挣了大头? 杨凝性见那姓崔的白衣少年,从袖中摸出一把玉竹折扇,双指一捻,啪一声打开,四个大字,以德服人。 敢情是遇到了同道中人? “木茂兄,小弟我有一门独门秘术,可以帮你脱离杨凝性的控制。不然看似逍遥自在,到头来依旧免不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修行艰辛,结果就是桌上的一盘菜,何苦来哉。” 崔东山满脸诚挚神色,语重心长道:“不如咱哥俩做笔大买卖,如何?这样的包袱斋,天底下独一份的。千万要珍惜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杨凝性笑着摇头道:“崔兄何必诓我,即便白裳这样的大剑仙,斩得断红绳姻缘线,也斩不断这种大道牵引的因果线。” 崔东山使劲摇晃折扇,嗤笑道:“术业有专攻,白裳算哪根葱。” 杨木茂转头望向陈平安,疑惑道:“好人兄,这位崔仙师,真是你的学生,而不是领你上山的传道恩师?” 陈平安笑道:“是学生。” 崔东山拧转折扇,换了一面朝向杨凝性。 不服打死。 杨凝性瞥见上边的那四个大字,一个身体后仰,满脸惊恐状,赶紧抱拳说道:“难怪与崔道友一见倾心,原来寥寥两语,便道出了我的心声,杨木茂的立身之本,处世之道,尽在崔道友两边扇面上的八字之中。” 崔东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碟,再抬起袖子抖了抖,掉出些桃片蜜饯,望向先生。 陈平安摇摇头,崔东山便捻起一块蜜饯放入嘴中,再将瓷碟推给郑大风,含糊不清道:“大风兄赶紧尝尝看,很稀罕的美食,以后就会很难吃到了。” 郑大风也就不客气了,抓起蜜饯入嘴,才一嚼,就立即嚼出了门道,啧啧称奇道:“好手艺。” 陈平安拿起瓷碟,递给杨凝性,后者小心翼翼以双指捻起一块蜜饯,瞧着像是以桃干制成,陈平安再将瓷碟放回郑大风身前,这才随口问道:“木茂兄,接下来你是怎么个打算?” 杨凝性细嚼慢咽,蓦然神采奕奕,原来自己的一魂两魄,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受益匪浅,就像吞咽炼化了一炉的灵丹妙药,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只瓷碟,还有三块蜜饯呢,嘴上说道:“继续闲逛,既然是从南方来的,就准备再去北边看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位雄才伟略的明君,请我当个国师啥的。下次好人兄路过,我来当东道主,必须盛情款待!” 陈平安点点头。 杨凝性问道:“好人兄,我与崔道友摆完摊子,可就真走了。” 陈平安还是只有点头。 杨凝性见好人兄油盐不进,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真不邀请我进入避暑行宫?说不定我一个热血上头,就留下了,不是剑修,当个客卿总是可以的,也好为飞升城和隐官一脉,略尽绵薄之力。”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笑呵呵道:“避暑行宫庙小,哪里容得下韬略无双的木茂兄,强扭的瓜不甜,我看就没有必要挽留了吧。” “不甜?怎就不甜了,如桌上蜜饯这种吃食,若是一年能够吃上两三次,硬掰下来的苦瓜都能甜如蜜,再说了,好人兄又不是不了解我,出门在外,最是能够吃苦了,当了避暑行宫的客卿,俸禄都不用给的。” 杨凝性强行咽下那些在嘴中迅速嚼碎的蜜饯,悄然运转小天地灵气,将其分别牵引去往几处本命气府“储藏起来”,再伸手去瓷碟那边,想要再来一块,结果被崔东山合拢折扇,重重一敲手背,打得杨凝性悻悻然收手。 “木茂兄何必舍近求远,一个白捡的现成便宜都不要,怎么当的包袱斋。” 崔东山扇动清风,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去过了北边,当了护国真人,有了自己的一块地盘,扶植起个傀儡皇帝,等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才去找那雅相姚清或是国师白藕的某个嫡传弟子,好与青冥天下的那个青山王朝各取所需,悄悄谈成一桩买卖吧?你是为了自保,青神王朝可以得到一大块飞地,以及多个藩属仙府,相信以木茂兄当下的运势,希望还是很大的。” 杨凝性收敛神色,默不作声。 崔东山趁热铁道:“但是距离下次开门,还有不少年头,木茂兄的元婴境,一路远游,看似四平八稳,可既然会在今天遇到我,保不齐明天就会遇到谁,又既然遇到我是天大的好事,下次再遇到谁,照理来说,就要悬了。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我咒木茂兄啊!” 陈平安由着崔东山在那边蛊惑人心。 崔东山反复说黑衣书生运道好,其实是大实话,如果运气差一点,作为杨凝性所斩三尸之一,本该早就烟消云散了。 这也是当年陈平安与黑衣书生离别之际,为何会有一种双方“经此一别、再无重逢”的伤感。 杨凝性笑了笑,望向陈平安,“好人兄,我还是信你更多,你不如与我说句准话,这位崔道友,当真有两全其美之法?” 陈平安点头说道:“有,但是依旧算不上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不过保证木茂兄无需找那‘姚雅相’,便能凭空增加数百年道龄,想来问题不大,在这期间,如何与杨凝性相处,能否跻身玉璞境甚至是成为仙人,将来又能否找到那个打开死结的破解之法,就得看木茂兄自己的机缘与运道了。” 杨凝性好像吃了颗定心丸,抚掌赞叹道:“果然还是好人兄买卖公道,童叟无欺。” 别的不说,这位好人兄,防人之心极多,主动害人之心绝无。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眼前这个拥有杨凝性一魂两魄的木茂兄,之所以会来五彩天下这边历练,其实是杨凝性出人意料,选择了一条更加高远的大道。 寻宝捡漏什么的,修行破境之类的,都是障眼法,要与青神王朝的首辅姚清搭上关系,等到重新开门,就去往青冥天下,拜会那位道法通玄的“雅相”姚清,才是真正称得上“大道前程”的追求。 此事既是真身杨凝性的一道旨意,作为三尸之一的“木茂兄”,违抗不得,何况此举也是黑衣书生的一种自救。 因为一旦谋划落空,杨凝性就只能退回去一步,收回、炼化、融合身为三尸之一的“杨木茂”,重新归一为完整的杨凝性。 一旦黑衣书生与姚清谈不拢,无功而返,杨凝性自有手段,使得人间再无木茂兄。 陈平安突然问道:“真正的杨凝性,是不是早已通过桐叶洲进入五彩天下,又秘密去往青冥天下了?” 黑衣书生神色黯然,抬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拭嘴角,眼神晦暗不明,凝视着桌上碗中酒水的那点清浅涟漪,“显而易见,我唯一的退路,早就被那家伙堵死了。以杨凝性的心性,岂会放任我不管,由着我这个他最瞧不上眼的坏胚子,投靠白玉京。不出意料的话,他已经身在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某个地方,开始修习道法了。” 他抬起头洒然一笑,手掌托起白碗,轻轻晃动,“酒水再好喝,也只在一碗中。不过没什么可惋惜的,终究是好酒。” 崔东山唉声叹气道:“姚清可行,杨凝性却未必可行。论资质,论根骨,论福缘,北俱芦洲的小天君,比起姚清的得天独厚,还是要逊色不少。当然木茂兄要是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我也拦不住。” 道门斩三尸的证道手段,既玄妙又凶险,不是谁都能做成的,历史上不少走上这条道路的道门高真,都功亏一篑,后患重重。 即便成功,对于道人自身而言,当然是裨益极大,可对于那三尸而言,往往就是一种身死道消,下场形同被大炼之本命物,重归魂魄,人生一世,短如草木之秋。 但是道家历史上,也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例外,例如青冥天下,在那个涌现出一大拨“五陵少年”的青神王朝,首辅姚清,道号“守陵”,这位经常受邀去白玉京玉皇城讲课传道的道门高真,便做成了一桩壮举,姚清不单单是斩却三尸而已,且凭空多出了三位“尸解仙”,皆登仙籍,一人三法身,共同修行,大道戚戚相关,又能井水不犯河水,姚清在阴神和阳神身外身之外,等于额外多出了一仙人两玉璞的“大道之友”,从三尸中脱胎而来的三位修道之士,与鬼仙相似却不相同。 而作为“本尊”的姚清自己,更是一位飞升境巅峰修士。 陈平安问道:“你那兄长杨凝真,是打算在五彩天下跻身山巅境,然后去找白藕,希望让她帮忙喂拳?” 杨凝性摇头笑道:“这就不清楚了,我那兄长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让外人难以揣测。” 青神王朝的国师白藕,是一位女子纯粹武夫,腰别一支手戟“铁室”,她是青冥天下的武道第三人,毋庸置疑的止境神到一层。 杨凝性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这笔买卖做了!即便还有几分藕断丝连,总好过牵线傀儡。如此一来,我也自由他也轻松,杨凝性在那白玉京更能心无旁骛修行大道,于我杨木茂于他杨凝性,长远来看,终究都是好事。” 小陌一直待在店铺里边,仔细翻看墙上那些无事牌。 崔东山使劲招手道:“小陌小陌,快来快来。” 小陌快步走出店铺,笑问道:“崔先生有事?” 崔东山笑问道:“小陌你能否看到那条主次分明的因果线?” 小陌瞥了眼黑衣书生,点点头,“看得出来,这条紫金道气的因果长线,一直蔓延到了天幕,与别座天下某人,形成早年被道士称为‘一线天’的光景。” 一般情况,小陌从不会主动探究他人的心弦,也无所谓对方的境界高低、师承来历。 因为没必要。 远古时代,许多因为各种原因陨落人间的神灵,如果罪罚不是太重,旧天庭就会准许那位神灵以戴罪之身,行走天下。 这就是一部分人间地仙、重新登天的肇始。 天垂长线,牵引大地。 这便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小鱼随便游走其中,修成了道法、成了气候的“大鱼”,到死都难以挣脱束缚。 后来那位小夫子的绝天地通,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此事。 圣人以自身大道,分开天地,而这位礼圣的代价,就是不得跻身十五境。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 远古时代,因为这等天地异象,被一小撮福至心灵的道士,无意间发现了某些循环有序的道法流转,后世便逐渐演化出了诸多条道脉,比如其中就有望气士。 崔东山问道:“能斩开?” 小陌点头道:“如今‘天不管’,彻底斩断这条长线都可以,何况就算是当年,我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保证可以毫发无损。如果这位杨道友,心狠一点,舍得以跌几境的代价换取自由身,我可以帮忙从其道心之中,剐出那小半粒道种,然后是保留此物,有朝一日交还旧主人,算是一笔账两清了,还是再心狠一点,让我帮忙一剑击碎道种,坏了那人的大道前程,都没问题。” 陈平安眯眼笑道:“木茂兄,怎么说?” 黑衣书生搓手笑道:“暂时断开因果线就行了,老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陈平安点头道:“有道理。” 于是咱们这位木茂兄,开始凝神屏气,已经做好了自己一座人身小天地山河崩碎之类的心理准备,几件杨凝性留给自己的本命物,都已在各大气府内蓄势以待,收拢各地道气,如兵马聚集,纷纷勤王,赶赴某个至为关键的“京畿重地”,严阵以待,免得一不小心就跌境,伤及大道根本。 结果那个被崔道友称呼为“小陌”的家伙,就只是走到他身边,在头顶处,五指张开,手腕拧转,好像轻轻一扯,就收工了。 黑衣书生还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那小陌已经落座在空凳子上边,这才一头雾水试探性道:“这就完事了?” 这个黄帽青衫的青年修士,当自己是位飞升境剑修呢? 他娘的好人兄你莫不是故伎重演,联手做局,合伙坑我一场? 陈平安笑道:“不妨好好感受一下自身天地气象,尤其是仔细瞧瞧那小半粒道种的动静,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崔东山赶紧来到小陌身后,抬起手肘给小陌先生揉肩,“辛苦,太辛苦了,此次出手,损耗不可估量!” 小陌倒是想说一句不辛苦,只是举手之劳,不过忍住不提,反而比较辛苦。 片刻之后,黑衣书生再无半点玩笑神色,脸色肃穆,与陈平安问道:“如何报答?” 陈平安笑道:“以后路过某处宝地,杨国师记得尽地主之谊。” 黑衣书生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承诺道:“在重新开门之前,我要是真当了某个新王朝的护国真人,可以变着法子送给飞升城五十万人口。” 崔东山望向先生,眼神询问,这桩买卖亏不亏本?要是并未挣钱,就由学生出马,与这位木茂兄撒泼打滚一番了。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有赚,回头你们俩的包袱斋, 黑衣书生如释重负,仿佛一颗压在道心之上巨石被搬迁一空,道心凭此瞬间澄澈几分,竟然依稀摸着了一份破境契机,如竹笋剥落现出一竿山野青竹的雏形,压下心头惊喜,神色复杂道:“从今天起,我就是名副其实的杨木茂了。” 果然每次遇到好人兄,就一定有好事。 当下也就是有外人在场,不然就要与他勾肩搭背,发自肺腑说一句“好人兄真乃吾之福将也”。 陈平安抬起酒碗,说道:“木茂兄,我这次算是主动揽事上身,那么下次江湖重逢,可别让我做那亡羊补牢的改错勾当。” 杨木茂大笑道:“为人岂能不惜福。” 郑大风笑着聚碗,“那就在座各饮十分。” 陈平安喝过一碗酒,问道:“蜀中暑来过飞升城了?” 杨木茂摇头道:“没有,不然就他那排场,这边早就路人皆知了,蜀中暑与我们兄弟二人大大不同,豪门子弟嘛,既娇气又贵气,出门在外,讲究贼多。” “而且这家伙就是个惫懒货,不爱挪窝,命好,修行一事,人比人气死人,一天晚上跟我喝酒,说打算跻身玉璞境了。等到第二天,真就给他随随便便跻身了玉璞境,杨木茂甚至无法确定,蜀中暑到底是厚积薄发,还是一时兴起。” 其实几座天下的山上修士都心知肚明,不管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还是略逊一筹的候补十人,只要是在榜上的,都是大道可期的存在。 只要在修行路上,别太目中无人,得意忘形,就不会遇到太大的意外,可以称之为板上钉钉的“飞升候补”。 就像宁姚,斐然,如今就已经是飞升境,而且都还是剑修。 一个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一个蛮荒共主。 若是纯粹武夫的话,就都有希望跻身止境归真一层,甚至有机会去争取一下传说中“有此拳意,我即神灵”的“神到”。 陈平安随口道:“他对飞升城观感如何?” 杨木茂毫不犹豫道:“很好啊,好到不能再好了,蜀中暑当初之所以会跑来五彩天下,就是埋怨爹娘当年不准他去剑气长城游历,蜀南鸢哪里敢放行,所以不曾去过剑气长城,被蜀中暑引以为生平第一大憾事,蜀洞主对此极为愧疚,所以瞒着道侣,偷偷让这个独子下山。” 陈平安疑惑道:“是一位剑修?” 杨木茂点头道:“确实是剑修。” 因为蜀中暑已经在超然台边境,与一拨犯禁修士递过剑,而且并未斩尽杀绝,所以蜀中暑身为剑修一事,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而且蜀中暑拥有了两把本命飞剑,一把“三伏”,一旦祭出,烈日炎炎,大地炙烤,方圆百里之内,灵气熏蒸,另外那把“黄梅天”,刚好与之本命神通相反,大雨磅礴,天地晦暗,雨水中煞气极重,练气士置身其中,如同被困于阴风阵阵的古战场遗址。 只是两把飞剑的品秩,暂时还称不上自成小天地。 陈平安看了眼小陌。 小陌点点头,是真心话。 陈平安继续问道:“能不能捎句话给蜀中暑,超然台愿不愿意与飞升城缔结盟约?” 杨木茂想了想,“这就比较难说了,蜀中暑这家伙实在太懒散,即便对飞升城极有好感,却未必愿意搞些盟约什么的。” “蜀中暑打小就有个习惯,只要是他主动去做的事情,就会追求某种极致,那就一点都不懒了。” “如果真与飞升城成为盟友,他说不定会主动要求担任这边的供奉,首席供奉是当不成了,就退而求其次,捞个次席当当嘛。 估计你们刑官隐官泉府三脉,不出一年,所有人就都会被他烦死。” “极致?” 陈平安疑惑道,“打个比方?” 杨木茂说道:“比如背诵道藏。” 陈平安惊讶道:“全部?” 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 陈平安独自起身,沿着田埂散步,因为来了个老朋友,是从武魁城那边赶来的齐狩,如今刑官一脉领袖。 齐狩开门见山道:“你不来泉府找我,我就得悬着一颗心,还不如主动送上门来,讨几句骂。” 谁不知道避暑行宫的年轻隐官,怪话连篇,就像有一大箩筐的本命飞剑,剑剑戳心。 陈平安笑道:“与齐兄是莫逆之交,如今齐兄又升官了,我溜须拍马还来不及,哪敢对一位新晋刑官指手画脚?” 两人在田埂上并肩而行,齐狩说道:“听说上任刑官叫豪素?宁姚上次返回飞升城,你们那趟蛮荒之行,她没有细说过程。以至于到现在我也就知道他的名字。” 对于如今刑官一脉的剑修来说,一直有个不大不小的心结,就是断了“家谱”,因为上任刑官直到战事结束,始终没有露面。 反观隐官一脉,一代代隐官,传承有序,不管历任隐官口碑如何,境界高低,战功大小,好歹都算有据可查,谱系明确。 至于上任隐官萧愻叛出剑气长城一事,其实不光是避暑行宫现任剑修,整个飞升城,对她都没有太多怨言,故而如今谈及萧愻,没有半点忌讳,非但不会刻意避而不谈,反而言语之中,颇多遗憾,跟随萧愻一同叛逃的三位剑修,看门人张禄,洛衫和竹庵,其实一样不会破口大骂,偶有骂声,也是骂那张禄是个吃干饭的窝囊废,既然已经选择背叛,还不如干脆点,跟随萧愻一起走趟浩然天下。 陈平安点头道:“豪素来自扶摇洲一处早已破碎的福地,早年在剑气长城,一直待在老聋儿的牢狱里边,所以名声不显,其实剑术很高,是飞升境,当年他回了一趟浩然天下,直接找到那个导致家乡福地覆灭的幕后主使,是个中土神洲的老飞升境,叫南光照,被豪素砍掉了脑袋,随便丢在山门口。上次豪素跟我们一起走了趟蛮荒天下,他又宰掉了仙簪城的飞升境大妖玄圃,等于在文庙那边有了个交待,将功补过了,所以如今已经去往青冥天下,豪素会为董画符那拨远游剑修护道几分。” 齐狩取出一枚从晏家绸缎铺子找人帮忙买下的印章,笑道:“可惜始终未能买到康节先生那部最好的梅花本。” 陈平安瞥了眼印章,晓得是那方底款篆刻“而吾独未及四方”的藏书印,倒是挺符合齐狩的处境和心境。 既没有去过浩然天下,也不算去过蛮荒天下,天地何其广袤,却只能偏居一隅,说到底,齐狩就是心高。 齐狩手心攥着印章,就像手把件,问道:“我家那位老祖?” 陈平安打趣道:“齐老剑仙哪里需要你担心,早就在浩然天下名动四方了,龙象剑宗又有陆芝,一宗两飞升,还都是剑修,搁谁不怕。再加上邵云岩和酡颜夫人两位上五境供奉,帮忙处理庶务,齐老剑仙在那边收取的十几个记名弟子,资质都很好,被誉为‘十八剑子’,都是一等一的剑仙胚子,龙象剑宗用不了一百年,只需再收些客卿、多些再传弟子,就一跃成为浩然天下最拔尖的大宗门。” 齐狩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话比较难以启齿,便停步蹲下身,将印章收入袖中后,伸手去抓田边一棵重思米水稻的金黄稻穗,结果就挨了陈平安一句,“你手怎么这么欠呢。” 陈平安坐在一旁,然后捡了一块石子,抬起布鞋轻轻刮泥,随口笑道:“斐然如今已经是公认的蛮荒共主了,齐兄倒好,连飞升城城主都还没当上,只被说成是半个城主,我都要替齐兄打抱不平。” 既然你不好意思开口,那我就帮你搭个台阶好了。 齐狩缓缓道:“陈平安,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当不了那个城主了?” 陈平安问道:“为何有此问?” 齐狩说道:“直觉。” 陈平安笑道:“你又不是娘们,女子直觉才准。” 齐狩问了一连串问题,“祖师堂空着的那两把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的安排?还是有什么讲究,比如是早年老大剑仙交待的事情?宁姚也没说缘由。外界猜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确切答案。” 相对最为可信的一个观点,是说那两把空悬座椅,一把留给未来城主,一把留给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 真是如此,就比较符合老大剑仙的作风了。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可能真是老大剑仙让宁姚这么安排的吧,回头我问问看。” 事实上,陈平安真正要问的,其实是陈缉,或者说早年的老剑仙陈熙才对。 齐狩问道:“如果是让你猜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过去的都已过去,未来的还未到来,两把椅子就永远空着了,也不算空着吧,反正就像两位相邻而坐的剑修,却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不是现在还在纠结能否成为城主的齐狩,甚至不是已经稳坐天下第一人的宁姚。而只是过去却不被忘却的所有剑修,与未来会成为将来的所有剑修。” 齐狩思量一番,竟然觉得陈平安这个临时给出的答案,颇有道理,极有意思,不由得感叹道:“果然是读书人!” 陈平安气笑道:“好不容易跟你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这么不知好歹,欠骂是吧?” 齐狩双臂环胸,看着金灿灿的稻田,就像他当年独独相中的那方印章,边款内容写那家给人足,时和岁丰,筋骸康健…… 不然以他跟陈平安的那点交情,岂会照顾晏家铺子的生意,只能是捏着鼻子,拗着心性,托人帮忙买下那方一见倾心的印章。 齐狩沉默片刻,说道:“虽说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直觉告诉我,那个城头最新刻字的剑修,不是我家老祖,不是宁姚,也不是刑官豪素或是陆芝,而是你。” 陈平安一笑置之,摊开一只手掌,轻轻抵住田垄,“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最……得意,嗯,做成了这件事,我很舒心快意。” 齐狩转头看了眼那家伙的侧脸,眉眼飞扬,神色确实有几分罕见的畅快,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锋芒毕露。 陈平安抬起一只手,双指并拢,往下一划,再一横抹,然后五指张开,“将那拥有一把本命飞剑‘脂粉’的蛮荒剑修,红叶剑宗的蕙庭,给一剑劈成两半,再拦腰斩断,以道门雷局将其魂魄炼杀殆尽,再剥离出这家伙的妖族真名,如此虐杀,很过瘾。如果不是当时还要与人问剑,我其实还有很多手段等着蕙庭好好消受一番。” 齐狩与纳兰彩焕,还有米裕,都属于在战场上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剑修,但是听到陈平安的这番言语,还是有几分头皮发麻。 只是听说那个蕙庭终于死了,让齐狩确实心情大好,他侧过身,主动抱拳道:“这件事做得漂亮!” 陈平安说道:“不过蕙庭当时是为了救个朋友,属于自己求死,大概在蛮荒天下修士眼中,也属于豪杰了?” 齐狩冷笑道:“这家伙也就是没落在我手上。” 陈平安啧啧道:“落在你手上又如何,你能够在托月山和元凶的眼皮子底下做掉蕙庭?你要知道,这位蛮荒大祖的首徒,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飞升境剑修。” 齐狩好奇问道:“那你是怎么让蕙庭自投罗网,又是怎么让那元凶救之不及的?” 陈平安却没有给出答案。 蛮荒天下总有那么一小撮修士,让剑气长城最为记恨,却杀之不得。 比如文海周密的大弟子,剑仙绶臣,以及这个行事阴险、专门刺杀女子剑修的蕙庭。 而蕙庭又显得尤其可恨,绶臣再可恨,擅长在战场上隐藏身份,喜欢捡漏战功,但是历史上绶臣也曾有多次硬碰硬的问剑,再者绶臣的出剑精准,并不会刻意针对谁,而蕙庭就只是为了提升飞剑“脂粉”的品秩,只挑选剑气长城的女子剑修不说,根本不管境界高低,年纪大小,而且每次得手就立即撤出战场,那些被飞剑斩杀的女子,下场极为凄惨,魂魄会被飞剑拘押再炼化,如灯芯之缓慢燃烧。 齐狩问道:“书院选址妥当了,你不去那边看看?” 陈平安摇头道:“下次再说吧,我马上就要返回浩然天下。” 齐狩撇撇嘴,“到处都是隐官大人的身影,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好像还是撇不干净,确实烦人。” 陈平安笑道:“齐兄这个马屁,拍得有点水准了,到了我那落魄山,至少能当个外门杂役弟子。” 齐狩打算起身告辞,陈平安突然说道:“离别在即,那我就以上任隐官的身份,与新任刑官说句心里话?” 齐狩点头道:“洗耳恭听。” 陈平安伸出手掌拍了拍身边田垄,“不要想着抹销痕迹,要覆盖掉它,时日一久,功绩就都是你的了。” 齐狩大为意外,陈平安这家伙竟然如此豁达了? 只是稍稍再一想,齐狩就立即觉得不对,问道:“你是不打算返回飞升城,下次开门都不来了?” 陈平安说道:“怎么可能,我肯定会经常来这边的。” 齐狩笑骂道:“那你跟我瞎扯什么虚头巴脑的空道理?!” 陈平安感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齐兄不好骗了。” 齐狩起身离去,陈平安突然抛过来一方印章,“送你了。” 齐狩接过手中,印章并无边款,只有四字印文,齐狩会心一笑,收入袖中,与陈平安道了一声谢。 “道在是矣”。 其实陈平安不在飞升城的这些年,也有些附庸风雅的家伙,想要与二掌柜依葫芦画瓢,靠批量兜售印章来发家挣钱,反正这玩意儿又没啥本钱,印文内容,无非抄书而已,总觉得就是个没什么门槛的简单活计,结果一方印章都没能卖出去不说,一个个还被骂得狗血淋头,二掌柜只是把脸皮丢在地上,你们倒好,埋地下啦? 齐狩御风返回飞升城之前,笑道:“共勉。” 陈平安点头道:“共勉。” 小陌蹲在白衣少年身边,安慰道:“崔宗主,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必须争朝夕,有些事不必只争朝夕,你我皆放宽心,不如提起精神,且看百年千年之后,兴许今日之失,就是大道所契。” 崔东山挤出一个笑脸,“道理我懂,就是有些心疼先生。” 小陌微笑道:“你会这么想,反而会让公子多添一份心思。先生只会反过来心疼学生。” “但是我又觉得,有这么个看似庸人自扰的兜兜转转,公子和崔宗主两个天底下顶聪明的人,都显得不那么聪明了,可能才是真正的先生学生?” “好像说了些废话。” 自己练剑,与人问剑,小陌自认都还算可以。 唯独劝慰旁人,确实并非小陌所长。确实比递剑,太难多了。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小陌言语,崔东山使劲摇头道:“不是废话!” 陈平安与齐狩叙旧后,沿着那条田垄原路返回,发现崔东山好像跟小陌聊得不错,有了笑脸。 一起回到飞升城的自家酒铺,一听到二掌柜不但回了,今儿还亲自开门待客,老主顾们瞬间蜂拥而来,不少都是临时从四座藩属城池御剑赶来,反正不是酒鬼就是光棍,当然也有既是酒鬼也是光棍的,很快酒铺就人满为患,不过跟以往不太一样,不抢酒桌,喜欢去门口路边蹲着,二掌柜也是一贯喜欢蹲路边喝酒的,听着那些老朋友们的高谈阔论,人人大声言语,酒气冲天,还是跟当年差不多,二掌柜听得多说得少,这顿酒别的不说,至少喝得不少隐藏极深的酒托都暴露身份了,比如老金丹宋幽微。 暮色沉沉,等到酒铺都要打烊了,白天没少喝的陈平安,却让桃板搬出几坛哑巴湖酒,再让冯康乐去跟他爹说一声,帮忙炒一桌子家常的佐酒菜。 郑大风好奇道:“干啥?灌醉我有啥好处?再说了,你都吐过三回了,真能扛得住?” 陈平安豪气干云道:“别废话,一方醉倒为止。” 郑大风笑道:“那就事先约好,谁都不许劝酒,只准自饮自酌。” 陈平安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小陌和崔东山坐在了隔壁桌。 只是陈平安和郑大风才喝了两碗酒不到,就来了年轻相貌的青衫男子,缓缓走向酒铺。 郑大风瞥了眼,认得对方,好像是城内学塾那边的教书先生,姓吴,这些年来过酒铺几次,却不是常客,若是平摊下来,一年也就一两次,不过每次来,都会去铺子里边翻看无事牌。 吴先生之前来铺子,都是喝那一碗一颗雪花钱的竹海洞天酒水,只是上次来,好像换成了一碗哑巴湖酒,还带走了一坛。 郑大风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还是对方身上的书卷气,在剑气长城比较少见,跟自己一样,都属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就是不如自己这般鹤立鸡群。 小陌眯眼打量一番,立即换了一张酒桌,以心声说道:“公子,此人不简单。举止比较奇怪了,好像知道我不太好对付,反而故意让我知道他的不简单。” 小陌犹豫了一下,给出心中的猜测,“难道真是那位吴宫主?” 陈平安点头道:“肯定是了。” 然后陈平安看了眼小陌,还笑不笑了? 小陌有些委屈,当时我也没笑话公子啊。 陈平安起身,作揖行礼。 吴霜降只是拱手还礼。 吴霜降落座后,说道:“在学塾那边,化名吴语,避暑行宫那边有据可查,你有兴趣可以去翻翻看。” 听到这个化名,陈平安顿时无言。 郑大风再次纳闷不已,问道:“跟那木茂兄差不多,又是个老朋友?” 陈平安介绍道:“是岁除宫的吴宫主。” 郑大风恍然道:“难怪。” 吴霜降笑着抱拳道:“这些年不曾开销一颗铜钱,免费听过郑先生妙语连珠,每次都正好拿来佐酒。” 郑大风依旧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放下酒碗,抱拳还礼,“吴先生过奖了。” 陈平安沉默许久,问道:“那部历书?” 吴霜降点头道:“是我的手笔。不过欠飞升城的这份人情,我已经还上了。” 帮助飞升城解决掉了三个小隐患,不然飞升城的扩张脚步,至少会被拖延三五十年。 不是白玉京的谋划,道老二不屑如此作为,而那个道祖的关门弟子,道号“山青”的年轻道士,修行资质当然很好,但是他没有这脑子,也没有这份魄力。 千万别低估某些纵横家的长远眼光和缜密手段。 总有一些人,可能兜里就只有几文钱,却敢想着富 甲天下的事情。 寻常人敢这么想,是异想天开,但是总有那么一几个人,想得到,就做得成。 不过吴霜降没心情也没义务与陈平安说破此事。 如今还只是飞升城选用这本新历,可如果将来整座五彩天下,通行此书,流布天下,那么吴霜降自有手段,补上第二份人情。 小陌去拿了一副碗筷,交给吴霜降。 吴霜降笑着点头致意,“欢迎以后去青冥天下做客岁除宫。” 小陌微笑道:“得看公子的意思。” 崔东山端着酒碗来到这张酒桌,与小陌坐一条长凳,刚好与吴霜降相对而坐,笑嘻嘻道:“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碰着吴宫主。” 吴霜降神色淡然道:“缘分使然。” 崔东山啧啧称奇道:“吴宫主就是吴宫主,精神合太虚,道通天地外,如今对所有天下,皆了如指掌。” 吴霜降说道:“有些事,又不是只有周密和绣虎做得,别人就做不得了。” 崔东山笑问道:“想来西方佛国那边,吴宫主也有某个等着哪天突然开窍的分身吧?” 吴霜降的真身,应该还在蛮荒天下那边游荡。 在相互衔接的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吴霜降不管远游何处,一切视线所及,待在骑龙巷草头铺子那边的化外天魔,也就是如今落魄山的外门杂役弟子“箜篌”,一切人物事,她皆如亲眼相见。 见那吴霜降装聋作哑,崔东山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个‘来自华严法界,去为大罗天人’,吴宫主真是大手笔,好手段。” 陈平安闻言悚然。 先生提及吴霜降出关,当时主动现身大玄都观,去见孙道长和白也,吴霜降刚刚跻身十四境时的气象,先生给了个“美中不足”的评价。 之前在宁府,陈平安看到那些霜降玉材质的印章,还误以为吴霜降只是分出一粒心神芥子,早早通过鹳雀客栈和倒悬山,隐藏在剑气长城,原来吴霜降除此之外,又剥离出一粒心神,还去了西方佛国? 就这么不把跻身十四境当回事吗? 一个修道之人,得是多高的道法,多好的修行资质,何等夸张的自负,才敢这么涉险行事? 难道?! 陈平安瞬间脸色微白,赶紧低头喝酒。 吴霜降喝了一口酒,笑道:“又不是只有大掌教和齐静春做得,我吴霜降就做不得了,不还是一个最简单的有样学样,开山难,可只要被前人趟出了一条道路,登山终究容易多了,跟在后边就是了。” 崔东山沉声道:“不对,你动身更早,走得更早。” 齐静春是在骊珠洞天才着手此事,试图熔铸三教学问根祇为一家。 而那位白玉京大掌教,年纪大,道龄长,兴许早就想到了这条前无古人的大路,可李希圣在内“三人”,真正付诸行动,也一样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吴霜降摇头道:“这里边有个问题,我当然知道那是一条极高远的大道,但是我并无信心自己铺路,所以就一直守在山脚了,等人先去登山开道,就像我们隐官大人赠送给高野侯的那件印规,无非是循规蹈矩,就会轻松很多。至于田垄之上,隐官大人与齐狩打了个比方,说那覆盖之举,就不敢奢望了,说到底,我只是……捡漏,至多就是砌墙,前人垒出了一堵坚固牢靠的墙角,后人在上边添些废砖茅草都无所谓了,一样可以遮挡风雨。我并没有凭此证得大道的信心和实力,何况也志不在此,不需要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过劳神。” 崔东山嗤笑道:“与那炼化四把仿造仙剑如出一辙,都是拾人牙慧!” 吴霜降微笑道:“那你也试试看?” 崔东山抬起袖子,伸手指向吴霜降,“你别激我啊,我年纪小,脾气大,正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做事情顾头不顾腚的,最受不了激将法了。” 之前在那条夜航船,先生被这个吴霜降给守株待兔了,当时四人联手,巧了,如今亦是四人,不过是将周首席换成了供奉小陌。 有得打! 何况当下还是在飞升城内,一旦师娘选择倾力递剑,啧啧。 吴霜降看了眼跃跃欲试的白衣少年,“这个我,就只是玉璞境,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一个崔东山就足够了。” 陈平安瞪了一眼崔东山,“对吴宫主放尊重点。” 郑大风劝酒道:“崔老弟赶紧的,自提一个。” 崔东山只得满饮一碗。 吴霜降轻轻晃着酒碗,对陈平安提醒道:“这次主动找你,是不希望她的半个护道人,看似在修行路上勇猛精进,却会莫名其妙就在百年之内栽个大跟头,护道不成,反而还要连累她意气用事,她最心软,假使真有那么一天,她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的。到时候我再来跟你翻脸,意义何在,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你必须清楚一事,是时候留心那些十四境修士,以及有希望跻身此境的飞升境修士了。” “这不是什么天边事,就是眼前事,一个不小心,就是眼前人。” “比如我。” 陈平安点点头,虽说自己其实早就有过类似的担忧,已经认识到“变天”之后的诸多变化,绝不允许先有剑术裴旻,后有夜航船吴霜降,然后某天再来一个谁,一样的事情,可一可再,但是事不过三! 但是陈平安不得不承认,如果今天吴霜降不出现,自己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够,至少在吴霜降眼中是绝对不够的。 吴霜降笑问道:“陈平安,你总不会认为除了我,那些个飞升境巅峰修士,境界停滞了一千年几千年的,每天都在发呆吧?” 崔东山一拍桌子,拆台道:“咱们小陌就在睡觉!” 小陌微笑点头,很捧场,“一场万年美梦,睡饱。” 吴霜降置若罔闻,说道:“万年以来,世间道法的高度和深度,并没有得到一种跳跃数个大台阶式的提升,甚至就连学问一事,也未曾真正脱离早年诸子百家的窠臼,至于那个更大的文字藩篱,就更不用提了,但是随着道心与人性不断的融合,由此带来道法的宽度和广度,不是万年之前可以比的。” 小陌点点头,“跟在公子身边,已经大致见识过了,也想了些,就是不如吴宫主说得这么提纲挈领,简明扼要。” 崔东山痛心疾首道:“小陌,这就投敌啦?” 小陌笑容腼腆,自己只是就事论事,不过仍是有几分歉意,便自提一碗酒水。 陈平安虚心求教道:“除了那次参加河畔议事的大修士,我都见过了,如今还有哪些飞升境,能够有希望跨过那道门槛?” 吴霜降便为陈平安一一“指点江山”。 十四境修士。 不谈亚圣、文圣那些合道地利的大修士。 白玉京大掌教,这位道祖首徒,不知所踪。 除了骊珠洞天福禄街的儒生李希圣,加上从神诰宗去往青玄宗看管道藏的的道士周礼,最后剩下一个,目前还是云遮雾绕。 白也转世,阿良跌境,刘叉跌境。 剑修斐然和旧王座大妖切韵的传道师尊,化名陆法言的老修士,早已沦为文海周密的腹中餐,而且是周密单凭一己之力,战而胜之,胜而吃之。 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 陆沉离开北俱芦洲清凉宗后,却没有直接返回白玉京,而是先走了一趟青蒿国,在那条洞仙街,见过了那位本该姓李的陈姓读书人,再偷偷摸摸重返宝瓶洲,要见一位与自己境界悬殊却无法小觑身份的老朋友。 从北俱芦洲跨海一路南下,掠至宝瓶洲陆地上空后,不出意料,那位坐镇天幕的文庙圣贤,也是老熟人了,跟陆沉聊了几句。 陆沉觉得这场言语不多情意颇重的叙旧,可以算是相谈甚欢,至于对方是怎么想的,陆沉就管不着了。 洪州豫章郡,新设衙署采伐院。 采伐院的首任主官,是一个叫林正诚的京城人氏。 听说之前在京城兵部衙门任职,担任邮递捷报处的二把手,年纪不小了,不知道怎么就捞着了这么个肥缺美差。 这位林大人,既没有任何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举措,也没有万事不管只是享福,做事情大体上算是中规中矩,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比如穿上官袍,带着衙署胥吏,一并去当地文武庙和城隍庙那边敬香。因为采伐院是个新衙门,没什么可与前任交接的公务,倒是省事不少。 这天夜幕中,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坐在火盆旁边的板凳上,伸手烤火取暖,打了个寒颤,笑嘻嘻问道:“当年偷袭宁姚的那个刺客,到现在还是没能查出幕后主使?” 林正诚放下手中书籍,抬了抬眼皮子,坐着不动,对白玉京三掌教的那个问题置若罔闻,林正诚就只是抱拳说了句客气话:“见过陆掌教。” 陆沉抖了抖袖子,“咱俩谁跟谁,矫情了。” 在小镇摆了十来年的算命摊子,双方都很知根知底了。 可就像就像窑务督造署的曹耕心,最需要盯着的那个落魄山年轻山主,双方却一次都没有碰面聊天。 在陆沉这边,林正诚亦然。 林正诚是那座骊珠洞天的当地人,更是绣虎亲自挑选出来的第二任阍者。 不然堂堂大骊国师,不至于无聊到去帮一个督造衙署官员的儿子帮忙取名。 至于上一任阍者,甲子期限一到,就算无功无过地卸任了,绣虎崔瀺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在此人之前,其实还有一位外乡剑仙,担任骊珠洞天阍者的岁月最为漫长,而且对方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隐蔽身份,祭官。 这是与崔国师最后一次见面,才透露给林正诚的秘密,这位悄然离开家乡、通过倒悬山来到浩然天下的剑修,是剑气长城历史上的最后一任祭官。 事实上,杨老头在宁姚第一次游历骊珠洞天,就为她泄露过天机,只是老人当时说得比较云遮雾绕,只说有个外乡剑修,死在了小镇附近,在那之前,这个剑修将一路山水见闻汇总,编订成册,最终留下了一本山水游记,偶尔会翻翻看。 那会儿的宁姚,只是将信将疑,当时她也没有深思,之后杨老头便转移话题,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何谓心声。 少女瞬间就有所明悟,刹那之间,就进入一种类似佛门禅定、道家心斋的玄妙状态。 林正诚猜测这位剑气长城三官之一的剑修,是奔着石拱桥下的老剑条而去,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得到某个答复,估计就留在了骊珠洞天,转去担任阍者,只是那会儿离着崔瀺担任大骊国师还早,大骊宋氏也始终都被蒙在鼓里,并不清楚与剑气长城的牵连如此之深。 不过这位祭官,除了明面上的剑修,还有一个更为隐蔽的身份,是一位已在山巅、脚下无路的武学大宗师。 剑气长城历史上,止境武夫屈指可数。 最后一位,是白炼霜,还是一位女子。 这绝对不合常理,剑气长城的武运再被剑道气运压制,九境、十境的纯粹武夫,数量也不该如此稀少。 独。 因为有人独占了武运。 浩然天下武学第一人,“龙伯”张条霞,昔年此人心气未坠,正值拳意巅峰之时,那会儿的张条霞,可谓意气风发,将止境之上的武神,完全视为囊中物,大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结果在大海之上,曾经与一位不知名的纯粹武夫,有过一场问拳。 张条霞没输,也没赢。 但是在那之后,张条霞就转去修行,最终成为浩然天下历史上寿命最久的一位止境武夫。 张条霞对于外界给予他的诸多美誉、头衔,例如天下武道第一人,从来不认,你们讲随便讲,反正张条霞就是不理睬,不搭话。 陆沉之所以知道此事,还得归功于自己那个不记名弟子,老舟子仙槎。 仙槎刚好是那场问拳的唯一旁观者。 那一场武道巅峰之战,双方身影快若奔雷,速度之快,犹胜剑修飞剑,打得方圆千里之内大海处处塌陷,处处见底。 陆沉甚至猜测在某个山头那边,这位祭官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惜那座古怪山头,陆沉一个修道之人,去不得。 “天下未动宝瓶动,天下大乱宝瓶静。” 好像猜出了林正诚心中所想,陆沉低头凝视着火光,轻轻搓手,微笑道:“这句谶语,也是贫道当年行走在小镇光阴长河中,才后知后觉,找到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最终凭此线索推算而出。由此可见,这位祭官,算卦很准啊。” 林正诚见那陆沉竟然从袖中摸出几块红薯,放入火盆里边,看架势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了,只得主动问道:“不知陆掌教今夜造访,有何指教?” 陆沉抬头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哪些事情是画蛇添足了,又有哪些事情是做得顺势而为了?” 林正诚淡然道:“既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陆沉抬起一只手,光彩流溢,丝丝缕缕的光线聚拢在一起,星星点点,是一座旧骊珠洞天的轮廓,那些星光,有些璀璨耀眼,有些晦暗不明,有些光泽温和,有些极为刺眼,而且光亮有强弱、大小之分,亦有颜色差异,等到陆沉缓缓拧转手腕,就像一座原本静止不动的天地,有了个一,便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陆沉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指捻棋子状,好像捻起亮度悬殊的两粒光点,约莫是担心林正诚看不真切,陆沉指尖便现出两人容貌,分别是那腰系鱼篓的李二,还有个身材消瘦肌肤黝黑的草鞋少年,陈平安。 陆沉又捻出两粒光亮,是那大隋皇子高煊,与一位年迈扈从,双指并拢,将两人轻轻一推,便好似倒退而走,与那李二和陈平安愈行愈远,陆沉随后将光亮轻轻放回去,骤然间一个加快旋转,一座天地如人奔走,加快步伐,不舍昼夜,象征陈平安的那粒晦暗光点,渐渐明亮起来,最终在刹那之间,大放光明,然后好似撞到了什么,如轰然一锤狠狠砸在剑胚之上,火星溅射。 却是昙花一现的下场,等到那份异象结束后,那粒光亮重归晦暗,渐渐消散四方,去往小镇各地他人身上。 “你瞧瞧,被杨老头骂,不是李二自找的嘛。” “这就叫好心办坏事。” “你其实一样,不信?那贫道就得举个例子了,你当晚故意丢入龙须河里边的那些蛇胆石,品秩不算低了,是你本该留给自己儿子林守一以后修行的家底,对吧?” “结果看似是帮了个大忙,能够帮着那个泥瓶巷少年,增加七八成收获,那你知不知道,其实后来被马苦玄随便得手的那颗蛇胆石,本该是被陈平安放入箩筐里的?这笔账,林正诚你自己算算看,陈平安是赚了,还是亏了?反正要贫道看啊,肯定是亏大发了。” 林正诚不为所动,说道:“我不管这些弯弯绕绕的,现在的陈平安,是不是才最让你们头疼?” 陆沉倒是不否认此事,点点头,只是很快又笑问道:“那如果贫道多嘴一句,林守一因为你这个爹的偏心,才失去了某个机会呢?比如贫道送给谢灵的那件东西,本该是落入林守一手中?林守一甚至无形中失去了更多的福缘?有就一连串有,自然无便一连串无。此间得失,不可不察啊。当年贫道摆摊子,给人算卦,是给过你暗示的。” 林正诚心境始终古井不波,嗤笑一声,“我自家崽子有无出息,出息大小,轮得到你管?你姓林啊?好像我们家谱上边就连个叫林沉的都没有。” 陆沉一时语噎,任由那座小天地悬空,自行旋转,伸手拨动炭火中的红薯,哀叹一声,“烦死个人。” 难怪崔瀺会挑选此人担任阍者,境界确实不高,偏偏是个油盐不进心如磐石的。 而且小镇的这份淳朴民风,到底是咋个回事嘛,一个比一个说话戳人心窝子。 林正诚站起身,绕过书桌,坐在火盆旁,自顾自拿起一块烤薯的红薯,拍了拍灰尘,开始啃起来。 陆沉笑着提醒道:“慢点吃,小心烫。” 林正诚瞥了眼那座悬空的小天地。 有些光亮,是几乎不动的。 例如小镇那座最高酒楼里边的封姨,阴阳家修士陆尾,出身旧天庭雷部的老车夫等存在。 有些光点,璀璨若星辰高悬,是那阮秀,李柳。 还有类似那个雨神转世的娘娘腔窑工,苏旱。 以及从铁锁井逃离的少女稚圭。 与此同时,小镇所有人身上,不断有因果丝线,或牵连在一起,或悄然断掉。 最终将所有人都裹缠在一起,修士少,但是丝线粗,凡俗夫子身上长线数量更多,却纤细。 唯独杨家药铺那边,一团云雾遮掩。 陆沉啃着手里边的红薯,突然气呼呼道:“陈平安这家伙也太记仇了,我又没有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凭啥唯独对我有那么大怨气。你这个当长辈的,得管管,管管他啊。如今你在陈平安那边说话,比谁都管用了。” 林正诚提醒道:“是看上去没有真正做什么。” 看上去。真正。 陆沉自顾自说道:“再说了,当年小镇大劫来临,又不是只有我们白玉京仙人露面,三教 一家的圣人,可是都现身了。” “至多是咱们紫气楼那个脾气差的,率先动了手,可贫道不一样啊,从头到尾,既没有跟齐静春干架,也没有撂半句狠话,和和气气的。” “陈平安凭啥不去跟文庙那位副教主寻仇,也不去找佛门理论,就逮着个我不放,脾气好就好欺负是吧,冤死我了。” 林正诚做了个古怪动作,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然后瞬间收起。 就像是听过了一个笑话,捧场完毕,陆掌教你继续说下个笑话。 陆沉抬起袖子,指了指这个家伙,“读书人,咱们都是读书人。难怪林守一打小就跟你不亲。”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知荣守辱为天下谷。 崔瀺为林正诚的儿子,取名为“守一”。甚至还早早帮林守一想好了及冠时的那个“字”。 姓林名守一,字日新。既日出日新,宜慎之又慎。 见这位白玉京三掌教还在装傻,林正诚便抬起手,双指虚握,如拿书晃动状。 陆沉叹了口气。 太聪明也不好,很容易没话聊。 林正诚的意思,大概是说你我二人,都是小镇那些故事的翻书人,几乎所有线索,脉络,纠缠,走势,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你我都也都翻阅得一清二楚,那么就别装傻扮痴了。 陆沉感叹道:“要是皇帝陛下说得动你,你就能说得动陈平安,答应当那大骊新任国师。” 林正诚默不作声。 做人做事,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就只是想明白一个我是我。 既然我是我,就必然会做很多该做的事情,不做很多不该做的事。 就像林守一年幼时去那座学塾,有次下课回家,红着眼睛,好像哭过。 林正诚当时还好瞧见,便问他怎么回事,林守一说有同窗作弊他检举,然后就没愿意谁搭理自己了。 “你觉得自己是错的?” “没有!” “做对的事情,就一定会有好的回报吗?” “不是吗?不都说好人有好报。” “不一定是。” “啊?” “不然要你们读书做什么。” “爹,齐先生跟我聊过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不过我觉得齐先生说得更好些,说让我要相信好人有好报,跟爹说得不太一样。爹,你上学那会儿,也跟我一样被人堵在巷子里挨过揍?” “滚去读书。” “哦。” “对了,是谁打的你?” “二郎巷的马胖子。” “就他一个?” “嗯。” “滚!” 着实怨不得儿子怕老爹,父子两人大小就不亲,林正诚只要见到小时候的林守一稍稍顽劣,比如没做完课业就去敢玩耍,林正诚从窑务督造署回家,然后给自己撞见了,就会直接用腰带伺候这个小祖宗,打得林守一乱窜,经常躲去床底下不出来。 林正诚之所以对龙尾溪陈氏后来创办的那座学塾,打心底觉得不以为然,就是觉得那些个夫子先生,与蒙学孩子们太客气了,书上的圣贤道理讲得太多,打得太少,那些戒尺和鸡毛掸子,就是个摆设,尤其是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夫子,约莫是自恃文豪硕儒、一代文宗的身份,讲究一个君子动口不动手,后来林正诚实在看不下去,便破例写了一道密折,很快就抽调了一拨年轻夫子来学塾,相较于那些龙尾溪陈氏邀请来的老人,后者学问低些,墨水少些,但是一帮有望金榜题名的大骊举子,给一群穿开裆裤的蒙童讲课授业,当然绰绰有余,而且对待教学一事更加热忱。如此一来,龙尾溪陈氏也轻松几分,毕竟那些个老人,谁不愿意在家乡归隐田林,含饴弄孙,或是住持地方书院讲学,好为家乡培养几个大骊新科进士? 陆沉瞥了眼林正诚,不打搅这位末代阍者难得一见的父慈子孝,沉默片刻,等到林正诚收敛心绪,才换了个话题,“高煊会是个好皇帝,你们大骊朝廷要悠着点了。如果绣虎还在,或是哪怕换成宋集薪当皇帝,根本不会让高煊成功继任大隋皇帝。” 骊珠洞天当年摆在台面上的五桩最大机缘,大隋皇子高煊得其一。后来作为大隋高氏与大骊宋氏结盟的代价,高煊曾经担任质子,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等到高煊返回大隋,前些年又继任皇帝,其实是接手了一个人心涣散的烂摊子。 大隋当年等于是不战而降,主动割让黄庭国在内的几个藩属国给大骊宋氏,这对于心傲气高的大隋庙堂文武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莫大屈辱。 等到大骊宋氏完成一国即一洲的丰功伟业,对于大隋朝廷来说,又是一种不可估量的重创,仅剩下点精神气,都被大骊铁骑给压垮了。 在这种情况下,皇子高煊主动舍弃那条金色鲤鱼,放弃了证道长生这条道路不说,从金丹境一路跌境到下五境,阳寿折损极多,真成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才不违反文庙礼制,得以继承大统,登基称帝。 陆沉笑道:“三十年皇帝,三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何况人之命理一事,有定数,却不死,自古从无天定一说,因为这本就是天定的。反正贫道很看好这个大隋皇帝,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垂青史的中兴之主。” 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 ,剑来 大玄都观,桃林中有溪涧,溪水清浅,清澈见底。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长,和一个年轻胖子,各自坐在小板凳,卷起裤管,光着脚踩在溪水中,一个饮酒,一个怀里兜着一大捧刚采摘下来的莲子。 晏胖子问道:“老孙,当初为何借剑给白也?阿良都说咱们剑修倚天万里须长剑,哪有你这样的,反而送出这么一把仙剑,现在好了,我可是听说白玉京那边,有不少仙君,对老孙你不太尊重啊,将你和咱们玄都观的关系,说成了是枯木拄老树,听听,多气人,当时董画符跟我聊起这个,气得我七窍生烟,差点就要跟他一起去白玉京,想着怎么都要给老孙你找回场子,没奈何,我如今境界太低,就怕问剑不成,反而丢了玄都观的面子。” 老观主,身为天下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剑术和道法一样高,不然也坐不稳屁股底下那张“天下第五”的椅子。 孙道长嗤笑道:“有话就直说,贫道这辈子最不喜欢拐弯抹角言语。” 晏琢小心翼翼道:“我那可真就是直说了啊?事先说好,老孙你不许记仇。” 孙道长笑呵呵道:“要不要贫道先发个毒誓啊?” 玄都观的道士,年纪从老到少,辈分境界从高到低,从不怕招惹青冥天下任何人,唯独怕被老观主惦念。 见那小胖子还是不太敢言语,老道长笑问道:“一个闷屁弯来绕去,是会更香一点吗?” 晏琢其实已经后悔跟老观主聊这个,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董画符私底下言语,一并说给老观主,“白玉京那边的大小神仙,都说是你当年如果没有借剑给白也,你确实就可以跻身十四境,但是跻身了十四境,跟他们白玉京二掌教干一架,就肯定是打不过了。” “所以就故意把仙剑‘太白’借给白也,留在浩然天下,如此一来,尽显长辈风范,赢了口碑,还让白也欠下一份天大人情,帮助浩然天下多出了一位人间最得意,文庙那边也要顾念这份香火情,而你既然停滞在飞升境,自然就不用与道老二往死里干一架了,何况以那位真无敌的脾气,你只要一直是飞升境,他总不好欺负人,就只好不与你计较什么了,如此一来,何止是一举三得四得。” 老道长听了这些“外界传闻”,抚须放声大笑,倒是没有半点恼羞成怒的脸色。 晏胖子问道:“老孙,你这是故作豪迈,来掩饰自己的满腔怒火吗?别介啊,咱俩谁跟谁,是自家人,辈分都可以搁一边不去管的,要是真生气,别藏掖了,莫说是你,我听了都要火冒三丈,这不都跟董画符约好了,将那些口出不逊的老神仙们一一记录在册,回头等我哪天飞升境了,就去白玉京一一问剑过去,老孙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个毒誓!” 老道长晃了晃酒壶,“可拉倒吧,就你晏胖子,那点胆子都长在生意头脑和一身膘上边了,如今又有了玄都观的度牒身份,估计都不敢靠近白玉京,这种话,唯独陈小道友说来,我是信的。” 晏琢试探性问道:“那就是真的因为怕输给那位真无敌喽?” 老道长点点头,“不是怕输,是怕死。” 一旦跻身了十四境,与余斗问剑一场,自然不会只分胜负,是定然要决生死的。 晏琢一脸震惊。 老道长继而笑道:“此怕非彼怕,不是怕那身死道消才舍不得死,而是怕死得分量不够,担心死不足惜,心中一股千年积郁之气,死也吐出不得,若是只出了半口气,就跟吊死鬼一样,摇来晃去,头不顶天,脚不踩地,半点不顶天立地大丈夫,贫道会死不瞑目的。不过一开始,贫道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当年已经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在就要抬起另外一只脚时,有人不早不晚,登门做客玄都观,找到了贫道聊了聊,在那之后,才会去浩然天下散心,按照约定,若是去时仗剑,回时还是仗剑,就直奔白玉京,他绝对不会阻拦我问剑余斗。” 晏琢问道:“陆掌教?” 老道长摇头道:“是陆小三和道老二的师兄,咱们那位德高望重的白玉京大掌教。” 晏琢竖起大拇指,“老孙还是有牌面。” 老道长笑了笑,“这算什么,我当年创建玄都观那会儿,观礼客人当中,就有道祖,只不过道祖他老人家不愿喧宾夺主,盖过我的风头,就隐藏了身份,但是一直留到了观礼结束,道祖喝了一杯酒才离去。” 晏琢疑惑道:“这种事情,怎么咱们道观的年谱上边,也没个记载?” 老道长反问道:“道祖参与观礼,我们玄都观就要大书特书吗?那还能有如今的玄都观吗?当初道祖何必观礼?” 晏琢给绕得直翻白眼。 老道长抚须笑道:“大掌教做客玄都观,并非一开始就抛出那个约定,而是劝贫道,不要跟他那个二师弟一般见识,真要打起来,就不是什么个人恩怨了。这倒是天大的实话,玄都观的香火,肯定是没了,只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肯定要少掉几块地盘,而白玉京一旦被贫道打碎几块边角料,就会大道不全,就像你们的那座剑气长城,断成了两截,压胜寻常修士不难,可是在那么在一小撮修士眼中,白玉京其实已经有等于无,而白玉京本身,将近一半的存在意义,就是等待将来变天,正好针对这‘一小撮’的不服管修士,一个个憋了千年数千年的,一旦没有了老天爷的约束,要做什么,可想而知。省得道祖哪天不在了,就无法无天,横行无忌。” 晏琢问道:“你要是当年没借剑给白也,回了青冥天下就跟道老二大打出手,难道道祖不会出手?退一步说,作为道祖首徒的大掌教,一样可以护住白玉京吧?” 孙道长气笑道:“道祖吃饱了撑着掺和这些芝麻绿豆事作甚?” “至于咱们那位三千功德早已圆满的大掌教,道法之高,仅次于道祖,确实没有半点水分,跟那个极有可能是道老二自封的真无敌,大大不同。只是大掌教之于青冥天下,跟礼圣与浩然天下的关系差不多,很多容易牵扯太多的事情,反而不宜出手,宜静不宜动,一动天下动。” 晏琢听了半天,轻声道:“挺好,玄都观有老孙在,咱们也好安心修行,我可不想继续搬家了。” 再嚼出些余味来,晏琢好奇问道:“余掌教自封的真无敌?不可能吧。” 老道长笑呵呵道:“瞎猜的,犯法啊。道老二要是小心眼,不高兴了,大可以书信一封,寄到咱们道观,贫道立马就亲笔书信一封,用各路山水邸报昭告天下,说‘真无敌’这个绰号,绝对不是余掌教自封的,谁敢不信,在那边唧唧歪歪个没完,可就别怪贫道亲自登门问罪了。” 晏琢笑道:“然后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老道长抬起那只碧绿色酒葫芦,抿了一口道观自酿的桃花酒,晃了晃,已经没酒了,就将空酒葫芦抛入溪水中,一路飘荡远去,“这些年在玄都观修行没白修。” 老道长没来由感慨道:“咱家那个小丫头,配白也,真是绝配。” 昔年评选出来的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其中一位,正是玄都观某位女冠,只不过她去了五彩天下,如今已经是玉璞境。 晏琢伤心道:“我没戏啦?” 老道长打趣道:“你不是有春晖姐姐了嘛?” 晏琢摆摆手,“这种话别瞎说,春晖姐姐听见了,不敢跟老孙你说什么,以后只会跟我不对付,再不愿意与我合作做买卖了。” “还记不记得今年入秋时分,有个老夫子,跟贫道还有白也坐一张桌子,吃了顿咱们道观鼎鼎有名的素斋?” “记得,怎么不记得,个子很高啊,要不是老先生当时穿着儒衫,我都以为是个江湖中人了。谁啊?难道是青神王朝的首辅姚清?” “姚清,就他那个四不像?来了玄都观,哪有资格让贫道和白也都坐那儿,陪着吃完一顿素斋。贫道让姚清去灶房做顿素斋还差不多。” 晏琢一脸怀疑。这话就有点吹牛皮不打草稿了吧,姚清可是青冥天下的十人之一,虽说名次不如老孙高,但是能够登榜的,哪个不是天一样高的人物。 何况如今外边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姚清会紧随岁除宫吴霜降之后,跻身十四境。 以至于那三位大难临头的尸解仙,纷纷避难逃命,其中一位,据说都去白玉京寻求余掌教的庇护了。 “姚清这小子年轻那会儿,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不吝,一个喜欢赌钱的小地痞!要不是贫道当年路过那五陵,为他慷慨解囊,外加指点迷津一番,才有了如今的造化,不然这会儿投胎都不知几回了。” “那老夫子到底是谁?” “跟你说话就是费劲,身份只管往大了猜。” 晏琢猛然惊醒,捶胸顿足道:“老孙你不早说?!不然我当时就跟老夫子磕头了,哪怕是与老夫子作揖拜三拜,沾沾文运也好啊。以后考取你们青冥天下一道道一关关的狗屁度牒,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对了,那位老先生坐过的那张桌子和那条凳子,我都得搬回自己屋子,好好供奉起来,花钱买都行,老孙你开个价……” 晏琢突然说道:“骗人的吧?” 一个头戴虎头帽的少年走在 溪边。 老道长立即招手笑道:“白也老弟,来帮忙做个证。” 白也点头道:“确实是至圣先师。” 老道长微笑道:“晏胖子,以后记得别埋怨咱们道观的素斋不好吃了,至圣先师可是都给了个‘名副其实’的评价。” 白也欲言又止。 老道长赶紧使眼色,白也便没有开口说什么。 白也在来青冥天下之前,曾经在穗山之巅,陪着老秀才,见过至圣先师。 因为自己要来玄都观修行、练剑的缘故,老秀才与至圣先师恰好就提起过这边的素斋。 老秀才说传闻道观的素斋不太好吃。至圣先师便来了一句,听人说过,确实一般。 所以说至圣先师在道观里边吃过素斋后,说了句“名副其实”,其实就真的是一句登门是客的客气话了。 老道长笑问道:“与君倩一起去过那轮皓彩明月了?” 白也点点头。 老道长满脸羡慕道:“观月卧青松,到底不如卧月观青松,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风光大不相同嘛。” 白也说道:“观主想去又不难。” 老道长摆摆手,“可不能这么说,这会儿真无敌就躺那儿拦路,贫道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一脚跨过去,不小心踩在咱们道老二的面门上还好说,无心之过,道个歉就行,要是一脚踩在裤裆上边,太不像话。” 白也本想坐在溪边石上,与老观主稍微多聊几句,闻言就继续散步向前。 晏琢吃完了一大兜莲子,突然从溪涧里边抬起双脚,问道:“老孙,你是不是其实已经?” “世人只道太上忘情,道法无情人有情。天生当是有情人呐。” 孙道长并未直接给出答案,微笑道:“老一辈的恩怨,你们这些晚辈不用多想,反正想也没用,只管好好修行,各自登顶。” 老道人站起身,“年纪大了,就会想些身后事。” 其实南婆娑洲的某位醇儒,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的听众只有一个,是个名叫刘羡阳的外乡读书人。 不过老观主很快大笑道:“不过贫道是说道祖,我还年轻呢。每天所思所想,只是努力加餐饭。” 老道长离去之前,与年轻胖子说道:“好好想个问题,为何天底下只有剑修,哪天想明白了,你就能破境。” ———— 一艘风鸢渡船,已经跨海来到桐叶洲陆地,在那清境山青虎宫的仙家渡口稍作停息,就继续南下去往仙都山。 孙春王今天练剑间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屋子,打算去找柴芜那边坐一会儿,她不喜欢热闹,但是好在柴芜也不爱说话,除了喝酒会发出点声音,其实不会没话找话,正好。结果孙春王刚拐入一条廊道,就发现柴芜屋外那边,有个站着不动的门神,孙春王便懂了,柴芜还在修行,暂时不宜打搅。 小米粒蹑手蹑脚走向孙春王,来到后者身边,右护法抬起手那么掐指一算,小声提醒道:“草木还要修行半个时辰。能等不?” 孙春王摇头道:“要错过了,两刻钟后,我就要继续回屋子炼剑。” 小米粒满脸佩服,由衷赞叹道:“你们俩真是修行勤勉得可怕嘞。” 孙春王说道:“等会儿不用偷偷帮我护关了。” 小米粒挠挠脸,哦了一声。被发现啦? 孙春王难得有几分愧疚,解释道:“不是嫌烦……” 停顿片刻,这个被白玄取了个死鱼眼绰号的小姑娘,还是打算实话实说,“其实是嫌烦的,有你在外边把门,反而耽误我的修行,心不静。”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不是,小米粒恼得直跺脚,立即道歉,“对不住啊,以后保证不会了。” 孙春王破天荒挤出一个笑脸,认真想了想,再次解释道:“怪我不会说话,准确说来,其实不是嫌烦,就是明明知道你守在外边,也知道你是好心好意的,我就总想着跟你打声招呼,听你聊几句,不然就干脆让你别看门了,但是又不愿意中途退出心神,一来二去的,就耽误炼剑了,刚才的话,你听过就算,别往心里去。” “么的么的。” 小米粒咧嘴一笑,使劲摇头,然后拍了拍肚子,“好人山主说啦,别人愿意说几句心里话,就得好好记住,不能听过就忘,因为天底下好听的心里话,其实不在嘴边,在眼睛里边呢。所以听在耳朵里的心里话,往往就不那么好听了,一来二去,要是总记不住对方说什么,脾气再好的人也要当哑巴了,同时还要让自己不往心里去,不然以后就没人愿意跟我们说心里话喽。” 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 五彩天下中央地带的天幕处。 两道剑光从飞升城内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天地之间,那些高高低低的数座云海,被剑气一搅,生出一个个巨大漩涡。 在云壤之间各自拉开一条弧形轨迹的璀璨剑光,来到与天幕大门差不多高度的,只是还隔着数万里之遥,剑光骤然悬停,刹那之间现出两个身形,一个头别玉簪,青衫长褂,一个黄帽青鞋,手持行山杖。 两位剑修各自再化作十数道剑光,往大门这边掠来,是一模一样的遁法,速度之快,犹胜流霞舟。 一位相貌清癯的儒衫老者抚须而笑,“不得不承认,只说赶路一事,还是他们剑仙更潇洒些,剑光一闪,风驰电掣,天地无拘,看着就给人一种不拖泥带水的爽利。” 另外一位老人点头道:“我当年也就是没有成为剑修的修道资质,不然未必会愿意辛苦治学。” 这两位负责坐镇五彩天下天幕的文庙陪祀圣贤,一位是礼记学宫的首任大祭酒,一位开创了河上书院。 两位老人,各带了一位自家文脉的儒生,都是年轻君子,需要在此共同驻守六十年,如今详细记录一座天下各地,在甲子内的天时变迁、山水气运流转。最早是为了防止上五境修士潜入崭新天下,尤其是盯着与桐叶洲、扶摇洲相通的南北两道大门,不让那些元婴修士和金身境武夫坏了规矩,那几年中,两位文庙圣贤仍是揪出不少心存侥幸的修行、武夫,如今都在两位老夫子的袖里乾坤的小天地之内,“寒窗苦读圣贤书”呢。 等到见着了那位故地重游再折返此地的年轻隐官,两位老人都有些笑意。先前陈平安通过桐叶洲那处天幕大门,来到五彩天下,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去势匆匆,着急赶路,双方当时就没有过多客套。 至于年轻隐官身边的那名古怪扈从,变化身形,一只雪白蜘蛛趴在青衫肩头,负责看管桐叶洲的那位文庙陪祀圣贤,已经早早与他们通过气,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平安的师兄茅小冬,如今是礼记学宫的司业,如今担任桐叶洲五溪书院副山长的君子王宰,其恩师便是礼记学宫的当代大祭酒,王宰曾经来过这处天幕,在老人这边,言语之中,对那位年轻隐官毫不掩饰自己的认可和推崇。而河上书院与南婆娑洲的山麓书院,都属于亚圣一脉的顶梁柱,而老人跟陈淳安既是同一文脉的读书人,双方更是相交莫逆的挚友,早年陈平安曾经带着大剑仙陆芝,联手醇儒陈淳安,在海上围剿了一头隐藏极深的飞升境大妖,陈淳安曾经私底下找到过老人,说不曾想自己还能了却一桩不小的心愿。 有这一层层关系在,两位与陈平安其实没有打过交道的陪祀圣贤,自然而然就会心生亲近了。 临近大门处,小陌再次身形变化成雪白蜘蛛,待在公子肩头。 读书人要面子。 陈平安与那两位老人作揖行礼,两位文庙陪祀圣贤亦是作揖还礼。 一方是以文圣一脉弟子身份,一方是礼敬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双方聊了些五彩天下的山水近况,陈平安就打算告辞离去,通过那道大门重返桐叶洲。 一位腰间悬配“浩然气”的君子,御风赶来,笑着打趣道:“宁剑仙怎么没有同行?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陈平安无奈道:“群玉兄闲是真的闲。” 看得出来,双方关系不错,还是相互间能开玩笑的那种。 这位正人君子,名顾旷,字群玉。 同样是文庙儒生,都曾经去过剑气长城,但是他跟只是在避暑行宫那边担任督战官的王宰不太一样,因为顾旷除了是儒家弟子,还是一位剑修,所以得以上阵杀敌,跟宁姚、陈三秋这个小山头混得很熟,多次出城厮杀,并肩作战,那些被阿良丢到剑气长城的大骊仿白玉京长剑中,一拨年轻剑修坐地分账,顾旷凭本事分到了这把名为“浩然气”的长剑。 叠嶂与陈三秋选择一起游历浩然天下,既没有跟随飞升城来到五彩天下,也没有像晏胖子、董画符那样跟随倒悬山去往青冥天下,陈熙是希望陈三秋能够在浩然天下这边安心求学,以陈三秋的那把飞剑的神通,说不定将来可以炼出个本命字。而叠嶂便是奔着顾旷而来,但是因为没有料到顾旷会担任五彩天下的记录官,故而双方这么多年,始终未能见面。 顾旷摘下腰间那把“浩然气”,问道:“这把剑,能不能劳烦隐官交给飞升城,哪怕是归还大骊宋氏也行,我留着不像话。”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帮忙跑这个腿,还是群玉兄自己留着吧。欠飞升城的这个人情,哪有这么容易偿还的?至于大骊朝廷的那座仿白玉京,如今已经用不着这把‘浩然气’长剑了。” 顾旷只得重新悬佩好那把长剑。 如果不出意外,顾旷离开此地后,多半会担任某座书院的副山长。 当年醇儒陈淳安亲自带队,领着一拨儒家门生赶赴剑气长城。 与刘羡阳一起游历剑气长城的那拨儒家子弟,其中有身为醇儒陈氏子弟的贤人陈是,以及婆娑洲山麓书院的君子秦正修。 秦正修与顾旷又是至交好友,如今前者已经身在扶摇洲,跟五溪书院的王宰、天目书院的温煜差不多,已经担任一处儒家书院的副山长,由此可见,这些年轻有为的儒家君子,因为在战事中各自大放光彩,所以在大战落幕后,都一一走出书斋,凭借战功和自身学识,得以身居要职,成为文庙真正的中坚力量。 为陈平安打开那道大门后,一位姓姜的老夫子抖了抖袖子,从里边摔出十数人,纷纷站定后,都有些晕头转向,这些年被拘押在袖里乾坤中,各有山水道场,类似书斋,屋子里除了书就是书,再无别物。 都是当年想要去往崭新天下避难的桐叶洲人氏,有三位元婴境修士,七个金身境武夫,两位远游境宗师。 老夫子笑着解释道:“是礼圣的意思,劳烦隐官带回他们家乡。” 陈平安点点头,“小事一桩,半点不麻烦。” 在陈平安这边和颜悦色,等到老夫子望向那些犯禁的十二人,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这些年闭门读书,翻了不少圣贤书,你们就算是半个读书人了,我们文庙刚好是个管读书人的地方,返乡以后,好好做人,将功补过。” “如果再落到我手上,呵呵。” 陈平安笑着接话道:“其实他们能够与姜夫子再次重逢,也挺好的,既然当年未能做到青山养老度危时,那就皓首穷经通文义,历来只有投笔从戎、弃学修道的励志典故,少有弃道学文或是弃武治学的先例,万一被他们做成了,说不定还是一桩美谈。” 姜夫子爽朗大笑,咱们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桐叶洲众人这才看到一人,是位腰间叠刀、双手笼袖的青衫客,年轻相貌,身份不明。 这帮桐叶洲的大爷,关起门来作威作福惯了,哪怕老夫子方才说了“隐官”二字,也还是一头雾水。 只是再拎不清,也听出了点苗头,浩然修士里边,竟然有人能够让礼圣亲自发话?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姜老夫子方才还用了“劳烦”一语? 不知是哪位驻颜有术、术法通玄的老神仙? 姜老夫子看着那群呆头鹅,提醒道:“要不是刚好隐官路过此地,又凑巧是去往桐叶洲,有人顺路捎带一程,不然你们估计还要多翻七八年的圣贤书。愣着做什么,你们不得与隐官道声谢?” 众人闻言立即照做,结果一个个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想要抱拳也好,行礼也罢,竟是低不下头弯不下腰,一时间尴尬万分。 陈平安看着这帮最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笑眯眯道:“老神仙和大宗师们无需客气,不敢当不敢当,道谢就免了吧,怕折寿。” 另外一位老夫子说道:“喜烛道友,不妨现身。这拨人想要通过两道大门,还需你护道一程。” 等到陈平安点点头。 小陌这才恢复真身,将那十数人一并收入袖中。 随后陈平安带着小陌,沿着那条七彩琉璃色的光阴长河,走出桐叶洲天幕处的大门。 等到两位剑修步入大门后,姜老夫子喟叹一声,“梧桐半死清霜后,烂摊子,就是个烂摊子。” 另外那位陪祀圣贤想起一事,以心声言语道:“关于桐叶洲,早年邹子有一番谶语,作何解?按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是邹子算错了?” 姜老夫子摇头道:“现在就说邹子失算,好像为时尚早。” 凤随天风下,高栖梧桐枝,桃李春风花开日,凤死清秋叶落时,朴素传幽真,遂见初古人。 桐叶洲天幕处,陈平安让小陌将那袖中十数人带往别处,省得碍眼,至于他们如何御风返乡,各自的故国家乡是否还在,想必这帮人都不会太过上心。 陈平安与那位老夫子作揖再问道:“能不能帮晚辈找出那条风鸢渡船的踪迹?” 老夫子点点头,很快就为陈平安指明一处,正是赶往仙都山的风鸢渡船所在。 等到小陌返回后,双方就化作剑光,去往渡船那边,在风鸢渡船那边飘然落地,小陌有些奇怪,轻声道:“公子,米剑仙当下好像在闭关,刘宗主亲自为米剑仙护道。” 刘景龙走出屋子来到观景台,陈平安来到他身边,问道:“米裕找到打破玉璞境瓶颈的契机了?” 这位米大剑仙,作为自家避暑行宫的扛把子,对于闭关破境一事,是有心理阴影的。 刘景龙点头道:“厚积薄发,早晚的事。” 陈平安摇摇头,微笑道:“确实是早晚的事,但是比小陌那个‘最早’的预期,都要早上最少十年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帮了大忙?” 刘景龙也不矫情,就大致说了其中缘由,凭借本命飞剑营造出一座太虚天地,先让米裕置身其中,再牵引米裕心神,等于在旁观道一场,看那天地之种种大道显化,最终归于一剑破万法。至于此间真正玄妙,绝不是刘景龙与米裕言说几句道理那么简单,米裕可能是在那场天地中,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年轻时为何递剑利落,之后又为何不敢递剑,想起了他人的递剑,想起那些家乡剑修们,生死得轰轰烈烈,来去得无声无息…… 陈平安笑道:“回头我准备跻身玉璞境之时,你也与我抖搂一手?” 刘景龙摇头道:“只是米裕看了有用,对你没什么用处。再者也不是我想要演化大道,就能随随便便做到的。” 陈平安重重一拍栏杆,“就知道!” 此举肯定消磨了齐景龙不少年的道行。 刘景龙说道:“你不用太当回事,我其实同样收获不小。” 对于外界而言,在落魄山观礼正阳山之后,那座始终云遮雾绕的落魄山,终于掀开一角,虽说山主陈平安也是一位玉璞境剑修,可能还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米裕,剑术最高,杀力最大。 一旦米裕成功跻身仙人境,对于整个宝瓶洲来说,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都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毕竟任何一位崭新大剑仙,除了中土神洲之外,对任何一洲山河的既有格局,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刘景龙突然笑呵呵道:“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帮了落魄山和陈山主一个小忙,喝点酒?与我道谢也好,还是提前预祝米裕破境,陈山主好像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陈平安立即心知不妙,刘景龙破例主动喝酒,绝对是有备而来,斩钉截铁道:“不着急,我还有点事,来渡船这边不久留,马上要动身去往别处。” 刘景龙一把拉住陈平安的胳膊,“各自几坛酒而已,就凭咱俩的酒量,耽误不了正事。” 陈平安拍了拍刘景龙的胳膊,不管用,使劲晃了晃手臂,依旧不管用,只得眼神诚挚道:“真有事!” 小陌只得帮忙解围道:“刘宗主,公子真有一件大事要做,小陌只能是跟着,至多是帮忙开道,事后便无法护道半点了。” 刘景龙松开手,问道:“去往何处?” 陈平安说道:“去看一看那棵梧桐树。” 刘景龙微微皱眉,“不等重返玉璞境?”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反正境界高低意义不大,就不拖延了。” 刘景龙只得提醒道:“小心。” 陈平安笑道:“只要不是与某人酒桌为敌,就都还好。” 刘景龙没心情跟这家伙插科打诨,问道:“如此一来,赶得上后天的庆典?”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肯定没问题。如果谈不拢,只会白跑一趟,或者说对方干脆都不想谈,还有可能直接吃个闭门羹。” 刘景龙问道:“马上动身?”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先去见一下小米粒,有人要我帮忙捎话。小陌,你稍等片刻,要是刘宗主实在想喝酒,嗯?” 小陌点头道:“懂了。” 刘景龙微笑道:“立春那天,陈平安你给我等着。” 陈平安离开五彩天下时,已经夜幕沉沉,等到返回浩然天下,却是晌午时分。 一个肩扛金扁担的黑衣小姑娘,正在船头船尾兜圈圈,趁着四下无人,右护法手持绿竹杖,赶紧抖搂一手疯魔剑法。 陈平安翻越栏杆,来到渡船甲板上,笑道:“好剑法。” 小米粒赶紧将手中行山杖往地上一丢,立即觉得不妥,又赶紧去捡回来,小跑向好人山主途中,小米粒轻轻拍了拍绿竹杖,聊表歉意。 陈平安说道:“去了趟五彩天下,见着了吴先生,他让我捎句话,与你问个好。” 小米粒抿起嘴,使劲点头不停,然后咳嗽几声,板着脸道:“吴先生客气哩。” 就像吴先生就在身边一样,然后一大一小的两位老江湖,见着了面,在那儿客套寒暄。 陈平安弯下腰,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 小米粒笑得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就将绿竹杖和金扁担都捧在怀中,一只手牵住好人山主的袖子,一起散步,轻声道:“我回头在落魄山,多备些瓜子、糕点和小鱼干。”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有,还是小米粒想得周到。” 小米粒问道:“好人山主忘啦?” 陈平安低头望去,故意一脸疑惑道:“怎么讲?” 小米粒笑哈哈道:“周到周到,我姓周嘞。” 陈平安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自家落魄山,就没有陈灵均不敢惹的修士。 当然也没有小米粒拿不下的长辈。 飞升城那边,宁姚坐在一间屋内,在为那个名叫冯元宵的小姑娘指点修行。 桌旁还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显得极为古怪灵精,正在高高举起手中一枚印章,借着灯光,看那印文。 是她从某个家伙的宅院厢房那边桌上“捡来”的,宁姚倒是没拦着,只说让她记得还回去。 印文不大,印文很多,刻着一些寓意美好的吉语:书生意气剑仙风流神仙眷侣儿女情长。 陈平安离开飞升城之前,给宁府留下了好些春联和福字。 也没忘记给丘垅和刘娥这对夫妻档的新酒铺,写了一块匾额和几副楹联。 一位重新远游的白衣少年,在夜幕中独自御风,闲来无事,便高高举起手臂,双指并拢,在空中带出一连串的流光溢彩。 落魄山的山脚那边,如今暂任看门人的仙尉,仙尉是假道士真书生,穷是真的穷,亏得素未蒙面却佩服不已的大风兄弟,留下了那座书山。故而每天也没闲着,不是看那个叫岑鸳机的女子武夫,沿着山道阶梯来回走桩,就是用心翻阅大风哥的那些珍藏书籍,一些书页间,每当有那“略去不提”的段落,便会夹有一张纸,原来是那位才情惊人的大风哥,自己提笔,写下那数百字不等的精彩内容。 我大风哥真乃神人也! 直教人看得心肠滚烫啊。 绝顶高人,吾辈宗师! 陈灵均来到山脚这边,看着仙尉老弟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缩手缩脚窝在椅子上边,所幸还拎着个老厨子亲手打造的手炉,不过仙尉老弟最近瞧着心情很不错啊,每天都跟发了大财差不多。 陈灵均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笑道:“好歹是个修道之人,怎么这么经不起风寒?” 仙尉叫苦连连,“下五境修士,天寒地冻的,更难熬啊。灵均老弟你也太不知民间疾苦了。” 陈灵均笑呵呵,没说什么。 以前在那黄庭国御江水域,其实是知道一些的。 御江水神兄弟在那些年里,耗费了不少的水府香火,让辖境之内避开了数场旱涝天灾。 仙尉好奇问道:“大风兄弟啥时候回来?” 陈灵均摇头道:“难说啊,回头我问问老爷吧。” 确实十分怀念郑大风在落魄山看大门的那段岁月。 人生两无奈,男人空有才学没背景,女人空有脸蛋没背影。 是郑大风说的。 我要为天下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 也是大风兄弟说的。 落魄山上,大管事朱敛今天先后接待过两位客人,吴鸢,上柱国袁氏女婿,国师崔瀺的学生,如今新处州的刺史大人。 还有一位离京就任宝溪郡太守的荆宽。 老厨子再去后山,为那两位曹氏子弟指点了些拳法。 然后朱敛就返回前山,因为莲藕福地那边有人“敲门”,是那沛湘。 如今掌律长命不在山上,这件事就交由朱敛负责了。 朱敛开门后,笑问道:“有事?” 沛湘眼神哀怨。 这位狐国之主的一双秋水长眸,好似在问,在你眼中,如何才算有事呢,没有事,便寻你不得、说不上话了是吧。 愁绪如山,都攒在眉头,情思似水,都流到心头。 朱敛笑了笑,将手中的袖炉递过去,“出来散散心也好。” 一起去往山顶,沛湘说了些莲藕福地如今的天下形势,朱敛言语不多,只是耐心听着。 等到沛湘说得差不多了,朱敛才与她问了一些狐国的近况。 一边聊天一边走,到了山顶白玉栏杆旁,朱敛凭栏而立,眺望远方,山风吹拂,以掌心按住鬓角发丝。 沛湘看着朱敛的那张侧脸,没来由想起一句书上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 一个名叫师毓言的年轻男子,好不容易从公务中抽身歇口气,坐在河边,嘴唇干裂,取出酒壶,喝了口烈酒提提神。 冬天攒下的满手冻疮,马上要新春了,也没有痊愈。今年是注定无法回京过年了,只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他所在的大崇王朝,复国极正。 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大崇无论是山上口碑,还是国势底蕴,都不差。 不过相比那个北边邻居的宝瓶洲,大崇王朝在桐叶洲所谓的复国最正,自然只是跟本洲各国作比较,属于矮个子里边拔将军了。 师毓言前不久新收了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幕僚,当那账房先生,姓章名歇,老人自称来自北边小龙湫的一个藩属山头,在一位并无当地朝廷封正的潢水大王手底下,担任末等供奉,在那潢水水府担任账房多年,只因为一桩小事做得不妥当了,那位潢水大王却不念旧情,给了一笔盘缠,几颗雪花钱就打发了,卷铺盖滚蛋。 师毓言转头望向身边那个幕僚,问道:“老章,你是山上神仙,虽说境界不算太高,可好歹也是个观海境,赖在我身边,到底图个啥?” 之前老章与自己相熟后,还曾主动登门投贴,跟爹聊了一次,不然身边冒冒然多出一个练气士,爹岂会放心。 师毓言那个当刑部尚书的父亲,私底下费了不少气力,找了几个相熟的仙师,去查过“章歇”的底细了,那小龙湫,在以前的桐叶洲,兴许算不得一流仙府,如今可是个数得着的大山头了,何况在中土神洲还有个上宗大龙湫做靠山,而那小龙湫几个藩属势力里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潢水水府,里边有个账房先生,就叫章歇,方方面面,都对得上。 而这个山上仙师,确实行事老道,想法奇异,师毓言之前有个才高八斗的穷酸朋友,苦于科举不顺,始终无法扬名,老章一出马,马到功成,师毓言按照老章的那个方案,找了几个大崇以清谈着称的士林雅士、文坛名宿,在京畿之地,其实没花几个钱,就办了一场贵游蚁聚、绮席喧闹的文人雅集,再请了几个托儿,假扮附庸文雅的商贾,在一路上各有筵席,然后让那朋友假扮乞丐,衣衫褴褛,持木杖托破碗,吟道情诗,一路与人讨要酒喝,便有商贾为难乞丐,出题“苍官”、“青十”、“扑握”,让对方必须分别诗词唱和,才可饮酒,乞丐大笑一句,“松竹兔谁不知耶”,之后一步作一诗,顿时赢得满堂喝彩,一路过关斩将,到了那拨文豪所在的凉亭,更是即兴赋诗一首,技惊四座,喝过酒便扬长而去,等到亭中有人惊呼其名,众人才知此人姓甚名甚,将其视为“谪仙”,一夜之间便名动朝野…… 事后师毓言便问老章怎么想出这种法子,老幕僚说自己不过是借法于古书古人古事而已,老章当时还喟叹一声,那位书中人,是真有才学的,不是这般取巧。 如果说这桩事还是务虚,另外一件务实的事,就真让师毓言对老章刮目相看了,原来是有拨关系只算半生不熟的家伙,与师毓言的一个要好朋友合伙做买卖,做了几年,因为包揽了不少地方上土木营造的生意,那个朋友看上去确实挣了个盆满钵盈,当年还想要拉师毓言入伙,只是师毓言对挣钱这种事情打小就不感兴趣,婉拒了,尤其是担任工部官员后,就更不可能了。老章听说过此事后,就立即让师毓言要提醒那个朋友了,师毓言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劝了朋友两次,但是对方没听,结果现在那个朋友果真就焦头烂额了,因为所有账面外的银子,在短短半月之内就都被抽走了,只留给朋友一个空壳子和烂摊子,四处借债,拆东墙补西墙,依旧不济事。 而这个名叫章歇的“老苍头”,自然就是小龙湫的首席客卿章流注了。 只是一老一年轻,一个既不像元婴老神仙,另外一个也不像个工部侍郎。 从京城到了地方,一路上还好说,沿途驿站的伙食招待,按官场规矩走就是了,只是到了陪都新址,就真是风餐露宿了,其实营造陪都一事,名义上是京城的工部尚书领衔,可如今真正管事的,就是右侍郎师毓言了。 地方城镇与文武庙、城隍庙的重建,山水神只的祠庙的修缮,还有那些山中皇家、官方道馆的修缮事宜,只要想做事,就像没个尽头,凑巧又摊上个真心要做点事情出来的工部侍郎。 一些个原本想要借机名正言顺捞一笔的,其实遇到了这个如此懂行的工部侍郎,也头疼万分,年轻不大,门儿贼清,年轻侍郎这一路南下,不少地方就都早早修改账簿了,跟朝廷讨要一万两银子的,如今主动减少到了七八千两,一处山神祠庙,更是直接减半。 而这一切,当然归功于师毓言身边的这个老幕僚,不然师毓言哪里懂得那些山上木材的成色、价格? 不过一些个不花钱的匾额、楹联,都是年轻侍郎用上了自己的家族香火情,也是老幕僚的暗中提点了,说断人财路是大忌,总得补偿一二,官场规矩要守,亦是不妨碍人情,何况官场里边,很多时候给面子比给钱更管用。其中一处河伯府的金字榜书,师毓言甚至是私底下请父亲务必帮忙,老尚书这才厚着脸皮与一位大伏书院的君子,求来了一副墨宝,而这处河伯府,也是唯一一个不与工部哭穷、不与户部乱要钱的,故而如今这位以脾气臭、骨鲠清流着称朝野的小小河伯,逢人便说师侍郎是个清官,更是能臣,我大崇有此侍郎,定然国势昌盛。 洛京灯谜馆一别,章流注与戴塬,两位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先是各回各家,然后便开始各有谋划。 身为首席供奉的章流注,先回到那小龙湫,做了些安排,很快便动身去往大崇王朝,最终找到了那个名叫师毓言的年轻人,用了个化名和假身份,给这位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工部侍郎,开开心心当起了那出谋划策的幕僚。 侍郎大人的名字不错,禀道毓德,讲艺立言。 刑部尚书是典型的晚来得子,自然将这个独苗给宠上天去,什么棍棒之下出孝子,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师毓言虽然风流不羁,可如果撇开那桩荒唐事不谈,确实在官宦子弟里边,算是一等一的出息了,凭真本事考中的进士,货真价实的天子门生。 章流注笑答道:“我当然是看中了侍郎大人的前程广大,不可限量。” 师毓言笑道:“老章你说这种话,有没有诚意?你自己信不信?” 章流注斩钉截铁道:“我当然信!” 年轻侍郎气笑道:“消遣我太甚!” 章流注摇摇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给这个年轻侍郎当个出谋划策的幕僚,老元婴半点不委屈,更谈不上将就,一来是觊觎那至今空悬的国师一位,再者戴塬确实与这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年轻侍郎,性情投缘,毕竟师毓言这家伙,在户部担任小小员外郎的时候,就敢私自挪用三百万两银子,为了某位心仪仙子,在胭脂榜名次更高些,一股脑儿全部丢给了云窟福地的花神山,差点掉了脑袋,连累他爹擦屁股,砸锅卖铁,四处借钱,也未能全部补上欠款,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看在刑部师老尚书劳苦功高的份上,老人又是头等心腹的扶龙之臣,且治政干练,绝非那种只会袖手清谈的文官清官,不然估计儿子早就连累老子一并吃牢饭去了。 事情的转机,还是师毓言因为受不了老爹的长吁短叹,也不打骂,好像心死如灰了,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娘亲时不时就故意在爹那边以泪洗面,一个劲说都怪自己管教不严,其实毓言是不坏的,以后肯定会改过自新,说不得哪天就成熟了,有担当了,便是一家两尚书的光耀门楣,就凭咱们儿子,也是可以指望一二的,只说京城里边,这些年因为缺了那么多官职,良莠不齐,个个都靠着荫封当上官了,又有几户同僚的子孙,是如咱们毓言那般凭真本事考中二甲进士的清流正途出身……可等到妇人私底下到了儿子这边,可就不是这番措辞了,只说让儿子别怕,你爹还当着刑部尚书,是当今天子的股肱心腹呢,朝廷缺了谁都成,缺了你爹万万不成,如今咱们大崇啊,只有你爹敢对那些山上神仙老爷,为朝廷和陛下说几句大嗓门的硬气话,不然你看那礼部的刘尚书,还有户部的马尚书,他们行吗?放个屁都不敢的,只是记住啊,这些话,就是咱娘俩的悄悄话,莫要外传,不然你爹就要难做人了…… 师毓言当时实在受不了那个氛围,爹看不顺眼自己,娘亲也总把自己当孩子,年轻人一气之下,便干脆出门游历,天大地大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结果遇到了一位姓周的知己,好像是宝瓶洲人氏,自称道号崩了真君,给师毓言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师毓言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诤友,此外还有三颗神仙钱,回到京城后,师毓言才知道那是山上的谷雨钱,所以一下子就补上了户部财库的全部亏空。 在那之后,就是师毓言重返官场,却不是回户部当差,而是出人意料去了工部,还是当员外郎,在京城官场都以为这家伙,准备开始捞偏门钱的时候,师毓言竟然成天就待在工部档案房里边,用心钻研起来了那些颇为枯燥乏味的土木缮葺、营造范式,足足小半年过后,就主动揽了一桩苦差事,年轻员外郎甚至还自己掏腰包,请朋友帮忙找人,捎带上了几位暂时现在家中的老水工、匠人,一同出京,就像那位周兄说的,没理由能当好一个左右逢源的纨绔子弟,都当不好一个天底下最好当的好官。 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 陈平安陪着小米粒一起巡视渡船,迎面走来两位渡船管事。 一袭雪白长袍的掌律长命,她因为要参加下宗庆典,便暂任风鸢渡船大管事,姗姗而来,停下身形,仪态雍容,与陈平安施了个万福,“见过公子。” 身为年轻山主钦点的渡船二管事,贾老神仙从头到脚,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相貌清癯,须发如雪,居移气养移体,愈发有世外高人的风范,老神仙算是搬出压箱底的行头了,如今身穿道袍、踩云履,腰别一件小玉磬,此物是目盲老道士早年自掏腰包,从骑龙巷草头铺子买下的一见心仪灵器,玉磬之上,砣工古朴,铭刻有一行蝇头小字的古篆:天风吹磬,吾诵黄庭,金声玉振,诸天相敬。 贾晟站在长命身边,位置稍微靠后几分,与陈平安打了个道门稽首,毕恭毕敬道:“拜见山主。” 至于老神仙脚上这双藕丝步云履,是小陌先生赠送的礼物,之一。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刚刚拉着小陌一起走了趟五彩天下,才回来。” 贾晟满脸遗憾道:“山主夫人就没有一起回来?” 陈平安点点头,“她要闭关,脱不开身。何况以她如今的身份,不太适合经常往来于两座天下。” 老神仙喟叹一声,“天定的姻缘,月老好安排,即便如此,还是聚少离多,山主与山主夫人都辛苦了。” 陈平安只是嗯了一声,笑着没说话。 掌律长命看了眼年轻山主,善解人意道:“公子是有事相商?” 双方初次相逢,是在老聋儿的牢狱内,也算是刑官豪素的道场。 溪畔有捣衣女子,浣纱丫鬟,乍一看,就如两位秀姿天成的村野美人。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已多年。 当初两个被老大剑仙丢入牢狱的少年剑修,各有机缘造化,杜山阴成为豪素的唯一嫡传弟子,性情淳朴的幽郁,成为老聋儿的弟子。 作为谷雨钱祖钱化身的少女,最终跟随主人豪素一起离开剑气长城,化名汲清,跟随杜山阴,一起游历浩然天下,曾经现身于夜航船容貌城内。 当年白发童子曾经口说“现行”二字,帮助“隐官老祖”看到她们的真容,只说那汲清,她当时肌肤便呈现出一种古意幽幽的碧绿颜色,额头处如同开启一扇小巧天窗,是她以样钱诞生天地之初,字口如斩、刀痕犹存的缘故。 陈平安欲言又止。 长命微笑道:“公子是急需金精铜钱一物?” 一语中的。 陈平安对金精铜钱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泥瓶巷的少年窑工,当年在小镇见过金精铜钱的数量,比市井流通的真金白银还多了。 昔年作为进入骊珠洞天的过路钱,金精铜钱有三种,分别是迎春钱,供养钱和压胜钱。 最早是邀请墨家钜子铸造而出的三种制范母钱,陈平安猜测多半是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了,不然那会儿的大骊宋氏,不过是卢氏王朝的藩属国,还远远不是那个一国即一洲的大骊朝廷,以当年宋氏的浅薄底蕴,根本请不动墨家钜子帮忙铸钱。 而这三种钱,是世间金精铜钱的第一等极美品,只因为当年大骊宋氏管得严,每一袋子钱,都等于是左手出右手进,这才没有流传到别洲,等到骊珠洞天破碎坠地,扎根大地,从三十六小洞天之一降为福地品秩,一些大骊朝廷秘密铸造的三种金精铜钱,宋氏库藏,才开始渐渐流散出去,悄无声息还清了一部分山上债务。 按照白发童子的说法,世间祖钱的样钱,往往成双成对,若是都能够大道显化而生出灵智,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神仙眷侣。 陈平安不再继续藏掖,开诚布公道:“我的那把本命飞剑‘井中月’,想要提升品秩,就得炼化出一条光阴长河,在飞升城那边,宁姚送了我一些,照理说是足够了我打造出一条光阴长河了,只是这种炼剑,跟一般情况还不太一样,就是个无底洞。” 长命笑意盈盈,柔声问道:“本就是多多益善的事情,再简单明了不过了,公子何必为难?难道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是说我们落魄山,就只许山主一人勤勤恳恳,燕子衔泥,添补家用,不许他人为山主略尽绵薄之力?” 陈平安一时语噎。 其实道理不是这么讲的,如果只是一般的神仙钱往来,陈平安当然没有半点为难,只是金精铜钱一物,涉及到长命的大道修行,陈平安炼剑井中月,是多多益善,其实长命更是,境界的提升,别无他法,就是吃钱,而且只吃金精铜钱。有点类似山水神灵,就只能靠人间香火淬炼金身,此外世间一切道诀仙法都是虚妄。 长命笑问道:“长命身为落魄山掌律,难道是靠境界吗?周首席是仙人境剑修,米裕也即将成为仙人境,崔宗主是仙人,骑龙巷箜篌更是飞升境,那我还怎么管?不如就此卸任掌律一职,交由破境后的米大剑仙?” 落魄山山主与掌律的双方言语,没有刻意隐瞒,都没有用上心声言语,显然是没有把贾老神仙当什么外人了。 贾晟在一旁听得真切,只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妙。 长命道友生气了。 而且第一次生气,竟然就是奔着咱们山主去的。 不愧是落魄山掌律!搁自己,哪敢呐。 长命继续说道:“前后两次意外收获,若非跟随公子,不然就算是近在咫尺之物,长命岂能收入囊中半点?” 在剑气长城牢狱内,在隐官与刑官敲定一事后,得了个崭新身份的长命,曾经施展本命神通,将那散落在天地四方的神灵尸骸,化作金色沙粒,堆积成山,大小相当于一座宁府的斩龙崖,规模相当可观。最终那些由神灵残骸被光阴长河磨砺出来金沙,依附在长命的衣裳之上,凝为一件价值连城的珍稀法袍。 长命为何对这些近在咫尺的大道机缘,看似唾手可得,却在漫长岁月里,始终不曾染指半点,当然是她不宜如此行事,也不敢如此,哪怕她那会儿是刑官的侍女之一,可要是老大剑仙不默认,老聋儿不允许,这些属于剑气长城的私产,刑官豪素和长命,都是带不走的。 按照化外天魔的估算,那座名副其实的“金山”,搁在青冥天下,可以炼制出三四位江水正神、山神府君的粹然金身。 第二次,是在落魄山,山主的师兄君倩,曾经在那宝瓶洲,与天幕处的越界神灵余孽递拳,在北岳地界,下过一场场金色大雨。 那会儿在剑气长城的牢狱内,长命就远远要比汲清更对年轻隐官心生亲近,那是一种冥冥中大道相契的福至心灵。 陈平安只得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了仙都山再议具体事。” 看到长命有些疑惑,陈平安解释道:“马上要带着小陌再出趟远门。” 小米粒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好人山主身边。 陈平安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道:“能有此行,还要归功于右护法的一句无心之语。” 北俱芦洲,三郎庙,陋巷饭馆内。 只因为袁宣多问了几句关于隐官的事情,就变得气氛凝重。 柳勖依旧保持那个手掌覆盖酒碗的姿势,笑问道:“是旧识?怎么说?” 樊钰聚音成线问道:“刘爷爷,真不用通知三郎庙那边?” 元婴老剑修以心声说道:“没事,连误会都算不上的事情,不必小题大做。” 其实刘有自己的顾虑。 惹谁都别惹柳勖这种一根筋的人。 好说话时,万事好商量,不好说话时,别说袁宣的太爷爷,恐怕连骡马河柳氏家主都拦不住柳勖。那就别弄巧成拙,静观其变就是了。 不过由此可见,从头到尾,只称呼那人“二掌柜”、而从不喊“隐官”的柳勖,对陈平安,不可谓不敬重。 什么只比点头之交略好? 谁信? 唯独袁宣,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笑问道:“柳伯伯,听说那位陈隐官既是剑修,还是一位武学大宗师?” 按照当年那份榜单显示,作为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是元婴境剑修和山巅境武夫。 柳勖挪开手,夹了一筷子酸辣大白菜,点头道:“刚到剑气长城那会儿,二掌柜其实还不是剑修,不过拳法确实很高,我听黄绶说过,二掌柜少年时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好像输给过曹慈三场,后来再回剑气长城,曹慈已经离开了城头的茅屋,不过二掌柜赢了中土玄密王朝的郁狷夫,那两场问拳,我都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 袁宣又问道:“陈隐官是不是喜欢背剑穿法袍?” 柳勖不再喝酒,只是夹菜,喜欢细嚼慢咽,缓缓道:“平常时候,不穿法袍,不过到了战场,喜欢多穿几件。不少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尤其是年轻一辈,就都有样学样了,再不觉得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保命要紧,说不定还能多赚一笔战功。至于二掌柜身上最多穿了几件法袍,一直是个谜。那会儿二掌柜已经去了避暑行宫担任隐官,没法问他。” “‘南绶臣北隐官’这个说法,如今流传不广,以后你们就会明白这个说法的意义了。” “在战场上,宁肯遇到宁姚,也别碰到隐官,不是开玩笑的。” “除了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离真,还有甲申帐那拨剑仙胚子,一个比一个出身隐蔽、来头大,一场处心积虑的围杀,结果在二掌柜手上,一样吃了大苦头。而且如今那个身为蛮荒共主的剑修斐然,也曾暗算过二掌柜。” 似乎不太像? 印象中,是一个极有礼数的人。 那就是同名同姓了?而且一样来过咱们北俱芦洲,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柳勖微微皱眉道:“袁宣,说话就不能爽快点?” 袁宣哈哈大笑,这才不继续兜圈子,与柳勖说起了自己当年那场鬼蜮谷游历的细节,在那铜绿湖,是如何见着了那个头戴斗笠、穿法袍的背剑游侠,自己还曾邀请对方一起垂钓,看得出来,对方与自己这位“袁一尺”,是货真价实的同道中人,袁宣那趟游历,除了奔着蠃鱼而去,也想要垂钓一种在山上被誉为“小湖蛟”的银色鲤鱼,一年生长一斤,百年之后,便会生出两根“龙须”,每三百年须长一寸。长至一尺,鲤鱼便可以走江化蛟了……而那位既是纯粹武夫又像是一位剑修的年轻游侠,行事老道,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双方离别之际,还曾夸赞自己是一位……老江湖! 柳勖听到这里,笑了笑,“二掌柜就是跟你客气客气,别当真。” 袁宣吃瘪不已,闷了一大口酒。 樊钰和老剑修相视一笑,还真被柳勖说中了。 约莫是相信了少年的这番言语,柳勖放下筷子,抬起碗,面朝三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一饮而尽。 袁宣也有样学样,硬着头皮一口气喝完半碗青神山酒水。 两位扈从如释重负,亦是抬起酒碗同饮十分。 “小宣,有空就带着刘老哥和樊姑娘,一起去骡马河做客。” 柳勖起身抱拳告辞,最后笑道:“记得结账。” 袁宣等到柳伯伯走出了小饭馆,这才深呼吸一口气,显然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老人以心声笑道:“少爷,这下子切身感受到一位元婴境瓶颈剑仙的威势了吧?” 袁宣使劲点头。 方才的柳伯伯,让少年觉得太陌生。 男人独自走在小巷。 有些事,就像喝酒,后劲大。 就像去过剑气长城。 ———— 宝瓶洲一座至今未被谁占据的秋风祠,海上一艘漂泊不定的古怪渡船,金甲洲那座古代仙真赠予机缘的山市观海楼,扶摇洲那条蕴藏着无穷商机和财富的潜藏矿脉,在那四海之中,众多遗失多年的龙宫旧址、仙府遗址,不断浮现…… 这就是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接壤、再与青冥天下短暂衔接的结果。 新雨龙宗,有个女子剑仙,前段时间来跟云签收账了。 是剑气长城的纳兰彩焕。 这让最近几年焦头烂额的云签如释重负。 处理宗门事务,真不是云签擅长的,所以云签毫不犹豫就按照早年的秘密约定,二话不说就主动辞去宗主,让位给纳兰彩焕这个外人,自己则担任掌律祖师。 幸好如今的雨龙宗,再不是当年那个因循守旧的大宗门了,曾经的宗门祖训和祖师堂旧制,早已形同虚设,再加上“前任宗主”云签,又是唯一一位上五境修士,再加上纳兰彩焕的出身和剑道境界,就明晃晃摆在那里,故而更换宗主一事,还算顺利。 纳兰彩焕还带了一拨心腹修士,一并加入了雨龙宗,人数不多,就六个,三位剑修,三头鬼修,六位都是地仙。 只是在新建成的祖师堂,举办了一场简单潦草的宗主卸任和继任典礼。 说实话,云签也确实邀请不到什么有分量的大修士,早年带着宗门弟子们游历东边三洲,并未攒下太多的山上香火情。 今天一场祖师堂议事结束,有座椅的修士都已散去,各回各家,宗门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就是个龙门境修士,都能随便占据一座海上大岛开辟道场。 只留下一位宗门掌律。 纳兰彩焕此刻坐在为首那张宗主座椅上,大大咧咧翘着腿,一颠一颠的,随便翻看薄薄一本山水谱牒。 早年在春幡斋账房里边,老娘一样是这副德行,谁管得着? 当然,只有某人来倒悬山查账的时候,纳兰彩焕才会稍稍收敛几分。 其实纳兰彩焕到了雨龙宗的首场祖师堂议事,所有人一听说她的名字,就没什么异议了。 当然不是当真半点没有,而是不敢有,或者说是不敢有任何表情摆在脸上,要是被那个纳兰彩焕瞧在眼里,天晓得会不会被一位元婴境瓶颈剑仙,给当场剁死丢出去喂鱼? 跟你讲道理?纳兰彩焕的飞剑和境界,以及她的一贯行事风格,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无声道理。 要知道,在这位新任宗主的家乡战场上,纳兰彩焕,齐狩,以及那个元婴境赢得一个米拦腰绰号的米裕,都是如出一辙的杀妖手段,极其嗜杀,暴虐残忍,落在他们手上的妖族修士,就没一个有好下场。 故而纳兰彩焕,与生性温婉、言语软糯的云签,两任宗主,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纳兰彩焕几眼就看完了阿猫阿狗没几只的祖师堂谱牒,只得重新翻阅一遍,斜眼那云签,笑问道:“听说你找了好几次水精宫?” 云签略带几分愧疚,赧颜道:“都无功而返了。” 纳兰彩焕气不打一处来,“你当蛮荒妖族都是有宝贝在地上不捡的傻子吗?云签,有你这么位掌律祖师,我这个宗主真是三生有幸。” 云签微微脸红,不说话。 风凉话什么的,听过就算,反正她这辈子没少听,从以前的宗主师姐,到雨龙宗祖师堂成员,甚至是一些资质好的晚辈,更甚至是水精宫内部…… 雨龙宗早年建造在倒悬山的水精宫,当初被倒悬山看门道童姜云生,直接打翻坠海,明知道被她寻见水精宫的可能性极小,可云签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几次施展辟水法,潜入海底,都未能寻见踪迹。 一座宗门,撇开云签这个撑场面的玉璞境修士,就只有五位地仙修士,金丹四个,元婴就只有一个。 当下祖师堂记录在册的谱牒修士,其实也才九十多个,这还是云签将那些旧宗门藩属岛屿归拢了一番,不然更是光景惨淡。 其中那个老元婴,前些年在云签跑去拉拢的时候,竟然落井下石,恬不知耻地提出一个建议,说只要与她云签结为道侣,就愿意担任新雨龙宗的掌律供奉,拿出所有家底充公,要是她抹不开面子,那他就再退一步,春宵几晚,云雨一番,也是可以的。 这要是在早年一贯以女子修士为尊的雨龙宗,一个藩属势力的元婴修士,胆敢如此信口开河,不是找死是什么。 云签也知道自己确实太过性格软弱,空有境界,不然当年也不会那个杀伐果决的师姐,打发到倒悬山,而且还只是名义上管着一座水精宫。 具体的生意往来,云签从不插手,管事的修士,都是师姐一脉的心腹,所谓的每年查阅账本,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说来可笑,云签主要是担心自己若是显得太不管事,会被师姐训斥一句不关心水精宫事务。 纳兰彩焕笑眯眯道:“那个老色胚,方才心不在焉的,就没听我说什么,神色鬼祟经常瞥你,是不是与你心声言语了,说了些什么悄悄话?” 云签摇摇头,“没什么。” 纳兰彩焕皱眉道:“云签,别忘了如今谁是宗主,我问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 云签仍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得含糊,只说那位前宗门掌律,希望自己能够不计前嫌,从今往后同舟共济,一起让雨龙宗重新崛起。 纳兰彩焕冷笑道:“我要是不来当这个宗主,就你那点脑子,早晚要被那个老家伙得逞,趴在身上使劲翻拱。” 云签涨红了脸,恼羞不已,瞪了一眼那个口无遮拦的女子剑仙。 纳兰彩焕啧啧不已,视线从头到脚打量起那位玉璞境女修。 云签这娘们,看着显瘦,实则体态丰腴,看似神色清冷,实则藏着一分天然妩媚的艳冶容态,大概这就是狐媚子了,可不是那种时时刻刻的花枝招展,招蜂引蝶。 纳兰彩焕拿出一壶酒水,还没开喝,就开始说荤话了,“我 要不是个娘们,肯定也要对你眼馋,每天帮你洗澡,每晚拿哈喇子涂抹你全身。” 云签气得浑身颤抖,双手握住椅把手,怒道:“纳兰彩焕,请你慎言!” 呦,都不喊宗主,直呼其名了,看来气得不轻。 纳兰彩焕撇撇嘴,“真是不经逗。搁在剑气长城那边,你就只能躲起来不出门了。” 云签深呼吸一口气,“宗主,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纳兰彩焕看了眼她的峰峦起伏,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脯,低声道:“人比人气死人。” 云签开始闭目养神。 纳兰彩焕合上谱牒册子,横抹脖子,看似玩笑道:“云签,不然我帮你做掉这个光吃饭不做事的元婴?留着也没啥意思,又糟心又碍眼。” 主要是每年白拿一笔数目不小的定额俸禄,让纳兰彩焕一想就心疼。 云签立即睁眼,神色慌张道:“行事不能如此随心所欲,哪怕只是辞掉他的祖师堂身份,都需要找个正当理由,不然我们雨龙宗以后就很难招徕新的供奉、客卿了。就算有人愿意投靠我们,我们真的敢收吗?” 云签神色认真,沉声道:“纳兰彩焕,我虽然不擅长经营之道,更不适合当个主持大局的宗主,但是我到底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一件事稍稍不合心意,就用杀人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绝对不可取。你如果执意如此,我不管如何,都不敢让你继续当这个雨龙宗的宗主了,你骂我篡位也好,说我背弃誓言也罢,我都要与你说清楚这个道理,我宁肯雨龙宗再次分崩离析,修士流离失所,就算因此彻底失去宗字头名号,也绝对不允许自己亲手将一座宗门交给一个喜好滥杀的修士手上,我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雨龙宗走上一条歧途。” 纳兰彩焕身体后仰,翘着腿,靠着椅背,不言语,两根手指轮流敲击椅把手。 云签与她对视,眼神坚定。 纳兰彩焕蓦然而笑,“行啦行啦,我就是开个玩笑,看把你严肃的。那个元婴,我会好好与他讲道理的,而且一定多学学你,用一种心平气和的态度,和颜悦色的脸色,和风细雨的语气,保证既可以让这位雨龙宗四把手收收心,又能够为我雨龙宗所用。” 自己肯定说到做到啊。 回头就找到那个老元婴,问他想不想死,傻子才想死,那个元婴又不是个傻子,肯定不想,那她接下来就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以后能不能多修行,替宗门多做事就可以做挣钱,对咱们的掌律云签,少流几斤哈喇子。老元婴兴许会口是心非,那就给他一剑,小伤,不杀人,那么老元婴就能长记性了。最后再问他一个问题,敢不敢偷偷离开雨龙宗,想不想当个一年到头风餐露宿的山泽野修。 云签试探性问道:“宗主当真不是开玩笑?” 纳兰彩焕有些无奈,光凭称呼,就知道云签的心思了。 纳兰彩焕都有些舍不得戏弄、欺负她了,便改了主意,以心声说道:“我其实已经是玉璞境了,以后就等谁不长眼睛,欺负到雨龙宗头上,好与他们名正言顺问剑一场。这件事,你记得保密。” 云签赶紧起身,就要与宗主道贺。 纳兰彩焕气笑道:“刚说了保密,赶紧坐回去!” 云签只得乖乖坐回椅子,满脸雀跃神色,娇憨如少女。 纳兰彩焕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先是去了扶摇洲的山水窟,自称来自倒悬山春幡斋,接管了这座宗门,然后与一座山下邻近的世俗王朝做起了买卖,期间有个扶摇洲叫宫艳的本土女修,境界不低,玉璞境,不过在纳兰彩焕眼中,这类宗门谱牒出身的浩然修士,跟云签差不多,用某人的话说,也就只是个纸糊竹篾的境界,不过宫艳这个婆姨打架本事不行,生意经还不错,算是同道中人,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反正纳兰彩焕知道山水窟不是久留之地,左手卖出家当,右手收回神仙钱和天材地宝,很快就挣了个盆满钵盈,当然她不敢都收入囊中,只收取两成利益,其余的,都交给文庙管钱的一位君子,好像如今高升了,就在扶摇洲一座书院当副山长,不是纳兰彩焕嫌钱多,而是担心被某人秋后算账。 虽然那个年轻隐官并未约束她什么,纳兰彩焕的生财之道,还是会拿捏分寸,不敢越界行事。 等到掏空了山水窟的底蕴,之后她就一路往北游历,先后去了金甲洲和流霞洲,还是一路游历一路买卖。 只说纳兰彩焕身上,光是方寸物,就随身携带了六件,何况还有两件咫尺物。 纳兰彩焕笑问道:“咱们那位隐官,于你云签和雨龙宗,可是有大恩大德的,想好了吗,将来是怎么个报答法子?” 云签一听说此事,便显得很有一些主见了,只是她正要开口言语,便听纳兰彩旧态复萌,开始说那些不正经的言语,“不如爽利些……以身相许?见不着人又如何,你们雨龙宗,不是相传有一门极难修炼成功的不传之秘吗?听说连你师姐都未能学成,倒是你,误打误撞,傻人有傻福,好像是被誉为……‘芙蓉暖帐,云雨境地’?” 云签叹了口气,干脆就不搭话了。 那位年轻隐官,何等运筹帷幄,何等高自标持,只可惜至今未能亲眼一见。 夜游之人,披星戴月。 不知为何,云签听过了一些剑气长城的传闻,每每想象一位年轻外乡人在那酒铺,于人声鼎沸的喧闹中,她反而觉得,当他低头饮酒时,会显得格外孤单。 云签与纳兰彩焕各怀心思,一并走出祖师堂。 没过几天,就有贵客登门,云签都不陌生,是那春幡斋剑仙邵云岩,和梅花园子的酡颜夫人。 如果再加上刘氏的猿蹂府,昔年倒悬山的四座私宅就算凑齐了。 酡颜夫人要走一趟宝瓶洲的南塘湖青梅观,打算见一见那个周琼林。 身边没有剑仙的保驾护航,酡颜夫人自己哪敢一个人四处乱逛。 于是就路过了那个“改朝换代”的雨龙宗,对于纳兰彩焕莫名其妙成为宗主,酡颜夫人倍感惊讶,邵云岩对此事是早早知道的,所以并不意外。 到了雨龙宗,酡颜夫人跟云签聊往事,邵云岩则跟纳兰彩焕并肩而行,昔年春幡斋账房,除了他们两个,还有晏溟,此外韦文龙打下手,米大剑仙负责看大门。 邵云岩笑道:“其实也没过去几年,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纳兰彩焕一笑置之,除了跟她谈钱,就没啥感兴趣的了。 邵云岩以心声说了些事情,纳兰彩焕满脸震惊,脱口而出道:“什么?!当真?!” 陈平安竟然能够在城头刻字?! 邵云岩笑道:“信不信由你,大不了你回头自己去看一眼,反正没几步路。” 纳兰彩焕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有什么信不信的,搁在那家伙身上,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说实话,纳兰彩焕还真对那个年轻隐官犯怵,不比酡颜夫人好多少。 她们俩都在对方手上吃过结结实实的苦头。 这家伙跟长得好看的女子有仇吗? 可他在云签这边,不就挺照顾的。 纳兰彩焕压下心头震撼,开始拉壮丁,邀请邵云岩和酡颜夫人担任自家宗门的客卿,既然都是熟人,谈钱就伤感情了。 靠那串葫芦藤结出的多枚养剑葫,邵云岩剑术造诣,如果搁在剑气长城,只算一般吧,但是在浩然天下人脉不俗, 邵云岩也无所谓多出个挂名的客卿身份,浩然天下某些个生财有道的上五境修士,供奉客卿头衔一大堆,而酡颜夫人与云签早年关系就不错,当然更没有意见。 邵云岩没有在雨龙宗久留,只是小住了两天,拉着那个恨不得就此住下的酡颜夫人继续跨海游历。 期间路过芦花岛造化窟,酡颜夫人又开始闲逛起来,邵云岩只得提醒道:“你真当是游山玩水呢?” 酡颜夫人抛了一个媚眼,“隐官又没给出个确切期限,那就是不着急喽。” 跟陈平安相处,只有一点好,买卖公道,十分清爽。 邵云岩好不容易才拦下酡颜夫人,不去那玉圭宗的云窟福地,选择半途乘坐一条跨洲渡船,直奔宝瓶洲老龙城。 到了南塘湖地界,酡颜夫人看了眼那些枯败梅树,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啧啧道:“惨不忍睹,怎一个惨字了得,隐官大人给我出了个天大难题。” 因为那串葫芦藤的关系,邵云岩对于培植草木一道,可算半个行家里手,甚至比起一般的农家修士,要更登堂入室。 邵云岩点头说道:“确实犯难,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了,隐官大人不会介意的。” 酡颜夫人嫣然一笑,“不行?邵剑仙不行很正常,男人嘛。” 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 掌律长命拉着小米粒一起闲逛去了。 陈平安与贾晟一起散步,笑问道:“还适应目前这个身份吧?” 贾晟立即一拱手,感慨万分道:“承蒙山主器重,侥幸得以身居要职,战战兢兢,不能有丝毫懈怠,又不敢画蛇添足,思来想去,只能是秉持一个宗旨,多看多听多笑脸,少说少做少显摆。我本来就道行浅薄,小小龙门境,莫说是为风鸢渡船雪中送炭了,便是锦上添花的事儿,也未必做得成,就想着先不误事,再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为落魄山略尽绵薄之力,总不能辜负了山主的厚望。” 落魄山掌律长命和财神爷韦文龙,都属于临时在风鸢渡船帮忙,只等下宗庆典结束,就会返回落魄山。 按照崔东山的安排,渡船这边最终真正管事的,其实还是负责待人接物的贾晟和账房先生张嘉贞。 风鸢渡船,跨越三洲,总计途径十七座渡口,只说脚下这座桐叶洲,灵璧山野云渡、大泉桃叶渡在内,便有七处渡口之多。 乘坐一条风鸢渡船,大好河山尽收眼底,高立太虚瞰鸟背,遨游沧海数龙鳞。宛如帝子乘风下翠微,只见无数青山拜草庐。 位于浩然天下南北一线的三洲山河,从最北边,大源王朝的崇玄署云霄宫,到最南边的驱山渡,渡船这么一趟走下来,贾晟什么山上神仙没见过,骸骨滩披麻宗的财神爷韦雨松,如今都要称呼自己一声贾老弟了,还有那些大骊京畿之地长春宫的几位仙子,一声声的贾道长,喊得老神仙心里暖洋洋的。更不说宝瓶洲一洲拢共不过五尊大山君,其中北岳山君魏檗,那是自家人,公认披云山是与落魄山穿一条裤子的山上交情,无需多说半句,此外中岳山君晋青,南岳女子山君范峻茂,贾晟如今就又与这两位都混了个脸熟。 陈平安点头道:“心里多知道,嘴上少说道。” 贾老神仙一愣一惊一叹,脸色配合唏嘘声,可谓行云流水,“絮叨半天,仍是不如山主真知灼见,贾晟当个渡船管事,已经颇为吃力,山主却是只因为性情散淡,与世无争,只有两山两宗门的地盘,这才限制了山主的手脚。不然在贾晟看来,只要山主自己愿意,当那宝瓶洲的火龙真人,桐叶洲的符箓于仙,也是服众的。” 陈平安根本不搭话,立即转移话题,问道:“白玄呢?” 贾晟抚须而笑,轻声答道:“就在船上呢,这会儿应该在闭关,不然早就闻讯赶来见山主了,比起在落魄山,如今咱们这位小小隐官的练剑,就要勤勉太多了,可能是憋着口气,不愿被同龄人的孙春王拉开距离。山主,说实话,我是很期待百年之后的落魄山和仙都山了,每每想起,自己能够位列其中,都会觉得与有荣焉,些许舟车劳顿之苦,算得了什么,何况这一路走南闯北,其实都待在风鸢船上,躺着享清福呢,说是奔波劳碌,都是我大言不惭了。” 陈平安笑道:“着手处不多,用心处不少,还是很辛苦的,相信掌律长命都看在眼里了。” 贾晟久久无言,喃喃道:“何德何能,得见山主。” 这句话,还真不是贾老神仙的溜须拍马,确实是从肺腑处有感而发的诚挚之言。 小有早慧,老有晚福,是两大人生幸事。 一个靠上辈子积德,一个靠这辈子行善。 陈平安问道:“驱山渡那边,玉圭宗供奉王霁,与皑皑洲刘氏客卿徐獬,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贾晟小心翼翼斟字酌句,“王霁是儒生出身,性格刚强,言语直爽,而那位徐大剑仙,瞧着性子冷清,不好接近,但是心肠热,约莫徐獬这类人,不轻易与谁交朋友,可只要是朋友了,就可以托付生死。” 王霁并非玉圭宗自己培养出来的修士,曾是桐叶洲骂姜尚真最狠的一个,不曾想最后反而成为了玉圭宗的祖师堂供奉,据说是当代宗主韦滢亲自邀请王霁去往九弈峰。 替皑皑洲刘氏守在驱山渡的剑修徐獬,绰号“徐君”,是一位才两百岁的金甲洲大剑仙,在家乡北部战场,老飞升完颜老景暗中投靠文海周密,在一场高层议事中,毫无征兆地暴起行凶,如果不是徐獬率先出剑阻拦,联手一位金甲洲的止境武夫,拦下完颜老景的倒戈一击,不然那些地仙修士的死伤数量,恐怕至少要翻一番,届时金甲洲战局只会更加糜烂不堪,说不定战火都有可能顺势殃及北边的流霞洲。 陈平安说道:“回头帮你引荐一位龙虎山的道门高人,这位老前辈刚好也要参加我们的宗门庆典。” 贾晟先与山主打了个道门稽首,略表谢意,然后好奇问道:“莫不是天师府的某位黄紫贵人?” 以山主如今的身份,认识一位黄紫贵人算什么,说不定与当代大天师都是见过面聊过天、以道友相称的。 陈平安微笑道:“在火龙真人卸任后,便是这位老前辈担任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了,姓梁名爽,老前辈居山修行,喜清净恶喧闹,故而姓名道号,在中土神洲那边知道的人都不多,梁老真人之前在这桐叶洲,做过一桩如今只在山巅流传的壮举。老真人与上任天师府大天师是旧友,所以当代天师在老真人那边,也是需要执晚辈礼的。” 贾晟道心一颤,赶紧停步,打了个道门稽首,沉声道:“福寿无量天尊。” 要知道贾晟修行的,正是雷法一道,只不过相较被誉为万法正宗的龙虎山五雷正法,贾晟所在山头那一脉的祖传雷法,说是旁门左道都很勉强,所以能够见着一位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对这位目盲老道士而言,意义重大,已经不单单是什么面子事了。 贾晟笑道:“山主,等到米大剑仙破境成功,咱们落魄山就又要吓别人一跳了。” 一位仙人境剑修,说是名动浩然九洲,半点不过分。桐叶洲的玉圭宗宗主韦滢,北俱芦洲的北地第一人白裳,如今也就是这个剑道境界。 陈平安打趣道:“那我们就再难用米大剑仙调侃米大剑仙了。” 贾晟嘿嘿而笑,确实小有遗憾。 与贾晟分开后,陈平安临时改变路线,没有先去张嘉贞那边的账房。 蒋去正在反复翻阅一本册子,书页上边符图、文字皆有,是担任云上城首席供奉的老真人桓云,将符箓心得汇总成书,故而这本不厚的册子,算是桓云的毕生心血,按照山上规矩,恐怕就算是亲传弟子,都未必有此待遇。 听到敲门声,蒋去打开门后,很意外,竟然是隐官大人。 到了落魄山这么多年,由于隐官大人常年在外,单独闲聊的机会,屈指可数。 陈平安落座后,与这个来自剑气长城蓑笠巷的年轻练气士,问了些符箓修行的进展。 作为落魄山唯一一位符箓修士,蒋去正式的山中道场,在那灰蒙山,上次陈平安赠送给蒋去一部手抄本的《丹书真迹》,上册。 蒋去有些愧疚,硬着头皮说道:“只学会了《真迹》上边的前三种入门符箓,而且尚未精通,只能说是潦草有个符箓样子,距离桓真人在册子上所谓的画符‘小成’之境地,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涉及到性命攸关的修行事,蒋去不敢有任何隐瞒,何况在隐官大人这边,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陈平安笑道:“万事开头难。” 桌上有一摞蒋去画成的黄纸符箓,陈平安拿起摆放在最上边一张符箓,是最熟悉不过的阳气挑灯符,一次次离乡远游,跋山涉水,算是他使用最多的符箓之一。 陈平安双指轻轻一抖,符纸顿时消散,只余下一张空悬的朱红色符图,再手腕拧转,再轻轻横推,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符箓,就蓦然变成了一张等人高的“大符”,如一尊神灵,立在屋内。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这张符箓旁,蒋去立即跟着起身,双方隔着一张阳气挑灯符。 陈平安伸手指向一处朱砂线条,“你看这里,明显有点歪斜了,显然是你画符之时,太过追求一气呵成,反而在灵气调度上出现了问题,导致精神不济,半路气衰则符路乱,才出现了这种细微偏差。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修道之人不可不察,画符一途,当有一种看须弥如芥子、视芥子若须弥的眼光和心态。” “再看这里,这横竖衔接处,也有问题,虽然不妨碍你画成这道符箓,但是按照符箓术语,此地就属于山水相冲,会折损符胆灵气的生发,一旦祭出,符箓威势,难免大打折扣,若是与人切磋道法,很容易就会被找到漏洞,稍受术法冲撞,就难以持久。” 帮着蒋去一一指出符箓瑕疵,何处应当立即修改,什么地方可以稍晚完善,陈平安说得无比详细,蒋去竖耳聆听,一一记住。 之后陈平安便双指并拢,无需笔墨纸,便凭空绘制出同样一张阳气挑灯符,符成之时,刹那之间,金光璀璨,满屋莹光。 陈平安再将其凝为一张尺余高度的金色符箓,轻轻推给蒋去,笑道:“回头画符,多作对比。以后等你跻身中五境,作为贺礼,我帮你与某位老神仙讨要一张曾经托起一座山岳离地数百年之久的符箓,当然不可能是那真符,就只是类似碑文摹拓了,距离真迹神意,相去甚远。” 陈平安缓缓道:“天人同度正法相授,天垂文象人行其事,昔者圣人循大道、分阴阳、定消息、立乾坤,以统天地也。这符箓一道,在某种意义上,便如同山下王朝的史书、历书。不单单是符箓修士,登山修行一途,本就是以人身小天地,牵连外界大天地,所以那位号称天下符箓集大成者的于老神仙,曾在一部广为流传的符书开篇序言中,就为我们开宗明义了,‘头圆法天,足方法地,目法日月,四肢法四时,五脏法五行,九窍法九洲,故而先贤有云,人有诸多象,皆法之天也。’” 陈平安在修行路上,画符的数量,虽说比不过自己练拳的次数,但是相比一些地仙符箓修士,恐怕只多不少,陈平安将一些自身心得毫不藏私,与蒋去娓娓道来,“古语大地山川河流,山川之精上为星辰,各应其州域,分野为国,皆作精神符验,故而天有四表以正精魂,地有渎海以出图书。所以说山川河流,满天星辰,就是符箓修士眼中最好的、最大的符图,这才是真正的‘道书符箓’,静待有缘人,各取所需,各行其法,各证其道。蒋去,你想想看,人间山脉蜿蜒千万里,何尝不是一笔仙人符线?天上北斗七星,悬天万年复万年,何尝不是一张完整符图?” “若说道理是空谈,那就眼见为实。” 陈平安突然沉声道:“蒋去,站在原地,凝神屏气,心与形定!” 不给蒋去太多收敛心神的机会,陈平安闪电出手,轻轻一拍对方肩膀,蒋去只觉得整个人向后飘荡而去,但是惊骇发现,眼前除了隐官大人的一袭青衫,还有一个“自己”的背影,纹丝不动。心神与身体分离?还是那种传说中的阴神出窍远游?不说那些秘法和特例,按照山上常理,修道之人,若能结出一颗澄澈金丹,便可以阴神出窍远游,等到孕育出元婴,形神合一,茁壮成长,便有了阳神身外身的雏形,这便是“陆地神仙炼形住世而得长生不死”一说的由来。 不曾想蒋去刚刚停步,又被陈平安轻轻一推额头,再次向后滑出数步。 然后陈平安一抖袖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的“蒋去”如蹈虚空,天地有别,道人居中。 原来蒋去脚下是一幅浩然九洲的堪舆形势图,而头顶则是星河万里,浩瀚星辰小如芥子,好似举手可摘。 陈平安双指并拢,在“蒋去”眉心处轻轻一点,就像帮忙开天眼。 再一伸手,将那大地之上的千百河流如提绳线,再一招手,将那条星河拘拿而至,然后一挥袖子,星辰与江河,一股脑儿涌入某个身形虚实不定的“蒋去”,仿佛霎时间就变成了后者人身小天地中的座座山岳气府、条条经脉长河。 片刻之后,陈平安见蒋去的一颗道心,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份异象,只是蒋去自身始终浑然不觉,依旧沉浸于这份天地异象当中不可自拔,再拖延下去,就要伤及蒋去的大道根本,陈平安便朝他的那粒心神芥子,轻轻往回一拽,将其心神、魂魄与身躯,三者归一。 蒋去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身形摇摇欲坠,陈平安伸手按住肩膀,脸色惨白的蒋去才不至于踉跄摔倒。 为自家修士指点迷津,是学吴霜降对待岁除宫弟子。 至于具体的传道之法,显然是与刘景龙现学现用了。 陈平安让蒋去坐回位置,好好呼吸吐纳安稳心神,微笑道:“所谓的行万里路,在我看来,其实可以分两种,一种是在外游历,再就是修道之人,存神观照人身小天地。凭此修行,内外兼修,大小兼顾,心存高远,脚踏实地,相信总有一天,你可以绘制出几种属于自己的独门符箓。” 蒋去擦去额头汗水,赧颜道:“不敢想。” “得想。” 陈平安摇头笑道:“一个都不想绘制出几张山上‘大符’的符箓修士,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蒋去咧嘴一笑,使劲点头。 陈平安再从袖中摸出一只长条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微笑道:“盒子里边装着十块朱砂墨锭,都送你了,刻有一些类似‘天垂文曜’的吉语,都是地仙手笔,故而灵气盎然。不过别谢我,是这次小陌陪我走了趟五彩天下的飞升城,那边有处仙家集市,小陌碰到几个云游至避暑城的符箓修士,合伙开了个店铺,小陌逛铺子的时候,专程为你买下了这套沅陵朱砂墨,也不算捡漏,只能说是价格公道,对方误以为小陌是飞升城剑修,就想要借机攀附关系。小陌本意是以我名义送给你,我觉得不妥,你只管收下便是了,事后也无需专程去跟小陌道谢,免得他以后不当善财童子的唯一理由,竟然是受不了那些前脚接后脚的登门致谢。” 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 在小陌即将出剑之际,天地间响起一个幽幽声响,如簌簌叶落,透着一股浓重的枯寂意味,“真的是你。” 小陌静待下文,片刻之后,那个嗓音再次响起,“你们都回吧,见面也无补于事。” 小陌冷笑一声,再不与那位本就只是见过几面的道友废话,向前缓行,提了提手中长剑,“公子只管跟我前行便是,至多半炷香,就可以见到对方真身。” 小陌先将一把长剑钉入地面,整个空无一物的寂寥天地,随之变换颜色,就像一幅画卷,因为岁月悠久,呈现出泛黄色。 陈平安知道小陌这把剑的用途,是作为光阴长河的一座临时逆旅,不管那位道友再神通广大,如何术法诡谲,小陌总能凭着心神牵引,找到这座自己打造出来的光阴渡口,之后再次递剑,只需一线牵引两处,就不至于完全落空。小陌走出十数步后,再随手挥出一剑,这是明月皓彩一役之后,陈平安再次见到小陌出剑。 剑光并非笔直一线,而像一条随风飘荡的游丝,蔓延出去千余里。 小陌出剑不停,或倾斜或横竖,轻描淡写,但是剑光所蕴藉的剑气道韵,一次比一次气势磅礴。 这就是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随手”一剑。 此地小天地的规矩,确实有点古怪,小陌的剑光凝聚不散,但是在陈平安视野中,却失去了那些剑光的痕迹,就像被折叠、弯曲,仿佛已经循着一条条幽静岔路纷纷去往远方。 小陌以心声道“公子,这些岔路类似梧桐的树根、叶脉。不过公子放心,道路数量多寡和小天地的疆域大小,终究都是有上限的。比这更怪的小天地,小陌也不是没有亲身领教过。” 陈平安点点头,不着急。 那个嗓音再次响起在两人耳畔,“既然是故友重逢,又何必兵戈相见。” 小陌单手持剑,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道友这座小天地,能挨过几百几千剑。” 只要递剑不停,剑气和剑意不断积攒,剑光自然能够如锥破囊而出。 到时候再全部凝为一剑,才是真正的一场问剑。 世间精怪之属,修行不易,开窍不易,修行缓慢,这是公认的。这类山中道友,唯一的优势,就是没有天灾的话,寿命极长,尤其是草木之流,一旦跻身了上五境,道龄尤其年长,但是真要论修道资质嘛,还真不是小陌妄自尊大,比起自己这些剑修,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就算我沉睡万年,给你凭空多出一万年的道龄,又如何? 你跟我客气,我就比你更客气。你跟我不客气,更好,我就以问剑作为答谢。 京城的老车夫,鬼仙庾谨,就都算客气人。 到了浩然天下,一直入乡随俗,所以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让小陌实在是憋了很久。 小陌递出百余剑后,竟然能够以心意牵引其中一条剑光,如灵蛇翻滚起来,在其中一条道路上剧烈晃荡,剑光四溅,轰然炸开,如一条纤细星河瞬间崩碎。 那个嗓音沉默片刻,只得出声提醒道“陈平安,你最好奉劝这位道友不要如此行事,若是被剑光伤了此地元气,只会连累整座桐叶洲的山水气运,更难恢复原貌。”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总好过吃个闭门羹,连前辈的面都没见着,就灰溜溜打道回府。今天难题症结所在,不在我和小陌如何作为,只在你愿不愿意开门见客而已。你我心知肚明,你所谓的恢复如初,只是表面功夫,其实有很多的隐患,桐叶洲后人都是要为今人一一还债的,你是奉行天道,自然对此无所谓,昔年礼乐崩坏的诸多后遗症,是不影响你自身修行的,只要某个一的整体数量不变,前辈依旧算是功德圆满,有功于一洲天地,只等个三五百年,只等文庙和修士,以及各大山下王朝,当然还有我,重新补上各地山水,你就等于安然渡过这场天地大劫了,能够凭此重返圆满境界。但我却是以人道之法弥补一洲地缺,越往后拖延越麻烦,你与文庙的盟约又已结束,你今天是闭门不见,等你的境界修为,趋于飞升境圆满,无形中顶替、补缺了当年那位东海老观主留下的空位,成为某种虚无缥缈的一洲之主,别说我再来见你,到时候找到你,都是一件登天难事。” 那个嗓音倒是没有否认此事,“不错。我很快就要闭关,作一番大道推演,为自己寻求跻身十四境的那条道路。” 显然是被陈平安说中了。 小陌却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先前所谓的“道友”称呼,就是打自己的脸。 故而一瞬间就是递出数十剑,剑光如虹,整座泛黄天地顿时雪白一片。 陈平安缓缓走在小陌身后,停下脚步,抬脚踩了踩地面,低头笑道“前辈德高望重,早年能够与礼圣成为盟友,为文庙建造出一座镇妖楼,晚辈是翻过文庙秘档的,知道前辈性情温和,与世无争,这也是晚辈愿意与前辈好好说话的根源所在,只是如今很快就要彻底恢复自由身,前辈总不能笃定我必须要做什么事,这可不仅仅是什么袖手旁观,而是过河拆桥了,如此为难一个道龄不足一甲子的晚辈,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晚辈?” 陈平安微笑道“实在不行,我就请礼圣将半座剑气长城搬来此地。” “我倒要看看,前辈到时候再想跻身十四境,还能不能见着我,还有无机会,与我当面问一个答应不答应。” “我看难。” 那个嗓音有些恼火,急匆匆道“文庙那边答应过我,大劫已过,那份盟约就等于自行销毁,就算是坐镇此地的陪祀圣贤,都不可妨碍我的修行。” 这个年轻人要当真如此行事,闭关找不到十四境道路还好,若是找到了那条大道,却等于被一堵墙头拦住道路,那才叫糟心。 而且一旦陷入这等尴尬境地,那么自己与这个年轻剑修,双方可就要生起一场名副其实的大道之争了,只要有一方还想要跻身十四境,就需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你陈平安还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还是那儒家门生吗?! 陈平安摇头道“既然我代替不了文庙,文庙当然也代替不了我。” 拦阻我缝补一洲地缺者,就是与我问剑。 不是玩笑话,请务必当真。 那个嗓音顿时气急败坏道“至圣先师曾经来过这里,亲口预祝我修行一路顺遂。” 陈平安面无表情道“那么在这件事上,恐怕我要让至圣先师失望了。” 对方听闻此言,显然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无言以对。 文圣都不敢说这种话,一个敢违逆至圣先师的疯子!狗屁的读书人,斯文扫地,你们这些剑修,万年不改的臭脾气…… 小陌会心一笑。 沉默许久,估计是在竭力平稳道心,那个嗓音再次开口,终于有几分示弱语气,“我信得过礼圣,信不过你。” 小陌眯起眼,沉声道“我翻过黄历了,今天忌动土,入殓,作灶,栽种,安葬。宜出门,采伐,上梁,造屋,订盟。” 陈平安向前一步,轻拍小陌的胳膊,示意不着急递剑,与小陌并肩而立后,双手笼袖微笑道“我也清楚前辈的处境,在这破败山河应运而生,顺势而起的一切生灵,对前辈而言,不单单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么简单,天地是逆旅,大道所在,万物刍狗,从无忠臣乱贼、孝子孽子之别。” 那个嗓音继续说道“准确说来,我是信不过行事只凭喜好、出剑百无忌讳的剑修。” 片刻之后,又补了一句,“我甚至愿意相信当年那个走入飞鹰堡的外乡游侠,也信不过来一个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陈平安笑道“前辈要是早点这般以诚待人,也不至于跟一位万年故友闹掰了。” “陈平安!你此刻杀心,比这个‘小陌’还要重。” “那晚辈收一收。” 在陈平安和小陌眼前,出现了一条类似驿路的通道,两侧漆黑如夜幕,类似昔年剑气长城的两端,与某种太虚境界相互衔接。 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白雾茫茫,已经失去了来时之路。 小陌皱眉不已,陈平安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一场短暂游历。”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白驹过隙符,出自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别称“月符”,此符在书上比较靠后。 这张符箓悬停在肩膀一侧。 与此同时,在陈平安心湖天地中,则出现了一座用来精准计时的日晷,果然,内外两座天地,光阴流逝的速度相差悬殊。 瞥了眼白驹过隙符的燃烧速度,陈平安心里大致有数了,在这座天地内,可能过了一年光阴,外界桐叶洲才过去一天。 陈平安提醒道“不管前辈如何待客殷勤,按照外边天地的计时,至多十个时辰后,我必须见着前辈的真身,谈妥一桩买卖。” 路旁凭空出现两头驴子,大概是作为代步之物,陈平安哑然失笑,倒是不担心有什么算计,直接翻身骑上驴子。 青袍背剑,腰系一枚朱红酒葫芦,轻轻一夹驴腹,蹄子阵阵,便开始晃晃悠悠向前。 小陌抖了抖手腕,一把长剑散作剑光,收入袖中。小陌依旧是黄帽青鞋的装束,手持绿竹杖,坐在驴子背上。 天地间唯有黑白两色,小陌环顾四周,就像一幅落笔潦草的水墨写意画。 小陌问道“公子,其余那些剑光?” 陈平安埋怨道“哪有送出去的礼物又收回的道理。” 小陌轻轻点头,心中颇为遗憾,早知道就多递出两三百剑了。 此刻画卷中是黄昏光景,两人骑驴,很快就来到一处突兀出现的小山坡,来到山顶,远眺而去,见道路狭窄处,路旁有类似驿馆的简陋建筑,这支队伍浩浩荡荡,蔓延在山路上,不下数千人之多,甚至其中还有帝王车辇,看那些文武百官的仓皇神色,是离京避难?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眼中就像是一幅京城百司奔赴行在图,画卷中唯有一人,宛如彩绘,那个中年容貌的男子,腰别一只长竹筒,右手的食指中指,指肚有微微老茧,独自离开拥挤不堪的道路后,嚼着饼,沿着一条溪涧往山野深处行走。 陈平安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说先前的小天地,是一幅水墨画,那么等到自己看到这个男子,以那个男子作为中心,或者说男子眼中所见,就会逐渐变化成一幅工笔画,纤毫毕现,一花一木,溪涧游鱼,都活灵活现,有了生气,最终变成一幅栩栩如生的青绿山水画,与人间“真相”无异。 陈平安笑道“我们跟上这个小老天爷。” 暮色里,男子在溪边找到了一处村野屋舍,茅檐低矮,只有一位老妪和妇人,孤苦相依,相对而坐,正在编织鸡笼。 老妪请那男子吃了些饭食,为了避嫌,男子晚上就睡在檐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就干脆借着月色,从怀中摸出一本棋谱,起身端坐,翻阅片刻,就开始闭目凝神,双手捻棋子状,纷纷落子,似乎在打谱。 陈平安在茅屋远处树下,方才借机瞥了眼棋谱封面,竟是一本有据可查的著名棋谱,在浩然历史上,名气不小,只不过是在山下,对弈双方,下出五局,有那“病中休看五局棋”的美誉。 陈平安骑在驴背上,瞥了眼肩头旁边的那张白驹过隙符,光阴流逝速度并未改变。 其实哪怕有修士御风,俯瞰当下的整个天地,好像就只有这一处景象,约莫是那位前辈凭此提醒自己,一关过去再有下一关的风景,等到所有关隘都过去了,双方才能相见?图个什么?是想着拖延时间,好与文庙那边求助?不然要说邀请某人赶来此地助阵,阻拦自己和小陌,意义不大。 小陌问道“公子,需不需要我出剑一探究竟?” 陈平安摇头笑道“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小陌问道“那人身份,是位棋待诏吧?” 陈平安点头道“瞧着棋力不弱。” 茅屋檐下的男人,这会儿不像是打谱,而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要说棋力有多高,好像也高不到哪里去。 要说天下围棋的先手、定式,陈平安自认还是比较熟悉的,死记硬背即可,何况当年出身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除了魏海量,其余三人,朱敛,卢白象和隋右边,哪怕搁在浩然天下,都算高手。而且落魄山那边,还有郑大风与山君魏檗,都是精于此道的,况且当年避暑行宫里边,也是高手如云,林君璧和玄参曹衮几个,都是一等一的国手。 如今以陈平安的围棋造诣,与人下前三五十手,装装高手,还是没问题的,再往后就要露馅了。 所以在避暑行宫那会儿,教人下棋时,隐官大人喜欢自诩为半个臭棋篓子。 屋内没有灯烛,各住一屋的老妪和妇人开始下棋,并无棋盘棋子,双方只是口述落子方位,长考极多,以至于下到了拂晓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双方才下了不到四十手。男人早就从长竹筒内取出棋子、棋纸,摊放在地,一边竖耳聆听屋内的对弈棋路,一边在纸质棋盘上边摆放棋子,等到老妪说胜了九子,妇人认输。男子这才壮起胆子,轻轻叩门,片刻后,老妪和妇人走出屋子,男子虚心求教,老妪去生火做饭,只是让那位并无再醮的儿媳,为他传授棋艺,荆钗布裙的妇人,只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说已经足够让他无敌于人间了。 说到这里,妇人抬头望向茅屋外的树下,她有意无意,捋了捋鬓角发丝。 陈平安对此视而不见,妇人便起身去忙碌,男子告辞离去,沿着溪涧回头望去,已失茅屋所在,男子怅然。 刹那之间,陈平安和小陌就好像沿着一条光阴长河倒流而返,重新骑驴在山坡上,再次见到了那个腰系竹筒的男子,沿溪行走。 小陌笑问道“公子是需要下棋赢过她们才算过关?”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了。等下你继续盯着那个棋待诏,我去驿路那边,看看能不能捡捡漏,天亮时分再来跟你碰头。” 之后小陌骑驴继续跟随那个男子,陈平安则去了山脚道路,寻了一位好似画中人的老官员,身穿紫袍佩金鱼袋,陈平安随便找了个话头,跟老人闲聊起来,最后说是愿意出高价买书,老人便婉拒了,说是那几箱子书籍,珍藏已久,千金不易。陈平安二话不说,就将马车上那些书箱打翻在地,再伸手一挥,清风阵阵,所有书籍一页页摊开后,除了封面,果然都是空白的。 而那些人物车马,好像都随之陷入了一种静止境地,陈平安站在原地,摇头笑道“山水贫瘠,前辈藏书还是少了点,以至于做做样子都不成。” 之后陈平安就无半点探究的兴趣,这种作伪的小天地,实在太单薄了,空有筋骨而无血肉,既无血肉,何谈更深一层的精神气? 重新骑上路边的驴子,去找小陌和那座茅屋。 只是没忘记重新一挥手,将那些书籍重归书箱,画面倒转,一一重返马车。 再次熬到了“这天”拂晓,陈平安不等眼见那妇人再次抬头望向自己,便已经带着小陌骑驴向前,只等老妪说了那句无敌言语,开口笑道“未必。” 到了檐下的木板廊道,与那位棋待诏拱手笑道“与先生借棋子、棋纸一用。” 之后陈平安摆出一局师兄崔瀺跟郑居中下出的彩云谱,不过今天陈平安当然是取巧,假装郑居中下棋,邀请对方续上棋谱。 妇人怔怔无言,老妪亦是喃喃自语道“后世棋道,已经如此之高了吗?” 陈平安双手笼袖,看着棋局,看似随意道“想来棋道如世道,总归是向高处走的。” 老妪颔首微笑,妇人亦是抬手捋过鬓角,笑望向这位头别玉簪的青衫客。 陈平安此语一出,天地景象皆消散,只剩下廊道和屋内各有古老棋谱一部,陈平安扫了一眼,便将两本棋谱收入袖中,笑纳了。 小陌转头看了眼,“那位道友,怎么连驴子都带走了。” 陈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称赞道“难怪能当我们落魄山的供奉。” 之后两人徒步而行,因为脚下又多出了一条更为宽阔的官道,两边都是稻田,瞧着像是秋收时分。 突然身后有一骑擦身而过,去往远处,小陌随之远眺,很快便多出了一座旅舍。 方才那一骑,年轻人衣短褐乘青驹,一副贫寒落魄的书生模样,不过 陈平安多看了几眼,却发现此人官运亨通,有一种风水堪舆书上所谓的“碧纱中人”气象,简而言之,就是个命里该是个当宰相的贵人。 等到陈平安和小陌不急不缓走入那座路边旅舍,发现年轻人头靠一只青瓷酣睡中,一旁坐着个满脸笑意的鹤发老道士,坐在台阶上,身姿斜靠着一只大包裹,如果是个看惯了志怪的,遇到这类世外高人,那么就该请教长生术法了。 旅舍主人似乎在蒸黍,将熟未熟之时,一股清香飘出灶房。 陈平安抱拳笑问道“敢问老神仙,这条官路通往何处?” 老道士笑答道“邯郸。” 陈平安问道“当真不是去往倒悬山,某座贩卖黄粱酒的酒铺?” 老道士咦了一声,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位见识不俗的年轻人,摇摇头笑道“公子此问大煞风景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只袋子,老道士会意,拍了拍这只随身携带的包裹,笑道“别无他物,只是一行囊的郁郁不得志,满腹牢骚,就不为公子打开了,免得乌烟瘴气。” 老道士看了眼那个依旧枕青瓷而酣睡的年轻书生,收回视线后,看了眼外边的道路,感叹道“别无他求,只求太极书中义,再无旁人,都是邯郸道左人。” 陈平安立即笑着起身,后退两步,作揖道“晚辈陈平安,拜见吕祖。” 被陈平安尊称为“吕祖”的老道士摆摆手,示意坐下说话,问道“中土神洲梁爽,俱芦洲火龙先生,青冥天下的玄都观孙道长,他们可曾破境?” 陈平安摇头道“都未曾破境。” 老道人唏嘘不已,抬头望天,“精神合太虚,道通天地外。气得五行妙,日月方寸间。” 陈平安盘腿而坐,微笑道“酒涌大江流,人登黄鹤楼。道诀光万丈,古今各千秋。” 老道士啧啧称奇,抚须而笑,“浇块磊,解千愁。” 陈平安好奇问道“老前辈与那宝瓶洲的黄粱国,可有渊源?” 老道士点头道“贫道的籍贯就在那边,只不过很早就离乡云游了,在青冥天下待的岁月,反而要比家乡更多。” 老道士随即笑容玩味道“早年贫道若是掺和蝉蜕洞天的问剑,那个姓陈的,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陈平安对此不予评价,其实这就是一种“说一个得罪两个”的亏本事。 陈平安又问道“前辈可曾遇到过一位老树精?” 老道士想了想,点头道“机缘巧合之下,指点过它一些修行。” 之前陈平安参与中土文庙议事途中,在那鸳鸯渚包袱斋内,逛过三十几间屋子,同行的李槐只挑中了一件心仪物件,算是个盆景,拳头大小的石头,篆刻“山仙”二字,当然也可以视为“仙山”,山根处盘踞有一株袖珍的老柳树,树下站着个观海境的老树精,老翁模样,只有三寸高,年纪大,脾气更大,自称是城南老天君,身上好像有一道仙家禁制,压制了境界。老翁见着个客人,但凡有购买的意向,就开始叉腰骂人,唾沫四溅,劝他们白日飞升得了。 后来听李槐说,这个老树精,说自己早年见过一位道号“纯阳”的剑仙,是道门剑仙一脉的高人,与他虚心请教过剑术,资质不错,三言两语,就接连破境了。 这类言语,话听一半就成。果不其然,老树精确实与这位道号“纯阳”的吕祖有一份道缘。 陈平安再问道“老前辈与那包袱斋?” 老道士大笑道“好眼光,贫道与那包袱斋老祖可算旧友。” 那个书生迷迷糊糊醒过来,方才做了个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美梦之后,此刻茫然四顾,见那老道士依旧坐在身侧,而旅舍主人蒸黍依旧未熟,不过比起方才,多了个青衫男子和一位随从。 书生怅然许久,最终喟叹一声,与老道士稽首而拜,道谢过后,自言已经知晓人生荣辱、男女情爱、生死之理。 在书生就要离去之时,陈平安却悄然一挥袖子,云雾升腾,蓦然间旅舍之前空地上,便多出一棵古槐,枝叶繁密,清荫数亩。 书生昏昏然,仿佛依旧置身梦中,再看旁处,已经不见老道士和青衫客的身影,只见大槐树孔洞中,驶出一辆青油小车,驾以四匹高头骏马,有紫衣使者,手持玉笏,跪拜书生,自称来自邻国,皇帝陛下仰慕才华……书生有所心动,只是尚有几分惊疑不定,青油小车垂以竹帘帷幕,帘后依稀有丽人身影,以纤纤玉手掣起帘子一脚,女子国色天香,她与书生眉目含情……书生顿时心神摇曳,犹豫不决之际,丽人眼神幽怨,轻咬嘴唇,紫衣侍者伏地不起,言辞恳切,书生终于移步向前,登上车驾…… 转瞬之间,什么青油小车,紫衣侍者,与之携手的国色丽人,什么大槐树,皆化作烟雾散去。 书生摔落在地,揉着屁股,疼疼疼。 这下子终于确定不是什么做梦了。 老道士蓦然抚掌大笑,“妙哉。” 与此同时,陈平安和小陌也更换了一幅山水画卷,只是陈平安心湖之中,有那老道士的心声涟漪响起,说黄粱国某地,留有一部剑诀。 陈平安和小陌来到了一处热气升腾的地界,正在闹旱灾,接连三月无雨,河涸湖干,颗粒无收,千里之地,草木皆尽。 陈平安施展了一道降下甘霖的水法,只是祭出术法之后,就会重返原地,而想要御风而行,就一样光阴倒流,只好带着小陌在大地之上徒步,大旱时节,五谷无收,民物流迁,一路之上,白骨累累,满眼都是惨不忍睹的人间惨状,先前遇到一拨将要倒毙途中的妇孺老幼,陈平安蹲下身,给予他们酒水吃食,却只会滑过喉咙肚肠,笔直坠地。 陈平安当时蹲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小陌安慰道“公子,都是假的。” 陈平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曾经都是真的。” 重新起身赶路后,小陌看了眼公子的脸色,并无异样。 之后遇到一处县城,城内先前有人开仓赈灾,设立粥铺已经多日,结果被一伙闻讯赶来的流寇,一冲而过。 等到陈平安入城之时,已经是人间炼狱一般。 那个满门皆死的家族门户内,有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满脸泪水,艰难转头,望向一个被乱刀砍死的老人。 年轻人与父亲反复说道,自古赈灾都需军伍护卫,为何不听,为何不听…… 陈平安坐在满地鲜血和尸体的庭院台阶上,站起身,来到那个年轻读书人身边,想要轻轻拉住他的手,却是残影,但是陈平安的手依旧悬停在原地,轻声道“不要怕,对你们这些好人来说,走过这一遭人间,就已是走过了地狱。” 之后走出县城,与小陌来到一处州城郊外,一条干涸河道畔,有嘴唇干裂的官员正在祈雨,城内却在做着晒龙王的民间风俗。 陈平安蹲在河对岸,伸手抓起一捧碎土,听着那个官员嗓音沙哑的祈雨内容,读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陈平安起身后,一步缩地,来到河对岸,站在香案旁,取出纸笔,帮忙重新写了一道祈雨文,交给那个面黄肌瘦的官员后,后者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准备开始背诵这篇于礼制不合的祈雨文,只是刚念了一个开头,官员就神色仓皇,转头望向那个青衫男子,好像以眼神询问,真的可以吗?真的不会招惹更多灾殃吗? 因为那张纸上的祈雨文字内容,实在太过大不敬了。 一般来说,这类祈雨书,都有个类似官场的制式规范,夹杂一些恭敬言语,类似“诚惶诚恐”,以“吾欲致书雨师”开篇,再写一些“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的话语。 而手中捧着的这封祈雨文,开篇就是“雨师风伯,雷君电母,听我敕令,违令者斩。” 所以这个官员背书之时,都是嗓音打颤的,也就是太久不曾酣畅饮水一次了,不然估计早就汗流浃背了,等到读完那篇大逆不道的祈雨文,官员如释重负,一下子瘫软在地。 片刻之后,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闪电雷鸣,顷刻间便是大雨滂沱,千里之地,普降甘露。 小陌仰头轻声道“公子,之前在县城,差点没忍住就递剑了,砍死它算数,就不能惯着,由着它一直故意恶心公子。” 陈平安伸手接着黄豆大小的雨滴,“跟你的那位道友其实没什么关系。”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 ,剑来 那艘风鸢渡船已经临近仙都山。 铁树山那位道号“龙门”的仙人果然,逛过了仙都山周边山河万里,处处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的景象,百废待兴。 御风返回密雪峰,果然见那弟子正在和郑又乾坐在一处观景台的栏杆上闲聊。 约莫是应了那句女子外向的老话,谈瀛洲正在与郑又乾说一句,你干啥啥不行,就是找小师叔这件事,比谁都行。 果然的那几位师兄师姐,连同自己在内,当然是很多铁树山修士的师伯师叔。 果然不想让弟子觉得难堪,身形就悄然落在屋脊之上,做师父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多见了。 毕竟是一位仙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仙人,鬼仙庾谨看不见的,果然都能够一眼分明。 比如与仙都山形成三山格局的云蒸山和绸缪山,果然就都看破了障眼法,山巅所立两座石碑文字,也看得真切。 崔东山缩地山河,一步来到果然身边,笑道:“龙门道友好眼力。” 果然微笑道:“没能管住眼睛,多有得罪了。” 崔东山摆手笑道:“龙门道友这话说得见外了。” 果然环顾四周,忍不住赞叹道:“垒山垒石,已经是另一种学问,在我看来,同样是胸中有沟壑,其实要比绘画更难。搬几座山头,迁徙几条江河,拼凑成山水相依的画面也不难,难在补入无痕,相互间大道相契。只说这密雪峰上,土木,道路,花木,烟云渲染,暂时看似粗糙,实则无一不妙。等到以后再花些心思,移植古木,疏密欹斜,经营粉本,高下浓淡,就真是一处山水胜地了。” “龙门道友过誉了。”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摇晃脑袋笑道:“论气象之大,比不过十万大山的老瞎子,论细微之精妙,我们落魄山那边有个老厨子,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果然哑然失笑。 就像由衷称赞一个人的诗词不俗,结果被称赞之人,说自己不如白也、苏子。 这还让人如何接话? 崔东山望向远处,风鸢渡船即将靠岸,便双手一拍屋脊,屁股一路滑出屋脊,最终飘落在观景台那边。 面对这个白衣少年,郑又乾与谈瀛洲都是一样的称呼,崔宗主。 崔东山朝小姑娘点头致意,然后转头望向郑又乾,埋怨道:“喊啥宗主,喊小师兄!” 郑又乾只得更换称呼。 在性情随和言语风趣的崔宗主这边,郑又乾其实是不太拘束的。 崔东山告辞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直奔风鸢渡船。 见着了刘景龙和白首这对师徒,崔东山笑着打招呼,“刘宗主,白老弟。” 白首一看只有崔东山,没有某人,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抱拳,破例没有与崔东山称兄道弟,而是用了个规规矩矩的称呼,“崔宗主。” 崔东山突然与刘景龙作揖道:“刘宗主辛苦辛苦。” 刘景龙只得作揖还礼。 米裕临时闭关一事,之前渡船这边已经飞剑传信密雪峰。 崔东山以心声问道:“刘宗主何时闭关?” 刘景龙坦诚相待道:“暂时还不好说。” 崔东山当然很关心此事。 以后先生在青冥天下,万一需要援手,最不犹豫、且有实力给先生搭把手的,师娘除外,肯定就是刘羡阳和刘景龙了。 可能会加上一个张山峰,只是这位趴地峰的高徒,对待修行破境一事,好像是真的半点不着急啊。 亲自领着一行人走下渡船,崔东山突然想起一事,揉了揉下巴,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家的青萍剑宗。 刘羡阳的龙泉剑宗,刘景龙的太徽剑宗。 再加上龙象剑宗和浮萍剑湖? 这就已经有五个剑道宗门了。 不过崔东山当下也好奇一事,张山峰怎么还没来。 蒲山云草堂的掌律檀溶,已经身在仙都山,在密雪峰府邸那边,得知自家山主与陈隐官问拳一场,竟然从止境的气盛一层,成功跻身了归真,檀溶抱拳道贺道:“恭喜山主。” 确实可喜可贺,武夫跻身止境,本就是天资根骨机缘缺一不可,而止境一层的气盛、归真、神到,再想破境就是难上加难了。 叶芸芸点头道:“归功于陈剑仙的搭把手,这份天大人情,不用蒲山偿还,我会自己看着办。” 反正她会担任仙都山这边的记名客卿,自己又是一位玉璞境练气士,肯定不缺偿还人情的机会。 檀溶想起一桩密事,问道:“祖师堂平白无故多出个嫡传,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有个黑衣少年,化名崔万斩,在檀溶的秘密安排下,已经用一个相对不扎眼的方式,成为了云草堂最新一位嫡传弟子,对外宣称崔万斩是位六境的纯粹武夫。 檀溶先前得到一封叶芸芸的密信,这位掌律祖师虽然一头雾水,却也只能是照做。这种事情,照理说是不合祖师堂礼制的。 等到了仙都山密雪峰,檀溶才知道那位少年,竟然是落魄山下宗的首任宗主。 叶芸芸摇头道:“别问了。” 檀溶一瞪眼,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真当我这个蒲山掌律是摆设? “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檀掌律不妨静观其变,反正不是坏事。” 薛怀赶紧帮着暖场,笑道:“只是崔宗主怎么取了这么个古怪化名,崔万斩?” 叶芸芸想了想,“好像金甲洲那边,有个成名已久的止境武夫,绰号韩万斩?” 檀溶只得暂时忍下心头疑惑,点头道:“听一个山上朋友说过,真名韩-光虎,是金甲洲武夫里的头把交椅,还是一个王朝的镇国大将军,战功彪炳,那场打烂一洲山河的惨烈战事,韩-光虎算是主持战局的人物之一,排兵布阵,极有章法。最终与那位横空出世的‘剑仙徐君’一起,拦下失心疯的完颜老景,听说韩-光虎因此受了重伤,跌境了,才未能参加文庙议事。” 薛怀叹息道:“也是条汉子。” 一个纯粹武夫的跌境,要比练气士的跌境的后遗症更大。 檀溶恍然道:“就是那个辅佐、废立过六任君主的韩-光虎?” 也不怪檀溶孤陋寡闻,桐叶洲本就消息闭塞,而蒲山云草堂又是出了名的不喜欢打听山外事, 当初就连北边的那个邻居宝瓶洲,桐叶洲山上的修士,至多也就是听说过一些山头而已,最南边的老龙城,剑修比较多的朱荧王朝,与太平山同属于白玉京三脉道统的神诰宗,历史悠久的云林姜氏,估计再多就彻底抓瞎了。 唯一知道名字的修士,恐怕就只有那个大逆不道的文圣首徒了,绣虎崔瀺。 至于大骊王朝的武夫宋长镜,那还是等他跻身止境后,桐叶洲才开始有所耳闻。 檀溶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张山水邸报,狠狠摔在身前案几上,“山主,说吧,除了崔宗主这档子事,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薛怀板着脸,强忍着不笑出声,檀掌律今儿气性不小。 檀溶指着那封邸报,气呼呼道:“天大事情,瞒我作甚?我这个掌律真是当得可以!” 得到一份来自大泉桃叶渡桃源别业的山水邸报,这还是是檀溶乘坐渡船赶来仙都山这边,通过朋友之手才知道此事。 一般而言,浩然天下一座宗字头仙府给出的邸报,都比较讲究,这里边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哪怕是一些个极其重要的独家消息,别家的山水邸报都不太会照抄,因为摊上个好说话的宗门,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遇到个脾气差一点的,就要直接开骂了,甚至兴师问罪都不是没有可能,比如在那北俱芦洲,因为这种小事而导致祖师堂不稳当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叶芸芸一头雾水,伸手一招,将那邸报抓在手中,快速浏览了一遍,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檀溶,不管你信不信,邸报上的这些事情,我也是刚刚知道,要是没有你拿来这份邸报,可能就算参加过落魄山下宗典礼,当了这青萍剑宗的记名客卿,我还是会被蒙在鼓里。” 薛怀一下子就好奇万分了,与师父要来那份邸报,蓦然瞪大眼睛,神色凝重,心弦瞬间紧绷起来。 檀溶一看两人神色不似作伪,“山主,以后咱们蒲山再不能两耳不闻天下事了,” 叶芸芸点头道:“镜花水月和山水邸报,以后都交给你全权打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檀溶小声问道:“陈剑仙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在蒲山,从第一眼看到陈平安起,檀溶就自认没有半点轻视,不曾想还是低估了。 叶芸芸看了眼这个自家掌律,是我去的蛮荒天下,你问我? 檀溶忍不住感叹道:“这等壮举,我这种外人,哪怕只是看一看邸报,随便想一想,便要道心不稳。” 薛怀接过邸报,反复浏览了两遍,对檀掌律的这番肺腑之言深以为然。 隐官领衔,陆沉同行。 五彩天下第一人宁姚,城头刻字老剑仙齐廷济,刑官豪素,大剑仙陆芝。 这种阵仗…… 此行成功斩杀两位飞升境大妖,其中一位,更是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大弟子。 联袂远游,顷刻间扫平一处古战场,随手灭掉宗字头的白花城,大闹云纹王朝,打断天下最高仙簪城,与王座大妖绯妃斗法,拖拽曳落河,剑开托月山,搬徙明月皓彩去往青冥天下,白玉京真无敌亲自接引这一轮明月…… 别说一一做成了,都是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连薛怀都有些几分遗憾了。 只恨自己不是剑修。 檀溶问道:“山主,陈剑仙要是撇开一身剑术不用,只以纯粹武夫身份,与吴殳问拳,胜负如何?” 薛怀其实也很好奇此事,既然自己师父已经输了,那么只论拳法,桐叶洲能够与陈山主抗衡的,就真的只有武圣吴殳了。 天下止境武夫,不同于山巅大修士,每个千年,都有那“大年”“小年”之分,差异明显,而十境武夫的总数,数量起伏不大,除了中土神洲之外,其余八洲平摊下来,每洲大致就是两个,有好事者大略统计过人数,所谓的天下武运小年份,光景不好时,八洲的止境武夫,从未少于十四人,年份再好,却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北俱芦洲那边,前些年大篆王朝的顾祐,与猿啼山剑仙嵇岳,换命而死。 那么如今东边三洲的武学大宗师,除了陈平安、裴钱这对师徒,就还有大骊宋长镜,狮子峰李二,王赴愬,武圣吴殳,蒲山黄衣芸。 叶芸芸显然早有腹稿,毫不犹豫给出心中的定论,“只是拳分高下的话,吴殳赢,可如果是搏命,陈平安活。” 檀溶笑道:“没事,反正如今陈剑仙,也算我们半个桐叶洲人氏了。” 薛怀本想附和一句,不料叶芸芸已经恼火道:“要点脸!” 薛怀立即点头道:“是不妥当。陈山主未必乐意承认这个说法,再者这个说法传出去,其实我们桐叶洲也颜面无光。” 落魄山只是下宗选址桐叶洲,作为上宗之主的陈平安,山下户籍、山上谱牒都还在宝瓶洲。 檀溶瞥了眼临阵倒戈的薛怀,笑呵呵道:“墙头草,随风倒。” 老将军姚镇正在伏案编撰一部兵书,除了汇总毕生大小战役得失和练兵纪实,还要整理边军姚氏历代武将的武略心得。 老人戎马一生,好歹给大泉王朝留下点什么。 这座府邸,大概是密雪峰唯一用上山上“地龙”术法的宅子,地气熏暖,气候如阳春时分。 故而屋内用不着火盆,也无需穿厚棉衣、披狐裘。 姚仙之敲门而入,一瘸一拐坐在桌旁, 府尹大人刚刚得到一份来自蜃景城的谍报,将那份情报轻轻放在桌上,笑道:“爷爷,这个虞氏王朝,有点意思,如今老皇帝还没走呢,礼部那边就已经秘密着手一事了,只等太子虞麟游登基,就会立即改年号为神龙元年。好像是积翠观护国真人吕碧笼,与钦天监一起商议出来的结果,不愧是跟老龙城关系亲近的虞氏王朝,很会打算盘。” 老将军笑了笑,“算不得官场烧冷灶,就怕热脸贴冷屁股,倒是不至于弄巧成拙。” 新任东海水君,是身为世间唯一一条真龙的王朱。虞氏王朝用“神龙”这个年号,显然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示好之意。 就是不知道宝瓶洲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飞升境女修,领不领这份情了。 老人拿起情报,扫了几眼,笑道:“虞氏如今那个太子殿下,还是相当不错的,有大将军黄山寿倾心辅佐,京城里边有座积翠观,山上还有个青篆派,又跟北边老龙城攀上了关系,等到换了新君,国势往上走,是大势所趋。” 姚仙之撇撇嘴,显然对那积翠观和青篆派都观感不佳,一打仗,跑得比兔子还快,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老人将谍报重新折叠好,交还给孙子,轻声说道:“也别瞧不起这些半点不把脸皮当回事的人,一来招惹他们,很容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者你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还真就只有真小人和伪君子能做成,正人君子反而做不成。” 见姚仙之还是有点不以为然,老人叹了口气,“打败道德文章的,不是更好的道德文章,而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下三滥的稗官野史。往往几十万字的著作心血,都抵不过后世一篇几百字的艳情小说。” 姚仙之神色郁郁,因为想到了皇帝陛下,诸多民间私刻的艳本,至今仍然禁之不绝。所幸相较于当年文人雅士几乎人手一本的“盛况”,一场大战过后,已经消停许多了。要知道当年最过分的时候,就连翰林院内当值的文官,都会有人看这些东西,书籍换了个封面而已。 姚镇笑道:“官场不比治学,怎么用君子和小人,是一门大学问。用得最好的人,称得上‘登峰造极’,可能还是陈平安的那位大师兄。不然你总不会以为大骊文武,都是无私心的正人、醇儒吧,是天生的能臣干吏吧?” 姚仙之揉了揉下巴,“我要是能像陈先生,有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师兄,啧啧。” 老人摇头道:“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有这样的师兄,压力很大的。都不说什么师兄是绣虎了,像那宝瓶洲的风雷园,你信不信,如果刘灞桥没有师兄黄河,说不定他如今都是玉璞境剑仙了,李抟景一走,一旦继任了园主,就由不得他喘口气,练剑有丝毫懈怠,但正因为有个黄河,刘灞桥就没有了那种一往无前的心性,我相信黄河之所以会赶赴蛮荒天下战场,除了自己确实想去那边练剑,也是给刘灞桥一点压力。” 一个家族,一个门派,大抵如此,当某一人太过瞩目,其余人等,难免黯淡失色,旁人要么生出惰性,躺在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么容易提不起心气。 比如他们姚家,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 姚仙之试探性问道:“爷爷,你真不再劝劝陈先生?” 要是爷爷真铁了心,极力劝说陈先生担任大泉王朝的国师,不敢说一定成,终究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老人摇头笑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倚老卖老更惹厌。多做成人之美的事,少做强人所难的事。” 姚仙之知道爷爷心意已定,就不再多说什么。 不料老人笑言一句,“再说了,要那虚名做什么,大泉真要遇到什么难关,需要你跟仙都山这边打招呼吗?我看用不着。” 姚仙之赞叹不已,“姜还是老的辣。” 老人重新提笔写书,轻声笑道:“人生百味,无盐不可,无辣不欢。” 方才正写到了武将遴选一事,与孙子一番闲聊,没来由想起一句,便写下“刚健而不妄行”一语。 老人只写了几个字,便又搁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兴许总有那么几个道理,可能万年之前是如何,现在就是如何,万年以后还是如何吧。 黄庭头戴一顶芙蓉道冠,背长剑,凭栏眺望山外的新建渡口。 身边站着那位墨线渡店铺掌柜的负山道友。 于负山趴在栏杆上,笑道:“这仙都山,瞧着家业也不算大嘛。” 只有一座仙都山,虽说也有几座山峰,适宜修行,约莫能够支撑起五六个地仙修士的开辟府邸、道场,可对于一座宗门来说,还是显得有几分山水贫瘠了。 黄庭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神游万里。 于负山问道:“黄姑娘,那个帮咱俩牵线搭桥的那个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能够让你担任首席客卿?” 那个神神道道的避雨蓑衣客,于负山确实看不出对方的道行深浅,防贼。 总担心这家伙,要跟自己最心仪的黄姑娘,发生点什么。 是个劲敌。 于负山得知黄庭走了一趟五彩天下,她如今已经是一位玉璞境剑仙,故而太平山重建一事,于负山可谓踌躇满志,能够得一块太平山的祖师堂玉牌,就算需要自己砸锅卖铁也认了,绝对心甘情愿,不皱半点眉头。 作为远古负山鱼出身,还是个元婴境修士,他跟一般练气士的修道路数,还是很不一样的。可惜走江化蛟一事,门槛太高,以前是不敢冒冒然行事,因为大道出身的缘故,一旦走水,就需要“负山”而行,山的品秩越高越好,这就牵扯到了一场极为凶险的山水之争,故而未来那场走江,少不得会闹出些风波。 何况也不是一次走水,就一定能够成功的,就像早年大泉埋河那边的那条鳝鱼精,不就被埋河水神娘娘阻拦了一次又一次? 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 天边火烧云,晚霞行千里。 一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在一处仙家渡口靠岸,一行人准备更换渡船,去往黄粱国。 队伍中为首的,是个大摇大摆走下船去的青衣小童,两只袖子甩得飞起,身边有个少女,腰悬一方抄手砚,手持绿竹杖。 身后是一位儒衫青年,带着个扈从模样的黄衣老者,状貌奇古,鹘眼鹰睛,只因为瘦骨嶙峋,便像是穿了件极为宽松的法袍。 相较之下,那个年轻男子,就显得最为平淡无奇了。 他们是要以观礼客人的身份,受邀去参加一场开峰庆典。 那个走路带风的大爷,当然就是落魄山的元婴境水蛟,祖师堂供奉陈灵均了。 这次作为山主陈平安嫡传弟子的郭竹酒,也跟着陈灵均一起出门。 而山崖书院的贤人李槐,与自号嫩道人的蛮荒桃亭,属于蹭吃蹭喝,远游散心。 桃亭除了鼎鼎大名的“嫩道人”之外,还有拥有另外一份关牒,还是南婆娑洲的山泽野修,道号龙山公。 跟着他们的,或者说是带路的,还有衣带峰的两位练气士,宋园,师妹刘润云,后者肩头,趴着一头慵懒蜷缩起来的年幼白狐。 距离重新登船还有一个时辰,陈灵均就在渡口选了一处临水酒楼,打算饱餐一顿,喝个小酒儿,好好祭一祭五脏庙。毕竟翻墨龙舟是自家渡船,在上边大吃大喝,不像话。那些珠钗岛女修,碎嘴得很呐,要是传到某个笨蛋丫头的耳朵里,少不了又要挨几句有的没的闲话。 陈灵均在酒楼大堂,踮起脚尖,双手趴在高高的柜台上边,伸长脖子看着墙壁上边的木牌菜单,与店伙计点菜,结果听说这个名叫珍馐楼的地方,竟然还有一桩陈灵均闻所未闻的新鲜买卖,原来如今一洲南北,不少仙家渡口,都开设有珍馐酒楼,修士只需要在酒楼这边给一笔押金神仙钱,就可以飞剑传信给各个渡口的剑房,酒楼得了消息,就可以点菜,珍馐楼会用仙家秘制的食盒装上各色山珍海味,帮忙送到山门口那边,保证滋味与堂食一模一样…… 只是那笔额外的路费,得按山水路程计算。 青衣小童愣了半天,陈大爷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生意还能这么做?只是偏偏自家的牛角渡,还有稍远一点的红烛镇,怎么就没有开设一座珍馐酒楼? 李槐难免有几分猜测,不会又是董水井的手笔吧?这种勾当,真有生意? 因为人多,拼桌不像话,陈灵均就要了个雅间,十颗雪花钱起步,很快就摆满了一桌菜肴,陈灵均要了两壶酒,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仙酿,转头望向窗外,渡口那边,陆陆续续有几条私人符舟靠岸,不至于横冲直撞,但是无一例外,都会抖搂一下符舟的迅捷,陈灵均瞥了眼符舟上边的人物,多是年轻男子,带着莺莺燕燕,他们就像额头上刻俩字,有钱。至于看人的眼神,也就俩字,穷鬼。 嫩道人只是小酌,护道一事,不可马虎。 贪杯误事?不可能的事,只是姿态得有。 天晓得会不会又被老瞎子拽入梦中,踩上几脚? 毕竟老瞎子做事,从来只看心情,全然不讲道理的。 上次护驾有功,老瞎子难得良心发现,“随手”丢了一本古谱在桃亭身上,是上半部的炼山诀。 这些时日,桃亭没有片刻懈怠,都在闭关,当然对于桃亭这种巅峰大修士来说,所谓的“闭关”,就不是那种寻常飞升境修士,一般意义上寻一处山水秘境的趴窝不动了,而元婴、飞升两境修士,一直被山上调侃为“千年王八万年龟”,桃亭当然不至于如此寒酸。 桃亭作为远古撵山一脉的老祖宗,当之无愧的开山鼻祖,与身为旧王座大妖的搬山一脉袁首,完全是一个辈分、道龄相当的蛮荒大妖,由于双方都跟山不对付,双方自然而然就有了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要说驱山徙岳一事,桃亭自认不比袁首差半点,唯独在“炼山”一道,逊色颇多,简单来说,就是搬山、撵山,两者本领相仿,但是“吃山”的本事,桃亭确实比不过袁首。 在强者吃肉、弱者被吃肉的蛮荒天下,双方起了冲突,打不过的一方,就只能避其锋芒了,逃呗。 遥想当年,“年轻气盛”的桃亭,曾经野心勃勃,试图凭借本命神通,滚雪球一般,试图堆砌出一座高山,放出话去,要比那蛮荒大岳“青山”,还要高出一座“青山”。 至于绯妃和仰止那两个老婆姨之间的腌臜交易,骗骗一般修士没问题,对于山巅大妖来说,岂会不知内幕。桃亭不稀罕学,何况朱厌也是个不喜欢建立宗门的,桃亭当年就只好狠下一条心,富贵险中求嘛,看看有无机会,在十万大山边缘地界,今天偷一座,明儿搬一座,等到吃饱了,再去与朱厌分个高低,结果……就是被老瞎子抓去当了条看门狗,那段难以启齿的惨淡岁月,能不想就不想了。 故而能够从老瞎子手里得到半部炼山诀,是桃亭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一个名叫黄粱派的山上仙府。 梦粱国境内,除了那个有望跻身宗门的云霞山,还有个不容小觑的仙家门派,便是黄粱派了,在大战之前的,在宝瓶洲,是个能算“二流垫底很勉强、三流拔尖又委屈”的山上仙府,如今整个宝瓶洲南边版图,山头破碎无数,门派地位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那些与祖山不接壤的“飞地”,相隔一远,学那上宗下宗,就有了“上山下山”之分。 而黄粱派正是处州衣带峰的“上山”。 掌门山主是个年纪很大的“年轻”金丹,不过是一位剑修。当年他曾经派遣一位关门弟子,去往骊珠洞天寻求机缘,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并无收获,白给了一袋子充当过路钱的迎春钱不说,另外一袋子压胜钱,修士也未能相中心仪的宝物,为了与那个国势蒸蒸日上的大骊宋氏笼络关系,就用那袋子剩下的金精铜钱,买下了骊珠洞天西边的一座山头,后来忌惮大骊铁骑的威势,也没有贱卖了山头、搬迁离开,这其实掌门也有些私心,那位后来搬迁到衣带峰结茅修行的金丹祖师,在门派里边人缘极差,眼不见心不烦,就恭请师伯坐镇衣带峰。 当时买山头的价格不便宜,事后证明简直是白捡,是用一个极低价格入手了。 前些年想要与黄粱派购买衣带峰的山上势力,就有双手之数,出价何止翻了一两番,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行情。尤其是等到落魄山那位年轻剑仙,联手龙泉剑宗的刘羡阳,大闹正阳山,一战成名,落魄山顺势水落石,首次闯入宝瓶洲修士视线中。北岳披云山,落魄山,龙泉剑宗,无论与谁沾上点关系,都是一份不可想象的山上香火情。 唯一的小问题,就是北岳夜游宴一事,总感觉是个无底洞。 不过也早早看开了,反正中岳地界,大山君晋青,也开始下黑手了。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再等到那封出自山海宗的山水邸报,传遍浩然九洲,等于将那个隐官称呼和名字身份,昭告天下了。 黄粱派就愈发头疼了,如果说以前商议购买衣带峰的价格,是高价,那么如今堪称天价!问题在于那个金丹祖师,对于祖山的答复,很简单,不卖。 所以这次掌门趁着一位嫡传弟子跻身金丹的开峰典礼,暗中与那位师伯来了一场君子之约,如果能够邀请到落魄山修士观礼,娄山这边就不再提及售卖衣带峰一事,可如果落魄山那边婉拒此事,师伯就得亲自走一趟祖师堂商议此事了。 郭竹酒好奇问道:“小宋仙师,你们黄粱派,与那座已经从七十二福地除名的黄粱福地有关系吗?” 传闻倒悬山上边,曾经有座卖“忘忧酒”的黄粱铺子,卖酒的老掌柜,好像是一位杂家祖师? 至于“小宋仙师”这个称呼,是郭竹酒有样学样。 是衣带峰那位老金丹修士的关门弟子。 最早好像是师姐裴钱喊出来的。 后来落魄山那边所有人就跟着喊了。 宋园笑着摇头道:“郭姑娘,这我还真不知道,从不曾听师父说起过。” 黄粱派,是个历史悠久的老门派了,祖山名为娄山,位于黄粱国槐安府鳖邑县,盛产金丹。 历史上曾经有过十几位金丹地仙,但是死活就是出不了一位元婴。 当然,所谓的“盛产金丹”,也只是相较于曾经的宝瓶洲。 黄粱派邀请落魄山修士参加典礼,也就是试试看的事情。 根本不奢望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会光临娄山,甚至不觉得落魄山会有修士登山。 成了,是意料之外的天大荣幸,不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总要试试看。 不料落魄山那边,很快就以霁色峰祖师堂的名义回信一封,是大管家朱敛的亲笔回信,措辞极其客气了,说山主如今在外未归,只能让陈灵均与郭竹酒代为参加庆典,在信上顺便介绍了两人的身份。 得到这封回信,黄粱派甚至专门为此召开了一场祖师堂议事。 哪怕不说那陈灵均是一位元婴境,便是那个名叫郭竹酒的女子,竟然是陈山主的嫡传弟子,关键她目前还是小弟子,按照山上的谐趣说法,可以算是半个“关门弟子”。 刘润云对那个青衣小童模样的落魄山元婴供奉,很熟悉了,对方经常找爷爷一起喝酒侃大山,喊爷爷刘老哥,喊自己刘姐姐,乱七八糟的辈分。 爷爷私底下说过这位陈老弟,大道前程,了不得啊。 刘润云实在是很难将那个混不吝的青衣小童,与一位元婴老神仙挂钩。 倒是那个叫郭竹酒的少女,刘润云背感兴趣,好像前不久才来到落魄山,反正是生面孔。 只是对方的身世背景,境界如何,都不清楚。 如今衣带峰的镜花水月,是一绝。 连上山黄粱派都有所耳闻了。 看客寥寥,好像一年到头就两三人,但是每次都出手阔绰得……吓人。 没几年功夫,就怎么都有两颗谷雨钱的入账了,以至于爷爷到最后,便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反正孙女刘润云也从不需要花枝招展,搔首弄姿,与那南塘湖青梅观的周仙子,就不是一个路数的镜花水月。 酒足饭饱,陈灵均结账完毕,离开酒楼,拍着肚子,带头登上那条去往黄粱渡的渡船。 嫩道人方才倒是想要抢着付钱,奈何根本争不过那个景清道友。 郭竹酒笑眯眯以问道:“既然不放心,为何还要下山远游。” 师父曾经说过,每次陈暖树去州城那边采购,一路上都会有个家伙暗中跟随。 陈灵均白眼道:“哪有。” 郭竹酒又问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陈灵均斩钉截铁道:“不知道!” 郭竹酒呵呵一笑。 陈灵均便有些心虚。 李槐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俩这是在打哑谜呢。 等到宋园和刘润云去往别处屋子,郭竹酒几个就先在陈灵均的住处坐下,她问道:“有很多这样的人情往来吗?” 陈灵均使劲点头道:“多,茫茫多。越是大门派大仙府,这样的事情,就越是频繁,层出不穷的名头,除了黄粱派这种金丹修士的开峰仪式,还有山上婚嫁,结为道侣,也是大事,总得给份子钱的,再就是老祖师闭关成功,出关了,总得办一场吧,祖师堂那边收徒弟了,更换掌门或是山主,某某破境了,主要是年轻娃儿,跻身了中五境的洞府境等等,都得礼尚往来。” 陈灵均起身弯腰,给郭竹酒三人都倒了一碗茶水,“不过在咱们家山头这边,以前都是老爷一个人跑,老爷把事情都忙完了,轮不到我们分心这些庶务。” 郭竹酒笑问道:“会不会嫌弃我们俩……不够牌面?” 浩然天下的繁文缛节,只会比这些五花八门的典礼更多。 陈灵均大笑起来,“开玩笑,就咱俩,随便一人出马,黄粱派那边都要觉得烧高香了,祖坟青烟滚滚……” 陈灵均赶紧补了一句,“这种话,也就是自家人关起门来随便聊聊,不当真,不当真哈。” “出门在外,给别人面子,就是给自己面子,这个道理,啧啧啧,学问比天大了。” 嫩道人点头赞许道:“灵均道友,还是为人忠厚处世老道啊。” 闲聊几句,李槐就带着嫩道人去往别处屋子,一行人相互间都不相邻,当然是钱没到位的缘故。 陈灵均也破例没有抢着结账。 因为这笔路费,是衣带峰宋园替衣带峰和黄粱派掏的腰包,所以陈灵均先前在渡口购买登船木牌时,就早早挑好了屋子,宋园都没机会跟渡船讨要最好的几间屋子。 渡船升空,云海滔滔,大日坠入海窟一般。 等到这条渡船进入黄粱国地界,李槐走出屋子,来到船尾甲板那边。 嫩道人很快就跟着来到这边,凭栏而立,视线游曳,将大地山河尽收眼底,点点头,突然眯眼道:“呦,灵岳分正气,仙卫借神兵。娄山那地儿的山水,有点意思。” 斗柄璇玑所映,山如人著绯衣,小小葫芦择地深栽,现出长生宝胜挂金鱼袋。 嫩道人越看越惊奇,抖了抖袖子,探出一只手,掐指算。 作为撵山一脉的祖师爷,对于天下的“来龙去脉”,那是看一眼就分明的。 李槐只得以心声提醒道:“别乱来啊,人家辛苦经营了十几代,我们又是客人。” 嫩道人委屈道:“公子,这话说得教人伤心了。我说话的火候,做事的分寸,不敢与公子比,比那陈平安,总是伯仲之间的。” 李槐一笑置之。 嫩道人试探性问道:“公子,我瞧见一处地方,颇有来头,去一探究竟?不动手,近距离看几眼。说不得就是一桩不小机缘。反正在黄粱派和云霞山的眼皮子底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两拨人也没能发现,又不在他们山头地界之内,按照浩然天下的山上规矩,可就是能者得之的事了。” 反正离着黄粱派的开峰庆典还有小半个月光阴,闲着也是闲着。 李槐赶紧摆手道:“别,你要去就自个儿去。只要不坏规矩,都随你。” 之前跟裴钱一起游历北俱芦洲,落下心理阴影了,差点就要亏钱。 嫩道人问道:“真不去?” 李槐摇摇头。 嫩道人叹了口气,“公子不去,我也不去了。” 一场唾手可得的机缘,囊中物就这么没了,就像一只煮熟的鸭子已经搁在桌上了,没奈何公子不肯上桌啊。 李槐问道:“机缘不小?” 嫩道人误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沉声道:“不小!” 李槐笑道:“很好很好,可以彻底死心了,反正我去了,肯定只会失之交臂啊。” 嫩道人呆滞无言。 总觉得不对,偏又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嫩道人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嫩道人经常会被那个叫郭竹酒的小姑娘,瞧得有点发毛。 如今关于嫩道人的传闻,众说纷纭,一种说法,南光照是被嫩道人做掉的,只是碍于文庙的规矩在,做得隐蔽了,便用了个豪素的化名。还有一种说法,南光照之所以会被“剑修豪素”割掉头颅,是因为鸳鸯渚一役,与那位横空出世的嫩道人一场斗法,伤了大道根本,不得不返回宗门闭关养伤,才被豪素捡漏。 至于第三种说法,便是嫩道人确实出身灵爽福地,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老剑仙,真名便是豪素,是剑气长城的刑官。 嫩道人对此当然是全然无所谓的。 反正都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名声,至于真真假假的,根本不重要。 只要老瞎子本人不反对,你们浩然天下就算说自己是老瞎子的师弟又何妨,师兄都成。 船头那边,陈灵均和郭竹酒刚好也在赏景,因为因为个子矮,陈灵均就只能将下巴搁在栏杆上边。 郭竹酒突然笑道:“以前在避暑行宫,师父说到过你,说你就是那个永远抢着结账的人。” 陈灵均有些难为情,听出意思了,老爷是在说自己傻呗。 郭竹酒继续说道:“师父还说,这不是傻,只是在等一个跟他抢着结账的朋友。” 等到了,是江湖。等不到,也还是江湖。 ———— 青篆派山头所在,是一处破碎秘境旧址,虽然不在洞天福地之列,但也算是一处实打实的风水宝地了。 作为景点之一的系剑树这边,今天难得如此热闹,因为有两拨贵客来此游览风景。 一方来自荣辱与共的虞氏王朝,太子殿下虞麟游,携手妻子竺薰,小字青奴,一起做客青篆派。 另外两位,是别洲修士,属于名副其实的“过江龙”,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俊逸公子,腰悬一枚老龙布雨佩。 正是宝瓶洲老龙城的少城主,苻南华。 还有一位老龙城侯家的年轻俊彦,名为侯道,此人与那位担任五溪书院副山长的侯勉,在家谱上边是同辈。 侯家是最早与虞氏老皇帝搭上线的,双方一拍即合。而侯家在老龙城,本就是苻家的附庸。 作为东道主的青篆派,此次待客的排场不小,除了掌门高书文,还有负责看管系剑树这处景点的戴塬。 两位金丹地仙之外,还有青篆派管钱的女修苗渔,以及一帮祖师堂嫡传弟子。 能到场的,都来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唯独掌律许柏,是祖师爷高书文的嫡传弟子,当下在外忙碌,算是错过了这个攀附贵人的机会。 高书文指向那棵古树上悬挂着的一把古剑,笑着介绍道:“苻兄,侯公子,此剑是剑仙陆舫的佩剑,早年来这边游历,醉酒后陆舫就随手悬挂在此。” 戴塬心中腹诽不已,自家高祖师真是会做人,两位贵客,都不得罪。 一位元婴境瓶颈剑仙,即便是在以前的桐叶洲,都算头等大人物了。 何况陆舫是山泽野修,一旦破镜,就有机会成为一洲首位上五境山泽野修。 关键陆舫还是姜尚真的山上挚友,可惜陆舫无缘无故消失多年,就连在那场战事中都没有现身,只有些小道消息,说是陆舫去了东海观道观,以“谪仙人”身份,在那边寻求破境契机。 苻南华心中默念了两遍名字,陆舫。 陆地行舟?怎么取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 苻南华转头望向虞氏太子,歉意道:“本该是我亲自去往洛京拜会太子殿下,只是这次跨洲南下,要顺便在这边见几个生意上的伙伴,他们都是别洲修士,担心若是在洛京那边碰头,太子殿下如今负责监国,难免为此分心,只好让高掌门邀请太子殿下来此一叙,于礼不合,我必须与太子殿下道个歉。” 说到这里,苻南华竟是与虞麟游再次作揖行礼,算是赔罪。 虞麟游赶紧作揖还礼道:“符仙师言重了。” 如今一洲皆知,虞氏王朝的幕后金主,既是明面上的侯家,更是侯家身后的老龙城苻家。 如果没有苻家明里暗里的鼎力支持,虞氏王朝的重建事宜,绝对没有如此之快,就更别说一举跻身桐叶洲十大王朝了。 只不过如今十大王朝,几乎半数,都有类似苻家这样的幕后人,有些行事跋扈,有些比较含蓄,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所以虞麟游此次跟随高书文来到青篆派,已经做好了在苻南华这边受些闷气的心理准备。 城主苻畦闭关已经将近足足两年。 其实战后苻家这些年,就都是苻南华在打理具体事务,而与苻南华争夺城主之外的两个最大竞争对手,兄长苻东海和姐姐苻春花,其实都等于正式退出了老龙城的城主之争。 但是在苻南华在还是观海境修士时,苻东海和苻春花,双方就都已经是金丹地仙,而且各自管着一条商贸路线,都做得不差。可即便如此,苻畦似乎还是最为偏心苻南华这个幼子,闭关之前就召开祠堂议事,他此次闭关,不管成功与否,苻南华在明年开春后,都会继任老龙城城主。 而在苻畦闭关之前,其实就已经将那对子女外派出去,两位地仙,就像是离京封王的藩王,反正老龙城家底厚,曾经在老龙城以北的宝瓶洲各地,买下了数量众多的山头、宅邸,空置多年。 而且苻南华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宝瓶洲云林姜氏的嫡女,所以太子虞麟游怎么都没有想到,对方在自己这边,会如此温文有礼。 此外有位负责掌管一件攻伐半仙兵的苻家老祖,与苻南华的关系,类似山上的传道人,已经闭关将近二十年了。 一旦出关,苻家就有可能多出一位玉璞境,如果城主苻畦也成功破境,苻家就可以同时拥有两位上五境修士。 竺薰扯了扯夫君的袖子,太子殿下笑着点头,以眼神示意她不用忌讳太多,她这才轻声问道:“符仙师,听说你们苻家女子多豪杰,而且在家族地位很高,甚至不少女子都曾担任过老龙城城主?” 苻南华笑道:“确实如此,我们苻家从不重男轻女,外人甚至还会觉得是我们不是重女轻男了。” 竺薰对这位温文尔雅的少城主,确实印象很好。 一半是眼缘,一半还是人比人、货比货的缘故。 只说那个在十大王朝里边名次垫底的金琥国,当今天子,得位过程,不可谓不曲折,好像涉及到了别洲修士跟本土修士之间的一场角力,最终是皑皑洲一个宗门胜出,地头蛇未能压过过江龙,导致那些大小九卿衙门的一二把手,金琥国京城几乎半数庙堂重臣,都是由这个外来宗门暗中点名,皇帝只负责下诏。 传闻这个宗门的仙师,在金琥国文武大臣那边,一言不合,就跟训儿子一样,指着鼻子骂。 后来是天目书院的一位副山长,温煜亲自走了趟金琥国,那个等同于金琥国太上皇的外乡仙府,才收敛许多。 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天目书院拥有君子头衔的老儒士,和一个大伏书院名叫杨朴的年轻贤人,分别担任金琥国的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少卿。 很快就又有玉圭宗的那个姜氏云窟福地,不知怎么回事,平白无故借给了金琥国一笔不收利息的巨款,并且指名道姓,要让那个叫杨朴的鸿胪寺少卿,负责这笔款项的所有支出,一个鸿胪寺官员,如何管得了财税度支事,岂不是乱套,金琥国朝廷只得临时设置了一个度支都尉的过渡性官身,算是为杨朴量身打造的。 虞麟游小声道:“冒昧问一句,苻仙师如今的境界?” 若是元婴境,邀请对方当个虞氏王朝的国师又何妨? 苻南华自嘲道:“说来惭愧,只是金丹。” 青篆派仅有的两位金丹地仙,高书文闻言,面无表情,神色自若。戴塬板着脸偷着乐。 一个如此年轻的金丹地仙,说自己很惭愧,那么这会儿金丹境修士,其实就仨,谁最年长?停滞最久?反正不是我戴塬嘛。 那个姓苗的婆姨,微皱眉头,结果就对上了苻南华身边一位佩刀婢女的冷冽视线。 这位青篆派管钱的女修,只觉得瞬间背脊发凉,立即收敛神色,再不敢造次。 南北相邻两洲的关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宝瓶洲,南边来的,都是大爷。 如今桐叶洲,北边来的,都是狠人。 苻南华还真没那个闲心,有意调侃高书文和戴塬这两位老金丹。 毕竟自己相较于昔年的某些同辈修士,何尝不是个“老金丹”了? 想当年游历骊珠洞天的一行人中,都不说如今算是半个亲戚的姜韫了,只说那个云霞山的蔡金简,那会儿无论是修行资质,机缘收获,苻南华都是居高临下看待她的,结果如今连她都是元婴了,早早是入主绿桧峰不说,跻身了元婴,更是成为了云霞山祖师堂座位极其靠前的女子祖师。 自己却连金丹境的瓶颈都未曾见着。 也亏得云霞山未能跻身宗门,不然去那边道贺,再与蔡金简见了面,苻南华都不知道与她可以聊什么。 至于某个人,就更不去说了。 苻南华只是想一想就糟心。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到彻底死心,再到寒心,最后干脆能不想就不想。 曾是那么个蝼蚁一般的少年泥腿子啊。 苻南华心中幽幽叹息一声,往事不堪回首。 既然不忍回头看,那就朝前看吧。 听说耕云峰峰主黄钟侯,立下了一桩大功、奇功,等于帮助云霞山渡过难关,以至于那位女子山主,很快就召开祖师堂议事,通过了一项决议,黄钟侯即将破格以金丹境担任云霞山的新任山主。 他也是云霞山历史上首位金丹境的山主。 苻家已经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苻南华这次返回宝瓶洲,很快就要去往云霞山参加新任宗主的继位庆典。 苻南华与蔡金简关系熟稔,与那个酒鬼黄钟侯倒是一直没什么交集,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既然几处景点都已逛过,高书文就带人识趣离开,只留下两拨外人闲聊,作为系剑树的主人,戴塬当然得继续陪着客人。 虞麟游与苻南华又聊了些场面话,就带着妻子告辞离去。 在苻南华下山之前,虞氏太子殿下肯定还要私底下找一次苻南华。 苻南华对戴塬笑道:“我是初来驾到,对青篆派所知甚少,不知戴仙师如今在贵派具体担任什么职务?是掌律祖师,还是管着财库?” 戴塬毕恭毕敬答道:“回苻仙师话,鄙人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但是高掌门厚爱,如今除了管着系剑树,还有一口绿珠井的生意,也是我在打理。” 当然不信对方的这些鬼话,以老龙城苻家的手段,估计自家青篆派的底细,祖宗十八代,早就被摸了个门儿清。 苻南华先是微微皱眉,似有不解,只是很快恍然道:“想来是高掌门担心戴道友手上庶务太多,耽搁了修行。” 可怜戴塬,一颗心才起,又落下了。 苻南华又问道:“那么戴道友在洛京那边?” 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 看书网.,最快更新剑来最新章节! 双袖曳地的青同,就像被一拳瞬间打碎,身形顿时一分为二。 青同再不是那双袖极长、仙气缥缈的姿态,原地出现一具阳神身外身,是位老者,身材魁梧,双臂肌肉虬结,须发如雪,赤脚而立。 老者露出微微讶异的脸色,双脚在平滑如镜面的大地之上,笔直倒退出去十数丈,才止住身形,抖了抖手腕。 仅是这这么个在寻常不过的细微动作,便如蛟龙抖鳞,一身拳意如江河汹涌流泻,并且显化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金色气象,拳罡浓稠如水,熠熠生辉,衬托得这位自称半个神到的年老武夫,如一尊不朽神灵立于香火雾气中。 这个将肉身坚韧程度淬炼到极致的青同,当下似乎颇为意外,一位只是止境气盛一层的纯粹武夫,尤其还是一个从归真一层跌境的十境武夫,就有这么大的气力? 青同眼神玩味,看了眼远处,那把夜游长剑还悬停在原地。 显而易见,就是一场很纯粹的问拳。 也对。 难不成一位都不是玉璞境的剑修,要跟一位飞升境修士问剑? 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一袭鲜红法袍站在先前青同所站的位置上,双袖飘荡,猎猎作响,如风乱撞袖中。 相较于青同的拳意流淌,气势汹汹,陈平安的拳意显得极为内敛。 青同不着急动手,反正不用自己去找他,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都会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说句不客气的,双方境界差距摆在那里,青同完全可以站着不动挨上几十拳,到时候只需要回礼一拳,就完事了。 眼前这个年轻武夫,既然没有面容,自然就谈不上什么眼神、脸色了。 青同只见对方一个微微弓腰。 来了。 青同眯起一双眼眸,稍稍加快体内一口纯粹真气的运转速度,在人身小天地的山河万里,随之出现一阵阵异象,天上雷电交织,大地山河震颤。 这还是青同未能真正跻身神到,只是有了个雏形,准确说来只是个空壳。 一旦武夫真正跻身传说中的止境顶点,肉身就是一座万神殿,而武夫的那一口纯粹真气,就是勾连天地、通往神殿的香火神道。 我即神。 青同靠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点点滴滴的叠加,打熬体魄了这么久,依旧还是没有打好地基,而是只能用一个取巧的捷径,打造出一座空中阁楼。 对方的近身路线,是一条弧线轨迹,风驰电掣,速度之快,简直就是一张白驹过隙符,拖曳出来的那道残影,就像一条火龙。 青同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稍稍侧身,不闪不避,伸出一掌,抵住对方的一拳。 拳掌相撞之下,天地间如响起洪钟大吕的巨大声响,青同身后的广袤太虚境界,竟是蓦然出现一个激荡而开的拳罡涟漪,大如湖泊。 青同握住对方的拳头,猛然向上一提,就要一脚踹出。 只是青同不得不改变主意,那只始终负后之手,闪电绕到身前,抬起手,遮住自己的面孔。 然后被一脚踹中手心,手背重重砸在面门上,青同身形再次瞬间倒退出去。 青同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身上那件雪白长袍,出现一阵阵细微的丝帛撕裂声响。 再次站在青同原先位置的一袭鲜红法袍,一条胳膊笔直下垂,竟是呈现出一种渗人的扭转样式,肩头微动,关节发出一连串动静,整条胳膊迅速旋转,瞬间恢复原样。 一身雪白的老者,扯了扯嘴角,手指勾了勾。 再来。 双方身形,倏忽现身,骤然消失,两者拳意轰砸在一起,残影无数,一鲜红,一雪白,流光溢彩,好似百花缭绕。 青同故意一直没有真正还手,只是招架。 刚好借此机会,好好掂量掂量,一个如今都快被吹捧上天的年轻隐官,到底有几斤几两。 青同神色自若,头颅后仰,躲过一记横扫而过的鞭腿,身体微微后倾几分,只是蓦然抬起手臂,手掌如刀,一斩而去。 对方身形一闪而逝,青同收起手掌,横移一步,瞬间拉伸出百余丈距离,一肩倾斜靠去,将那鲜红法袍凶狠撞飞出去。 陈平安在远处飘落在地。 青同嗤笑一声。 终究只是一副血肉之躯。 虽说没有丝毫颓态,远远没有到强弩之末的境地,可如果陈平安就只有这点速度,拳脚力道,那就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了。 当然了,这小子肯定还有些压箱底的杀手锏,暂时没有施展出来。 青同笑问道:“难道要我压境喂拳?” 还是说这家伙吃饱了撑着,在试探自己的武道高低、体魄强弱和那拳法路数? 陈平安依旧没有说话。 青同想了想,开始首次主动移步,一个快若奔雷的横移,刹那之间就离开原地十数里。 不曾想眼前便有那一袭鲜红色尾随而至,青同小吃一惊,微微一笑,脚踝拧转,再次瞬间出现在十数里外,不料对方依旧如影随形,青同身形拔地而起,一道白虹迅猛升空,身形又快了三成,结果陈平安依旧跟上,一拳递出,砸向青同的眉心处,换成个玉璞境练气士,或是止境武夫,估计挨上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也就脑袋开花了,当场变成一具无头尸体了。 青同却只是微微转头,再一巴掌按住对方额头,骤然发力,砰然一声,一袭鲜红法袍倾斜坠向大地,镜面之上,砸出一个巨大凹陷。 只是对方在被打落身形之时,也不算全然无功,青同有些恼火,双指并拢,抵住脸颊一侧,擦掉血迹。 其实都算不上伤势,就是有点丢人现眼。 青同咦了一声,古怪事。 对方明明没有强提一口纯粹真气的迹象,竟能以一种更快速度身形折返,朝自己递出下一拳。 青同试图看清楚这一拳的拳理,眯起眼眸,第一次流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态,开始仔细查看拳罡的细微流转,比如陈平安递拳时那条胳膊的筋骨颤鸣,气血游走,经脉的扩张,这些“山脉”起伏,以及山水奔流的走向,落在武学大宗师眼中,即是拳路,是拳意行走之路,比起所谓的花架子拳招,这种藏在人身深处的拳理与拳法,才是纯粹武夫真正的立身之本。 挨了五六拳过后,青同依旧未能看清楚拳路,只是依稀觉得陈平安这一拳,大有深意,妙不可言。 一气呵成。 因为这一拳,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以同样招式,“重复”递拳。 就像描字再像,究其根本,也是两个字了,总有一些细微差异。 而毫厘之差,就是千里之别。 更古怪的地方,在于陈平安的出拳的角度,身形姿态,明明都是不一样的。 但是那一口纯粹真气的流速,如江河奔流到海,河床深浅、宽窄亦是相同。以不变应万变,反其道行之,千变万化,始终如一。 就像这一拳,目的地所在的入海口是一样的。 甚至就连递出此拳的陈平安,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是与上一拳的陈平安,如出一辙,没有丝毫偏差。 这让青同在意外和震惊之余,又有一份不小的惊喜。 拳还可以如此练?还可以如此递拳? 只是十数拳之后,青同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怎么感觉这一拳,就没个止境? 是不是只要自己扛得住,陈平安就能一直出拳不停? 对方不但拳意叠加,而且一袭鲜红法袍的身形速度越来越快,辗转腾挪,已经不输一位仙人的缩地山河。 拳拳不落空,青同身上已经响起十数道冬雷炸响。 等到第二十拳过后,青同不得不咬紧牙关,一步后撤,第一次拉开个正儿八经的古老拳架,只是与现如今的桩架大为不同,双指并拢如剑诀,另外一手,五指掐五雷诀,此拳一起,青同面目七窍之中,竟是各自亮起一片莹光,如北斗七曜光芒交射,嘘呵之际,宛如大野雷动,转瞬拳出。 与陈平安互换一拳。 却依旧没能打断对方的那份连绵拳意,青同又接连挨了五拳,不过青同也没闲着,略加犹豫,只是还了陈平安两拳。 他还真就不信邪了,你陈平安一个气盛一层的武夫,体魄坚韧程度,挨了自己总共六拳,再加上陈平安这一拳法,递拳本身,就会损伤武夫自身的体魄,真不怕自己没倒下,你就再次跌境了?从归真跌落气盛,到底还是在十境,可要是从止境跌到山巅境? 青同七窍处悉数渗出血丝,看似面容狰狞,其实受伤并不重,不过体内小天地,动静不小,一条由纯粹真气余韵显化而生的黑龙,蟠于一处山脉之巅,云出雨蒸状,另外一处关键窍穴,紫霄升腾,其中有条大白蛇作神龙变化,庞大头颅上边的一处“平坦广场”,一部好似文字篆刻在白玉广场上的金色雷篆,若隐若现。 这就是练气士兼修武学的天大好处了,只要迈过那金身、止境两道门槛、天堑,诸多手段,就可以熔铸一炉,相得益彰,再难区分术法、拳法两者之别。 高大老者的那双眼眸,再次异象横生,一金黄一银白,熠熠生辉,只是这份异象稍纵即逝。 与此同时,在青同和陈平安之间,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涟漪,就像一面镜子,挡在陈平安身前。 镜中一袭鲜红法袍,出拳与镜外的陈平安完全相同。 镜中人,就像要与陈平安问拳。 陈平安几乎不用如何思量,就只是一个闭眼,镜子瞬间消失,下一刻就将那把镜子打成粉碎。 但是奇怪之处,是那个镜面后的“自己”,那一拳竟然并非假象,而是千真万确的一拳继续递出,只是路线照旧,略显死板,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加快那一口纯粹真气的运转,一身拳意随之暴涨几分,身形骤然加快,第一次用上左手,以手刀横抹的姿势,将那个“自己”割掉头颅。 已经撤出战场极远的青同心中忍不住骂一句,年纪轻轻,真是铁石心肠。 想一想也对,好歹是个在那剑气长城尸骨堆里的战场,一步步生长起来的剑修。 陈平安蓦然止步,悬停在空,身形佝偻,冰冷视线游曳,继续维持神人擂鼓式的拳意不断,同时环顾四周,见那青同撤退的同时,又树立起了一把把镜子,镜中十数个身穿鲜红法袍的自己,依旧是先前一拳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涌向位于中央地带的陈平安,人是假的,拳却是真的。 就是不知道这些个“自己”,能够维持多久的“镜像”。 陈平安心中默念一声,鲜红身形如蓦然花开。 竟是选择了一个在青同看来最下乘的法子,仿佛与己为敌,同样是以拳对拳。 十数个镜像几乎同时崩碎溅射开来,狂乱拳意肆意流散四方,最终天空中就像下起了一场鲜红的滂沱大雨。 陈平安第一次开口言语,嗓音沙哑,如磨石与刀相互砥砺,沉声道:“双方问拳,以拳学拳,那是本事。可如果是以修士身份,搬出山上手段,凭借术法摹拓此拳……我奉劝你别这么做。” 虽然这些能够摹拓陈平安和拳意片刻的诡谲镜像,极其玄妙,看上去更像是某种练气士的术法神通,可确实是一种拳招。 只是青同在这之外,还偷偷摸摸动了点小手脚。 青同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被一个晚辈当场揭穿这种不太光彩的勾当,多少有点难为情,“一个没忍住,我会就此打住。” 自己本就占了境界高出一筹的先天优势,还用术法偷拳,确实有点不像话了。 显而易见,青同在这场问拳当中,依旧十分轻松,那份游刃有余的宗师气度,不是作伪。 唯一的问题,还是青同发现没少出拳的陈平安,好像依旧深不见底。 方才青同那三拳,虽说远远没有倾力而为,可是落在寻常宗师身上,尤其是妖族之外的纯粹武夫,怎么都该半死不活了。 还是说,是因为目前这种姿态的年轻隐官,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何况青同还忍不住有点犯嘀咕,方才双方换拳如此凶险,这小子竟然还能分出额外的心神,注意自己的所有细微动作? 青同微笑道:“空白一片的天地,瞧着实在太过枯燥,那我来设置一处战场好了,作为助兴之用。” 弹指间,一座凭空出现的城池,占地之广袤,兴许足可媲美中土神洲第一大王朝的那座京城。 城内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坊市星罗棋布。城外犹有山脉绵延,江河万里,犹有一座山峰在平原地带异军突起,孤峰独高,云海作腰带。 青同站在一处大殿的屋脊之上,一手负后,一手摊开手掌,“陈平安,我接下来只陪你耍一炷香的功夫。” 言下之意,是准备认真出手,不再是帮忙喂拳了? 看着那个暴得大名却模样可怜的年轻人,青同冷笑不已,对方要不是有个隐官身份,又有个文圣关门弟子的头衔,是文庙极为关照的有功之人,而且还有那个“小陌”同行。 今天你都见不着我的真身,就更别谈先前这场打不还手的喂拳了。 如果下场问拳输了,你陈平安就该死心了,乖乖就此离去,以后双方就算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 我不耽误你在这桐叶洲的查漏补缺,但是你也别纠缠我了。 当然那种意气用事,什么将半座剑气长城搬迁来此,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也别做了。 青同气势浑然一变,脚尖一点,脚下那座大殿不堪重负,瞬间化作齑粉,尘土飞扬。 主动一拳过后,那一袭鲜红法袍作双手格挡状,整个人在城内的地面之上,以后背在城中割裂出一条巨大沟壑。 白发老者出现在街道上,行走在沟壑旁,闲庭信步,犹有闲情逸致问道:“曹慈跟你在功德林的那场问拳,他肯定有所保留了,具体是留力几分?” 之所以有此问,还真不是青同故意恶心人,或是看不起陈平安的武学境界。 能够拿来跟曹慈作对比,本身就是一种高看。 如今不单单是浩然天下如此认为,事实上,可能除了飞升城一家独大的五彩天下,其余四座天下,都是这么个看法。 陈平安跃出那条沟壑,身上法袍,依旧纤尘不染。 接下来的动作,让青同看了就想笑,只见那个挨了一拳就倒地的陈平安,竟然轻轻蹦跳几下,就像是在伸展筋骨。 但是青同很快就不太笑得出来了,不是忌惮对方,而是一种愤怒。 因为自称会几张大符的青同,看到那一袭鲜红法袍四周,先是火光闪烁,星星点点,然后化作灰烬飘散开来。 是那数十张符箓同时燃烧殆尽的场景。 凭借那些符箓残余的灵气涟漪,青同作为一位飞升境的符箓大家,很快就推演出那两种符箓的共同功效。 用以滞缓身形,不单单是加重手脚的负担,还会以修士之身压胜武夫体魄。 归根结底,这个家伙,就是故意让自己的出拳变慢! 青同见过锋芒毕露的,见过狂妄跋扈的,但是这么年轻,还敢这么托大的,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一心找死吗? 好像对方猜出青同的心思,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是青同同样猜出了对方的心思。 我打不死前辈,可你只以武夫身份,就打得死我吗? 我看未必。 青同点点头,果然自己憎恶这些剑修,不是没有理由的。 尤其还是一个练拳习武的剑修,年轻剑修。 ———— 先前小陌不愿留在原地碍手碍脚,便身形倒掠出去百余里,盘腿坐下,将那根绿竹杖横放在膝。 青同作为练气士,一个飞升境,强不到哪里去。 不然之前遇到自己,这个青同也不会关门谢客,直接赶人就是了。 小陌唯一比较感兴趣的,是还是青同末尾所谓的“会几张大符”。 自家公子的拳脚分量,轻重高低,就没个定数的。 第一层境界,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切磋,其中又分两种,一种是压境,压境又分压几境,一种是完全不压境。 然后第二层境界,是需要分出胜负的,比如之前与蒲山黄衣芸的那场问拳,抹掉手脚上边的那些半斤八两符。 但是当时观战的看客们,境界还是不太够,反而是小陌,虽然没有出现在谪仙峰,只是在青衣河落宝滩那边,小陌还是有所留心,其实公子当时并没有抹掉全部的符箓,还留下了约莫两三成数量的符箓,用来压制出拳的速度。 只是陈平安动作太快,一瞬间的事情,故而就连叶芸芸都没有看真切。 最后才是当下的状态,又分两种。 这就需要涉及到陈平安的心态了。到底是与人分胜负,还是决生死。 陈平安与曹慈那场从功德林一路打到文庙天幕的问拳,大概是倒数第二种,虽然双方都有所保留,私下有过一场君子之约,各自留力两成,但是在这个前提下,那场问拳,是实打实的酣畅淋漓,各自倾力而为了。 层层递进。 每一级台阶,都有不同的风景。 那么今天,此时此地,陈平安就是最后一种姿态。 小陌举目眺望,战场上,公子出拳,还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小陌突然想起一事,只是不知道那个蒲山云草堂一脉,既是练气士,还能兼顾武学,是否与这棵梧桐树有无道缘,会不会是这个青同的某种“开枝散叶”? 远处凭空多出一条小路,铺满了金色的梧桐落叶,如一条灵蛇朝小陌那边蔓延而去。 青同先前一分为二,不见真身,阳神身外身的纯粹武夫,正在与陈平安问拳,阴神出窍远游,走在这条小路上,是一位姿容俊逸的少年,犹胜美人,峨冠博带,道貌非常。 身披一件精心炼化的法袍,货真价实的披星戴月,雪白长袍之上,依稀有星光点点的异象,身后显化出一轮宝光月相。 等到青同的阴神停下脚步,与小陌只有咫尺之遥,双指捻动,点燃一炷香,开始计时,青同笑着提醒道:“两刻钟内,如果陈平安赢不了我,就要送客了。” 小陌点点头。 到时候你为公子送客,我替你送行。 这尊青同的阴神,盘腿而坐,陪着小陌一起眺望那处擂台,感叹道:“与道友一别万年,再次重逢,别来无恙,真是大幸运。” “少年”无论是言语内容,还是神态语气,都有一股老气横秋的意味。 只是在小陌看来,一身腐朽气太重,没来由想起昔年远游途中,遇见的一位无名道友,在水边望天,愁神苦思,香草清新,见之忘俗。 万年之前,百花齐放,天高地阔,无拘无束,最不缺奇人 异事。 小陌收起些许杂念,微笑道:“对你来说,当然是幸运事。” 青同沉默片刻,自嘲道:“就像一下子就把天给聊死了。” 因为这位喜烛道友的言下之意,你是靠着运气存活至今,而我能够活到今天,是靠真本事,是靠一身剑术。 万年之前,即便是那所谓得道之士的地仙之流,差不多的境界,本事高低,杀力强弱,却是云泥之别。 剑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道人。 在当时的人间,像这棵梧桐树老祖宗,依旧只算平常,的的确确,很平常的那种。 道理很简单,只说草木,要是各论各的祖宗,数得过来? 只说那场水火之争,毁去了多少山脉、江河,人间草木?不计其数。 就像小陌,曾经路过树边,也就只是看几眼而已,这还是只因为此树在一场大火中,烧焦而不死,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趟登门,小陌要不是跟在公子身边,道友?客气话罢了。道什么友,双方既不是朋友,更不是一条道上的。 所以说这场万年之后的久别重逢,就像一个钟鸣鼎食的豪阀子弟,与一个骤然富贵的暴发户,坐在一起聊天。 青同摇头道:“你们能够成为剑修,何尝不是一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大幸运?” “再看看我们这些花卉草木精怪之属,运气再好,即便炼形成功了,又有哪个成为了剑修?” “修行之初,开窍不易,本就是有灵众生之中最为艰辛的,光是炼形,不说比起人族,只说比你,还有袁首、仰止之流,我们何止是事半功倍,在炼形成功之前,又因为无法移动,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各种天灾人祸,不然躯干,只说那份雏形道心,所遭受的煎熬,你们这些在修行路上得天独厚的家伙,是不懂的。” “大水洪涝,大火燃山,金戈兵祸,狂风暴雨之摧折,诸多灾殃,不一而足。许多你们三两年功夫好似一蹴而就的某个境界,往往是我们一生求而不得的大道高度。” 结果小陌直不隆冬来了一句“我懂这个作甚。” 青同一时语噎,这就是剑修了,万年不改的臭德行! 小陌瞥了眼那炷香,问道:“半个神到?如今天下武道,有这么个说法了?” 青同微笑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 所以青同不说自己的武学境界,只是那归真一层,很有诚意了。 小陌察觉到对方的心弦变化,嗤笑道:“真身都不敢来此叙旧,还谈什么诚意?” 青同当然很清楚这位道友的本命神通之一,也无所谓这点心声会被小陌察觉,只是嘴上还是调侃道:“喜烛道友,跟随年轻隐官游历浩然天下这么久,总该听说一句‘非礼勿听’吧。” 这位被陈平安称呼为小陌的道友,作为名动天下的远古大妖之一,当然是有真名的,鼅鼄。与后世蜘蛛是相同的读音。 只是这两个字实在太过生僻,而且随着岁月变迁,又有数种字体变化,如今除了那部,还有几句类似“吐丝成罗,结网求食,利在昏夜”的零星记载,其它的,都成为过眼云烟了。 青同却是知道不少关于“小陌”的壮举,喜好与剑修问剑、擅长捉对厮杀之外,曾经设下埋伏,在那某两轮日月,其中一条“天道”轨迹路线之上,循环升落,小陌便将其捕获,围困网中……先吞明月,再捉大日,将那轮明月咽下腹中,已经开始着手炼化,闹出了极大动静,那位明月共主就让青鸟传信天庭雷部诸司,继而传檄天下,要将这位犯天条的妖族剑修押解到一处行刑台问斩,小陌岂会束手待毙,挨了不少道天雷,也手刃了不少雷部斩勘司辖下的官吏神灵,而依附雷部的人间地仙,不乏少数,反正这头攻守兼备的飞升境剑修妖族,遇到一个就杀一个,遇到一群就杀一群,那场逃亡,简直就是一场炼剑和修行。 最后天庭震怒,传闻不但雷部主官的十二高位神灵之一,要亲自下界捉拿小陌,还会有另外一位高位同行,只是不知为何,到最后却是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果,不了了之。但是在那之后,小陌也同样收敛续多,当然所谓的收敛许多,是相较于以前的无法无天、横行无忌,不小心撞到这位大妖剑修手里的地仙,下场还是很惨。 说句实话,青同此次重新见到小陌,后者如此……克制,出剑如此含蓄,倍感意外。 小陌问道:“青同道友为何对我有成见?” 青同疑惑道:“我对你什么时候有成见了?” 小陌伸手轻拍绿竹杖,笑道:“你对剑修的成见还不大?” 我小陌就是剑修。 青同哑然失笑,沉默良久,才袒露心扉,“你们这些剑修,自恃一剑破万法,眼高于顶,桀骜不驯,嗜杀成性,只顾自己出剑痛快,全然不顾天地苍生的死活,对待天下道友的修行,不屑一顾。” 小陌点点头,不否认这个事实,笑问道:“你曾经在剑修手上吃过苦头?” 青同闻言瞬间脸色阴沉,显然心中所想的一桩旧事,绝对不是什么开心事。 小陌善解人意道:“不愿意说就别勉强。” 不是一个喜欢听诉苦言语的,也不乐意听那……遗言。 青同身躯纹丝不动,只以手指捻动一片梧桐落叶,如木人扇风。 青同缓缓道:“多年前,曾经有三位年轻剑修联袂远游,期间与一拨披甲者麾下巡狩人间的神灵,起了争执,我不幸靠近战场,大道折损颇多。” 那三个年轻人,后来都成为了人族巅峰剑修,正是元乡,观照,龙君。 青同抬起手,双指抹过脸颊,脸上浮现出一连串的细微文字,如遭受那黥刑,被脸上刺字。 小陌瞥了眼,是那远古文字,大致意思是记录了那场厮杀的丰功伟绩,点头笑道:“是元乡做得出来的事情。” 因为那个元乡,性情跳脱,飞扬跋扈,而且一直是……最贱手欠的。 比如跑去落宝滩偷酒这种勾当,也就元乡做得出来。一两次也就忍了,竟然还有第三次。 关键是元乡喝完酒之后,还说不好喝。 小陌不砍他砍谁。 只是后来的登天一役当中,元乡也是走得最为慷慨赴死的人族剑修之一。 以至于元乡死前都未能见到旧天庭大门,传闻此人在仗剑途中,厮杀不断,当了一辈子话痨的老剑修,始终一言不发。 这位老剑修率先登天,愈行愈高,除了递剑不停,一道道璀璨剑光,气势磅礴,接天引地,剑修本人不言不语,无声无息,仿佛唯有不曾开口的三字遗言。 我先死。 毅然捐躯,是为先烈。 小陌问道:“除了这桩个人恩怨?” 青同冷笑道:“后来还有个剑气长城的末代祭官,行踪鬼祟,也曾来过这边,与我还是聊得很不愉快。” 当初此人悄然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并不是直奔宝瓶洲的骊珠洞天,而是先在桐叶洲登岸。 青同曾经说了几句套近乎的话,结果落了个类似热脸贴冷屁股的下场。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之所以谈不拢,另有缘由。 只是没必要与小陌细说此事。 之后便有个还不是剑修的外乡少年,从扶乩宗登上桐叶洲陆地,当时他背了一把长剑,名为“剑气长”! 是陈清都那把弃而不用多年的佩剑。 就像那位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明明都隔着一座天下了,就只是用这种无需亲自出马的方式,在警告青同,为那少年用心护道,不然后果自负。 你他娘的陈清都,哪怕让那个姓陈的背剑少年,给我捎句话也好啊。或是凭借某种轻而易举的小小秘术,你陈清都与我暗中打声招呼,又有多难? 遥想当年,在众多人族剑修当中,陈清都资质不是最好的,修行速度不是最快的,飞剑品秩不是最高的,偏偏最终是此人,走到了剑道最高处。 而且相较于目中无人的天下各族剑修,陈清都算是口碑极好的一个,一向沉默寡言,平时从不惹事生非,只是练剑勤恳,极少外出走动,远游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后来一连串的事实证明。 一贯沉默者偶尔开口即雷鸣。 小陌啧啧道:“青同道友,你到底怎么回事,跟剑修是先天不对付吗?” 青同对此不置可否,看着战场那边,好奇问道:“你就半点不担心陈平安?” 小陌默不作声。 公子做事周全,无须外人担心。 现在小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着事后如何说服公子,允许自己痛快递剑。 都不说自己的死士身份,只说扈从,都快要当得不称职了。 来到桐叶洲,尤其是进入此地之后,小陌就对某事有几分了然。 难怪桐叶洲的剑道气运,会是浩然九洲中最少的一个。 不管是剑修整体数量,还是顶尖剑修的数目,这座桐叶洲都可以称之为“寒酸”。 当然不是说因为青同对剑修的天然排斥,就可以完全主导形势,一手造就出眼前这个剑仙数量寥寥的惨淡格局,青同就是棵梧桐树,当真还没这份能耐。 只是因为它坐镇一洲山河气运的缘故,潜移默化,年月一久,积少成多,上行下效,这种影响就深远了。 最终就是整个桐叶洲,宗门,修士,人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开始有所倾向、偏移,形成了一种主动选择。 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 在接那拳之前,青同的那具阳神身外身,身上突然多出了一件古老甲胄。 此拳太过古怪,既然无法力敌,同时注定避无可避,青同就只好选择硬扛一拳,在那件雪白法袍之外,又增加了一副用来保护体魄的甲胄。 显而易见,青同不觉得自己半个神到的武夫体魄,不依仗外物,当真能够完整接下这一拳。 一拳过后,白发老者身上那件宝甲如镜面崩碎开来,如无数道流星激射而出。 而且老武夫的一道魁梧身形开始坠地,却不是一条直线,只因为这座天地,就像一个稚童随意攥起的褶皱纸团,在此间,光阴长河的流逝方向,已经超出世俗的认知,所谓的方向都是虚妄,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都是扭曲、折叠的。以至于许多看似相邻的地界,咫尺之间却有千里之遥,许多看上去隔着百千里的距离,反而只是毫厘之差、一步之隔。 这就使得白发老者的身形,像撞在竹筒内的一颗琉璃珠,摇晃不已,四处乱窜。 一般情况下,这么一位止境的纯粹武夫坐镇这种天地,置身其中、与之对敌的练气士,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等到魁梧老者终于停下身形,竭力稳住体内山河震动的紊乱气象,低头看了眼,身上破碎不堪的甲胄,老人吐出一口血水,将那些支离破碎的宝甲悉数剥落,再一招手,聚拢天地间其余那些散乱的破碎甲片,最终连同身边碎片,恢复成一颗黯淡无光的兵家甲丸, 青同心疼不已,好不容易才将这具远古神甲,修缮到可以披挂在身的程度,再想要恢复原貌,又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只是不得不承认陈平安这一拳,有点重。 青同抬起手,抹掉满脸血污,抖了抖手腕,将那些血水摔落在地,融入天地间,好奇问道:“拳从何来?” 绝不相信是陈平安自创的拳法。 陈平安摊开双手,身后远处,之前被摘下的两把长刀,如获敕令,只因为青同尚未隐藏小天地道法轨迹的缘故,斩勘的轨迹路线,就与青同先前撤退身形差不多,七弯八拐,倏忽不定,行刑却是笔直一线,完全无视天地禁制,直接返回陈平安手中。 一袭鲜红法袍,双手持刀,狭刀微微晃动,两种刀光流溢出不同的轨迹。 白发老者见那家伙好像扯了扯嘴角,讥讽之意,十分明显。 止境武夫是真,纯粹武夫是假。 真就只是个一点点熬出来的武夫止境,只能靠着悠久岁月的打磨体魄。 陈平安这一拳过后,刚好两刻钟结束,一炷香已经燃烧殆尽。 远处,小陌转头望向身边的青同阴神,笑着打趣道:“青同道友,你还是有点家底的。” 活得久,有一点好,就是见识广,因为本身就是老黄历前边几页的远古道人,所以根本不用翻阅那些吃灰万年的秘档,就可以轻松知晓真相。比如眼中那位魁梧老者身上披挂的甲胄,小陌一眼就看出了大道根脚,来历相当不俗,品秩不亚于作为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 少年姿容的青同阴神,脸上泛起一阵苦笑。 这件宝甲,可是压箱底的手段之一。曾是中土文庙借给镇妖楼的,如今青同算是凭借一份功劳,将其收入囊中。 只可惜缝补多年,只因为青同不擅炼造,始终进展缓慢,结果今天这么一场狗屁倒灶的问拳,又被打回原形了。 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的披甲者,以身上那件甲胄作为原型,曾经出现三件被视为次一等真迹的神甲,是那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铸造者,在得到火神和水神的许可后,采撷日精,再以火神作为行宫之一的荧惑,作为熔炉,用光阴长河作为淬炼之水,耗时颇久,精心锻炼、仿造而成。 小陌在飞升城酒铺那边见到的代掌柜,郑大风前身,披挂的那件银色铠甲“大霜”,正是三件神甲之一。 只可惜在那场道人与神灵皆陨落无数的登天一役中,不愿让出道路的看门神将“郑大风”,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最终被某位存在,一剑钉死在大门上,大霜宝甲就此破碎,遗落人间。 如那人间第一位道士的簪子,是一样的下场。 后来兵家初祖便根据这三副甲胄,大道演化,衍生出了后世的那三种兵家甲丸,打造出又次一等的一批“赝品”,正是后世经纬甲、金乌甲和神人承露甲的开山之作,是三种兵家宝甲的老祖宗。“祖宗”经纬甲有两副,分别以经线、纬线铸造而成,练气士穿戴在身,前者如同获得类似佛门一座无量世界的神通庇护,就算是与谁并肩而立,就站在近在眼前的地方,可无论是飞剑还是术法,都像是无头苍蝇,徒劳无功寻找一个“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敌人。 后者品秩稍稍逊色,却同样无比玄妙,练气士能够将自身道行的一滴滴灵气积攒起来,浇灌其中,哪怕一滴滴灵气,多如恒河之沙,依旧无法填补那座无底洞,那么这件宝甲的坚韧程度,自然超乎常人想象。 而天底下的练气士,原本人身天地的灵气积蓄,不同境界,都存在着某个瓶颈,如同一座福地跻身了上等品秩后,总有一天,天地灵气就会满溢而出。 可想而知,如果有一位修道之士,侥幸将此宝甲得手千年甚至是万年之久,哪怕不是十四境大修士,只是一位飞升境,只需身上披挂这副宝甲,恐怕站着不动,都可以任由一位飞升境剑修砍上半天了。 小陌恰好知道那件“纬甲”的下落,跟自己一样,这件宝甲的主人,在蛮荒天下隐蔽之地沉睡万年。 问题在于这个老家伙,还是个女修,而且同样是一位剑修,并且万年之前她就以杀力巨大著称于世。 小陌微笑道:“青同,我很好奇,是谁给你的底气和胆子,能够让你如此目中无人。” 照理说,青同在浩然天下修道万年,都不用像自己这样,讲究一个来者是客的入乡随俗,一些个人情世故,山上的规矩忌讳,应该很熟稔才对。 小陌面无表情,缓缓道:“我家公子,作为剑气长城避暑行宫的最后一任主人,陈清都钦点的末代隐官,功劳大小,你们这些浩然山巅修士,其实心知肚明,哪怕只说苦劳,能够孑然一身,守住半座城头。何况公子还是那场托月山一役的领衔者。只说随行之剑修,无论是齐廷济,刑官豪素,陆芝,还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若是他们来此游历,你敢不见?你能不见?” “即便撇开隐官这层身份不说,公子还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是文圣老先生的学生,是崔瀺,左右,刘十六,齐静春他们的小师弟。” “公子还是落魄山山主,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如今更是要创建下宗,只等立春庆典过后,公子就会成为未来仙都山修士眼中的一位上宗祖师。别人不清楚内幕,以你青同的感知,不会不知道那将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剑道宗门,是你们桐叶洲自从当年一洲中部的那个碧桐剑宗覆灭后,数千年未有的一座剑道宗门,故而此举会为桐叶洲别开生面,为原本死水一潭的山河气运,额外增添生气,公子与其学生崔东山,就是这股源头活水的水渠开凿之人。” 此外,公子还是某位道人在这一世的修行领路人,双方将是一同登山的同道中人。 此人如今名叫年景,字仙尉。 公子还是五彩天下第一人宁姚的道侣。 只是这两件可大可小的私事,小陌都没有放在台面上说。 如果说你青同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对于公子的这些身份,一点都不在意,那么文圣当初合道三洲之地,以自身大道折损作为代价,拼命护住三洲山河不至于彻底崩碎,其中就有桐叶洲。 何况如果不是宝瓶洲的崔瀺,与师弟齐静春,再与重返浩然的刘十六,三位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先后出手,与文海周密在私底下,就在这桐叶洲,有过一场暗流涌动的交手。 那么这栋镇妖楼的存亡,恐怕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与之大道戚戚相关的青同,就算背叛文庙,投靠文海周密,至少需要斩断青同与一座雄镇楼的紧密牵连,周密就算真的手段通天,能够帮你断绝这种关系,你青同估计至少要跌上一两境,苟延残喘,那么等到两座天下形势颠倒,袁首、绯妃之流的旧王座大妖,还能逃回蛮荒天下,与桐叶洲有大道牵引的青同,除非被周密带着一同登天,否则下场,只能是与那被拘押在老君炉地界的大妖仰止一样,沦为儒家文庙的阶下囚。何况以至圣先师的脾气,青同要是胆敢如此作为,就算周密愿意死保青同一同登天离去,恐怕也只会被半道打落人间。 此外陈平安的师兄左右,也曾在桐叶洲,以剑气长城一员的剑修身份,亲自庇护一座通往崭新天下的大门通道,帮助桐叶洲保存了一份元气,等到下次开门,那些浩浩荡荡逃难到在五彩天下的众多流民,不管他们是否愿意返回家乡,都可以一定程度上反哺桐叶洲的气运。 所以说文圣一脉,无论是当先生的老秀才,当陈平安师兄的四位,还是陈平安本人,于桐叶洲,于这座镇妖楼,于一棵梧桐树,都是有恩之人。 陈平安和仙都山在桐叶洲,要为大地山河缝补地缺一事,对青同来说,就是一种躺着享福的天大好事。 这份大道裨益,注定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入账,比那一本万利的收租公、地主婆更加轻松惬意。 陈平安选择将下宗选址桐叶洲,尤其是青萍剑宗还是一座剑道宗门,这就意味着,与剑气长城隐官身上牵连的某些剑道气运,就会被陈平安跟着带来桐叶洲,而不是馈赠给家乡宝瓶洲,那些剑道气运,会在此落地生根,通过仙都山和青萍剑宗,以及未来成为仙都山谱牒修士的剑修,如四方浮萍聚拢一山,再如蒲公英四散而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在各处次第花开,开花结果。 小陌不再言语,只是摇摇头。 那位故友碧霄洞主,已经离开桐叶洲,作为道场的东海观道观,都一并搬迁离开,去了青冥天下,这就意味着老观主,在短期内几乎不太可能重返故地。文庙似乎也对镇妖楼放开禁制,等于让青同恢复了自由身。 退一万步说,这次公子带着自己来到此地,即便双方见了面,价格没谈拢,生意可以谈崩,可到底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公子一贯万事好商量的脾气,至多就是多跑几趟镇妖楼,依旧是像今天这样,规规矩矩执晚辈礼。 故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青同,今天都该与拥有多重身份的陈平安,见上一面。 究其根本,简而言之,青同就是抱着一个“好处我全要,出力别找我”的宗旨,选择闭门谢客。 甚至连陈平安的一面都不想见,谈都别谈。 这种行径,无异于火龙真人做客皑皑洲刘氏,走到了山门口,和颜悦色,说是有事相商,然后刘聚宝不露面。 之后即便不得不开门待客,做事情也还是不讲究。 就像火龙真人要见到家族祠堂那边的刘聚宝,得过关。 什么骑驴找驴,总计十二幅画卷,十二处幻象天地,青同一连串的诸多试探,都是在陈平安的道心上抽丝剥茧,在人心之上下功夫,在心田中刨根问底,在修士的山中道场访胜探幽。 已经等于是一种修道之人的切磋道法,是一场问道。 这就是剑修之间的问拳,纯粹武夫之间的问拳。 如果再换一个比喻,就是陈清都离开剑气长城,做客中土文庙。 得先通过一层层的考校诗词学问。 小陌转头问道:“青同,我最后问你一句,有无难言之隐?” 问完话后,小陌静待下文,青同几次欲言又止,不过最终仍是默不作声。 小陌自顾自点头道:“不说话,就当你默认没有了。” 在小陌看来,这就是一种典型的给脸不要脸。 忍你很久了。 之前在那大骊京城的老车夫,对方只不过是远古雷部玉枢院的斩勘司主官,官身不大,本事不够高。 再者那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怨了,何况事情也不算大,早就翻篇了,翻旧账不是小陌的风格。 至于钟魁身边的鬼仙庾谨,更像是开玩笑,闹着玩的。 小陌将那根行山杖收入袖中。 青同阴神立即慌了神,再不当那哑巴,急匆匆说道:“且慢!” 只是小陌却没有再搭理青同。 而且青同接下来,也未能拦阻小陌的……递剑。 就像被一道镜面隔出上下的两座小天地,天地与天地接壤的那条边境线,就像覆住天地万物的一块布料,结果被人掐指拎起,最终撕裂出一道口子。 又像是一个蚕茧,有剑修破茧而出。 远处,第一时间就敏锐察觉到异象端倪的陈平安,转头看了眼小陌那边。 与小陌第一次见面,是在那轮明月皓彩之中,是老人面容,气焰跋扈,出剑凌厉。 等到双方再见面,就是温文尔雅的青年相貌了。 但是此时小陌,人如其名,就真的很“陌生”了。 不见真身,只见法相。 一身宽大法袍,若隐若现的面容,白玉莹然,整个人身躯晶莹剔透,净如琉璃,不见任何骨骼、筋脉和血肉。 雪白头发极长,虚无缥缈,仙气空灵。 手持一剑,气象巍峨,剑意凛然,呈现出一种仗剑飞升之姿。 大概这才是小陌境界圆满的巅峰姿态? 来到镜面之上的天地。 梧桐树真身就在此地。 小陌尚未真正递出一剑,一身剑气已经充塞天地间。 整座天地,一瞬间,出现了无数条剑气“支柱”,轰然出现,肆意贯穿天地间。 可怜一座天地,宛如一只精心编织缝补的锦囊,同时被成百上千条锋芒毕露的尖锐冰锥洞穿。 一座广袤天地,被数以万计的剑光切割,变得支离破碎,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些角度毫无章法可言的剑光数量,还在疯狂叠加,以至于旧有剑气凝聚而成的光柱,转眼间就被崭新剑光轻松撞碎。 桐叶洲上五境修士,按照各自境界的高低,神识的强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道心微颤,依稀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负责坐镇桐叶洲天幕的三位儒家圣贤,举目远眺,笑了笑,只见桐叶洲中部上空,仿佛出现了一只光球,只是不知为何布满了尖刺,剑气森森。 距离那颗光球最近的某位老夫子,轻声笑道:“好好一座镇妖楼,怎么变成了只……刺猬?” 这种修道之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拦什么拦。 再说了,老夫不跑去拉偏架,就算很给这位青同道友面子了。 大战落幕这么些年,因为至圣先师与礼圣、亚圣,不知为何,都没说什么,这栋镇妖楼,也就装聋作哑,就像个捂紧钱袋子的吝啬鬼,是个半点不肯开销的主儿,只是作那壁上观,故而收拾桐叶洲这么个山水破碎、人心涣散的烂摊子,就只能是三座书院的山主、君子贤人们,四处奔波劳碌跑断腿了。因为不可参与人间具体事务,是礼圣早年亲自为他们这些坐镇天幕陪祀圣贤制定的一条铁律,所以他们三位,也就只能是忧心了,都没办法与那座雄镇楼说半句牢骚话。 其实不顺眼好几年了。 无法苛求他人作圣贤。 这位曾经亲口赞叹年轻隐官一句“后生好风采”的老夫子,抖了抖袖子,将那份天地异象给遮掩过去。 怎的,职责所在,谁能挑我的刺? 一座文庙封正的雄镇楼,与文圣一脉的儒生,属于自家人关起门来打打闹闹,这就叫家丑不可外扬。 天地内的新战场,青同阴神,与那个作为阳神身外身的魁梧老者,一并消失,重归真身。 毕竟是要与一位飞升境剑修对敌,青同岂敢掉以轻心。 而那棵梧桐树真身,又变幻成一位身材修长的,光线明暗交替,面容模糊,头戴一顶芙蓉道冠,身披一件崭新甲胄,内穿一件金黄法袍,脚穿一双碧绿鞋履,腰悬一连串的古朴玉牌,双臂之上环以鲜红色臂钏,总之是能穿戴上的,都派上用场了,五花八门的山上法宝,花里胡哨的装饰…… 与此同时,这位道龄漫长的飞升境大修士,也未束手待毙,步罡踩斗,双手掐诀,分身如花苞绽放。 一千多位青同化身,各展神通,纷纷祭出不同的法宝,施展不同的攻伐术法、防御神通。 好个技多不压身。 只说术法之多,种类之驳杂,不谈道法玄妙和修为高度,估计青同只凭今天这一手,就能跻身浩然前十。 这些青同分身,其中百余位负责临时结阵,营造出一座山水阵法,其余数量更多的符箓分身,为了阻拦那些层出不穷的剑光,不惜与之玉石俱焚。 而青同这位自称会几手大符的飞升境修士,压箱底的那几张大符,一并祭出,各自契合五行大道,堪称符箓一途的造诣极致。 一张火符祭出,便出现了一尊身高千丈的火部神灵,全身交织着千百道火焰,乱拳打碎一条条不断靠近山水大阵的剑光。 又有一张水符,符箓衔接,连绵掠出,像那江河滚滚,由数以万计的符箓交织、重叠而成,波光粼粼,最终汇聚显化出一条身长千里的青色鲤鱼,身上每一片鱼鳞,皆大如庭院,都是一份符箓灵光。 一张张撮土成山的三山五嶽符,猛然间砸地,五座古老大岳,落地生根,三山互成掎角之势,外围又有五座古嶽围绕三山。帮助外边的山水大阵稳住阵脚。 而青同真身背后,一张木符,符光四散,丝丝缕缕的光线,然后堆积出了一架好似世间最精巧、繁密的木作偶人。 但是小陌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只有一剑而已。 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如游鱼摆尾,朝那座阵法和青同真身而去。 剑光所至,摧枯拉朽。 剑光四周,出现了一条类似天外太虚境地的通道。 就连自身剑气凝聚而成的无数道倾斜光柱,只因为拦路,都一并崩碎再悉数化作虚无。 这就是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真正杀力。 在天地别处,同时生发出十数个好似水花四溅起涟漪的微妙泉水。 那些水源之泉眼所在。叮咚作响,宛如。 天下江河大渎,无论入海时如何气势汹汹,水势雄壮,水脉源头处,往往只有几处细微泉眼。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剑气之细微,仿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却好似小陌剑术之大道初始。 在你青同的自家地盘上,躲,能躲到哪里去。 跑,出了一座镇妖楼,你青同又能跑到何处。 一座山水大阵眨眼睛告破,崩碎声响,惊天动地。 青同耗尽了所有大符,才堪堪打消了那道如入无人之境的可怕剑光。 万年之前,就知道这位名动天下的剑修,剑术很高,只是青同依旧无法想象,会如此之高。 但是不都说它的剑术,并不以杀力著称吗?只是因为它的攻守兼备,才难缠至极吗? 不是说它当年的剑术杀力,排不进天下剑修前五吗? 蓦然间,青同瞪大眼睛,就看到了一张越来越清晰明显的面容。 这位远古妖族剑修,一张带着笑意的面容越来越靠近,只是手中一剑横抹而至。 整个天地间都拖拽出一道漫长的弧线,直奔青同的头颅而来。 那个如今改名小陌的家伙,好像在说。 你好,青同道友。 再见,废物飞升。 命悬一线,青同情急之下,倒也不算是束手待毙,突然高声喊道:“陈平安!至圣先师有话转告!” 那一袭鲜红法袍,正从小陌破开的天地缝隙中,跨越小天地,宛如一位远古登高天仙,脚踩虚空之地,拾级而上,缓缓现身。 双手笼袖,腰叠双刀,身边跟随着一把自行掠空的夜游剑。 但是青同瞬间如坠冰窟,与那持剑近身的小陌,双方一个交错而过,站在原地的青同,被那道弧线剑光割掉了头颅。 一颗头颅高高抛起。 可能是陈平安来不及出声阻拦小陌,可能是以心声言语了,小陌来不及收剑。 可能是小陌听到了心声,这位远古妖族剑修心中却是戾气横生,不愿意停剑。 更有可能,陈平安既没有出声,因为根本就不愿意开口。 懒得开口。 谁知道呢。 小陌手中剑意凝聚而成的那把长剑,当场消散,换手持剑,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好歹是位飞升境修士,哪里容易这么轻松被当场斩杀,距离所谓的身死道消,还有段距离。 不过再怎么,都比当年试图斩杀仰止来得轻松,一来仰止的飞升境更加巅峰,而且她体魄的先天坚韧,再者在那远古人间,疆域广袤,加上仰止的修行之路,得天独厚,是身负一部分大道水运的,故而每逢临水地界,仰止逃得飞快,远遁速度犹胜剑光。 这个青同却是画地为牢的处境。 那颗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一截枯木腐朽,继而化作灰烬飘散天地间。 小陌身后,青同真身所在位置,宝甲铿锵坠地,声响清脆,那件法袍则颓然飘落在地,瘫软在宝甲之上。 用上了一种类似蝉蜕神通的遁法。 一棵大树,只伤枝叶,不伤主干。 当然青同的一份大道折损,是必不可免的。 天地四方,回荡起一个如震雷般的暴怒嗓音,“休要得寸进尺!” 这里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妖楼。 你小陌正好是一头来自蛮荒天下的妖族! 小陌却是笑容灿烂,转瞬间不见法相,循着一条蛛丝马迹追杀而去。 一尊仙气缥缈的法相,明月芦花杳无踪迹。 片刻之后,天边悬起一轮无比诡谲的漆黑圆月,是青同被迫现身,不得不施展出一道压箱底的保命神通,月相。 而小陌的那尊法相,相较之下只能算是芥子之于井口,但是那轮明月附近,先是亮起一粒极其细微的光亮,然后瞬间蔓延成线,最后那条剑光长线,就像一条腾空而起的巨大蛟龙,蜿蜒游曳于一轮明月的上空。 这是小陌昔年在一双日月运行轨迹之上,悄然在道路上布网吞咽下其中一轮月后的自创剑术,食月。 只是比起那位拥有“纬甲”的远古道友,那一手名副其实的“日食”道法,小陌自认还是差了不少。 当时它们这拨山巅大妖,得到白泽的那道敕令,不得不纷纷从沉睡中醒来,其中一位古老存在,因为万年道场,或者说养伤之地,是在那蛮荒天下的大日之中,故而这个同为剑修的婆姨,便与天上“邻居”、身在明月皓彩中的小陌,以独门神通随便言语了几句,双方原本约好了人间重逢的相见之地,对方还说如今给自己取了个化名 。 谢狗。 之前小陌与陈平安提及它们这拨远古存在,修为和战力一事,担任死士的小陌坦诚以待,说自己既不是杀力最大的那个,又不是防御最强的,只是小陌可以肯定一事,自己的攻防都在前三甲。小陌因为刚刚与陈平安打交道没多久,加上剑修的心性使然,所以当时仍然有所保留,没有多说内幕,比如攻防两道的各自前三甲,其实撇开自己占据两席之地,剩下的,并非四个,而是只有三位,因为那个“谢狗”,同样是攻守兼备的巅峰强者。 至于小陌与这位化名如今“谢狗”的道友之间,就又有一段故事很长的恩怨情仇了。 这大概也是小陌不愿多说更多真相的缘由之一。 陈平安肩头一沉,愈发身形佝偻。 是那青同再次搬出镇妖楼主人的身份了。 片刻之后,各地依旧有剑光突兀亮起,又骤然消逝。 青同终于首次现出真容,狼狈不堪,一身血污,身上伤痕,纵横交错,伤口不下十数道,白骨裸露,惨不忍睹。 年轻相貌,姿容俊美,雌雄莫辨。 只是青同再无山巅大修士的雍容气度,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就站在陈平安不远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喘口气。 青同的选择,是对的。 小陌果然没有继续递剑,那只持剑之手,绕在身后,以示诚意。 容你在我家公子身边休息片刻便是了。 陈平安看到青同的容貌后,一时间神色古怪。 按照避暑行宫的秘档记载,古语梧雄桐雌,“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 而出身中土阴阳家陆氏的陆台,便是千年难遇的阴阳鱼之身。 当年也是陆台陪着陈平安一起游历桐叶洲。 一位练气士,却天然恐高。 邹子与剑术裴旻,都是陆台的传道恩师。 陆台当年与自己分别后,会不会也曾被邹子带着来过这里? 陈平安却没有与青同询问此事,无所谓的事情了,陆台也好,剑修刘材也罢,相信来年终有重逢之日,或是见面之时。 小陌朝那青同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可以离开此地了。 青同一咬牙,远遁离去。 等到第二次现身,青同一条胳膊已经被小陌斩断,只是一个肩头摇晃,青同便有又生出一条胳膊。 陈平安笑道:“还没有想好措辞?这会儿是不是很纠结?既没有把握胡诌骗过我,又没胆子假传至圣先师的旨意?只是不胡说八道,又要被小陌追着砍,就算一时半会死不了,可那道行折算,却是一剑几十年上百年的实打实损耗,别说一炷香两刻钟,恐怕只需要一刻钟,就要跌境了吧?” 青同抬起手背,擦拭嘴角鲜血,“你就不怕我先拼着镇妖楼毁于一旦,再跑去找坐镇天幕的陪祀圣贤救命?” 陈平安从袖中探出一只手,高高举起,“去吧。” 青同咬牙切齿道:“至圣先师虽然不曾让我捎话给你,但是至圣先师终究是来过此地的,千真万确与我寄语一句,希望我能够好好修行,你要是胆敢毁坏一座镇妖楼,纵容一位出身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剑修,坏我大道……” 陈平安收起手,点头道:“回头我有空就去文庙那边自行请罪,嗯,可以先找我先生,再找礼圣就是了。” 青同脸色阴晴不定。 你青同不是喜欢躺着享福吗? 可以。 完全没有问题。 先前趁着小陌剑光打破天地禁制之际,陈平安其实就以笼中雀加上井中月,飞剑传信给那位老夫子。 与那位陪祀圣贤,有了一场君子之约。 请他帮忙务必瞒过自家先生,给礼圣传信一封。 恳请礼圣,搬来半座剑气长城。 至于功德折算一事,无非是个明算账,礼圣和文庙那边按照规矩走就是了。 在熹平先生那边,关于陈平安这个名字的那本功德簿,该勾销掉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你青同的十四境,这辈子就都别想了。 说来可笑,陈平安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想着三教祖师散道之后,某些十四境大修士明目张胆的大开杀戒,或是针对飞升境巅峰修士的暗中布局使绊子。 不曾想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倒是成了第一个拦阻他人跻身十四境的拦路人。 那么你青同接下来在桐叶洲,是养伤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或者一万年,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种事情,事已至此,就没有必要开口了。 免得像是在威胁谁。 虽说代价有点大,但是收获同样不小。 一洲山河,很快就会可以气运稳固。 而且以后缝补一事,就会顺畅许多。 先有人和,就有地利,就有天时。 许多原本需要借助青同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动手。 唯一的麻烦,估计先生得知此事后,会被自己气得不轻吧。 不管了。 他妈的。 果然老大剑仙说得对,修行修行,不能总是那么死板。 每个百年间,总要做一件根本无需讲理的事情。 突然之间,青同神色微微讶异,不情不愿打开一条山水禁制,如打开一扇门。 陈平安更是意外,因为那把先前离开这座天地的传信飞剑,一闪而逝,直奔自己而来,陈平安只得将那道剑光收入袖中。 然后青同开始跳脚骂道:“陈平安,你个疯子!王八蛋,真是鬼迷心窍失心疯了,小时候脑子被门板夹了吧,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做得这么顺溜,你就非要这么针对老子,你要是真将那半座剑气长城搬到这里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后果,只要桐叶洲山河破碎一天,你接下来就要一天无法破境,做梦都别想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倒不是在意青同那点不痛不痒的骂声,而是不知那位老夫子此举用意何在,双方明明已经敲定了那桩买卖。 青同的心湖中,似乎挨了一句骂,而且措辞绝对不算婉转,故而青同一下子变得病恹恹的,直愣愣盯着那一袭鲜红法袍,叹了口气,先关上那道门,然后犹犹豫豫,从袖中摸出两张残余符箓,一张符箓,只是寻常的黄玺材质,另外一张是金色材质的珍稀符箓。 陈平安瞬间眯起眼,沉声道:“小陌,等下如果需要你动手,可以不计后果。” 原本打算恢复真身的小陌点点头,继续维持法相姿态,而且首次变成了双手持剑。 青同以心声说道:“你记性那么好,肯定还记得这两张旧符。” 陈平安面无表情。 当然记得。 一张是自己当年在飞鹰堡内,按照陆台的指点,反画阳气挑灯符,变化而成的一张阴气指引符。 而另外那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符纸还是陈平安送给陆台的,陆台最终画出了一张冥府摆渡符。 青同继续以心声与陈平安说道:“你没猜错,邹子当年确实带着陆台找过我,邹子除了为我留下一句不太吉利的谶语,还送给我这两张残余符箓,说以后可能能够帮我度过一劫,我觉得邹子是在说笑话。” 陈平安点头道:“就是个笑话,你不当真是对的。” 青同其实已经做好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准备,实在不行,就只能乖乖认命了。 拼了一座镇妖楼不要,也要给这个陈平安和那小陌,一点颜色看看。大不了最后闹到文庙那边,各打五十大板。 青同犹豫了一下,说出一件小事,“邹子当时身边还带了……一拨阴物孩子,说是让我拿出些许功德,他有用处。” 陈平安问道:“然后呢?” 青同无奈道:“些许功德而已,又是邹子的请求,我当然照做了。” 小陌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公子,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 很多年前与陆台结伴游历,期间在那飞鹰堡下塌处,门外是条陋巷,是一条断头路,更是一堵布满尸骸的墙壁。 当时陈平安还没有将那支名为小雪锥的毛笔借给钟魁,那会儿画符一道,可能都不能算是登堂入室。 陈平安最终还是一言不发,伸手握住那把夜游剑,转身离去,转头与那青同说道:“以后别让我看到你。” 青同神情复杂,心中惊疑不定,这这家伙当真就这么走了? 小陌倒是懒得多想为何公子会改变初衷。 公子做事,总是对的。 青同犹豫了一下,喊道:“陈平安,你就不好奇为何我如此……不近人情?” 最后四个字,青同硬着头皮,说得别别扭扭。 背对青同的陈平安,只是仰头望向天幕处,沉声道:“赶紧开门,不用送客了。” 他娘的你青同脑子呢,老子一转头,就是“重逢”,真是找砍。 青同继续说道:“我自然是有理由的。” 陈平安转头笑道:“你就这么喜欢节外生枝?” 青同被瞧得毛骨悚然,沉默片刻,只得拗着性子,试探性说道:“复盘一二,闲聊几句?万一聊得投缘了,合作一事,不是没得谈。” 一来担心双方误会太深,会被记仇。 青同其实不是想着什么万一投缘,而是万一这家伙脑子一根筋,出了这座镇妖楼,继续与那文庙夫子,商量搬迁半座城头一事,如何是好?然后万一那位小夫子又答应了? 再者,青同到底心有不甘,想要在某些事情上边找回点场子,至于打架一事就算了,形势不由人,苦头吃饱,今儿这先后两场架,尤其是后者,打得有点撑到了,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如果可以的话,你陈平安见不见我,到底无所谓,总之别让我再见到你身边那个“小陌”了。 陈平安想了想,笑着点头道:“客随主便,求之不得。” 抖了抖袖子,盘腿坐下,横剑在膝。 陈平安就那么当着青同的面,重新从袖中捻出一张白驹过隙符,悬停在身边,用以计时。 青同看得眼皮子微颤,是该说这家伙小心谨慎,还是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见那小陌跟着落座,青同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他们对面。 陈平安第一句话,就显得杀机毕露,“桐叶洲,桐叶宗,杜懋的那座梧桐洞天,是你给的?” 青同显然学聪明了,输人不输阵,没好气道:“当年你带出藕花福地的那把梧桐伞,除了可以隔绝天机,还是四分之一个藕花福地所在,追本溯源,不也是从我这边离开的物件。” 翻这种旧账,有甚意思。 陈平安笑道:“没有翻旧账的意思,杜懋那档子事,早就翻篇了。” 青同下意识看了眼小陌。 小陌微笑道:“不要用自己的脑子,揣度我家公子的心思。” 梧桐枝,自古就被誉为“凤条”。 一分为四的藕花洞天,陈平安得到的那份,就是一把老观主赠送的油纸伞,而伞骨正是梧桐枝。 而梧桐自古枝叶怕强风,怕树根受涝。 眼前这个年轻剑修,身上道气,若隐若现,从封姨那个臭婆娘那边,沾染了大道气息。 再者陈平安在不到半百道龄的修行路上,大道亲水,而且绝对不是那种练气士天适宜水法修行的那种。 如果说那个封姨婆姨的大道气息,还算清浅。那么冥冥之中,一位远古雨师转世的某份大道馈赠,虽说陈平安并未全盘接受,但是这对青同而言,就是一种深恶痛绝且无比忌惮的大道压胜。 加上陈平安又是一名剑修,尤其他还是个在剑气长城待了那么多年的。 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 陈平安原本打算直奔灵源公水府,只是临时改变主意,打算转去别处,心念一起,便无视山川距离,一袭青衫,就站在大源王朝京城内的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眼远处,陈平安再跨出一步,便来到了一座唯有黑白两色的皇宫内,仿佛一位无境之人,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大源王朝,水德立国,上次陈平安在崇玄署云霄宫那边,与卢氏皇帝见面谈买卖,当时皇帝身边就只带着一位少年皇子,名为卢钧,如今已是太子殿下了。陈平安除了赠送皇子卢钧一幅先生亲笔的字帖,还送了少年一本手抄摹本的拳谱,正是出自大篆王朝止境武夫顾祐的那部撼山拳。 至于卢钧的修行、习武资质,其实都很一般,当初陈平安也是坦诚以待,照实说了,没有拿那些客套话敷衍了事。 结果最后鬼使神差的,双方就成了不记名的师徒。 天未亮,距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皇帝卢泱早早醒来,就再难入睡,干脆让宦官点灯,盘腿坐在一间小暖阁的炕上,正在批阅奏折,揉了揉眉心,暖阁铺设有地龙,即便是隆冬时节,都会温暖如春,只是偶尔皇帝陛下会下令,让宫内停下烧炭,说是冻一冻,熬熬筋骨,反而能够强身健体。反观那些在文英殿南庑读书的卢氏皇子们,除非遇到那种数十年才会一遇的天寒地冻刺骨时节,才会给个手炉,不然就要一边大声读书一边悄悄跺脚打哆嗦了,雷打不动的卯入申出,念书而已,说辛苦算不上,不轻松就是了。 只是不知不觉,就有些犯困,卢泱在迷迷糊糊之间,依稀听到敲门声响起,下意识说道:“进来。” 暖阁门槛外,一袭青衫,微笑道:“陛下。冒昧前来,还望海涵。” 卢泱睁开眼睛,望向门外那一袭青衫,有片刻失神,只是很快就恢复如常,下了暖炕,随便踩着靴子,都没怎么穿好,快步走向门口那边,爽朗大笑道:“原来是陈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平安站在原地,拱手抱拳,歉意道:“事出突然,没办法通报门禁,保证仅此一次。” “奇人自有异事,陈先生是得道之人,何必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卢泱伸手抓住青衫客的手臂,笑道:“我倒是希望陈先生能够常来这边做客。走,我们去屋内坐下聊。” 陈平安跨过门槛后,卢泱便松开手,双方分坐暖炕一旁,卢泱就由着那些奏折摊放在案几上边,没有半点忌讳。 卢泱听过陈平安言简意赅的解释,得知真相,惊奇万分,忍不住感慨道:“匪夷所思,奇哉异哉。” 这位以雄才伟略著称于一洲的卢氏皇帝,毫不犹豫道:“其实陈先生根本无需来京城这边,多跑一趟,容易耽搁正事。” 陈平安笑道:“崇玄署再地位超然,毕竟还是大源朝廷辖下机构之一。云霄宫杨天君再德高望重,杨氏子弟再大公无私,终究也是大源王朝的臣民。” 卢泱哈哈大笑,十分真情流露,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门口一眼。 好话?当然是好话。 就只是顺耳的好话?不止。 这本身就是年轻隐官看待大源皇室与崇玄署关系的一种明确表态。 山上神仙与山下帝王,就像一个管天一个管地,双方关系复杂,既有一荣俱荣的休戚与共,心照不宣的也不乏龃龉,会貌合心离,甚至是相互算计,背道而驰,互相视为仇寇。 自家钧儿好福气,好运势,没有白认这个教拳师父。这位身份重重的陈先生,胳膊肘总是往里拐的嘛。 同样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刻字与否,又有天壤之别。 上次双方在云霄宫那边碰头议事,陈平安尚未远游蛮荒天下,并无城头刻字。 卢泱笑问道:“趁着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我能否与先生同游云霄宫崇玄署?” 倒是没有什么试探,更不是信不过对方,卢泱就只是身为一国君主,九五之尊,可是对于那种腾云驾雾,还是有几分神往。 陈平安点头笑道:“失礼了。” 等到年轻隐官言语落定,卢泱很快就有点失望了,因为自己就像只是眨眼功夫,便已经挪了个地方,正是上次见面的地方,自己根本没有那种腾云驾雾的仙人御风,与预想之中的飘飘乎泠然之感,全无关系。 陈平安与卢泱并肩而立,很快就有一位老真人现身来到崇玄署这边,正是国师杨清恐,老真人手捧白玉杆麈尾,铭刻有“风神”二字。 陈平安算是熟能生巧了,与这位道门天君致歉,杨清恐微笑道:“无妨,贫道就当是一场神游了。” 杨清恐与皇帝陛下打了个道门稽首,“见过陛下。” 卢泱双手负后,与国师点头致意,淡然笑道:“寡人就是个凑热闹的,国师只当寡人不存在便是。” 如果说崇玄署是大源朝廷设置的官场机构,那么云霄宫跟龙虎山天师府一样,都是子孙丛林。虽然大源朝廷在这边设置了道门衙署,可其实就是个摆设,反正大小道官,要么姓杨,或是在云霄宫这边授予的度牒。 云霄宫道人虽非水神,可是这位杨国师,道气与水运皆重,何况那位未能跻身公侯的大渎上祠水正,司徒激荡的祠庙所在,就在附近。 三人各自落座树下石凳,其实就是上次的位置,听过陈平安的那桩买卖后,杨清恐洒然笑道:“只说看在这份送上门的功德,贫道若是心中再有半点芥蒂,就真是修行不够且人心不足了。” 陈平安心中大定,不虚此行。 只是不能买卖一谈妥就立即拍拍屁股走人,便主动与老天君聊了聊杨凝真与杨凝性兄弟二人,在五彩天下那边的近况。不过没有说自己与那位“木茂兄”的那场见面,只说自己是在飞升城避暑行宫那边听来的传闻。杨清恐起先听到兄弟二人,一个接连破境,一个与那天隅洞天的元青蜀已经成为好友,老天君始终神色如常,只是等到年轻隐官看似随口说了些青冥天下青神王朝,与那位雅相姚清的事情,杨清恐看了眼青衫剑仙,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杨清恐突然说道:“后觉对陈先生仰慕已久,今日借此机会,见面一叙?” 陈平安只当是老真人的一句场面话,点头道:“当然可以。” 杨清恐笑了笑,轻轻一摔麈尾,便有一位青年容貌的道士,好似被拘押至此。 此人现身此地后,他环顾四周,一颗道心,古井不波,很快就朝三人打了个道门稽首,“拜见陛下,见过祖师,隐官。” 杨后觉,玉璞境,道号“抟泥”。 在北俱芦洲,甚至是整个浩然天下,都算是一个极其年轻的上五境修士,虽然顶着国师、天君两个头衔的,还是杨清恐,可事实上,无论是大源朝廷的崇玄署,还是杨氏的云霄宫,朝廷事务与家务,都是杨后觉一把抓。此外杨后觉既是既是那对兄弟的长辈,更是他们的半个传道人。 之前陈平安帮着彩雀府找到了三位记名客卿,来头都极大。 除了趴地峰指玄峰袁灵殿,和作为郦采大弟子的元婴剑修荣畅,第三位,就是崇玄署管事人杨后觉。 后来陈平安听说是卢氏皇帝亲自举荐的人选,而且杨后觉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这其实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情。 除了一个暂时还站着的杨后觉,在座三人,都是老于世故的。 只是年轻隐官与老国师,相互间那么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间歇。 卢氏皇帝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应该是陈平安需要那么一点缓冲时间,好确定老天君能否亲自喊来杨后觉,是否需要自己代劳。 而杨清恐便顺势抖搂了一手出神入化的仙人神通,在这陈平安的梦境天地中,直接将天地之外的杨后觉“搬徙”至此。 杨后觉落座后,刚好与陈平安相对而坐,神色诚挚,微笑道:“上次贫道凑巧有事,错过了。其实想见隐官一面多年了,今天得偿所愿,幸甚。” 杨清恐与这个寄予厚望的家族晚辈,大致说过缘由,杨后觉轻轻点头,然后老天君笑着打趣道:“其实当下崇玄署还有两位贵客,与后觉差不多,对陈先生亦是心神往之。不知陈先生可曾听说高闲亭?” 陈平安神色肃穆,沉声道:“高宗师的大名,如雷贯耳。而且高首席所在的群玉山,虽非剑道宗门,最近千年以来,却一直是剑气长城的常客。” 在北俱芦洲看来,顾祐死后,如今北俱芦洲就只剩下三位止境武夫了,那个言行无忌的老匹夫王赴愬,重新出山后,立下不少战功,恢复了自由身,再不用每年去天君谢实那边按时“点卯”。 而狮子峰客卿李二,是个突然就冒出来的大宗师。此外就是百岁出头年龄的高闲亭了,在远游境时,高闲亭就曾以纯粹武夫身份,担任一座北方宗门群玉山的首席供奉,事实证明,群玉山老祖的眼光极好,这位年轻武夫,此后破境不算太快,但是登高之路,走得极为稳当,最终成为了一位止境武夫,并且有望跻身归真一层。而高闲亭的妻子,山上道侣,是一位跻身玉璞境没有几年的女子剑仙,名为郑沅芷,道号青萝,最终高闲亭就从首席供奉,再变成了群玉山的女婿。 群玉山的当代宗主萧疏,是郑沅芷的师兄,是一位仙人境修士,虽非剑修,却率领宗门一行三十余人,当年与太徽剑宗韩槐子,一同跨洲南下,赶赴剑气长城。因为出手太重,出城太远,身受重伤,差点跌境。那拨群玉山无一例外皆是祖师堂嫡传的修士,更是伤亡惨重。 不过传言郑沅芷与郦采关系……不算融洽,只因为有个姓姜的罪魁祸首,曾经把郑沅芷得罪惨了。 而这个在北俱芦洲大名鼎鼎的姜贼,如今刚好是自家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一笔糊涂账。 闲聊片刻,杨后觉突然站起身,后退三步,再次与陈平安打了个道门稽首,竟是颤声道:“感谢陈先生,当年在鬼蜮谷内,为贫道了却一桩前身红尘的宿缘夙愿,今生之杨后觉,昔年之陇山国旧人,为自己,也为她,由衷谢过陈先生。” 不但是卢泱听得一头雾水,其实就连陈平安自己,一开始也是满脸茫然,只是听到杨后觉自称“陇山国旧人”,才恍然大悟。 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陈平安仍是拗着心性,回了杨后觉一个道门稽首,轻声说道:“浮萍聚散,有缘再会。” 老天君轻轻叹息一声,不过眉宇之间,还是轻松神色更多。 原来当年陈平安和那位好人兄,曾经一起游历至一处密室石窟,里边有两具白骨,一位是清德宗凤鸣峰女修,一位是陇山国君主,早年也曾是清德宗那“一声开鼓辟金扉,三十仙材上翠微”的修道胚子之一,只是后来国难当头,此人不得不半途而废,舍弃修行,重新下山,继承大统。 如此说来,杨后觉愿意担任小小彩雀府客卿,就水到渠成了。 也难怪那位好人兄,会去往剥落山那位避暑娘娘府邸处,而且又会“恰好”被他找到了那条密室地道。 将卢氏皇帝送回京城御书房,陈平安之后便走了一趟摇曳河祠庙,再次见到了那位名叫薛元盛的河伯。 第一次游历北俱芦洲,陈平安离开壁画城后,便是这位喜欢当那撑船舟子的河伯,载了自己一程。 薛元盛还是老样子,一个肌肤黝黑的老人,就像个上了岁数的庄稼汉,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不过那会儿的陈平安,则是戴斗笠挂酒壶的装束,乘舟过河。 确认了陈平安的身份过后,老河伯啧啧称奇,摇头道:“不敢置信,自家小小祠庙,还曾接受过一位隐官大人的香火。” 当年薛元盛还误以为自己碰到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竟然会任由那么一桩天大福缘,就像从指缝间漏掉,最终与一位壁画城骑鹿神女的认主,失之交臂。 薛元盛与那位青衫剑仙,走出祠庙,一起散步走到河边,很难想象,这位金身不输江水正神的老人,如今依旧是一位没有朝廷封正的淫祠河伯。 薛元盛指了指河边一处,笑道:“当年那个姓裴的小姑娘,就是在这儿破境,气象大到吓人。好嘛,这才几年功夫,如今都得喊一声裴大宗师了。”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一役后,这件事,就成了薛元盛与老友们在酒桌上一桩不小的谈资。 老夫曾经在河边站着不动,接下那位裴大宗师的破境一拳。 双方之后算是江湖上的不打不相识吧,老夫为她撑船过河,很聊得来的。 陈平安笑着点头。 裴钱当时的破境机缘,在于她心中道理与世上道理的一场打架。 陈平安曾经详细问过李槐,与裴钱一起游历,那段山水路程上的大小事情。 小姑娘长大了,变成少女,再变成年轻女子,就该藏着些心事。 哪怕是陈平安这个当师父的,都不好过问太多了。 薛元盛习惯性蹲下身,搓动泥土,嘿嘿笑道:“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别人求之不得福缘,你却避之不及。一开始我误以为你小子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人,要么就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傻子,否则实在是说不通的事情嘛。现在想来,一个能够成为剑仙、当上隐官的人,怎么会傻。那么当年就肯定是装傻了。” 陈平安随意坐在岸边,点头道:“那会儿我确实是装傻,不过怕也是真的怕。” 薛元盛笑道:“那位骑鹿神女,很清高的,只有她瞧不上的人,结果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个外乡人,当年她已经被你气了个半死,要是听到这种混账话,非要再被你气个半死。” 陈平安笑道:“各有所好而已,没有高下之分。” 老河伯难免腹诽一番,奇了怪哉,好像身边这位年轻剑仙,当年路过一趟,那壁画城八位彩绘神女,春官,宝盖,灵芝,长擎,仙杖,骑鹿,行雨,挂砚,就全部变成了白描图案。当然前边五位,是早就离开壁画城了,有生有死,各有造化吧。 不过这位隐官大人,能不能算是一位作壁上观的收官之人? 陈平安掏出那枚养剑葫,喝了一口酒,这就是真到不能再真地喝假酒了。 当年仅存的三幅彩绘壁画,骑鹿神女,当年她被某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给伤透了心,只是因缘际会之下,转去投靠了道心相契的清凉宗宗主,贺小凉。而精于弈棋的那位行雨神女,名为书始,与那个手持古老玉牌、跪地磕头直到额骨裸露的年轻修士,有了一桩甲子之约,然后她才会去找“李柳”请罪。 至于那位挂砚神女,已经跟随主人去了流霞洲,离开骸骨滩之前,走了趟鬼蜮谷,她将那座积霄山袖珍雷池收入囊中。 而她认定的主人,正是夜航船上那位容貌城的城主,邵宝卷。 陈平安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当年凭本事挖了几条积霄山雷鞭而已,怎么就与你起了大道之争?你家大道,难不成就是条田间小路吗?哪怕是条田间小路好了,相互间随便侧个身,也就擦身而过,各自前行了。 薛元盛好奇问道:“这是在隐官大人的梦境中?” 陈平安点点头。 薛元盛不由得感慨道:“这也行?!真是修道大成了。好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取巧而已。”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滴水不漏。” “也就值个八钱银子。” 薛元盛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说吧,这次找我什么事。” 得到陈平安那个答案后,薛元盛皱眉道:“图个什么?值当吗?” 陈平安摇头道:“这种问题,谁都可以问,唯独薛夫子问得多余了。” 要是图个值当,河伯薛元盛如今的金身高度,至少可以高出五成。 若是如此,如今大渎封正,薛元盛就算是补缺当个渎庙水正,绰绰有余。 薛元盛抬起双手,狠狠揉了揉脸颊,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心诚一炷香罢了,就当拜你我心中的那个不值当好了。” 双方谈正事,都是爽快人,其实就几句话的事情。 倒是聊起了裴钱,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一个愿意多说,一个喜欢听这些,舍不得走。 薛元盛说如何都无法将当年那么个财迷姑娘,与后来的“郑撒钱”和“裴钱”联系在一起。 只说当年少女搬出一整套家伙什,用那戥子称了银子,再用小剪子将碎银子仔仔细细剪出八钱来,除了青竹杆的小戥子,还有一大堆的秤砣,其中两个,分别篆刻有“从不赔钱”、“只许挣钱”……难怪后来她会化名郑钱,行走江湖…… 与薛元盛道歉之后,她还会懊恼万分,说自己练拳练拳练出个屁,练个锤儿的拳。 当时还有个身穿儒衫的年轻读书人,人很好,不过说实话,一看就是个读书不是特别开窍的。 对于薛元盛对李槐的这个评价,陈平安只能是无言以对了。 陈平安收起养剑葫入袖,问道:“薛河伯是否愿意担任朝廷封正的河神?” 如果薛元盛答应此事,很快就会有一个摇曳河经过国家的礼部尚书,手持一封皇帝金敕,赶来此地住持朝廷封正仪式,然后同时还会有一位鱼凫书院的副山长到场。 这也是先前陈平安为何会改变路线的原因,需要大源皇帝卢泱和崇玄署帮忙牵线搭桥。 朝廷封正山水神灵一事,是需要消耗一国气运的,而薛元盛又是出了名的不在意香火,以至于谁都尊敬这位摇曳河河伯,但是所有大河流经的朝廷又都不敢主动找薛元盛,怕就怕入不敷出,连累一国运势。 只不过陈平安自有手段,把这笔账给抹平,事后肯定不会亏待了那个朝廷。 薛元盛神色古怪,笑道:“非要将我这座淫祠,推到这个位置上去,陈山主你到底求个什么?是打算找我合伙做买卖,与那披麻宗和春露圃差不多?希望我这位新晋河神,在河道运输一事上照拂几分,然后一起挣钱分账,你财源广进,我香火鼎盛?” 陈平安笑道:“薛河伯想多了。” 薛元盛打趣道:“怎的,你难不成还要求我不成?” 陈平安忍住笑,“那就算我求你。” 薛元盛疑惑道:“堂堂剑仙,一宗之主,面子就这么不值钱吗?” 陈平安答道:“虽说不算太值钱,可好歹值点钱,只是薛先生担得起。” 薛元盛摇摇头,依旧坚持己见,“要是相当那江河正神,早就当上了,我不乐意,束缚太多,不如现在自在。”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半点不假,披麻宗的上任宗主竺泉,是个很豪爽的山上婆姨,就找过自己两次,差不多的说辞,老薛啊,当个小小河伯,你不嫌寒碜啊?给老娘句准话,这就帮你运作去,保管一家一户敲门过去,将来摇曳河沿途两岸,没个七八座祠庙拔地而起,就算我竺泉没牌面,如何? 只是薛元盛都没点头。 薛元盛转头道:“劳烦陈山主给句一竹蒿到底的准话,不然就算我今天拒绝了这件事,以后也要心中纠结,多个挂碍。” 天下剑修好不好说话,北俱芦洲山上的那些祖师堂最清楚。 陈平安摆手笑道:“薛河伯千万别多想,不答应就算了,我就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 薛元盛没好气道:“我信你个锤子。拿出一点诚意来!” 陈平安想了想,给了个心中所想的答案,“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这辈子也算走过很多地方了,遇到的老江湖,不太多。” 薛元盛叹了口气,“有你这句话就成了,比当那神位高高的江河正神,可要舒坦多了。”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薛河伯,如果你一直是淫祠河伯,可能会错过一桩不小的机缘。” 薛元盛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道:“陈平安,好意心领了。你继续忙去,赶路要紧。” 陈平安点点头。 薛元盛站起身,笑问道:“这么些年,不太容易吧?” “说来说去,其实也简单,无非是……” 陈平安略作停顿,缓缓道:“人做事,事教人。” 薛元盛点头道:“好像说破天去,也就是这么个到底的道理了。” 陈平安笑容灿烂,抱拳作别。 薛元盛默然抱拳。 直到今天,老河伯才知道剑气长城与末代隐官,原来是相互成就,两不辜负。 ———— 济渎灵源公府。 拂晓时分,一拨暂时还不需要去官厅点卯当值的莺莺燕燕,她们凑在一处抄手游廊内闲聊,因为不属于水府“官路”,注定不会有外人路过此地,故而她们也无需太讲究礼制,她们的身份,多是水府溯源司和分界司的女官胥吏,前者负责勘定大小水脉的发源地,以及护住这些水脉源头不被凡俗夫子涉足的封禁事宜,后者身份职责类似钦天监的地师,划清界线,负责定期巡视所有江河湖溪的边界线,看守各地界碑,两处都是名副其实的清水衙门,权柄小,无油水,平常事情也少。 这些女子,不是南薰水殿旧人的水仙、女鬼,就是刚刚进入水府没多久的少女修士,大多犹带稚气,性格活泼,尚未被彻底磨去棱角,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热闹得很。若是临近稽查司、赏罚司之类的显要衙署户房,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旖旎风景的。 有个出身大篆王朝豪阀门户的少女,忍不住问道:“依循许夫子的说文解字,渎字作小渠解,那么就只是一条小水沟啊,是怎么回事?” 一位来自南薰水殿的分界司女官,点头笑道:“文圣老爷也有那修身篇,其中有一句,‘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显而易见,在咱们文圣老爷子看来,这‘渎’,是要小于江河的,这就验证了许夫子的说法。至于这个渎怎么演变成了大渎,我以前在就水殿档案处当差,看了好些官书野史,好像从没有文字记录呢。” 又有一位出身市井的修道胚子,怯生生问道:“怎么就是‘咱们’文圣老爷了?” 她当然知道那位恢复文庙神位的老夫子,只是文圣不是中土人氏吗? 济渎水域,一分为二,依旧广袤,灵源公府辖境的众多王朝、藩属小国,将近八十个,像那邻近济渎入海口的大篆王朝,前些年便下了一道旨令,连同大篆周氏本身,加上十来个藩属国,一口气“上供”给水府将近五十位修道胚子,此外还有一些类似官场的额外荫补,算是走了后门,得以进入水府修行,其实也就是一些世家豪阀子弟的镀金手段,等于白捞个大渎水府的谱牒身份,这拨男女,不管十年之内是否修道有成,是就地留任,还是最终被遣返回乡,都算有了一份前程。 就像这会儿,一个坐在抄手游廊最边缘栏杆上的少女,就在那儿钻研一张纸马驮水符,是手绘的金色符箓,符纸是金箔冥纸材质,绘有神将披甲骑马的图案,类似山上神仙的疾行方、缩地法,只是用上了水府秘法,走了神灵和香火的路子,因为多出一道祭祀燃烧的流程,才算真正符成,所以寻常符箓修士便画符不得了,此符有那“纸钱甲马果通玄,万里近在眼前”的美誉。 修行不觉春将至,一寸光阴一寸金。 “这都不知道?” 曾经在旧南薰水殿档案处任职的女官,嘿了一声,“当年我们北俱芦洲剑修,浩浩荡荡,联袂跨海远游,在皑皑洲登岸,要与一洲修士兴师问罪,就是文圣先生好言相劝,才没有打起来,但是我们可没有白跑一趟,在那之后,皑皑洲就没了个‘北’字,这可是文庙都认可的事情,万年以来,浩然九洲,改名一事,仅此一次,能是小事?” 说到这里,女官神采奕奕,“所以说啊,文圣明摆着是更向着咱们的,是北俱芦洲的半个自家人。” “再说了,文圣的那位嫡传弟子,左右左先生,左大剑仙,剑术天下第一高,什么剑术裴旻,都得靠边站,当年左大剑仙出海远游,曾经来过我们这儿,猿啼山剑仙嵇岳几个,纷纷御剑到沿海岸边,都曾领教过左先生的剑术,当然是输了嘛,不过虽败犹荣,你们想啊,寻常剑修,成色不足,境界不够,就算兴冲冲去找左大剑仙问剑,人家乐意搭理,要我看啊,别说抬手了,抬一下眼皮子都不愿意吧?” “即便不谈这些有些年头的老黄历,只说前几年的事情好了,剑气长城那边,那位好似横空出世的年轻隐官,与太徽剑宗,还有浮萍剑湖,是怎么个关系,如今谁不知道?浮萍剑湖的陈李,高幼清,可不就是年轻隐官亲手交给郦湖主的两位剑仙胚子?那陈李,还有个小隐官的称号呢,我可是听刘嬷嬷说了,这陈李在那无事牌上边自称必然百岁剑仙,呵,吹牛?错啦,是人家自谦哩,甲子之内跻身上五境,都是有可能的。” 那个来自山下豪阀的少女,小鸡啄米道:“晓得晓得,来水府之前,听我爷爷说过,那位年轻隐官,与太徽剑宗的刘宗主,那可是最要好的酒友了,酒桌上一样喝不过刘宗主,所以说啊,我们北俱芦洲,剑修的剑术嘛,那是肯定要输给剑气长城的,可要说酒桌分高下嘛,真真半点不怂他们本土剑修,太徽剑宗的黄老掌律,不也说自己当年离开剑气长城,在那酒铺上,把那位名叫董三更的送客老剑仙给喝吐了嘛。” 她好像想起一事,小声说道:“好像有个小道消息,龙亭侯说自己与那位隐官大人,还是斩鸡头烧黄纸的拜把子兄弟呢,真的假的?” 若是真的,确实就厉害了,虽然是个大渎侯爷,比自家灵源公要略逊一筹,可在这件事上,好像就给侯府给扳回一城了? 那个南薰水殿旧吏的女官,没好气道:“吹牛呗,谁当真谁傻。那龙亭侯是个什么德行,外人兴许不知道,我们这些龙宫洞天的老邻居……” 一位偶然路过廊道的教习嬷嬷,远远听闻此语,立即快步向前,厉色训斥道:“放肆!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这位刘嬷嬷如今管着水府十六司中的礼制司,她曾是北俱芦洲一处大河龙宫遗址的属官,最是讲究礼数,老态龙钟的妇人,缓缓走到这些丫头片子跟前,怒道:“竟敢乱嚼舌头,搬弄是非,一点规矩都没有,传出去给外人听见了,就要误以为我们公府毫无法度了,你们几个,但凡开口说话过的,皆在薄录司那边录档记过一次,再有类似言语,一经发现,当场逐出府邸!” 老妪视线如鹰鹫盯着那些小鸡崽儿,不单是那个水殿旧吏,其余所有女子,都被吓得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疾言厉色的老妪,生气是真,不过还真不是老妪故意小题大做,跟一群丫头片子过意不去,借此机会耀武扬威,到了她这个位置,毫无必要了。只是这种混账话,可大可小,但真要传到龙亭侯府那边的耳朵里,一个不小心,就是祸事。让双方原本关系融洽的主人与那龙亭侯,难免心生间隙。 就算龙亭侯爷气量大,听见了都不当真,可是就怕有那一根筋的侯府官吏,有那主辱臣死的古风之气,两府山水接壤处颇多,很容易就会纷争不断,在那乡野田间,只因为抢水一事,尚且经常发生械斗,更何谈大渎公侯两府? 何况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真以为那个当水正时、连水龙宗都不放在眼里的李源,是个好相与的? 只说那大渎最西边的婴儿山雷神宅,当年连山门口的匾额都给人扣掉了两个字,最后为何还是捏着鼻子放人了?还不是李源发话了,敢不放人,他这位龙亭侯就要水淹雷神宅!一个才当上龙亭侯没几天的昔年水正,就敢这么全然不把官位和文庙规矩当回事,凭什么?他龙亭侯是个傻子不成? 可惜龙亭侯大人不在场,不然真要忍不住回一句,你错了,我当真就是只凭那满腔热血和一身义气。 这就叫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先插自己一刀,先问对方怕不怕,对方若是不怕,就再插对方一刀,如此循环,就看谁更狠,更扛得住。 有妇人着宫装,帝妃状,气态雍容,美艳不可方物。 神清骨秀,宛如一株远山芙蓉。 妇人正是昔年南薰水殿旧主,如今的大渎灵源公沈霖,她身后跟随两位水府神女,分别是稽查司和清供的领袖女官,一个位高权重,一个负责……收礼。 沈霖柔声笑道:“下不为例,这次簿录司那边,就不用记过了。” 老妪立即与灵源公施了个万福,灵源公都开金口了,是那些小妮子的莫大福气。 女官胥吏们纷纷与沈霖行礼。 沈霖让她们都起身,然后摸了摸那几个聊得最起劲丫头们的脑袋,神色温婉,轻声笑道:“以后在外边,说话还是要谨慎些,刘礼制既是好心,也是照规矩办事。不过回了自己住处,关起门来说些悄悄话,倒是问题不大,不用太过拘谨。嗯,尤其注意一点,千万不要被你们‘刘古板’听着了,那就万事大吉。” 老妪当然自己被水府官吏取了这么个不太中听的绰号,只是不甚在意,这会儿听见灵源公的调侃,老嬷嬷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霖微笑道:“时辰还早,你们继续闲聊。言语之间,多夸人少损人,总是不错的。” 然后转头对那位老嬷嬷说道:“刘礼制,顺便与你聊点事情。” 走出这条抄手游廊后,老嬷嬷问道:“主人还是在为那道场名称忧愁?” 沈霖点头道:“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情。龙亭侯那边都已经想好了个名字,与文庙报备后,听消息似乎已经通过了。” 像那南边宝瓶洲,大渎长春侯杨花,就是一座府邸挂两块匾额,长春侯府,碧霄宫。 一个是文庙封正的公门,一个是神灵的开府道场。 齐渡淋漓侯,风水洞老蛟出身,旧神职是那钱塘长,封侯之后,也早已挂上了一块匾额,云文宫。 分别出自林鹿书院观湖书院的两位山长手笔。 唯独灵源公水府这边,一直没有眉目,沈霖一开始心存侥幸,是想要与那位存在,看看能否求个赐名,但是建造府邸之初,沈霖就曾悄悄飞剑传信狮子峰,然后就泥牛入海一般,再没有然后了,显而易见,对方就根本不愿意理睬自己,沈霖就再不敢打搅对方的清修。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像长春侯和淋漓侯他们一样,与本洲书院山长求名,若是在中土文庙那边有私谊,有门路,请得动那些学宫祭酒、司业,当然是更好,只是别说文庙,就是北俱芦洲鱼凫书院这些个正副山长,都谈不上有任何香火情。毕竟帮忙取名一事,不是简简单单给两字的小事。 自己想一个? 沈霖还真不觉得自己在取名一事上,能比李源好多少。 沈霖揉了揉眉心,确实头疼,事情不小,急又急不来,如何能够不揪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刘礼制,你与鱼凫书院的赵副山长,还算认识,找个机会,去拜会一下,看看能否邀请他走一趟水府,也无需明说取名一事。” 这种事情的尴尬之处,在于对方答应了,认认真真帮忙取了个名字,拿出了一幅墨宝,万一自己心中不喜,觉得那名字与水府大道不契,岂不是打对方的脸? 老妪点头道:“我晓得轻重利害,主人稍稍宽心,相信以我们水府的风水道缘,定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霖强颜欢笑道:“希望如此吧。” 老妪马上就动身,手持水府令牌,去鱼凫书院拜会那位赵副山长。 沈霖走入旧南薰水殿地界,大大小小的衙门,多是神女,男子也有,只是相对人数不多。 一些个行事勤勉的水府官吏,尚未官厅点卯,就已经在各自公房落座,开始处理手头事务。 沈霖回到自己书房,悬挂一块文房匾额,金字榜书,源远流长。 沈霖说道:“传下话去,一月之内,闭门谢客。至于大篆周氏的那场开春典礼,帮我婉拒了,书信让薄录司翠婉代笔就是了,你等下你就给她送去我的官印。如非要事,不要打搅。” 站在书房屋外的一位贴身神女,兼任水府印玺司女官,神色恭敬道:“领旨。” 沈霖一挥袖子,关上房门,双手掐法诀,打开一层层极为隐蔽的山水禁制,随后身形消散,化作一幅玄之又玄的画卷,就像一幅水图。 金色的半条大渎主脉,淡金色的大江大河,一些相对次要的河流呈现出银白色,还有数量最多的灰色溪涧。 沈霖悄然来到一处南薰殿秘境,是沈霖的真正道场所在,相当于山上门派的祖师堂,也是沈霖一尊金身搁放处,而道场真身,是一只青螺蛳炼化而成,货真价实的螺蛳壳里做道场,这只“法螺”来自一个已经消亡的大宗门,是祭祀礼器之一,内壁篆刻有一篇极为高深的水法道诀,如果不是此物,沈霖恐怕都撑不到与那位至高重逢。 道场空间不大,与外边的书房差不多,却是一处道家“心斋”之显化,可想而知,这只法螺的旧主人,道法造诣之高,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道场之内,除了一张紫色材质的金字符箓,便空无一物, 那张紫气萦绕的符箓,大如一幅立轴山水画,悬挂在虚空中,一串金色文字,熠熠生辉,是那“正大光明之室”。 丝丝缕缕的香火,从大小水府、江河祠庙汇聚于此,一粒粒人间香火的精粹气运,在屋内星光点点,漂浮不定。 沈霖原本打算忙里偷闲,花上一个月光阴,好好淬炼金身,水府庶务繁多,她又不像李源那么喜欢当甩手掌柜,沈霖做事更为精细,可算事必躬亲,但是沈霖并未因为身份变化,就有丝毫懈怠,归根结底,他们这些神灵,以香火淬炼金身,抬升神位高度,才是大道根祇所在。 沈霖突然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她立即伸手抵住眉心,一个下意识闭眼,眉心处宛如睁开一道淡金色天眼,只是沈霖原本紧绷的心弦,立即松弛几分,默默收起一道水法攻伐神通。 沈霖嫣然一笑,竟是与那个胆大妄为至极的不速之客,仪态万方,敛衽施了个福,柔声道:“南薰水殿旧人沈霖,见过陈先生。” 眼前青衫客,是那个当年被“李柳”称呼为“陈先生”的外乡人。 沈霖确实对他心存感激,欠对方多矣。 倒推回去,如果自己不是碰到“李柳”,那么大渎公侯两个显赫职务,水龙宗肯定会扶持荣辱与共的水正李源,占据一席之地,那么自己就算得到浮萍剑湖和郦采剑修的支持,但是以大源王朝崇玄署的底蕴,在这种事情上,肯定是会竭力扶植起济渎上祠水正的司徒激荡,自己还是毫无胜算。 可如果不是这位陈先生游历龙宫洞天,李柳就注定不会重返昔年众多避暑行宫之一的龙宫洞天,更不会帮助沈霖恢复金身。 所以说这位陈先生,千真万确,是她沈霖的恩公。 陈平安作揖还礼道:“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沈霖微笑道:“只会蓬荜生辉。” 不比水正李源,那些年名义上管着龙宫洞天风雨流转的沈霖,其实那南薰水殿,就是无源之水,沈霖金身,则是无本之木。 那大源袁氏王朝,由云霄宫崇玄署设置关卡,拦截大渎水运,流入龙宫洞天的分量,恰好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妙的水位线上,使得沈霖不至于因为水运枯竭而金身崩坏,却也难以利用水运淬炼、稳固金身,弥补那些金身缝隙,这就像一场束手待毙……等死。 所以第一次游历龙宫洞天的陈平安,初次见到沈霖,加上当时这位水神娘娘也无意施展障眼法,隐藏真容,故而在那会儿的陈平安眼中,第一感觉,就是面容破碎如青瓷釉面,无数条细微裂缝,惨不忍睹,那正是金身破碎、即将崩溃的边缘,说是命悬一线,都半点不夸张。 水正李源,担任大渎龙亭侯,是升官,是锦上添花。 可对于南薰水殿水神娘娘而言,却是雪中送炭,是救命。 寄人篱下多年,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终于辛苦熬成婆。 陈平安没有多看这处道场一眼,问道:“能否换个地方,与灵源公有事相商。” 沈霖笑而不言。 陈先生你莫不是忘了,在你这……梦中,早已宾主互换身份,让我沈霖如何带路?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灵源公只需随便观想一处熟悉景象即可。” 果然沈霖稍稍起念,双方便置身于法螺之外的书房。 只是沈霖很快就发现奇异之处,自己记忆清晰之物件,便是彩绘,若是从不曾上心留意的物件,便是黑白颜色。 等到沈霖视线触及那些黑白物件,却有瞬间变成了彩绘,好像一下子就为它们增添了一份生气。 沈霖不愿有那主客之别,便搬了两条椅子,陈平安轻轻扯了扯青袍长褂,正襟危坐。 沈霖说道:“陈先生,你与我直呼其名就是了。”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依旧喊灵源公为沈夫人好了。” 听说是那一炷香的事情,沈霖当然知道此事,最为关键处,是身为敬香之人,得有个所谓的诚心正意,是无法半点作伪的。 不然这一炷清香容易点燃,可那维持香火的心香,却是注定无法点燃了。 只是在沈霖这边,没有任何问题,对那桐叶洲修士心生厌恶是真,可既然陈先生的下宗都建立在了桐叶洲,心诚一事有何难。 就当是遥遥拜谢恩公了。 至于那份功德,沈霖先是婉拒,见陈先生坚持,便恼羞成怒,陈平安继续晓之以理,沈霖便动之以情,脸色哀怨,等到陈平安继续酝酿措辞,沈霖便怒气冲冲,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水,说陈先生你这是故意将我陷于不仁不义之地吗,还是说陈先生心中,从始至终,都觉得我沈霖是那忘恩薄情之辈?陈平安只得收回言语,还得与沈夫人道歉一句,结果沈霖蓦然而笑,已经开始伸出拇指擦拭眼角泪水了。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份底本,交给沈霖,解释道:“勉强算是补上祝贺沈夫人担任灵源公的贺礼,不过我肯定是有私心的。” 沈霖结果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便惊讶道:“是那水陆道场的金科玉律?” 陈平安点头道:“之前在桐叶洲那边,遇到了一位得道真人,请教了一些学问,老真人不吝赐教。沈夫人可以用灵源水府的名义,送给孙宗主。” 沈霖所谓的“金科玉律”,是道教科仪所在,名副其实的金玉良言,是花神仙钱都买不来的“老规矩”。 道门开坛法事的科仪本,大体上分为祈福禳祸、消灾解厄、酬神谢愿等的阳事科仪,与超荐先灵、度亡生方、炼度施食在内的阴事科仪。其中底本最为珍贵,俗话说照本宣科,便是如此,依科阐事,像桐叶洲那个崇佛的北晋国皇帝,就是在底本一事上下功夫,试图恢复旧制。 之前陈平安在敕鳞江畔,与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一起散步江边,话赶话不是,除了与老真人请教龙虎山独门科仪,便又说起了水龙宗的斋醮一事,龙宫洞天内每年的十月初十与十月十五,都会先后举办两场依循古礼的祭祀,按照不同的年份,又有那金箓、玉箓、黄箓道场之分。 所以老真人才会忍不住调侃一句,你小子搁这儿薅羊毛呢。 沈霖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先生为何不将此物交给龙亭侯,让他帮忙转交给孙结或是邵敬芝?” 这可是一桩天大的人情。 山上宗门,最重视这种细水流长的收益。 若论私谊,陈先生当然是与李源更好,今天之前,陈先生与自己才总共说了几句话?屈指可数。 沈霖倒不是怀疑陈平安对自家灵源水府,或是对自己有什么企图。 陈先生霁月清风,君子坦荡荡,何等光明澄澈。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李源藏不住话,一喝高了,就容易跟人交心,什么真心话都会往外掏,以前可能无所谓,可如今都是龙亭侯了,还是要注意点,李源交友门槛高,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一下子拿出这份底本,在水龙宗那边,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误会,换成是我,也会怀疑李源早些年担任水正的漫长岁月里,明明有此科仪底本,为何一直不拿出来。这是人之常情,怪不得孙宗主他们多想。” 沈霖点点头,陈先生此举,确实老成持重。 陈平安继续说道:“但是在沈夫人这边,就不用如此拘束了,灵源公府如今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完全可以解释为某人得自某地的旧藏之物,然后被沈夫人慧眼识珠,故而时至今日,才算重见天日,赠送给水龙宗,自然是题中之义,也算善始善终又结新缘再有善始。” 沈霖抿嘴而笑,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轻声道:“还有个理由,我要是得了这份珍贵异常的道门科仪底本,以沈霖当年的处境,除非自己不想活了,才会藏藏掖掖。” 陈平安微笑道:“这种大实话,我一个客人,说了不合适。” 沈霖笑颜如花。 遥想当年,初次相逢,年轻人当时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眼神明亮,就像雨水里的灯火。 陈平安说道:“帮人就是帮己。” 沈霖点点头,先前陈先生所谓的有私心,沈霖当然很清楚,因为李源每年都会帮着这位“拜把子兄弟”做一事。 陈平安用一个极低价格,在龙宫洞天买下了那座凫水岛。 如今投桃报李,何尝不是一种善始善终又善始? 陈平安准备起身告辞。 沈霖突然说道:“得众动天,美意延年。” 陈平安会心一笑,起身抱拳道:“那我就借沈夫人的吉言了。” 这可是自家先生说的话,是那版刻成书黑纸白字被无数读书人背诵、注释的的圣贤言语。 沈夫人这会儿说这句话,最合时宜。 沈霖跟着起身,挽留劝说道:“陈先生,何必如此来去匆匆,不差这一时半刻吧?好歹让我带路,请陈先生参观一下南薰水殿旧址?” 陈平安只得照实说道:“梦中远游一事,涉水光阴长河,是需要消耗一定功德的。” 沈霖一脸疑惑道:“几步路而已,想来损耗有数。何况在我这边,陈先生有消耗功德吗?难道说一开始陈先生就笃定我不收那份功德?” 陈平安倍感无奈,只得说了句客气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沈夫人跟披麻宗宗主竺泉,看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却是一般厉害。 当然,让陈平安最头大如簸箕的,还是皑皑洲的某位女子剑仙。 之后陈平安便跟着沈霖,双方走在虚实难测、真假极容易混淆不清的水府中。 双方肩头间距刚好可以容纳一人。 沈霖便觉得有趣,她之前听闻一些山上消息,说这位年轻隐官在当那“二掌柜”的年月里,经常因为喝酒一事,就被宁姚关在门外,蹲一宿对付过去?而且半点脾气都没有的? 那位宁剑仙真有那么厉害? 难怪她可以成为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按照文庙制定的山水礼制,五岳大渎之“公侯之家”,可以使用碧绿琉璃瓦。 相较李源的龙亭侯府,两者占地规模大致相当,只是这边略显简陋,土木营造一事,至今还在进行,当年水龙宗那边,是先借钱给了李源,掏出一大笔神仙钱,帮忙营造侯府,李源当然是半点不客气的。 而且水龙宗私底下,也得了沈霖私底下的授意,先考虑龙亭侯那边,至于自己这边,不用水龙宗如何照顾,不过最后略松一口气的水龙宗,仍是往这边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钱是不多了,捧个人场的谱牒修士,总还是不缺的。 所幸那座旧南薰水殿,已经搬迁出龙宫洞天,可以作为诸司枢纽所在,大小屋舍,都开辟为诸司衙署。 大渎公侯府邸,无异于一座小朝廷,衙署众多,按照文庙规定的礼制,一般设置有十六司,数量稍有增减,倒是问题不大。 虽然灵源公与龙亭侯的官身品秩,在文庙的金玉谱牒上边,两者相当,可还是有些区别的,比如沈霖可以建造两座渎庙,拥有两位负责香火的水正,李源就只有一个名额,此外辖下江水正神的数量,灵源公府也要比龙亭侯府多出两成的数量,至于河伯河婆之流,并无定数,只看支流多寡而定。 沈霖走到香火司附近时,轻声问道:“那两座渎庙的人选,陈先生可有建议?” 陈平安摇摇头,“先前两次游历北俱芦洲,我与沿途山水神祇打交道不算多。” 如今一条大渎沿途的众多山水神灵,以前归各国朝廷管辖,如今等于是凭空多出了两位顶头上司。 不过相比李源的单身赴任,沈霖却是除了那些南薰水殿神女,还从龙宫洞天带走了一批水仙鬼物之属,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此外,沈霖还笼络了一拨数量可观的其中既有中五境修士,也有主动投奔而来的水裔精怪,就像身边这位职掌礼制司的教习嬷嬷,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灵源水府诸司总计十八座衙署,井井有条,各司其职。 要说经营之道,可能几个李源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沈霖。 毕竟李源是孤家寡人惯了的,是能躺着享福就绝不坐着打瞌睡的那种,而沈霖是出了名的持家有道,以前在龙宫洞天,只有一座南薰水殿,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时不同往日,每次外出巡视辖境,仪仗森严,极有威势。 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 仰止突然以心声问道:“能不能让我跟那位道友聊几句?” 陈平安停下脚步,扶了扶斗笠,似乎在与人商量些什么。 片刻后,远处便响起一阵驼铃声,黄沙古道,驼铃悠悠,有人头戴幂篱,身穿一件碧色长袍,牵了一峰白骆驼,姗姗而来。 大日悬空,烘烤大地,光线都是扭曲的,铺子里边那桌划拳的酒客,都纷纷转移视线,窃窃私语,牵骆驼的胳膊,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便开始猜测那女子的岁数了,不知相貌生得如何,有无可能是沽酒妇人的亲眷,芳龄几许,有无婚嫁…… 只是很快就被另外一幕奇异景象遮掩过去,在远处空中,有车骑掠过座座山头,往酒肆这边风驰电掣而来,巡视阵仗很大,文武佐官,神女宫娥,得有小二十号人物,排场就像那些公案小说里边的八府巡按,手持尚方宝剑,鸣锣开道,有胥吏扛那两块山肃水静、生人回避牌,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陈平安与走到身边的青同点点头,然后挑高视线,仰见黄幔青油车中有一少年,丰仪瑰玮,面白如玉,一双淡金色眼眸,正好往酒肆这边俯瞰而来,只是扫了一眼那两个过路客,便不再上心,用上了望气术,不过是一个五境武夫,一个洞府境女修,这么一双山上道侣,成为山神龚新舟的座上宾,绰绰有余,只是还真入不了自己的法眼。 在酒铺划拳的一大桌子精怪山鬼,纷纷停下吆喝,赶忙起身穿上衣物,着急了,都是就近胡乱拿了件衣衫穿在身,到最后便是瘦子挂宽衣、胖子衣衫紧绷的滑稽场景,只是时间紧迫,已经由不得他们换回衣物,一个个顿时头大如斗,谁不晓得那位府君最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了,只求别因为这点狗屁倒灶的事被穿了小鞋。 本地山神老爷与那少女河婆,都已离开酒桌,来到铺子外边,迎接顶头上司的车驾。 双方一出一入,刚好与青衫斗笠的男子,头戴幂篱的“女子”擦肩而过。 青同走到酒桌旁,没有摘下幂篱,只是掀起一角,看了眼仰止,嗓音清脆道:“仰止道友,喊我青同便是了。” 仰止施展的那点障眼法,对青同来说,形同虚设,而在桐叶洲,青同其实经常能够见到仰止的身影,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那会儿的仰止,身为曳落河旧主,十四王座大妖之一,统领蛮荒两座军帐,地位犹在绯妃之上,真可谓是大权在握,大道可期。 “随便坐。” 仰止拿书中蒲扇指了指桌旁长凳,微笑道:“身为阶下囚,也没什么可讲究待客之道的了。” 仰止在陈平安重新落座后,问道:“某人是不是忘了给酒水钱。” 陈平安笑道:“这不是还没走,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仰止只当没听明白言外之意,转头望向青同,轻轻摇晃蒲扇,“剑气长城那边,都说跟隐官大人做买卖,肯定稳赚不赔,压大赢大,青同道友好眼光。” 青同幽幽叹息一声,开诚布公道:“只是不得已为之,先与隐官大人问拳一场,再接了小陌的一场问剑,要是再不知趣,隐官大人都要将那半座剑气长城搬迁到桐叶洲了,我又能如何。” 仰止笑道:“问剑?小陌?” 青同一想到那个曾经在镇妖楼恢复巅峰状态的家伙,脸色微变,愈发无奈,“你先前已经猜出身份了,如今跟随隐官大人,不知怎的就以死士自居,还当了落魄山的记名供奉,在文庙那边,化名陌生,道号‘喜烛’,平时喜欢自称小陌。” 仰止停下蒲扇,好奇问道:“比起万年之前,这家伙的剑术精进了几分?” 青同苦笑道:“那会儿他剑术如何,我又不知底细。” 仰止点点头,当年人间,最清楚小陌剑术高低的,除了那一小撮山顶剑修之外,大概就数她仰止最有资格说三道四了。 如果小陌这拨沉睡万年的远古大妖,可以早醒个几年,然后一一入主英灵殿王座?能够与自己这些十四旧王座并肩作战? 那么先前那场架,各大蛮荒军帐只需一路横推便是了,不敢说最后一定拿得下底蕴深厚的中土神洲,但是首先,南婆娑洲不会久攻不下,醇儒陈淳安兴许也能落个好名声?其次,金甲洲以北的流霞洲,只会被顺势拿下,皑皑洲那些墙头草只会随风倒,尤其是那个宝瓶洲,不管如今浩然天下谁来当家做主,仰止都可以确定一件事,等到战事结束,只会将一洲山河打得稀烂,导致人间再无宝瓶洲。苏子柳七即便重返浩然,一样徒劳无功,说不定除了白也,符箓于玄都会一并陨落在扶摇洲…… 想来自己,也不至于退路被阻,被囚禁在此,只能每天卖酒看书打发光阴。 青同环顾四周,说道:“文庙在这边好像没有设置山水禁制?” 仰止嗯了一声,“与小夫子有过一场君子之约,在方圆千里之地,我可以任意行走,只要不滥杀,就没有任何忌讳,而且我也无需给文庙做任何事,像我这种阶下囚,可能不多见了。” 青同由衷赞叹道:“小夫子还是气量大。” 双方聊起礼圣,还是习惯称呼为小夫子。 仰止笑了起来,道:“咱们那位白泽老爷,即便有万般好,只是比起小夫子,我总觉得还是差了点意思。 青同试探性说道:“是白泽老爷不够心狠的缘故?” 仰止想了想,“比较难说。” 听着很像是两个市井婆姨的倒苦水,在说着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陈平安更多注意力,还是在车驾那边,耳边事也就只当听个热闹,反正不会觉得陌生,只是聊得内容稍微大些,不然与早年在家乡街坊间、铁锁井旁听到的妇人碎嘴,没啥两样。 仰止看了眼那个双手笼袖的年轻隐官,与青同打趣道:“你这算不算是跟剑修命里相克?” 青同哀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就这么熬着吧。” 仰止笑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比我好些。” 要是不与陈平安喊来青同,聊这些有的没的,倒还好说,一颗道心死水微澜,一聊开了,仰止就难免气短几分,越想越憋屈。 剑气长城里边曾经安插有不少蛮荒天下的谍子、死士,故而甲子帐那边,是知道不少内幕的,又因为宁姚的关系,对一个原本都不是剑修的年轻外乡人,就跟着上心了几分。想当年,就连那位剑气长城的玉璞境本土剑修列戟,他都暗中投靠了蛮荒,说真的,要是列戟当年在城头上,没有失手,而是一剑砍死了担任隐官没多久的陈平安,估计也就没后边这么多事了。 说不定两座天下的大势,都要出现不可估量的改变。 可惜列戟的那把本名飞剑“燃花”,先是被米裕出剑阻拦,又被身穿两件法袍的陈平安,以一张锁剑符将“燃花”禁锢片刻,最终列戟不惜炸碎一把本命飞剑,依旧只是重伤了陈平安,没法子,很多事情,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万。 不过那个跻身了上五境便开始混吃等死的米裕,也确实可以,不愧是地仙时得了米拦腰绰号的剑修,当时在城头出剑不犹豫,凭借一把“霞满天”,为新任隐官拖延了一点宝贵时间,再拔剑出鞘,竟然直接将那个还算是好友的列戟,剑锋从肩头处斜劈而下,使得列戟身躯被当场一分为二。 浩然天下的剑修,即便境界比米裕更高,肯定会稍稍拖泥带水,做不到米裕那般……出剑杀人不用过脑子。 因为城头那场变故,仰止当时就身在甲子帐内,与托月山大祖、文海周密在内,一起看着那个过程。 当时周密还曾笑言一句,可惜米裕作茧自缚多年,不然要是被此人成功破境,再侥幸跻身了飞升境,恐怕剑气长城就要多出一个董三更了。 托月山大祖还专门问了一句,能否招徕米裕?当时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剑仙绶臣,说如果没有兄长米祜,才有机会让米裕转投蛮荒。 仰止见那陈平安笑容玩味几分,立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蓦然心惊,厉色道:“你能窃取心声?” 陈平安微笑道:“别忘了你此刻身处何地,真当是自己的地盘了?一位飞升境修士的心弦微颤,声大如雷鸣,就算我双手遮住耳朵,也是听得见的。你让我怎么办?” 仰止狠狠瞪了眼青同,青同满脸委屈道:“仰止姐姐唉,咱俩熟归熟,可别忘了我与隐官才是一伙的。” 陈平安忍住心中别扭,亏得不是头一遭了,当初与陆台一起游历桐叶洲,自己也没少起鸡皮疙瘩,习惯就好了。 仰止没好气道:“酒水散卖自取。” 陈平安起身去了盖有木板的酒缸那边,揭开木板盖子,酒缸边沿挂了一支竹酒舀,给自己和青同都舀了两碗酒,坐回酒桌后,笑问道:“什么来头?为何是五岳山君的排场,却只挂了山神府的牌子。” 仰止说道:“叫梅鹤,曾是小国山君,世事变迁,换了国姓,他期间押错注了,就被新皇帝记仇,找了个法子撤销山君头衔,降为一地山神,反正在这边也没谁管这套繁文缛节,梅鹤如今算是管着这一片的万里山河,不过道行浅薄,就是个小小金丹,文庙那边显然没有通知梅鹤,所以既不知道我被拘押在此,也不清楚此地的真正来历。只将这片火山群,当做一处灵气淡薄的鸡肋地盘,把我当作一位嬉戏人间的龙门境修士了,可能是修行火法的缘故,所以才在这边扎根,结出一颗金丹,大概是想与我收点买路钱和安家费吧,这些年里,先后两次暗示我,我只当没听明白,估计这次来,是要与我下最后通牒了。” 仰止也懒得多看那梅鹤一眼,“按照客人们私底下的说法,这家伙好像生前是个当官的,官做得还不小,什么学士尚书总裁官的,加上那些谥号追赠,弄了一大堆在身上,我至今也搞不清楚里边的门道,说话文绉绉的,跟他聊天,老费劲了。”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水,点头道:“半桶水的读书人,都不愿意好好说话。” 仰止神色古怪,就这么喜欢骂自己? 先前那腾云驾雾的巡游车驾,在靠近酒铺这边的山神庙与河婆祠后,故意减慢速度,好像有意让这帮游手好闲的酒鬼,早早做好接驾准备。 老山神叫龚新舟,按照文庙颁布的金玉谱牒,如今官身品秩是从七品。 而那少女模样的河婆,名为甘州,她管着酒铺附近那条河流,名为朝湫,与河伯、土地公一样,在山水谱牒上边都是垫底的胥吏,甚至不如县城隍。 少女嘀咕道:“又来摆阔,烦死个人。” 老山神连忙提醒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自己算算看,比咱俩高了几级?等会儿见着了梅山君,你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拉着一张臭脸,梅山君府上管事的,上次来我这边喝酒,与我有几分香火情的,偷偷告诉我,青云府的稽查司,已经对你有了意见,明年的山水考评,你多半又要垫底了。” 少女没好气道:“垫底咋了,我又没想着升官发财,就是个不入流的河婆,也没得贬官了,半点油水都没有的苦差事,官囊干瘪得都凑不出一颗小暑钱,我这条朝湫,咋个光景,谁不清楚,县城隍爷都要笑掉大牙,姓梅的就算把我就地撤职了,老龚你问那些清云府里边娇滴滴的神女,她们乐不乐意过来遭罪?只要谁肯点这个头,姑奶奶我还真就不伺候了,谁爱当河婆谁当去,大不了以后我就跟你老龚混了。” 老山神听得差点翻白眼,跟我老龚混?你穷,我辛苦持家又攒下几个钱了,伺候得起你这个小姑奶奶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万一哪天你想要嫁人了,嫁妆不得自己出?龚新舟只得继续苦口婆心劝说道:“信我一句,逢人给笑脸总是对的,朝湫再小,也是自家低头,关起门来就不受气。” 那帮总算借机重新换好衣衫的精怪们,畏畏缩缩躲在山神、河婆后边,一直在使劲抖动衣襟,好让身上浓重酒气转淡几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那梅鹤不是山君了,也还是一位开府的山神老爷,建造在跑马梁上边的山神祠庙,那叫一个气派, 每次山君巡游,更是地动山摇,再瞧瞧这会儿就站前边搓手的老龚,同样是个山神老爷,那栋破宅子,真是给人家梅老爷提鞋拎马桶都不配呐。 何况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说那梅老爷的青云府,每六十年一次的府君寿宴,次次都能够见到几条吓死了个鬼的剑光哩。 仰止瞥了眼那个少年姿容的梅鹤,问道:“这家伙腰间挂了块玉牌,上边有‘天末凉风’四个字,什么意思,有讲究?” 陈平安笑道:“没什么大讲究,就是句自怨自艾的牢骚话,约莫意思是说自己被流放在了天末之地,远离庙堂,身在江湖,天高皇帝远的,难以施展抱负。大概能算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富贵闲人?” 仰止啧啧称奇道:“你们读书人评价他人,就是一针见血。” 陈平安问道:“他就从没怀疑过,你可能是个隐藏境界的世外高人?” 仰止反问道:“换成是你,在自己家乡,路边随便遇到个摆摊卖酒的,都会觉得是个地仙?” 陈平安笑道:“当然会。肯定是。” 在我家乡,地仙算什么? 哪怕仰止所谓的地仙,是那远古时代的地仙,在骊珠洞天里边,一样不算什么。 甚至可以说,越是境界高的,不管什么出身、何种背景,反而越是需要行事谨慎。 仰止一时语噎。 才记起眼前年轻隐官,家乡好像是那个骊珠洞天。 实在是习惯了将此人视为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 至于骊珠洞天,既然会被周密当做登天之处,想来是不缺神异古怪的。 那队豪奢车驾缓缓停在地上,龚新舟扯了扯身边少女的袖子,快步向前,作揖道:“香榧山小神龚新舟,与朝湫河婆甘州,拜见梅府君。” 身后那些精怪便有样学样,与那位梅府君弯腰作揖,一时间闹哄哄的。 “你们都在外边等着。” 梅鹤给山神府官吏下了一道旨意,一步跨出,下了青油车,落在地上,挥了挥袖子,“免礼。” 见那沽酒妇人一桌三人,两张陌生脸孔,都还在自顾自喝着酒,都没起身相迎,府君大人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没有如何摆在脸上,这些个山泽野修出身的泥腿子,兴许一辈子都没读过几本书,不懂礼数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何必动气。 梅鹤步入酒肆,抬手捂住鼻子,微微皱眉,老山神拿袖子擦了擦桌面,甘州刚要率先落座,就被龚新舟连忙伸出脚,踩在少女脚背上,少女一阵吃疼,只得继续站着。 梅鹤也不正眼瞧那些辖下精怪,神色淡然道:“换个地儿喝酒去。” 酒肆里边的三张酒桌,好不容易头回坐满客人,结果那帮酒鬼如获大赦,赶紧快步逃离酒肆。 梅鹤与龚新舟、甘州说了些官场话,然后就转头望向那个沽酒妇人,笑问道:“景行道友,就没想过在这边寻一处灵气稍好的道场,开辟府邸?” 天下名山大川,灵气充沛的形胜之地,被宗门仙府占去一半,又被寺庙道观占去两成,再被山水神灵占据两成,这才有了那个千金难买小洞天的说法,不成气候的散修之流,找个能够称之为道场的好地方,何等不易。 这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在梅鹤看来,就是个希冀着在此结丹的野修,如果她有此意向,那么梅鹤此次出游,随身携带了一幅堪舆图,还帮忙朱批圈出几处,可以供她选择。自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一个尚未结丹的龙门境练气士,自己却是堂堂府君,等同于一位金丹地仙,坐镇山河,那么对方只要不是剑修,就是条龙也得盘着! 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 宝瓶洲中部,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制巨宅,大渎长春侯府,碧霄宫。 水府之内悬挂匾额众多,观湖书院山长赠予的功德永驻,云林姜氏家主亲笔的诗礼伴家,还有林鹿书院那边送来的神京屏翰。 就连大骊陪都旧礼部尚书柳清风,生前都难得破例一次,赠送了一幅墨宝,是那“晴耕雨读”榜书四字,写得极有气势。 如今宝瓶洲陆地之上,被文庙封侯的杨花,是当之无愧的水神首尊。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找杨花。 没办法,这位大渎女子侯爷,是个顶会较真的,还需让门房通报一声。 只是如果有谁能够从头到尾,旁观这一系列梦中神游,就会发现陈平安营造出来的梦境,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陈平安跨上台阶,走向门房那边。 听说杨花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让辖境之内的所有山水官吏,不许登门道贺,所以别说侯府辖下许多官身不高的山水神灵,连同品秩不低江水正神,还有大骊南部各州城隍爷,如今都还没见过杨花的真容。 再看看咱们那位魏山君,在这件事上就要“平易近人”太多了,就连那些县城隍和土地公、河婆们,都是有幸在夜游宴上边,亲眼见过自家山君的。 之前陈平安通过叠云岭山神窦淹之手,寄给了杨花一封书信,相信以杨花的心细如发,如果没有意外,杨花应该已经去过叠云岭和跳波河旧址,而且多半是那种微服私访。相信以窦山神的喜欢多管闲事,岑河伯的治水本事,杨花可能未必会如何惊喜,自己辖境内有这么两位“沧海遗珠”,可她至少不会感到失望。 门房是位观海境老修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穿一件据说是出自北俱芦洲彩雀府编织炼制的法袍,如今几乎快要成为大骊山水官场的制式官袍了。 宰相门房三品官,老门房依旧神色和蔼,主动出门待客,听到那个客人,自称是落魄山陈平安。 老修士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道:“谁?!” 其实这是个有失礼数的举动,颇为失态了,以老门房的经验老道,原本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只是耳朵里听到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惊了,对方是孑然一身,单独登门侯府,方才也无什么一道剑光璀璨亮起于天边的前兆,怎么都不像是一位剑仙姿态。 陈平安只得笑着再自报身份一遍。 老门房一下子就额头渗出了汗水,也不敢絮叨半句,硬着头皮说道:“隐官大人能否容我通报一声?” 没有称呼对方为山主,或是陈剑仙,老门房直接就用上了心中分量最重的那个说法。 老人倒是想要立即放行,只是侯府规矩重,老门房最近几年内,不知拦下了多少个贵客,之前有来自大骊陪都的都城隍爷,前来登门议事,门房小心翼翼掂量一番,觉得怎么都该放行,无需通报,结果事后礼制司的刘嬷嬷就把他给狠狠臭骂了一顿,说你怎么如此拎不清。 陈平安点头笑道:“按规矩走就是了。” 老门房心中惴惴,陪着那位隐官大人一起站在侯府门槛外。 当下有些好奇,不晓得自家侯府,今儿会不会开仪门迎客, 这是大骊君主、藩王才有的礼遇,不然就是一洲五岳山君大驾光临。 但是这位出身宝瓶洲却在剑气长城担任末代隐官的年轻剑仙,难得登门,何况自家主人是从铁符江水神之位升迁上来的,与那落魄山可是近在咫尺的邻居。 好像于公于私,侯府好像都该打开仪门的。 但是来迎接年轻隐官的,是礼制司二把手,以及一位侯府印玺司的掌印神女,长春侯并未亲自露面,只是这么个事,就让门房有几分愧疚,愈发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言语。 由此可见,先有一场观礼正阳山,再有那个惊世骇俗的隐官身份,通过邸报一夜之间传遍一洲山河,水落石出,如今在宝瓶洲的山水官场,“陈平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最管用的关牒了。 那位掌印神女先以女官身份,与陈平安行礼,再施了个万福,歉意道:“陈山主,我家主人正好在待客,暂时不方便撇下客人,还望陈山主体谅。” 陈平安笑道:“理当如此。仓促拜访贵府,没有事先通报,没有吃闭门羹已经很好了。” 两位并非铁符江旧官吏出身的侯府神女,她们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与想象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隐官大人,还是不太像,准确说来,是太不像了。 结果一行三人,穿廊过道,走到半路,就又来了两位身穿公服的别司女官,看那官补子,应该都是水府诸司的一二把手。 她们就像早早在路上守株待兔了,凑巧路过,然后顺路,可以一同前往礼制司的官厅待客处,挺滴水不漏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礼制司女官与她们一瞪眼,方才得到门房禀报,自己离开衙署前,就专门提醒诸司官吏不可造次,怎的还是如此儿戏?! 那位印玺司神女,只得以心声提醒两位,沉声道:“来就来了,但是接下来谁都不许开口!” 要是今天换成刘礼制在场,你们俩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与北俱芦洲灵源公府那边差不多,约莫因为府邸主人都是女子的缘故,所以女官数量众多,颇有几分阴盛阳衰的气象。 之后路过的诸司衙署公房,大门或是窗户那边,少不了探头探脑,只是还算鸦雀无声,没敢大肆喧哗。 显然都是好奇那个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年轻的刻字剑修,到底是怎么个三头六臂的容貌了。 到了礼制司官厅正屋,掌印神女轻声道:“还需劳烦陈山主稍等片刻,侯爷先前说了,大概还需要半炷香功夫,不会让陈山主久等的。” 有在这边当差的丫鬟,她很快为陈平安端来一杯茶水,只是她身上那件官服,露了马脚,就像朝廷六部某司的员外郎,是不太可能亲自端茶送水给客人的。 陈平安与她道了一声谢,接过茶水,茶杯是家乡那边的龙泉青瓷,釉色是第一等的梅子青,而且一看手艺,就是宝溪那边某座窑口烧造的,陈平安甚至知道手上这只茶杯,具体是出自哪位老师傅之手,至少也是这位老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入室弟子。只是悄悄掂量了一下茶杯,陈平安叹了口气,宝溪附近那几座老窑口,按例一贯是用那黄茅尖一带的瓷土,如今竟然用上了八仙岘古道那边的泥土,这就是官窑转为民窑的结果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到门道,同样一种统称为紫金土的瓷土,因为山头不同,水土就会有微妙的差异,泥土分量轻重、粘性,都会不一样,之后烧造出来的瓷器纹路,就会千变万化,外行看不出差异,内行却是一眼明,比如黄茅尖一带的瓷土,就要比八仙岘古道那边好很多,但是窑口烧造成器的数量会低很多,以前瓷器御用,各大窑口可以不计成本,如今一些转为民窑卖钱,每打碎一只劣品瓷器,可就都是打碎银子呐。 掌印神女给那“丫鬟”使了好几次眼色,后者这才恋恋不舍离开官厅。 杨花现身礼制司官厅门外那边,看见里边那个正在喝茶的青衫剑仙,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喝茶,意态闲适,没有半点不悦神色。 等到杨花跨过门槛,陈平安也就只是放下茶杯。 屋内两位女官,赶紧赶紧与杨花行礼告辞,脚步轻轻,迅速退出此地。 杨花坐在对面椅子上,直截了当问道:“陈山主今天登门,又有什么吩咐?” 陈平安故意略过那个“又”字,与杨花说明来意。 见杨花有些犹豫,陈平安重新拿起茶杯,微笑道:“不用为难,我喝完茶就走。” 一语双关。 杨花多半是要与那位太后娘娘打招呼,不敢自主行事,担心水府与陈平安和落魄山走得太久,惹来猜忌。 可如果杨花感到为难,那一炷香,其实就没意义了。 虽说在陈平安看来,杨花已经贵为大渎公侯了,却一直无法从太后南簪的侍女阴影中走出,会有不小的后遗症。 只是这种事,陈平安一个外人,多说无益,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果然喝过了茶水,陈平安就站起身。 杨花突然说道:“那一炷香,我无问题。” 陈平安颇为意外,不过仍是与她拱手致谢。 杨花难得有个笑脸,还礼道:“互惠互利的事,陈山主何必道谢。” 今天对方从登门起,除了期间见着自己,还坐那儿端着茶杯翘二郎腿,都算极有礼数了。 之后杨花主动与陈平安说起一事,原来之前需要她亲自接待的那拨客人,来自南塘湖青梅观,除了两位青梅观女修,还有南塘湖水君,这位水神,如今算是长春侯府的辖下官吏,她们刚刚出门没多久,而同行之人,还有龙象剑宗的剑仙邵云岩,和那位化名“梅清客”的酡颜夫人。 在那关牒上边,酡颜夫人用了“梅清客”和道号“癯仙”。 于是陈平安不得不笑问一句,“着急赶路,等下我出了官厅,直接御风离去,侯君不会介意吧?” 杨花不明就里,只说无妨。 官厅廊道中,一袭青衫与杨花抱拳作别,化作剑光瞬间远去千百里。 杨花离开礼制司衙署后,几个神女陆陆续续返回官厅屋子这边,那位假装侍女端茶一次、添茶又一次的礼制司女官,抬起胳膊,娇笑不已,说刚见到年轻隐官那会儿,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顶头上司的礼制司二把手,笑骂一声花痴。 追上云海中的一条青梅观私人渡船,一袭青衫,大袖飘摇,落在船头。 邵云岩察觉到那份不同寻常的道气涟漪,一步缩地移形,来到船头甲板这边,倍感意外,拱手笑道:“隐官大人怎么来了?” 陈平安笑道:“就是个巧合,你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进了侯府。” 青梅观的观主,是位中年妇人模样的女修,只是满头霜雪,显然是之前那场被迫搬迁祖师堂的举动,伤了大道根本,这位观主除了修行水法,还与一座南塘湖命理相契,观内女修迁徙别地,只是一场搬家,对她而言,却是大伤元气,即便并未与妖族出手厮杀,便差点跌境。 妇人身边站着观内后辈周琼林,山上镜花水月一道的行家里手。还有一位满身水气的女子,淡金色眼眸。 如今南塘湖,湖水又满,梅花重开,山水气象一新。 陈平安抱拳笑道:“见过宋观主,秦湖君,周仙子。” 一番客套过后,陈平安只说找邵剑仙叙旧,就不与青梅观叨扰了。 看得出来,南塘湖三位,都万分紧张。 人的名树的影。 原本只是一个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就足够震慑人心了。 所以听说陈山主很快就会离开渡船,既满怀遗憾,又松了口气。 到了邵云岩住处,邵云岩问要不要喝酒,陈平安说不必了,闲聊几句,马上就走。 酡颜夫人却是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双手虚握拳,轻放膝盖上,目不斜视,拘谨得像是在自家龙象剑宗祖师堂议事,见着了那位宗主齐老剑仙。 陈平安问了邵云岩一些龙象剑宗和南婆娑洲那边的近况,然后与酡颜夫人说道:“可以的话,酡颜夫人最好还是换个道号。” 酡颜夫人苦着脸问道:“与隐官大人请教,这是为何?” 咋个了嘛,我不过是随便取个好听些的雅致道号,都碍着你啦?莫不是非要我取个土了吧唧的,隐官大人才觉得顺耳?管得这么宽? 陈平安笑道:“随口一说,有个纯粹武夫,名叫马癯仙,前不久跌境了。你觉得晦不晦气,吉不吉利?当然酡颜夫人要是自己觉得没什么,我就更无所谓了。” 酡颜夫人哀叹一声,轻轻跺脚,这都能被自己赶上? 邵云岩要比酡颜夫人更关注浩然天下事,问道:“是那个曹慈的大师兄,马癯仙?”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碗,双指好似拈起一物,晶莹剔透如一颗骊珠,宝光流转,水运充沛。 邵云岩是个识货的,笑问道:“这是?” 陈平安解释道:“之前在中土神洲某地,见过大妖仰止了,算是一桩买卖的额外添头。” 邵云岩心中疑惑,笑着打趣道:“隐官大人这是做什么?无功不受禄,这趟出门远游,就只是跑腿而已,与游山玩水无异。我又不修行水法,此物送给我,岂不是暴殄天物。” 酡颜夫人却是听得一阵头大,被一头旧王座大妖吃进肚子的东西,也能……乖乖吐出来? 咱们隐官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陈平安瞥了眼酡颜夫人,没好气道:“去请那位秦湖君过来一叙。记住了,是请。” 等到那位南塘湖姓秦的女子水君前来,见那陈隐官已经与那位邵剑仙,一同站在门口廊道中,早早等着她登门了。 桌上有只白碗,碗内那颗水珠,等到秦湖君落座后,如逢故人,如见旧主,宝光熠熠,光射满屋。 其实陈平安原本没打算找这位秦湖君做买卖,只是如此凑巧,就当是一种不可错过的缘分了。 秦湖君听说过后,死活不愿收取那笔功德,只说南塘湖八成湖水,能够物归原处,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别说是那举手之劳,点燃一炷心香,南塘湖便是为隐官大人建造一处生祠、供奉神主都是应该的。 她这一番诚心言语,说得一旁酡颜夫人心情复杂,不曾想这个闷葫芦女子湖君,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说话,就这么落魄山。 等到那位年轻隐官离开渡船,邵云岩笑着提醒道:“秦湖君,听我一句劝,建造生祠一事,还是算了,也别偷偷摸摸供奉牌位、每天敬香,隐官大人怎么说也是一位儒家弟子,于礼不合。” 秦湖君双手端着那只白碗,一直没有收入袖中,想了想,说道:“按文庙例,我作为一湖水君,准许开府,是可以就近与书院请来一部儒家文庙祭祀礼器的,那我如果与观湖书院开口,讨要文圣老爷的某本圣贤书籍,总不会给隐官大人惹麻烦吧?” 邵云岩露出赞赏神色,点头笑道:“此事可行。” 酡颜夫人感慨不已,秦湖君你是在落魄山修行过的吧。 跳波河,如今已经正式改名为老鱼湖。 旧河伯岑文倩,也顺利晋升两级,升迁为一地湖君,与河水正神同品秩,刚刚得了个正七品官身。 因为之前岑文倩跟随女子侯君杨花,一同走了趟陪都工部,在大渎疏浚、以及某些“合龙”等事,建言颇多,并且被大骊朝廷判定为优评,如今岑文倩甚至还兼着一个陪都水部员外郎的临时官职,每隔一段时日,还需要去陪都那边“点卯”当差值班。并且经由杨花亲自举荐,大骊朝廷礼部勘验,升任湖君一事,顺利通过,事情不少,关节颇多,但是速度极快。 这让岑文倩感慨万千,同样的事情,若是在故国官场,别说不到一个月功夫,估计没个一年半载的磨蹭,都休想达成。 见到了那个青衫剑仙,相互间作揖行礼,然后相视一笑,某些事情,既然双方心知肚明,只在不言中了。 一炷香之事,岑文倩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那我就不留陈先生了。” 不曾想陈平安笑道:“喝几杯酒的功夫,还是有的。” 岑文倩问道:“那就去叠云岭打秋风去?” 叠云岭山神府的自酿酒水,名气不小。 当年那个姓崔的读书人,慕名前来,一为跳波河的鱼,二为叠云岭的酒,若能喝酒又吃鱼,便是一绝。 陈平安点头道:“吃狗大户,就当劫富济贫好了。” 到了叠云岭山神祠那边,庙祝赶忙准备了一处僻静屋舍,窦淹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快步向前,老神仙脸色那叫一个谄媚,“这不是陈剑仙嘛,我就说今儿翻黄历,怎么就既宜远游又宜待客了,原来是陈剑仙赏脸,给咱小小祠庙一个待客的机会,走,里边坐,岑湖君,怎的空手而来,不像话了啊,快,通知湖君府那边,送两尾大鱼过来,我今天就亲自下厨,为陈剑仙做一桌子家常菜。” 帮着自己的叠云岭,与那碧霄宫搭上线,侯君杨花亲临此山,窦淹算是在侯君那边好歹混了个熟脸,尤其是还帮着老友岑文倩渡过难关不说,还因祸得福,改道一事,明明是桩祸事,反而升官,如今岑文倩都晓得与那位侯府“眉来眼去”了,别说喊一声陈剑仙,就算让窦淹低头哈腰,学那些官场上的马屁精,喊陈大爷陈老爷都没问题。 一般的年轻人,哪里晓得求人办事的难,人穷夏日彻骨寒,求人如吞三尺剑,能够一辈子都不懂这些个老理儿,大概就是真正的幸运人了。 原本窦淹已经做好了亲自下河捕鱼的准备,那岑文倩兴许是走了几趟大渎侯府和大骊陪都,一下子便榆木疙瘩开窍了,竟是让他们稍等,然后亲自去捞鱼了。 很快就上了一桌子酒菜,窦淹摘了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表示的的确确是自己亲自下厨。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正是那跳波河独有的杏花鲈,再抿了一口酒,呲溜一声,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吃鱼喝酒,滋味绝好,名不虚传。” 隐匿在某处的青同,只得小声提醒道:“继续逗留下去,这笔生意就亏大了。” 陈平安滞留在光阴长河的梦境中,本身就需要折损一些功德。 “辛辛苦苦做买卖,图个什么?” 陈平安以心声与之笑道:“不就是图个我想喝酒了,就有朋友请我喝酒,想要吃喝多久就多久。” 青同只得继续耐心等着。 先前在那女子侯君府邸喝茶时,也没见你如此气概豪迈啊。 那会儿陈平安其实在心中絮叨了几句,看架势,都要与那个久久不肯露面的杨花记账了。 窦淹得知落魄山在那桐叶洲,竟然有创立下宗的打算,便开始打探消息,笑问道:“那边真要学咱们宝瓶洲,开辟出一条崭新渎水?真要开工,真能成吗?” 浩然九洲,文庙三位正副教主,连同三大学宫祭酒、司业,先后各自赶赴各洲,总计封正了十六条大渎。 北俱芦洲和宝瓶洲各有一条,桐叶洲一条都没有,所以那场桃叶之盟,其中一事,就是商议合力开辟大渎,重新疏浚旧渎水道, 将那条埋河作为主干,通河入海,大泉王朝姚氏女帝,估计也有这份考量,才愿意掺和那些山上事。 当然不是所有入海之水,都可以称呼为“渎”的。 就像那桐叶洲的燐河,加上支流,长达万里,就连河神的品秩才从七品,但是些水脉长不过三四千里,也能成为大渎。 而文庙关于江河改名,如何升迁,如何获得“渎”字后缀,从未对外公布具体的评定之法。 陈平安点头笑道:“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具体实施起来,比较难,一来各方利益,极难平衡,岑湖君是治水行家,最清楚这里边的坑坑洼洼。再者桐叶洲那边,大伏、天目和五溪三座书院的山长,谁都不敢点这个头,此举可行与否,就算是某种暗示,书院那边肯定都不会给的。一旦大渎有了主干河道的雏形,合龙的合龙,分流的分道,改路的改道,结果最后文庙那边通不过,导致这条大水始终无法获得大渎称号,那么对于参与此事的大泉姚氏,北边的金顶观,以及蒲山云草堂,这些所有参与其中的王朝、小国和山上仙府来说,可就不是几十颗几百颗谷雨钱的损失了,一不小心就是总计多达上万颗谷雨钱的烂账、糊涂账,然后狼狈不堪,各回各家,再要想填平各自的财库窟窿,估计会让各国户部尚书和山上的财神爷们一气之下,全部辞职卸任了事,反正没啥盼头了。” 窦淹叹了口气。 陈平安举起酒碗,与窦山神轻轻磕碰一下,笑问道:“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岑文倩也好奇,南边那个桐叶洲有无一条大渎,与你窦淹这个山神能有什么关系,便调侃一句,“当着芝麻绿豆官,操着首辅尚书的心。” 好友之间,往往以相互拆台为乐。 窦淹一仰头,碗中酒水一饮而尽,也就照实说了,“这不桐叶洲那边有个不大不小的山上门派,是桃叶之盟的山上势力之一,一路托关系,找到了咱们宝瓶洲,然后我一个山神好友,不知怎么就掺和其中了,这家伙觉得有机可乘,是发财的路数,就问我要不要参加,可以凑一笔钱,事成之后,至多两三百年就能回本,然后就可以每天躺着分账数钱了,这样的好日子,可以持续七八百年,按照那个朋友的说法,粗略算下来,至少可以有翻两番的利润。” 岑文倩气笑道:“你们想钱想疯了吧。” 如今文庙重新开启大渎封正一事,得感谢三个人。 皑皑洲韦赦。大骊国师,绣虎崔瀺。亚圣一脉的元雱,浩然历史上最年轻的书院山长。 一个是为了此事,多年奔走疾呼,由于韦赦并未参加文庙议事,但是传言韦赦旧事重提,给三位文庙教主都寄了一封信。 而那崔瀺,倒是一言不发,甚至从未与文庙打交道,就只是“自行其是”,“我行我素”就将事情做成了。 齐渡的出现,成了一个最好的正面例子,证明一洲山河拥有一条大渎,用来聚拢水运,利大于弊。 之后才是元雱,在文庙议事期间,正式提出此事。 事实上,陈平安还知道一件密事,在那条夜航船之上,陈平安曾与元雱,龙虎山小天师,少年僧人这一行人碰过面,而他们除了勘验浩然天下最新的几种度量衡的微妙偏移之外,确实还曾专程走完一条齐渡,算是重点考察对象之一。 窦淹又给自己倒满酒,朝某人举起酒碗,笑望向那位人不可貌相的青衫剑仙,岑文倩你一个小湖君,先一边凉快去。 隐官大人,不如你老人家给句准话? 不成,我就劝那好友千万别用神仙钱打水漂去了。成,那我叠云岭可就要砸锅卖铁凑钱了。 陈平安倒了酒,晃了晃酒碗,啧啧道:“这叠云岭酒水,价格不便宜啊。” 岑文倩拿酒碗一磕桌面,提醒那窦淹别得寸进尺,瞪眼道:“窦大山神,陈先生已经说了那么多,这都没听懂,当久了山神,就听不懂人话了?” 因为岑文倩却可以断定,只要不出意外,桐叶洲休想重开大渎,方才陈剑仙那番言语,已经道破天机,算是给此事一锤定音了。 一场桃叶之盟,就那么几个山上山下势力,哪有本事做成这么一项壮举,所谓的议程之一,就是个表面功夫,用来凝聚人心的。 只有一种可能,才有希望为桐叶洲打造出一条大渎,那就是由玉圭宗领衔,而且必须是韦滢亲自露面,不惜消耗自家宗门的功德,再拉上皑皑洲刘氏这样财大气粗的过江龙,然后可能还要拉上大骊朝廷这个北边的盟友,一起坐地分账,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不光是窦老哥,岑先生如果手头有点闲钱的话,可以算上一份。” 岑文倩愣了愣,这位新任湖君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陈平安继续说道:“窦山神,你得给我个保证,与人各处借钱,都是可以的,但就算是在你那个同僚好友那边,也别多说半句,就算扛不住对方追问,你就敷衍一句,只说是路边听来的小道消息,做不得准,信与不信,就是他的事情了。绝对不能那天喝高了,就将咱们今儿这顿酒的拉家常,与任何人和盘托出。” 窦淹点头如捣蒜,大笑道:“要是这点官场规矩都不懂,我就白当这个叠云岭山神了。” 岑文倩好奇问道:“这是?” 结果对方笑着给出一个答案。 “我会促成此事。” 岑文倩呆滞无言,只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只是不得不信。 这位年轻剑仙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三位书院山长都不敢点头的事,我可以。 岑文倩沉默许久,结果这位湖君一开口,就让窦淹差点没把一口酒水喷出来。 “陈先生,我囊中羞涩久矣,你得借我点钱,当然是谷雨钱。” 陈平安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悬在半空,满脸无奈道:“这盘鱼也真心不便宜。” 最后等到陈平安离开叠云岭后。 窦淹疑惑道:“奇了怪了,怎么我总有一种错觉,好没道理。” 岑文倩微笑道:“明明是同桌喝酒,却是恍若隔世?” 窦淹一拍桌子,“一语中的!我就是这么个感觉!文倩,咱俩该不会是做梦吧?” 岑文倩笑问道:“想要验证此事真假,简单得很,把脸伸过来,我打你一耳光。” 窦淹笑骂几句,收敛笑意后,轻声问道:“咱俩有这么些好事,都是因为当年那个姓崔的读书人吧?” 岑文倩点点头。 窦淹沉默半天,只憋出一句好话,“这个姓陈的,倒也十分念旧。” ———— 书简湖,前不久有了首任湖君。 这对辖境囊括整座书简湖的真境宗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不单单是被分取一杯羹的事情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在卧榻之侧,又多出了一张床。 新任湖君,按照文庙最新的金玉谱牒品秩划分,是从三品的高位,与那大骊铁符江水神、旧钱塘长品秩相当。 在这件事上,再看热闹的宝瓶洲本土谱牒修士,对真境宗也是报以几分同情的,大骊朝廷,确实有几分过河拆桥的嫌疑了。 据说一手促成此事的,是那个已经病逝于任上的老尚书柳清风。 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 礼圣在铺子这边喝过了一碗酒,问道:“怎么说?” 老秀才笑得整张老脸都皱在一起,道:“机会难得,容我忙里偷闲,稍微再喝会儿,皇帝不差饿兵嘛。” 如今文庙和功德林那边,如今其实都是老秀才在主持大小事务,说句“忙里偷闲”,不算过分。 礼圣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记得别做得寸进尺的事情,文庙拿你没办法,我就找陈平安。” 极少有人,能够让礼圣如此额外“提醒”。 毕竟与他们,礼圣的道理,都是讲得通的。 老秀才埋怨道:“这话就说得多余了。” 外人还在呢,多少给我点面子。 礼圣说道:“那就劳烦文圣给句准话,我不希望下次文庙议事,陈平安第一次主动跟文庙这边开口求情,就是帮着自己先生收拾烂摊子。” 经生熹平之所以喊来自己,还不是担心老秀才一个冲动,就谁都拉不住了。 老秀才正色道:“这点道理,我岂会不懂,只有学生做事先生兜底的道理,哪有先生做事学生兜底的道理。” 礼圣说道:“好好喝你的酒。” 老秀才拍胸脯保证道:“好酒当然要好好喝!” 礼圣一走,老秀才便翘起二郎腿,卷起袖子,准备开喝。 一个才四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就能够与一位万年道龄的蛮荒旧王座大妖,在一张酒桌上,谈买卖,翻旧账。 青衫斗笠客,意态闲适,谈笑风生。 不管他说了什么,仰止都得认真听着,还得好好思量,反复思量,希冀着嚼出些余味来。 对老秀才来说,有这么一碟佐酒菜在,天底下随便一张酒桌,都是好酒。 老秀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顿时眯起双眼,缩起肩膀,打了个激灵,笑开了花。 喝酒真那么有意思吗?光喝酒当然没啥意思,是喝酒桌上的人,是喝酒桌外的事。 见那身为朝湫河婆的小姑娘,她数次欲言又止,老秀才便笑问道:“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酒桌上无身份。” 老山神又开始使眼色,提醒甘州别瞎说话。 甘州一向是藏不住话的,“文圣老爷,你怎么跟文庙里边的挂像一点不像?” 之前听说文圣恢复了文庙神位,她曾经偷溜出去一趟,去过一次郡县, 文庙当然是要去的,画像上边的文圣,是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貌耸神溢,与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矮小老人,当真半点不沾边。 老秀才哈哈大笑道:“这就得怪吴老儿的画技不精了。” 小姑娘趴在桌上,好奇问道:“那绣虎崔瀺,当年好好的,为什么会叛出文圣一脉啊?” 老山神已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了。 就连仰止都不得不咳嗽一声,提醒这个小姑娘别太放肆。 老秀才倒是半点不生气,看着酒肆外边除了山还是山的荒凉景象,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沉默片刻,老秀才笑了笑,缓缓道:“当学生的,被先生伤透了心,聪明人骗不了自己,又不愿与先生恶语相向,就只好一声招呼都不打,默然离去了。” 何谓遗憾,不可再得之物,不可再遇之人,就是遗憾。 老秀才捻须不语,叹了口气,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擦拭嘴角,“我们的言语,既会千山万水,迷障横生,也能铺路搭桥,柳暗花明。故而与亲近之人朝夕久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龚新舟由衷赞叹道:“文圣此语,真是颠簸不破的至理了。” 老秀才笑道:“是我那关门弟子的心得感悟,我不过是借来用一用。” 龚新舟见风转舵道:“难怪陈隐官能够成为文圣老爷的关门弟子。” 老秀才连忙摆手道:“陈平安这个关门弟子,是我好不容易才拐骗来的,因为他很挑先生的。” 老山神只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妙,不愧是三教辩论没输过的文圣老爷。 甘州又问道:“都说皇帝爱幺儿,文圣老爷也是吗?” 因为少女河婆想起了先前那个外乡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读书人啊,更像是个混江湖,惯会黑吃黑的主儿。 一个晃手掌的动作,只用一句话,就把梅府君给镇住了。 老秀才微笑道:“我学生弟子本就不多,不算特别偏袒谁,各有偏爱吧。” 自己的学生,几位入室弟子,再加上茅小冬他们,一个个学问当然都是极好的,无需多说什么。 早先问剑一事,有左呆子。问拳一事,有君倩。后来布局者,有崔瀺。破局者,有齐静春。 那么作为小齐代师收徒的关门弟子陈平安,可谓是师兄们各自所长的集大成者,当然现在可能还有些差距,但是未来如何,是很值得期待的。 只说如今,谁见到陈平安,会去质疑一句你就是谁谁谁的师弟?会质疑一句你就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 学生们实在太好,太过优秀,当先生的除了欣慰,还会有些惭愧。 甘州觉得文圣老爷说了句场面话,跟自己打官腔呢,不太爽利,小姑娘便喝了口闷酒。 老秀才捻须而笑,望向铺子外边的荒凉景象,一般景象,两种心情,便是两种风姿,大概这就是人心与修行了,任你远古神灵再神通广大,是绝无此心此想的,铁石心肠,不由自主,岂不悲哉。 浩然九洲,事死如生,故而多土葬风俗。而众生头顶的那片浩瀚星空,大概就是一座水葬坟场了。 老秀才很快收起这些思绪,笑道:“龚老哥,能否将那皕剑仙印谱借我一看?” 龚新舟赶忙从袖中掏出那本印谱递给文圣,惶恐道:“当不起,当不起老哥称呼。” 老秀才打趣道:“这有什么当不起的,我不也经常被人喊老。” 龚新舟点头如捣蒜,已经满脸涨红,语无伦次,“小神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老秀才一边喝酒,一边翻过书页,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陈平安的那方钤印,会心一笑,将印谱交还给龚新舟,“好好珍藏,以后哪天龚老哥升了官,能够在山上学那梅鹤开辟府邸,照例可以与你们当地书院讨要一物,要我看啊,那些出自文庙的圣贤书籍,终究都是死物,龚老哥何必舍近求远……” 龚新舟沉声道:“小神必须好好供奉起来,作为镇山之宝。” 老秀才思量片刻,喝了两碗酒,才思如涌泉,兜不住了,望向龚新舟那座山头的山神祠庙,慢悠悠吟哦两语。 谁家好山,我愿为邻,山气挽日夕,飞鸟结伴还。满目奇峰最可观,邀君共风光。 壁立千仞,峰擎日月,秀极破青天,举手近日月。撑持天地与人看,为我开天关。 祠庙内那尊彩绘泥塑的山神像,一时间金光灿灿,酒铺这边的龚新舟立即站起身,与文圣作揖行礼,如领法旨。 这就是文庙功德圣人的口含天宪。 要是在那老秀才合道所在的三洲之地,只需一句话,便可以拔高山水神灵的神位,瞬间抬升金玉谱牒的品秩。 老秀才赶紧抬手虚按两下,“别客气,小事一桩,又没有抬升龚老哥的神像高度,我只是美言几句,惠而不费的小事。” 毕竟是在中土神洲,是亚圣合道所在,老秀才不宜越界行事。 老秀才看了眼朝湫河婆,只有替老山神高兴的心情,并无艳羡或是嫉妒,老秀才暗自点头,便斜瞥一眼仰止。 仰止立即心领神会,以心声说道:“我愿意收取甘州为不记名弟子,为她传授几种水法。” 老秀才笑道:“在这道祖炼丹炉遗址之内,偏有一位河婆怀揣着一柄蛇盘镜,又与你仰止朝夕相处,这要是都不算道缘,什么才是道缘,先前陈平安提醒你此事,你估计还觉得是强人所难,不太当回事。你就没听过一句‘物有本末,事有始终’?你就不想想,为何礼圣会将你拘押在此,偏偏不太过限制你的自由,是为了什么?” 老秀才说到这里,在桌上画了一个圆,“阴阳交替如圆圈,人事循环似蛇盘,你这几年,只顾着怨天尤人,道心黯淡,却不知礼圣对你是给予一份不小善意的,他希望你能够在此,别开生面,另辟蹊径,不在术法而在道心一途,走上一条更为宽阔的道路,那才是十四境的真正契机所在,不再只是依靠侵占身外物作为破境之路,你就没有仔细想过一事,你们这些蛮荒王座大妖,为何相较于其余三座天下的山巅修士,因为天生命长,跻身飞升境如此容易,到头来跻身十四境却如此之难,症结所在何处?” 老秀才笑道:“一来是要还债的。再者因为你们炼就人形,其实却不像人。刘叉在这件事上,就要比你们做得更好,你们都觉得他是剑修的缘故,得天独厚,其实不然,只因为刘叉的道心,早已与人无异。” 仰止幽幽叹息一声,起身与老秀才施了个万福,她确实由衷感激对方的指点迷津,“谢过文圣点拨。” 其实这头旧王座,更是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在这炼丹炉遗址内,突然某天就被某人给“炼”了。 老秀才摇头道:“我只是为你指出一条道路的方向,此后修行,依旧不会轻松的,看在酒水的份上,我不妨再送你一句话,功夫只在拗本性之‘拗’、熬道心之‘熬’这两字之上。” 仰止就像吃了一颗天大的定心丸。 老秀才与自己这般和颜悦色,想来以后在文庙那边,自己是不是就等于多出了一张护身符? 这些年,仰止在这边卖酒,就像置身于一场旱灾中,每天等着天下雨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也是仰止为何愿意与陈平安做一桩买卖的原因之一,只要与这个当隐官的年轻人扯上点关系,那就等于与文圣一脉结缘了。 而文圣一脉的护犊子,几座天下都是一清二楚的。尤其是老秀才对关门弟子的宠爱,那真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况且陈平安既然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那么他就是那几个“怪物”共同的小师弟。 因为仰止很清楚,关于自己的当下处境,文庙陪祀圣贤当中,甚至在正副三位文庙教主之内,不是没有异议,如果不是礼圣开口,只说当初在海上与柳七联手将自己拿下的那位副教主,当初肯定会直接痛下杀手了。 不料老秀才又笑眯眯道:“还是那句话,行善有功,犯错有过,好好坏坏,都是要还债的。只说这改错补过一事,未必比跻身十四境轻松,劝你早早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将来怨我把你拐到沟里去。我这个人,被人骂,向来是唾面自干的好脾气,唯独受不了道路之上,世人的好意和善心,被强有力者,肆意践踏在泥泞中。只要被我瞧见了,我就会发火,我一发火,你就要后果自负。莫说是礼圣,就是至圣先师为你求情都不管用。” 反正礼圣不在,老头子又不知所踪,我喝高了说几句醉话咋个了嘛。 仰止听到了这番直白无误的威胁言语,她半点不恼,也不敢恼,不管怎么说,文圣都还是个恢复文庙道统的十四境大修士。 她主动起身,又给老秀才倒满了一碗酒,老秀才与她道了一声谢,然后笑道:“当泸沽酒和翻看杂书之余,还是要多读几本正经书,不要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 仰止还能如何,只得点头称是。 青同先前确实给她留下了一大堆用来打发光阴的杂书。 朝湫河婆愣了愣,文圣老爷莫不是含沙射影,说我呢? 打小就觉得读书烦啊,天生的,文圣老爷你怨我,我怪谁去嘛。 龚新舟察觉到甘州的脸色,担心她误会文圣老爷,立即附和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善为窈,美貌为窕,故而读书一事,足可为佳人增色。当然要多读圣贤书,这就叫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所以文圣老爷就在《礼论》一篇中,有那‘清庙之歌,一唱而三叹’一语,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呐,与礼圣老爷的那句‘清庙之琴瑟,朱弦而疏越’,算是遥相呼应了,如今文人雅士之间的所谓诗词唱和,哪里能比,差得老远了。” 仰止听得直皱眉,老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是听这龚山神在那儿拽文掉书袋,酸不拉几的,真是听他一席话,白读十年书了。 老秀才便换了一种说法,笑道:“欲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读书而已。欲想更上一层楼,眼中无有三界五行,唯有书读完了,再无半点文字障。” 少女听得云里雾里,老山神在想着如何跟上马屁,唯有仰止却顿时神色凛然。 老秀才打算在酒铺这边喝过三碗酒就返回文庙,所以手上最后一碗酒,便喝得慢了。 世间聚散苦匆匆,一回相见一回老。 历史就像一只火盆,装着一堆有余温的灰烬。 所有的灰烬,都是已经被彻底遗忘的逝去之人,而那些火星,就是已逝之人却依然留在天地间的痕迹。 比如剑气长城的刻字,圣贤们的传世著作,白也苏子的诗词,各座山上祖师堂的挂像,名山大川之间的崖刻、石碑,年年有后世子孙上坟的墓碑名字……百年千年之后,所有依旧被后人嘴上心中挂念之古人故事。 仰止冷不丁冒出一句,“文圣收了个好学生。” “这等废话……” 老秀才停顿片刻,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再听一万遍,都不觉得烦啊。” 天事不可长,高朋满堂散若水。 如今座上有客手霹雳,驱转山川不费力。 旧情犹可追,山风激荡来如奔。 何似青衫御剑白云中,俯瞰五岳丘垤尔。 ———— 桐叶洲中部,镇妖楼内,梧桐树下。 陈平安闭目凝神,盘腿而坐,如坐心斋,梦中神游千万里。 青同真身与阴神,都已经跟随年轻隐官入梦,周游天下,唯有阳神身外身的魁梧老者,留在原地,提心吊胆。 因为那个小陌,竟然再次呈现出巅峰姿态,将一尊虚无缥缈的法相凝为丈余高度,白衣白发,赤足持剑,就那么盯着青同阳神,偶尔斜瞥一眼那棵参天古树。 明摆着是信不过青同。只要稍有异样,这位巅峰剑修,就要砍断梧桐树。 魁梧老者没好气道:“已是盟友,还跟防贼一样,至于吗?” 小陌横剑在身前,双指抹过粹然剑光,微笑问道:“如今剑术裴旻身在何处?” 青同摇头道:“那场雨中问剑过后,裴旻就不知所踪了。” 不知为何,小陌总觉得空无一人的镇妖楼内,有些古怪。 只是他数次分出心神,巡视那片广袤建筑的角角落落,始终未能发现半点道痕。 小陌问道:“先前那些你精心设置的十二幅画卷,都是邹子预先安排好的,你只是照搬行事?” 青同默不作声。 小陌又问道:“邹子又如何收回这十二张‘答卷’?” 青同依旧不言不语。 小陌眼神冷漠,“问你话,就别装聋作哑,非要我与你问剑才吭声?” 青同再不敢当哑巴,神色无奈道:“我哪里知道邹子是怎么想的,将来又是如何做事的,他是邹子!邹子又不是那种寻常的十四境修士!” 青同评论邹子的这个说法,几乎可谓与天同高了。 天下十四境修士,本就屈指可数,其实何来“寻常”一说?委实是这个一人独占阴阳家半壁江山的邹子,太过古怪了。 青同继而小声嘀咕道:“说不定我们这会儿提及邹子的名字,就是一种天地共鸣的响应了,早已落入邹子耳中,可以完全无视重重天地隔绝。” 避讳一事,在某些山下王朝,不仅要在书中避讳皇帝君主,还要避讳家族长辈,都需要避称其姓名、字号。而在山上,只有那么一小撮山巅大修士,才会有此待遇,练气士若是冒冒然口呼其名,极有可能就会立竿见影,言语无忌的练气士,本身境界越高,就像“嗓门越大”,对方心生感应的可能性就更高。 就在此时,一直心神沉浸在梦境中的陈平安,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笑道:“我从一开始就故意方便邹子收取答卷。小陌,还记得我们刚来此地,青同道友说了什么?” 小陌恍然大悟。 这个青同在布下画卷幻境之前,一开始就问陈平安“可曾听说过一句邹子谶语”。 可能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宛如天地摊开。 就像一场科举,青同只是考场的阅卷官,真正的出题之人,以及住持考试的正总裁官,都是邹子。 考题便是那句邹子谶语。 所以反观陈平安的那句破题之语,也同样早就提笔落在画卷纸面之上了。 正是借用郑居中的那句话,“不当真就是了。” 这就意味着,当不当真,信不信都由你邹子。 之后在十二座天地间,陈平安的种种言行,道心起伏,到底是否出自陈平安本心,是真是假,就像陈平安对邹子的一场反问。 既然自家公子早有察觉,也有了应对之法,那么小陌就不去庸人自扰了。 而且青同主动提起“”,勉强能算一种亡羊补牢的泄露天机了。 小陌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青同。 青同一时无言,好的,我是个白痴。 只是你小陌,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了? 小陌笑了笑。 不巧,我是剑修。 想事情、解谜题非我所长,可要说问剑砍人,怎么都得算我一个。 而在镇妖楼一处殿阁顶楼廊道中。 至圣先师与纯阳道人凭栏而立,不过他们双方是以前人的身份和眼光,看待未来事,当下的小陌当然寻觅不得。 被陈平安尊称一声吕祖的中年道士,秉拂背剑,见状称赞道:“这位喜烛道友,神识还是很敏锐的。” 至圣先师点头道:“这些飞升境巅峰剑修,就没哪个是吃素的。” 等到纯阳真人听到陈平安的那句言语后,一时间颇为意外,不由得感慨道:“如俗子雨雪天气徘徊于崇山峻岭间,一着不慎,脚步打滑,就会失足山崖间,粉身碎骨。与邹子如此勾心斗角,险之又险。” 至圣先师微笑道:“这就是寇名所说的‘所安者自然,所体者自解’了,当然也可以视为老秀才那句‘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如果说得再直白点,无非是日上三竿晒衣服,下雨天出门收衣服,可要是……忘了就忘了。” 纯阳真人还想就这几句话蔓延开去,借机与至圣先师多请教一下三教学问之根祇。 不过至圣先师好像不愿多聊这个,已经转移话题,笑问道:“你久在青冥天下云游,就没有偷摸去玉皇城听寇名传道?” 视线朦胧之间,依稀可见更早时候,有道士在梧桐树下独自饮酒,日斜风冷,故友不来,立尽梧桐影。 这位中年相貌的得道高真,尽得“玉树临风,树大招风”之神趣。 纯阳道人笑道:“旁听过三次,不过每次都有陆掌教作陪。” 至圣先师说道:“因为陆沉当时早就预料到未来之事了,还是担心你将来重返浩然,分走太多青冥天下和白玉京的道气。” 纯阳道人说道:“陆沉要是不曾离乡,至少可以为浩然天下多出一个半的龙虎山。” 至圣先师微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墙外花开,也是开花。” 纯阳道人感叹道:“陆沉道心难测,唯独愿意对这位掌教师兄,刮目相看。” 按照陆沉当年的说法,他那师尊,是道法自然,几近于一了。道法有多高,打架本事就有多大。 而陆沉对那位代师收徒的大师兄,同样可谓推崇备至,从不掩饰自己当年之所以离开浩然,去往青冥天下,就是奔着与白玉京大掌教问道去的,在见到寇名之前,陆沉便对其不乏溢美之词,“疑是冲虚去,不为天地囚”,“真人玄同万方,我辈莫见其迹”,“一人泠然御风无所依,双肩挠挑大道游太虚”…… 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 黄庭国,一处小县城内,县名遂安,遂愿之遂,平安之平。隶属于严州府,而这严州府又是黄庭国出状元、进士最多的一处文教胜壤,此县不通大驿,但是多书香门第,在陈平安进入县城之前,就可以见到一处屹立在小山顶上的文昌塔。 自古文风鼎盛之地,往往就是这样,不见城镇先见文昌塔。 青同散开神识,将这县城内打量一番,好像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说是那“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可是以青同的境界和眼光,照理说也该瞧出几分端倪才对,只是县城周边的河水溪涧,好像连个河婆都没有,一县之地,灵气稀薄至极,武运更是惨淡,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文运倒是有那丝丝缕缕的迹象,只是不成气候,多是祖荫庇护的一种绵延传承,来自某些敕建牌坊楼,以及那些悬“进士及第”的祠堂匾额,陋巷贫寒之家也有些,青同愈发疑惑不解,莫不是自己眼拙了,有那不出世的山巅大修士、或是功德圣人之流在此隐居,故意遮蔽了天机? 青同便忍不住问道“我们这趟是要找谁?” 陈平安笑道“不找谁,就是随便看看,等到桐叶洲下宗事了,我回了落魄山,将来会来这边久居……也不算久居,有点类似衙门的点卯吧,在一处乡塾里边开馆蒙学。” 之前陈平安暂借陆沉一身道法,以十四境修士的姿态,在那场远游途中,就相中了此处,黄庭国本就与旧大骊版图接壤,距离落魄山不远不近,打算将来就在这边当个教书匠。 青同误以为听错了,“乡塾蒙学?!开馆授业,当个教书先生?” 要说一个暂无文庙功名的陈平安,是即将住持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担任书院山长,甚至都没个副字,青同都不至于如此震惊。 陈平安点点头,“就我这点学问,半桶墨水晃荡的,当然就只能教教蒙学孩子了。” 青同哪里会相信陈平安的这套措辞,立即提起精神,觉得自己方才那番神识巡游,肯定是马虎了,错过了某些痕迹,故而未能找出此地的真正奇异所在,刹那之间,整座遂安县城就被青同的一粒芥子心神给笼罩其中,衙署祠庙,宅邸街巷,各色店铺,甚至连那些古井底部都没放过,只是依旧寻觅无果,几个眨眼功夫过后,青同犹不死心,将县城外的几处山头、流水都一一看遍,山岭、河流之来龙去脉,都仔细勘验一番,终于收起神识,试探性问道“你是相中了某位前途无量的修道胚子?” 陈平安打趣道“你要是跟着我崔师兄混,一定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青同听出言下之意,是在说自己无利不起早呢。 陈平安双手笼袖,带着青同步入县城内,双方如无境之人入无人之境。 街上熙熙攘攘,因为是大年三十,哪怕两边铺子都关了,依旧处处热闹喜庆。 陈平安说道“先前路过此地,在县衙那边翻了几本地方县志,已经百余年没有出一个进士了,就像一个收成不好的荒年。” 青同这才记起在那十二幅山水幻境画卷中,这位出身文圣一脉的年轻隐官,显然对科举制艺一道,极为熟稔。 难不成真打算在这儿当个隐姓埋名的乡塾夫子,成天与一些穿开裆裤、挂鼻涕的孩子厮混? 堂堂两宗之主,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然后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功夫,就只是为了栽培出一位所谓的进士老爷?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化名想好了,就叫窦乂。” 青同问道“是益稷篇里边‘丞民乃粒,万邦作乂’的那个乂?” 陈平安似乎小有意外,咦了一声,“不曾想青同道友的学问,相当不浅啊。” 青同抽了抽嘴角,“隐官谬赞了。” 陈平安说道“谬不谬不清楚,反正赞扬是真。” 青同一想到先前七里泷岸边,年轻隐官与陈真容的那句“都重要”,便安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青同笑问道“隐官大人要是致力于科举,能不能连中三元?”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连中三元?想都不要想的事情,要是在大骊王朝,别说一甲三名了,我可能考取二甲进士都难。可要说在这黄庭国,帮着遂安县带回一块进士及第匾额,还是有几分希望的。未必是我才学多高,只不过制艺一途,越是小国诀窍就越多,是有捷径可以取巧的,试卷上边的字体,馆阁体是有细分门道的,可以根据座师房师阅卷官们的学问脉络,来做安排,反正都可以投其所好。” 青同说道“听说你的嫡传弟子当中,有个叫曹晴朗的读书种子,曾是大骊王朝的榜眼?” 要是早这么会说话,我早就请青同前辈喝酒了。 陈平安笑道“补充一下,曹晴朗除了是殿试的榜眼,还是先前那场京城春闱的会元,所以说皇帝宋和的眼光真心一般。” 要是选中曹晴朗为状元,上次在京城那场婚宴上见面,自己哪怕不答应那件事,但是怎么都会起身相迎吧。 只说之后在春山书院,陈平安与先生闲聊,说起此事,不都是差不多的说法?一个为学生,一个为再传弟子,都打抱不平呢。 带着青同一路娴熟穿街过巷,期间陈平安没来由问起一事,“先前在酒肆里边,你好像跟仰止聊起了小陌,聊得还挺开心?是有什么……掌故?” 青同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平安笑道“说说看,我保证不给小陌当通风报信。” 关于小陌的事迹,别说浩然天下没有任何记载,就算是在蛮荒天下,山上都没什么流传开来的小道消息,不然避暑行宫那边,肯定会记录在册,加上小陌又极少聊自己的事情, 青同依旧是摇头如拨浪鼓,只是突然间就笑了起来,赶紧伸出拳头抵住嘴巴,咳嗽一声。 这可就是此地无银三万两了。 陈平安斜瞥一眼,说道“回头我自己问问看小陌。” 青同生怕陈平安在小陌那边添油加醋,只得说道“仰止说了件小事,说小陌早年曾经被一位女修纠缠。” 陈平安马上眼睛一亮,追问道“怎么个纠缠不清?她叫什么名字?” 青同硬着头皮说道“化名白景,至于她的道号,就比较多了,跟女子换衣裙差不多,更换频繁,比较出名的几个,有那‘朝晕’,‘外景’,‘耀灵’。” “反正我从没见过她,只是听说一些传闻,剑术极高,杀力极大,脾气极差。白景跟小陌一样,都是剑修,她还是那副‘纬甲’的主人,与小陌是差不多的道龄,她却要比小陌稍早跻身飞升境。曾经在蛮荒那日之中开辟道场,但是无法久居,每过数百年就需要重建府邸,所以蛮荒天下的妖族,炼日拜月一道,其中半数修士,都绕不开她,需要孝敬这位剑修。” 陈平安听着那位女子剑修的化名和那堆道号,好奇问道“难道白景是那火精化身?” 古怪神异,各有出身。 只说“外景”这个道号,真心不俗。 青同摇头道“外界一直有这样的猜测,不过应该不是,因为先前在酒铺,我与仰止就问了这一茬,仰止说这白景,大道根脚,真身并非‘神异’一途,就是从妖族开窍炼形、一步步登顶的。仰止还说绯妃,可能是白景的再传弟子。” 陈平安愈发疑惑,“那她怎么就纠缠小陌了?是起了一场大道之争?还是剑修之间的恩怨?” 青同嘿嘿笑着,“好像是白景瞧上小陌了,要与小陌结为道侣,小陌不肯,期间先后问剑三场,打又打不过,就只好一路逃,这不就逃到了落宝滩那边躲起来,跟着那位碧霄洞主一起酿酒了。” 其实仰止说得要更直白些,一句话说得青同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所以之后跟着陈平安游历,一直心情不错。 而仰止当时那句话,便是“白景差点睡了小陌。” 陈平安说道“仰止碎嘴,你也跟着?” 青同顿时无言。你要是不问,我会说这些?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啧啧道“没想到咱们小陌也这么有故事。” 这黄庭国,一国境内,寒食江,御江和白鹄江,还有作为白鹄江上游的铁券河,都是名列前茅的江河正神。 作为大骊朝廷藩属国之一,能够拥有如此之多的水运,确实也算祖上积德了,毕竟继承了昔年神水国一部分正朔“祖业”。 紫阳府的开山鼻祖,女修吴懿远游归来,乘坐一条彩色楼船形制的私人渡船,回到了自家地盘,路过那条铁券河,吴懿飘然下船,一挥袖子,先将渡船上边的十数位婢女丫鬟,变成一摞符箓纸人,再默默掐诀,将一条雕栏画栋的三层彩船,变成一枚核雕小舟,与那叠符箓一并收入袖中。 铁券河神祠名为积香庙,祠庙内供奉的那尊彩绘神像,是位相貌儒雅的老文官模样,感知到那位紫阳府开山鼻祖的一身浓厚道气,神像顿时金光闪烁,水气弥漫,走出一位高瘦老者,正是此地河神,瞬间飘出祠庙百余里,见着了对岸那位眉眼冷清的高挑女子,老人立即作揖到底,行了个大礼,扯开嗓子喊道“铁券河小神高酿,恭迎洞灵元君銮驾!” 诚意够不够,就看嗓门高不高。 他虽是黄庭国朝廷封正的河神,事实上却是紫阳府的附庸,一座河神祠庙,有点类似“家庙”了。 吴懿身为老蛟程龙舟的长女,道号洞灵,又是紫阳府开山祖师,因为是女修,精通道术,故而又被尊称为洞灵元君。 当然是一种僭越了,元君头衔,可不是随便一位女修就能戴在头上的,不过在浩然天下这边,只要不是道门女冠和山水神祇,文庙这边,是不太计较的,这一点,类似各国朝廷地方上禁之不绝的淫祠,可要是在道门科仪森严的青冥天下,非上五境女冠不得敕封元君,是大掌教订立的一条铁律。 吴懿以前对这“洞灵元君”的敬称,一向颇为自得,总觉得没什么失礼的,外人大不了就是早喊了几百年,反正总有一天,她会名正言顺获得元君称号。 只是今天吴懿却皱眉不已,训斥道“什么元君,懂不懂规矩。” 铁券河神立即改口道“小神拜见洞灵老祖!” 吴懿之所以转性,当然是得了父亲的一道法旨,程龙舟要她在家乡地方上,规矩点,少摆些无聊的空头架子,不然如果哪天被他得知,在北岳魏山君与那大骊礼部的山水考评上,得了个不太好的评语,就会让她去大伏书院关门读书个一百年,省得外人说他程龙舟教子无方。 前不久吴懿刚刚乘坐一条老龙城的苻家渡船,跨海去了一趟桐叶洲,觐见父亲,也算是为父亲的高升道贺,吴懿当然不敢空手前往,将紫阳府密库直接掏空一半作为贺礼,弟弟因为是寒食江水神,不得擅自离开辖境,更无法跨洲远游,就只好让姐姐吴懿帮忙捎带礼物。 父亲程龙舟,从披云山的林鹿书院副山长,升任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桐叶洲大伏书院山长。 其实对这双姐弟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再不用担心,自己哪天会被父亲当做进补之物了。 然后吴懿赶在年关时分返回宝瓶洲,走了趟老龙城新址,帮着黄庭国皇帝牵线搭桥,与那几个地头蛇的大姓门第,谈了几笔买卖,再去东边大渎入海口附近的云林姜氏,最后去拜会了一下有那“世交之谊”的淋漓伯,这条旧钱塘长水蛟,升任为大渎侯爷后,府邸依旧建立在七里泷风水洞那边,按照辈分,勉强算是吴懿的世伯,可其实真要计较 起来,双方就是平辈,毕竟吴懿的道龄,其实要比后者年长,只是那条水蛟好造化,在修行一途,后来者居上,在吴懿还在为跻身元婴苦苦挣扎时,这位钱塘长早就是一条得道的元婴境水蛟了。 吴懿懒洋洋问道“萧鸾已经在府上候着了?” 老河神沉声道“回禀洞灵老祖,那婆姨已经在府上待了三天,只等老祖銮驾回府。咱们这位白鹄江水神娘娘,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行事风格,不晓得这次摆出堵门的架势,又是图个什么。” 他与那萧鸾不对付,所以但凡有点机会,就要在吴懿和紫阳府这边给萧鸾下绊子。 白鹄江祠庙与水府,距离紫阳府不过三百里水路,但是吴懿当年“出关”之前,数百年间,白鹄江水府跟紫阳府一直没有什么香火情。 之前吴懿飞剑传信一封紫阳府,让自家府上准备一桌年夜饭。 府主黄楮自然不敢怠慢,早就让府上修士出门采办各种山珍海味,如今在各处仙家渡口都能见着的那座珍馐楼,光是昨天和今天,就先后给紫阳府送来了五六只食盒,只说其中一道菜肴,就有书简湖那边特产的金衣蟹,而且是最为罕见的“竹枝”,据说是从池水城珍馐楼那边专门派人送到紫阳府上的,传闻即便是书简湖当地野修,一辈子也吃不着两回“竹枝”金衣蟹,因为能够吃上一顿,就是运气极好了。 吴懿瞥了眼那位一贯乖巧伶俐的老河神,“高酿,今儿府上的年夜饭,有你一份,可别迟到了。” 不给那厮阿谀奉承半句的机会,吴懿已经掐了个道诀,使了个水法,身形好似化做一条碧绿色的流水绸缎,如有雷电激绕其身,一时间空中云烟沸涌,如龙擘青天而飞去,以至于远处的整座紫阳府都要摆簸不已,然后在一处大殿之中,吴懿重新凝聚为高挑女子的人身,打了个哈欠。 吴懿置身于剑叱堂。 一般的谱牒修士,返回山门,第一件事,多半是走一趟祖师堂,敬香祭祖。 不过吴懿本就是紫阳府的开山鼻祖,总不能祭拜自己吧。至于那些牵线木偶一般的历任府主,其实好些个都沦为她的盘中餐、腹中物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真是半点不惜命呐。有那学了点房中术便想要与她双修的,也有趁她闭关就想谋权篡位的,还有勾结外人试图欺师灭祖的。 洞灵老祖打道回府,动静又大,就算是那些离着大殿颇远的地界,府内谱牒修士和丫鬟杂役们,纷纷停下手上活计,都跪地不起,口呼老祖。 也不管开山老祖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着,反正都是一份心意。 吴懿转头望向大殿门口,等着黄楮等人来这边恭迎大驾。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以前的宝瓶洲,别说地仙,就是个龙门境,便足可横行一方,随处游历,招摇过市。如今哪里成,任你是位元婴境,恐怕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吧。 铁券河边,高酿久久没有收回视线,脚边河流,被吴懿遁法的气机牵引,水面起伏不定,掀起阵阵惊涛骇浪,老河神都没敢平稳水势,只是杵在原地感慨不已,洞灵老祖的这一手水法,真是玄妙通神了,比自己这江河正神都要抖搂得顺溜了,高酿不由得叹息不已,轻轻摇头,喃喃道“人各有命,羡慕不来啊。” 只是高酿又有几分心疼,紫阳府的年夜饭,可不是白吃的,若是空手登门,毕竟于礼不合。 半点不比参加魏大山君的夜游宴来得轻松啊。 耳边蓦然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嗓音,“确实令人羡慕。” 高酿猛然转头,瞧见一个青衫长褂的外乡人,有几分眼熟,再定睛一瞧,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实在是对方的身份太多,只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老河神只觉得毕生功力,竟是一成都使不上劲了。 陈平安笑道“高河神不用如此局促。” 高酿小心翼翼问道“陈山主此次出门,是要找洞灵老祖叙旧?” 陈平安点头道“是要找吴懿谈点事情。” 高酿立即说道“小神愿为陈山主带路!” 这位以“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帮你捡腰包”著称朝野的的铁券河神,金玉谱牒上边的品秩,逊色于白鹄江这样的江水正神,祠庙神像高度也就矮了三分,但是若论金身坚韧程度,却半点不输萧鸾,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了,世俗王朝的公门修行,讲究一个朝中有人好做官。山水神灵,若是山上有人,一样事半功倍。像这条铁券河,就因为与紫阳府的关系,河庙库房就有神仙钱,有钱就能拉拢山上仙师和达官显贵,帮忙扬名,名声在外,有香客便有香火,只要香火鼎盛,便有了更多心诚的善男信女,来此虔诚烧香,许愿便灵验几分。 陈平安笑道“不着急去紫阳府,有劳高河神带我逛一逛铁券河。” “柴门有庆,荣幸至极。” 高酿都没敢大嗓门说话,战战兢兢,颤声道“小神怕只怕铁券河景致寻常,入不了陈山主的法眼。” 陈平安摇头笑道“上次行走匆忙,只是潦草看过铁券河的风光,这次怎么都得补上。” 之后随便聊到了紫阳府那顿异常丰盛的年夜饭,陈平安神色古怪几分。 如今好些山水邸报上边,都夹杂有一句“人生难见两回竹枝蟹。” 估计光凭这句话,就能让书简湖的金衣蟹销量暴涨,别说将相公卿,就是山上修士,只要有钱有关系,能信这个邪? 吃过一回,就要吃第二次,等到吃过了第三、四次,兴许觉得滋味也就那样了,但是能够吃上多次竹枝蟹的,他们的身边人,遇到些事情,不知道给这拨人送什么礼,或是每逢金秋时节,相互间打点关系,赠送此物,又非钱财俗物,想来总是无错的。 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 陈平安没有跨过门槛步入剑叱堂,毕竟是紫阳府的祖师堂所在,转过身,笑道:“咱们去厨房那边长长见识。” 里边的祖师挂像,中间那幅,便是穿道袍踩云履的吴懿,此外历代府主画像,左右依次排开。 而明天仙都山那边,青萍剑宗祖师堂内,也会居中悬起一幅陈平安的画像。 青同挪步时,转头瞥了眼匾额,剑叱堂? 书上的武将或是侠客,倒是经常有那么一出“伸手按剑叱声道”如何如何。 只是这紫阳府一个连剑修都没有的门派,也好意思用这么个堂号?这就很德不配位了吧。 不过看得出来,这个道号洞灵的吴懿,似乎继承了那条万年老蛟的一部分遗留水运,其余的,大伏书院的程山长,应该是送给了寒食江水神。 紫阳府的那顿年夜饭,办在原本一直是用来款待贵客的雪茫堂。 毕竟较大的山上府邸,就没几个会正儿八经吃年夜饭的。 谱牒修士,不是外出游历,就是闭关修行,不然就是参加各种观礼庆典。 雪茫堂附近,有一长排的厨房,分出了山珍海味、酒水瓜果等屋,充当厨娘的府上侍女丫鬟,来来往往,如游鱼穿梭。 底蕴深厚的富贵之家,总是要讲一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再讲究点的,就在山野清供一事上下功夫了。 落魄山有朱敛当管家,是个顶不怕麻烦的,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反正都给大包大揽了,还真就不用旁人操心半点。 朱敛每年,都不是什么每个月,会按时领取一颗雪花钱的俸禄薪水,说是争取凑成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站在一间灶房外,看了眼几只珍馐楼食盒,打趣道:“按照我家老厨子的说法,一些个所谓的老字号饭馆,不过是厨艺保持刚入行的水准。” 在书简湖池水城那边,陈平安就尝过竹枝蟹的滋味,那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正儿八经做东,设宴请客。 这种事情,屈指可数,最近一次,是在大骊京城菖蒲河那边,请关翳然和荆宽喝酒,当然不是什么花酒了。如今荆宽已经出京就任新处州的宝溪郡太守。 青同问道:“老厨子?是那个出身藕花福地的贵公子朱敛?” 陈平安反问道:“你见过朱敛的真容?” 青同点头道:“我对藕花福地并不陌生,经常去那边散心,当然见过朱敛。” 而且是不敢多看。 因为镇妖楼与观道观是邻居,所以青同曾经遥遥见过朱敛两次,那可真是一个……奇人,当然了,这厮长得还很好看。 一次是朱敛年少时,去京城郊外踏春游玩,一次是朱敛青年时,独自一人仗剑走江湖。 志怪传奇和江湖演义里边,经常有那女子对陌生男子一见钟情的庸俗桥段,还真别不信,朱敛在江湖上,都不用说话,只靠着一张脸,便不知惹下多少情债。 风流贵公子,登高远眺,凭栏而立,只是双指拧转鬓角一缕发丝,好像就要把一众旁观的女子心肠给拧断了。 仿佛只要痴心于一人,不管是否婚配,是那求之不得,还是白首偕老,深情如结仇,不死便不休。 多少江湖上的白发老妪,老态龙钟时,此生临了依旧想见朱郎,又羞见朱郎。 青同调侃道:“你们落魄山什么时候举办镜花水月?要是朱敛愿意恢复真容,我肯定捧场,保证每次一颗谷雨钱起步。” 被陈平安带出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魏羡三人,都没有藏藏掖掖,以真身示人,唯独朱敛,更换面容了,成了个身形佝偻、满嘴荤话的老头。 那会儿的陈平安反正被蒙在鼓里,但是青同却是觉得极有意思了。 陈平安笑呵呵道:“当真?我可以与朱敛打个商量,单独给青同道友开启一份镜花水月,说好了,就一颗谷雨钱,我保证让你每天都能见到朱敛,看到饱为止。” 青同不搭话了。 青同也算见多识广的得道之士了,可是如朱敛那般容貌的俊美男子,好像还真没见到第二个。便是被赞誉为国色天香的女子见了,恐怕都要自惭形秽吧。 美人美人,原来不止是被女子独占啊。 少年之美,风清月白,思无邪。 青年俊秀,一时无二,谪仙人。 不过也别觉得朱敛是个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后来的俞真意之流,所谓的登顶,成为天下第一,只是因为藕花福地就那么大。 而从豪阀贵公子变成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砥柱、再成为一统江湖武疯子的朱敛,他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同样只因为藕花福地就那么点大。 看似结果相同,其实双方是完全不一样的境地。 陈平安冷不丁以心声问道:“老观主的合道之法,是不是类似‘天下无事时和年丰’的大道?” 青同反问道:“隐官是说那天下丰年?” 陈平安笑道:“就是随便一猜。” 还真就是随便猜的,因为刚才青同又聊到了小陌在落宝滩酿酒一事,而小陌的身份,在后世本就有“天降福缘”一语。 再加上老观主的真身,以及这位“臭牛鼻子老道”,在那场战事中的某些作为,好像立场略显飘忽不定,只是并无太过明显的偏倚,大体上还是站在浩然天下这边的,老观主并没有因为自身大道出身,就选择偏向蛮荒天下。至于人间酿酒一事,从来都是太平光景才有的事。离乱人不如太平犬,谁还有闲心余力去酿酒?何况各朝各代,往往都有不同程度的禁酒令。至于书上所谓侠客们在那酒肆饭馆,动辄说句来几斤牛肉,其实并不现实。 一连串好似远在天边的线索,断断续续凑在一起后,就让陈平安心中微动,开始迅速在心湖中的那座藏书楼内翻检书籍,终于找到了一句远古佚名的“老话”,藕断丝连,就是一条不易察觉的潜在脉络了。 陈平安缓缓道:“时和年丰,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降福孔皆,以洽百礼。” 青同神色平静,一言不发,约莫是觉得此举不妥,有点像是默认了,立即补上一句,“隐官大人真是奇思妙想。” 陈平安斜瞥一眼,不管最终真相如何,想必青同心中大致的猜测方向,也逃不出这条脉络了。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在太平盛世中,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战力会很高?可若是在乱世,就会道行下降,攻伐杀力随之减弱? 青同就觉得很烦啊。 昔年那座东海观道观,道观内廊道中晒包谷,嗮谷场上黄灿灿,都是老观主亲力亲为,那个眼高于顶、常年斜背一只大葫芦的烧火小道童,都没资格掺和这些的,而那只道祖昔年手植葫芦藤之一的养剑葫,名为“斗量”,一般修士可能听到这个名称,就会立即想到那句“海水不可斗量”,其实没那么玄乎,准确说来,是玄之又玄,或者说是返璞归真?当真只是以斗量物了。 而世间最多需要用到斗量之物,可不就是年年种岁岁收的谷米吗? 陈平安走向雪茫堂那边,涟漪阵阵,如走出镜中,现出身形,再与青同说道:“你也别隐匿身形了。” 整座紫阳府,刚好只有元婴境的吴懿能够察觉到那份气机,她撇下黄楮,杀气腾腾赶来此地,结果愣在当场。 怎么都没有想到此人会主动登门。 之后陈平安的那个提议,吴懿根本不用如何思量,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答应下来。 别说可以白白赚取那笔珍贵异常的功德,哪怕没有这份天大的馈赠,吴懿都会点头,帮忙点燃一炷水香。 因为父亲为她指出的那条道路,绕不开陈平安,与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于禄戚戚相关,而于禄与陈平安,是多年好友了,还有半份同窗之谊。至于父亲为何能够笃定于禄这个“游手好闲”的亡国遗民,会在桐叶洲那边落脚,为卢氏恢复国祚,吴懿并不感兴趣。 吴懿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她很快就走了一趟剑叱堂,打开一道秘密禁制,从密室中取出一件山上至宝。 至于那个头戴幂篱的女修,既然陈平安没有介绍身份,吴懿就没有多问。 回到那条雕梁画栋的廊道中,吴懿给陈平安递出一只一只小木匣。 木匣之上镂刻有神官蛟龙、女仙鸾凤、古真人骑乘龟麟之象。 此物是紫阳府的镇宅之宝,历代府主都别想看到一眼。 吴懿原本是打算将来送给某位剑仙胚子,被自己收为嫡传弟子,再等对方结丹后,再作为一份迟到的收徒礼,以及贺礼。 陈平安哑然失笑,我又不是打秋风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里面装着的,是一枚极为珍稀的上古剑丸。” 吴懿误以为对方看不上这件见面礼,只得拗着心性,耐心解释道:“是我当年跻身洞府境时,父亲送给我的礼物。”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当时父亲肚子很饱,而且心情不错,才会赏赐下这件重宝。 青同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木匣,听吴懿说那“极为珍稀”一语,幂篱之后,青同扯了扯嘴角,境界不高,口气不小。 不过等到吴懿默念道诀,双指抹去袖珍剑匣之上的层层禁制,一时间竟是剑气流溢而出,紫气升腾。 青同微微讶异,还真是件值钱玩意儿。 一长串宝光流转的紫金文字,其中有一句“面壁千年无人知,三清只需泥土身”。 随着程龙舟设置的几道秘法禁制,被吴懿打开后,文字顿时如积雪消融,瞬间流散,就算是吴懿都措手不及,来不及收拢。 显而易见,吴懿多半是得了父亲的提醒,头回打开所有禁制。 陈平安一卷袖子,将那份文字道韵悉数收入袖中。 吴懿都有点后悔了,语气低沉几分,“听父亲说过,这枚剑丸,出自上古时代的中土西岳,是某位得道真人亲手炼制而成,本是送给一座西岳副山的镇山之宝。” 一般意义上,如今修士所谓的上古时代,是相较于万年之前的那段“远古岁月”,以天下四分作为起始,比如浩然天下就是建立文庙,再以那场斩龙一役、“世间再无真龙”作为终点,这是广义上的上古时代,当然也有再往前推个三四千年,以某场不见文字记载的变故作为隐蔽节点,就属于一个更为狭义的说法了。 陈平安还是没有接过剑匣,只是轻声道:“听说过,上古西岳者,主五金之铸造冶炼,兼掌羽禽飞鸟之属。” 在那段岁月里,按照礼圣制定的礼制,天子祭祀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为三公,大渎视同诸侯。 但是五岳的真正主人,却不是山君,当时的大岳山君,更像是一座辅佐官员,辅佐之人,是“真人”,而五岳便是那些真人的治所,这拨真人,各司其职,位高权重。比如治所位于南岳的两三位真人,一主两副,分别执掌世界星象分野,兼水族鱼龙之事。而西岳最引人注目的职责所在,当然还是“铸炼”一事,某种程度上,有点类似后世朝廷的工部。 所谓真人治所,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陆地神仙”,在人间常驻道场所在。 当然那时的陆地神仙,还没有像后世这般泛滥,很有牌面的,可不是什么拿来形容金丹元婴两境修士的说法,更像是远古时代,小陌和青同他们眼中的所谓“地仙”。 吴懿一咬牙,又将剑匣向前一推,沉声说道:“不是白送的,以后要是某人在桐叶洲那边复国,我打算辅佐他,到时候可能需要陈山主美言几句。” 陈平安笑问道:“是程山长传授给你的锦囊妙计?” 吴懿点点头。 陈平安接过剑匣,低头抬起一只袖子,轻轻放入其中,等到抬头后,才笑道:“如果只是此事,那你可能会亏大了。” 吴懿一笑置之。 父亲可没有让她一见面就送礼物,一来确实是吴懿小觑了这只剑匣的分量,再者她投靠于禄,对后者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雪中送炭?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吴懿想要与落魄山,尤其是这位隐官,攒下一份私谊和香火情。因为之前在那大伏书院的书斋内,父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提醒吴懿不要觉得到了桐叶洲,就不用与那位陈山主打交道了,山高水长,你们双方说不定就会经常碰头的。 陈平安说道:“那就当是一份提前送给我们落魄山建立下宗的贺礼。” 斩龙一役之后,蛟龙之属的后裔水仙,若是能够走江化蛟,就已经算是得道了,也只有这些蛟,才能够改头换面,以各种身份,跻身庙堂之列,与一国山水气运互补,是一桩互惠互利的长远买卖,而不单单是一方得利,等于是窃取一国君主的龙气,偷偷蚕食“国祚”,在浩然九洲的各国历史上,偶尔会有一些传国玉玺好像平白无故就出现了裂缝,就是国祚将断的前兆。 之所以是“偶尔”,当然是因为有七十二书院盯着浩然九洲山河。 一经发现,有蛟龙之属胆敢如此作祟,君子贤人可以将其斩立决。 反观吴懿的父亲,程龙舟早年担任过黄庭国的礼部侍郎,对这条万年老蛟而言,可能只是游戏人间的散心之举,可是对于黄庭国的一国气运和山水气数,却是大有裨益的。 对入朝为官的得道之蛟而言,唯一的麻烦和后遗症,就是一国覆灭后,会被连累,届时就像面临一场天劫。 这就又导致哪怕是程龙舟这样的元婴老蛟,依旧不敢离开道场,轻易入世辅佐人间君王。 因为按照浩然天下的历史演变,对于各个大王朝和小国来说,无形中往往三百年就有一劫。 只有一些在龙门境停滞不前、且注定久久无法打破瓶颈的蛟龙后裔,才会拣选一个刚刚立国的朝廷,作为破境契机所在。甭管什么两三百年后的劫数了,凭此结丹再谈其它,成了金丹修士,再扛那道天劫不迟。 吴懿却被“下宗”这个说法,给震惊得无以复加,落魄山晋升宗门,吴懿并不太意外,可要说马不停蹄就创建了下宗,看遍浩然万年,有几个?甚至要比传说中的十四境修士都要少了吧? “下宗就在桐叶洲。” 陈平安继续说道:“好像与吴道友,又成了邻居。” 说到这里,陈平安又看了眼青同。 青同道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巧不巧? 青同已经认命了。 陈平安与吴懿并肩而行,不过更像是陈平安带路走向某地,说道:“于禄是否复国,我暂时不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帮忙引荐。在这之外,还有一个选择,吴道友不妨考虑一下?” 吴懿笑道:“说来听听。” 陈平安便以心声说了某位独孤氏女子,很快就会在桐叶洲燐河畔立国称帝一事。 吴懿极为心动,与其等于禄在桐叶洲复国,是不是求个落袋为安? 还是说自己其实有希望……两国一国师?! 吴懿嘴上却是说道:“容我考虑一下。” 陈平安笑道:“这么大的事情,是要慎重考虑。” 青同以心声说道:“这个吴懿,还是眼拙。这枚剑丸,真正珍贵所在,是件容易炼制成功的无主此物。” 不说是什么拿来就可以用,总之相较于剑修胚子自己孕育出本命飞剑,难易之别,云泥之别。 假若送给原本不是剑修的练气士,难度依旧不小,可如果送给一位已经是剑修的剑仙胚子,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陈平安点头道:“此事我深有体会。” 本来青同是想说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你难道就这么昧掉这枚剑丸”,故意膈应一下年轻隐官,只是掂量一番,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衅此人,所以反而改口道:“相见不相识,身在宝山不自知,终究还是缘法未到,竹篮打水。” 陈平安说道:“同样深有体会。” 比如那个邹子。 其实还有某位好像双方素未蒙面、就成“宿敌”的年轻剑修。 而在陈平安参加文庙议事期间,鸳鸯渚那边,当时有个将帮人抄经挣钱作为主业的年轻人,闲暇时经常去那边垂钓。 此人就是陈平安一直想要找出来的剑修刘材,同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 刘材一人就拥有两枚养剑葫,分别名为“心事”,“立即”,前者养出的飞剑最为锋利,后者养出的飞剑最快。 而刘材与陈平安一样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其中飞剑“碧落”,被誉为一剑破万剑。 第二把本命飞剑“白驹”,甚至可以无视光阴长河的拘束。 刘材以养剑葫“心事”温养飞剑“碧落”,用“立即”温养飞剑“白驹”,简直就是一种冥冥中的天作之合。 既是为刘材量身打造的,何尝不是一种为陈平安量身打造? 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 院门外。 萧鸾战战兢兢陪在吴懿一旁,不晓得那个一身碧绿长袍的幂篱女子,是什么来头。 总不能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剑仙宁姚吧?可眼前女修,当下她也没佩剑或是背剑匣啊。 何况真是宁姚的话,何必如此遮掩面容。 宁姚离开五彩天下,现身大骊京城一事,已经在山水官场悄悄传开了,只是宝瓶洲似乎极有默契,没有任何一座山头,任何一封山水邸报,胆敢书写此事。 吴懿听过萧鸾的那番心声言语后,微微皱眉,没有半点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直接说道:“我那弟弟,并未跟我说过此事。” “寒食江的谱牒品秩,只是与红烛镇那边的玉液江相当,想要补缺铁符江,我弟弟就要跳两级了,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萧鸾,你怎么不直接谋划玉液江叶青竹的那个水神位置,就只是升一级,找陈山主就是了,他跟孙登先那么熟,这点面子肯定会给你的。” 萧鸾使劲摇头。此事绝对不可行的,万万不成。 你吴懿还是罪魁祸首呢!要不是当年你胁迫我去做那种没羞没臊的勾当,我萧鸾岂会不敢去找陈山主? 吴懿恍然大悟,嘿嘿而笑,“怨我,是得怨我这个强拉红线的媒人。” 萧鸾俏脸微红,咬了咬嘴唇。 吴懿说道:“坑是我挖的,那就我来填,我离开紫阳府之前,走一趟寒食江水府,看看他那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总之会我尽量帮你找个实缺,要么是帮你升一级,要么是个平调的肥缺,但是最后成或不成,我不做任何保证。一月之内,等我消息。” 萧鸾如释重负,与这位洞灵老祖诚心诚意道了一声谢,承诺事成之后,自己愿意鼎力推荐铁券河高酿升任白鹄江水神。 吴懿脸色微变,微微讶异,突然改了口风,问道:“如果我能够说服黄庭国皇帝,再与那大骊礼部谈妥,可以将紫阳府外边的数百里铁券河水域,全部划入你们白鹄江水府辖境,此外我还会与两个朝廷建言,顺势提升白鹄江神位一级,你愿不愿意?” 萧鸾眼睛一亮,有这等美事?!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萧鸾小声问道:“只是高河神那边?” 吴懿不耐烦道:“我另有安排,肯定不会亏待了他。” 她心中冷笑,跟当年那场酒宴如出一辙,某人还是喜欢指手画脚,唯一的厉害之处,就是明明喧宾夺主了,却不会让人觉得得寸进尺。 只说这番运作,紫阳府这边是大大得利的,反正又不需要她吴懿去卖人情,其实都是落魄山那边,负责跟黄庭国和大骊礼部去谈此事。估计弯来绕去,还是那个与落魄山好像穿一条裤子的北岳魏大山君暗中出力? 如此一来,白鹄江等于兼并了铁券河,以后肯定会与紫阳府礼尚往来,而高酿同样是得了一份美差,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方才吴懿听陈平安泄露天机,大骊朝廷很快会下旨给藩属黄庭国,郓州那边会新多出一条朝廷封正立庙的大河,源头之水名为浯溪,高酿在铁券河这边卸任后,可以立即去那边赴任河神,重建祠庙塑金身,承受香火。紫阳府黄楮这厮运道不错嘛,先是自己一走,然后又等于多出两位各自提升一级的江水正神作为强力外援? 聊完了事情,吴懿看向那个看不出道行深浅的幂篱女子,问道:“道友是落魄山的谱牒修士?” 青同的清冷嗓音,从那幂篱薄纱如潺潺流水渗出,“不巧,我来自桐叶洲,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 离开紫阳府之前,陈平安作为回礼,赠送给吴懿一幅亲笔临帖。 至于那幅真迹,陈平安早就打算作为传家宝的,是当年从一位年轻县尉手中用酒换来的字帖之一。 陈平安甚至不舍得拿来“炼字”,一直珍藏在竹楼内。 字帖内容不多,就两句话,“若持我贴临水照,莫怕字字化蛟走。若持我贴夜间游,好教鬼神无遁形。” 钤印有两方闲章,“幼蛟气壮”,“瘦龙神肥”。 吴懿得此字帖,虽非真迹,却也难得露出一个真诚笑脸,破例与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 随后陈平安带着青同来到了宝瓶洲东南地界。 青鸾国,有一座占地约十余亩的河伯祠庙,庙祝生财有道,是个很有生意经的,墙壁题字,价格不一,得看“地段”。 而且题字之后,祠庙这边也会严加看管,好好保护起来,说是流传个几百年,肯定不成问题。 在第四进院落的抄手游廊中,墙壁上,除了狮子园柳老侍郎的墨宝,不远处的白墙上边,有三种字迹。 故地重游,陈平安双手负后,看着墙上的题字,眯眼而笑。 裴钱的题字,第一笔的一横,就歪斜了,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字,“天地合气”。 最后写了句“裴钱与师父到此一游”。 看到那四个字后,青同难得主动生出几分心虚。 因为在一幅化境画卷中,陈平安与纯阳道人有过一番对话。 吕喦当时言语一句,“精神合太虚,道通天地外。气得五行妙,日月方寸间。” 好像刚好可以凑出“天地合气”四个字? 朱敛以草书写了一篇雄文,百余字,枯笔淡墨,一鼓作气,如龙蛇走飞。 陈平安则是规矩端正的楷书。 青同掀起幂篱一角,抬头看着墙壁上的那两个长句,心中默念一遍后,问道:“是你写的?” 陈平安点头道:“就是有感而发。” 青同说道:“这座河伯祠庙,定然受益不浅。” 陈平安没有去河伯祠庙主殿,只是在原地,从袖中摸出三炷水香,点燃后,烟雾缭绕,冉冉而起。 约莫是不愿意打搅此地河伯,陈平安有意隔绝出一座小天地,等到三炷香燃尽,这才带着青同离开祠庙。 双方隐匿身形,走在河畔,青同问道:“还要去几个地方?” 陈平安笑道:“又没消耗你的功德,就能跟着我一路游山玩水,都无需你盘缠开销一颗铜钱,还不知足?飞升境跨洲游历,一大堆的规矩。” 青同呵呵一笑,“倒也是。” 犹豫了一下,青同问道:“你为何一直不问我是否清楚剑修刘材的线索?” 陈平安摇头道:“这笔买卖,太不划算。” 青同疑惑道:“这算什么买卖?” 陈平安说道:“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坏事,好坏可能对半分。如果是好事,有数,可要是坏事,就要落入邹子的圈套,你说亏不亏?” 青同笑道:“还能这么算账?” 陈平安点头道:“是只能这么算账。” 青同亏得就是可以不挪窝,不然碰到同境修士,尤其是野修出身的飞升境,要苦头吃饱。 心起一念错,便觉百行非,防之当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针之罅漏。渡人就是渡己。 欲想万善全,始终两无愧,修之当如入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入山便是出山。 陈平安微笑道:“有人曾经说过,一个人有两个年龄,一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种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前者是虚岁,后者是周岁。” 青同皱眉道:“别说得这么玄乎,举个例子?” 陈平安说道:“那就远的近的各举一个例子,你青同,活了一万再加大几千年了吧,你觉得对自己人身之外的这个世界,了解得有邹子多吗?道心的宽度,长度,密度,显然都是比不过邹子的。再说我家的右护法好了,小米粒在哑巴湖待了那么多年,以后会在我们落魄山待更久,她的心思,比落魄山很多人都要单纯。” 有些人,如陈平安自己和学生崔东山,就像在自己人心上,凿出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或是水潭。 青同勉强承认这个说法,突然说道:“远与近两个例子,是不是顺序说错了?” 自己与陈平安近在眼前,而那个落魄山的右护法,可是远在天边。 陈平安笑了笑,“自己体会。” 青同随口问道:“‘有人’是谁?” 陈平安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青同便对那个名气不小的哑巴湖小水怪,愈发好奇了。 陈平安提醒道:“丑话说在前头,你跟我不客气,问题不大,我这个人脾气好,还不记仇。可以后你要是有机会见着小米粒,你敢跟我们家右护法不客气,都不用我出手的。” 惹谁都别惹我们落魄山上的暖树和小米粒。 别跟我谈什么境界不境界的。 青同问道:“小水怪很有来头?” 陈平安憋着笑,脸色柔和几分,说道:“小米粒在我师兄左右那边,都很凶的,还带着君倩师兄一起巡山。请老观主喝过茶,请某位十四境修士嗑过瓜子,只说这两位前辈,要不是小米粒帮忙挡驾,我要多吃不少苦头,你说有她没有来头?” 青同试探性问道:“是她很有背景的缘故?” 陈平安摇摇头,啧啧道:“你要是去了落魄山,肯定会水土不服。” 青同一头雾水。 陈平安说道:“动身赶路了。” 青同哦了一声,环顾四周,可惜此时此刻有风无月。 天上月,人间月,负笈求学肩上月,登高凭栏眼中月,竹篮打水碎又圆。 山间风,水边风,御剑远游脚下风,圣贤风,风吹浮萍有相逢。 宝瓶洲中部,大骊陪都附近的大渎上空。 有一座大骊王朝联手墨家,耗费无数财力打造出来的仿白玉京。 青同其实颇为好奇,青冥天下的正主,就不管管? 只是再一想,道老二的那方山字印落在浩然天下,好像文庙也没管? 青同小声说道:“我留在外边等你?” 要是被这座仿白玉京针对的修士,遁法不济,听说此楼可斩飞升? 再者,此地是那头绣虎心血之一。 说实话,青同可以不用太忌惮年轻隐官,但是面对那个久负盛名的崔瀺,哪怕人间明明再无绣虎了,青同还是不敢在这宝瓶洲版图上,如何造次。 那可是一个可以与文海周密掰手腕、都完全不落下风的存在。 更早之前,在崔瀺还是文圣首徒之时,曾经跟随老秀才一起游历藕花福地。 青同就曾亲眼见识过此人的那份卓绝风采了。 要是换成崔瀺做客镇妖楼,青同自认就算有邹子的授意,自己都是绝对不敢算计崔瀺的。 再说了,谁算计谁都两说呢? 陈平安摇头道:“跟我一起登楼。” 青同犹豫不决。 隐官大人,你可别过河拆桥,上房拆梯啊。 骗我进去再关门杀?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就只会窝里横是吧?” 青同默然,敢情我混得还不如一个黄庭国的六境武夫? 只得跟随陈平安一同蹈虚登楼,来到最高处一座城楼内,见到了一位镇守此地的老修士。 老人高冠博带,个子很高,清瘦容貌,眼神冷漠,看上去就有点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青同见到此人后,道心一震,立即撤掉了幂篱和障眼法,低头作揖行礼,起身后默不作声。 因为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了。 对方不是文庙圣贤,而且他就算在至圣先师和小夫子那边,都是可以完全不卖面子的。 难怪大骊王朝在文庙那边,如此硬气。 只是不都说此人早就身死道消了吗? 老人只是与青同点头致意,就望向陈平安,说道:“一次两次就算了,事不过三。” 先有五彩天下宁姚。后有桐叶洲青同。 如果再加上那个担任扈从的剑修陌生。 如今外出远游,如果身边不带个飞升境,你小子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见那陈平安欲言又止,想要解释什么,老人摇头道:“我不问缘由,只看结果。” 一次是看在文圣的份上,一场久违的问道,胜负是其次的,如嗜酒之人贪杯,与投缘之人同桌饮酒,谁喝得多谁喝得少,并不重要。 还有一次是看在崔瀺的份上,或者说看在这对师兄弟的份上。 当年大战开幕之前,老秀才曾经找到自己,借走了一些书籍。 除了《天问》没有给老秀才,此外《山鬼》、《涉江》与《东君》、《招魂》四篇,都交给了老秀才。 但是比这更重要的一桩谋划,还是老人与崔瀺,联手造就出一份宝瓶洲“独有”的天时。 相当于为一洲山河立起额外的二十四节气。 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 北岳披云山之巅。 古松参天,松下有男子,斜卧白玉榻上,单手托腮,似睡非睡,似笑非笑。 身着雪白长袍,脚踩蹑云履,腰系一根彩带,耳边坠有一枚金环。 神耶仙耶鬼耶,美如画。 传闻宝瓶洲五岳山君,各有风流。 中岳晋青道龄最年长,极具古气。南岳女子山君范峻茂,反而最英气。 东岳山君有仙气,西岳山君多侠气。 而北岳魏檗,在一洲五尊山君当中,公认相貌最好,故而是最富有神气。 根据落魄山某位高权重小小耳报神的说法,如今咱们北岳地界,唯一会期待举办夜游宴的,就是那些拥有谱牒身份的各路仙子女修啦。她们在宴席上,只是多看几眼醉醺醺微微脸红的魏山君,那她们哪怕不喝酒都要跟着醉嘞。 一听这个,陈平安就要为魏山君打抱不平了,便问小米粒,这些都是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小米粒就说是白玄啊,不过白玄好像又是从景清那边听来的。 而且景清还曾撺掇着白玄,一定要参加下次夜游宴,压一压魏檗的风头,免得咱们这位魏山君翘尾巴,太膨胀了。 此刻魏檗睁开一双粹然金色眼眸,坐起身,微笑道:“小陌呢?” 好问。 陈平安气笑道:“劝你少打小陌的主意!” 魏檗笑呵呵道:“现在知道我的心情了?” 劝你们落魄山少打我那几棵竹子的主意,有用吗? 当年小米粒还不是被怂恿得经常来我披云山数竹子? 青同站在陈平安身侧,透过幂篱薄纱,打量着那位名动浩然的山君,只说如今天下夜游宴一事,几乎成了披云山魏檗的代名词。 据说这位一洲大岳山君,曾是古蜀地界神水国余孽,贬斥为土地公,不知为何,得了国师崔瀺青睐,一跃升迁为大骊王朝山君。 此君际遇之大起大落,令人叹为观止。 如今宝瓶洲和北俱芦洲,南北两洲皆知,披云山与落魄山,那就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盟友。 不过说来有趣,眼前这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生平第一次踏足披云山,还是少年窑工学徒时,等到魏檗入主此山,担任大骊北岳山君,陈平安也成为落魄山的主人,只是在那之后,多是魏檗去落魄山做客,陈平安从未主动登上披云山。 直到上次陈平安走过一趟蛮荒天下,返回家乡,才带着小陌一起登山,那份见面礼之丰厚,让魏檗都要期待下次见面了。 陈平安笑道:“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随后魏檗得知陈平安此此梦中神游的意图后,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下来,只是忍不住叹息道:“本来得知你抢来曳落河的丰沛水运,我还以为你会闭关一段时日,运气好点的话,熬个几百年,说不定将来就有机会,帮你去争一争天下‘水法第一’的席位,结果倒好,别说这些水运留不住,如今就连功德都不要了。” 龙虎山天师府的五雷正法,火龙真人的火法,还有皑皑洲韦赦的土法,都堪称跻身登峰造极之境了。 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大道亲水,还是来自魏檗的提醒。 魏檗说道:“宝瓶洲东西两岳,未必愿意点这个头。凑不齐一洲五岳山君齐点头的局面,终究是一盘散沙,山香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与山水神灵打交道,难就难在“利大不过道”,山下人间道路上,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但是山上神道则不然。 就像魏檗愿意答应此事,又怎会只是贪图那份功德,一旦利欲熏心,说不得魏檗的山君金身,都要出现问题。 说到底,这里边都存在着一个大前提,点燃一炷心香的各路神灵,还是需要诚心诚意认可陈平安本人。 所以陈平安就是那个至为关键的“山水递香人”。 陈平安点头笑道:“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了,所以才会先来你这边,讨个开门红的好兆头。” 魏檗说道:“要不要我与那两位官场同僚打声招呼?”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有没有你的那封书信,差别不大。” 魏檗点点头,确实如此,五岳神位品秩相同,谁都管不着谁,何况魏檗与那两岳山君也无过硬的交情,都谈不上有半点私谊,每次山君府间的书信往来,无非是个公事公办。 陈平安问道:“叶青竹是不是已经改口了?今天有没有拜访你们山君府,主动要求撤回那道她请辞玉液江水神的公文?” 魏檗摇头道:“你猜错了,恰恰相反,叶青竹确实急匆匆来了一趟披云山,但是只差没有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她愈发坚定先前的心意,一定要改迁别地,不奢望平调,可以降级任用,她相中了几条江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离着落魄山都比较远。还与我赌气,说要是北岳不准此事,她就要去京城告御状了。言语之时红了眼眶,泪水莹莹的,楚楚可怜。”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不能够吧,先前我在玉液江水府那边,跟水神娘娘聊得挺好啊,开诚布公一番,算是摒弃前嫌了。” 魏檗笑道:“她即便信得过你的话,却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陈平安默然。 魏檗收敛笑意,正色道:“这就意味着你以后的闭关修行,要小心自己的道心了。持境者与镜中人的形象,竟然有所偏差,是一件小事吗?” 陈平安点头道:“会注意的。” 这就是诤友啊。 魏檗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陈平安,“这是庆祝下宗的贺礼,拿去。” 陈平安瞥了眼礼物,“要点脸行不行?” 原来是先前小陌送出的两件半仙兵,其中那件可以镇压水运的黄玉钺,就被咱们魏大山君拿来慷他人之慨了。 此刻也就是吴懿赠送的那只剑匣,留在了小陌那边,不然陈平安就要拿出来,问魏大山君惭愧不惭愧。 魏檗笑眯起眼,试探性问道:“那就算了?” 陈平安摆摆手,看着毫无诚意的魏山君,与那一闪而逝没入袖中的袖珍玉钺,用裴钱当年的那句口头禅,就是脑阔儿疼。 魏檗望向一袭碧绿法袍的修士,既然看不出道行深浅,那就至少是仙人境起步了,问道:“这位道友是?” 陈平安都懒得用那心声言语了,说道:“道号青同,桐叶洲那座镇妖楼的主人,与东海观道观相邻,真身是一棵梧桐。这次入梦远游三洲版图,青同道友帮了大忙,属于不打不相识吧。” 青同幽幽叹息一声,就这么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了,隐官大人半点不讲江湖道义和山水忌讳啊。 此君神采风流,可谓卓尔不群,不过细看之下,青同觉得还是要逊色于藕花福地的贵公子朱敛。 魏檗低头弯腰,拱手行礼,颇为礼重对方,嗓音温醇道:“披云山魏檗有幸见过青同前辈。” 青同摘掉头顶幂篱,行礼过后,笑道:“青同见过魏山君。” 魏檗笑呵呵道:“青同前辈,贼船易上难下啊,以后咱俩算是难兄难弟了。” 青同笑容牵强。 某人双手负后,登高望远,忙着欣赏风景呢,闻言笑道:“交浅言深是江湖大忌,魏山君悠着点。” 青同有些羡慕这两位的交情,一神一仙,相得益彰,也难怪披云山这些年蒸蒸日上,俨然已经成为五岳之首。 陈平安又说了白鹄江萧鸾的神位抬升、与铁券河高酿改迁祠庙至郓州两事。其实唯一的难处,就是那条位于黄庭国郓州境内的浯溪,比较不同寻常,毕竟藏着一座龙宫遗址,这般山腴水丰之地,属于山水官场上颇为罕见的肥缺,而浯溪作为水源之一的那条细眉河,在黄庭国历史上倒是一直没有封正水神,连那河婆河伯都没有。说得简单点,等到那座龙宫遗址被打开,水运自然会流溢而出,那么平调至水运暴涨的细眉河,担任首任河神,就是一种升迁,除此之外,只要河神经营得当,很容易在大骊礼部和山君府那边的山水考评,得个优等考语。 魏檗思量片刻,说道:“我来运作。你让萧鸾和高酿等消息就是了,信上可以说得直白些,他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祠庙金身塑像的抬升、镀金一事了。” 陈平安问道:“真不需要我跟大骊朝廷打声招呼?” 细眉河水神一职,不出意外,大骊朝廷那边肯定是有几个候补人选的。 就像当年为了争抢一个铁符江水神之位,大骊那几个上柱国姓氏暗中就没少打架。 魏檗摇头说道:“细眉河品秩不算太高,又在北岳地界腹地,距离披云山没几步路,我就可以一言决之。” 陈平安说道:“你回头记得敲打一下高酿,免得他骤然富贵就忘乎所以,或是一股脑儿把紫阳府的习气带到郓州那边去。” 高酿从铁券河积香庙那边卸任,转迁至细眉河,之后招徕辖境香火和聚拢山水气数等事,与当地城隍爷、文武庙的相处,陈平安是半点不担心的。 因为这位老河神很会“做人”,但是高酿太过熟稔为人处世之道,对一地水神而言,终究是远远不够的。 魏檗笑道:“我这山君府的考功司,可没有一个好好先生。” 之后又闲聊了几句,魏檗见陈平安就要告辞离去,真是拉完屎提起裤子就走啊? 青同心情复杂,这趟远游过后,愈发羡慕山君魏檗以及杨花、曹涌这些大渎公侯了,各自管着那么大一块山水地盘不说,关键是热闹啊。若有几个得力臂助、招徕一拨长于庶务的幕僚,可不就是能够像方才初见魏檗时的那种闲适了? 魏檗喊住陈平安,笑着说了一桩趣闻,“你们那位落魄山第二任看门人,仙尉道长,半点没闲着,这会儿已经偷偷摸摸收了个不记名弟子,是个年轻散修,此人因为仰慕隐官大人,哪怕明知道你们在三十年内,不会收取任何弟子,仍是在小镇那边租了一栋宅子,看架势是打算长住了,隔三岔五就去山门口那边转悠,仙尉道长见他求道心切,就起了惜才之心,偶尔双方论道,鸡同鸭讲,偶尔还要被仙尉道长嫌弃弟子资质鲁钝。” 曹晴朗,元来,小米粒,先后都曾在山门口那边看门,只不过都算是某种兼职了。 陈平安听得一阵头大。 之前通过披云山这边的山水邸报,帮着落魄山对外宣称一事,在三十年内,落魄山形若封山,既不接待外人,更不会收取弟子。 关于此事,陈平安只是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可以允许霁色峰谱牒成员,各凭眼缘,私底下收取嫡传弟子。不曾想真就被仙尉钻了空子。 陈平安无奈道:“那位散修品行如何?” 魏檗说道:“心性坚韧,资质一般,甲子岁月,还是洞府境,不是剑修。我查过他的根脚,身世清白,是白霜王朝旧虔州人氏,出身书香门第,无心科举,一心慕道,曾经是虔州当地一座小道观的都讲,道观在战事中毁于一旦,战后被他凭借一己之力修缮如新,然后就开始往北边云游,等到他看到那封邸报后,便一门心思想要来落魄山落脚修行,却也不是那种投机取巧之辈,并非想要将落魄山作为一条沽名钓誉的终南捷径,只是单纯觉得我们宝瓶洲那位年轻隐官是举世无双的豪杰,想要与剑术、拳法、学问、符箓皆身入化境的陈山主请教道法。” 陈平安想起与仙尉在大骊京城初次相逢的场景,即便撇开仙尉的另外那层身份不谈,连自己这样的老江湖,都差点被对方的胡说八道给震慑住了,一时间便心有戚戚然,点头道:“不是清白人家,也不会被仙尉坑骗。” 陈平安笑问道:“听口气,是希望我默认此事?” 魏檗答非所问,“这位道士似有宿慧,名为林飞经。” 陈平安之所以过家门而不入,所谓的近乡情怯,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理由,还是不希望青同过早见到道号仙尉的新任看门人。 只不过来到披云山后,陈平安反而改变了主意,就没有拦着青同远眺望气落魄山,所以等到青同看到山门口那边的道士仙尉。 青同要比见到仿白玉京那位老夫子更加震惊。 只见那落魄山的山脚,有人头别一枚道簪。 青同一瞬间脸色惨白无色,默默抬手,重新戴好幂篱遮掩面容。 这就是落魄山的真正底蕴吗? 人间第一位“道士”。 远古天下十豪之一! 中岳山门处。 满山青翠颜色自上而下,如流水般一路倾泻到山脚。 青同此刻一颗七上八下的道心,已经渐渐恢复平静,以心声调侃道:“难怪这位山君的名字里边,会有个青字。” 陈平安提醒道:“晋山君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等会儿你多听少说。” 在山巅祠庙附近的一处隐蔽道场内,见着了那位开门待客的中岳山君晋青,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下宗仙都山那边,两位不记名供奉,邵坡仙和侍女蒙珑,他们即将在桐叶洲中部的燐河地界立国,国姓独孤,不过是女子称帝,邵坡仙这位亡国太子,不会恢复真名,只是担任国师。程山长的嫡长女,紫阳府开山祖师吴懿,会有了类似护国真人的身份,既然此事我是牵线搭桥之人,那我肯定不会当甩手掌柜。” 半点不出意外,这位山岳大君再次面朝南方,作揖而拜。 晋青微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平安点头道:“我也什么都没说。” 原本这个心结,是大骊宋氏与中岳晋青之间的一个死结。 晋青作为大岳山君,简直可以算是旧朱荧王朝最大的前朝遗老,没有之一。 所以这一炷心香,晋青会无比心诚,因为算是一并了却心愿与宿缘。 大骊皇帝事后真要追究问责,晋青一来无所谓,不太当回事,因为不算什么越界之举,毕竟直到今天,晋青也从未接触过那个“邵坡仙”。再者晋青也不太担心后遗症,反正是与陈平安做的这笔买卖,有本事你们大骊朝廷找隐官的麻烦去? 不过相信以当今皇帝陛下的心性和气量,还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毕竟在这之后,晋青就可以专心一志当这大骊王朝的中岳山君了。 这其实是一国国师才会做、才能做成的事情了。 晋青摸了摸袖子,笑道:“陈山主马上就要创建下宗,可惜职责所在,碍于身份,注定无法亲临道贺,贺礼一事……只好拖延几天了。” 因为晋青才记得是在对方梦中。 不料陈平安笑道:“晋山君只需凝神观想一番,那份早就备好的贺礼,便可以由虚转实。” 晋青稍加思量一番,果然就从袖中摸出一部碑帖,汇集了中岳的所有崖刻榜书,两千余片之多,不乏原碑已佚的孤本。 晋青以心声道:“仅此一份,多加珍惜。” 一般来说,碑帖此物,多是山下文人雅士之间的相互赠送,对于山上修道之人而言,看着就是一份礼轻情意重的礼物了。 陈平安却是郑重其事接过那部厚重碑帖。 因为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这就是一种当之无愧的雪中送炭。 炼字一途,急需此物。 就像家乡那座俗称螃蟹坊的四块匾额,当年被礼部官员数次摹拓之后,就逐渐失去了精气神,因为那些文字中蕴藉的精纯道气,就此悄然转入那些拓本中。螃蟹坊的匾额看似文字依旧,落在得道之士眼中,却是“苍白无力”了。 如果是以市井书肆版刻的书籍提取文字,拿来淬炼文字,终究是最下乘,所炼文字品秩低。最上乘的炼字之法,当然是取材于那些或记录、或篆刻在特殊材质之上、那种“法不轻传”的道门金科玉律、青章宝诰,以及儒家圣贤的亲笔手书,佛门龙象、得道高僧抄录、注释的经文,只是这些文字,可遇不可求,而且一旦炼字,就是一种大道折损,不可弥补,比如那篇埋河祈雨篇道诀,由于是真迹,便等同于一股源头之水,一旦陈平安将其炼化,就会变成残篇,会产生一连串不可估量的气运迁徙、流散,甚至导致未来修行这道仙诀的练气士,磕磕碰碰,心中文字趋于模糊,不得真正证道,就像凡俗夫子,在翻书看书时,偶尔会发现自己竟然不认识某个文字一样。 而这本碑帖的文字,就恰好居于两者之间。 再之前陈平安在七里泷那边,与钱塘江两岸一众新旧书籍“借字三十万”,就真的只是以量取胜了。 诗篇文字多反复,但是这类叠字,是同样可以炼为一个字的,就像那打铁一般,愈发坚韧,密度越搞越大,故而重叠次数越多,那个文字,就越有分量,其中蕴藉的道韵就重。 至于吴懿送出的那只剑匣,秘密承载着那六十多个宝箓真诰文字,就属于第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情况了。 陈平安说道:“如此一来,难免折损中岳道气。” 晋青嗤笑一声道:“那你还我?” 这尊山君就只差没说一句少在这边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平安承诺道:“买卖之外,等我以后腾出手来,自会报答中岳。” 晋青半真半假说道:“以后?何必以后,隐官大人今天就可以担任中岳的记名客卿嘛,只要点头,我立马让礼制司那边,发出一封措辞优美的山水邸报。” 陈平安摇摇头,婉拒此事,真要答应成为中岳的客卿,魏山君不得跳脚骂人? 从头到尾,晋青都没有询问陈平安身边修士是谁。 陈平安笑问道:“那个篁山剑宗还没有举办开山典礼?” 晋青说道:“正阳山已经被你们吓破胆了,哪里还敢提什么‘下宗’,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早早将宗字改成了派,取名为篁山剑派,看架势是彻底死心了,不觉得有任何机会创建下宗。至于庆典日期,一开始是定在明年春,挑个黄道吉日,照目前的形势看来,最早也要明年年底了。” 不说联袂问剑的陈平安和刘羡阳,只说那身份一并水落石出的剑仙米裕,和女子宗师裴钱,对正阳山修士来说,就是两座跨不过去的大山了。 被竹皇暂名为“篁山剑派”的正阳山下山,旧朱荧王朝“双璧”之一的剑修元白,终于还是没有脱离正阳山的谱牒,并未担任中岳客卿,而是正好重返故国,担任篁竹剑派的首任掌门,而青雾峰女修倪月蓉,等于连跳数级,直接从过云楼的掌柜,升任为正阳山这座“下山”的财神爷。 陈平安说道:“还是自以为是。也好,以后等到好事临头,就会多出几分欣喜了。” 一开始正阳山觉得下宗会是囊中物,成为宝瓶洲历史上首个拥有下宗的门派,大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如今觉得下宗一事,注定是一场字面意义上的镜花水月了,却不知道大骊朝廷早有安排,篁山剑派,即便正阳山和山主竹皇什么都不做,依旧注定会升迁为宗字头门派。 晋青笑道:“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 如今整个宝瓶洲的山上,与山水官场,都特别喜欢看正阳山的笑话。 而中岳山君的这句无心之语,其实在青同这边很有嚼头,余味无穷。 陈平安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成为篁山剑宗之后,依循文庙旧例,必须有个上五境修士担任宗主,那么元白就无法担任宗主了,到时候何去何从?是再次返回正阳山,还是来晋山君这边当客卿?” 晋青说道:“还是要看元白自己的意思,去正阳山,就是养老了,时不时还要被祖师堂议事拉壮丁,以元白的脾气,已经反悔一次,就不太可能来我山君府修行了,多半还是选择留在下宗里边吧,无官无职一身轻。” 陈平安眼神诚挚道:“那就劳烦晋山君与元白打声招呼,桐叶洲的第一个剑道宗门,仙都山青萍剑宗,翘首以盼,恭候大驾。” 晋青朗声笑道:“敢情隐官大人是挖墙脚来了?” 陈平安正色道:“恳请山君一定要与元白转告此事,最好是能够帮忙劝说一二。” 晋青有点意外,“你就如此看重元白?” 元白走到了断头路的尽头,此生再无希望跻身上五境,与剑仙二字彻底无缘,几乎已成定局。 要说一般的宗门,就算是那天才辈出的中土神洲,自然还是愿意礼敬一位大道止步不前的元婴境剑修。 但是对拥有“隐官”头衔的陈平安而言,在那剑气长城,什么剑修没见过? 陈平安沉声道:“剑修境界有高有低,唯有纯粹二字不分高下。” 晋青说道:“等到某件事真的做成了,我可以捎话,由元白自己决定去哪里修行。” 陈平安离开晋青道场之前,送出一把青竹折扇,笑道:“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晋青接过那把折扇,入手便知,是名副其实的“不成敬意”了,笑着说了句客气话,“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等到陈平安与那随从离开北岳,晋青打开折扇,扇面之上有题字。 千山拥岳,百水汇庭,国门浩翠,巨灵守山,剑卧霜斗,万年酿此雄魁地杰。 学宗师,人气脉,国精神,侠肝义胆,用舍关时运,日月明鉴,一片老臣心。 晋青脸上有些笑意,合拢折扇,用力攥在手心,远眺山河,轻声道:“得道者多助。” 之后陈平安带着青同去了东岳、西岳两地。 两位山君都还算客气,开门待客,甚至都要设宴款待陈平安。 只是听说年轻隐官的来意后,最终结果,就是两种措辞,一个意思。 一个相对言语委婉,那东岳山君,笑言说此事有违本心,只能是让陈隐官白跑一趟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 ,剑来 中土穗山。 山巅一尊双手拄剑的金甲神人,缓缓睁开眼睛。 这尊山君神灵,真名周游,神号大醮。 浩然天下九洲山河,天下山神第一尊。 周游打量起那个站在万里之外的青衫剑客。 不远不近,此人恰好在北岳地界的边境线上,身边还跟随一位扈从。 周游微微皱眉,心念一起,梦境粉碎,天地间出现一阵细微的瓷器裂缝声响。 周游眺望那位远处的青衫客,问道:“你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毕竟强行拖拽一位中土大岳山君进入某种梦境,飞升境巅峰修士都做不到。 何况谁吃饱了撑着做这种勾当,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玩的趣事。 当然北俱芦洲的那个火龙真人除外,而且做了两次,第一次是火龙真人从仙人境跻身飞升境的证道之举,曾经梦游五岳湖渎。 第二次则是老神仙纯属无聊,用火龙真人的那套说辞,就是贫道穷啊,都买不起一条跨洲渡船,贫道就只能用个偏门术法,饱览大好河山了。 年轻隐官神色诚挚道:“约莫是心诚则灵,时来天地皆同力?” 身材魁梧的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气,呵呵一笑,抬起一只手掌,以掌心轻拍剑柄。 他娘的,很熟悉,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一听就像是老秀才的口气。 周游与陈平安,其实见面多次了。 上次是参加文庙议事,双方并无半句言语。年轻隐官貌似有几分心虚,不敢与这位穗山大神套近乎。 毕竟第一次“做客穗山”,陈平安还是个懵懵懂懂的草鞋少年,就曾持剑劈开穗山的山水禁制,犯下大不敬之举。 因为这场变故,惹来不少中土山巅修士的猜疑,之后祠庙便收到了一大堆拐弯抹角问询此事的书信,周游也懒得回复。 是不是青冥天下那位真无敌,离开了白玉京,仗剑远游穗山?或是剑气长城的那几位刻字老剑仙,与穗山翻旧账? 要说浩然本土剑修,谁敢如此僭越行事,想去功德林吃牢饭读圣贤书吗? 此外犹有一次,只是双方并未碰头,因为是陈平安被强拉来此,与至圣先师见面。 当时周游不宜现身,免得泄露天机。 陈平安作揖致歉道:“年少无知,行事冲动,多有冒犯。” 周游摇头道:“就是一件无心之举,你不用太过在意。” 冤有头债有主,穗山被剑开禁制,周游对那草鞋少年,没有任何成见,要算账也要算在牵线搭桥的老秀才头上。 只是老秀才当年厚着脸皮,还从穗山拐走了一枚名为“小酆都”的上古剑丸。 此物根脚,有点类似紫阳府吴懿赠送的那枚“泥丸”剑胚,都是治所位于中土五岳的驻地真人所炼至宝,别有神通,如同兵符,而且等于与一山结下善缘之人,手持信物入山,就可以开启真人洞府遗址大门,至于之后能够得到多少福缘,练气士是入宝山而空回,还是满载而归,都说不准。 可惜陈平安在之后的修行路上,不得其法,机缘未到,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是将其勉强炼为本命物,却依旧未能成为货真价实的剑修。而且出身骊珠洞天的陋巷少年,那会儿心思单纯,未能听出老秀才的某种暗示,故而一直未能携带此物赶往穗山游历。要是在第二次游历剑气长城之前,陈平安就可以先走一趟中土神洲和穗山,在此修仙法得道缘,最终炼剑成功,少年再去剑气长城,就要少掉许多坎坷了。 关于此事,老秀才和周游早年有一场复盘,老秀才悔青了肠子,揪心不已,只说失策了失策了,怨我。 原来当年陈平安还没有喝过酒,只听文圣老爷说穗山的花果酿,是什么世间一绝,少年哪里会当回事,加上脸皮又薄,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剑砍了人家山门的山水阵法,还有脸去讨要酒水喝?可要说老秀才那会儿改口说一句,穗山大神最是大方,是个豪气干云极有江湖气的,山中遍地是神仙钱,运气再一般的人,都可以捡着一些,你不捡那山神还不高兴……你看陈平安会不会屁颠屁颠来穗山,寻道入山访仙?一天不过十二十个时辰,说不定十一个时辰,都能瞧见少年低头走路的身影。 周游可以不去看老秀才那副抓耳挠腮、捶胸顿足的懊恼模样,可是耳朵里逃不掉老秀才婆婆妈妈的聒噪絮叨,实在是不胜其烦,只好说了句,“走些弯路,多吃些苦,何尝不是好事。” 结果周游不说话还好,一听这个,老秀才就像终于找到理由开始跳脚骂人了,“混账话!个儿高,站得还高,年纪大本事更大,就喜欢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吃苦?你还要那孩子如何吃苦?!” 周游不以为然道:“出身市井陋巷,年幼失去双亲,无力读书,孤立无援,只得四处游荡,辛苦求活。说实话,这点磨难不算什么,在我这中岳地界,不说一万个与陈平安差不多处境经历的同龄人,给你找出几百上千个,不是难事。” 老秀才喟叹一声,大概不愿多说此事,只以一句“麻木不仁,你懂个屁”结束话题。 苦中作乐,只是处世法,苦不自知,才是立身道。 中土穗山,巍峨无双,发育万物,峻极于天。 五岳山势必要穹与隆,峻极于天,水渎宜深且阔,源远流长,与海通气。 故而又有儒家圣贤为此注疏,圣人之道高大,与山相似,上极于天。 站在陈平安身边,这还是青同第一次亲眼见到穗山的壮丽景象,不愧是浩然天下独一份的。 难怪至圣先师会选择此地作为临时“书斋”道场,与那托月山大祖遥遥斗法。 青同先前跟着陈平安游历过的宝瓶洲五岳,只说山水蕴含的天地道气,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地仙之流的中五境练气士,遇到了一位飞升境。 穗山的花果酿,与竹海洞天的青神山酒水、百花福地的百花酿齐名,此外山君庙的素斋,更是名动九洲。 神号“大醮”的周游,地位崇高,神通之广大,传言比其余四位中土山君要高出一大截。 按照老观主的说法,这周游只要在穗山地界,可以视为大半个十四境修士,仅次于那置身于功德林的经生熹平。 周游与陈平安说道:“你我在山门相见。” 陈平安手中多出一根行山杖,点点头,一步走到穗山的山门,显然是得了周游默认,准许陈平安以一条光阴溪涧作为长桥,跨越万里山水。 在这梦境之内,如果青同有意隐匿行踪,那么青同与陈平安的关系,就像一条夜航船之于浩然天下。 青同刚想要挪步,察觉到那尊金甲神人的凌厉视线,只得立即停下身形,伸出两根手指,扶了扶幂篱边缘,以表歉意。 就凭你桐叶洲青同,也想踏足我穗山神道? 中土文庙颁发的通关文牒呢,不然你去与礼圣讨要一道口头旨意? 周游现身山门口,旁边立有一道巨大石碑,刻有“惟天在上”四字。 双方一起拾阶而上,沿途多胜景,诸多远古石碑的龙章凤篆和天书符箓,加上被光阴长河漫灭剥蚀,后世人皆不识其中真意。 穗山石刻,无论是数量,还是皆冠绝天下,现存碑碣数千座,摩崖题刻更是多达万余处。 据说浩然天下的所有穗山碑拓,只要是出自山上谱牒修士的手笔,都是要按期与山君府分账的。 周游与南海水君李邺侯是差不多的意思,只不过这尊穗山大神要说得更加明白无误。 “你知不知道,未来功德一物,会变得很金贵,金贵至极,再不是什么鸡肋,尤其是那些立有战功的飞升境修士,都会将此物视为作为破境的大道契机之一,只要有功德庇护,就像置身于一处天时地利兼备的极佳道场,此后修行一途,就可以事半功倍,即便最终闭关失败了,破境不成,也无太多的后遗症,对龙虎山赵、刘聚宝之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有希望水到渠成,对皑皑洲韦赦之类,更是久旱逢甘霖,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说接下来那场三教祖师的散道,原本像你这种有大功德在身之人,‘得天独厚’之丰沛,便是我都要羡慕几分。” “再说了,地陷东南,已是定局。但是兴许别人不清楚内里玄机,你岂会不知,随后整座浩然天下的气数流转,就会自然而然从八洲别处,尤其是从西北方,往桐叶洲那边倾斜,这是大道所在,如水流自高往下,本是大势所趋,这也是那个青同袖手旁观依旧底气十足的根源所在,因为青同大可以坐享其成,我就想不明白了,要说你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可既然心里有数,你急个什么?” “你无异于用自身三四成的功德,为桐叶洲换来一两成的收益,这笔账,都算不明白?” “陈平安,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好让我笑上一笑。” 挨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陈平安却面带笑意,不是自家长辈一样的前辈,说不出这种怒其不争的气话。 金甲神人瞥见年轻人的脸色眼神,没好气道:“我跟老秀才熟悉,不等于我跟你熟。” “道无偏私,法如雨落。” 陈平安轻声解释道:“在这场恩泽人间大地的磅礴大雨中,我身处其中,不能例外,我当然可以学那青同坐等福缘,但是这里边有一个问题,我是练气士,更是剑修,用功德换来的破境,哪怕是一场接连破境,比如直接从元婴变成玉璞再成仙人,可是对于一位纯粹剑修来说,长远来看,还是得不偿失的,这笔账,可能得这么算。” 拿起手中行山杖,陈平安指了指山腰,再抬高几分,指向穗山之巅,缓缓道:“走得快,然后就只能在那边打转儿,可要是走得慢些,却能一直走到山顶那边才停步。” 周游笑道:“一位大剑仙,在隐官看来,就这么不值钱了?” 陈平安能够这么想,不能说全错,算是一种舍近求远。可问题在于,一位仙人境剑修,哪怕是在中土神洲, 果不其然,陈平安给出那个最终答案,“我要成为一位十四境的纯粹剑修。” 周游听闻此语,为之侧目,久久无言。 十四境修士已算凤毛麟角,跻身十四境的剑修,更是杀力惊人,那么拥有纯粹二字的十四境剑修? 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不就一直被这两个字阻挡在门外数千年之久? 陈平安继续说道:“如果那笔功德馈赠,我自己就能决定怎么用,比如可以拿来换取一大笔从天而降的神仙钱,或是为落魄山和仙都山赢得某些唾手可得的天材地宝,我为自己也好,为两座宗门山头做长远计考虑也罢,肯定会预留一小部分功德在手上。可能这次梦中神游,我就会‘只游水府见水神,不拜山头见山君’了。” 周游说道:“倒也能算是一种君子爱财,取用有道。对了,陈平安,上次文庙议事,你怎么连个贤人都没有捞到手?” 文圣一脉那拨再传弟子当中,李宝瓶已是君子身份,是位名副其实的女夫子了,此外李槐和大骊侍郎赵繇都是贤人头衔。 而陈平安的学生当中,又有个读书种子的曹晴朗,所幸此人,好像与师祖与他先生,都是不太一样的读书人。 陈平安说道:“前辈要是愿意举荐一二,在文庙那边说几句公道话,晚辈在此先行谢过。” 周游笑道:“举贤不避亲,也轮不到我一个文脉外人。” 文圣一脉几位嫡传当中,肯定只有这个年纪最小的家伙,说得出这种话。 也难怪老秀才最偏心关门弟子,最像他嘛,最爱喝酒,脸皮厚,有长辈缘。关键是陈平安还找到了媳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算是为文圣一脉“破天荒”了? 只说长辈缘一事,崔瀺这位昔年文圣首徒,才气太高,故而哪怕绣虎明明温文尔雅,神色和煦,待人有礼,却依旧会给人一种气势凌人的错觉,而弟子齐静春是因为深居简出,极少外出游历,刘十六因为出身的缘故,有几人能与他比道龄,故而浩然天下有几个“长辈”敢以长辈自居?至于那个公认是“文圣一脉惹祸精”、脾气最差的左右,练剑之前,就是一副天生的冷面孔,练剑之后,更是连累老秀才四处赔笑脸与人登门道歉。 陈平安笑问道:“前辈能不能让青同道友破例跨入地界,做客山中,这家伙对咱们穗山的素斋,神往已久。” 周游不置可否,呵呵一笑,“怎么就是‘咱们穗山’了?” 陈平安说道:“前辈既然与先生熟悉,是莫逆之交,晚辈与穗山怎么都能算个‘半熟’。” 周游提醒道:“既然只是半生不熟的关系,那就别打那些碑刻文字的主意了。” 陈平安问道:“那炷山香?” 周游点头道:“没有问题。” 老秀才确实有个能为先生分忧的好学生。 等到将来这场缝补地缺的事迹,真相大白于天下,呵呵,以老秀才的一贯作风,别说文庙那帮陪祀圣贤要被烦得不行,恐怕就算到了礼圣那边,老秀才都要撂几句 但是老秀才也有可能会难得沉默。 如读一本好书,不舍得分享。 乖乖站在原地等消息的青同,心湖中蓦然间响起了一道来自穗山的法旨,竟然是准许她登山游览此山,入山吃一碗素面。 那尊神人,金身无漏,以青同的望气术看来,就是一种“山高几近与天齐”的雄伟气象。 以至于青同总觉得在这中岳地界边境线上,周游若是从穗山那边一剑递出,青同略微掂量一番,自己可能就不用回桐叶洲了。 所以侥幸得以去穗山吃完素面再走,真是意外之喜,青同毕恭毕敬遥遥行礼,与周游道谢过后,这才依葫芦画瓢,与那陈平安有样学样,到了山脚那边,且走出一幅梦境画卷,哪怕今天是大年三十,沿着那条主神道登山烧香的善男信女,依旧是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穗山如此香火鼎盛,难怪周游能够淬炼出那尊金身。 青同重新头戴幂篱,隐藏在凡俗夫子队伍中,走在那条熙熙攘攘的山道中,青同沾沾自喜,神色颇为自得。 跟着郑先生厮混,真是不愁吃喝呢。 看看,穗山大神都要给一份面子的。 周游带着陈平安来到穗山之巅,登高远眺,教人只觉得此山之外众山皆小。 有人曾说,神道混沌为一。 有人却说,吾道一以贯之。 至于双方,孰是孰非,到底谁是万物归一,谁是一生万物,暂时看来,未有答案。 周游问道:“这青同为何会觉得你是郑居中?” 陈平安坦诚道:“是被九真仙馆的云杪误导了。” 周游笑道:“好像聪明人最怕郑居中。” 陈平安点头道:“太聪明的人,都会怕那个最聪明的人。” 周游眼神玩味,斜了一眼陈平安。 陈平安心中了然,摇头道:“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达到师兄和郑先生的心力境界。” 青同没敢一路慢悠悠散步登山,此刻已经在山君祠庙附近的一座面馆落座,吃起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滋味极好,名不虚传。 周游说道:“原本属于那枚‘小酆都’剑丸的机缘,过时不候,如今已经花落别家。” 陈平安洒然笑道:“就当是命里八尺莫求一丈了。” 周游点点头,若是没有这份胸襟气度,还求个什么十四境的纯粹剑修,说道:“不比其余八洲,尤其那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一个毕竟是你的家乡,一个是隐官身份最为管用,都与你天然亲近。但是这中土神洲,向来最重礼数,一个人年轻气盛与无视规矩,是两回事,其余山君府,我先帮你打声招呼,就说你接下来会神游五岳,如何?” 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致谢一声。 就当是让青同好好吃完那碗素面了。 临行之前,陈平安与山君周游抱拳致谢,“穗山是我先生唯一一处开心饮酒之地,以后只要有用得着落魄山和青萍剑宗的地方,晚辈但凭差遣。” 周游没有与年轻人客气。 是要比老秀才厚道一点。 周游没有半点觉得陈平安是在说些惠而不费的场面话。 只等三教祖师散道之后,就会是一场数座天下万年未有的新局面。 只说那些再无约束的十四境修士,想来都会一一现身,而且都会各有出手。 大道之上,乱象四起。 阳谋阴谋,纷至沓来。 要知道至圣先师当年离开穗山之前,曾经与礼圣说了一句,“等我走后,针对你的那场谋划,就会随之而起,多加小心。” 中土五岳,分别是穗山,桂山,九嶷山,烟支山,居胥山。 烟支山的女子山君,名叫朱玉仙,有个颇为古怪的神号,苦菜。 当时先生恢复文庙神位,在功德林那边,八方道贺,朱玉仙就曾送出一份厚礼,其中有一只折纸的乌衣燕子。 九嶷山那边,山君当时赠送了一盆文运菖蒲。 但是分别坐镇桂山与居胥山的两尊山君,参加了文庙议事,却都没有去往功德林。 桂山那边,是因为一桩陈年恩怨,与文圣一脉不太对付。一国有五岳,而桂山又高居一洲五岳之一,辖下“五岳”数目众多,其中某座山岳,老秀才因为弟子君倩的关系,曾经去“做客”一次。 而居胥山的山君怀涟,是从来不掺和这类与人情世故沾边的俗事。 不过怀涟对剑气长城抱有一份极大的敬意,曾经对外公然宣称,那座剑气长城多打了几年仗,浩然天下就少打了几年仗,为我浩然活人无数,实属功莫大焉。 言下之意,山君怀涟对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显然是颇为欣赏的。 只不过随后陈平安带着青同继续远游,却是接连无功而返,都是陈平安预料之中的事情,公私分明,如果不是看在自己先生的面子上,再加上穗山周游事先打过招呼,估计少不了要在文庙那边打几场官司。 女子山君朱玉仙,虽然没有答应隐官点燃心香一事,不过仍是盛情邀请陈平安去山君祠庙内,喝了一杯清茶。 青同算是跟着沾光了,喝到了一杯久负盛名的日铸茶。 此外九嶷山神还算客气,在山门那边现身,与陈平安提醒一句,这类逾越行径,可一不可再。 不过他与陈平安闲聊起一事,说是那位酡颜夫人哪天得空,欢迎她来九嶷山这边做客。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浩然天下自古就有“天下梅花两朵半,一朵就在九嶷山”的说法。 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 从光阴长河中走出,青同定睛一看,疑惑道:“怎么没有直接返回镇妖楼?是宝瓶洲这边还有山神要见?”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不曾来过此地,只是有人临时起意,让我算是帮忙待客一番,来这边为某人送客。” 青同愈发疑惑不解,谁能够对你指手画脚? 遥见不远处有一处波光粼粼,一片楼阁掩映在绿树荫中,依稀听到楼上数声悠扬清磬。 陈平安说道:“我们去前边守株待兔。” 走近了,是一处规模颇大的祠庙,榜额汾河神祠,门前有两株古槐,门外是一口大池塘,杨柳依依,绕水而栽,门外有几匹青骢马系在柳荫中,又有一辆绣帏马车,停在庙墙角根,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内眷,年老车夫穿着厚重棉袍,拢手在袖,迷迷糊糊,正打着盹儿。 青同跟着陈平安步入祠庙,由于是大年三十,自然香火一般,暂时未见来此敬香的善男信女身影,唯见大殿外的廊道中,有几个道童装束的孩子,蹲下底下丢掷铜钱玩耍,见着了陈平安他们,也只是抬头一瞥,并不出声招呼。 两侧有月洞门,要想去祠庙后殿游览,是必经之地,陈平安站在大殿门槛外片刻,便走向月洞那边,未见人影,先听一阵环佩声响,清脆悦耳,迎面走出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一妇人,挽朝云髻,斜着两个翠翘,身穿一件素雅的纺绸大衫,身边跟着一位妙龄少女,约莫是那位妇人的贴身婢女,藕白衫系葱绿裙,一双略旧的绣花鞋。 还有个老妪,穿件竹叶对襟道袍,手执玉如意,多半是这座汾河神祠住持庶务的庙祝。 陈平安立即挪步让出道路。 为首妇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去了,妙龄少女与那香客男子擦肩而过时,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番,此人头别玉簪,青衫长褂布鞋,瞧着倒是干净清爽,三十岁的年龄,就是与书上说的那种“顾盼不凡,丰神澄澈”,差得有点远了,算不得一位出色人物,不出意外的话,是个县城里边的贫寒士子,尚无功名在身,便来这儿烧香祈愿,好求个金榜题名? 青同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们是在等谁?” 走出月洞门的这三位,显然都只是肉眼凡胎的寻常人。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陆沉。” 青同脸色微变。 实在是不想与那位白玉京三掌教有任何牵连。 只是就目前形势看来,想要不与陆沉碰头都难了。 宝瓶洲梦粱国内,距离汾河神祠并不远。 一个行走在山野小径的年轻道士,头戴一顶莲花冠,手中有几本不告自取的地方县志,抬头看了眼如飞鸟掠过的一条渡船。 道法有深浅,眼力有高低,地上的道士看得见对方,渡船却未能发现下边的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轻身举形,蜻蜓点水,一路飘荡远游,有那“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之感。 这年轻道士稍作停步,再次抖了抖袖子,好似有千丝万缕的丝线,或远或近,红尘万丈,此线名为“因果”,伸出双指,轻轻一扯其中丝线,远处似有回响,动静很小,几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只是这位头戴莲花冠的道士,道法足够高,举目远眺,看中一人,便循着一份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淡薄道缘,来到这梦粱国境内,最终在一处山野村落的村口处,瞧见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年轻道士凑上前去,停步后,一个弯腰,一个抬头,双方对视片刻,孩子羞赧,低下头去。 之前走了一趟豫章郡采伐院,与林正诚道别过后,没有直接返回青冥天下,反正白玉京有余师兄坐镇,出不了纰漏,如今天外天镇压化外天魔一事,又有师尊亲自收尾,要不是文庙催得急,陆沉真想在这浩然天下多待几年。方才御风遨游飞升天幕之际,陆沉突然道心微动,寻其根本,原来是在这梦粱国地界,似有一人一事,几乎同时触动心弦,便改变主意,先去了一趟附近的云霞山,只是这次没有现身,耕云峰的金丹修士黄钟侯,很快就会成为云霞山的新任山主了,云霞山如今因祸得福,已经有了一份宗门雏形气象,万事俱备,就只欠一玉璞了,旧山主,绿桧峰蔡金简,黄钟侯,都是有希望的,百年之内,宗门可期。 男子借酒消愁,若与天禄缘深,成就一个痴情人。 不知道下次与那位深陷情网不得出的黄山主喝酒,又是猴年马月了。 陆沉低头看着那个并无修行资质的孩子,开口道:“你倒也不怕生,约莫是贫道生得面善,妇孺瞧见了,难免心生亲近的缘故?对了,你会不会说大骊官话,最不济,能听懂官话?” 孩子点点头。梦粱国与青鸾国,虽然都已脱离大骊藩属身份,但是大骊官话,如今就是一洲雅言,而梦粱国君臣,推行雅言,可谓不遗余力,许多学塾的教书老先生,为此抱怨不已,一大把岁数了,不曾想还要给那些年纪轻轻的县教谕当学生。 陆沉蹲下身,说道:“贫道看你骨骼清奇,龙吟虎啸,凤翥鸾翔,有猛烈丈夫之大气象。” 孩子一脸茫然。 对牛弹琴了。 陆沉微笑道:“修道之士,就像那山上的茶树,野者为上,园者次之。” 显然在陆沉眼中,如园中花木的谱牒修士,是不如那些山泽野修有灵气的。 陆沉问道:“上过学塾吗?” 孩子摇摇头。 陆沉指了指孩子脚边,地上有些“鬼画符”,“那这些是跟谁学的。” 孩子老老实实回答道:“上山放牛,石头上边都有,会经常看到。” 陆沉笑问道:“你家里还有牛可放?” 孩子说道:“给村里人帮忙。” 陆沉恍然道:“忙活半天,可以蹭顿饭吃?” 孩子赧颜一笑,黝黑的脸庞,消瘦的身材,身上那件缝补厉害的破旧棉袄,靠着蹩脚的针线,才没有棉絮翻出。 陆沉抬了抬屁股,伸长脖子,望向那座山头,既无山神,也无崖刻,却是块风水宝地,山中有一口清泉,久旱不干,久雨不盈。 曾有个不知姓名的道士,在此修行。 难怪会被蛮荒桃亭一眼相中,又被身在大骊豫章郡内的自己遥遥感知,此山道气,积淀已久,山中孕育有一条法脉仙缘,即将有那流溢而出的迹象了,故而每一次道气牵动山根水脉的震动涟漪,宛如一声心跳。 只是这种被誉为“天地共鸣”的心跳声,动静极小,却间隔极长。只是刚好被那位乘船路过的嫩道人撞见,不然就算是个飞升境,在这儿待上一年半载的,也只会将此山当做一处寻常的道场遗迹。 陆沉小有意外,再掐指一算,啧啧称奇,很不俗气了,虽说在此地“证道”之人,当时练气士境界不高,离开山中那处石室洞窟之时,只是个金丹地仙,但是此人没有师传,没有任何仙家机缘,只凭自悟,就修出了一颗澄澈金丹,这种人,在山上被称之为“天地青睐,无运自悟”,要是福缘再好一点,成就会很夸张的。 不谈与凡俗夫子的比例,只说练气士的数量,修道之人,多如牛毛,登山一途,如鲫过江。 能够走到山顶的得道之士,来来去去,终究是凤毛麟角的那么一小撮,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显风流,又被风吹雨打去。 陆沉叹了口气,站起身,朝那山中崖壁间的“洞府”,打了个道门稽首。 因为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了。 只不过陆沉的这个礼数,却不是因为对方是谁,而是对方做成了什么。 慧剑挥时斩群魔,万里诛妖电光绕。 依稀可见,当年有中年容貌的道士,名为吕喦,道号纯阳。 在此结金丹,于山中留下一部直指金丹的道法剑诀,静待后世有缘人。 下山时,手携紫竹杖,腰悬一枚大葫芦瓢,头裹逍遥巾,背剑执拂,衣黄衫麻鞋,就此云游四方。 这位不知名道人留下一句谶语,“异日此地当出金仙,他日闻钟声响处,乃得闻金炼之诀,炼阳神,完玉炼,结道果。” 在山脚处遇到一位入山的采药人,问话不答,道人只说四字,“谢天谢地。” 那个孩子见这位年轻道长如此作为,犹豫了一下,也面朝山中,有样学样,懵懵懂懂,行了一个大礼。陆沉见此情景,叹息一声,“与道有缘,与我亦然,难怪贫道会被你一线牵引至此。” 对待修行一事,山上寻常的仙府门派,看中实打实的修行资质,毕竟万法无常,福缘一事太过虚无缥缈,难以揣度,但是对久在山巅的大修士而言,却是重视缘法大过资质。 而眼前这个孩子,就是无修行资质,却有一份慧根,就像曾经某人的境况,后者本命瓷一碎,等于手中无碗,就接不住东西。 陆沉重新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答道:“只有个姓,没有名字。姓叶,树叶的叶。” “好姓氏,一叶浮萍归大海,果然我们仨,都有缘分。” 陆沉笑道:“至于有姓无名一事,有好有坏,不用太过伤心。我认识一个朋友,他那才叫惨,长得那叫一个相貌堂堂,学问才情也好,修行更是厉害。孙道长是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五人,此人却是板上钉钉的垫底第十一人,凑巧次次都不用入榜,跟那雅相姚清是至交好友,他给自己取了一大堆充满仙气的道号,比那皑皑洲韦赦只多不少,你猜他的本名是什么?” 孩子摇摇头。 陆沉捧腹大笑,“叫朱大壮。” 孩子看着那个年轻道长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有个这样的名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再说了,好歹有名有姓的,多好的事情。 至于那些听不懂的内容,孩子觉得像是在听天书呢。 陆沉好不容易停下笑,揉了揉肚子,“不过如今晓得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贫道凑巧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是市井屠子出身,登山修行之前,便有句口头禅,活够一百年就可以杀了吃肉吗? 等到此人得道,身居高位,也还是个秉性难改的火爆脾气,遇到不顺眼的人,不痛快的事,不过是将“百”字修改成了“千”。 而且与人切磋道法的方式,在青冥天下都是那边独一份的,要么你打死我,要么我打死你,就是他选择先站着不动,任由对方轰砸术法,直到灵气耗竭,彻底技穷了,他才动手。而且只要对方不点头,他就不动手,所以有一场架,打了足足三百年,前者开始只是个仙人,硬生生在斗法途中,打成了一个飞升境修士,结果到最后,三百年的朝夕相处,如影随形,就那么被硬生生逼疯了。 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 陆沉捡了一根树枝,绞腕画符,笔摇散珠。 神意出尘外,灵怪生笔端。 陆沉一边“鬼画符”,一边随口问道:“知道自己是个傻子吗?” 孩子视线低敛,神色黯然。 只听那位年轻道长安慰道:“哪有傻子知道自己是个傻子的道理,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之前被某人路过此地,给孩子轻轻一拍后背,帮忙拍散了那些不堪重负的“旧账”,如老黄历翻篇一页。 孩子好像就一下子开窍了。 陆沉丢了树枝,拍拍手掌,微笑道:“傻子大致分两种,都可以视为‘白痴’,首先声明,与你说好了,这不是一个贬义词,也不是一个褒义词。听不懂褒义贬义的意思?那么往简单了说,就是没什么好话坏话的区别,就只是一句家常话。” “一种就是以前的你,迷迷糊糊,就像独自做梦,这场梦,只有你自己知道,对梦外人事,就一无所知了,所以会被梦外人,当做一个傻子。” “还有一种白痴,就是修道之人,也就是书上所谓的山上神仙了,他们为了证道长生,追求寿与天齐,不得不摒弃了我们生来就有的七情六欲,与之交流者,唯有天地,只有道法,再不是身边人了,在贫道眼中,这属于一场天下共梦中,所有人都在做同样一个梦。既然是生而有之,那么摒弃情欲,此事即是‘天予不取’,当然了,也有人视为一种还债,唯有债务两清,才能清清爽爽迎接‘天劫’,因为在这些人看来,破境的天劫,就是老天爷放租多年,要收取利息的。” 所谓的天生道种、仙胎,几乎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不近人情。 许多自幼就登山修行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这份仙气,眼神是冷的,气质是冷的,骨子里是冷的。 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 汾河神祠那边,陈平安与青同所看景致,各有侧重,所以就各看各的,分出了先后。 等到青同逛完了诸多殿阁,发现陈平安已经不在这座河伯祠庙内。 走出祠庙大门,青同见一袭青衫,在那大池边的柳荫里边,坐在一条小竹椅上,开始抛竿垂钓了。 青同走过去,问道:“还有竹椅吗?” 陈平安伸出手指在嘴边,示意小点声,再手腕一拧,多出一条青竹小椅,递给青同。 青同坐在一边,压低嗓音,疑惑道:“这是?” 陈平安微笑道:“静待天时。” 见青同一头雾水,陈平安便抬了抬下巴,提醒道:“暂作水观。” 青同便凝神望向水面,池水如镜,镜中显现出一处破败不堪的府邸,画卷中,人影幢幢。 是一种不算如何高明的地仙手段,掌观山河神通。 村落那边与孩子分别后,怀中鼓鼓囊囊的年轻道士,一个拔地而起,悬停空中,踮起脚尖,朝城内那边眺望一眼,咦,竟有些许污秽煞气和神仙斗法的迹象?莫不是一栋鬼宅?不晓得今儿贫道叫徐无鬼吗,好好好,要是你们好好商量,就就井水不犯河水,要是连个灶房都不肯借与贫道,那就怪不得贫道替天行道一次了。 陆沉转头看了眼那个姓叶的孩子,将来到了神诰宗,说不定可以与秋毫观那个叫阿酉的小道童,做个伴儿,一起修行,一起成长,处久了,就是朋友。 双月为朋,在这只有一轮明月的浩然天下,何等稀罕,所以要愈发珍惜真正的朋友嘛。 陆沉一步跨出,直接来到一处传闻闹鬼的凶宅门外的街道,再一掐指,晓得了附近地界名为悟真坊,大宅曾是一处吕公祠,朱红大门,蛛网密布,此处早就断了祠庙香火,历史上曾被拆毁重建为私人宅邸,之后又屡遭变故,多有鬼物作祟,最终大半房梁木材,都搬去了城外的汾河神祠,门口仅剩一只石狮子,脖颈之上,有一连串细微坑洼,好似珠子烙印。 此地竟然是供奉那位纯阳道人的祠庙旧址,倒是一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陆沉叹了口气,“纯阳道友啊纯阳道友,原来当年在白玉京,咱俩是同为家乡人,同逢异乡处呢。如今你久不在浩然家乡,好不容易有座祠庙,不料竟然沦落至此。也好,就当贫道今儿略尽绵薄之力,为你祠庙增添一点香火气。” 只是不知这吕喦,如今身在何处,青冥天下那边也很久没有吕喦的音讯了。 陆沉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玺材质的符箓,嘴中默念着“天灵灵地灵灵,神仙显灵我就行”,后退数步,单手作气沉丹田姿态,轻喝一声,健步如飞往前跑去,一个脚尖点地,高高跃起,结果刚好只能踩在墙头之上,几次摇晃都没能站稳身形,一个后仰,重新落在街上,亏得当下这条街上冷清无人,瞧不见这一幕滑稽场景。 只见那手持一张黄色符箓的年轻道士,又尝试了两次,终于一屁股蹲在墙头上,起身后沿着墙头一路猫腰,蹑手蹑脚而走,翻越一处屋脊,伸长脖子,见着了一场凶险万分的厮杀,几位看似师出同门的野修,各展神通,正在缠斗一位脸色惨白的红裙妇人,依稀可见她脖颈系有一截绳子,约莫是个吊死鬼了,娇叱不已,黑烟滚滚,又被那帮前来斩妖除魔的神仙老爷们凭借高妙术法一一打散,大体上属于打得有来有回,一方丢出道法仙术,一方还以鬼祟伎俩,精彩纷呈,可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陆沉悄悄坐在屋脊那边,偏移视线,后院内有一本牡丹,从别处移植而来,历经数朝,成精炼形过后,道龄不小,约莫是此地的半个主人了,领着一帮冤死鬼,恐吓阳间人,占据了这处大宅邸,看样子倒是没什么作孽的行径,至多就是拐骗那些夜不归宿的青壮酒棍、更夫之流,将他们魇了,领来此处云雨一场,偷些阳气,天明时分再丢出宅子。 也难怪汾河神祠那边的水神,对这栋大有来历的宅邸,里边发生的一切,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没有做出什么太过伤天害理的举动,二来想要压胜这处“鬼宅”,就得调兵谴将,等到双方彻底撕破脸皮,放开手脚打起来,至少这座县城估计就要保不住了,此外以附近城隍庙和山水神灵的本事,和他们麾下那点兵马,估计真要较上劲,只会气势汹汹问罪而来,灰头土脸打道回府。 院中人鬼斗法双方,其中一人眼尖,瞧见了屋脊那边鬼鬼祟祟的年轻道士,顿时破口骂道:“那小牛鼻子,竟敢来这里跟大爷抢生意?!赶紧滚远点!” 只见年轻道士那一身正气,大义凛然道:“自古斩妖除魔,道人见者有份,何况贫道天生一副铮铮铁骨,侠义心肠……” 那人大喝一声,“聒噪!” 便有一记飞镖从袖中掠出,好个快若流星,不过却是镖尾撞向那婆妈道士的额头,只听哎呦吃疼一声,年轻道士便已中招,后仰倒地,在屋脊一路翻滚,不见了踪迹。 院内那脖子缠绕绳索的女鬼,翻来覆去就那几招鬼法,对方却是人多势众,而且那拨修道之人,又是男子身,本就满身阳气,聚拢在一起,气势就显得颇为雄壮,她便逐渐落了下风,立即扭头喊道:“妹妹快来助我!” 很快就又有一股青烟飘荡而来,凝为女鬼身形,同样是个妇人,满头青丝不挽髻,如水草胡乱飘荡,估摸着是个溺水身亡的可怜人。 陆沉已经找到了那处灶房,一脚踹开了屋门,准备生火煮饭,做人不能亏待了自己,贫道得在这边吃过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再去青冥天下,白玉京那边可没这讲究,仙气道风太多,人味儿太少呐。陆沉见那砧板等物俱全,便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找到了吹火的竹筒,坐在一条板凳上,嘀嘀咕咕道:“这还是大白天的光景,等到黄昏日落,鬼宅的正主儿都还没出场呢,你们要是没有贫道帮忙,还怎么打,到时候就算你们跪在地上喊着救命,都得看贫道吃没吃饱又无力气了。” 方才弯来绕去,来时路上,陆沉发现后院那边,有两棵绿荫极浓的大槐树,不见天日,而灶房不远处,就有一栋小楼,草深一尺,楼内放着几口棺材,棺材板都打开着,都是些没有葬身之地的枯骨,反正陆沉也不忌讳这些,不然三掌教的七心相之中,岂会有一位白骨真人? 有人斜靠灶房的屋门,是个娇滴滴的少女,娇靥红晕,姿态妍媚, 少女抿了抿鲜红嘴唇,轻轻拍掌,喂了一声,提醒那个年轻道长有人来了,然后眯眼而笑道:“你这位小道长,算不算艺高人胆大,都敢来这儿开灶做饭哩。都说找死也要找个好地方,你是怎么想的?是那些骗钱的志怪神异、艳情小说看多了,想着有一场艳遇?” “这位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就来了,差点吓死个人,真以为吓死人不偿命啊。幸好小道我是个有仙法傍身的,胆子也大。” 陆沉笑呵呵言语,坐在小板凳上,转过身,抬起手中那根竹筒,指了指贴在灶房门上的黄纸符箓,望向那个牡丹成精的少女,开窍炼形,仗着一桩机缘和自身八九百年的修道岁月,在附近郡县也算无敌手了,她倒也不算这边作威作福,就是帮着那几头女鬼续命罢了,而且还是做事留一线了,不然那几位女鬼姐姐只要稍稍心狠一点,就那么一张嘴,或是多扭几下腰肢的,那些个在这边风流快活一番的青壮男子,恐怕就要只剩下一副内里空空、阳气涣散的皮囊了,即便被丢出鬼宅,亦是命不久矣。 那少女伸手就想要去摘下那张材质寻常的符箓,只是指尖一触即符箓,就有一阵钻心疼的灼烧之感,她打了个激灵,立即收手,她掂量一番,秉持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宗旨,嫣然笑道:“只要你今天别多管闲事,去留随意。院内那几个,我又没招惹他们,他们闯入道场找我的麻烦,明摆着不是那种善罢甘休之辈,既然一个个的着急投胎,可怨不得我顺水推舟送他们一程。” 那年轻道士见状,满脸得意神色,哈哈大笑道:“如何,知道厉害了吧?此符可是小道的看家本领!之一!就问你怕不怕吧。” 少女扯了扯嘴角,“敢问这位仙长,姓甚名甚?道龄多少?” 那年轻道士一脸嫌弃表情,“懂不懂规矩,僧不言名道不言寿,不过看在‘仙长’这个称呼的份上,小道倒是可以为你泄露一二天机。” 少女点头道:“洗耳恭听。” 年轻道士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这才挺直腰杆,朗声道:“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间一丈夫,风骨凛凛真豪杰,散淡野人性孤僻,平生只住高山巅,朝餐云霞夜饮露,神清气爽最磊落。百年面壁无人知,金乌火裹旋金丹,结了金丹起炉鼎,炼出阳神游玉京,学仙学到婴儿处,月在寒潭静处明,海底天心呼吸到,扶摇直上谒天庭。已忘证道几千年,天边青鸟空中云,也可缚,波底蛟龙水中月,也可捉,到头来竹篮打水,荣枯一梦,蝼蚁槐中……” 少女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竖耳聆听,很快就听得抬手打哈欠,搁这儿说书呢。 可你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语,好像也不太押韵啊。 年轻道士好像看出她的心思,大言不惭道:“姑娘你意思懂了就行,这就叫得意忘形,至于押韵不押韵,都是很次要的,相当旁枝末节了。” 少女蓦然厉色道:“我改变主意了,原本只是看着你烦,原来是听着更烦,不留客,速速离开此地!” “别改注意啊,贫道姓徐名无鬼,至于道号嘛,山中资质尚浅,山外历练未久,未能在积攒出个三千功德圆满,暂无道号。” 年轻道士也急眼了,“此外贫道这一脉,又有个规矩,言祖不言师。所以你要是询问小道的师承,道统法脉一事,恕贫道无可奉告。” 少女听到这里,收敛怒容,只是嗤笑一声,“那就是师承一般喽,搬出了师尊名号,吓不住人呗。” 年轻道士好似恼羞成怒道:“吓不死人?鬼都给你吓死!” 少女瞥了眼对方的道冠,摆摆手,“走吧走吧,就别在这边凑热闹了,要不是在看昔年一桩道缘的面子上,你今儿至少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非要让你长点记性,既然道法微末,术法不济,就别以为有点师门靠山,就觉着百无禁忌,可以到处乱窜门了。人外有人,要吃大苦头的。” 少女秋波流转,一手指了指年轻道士的头顶道冠,一手掩嘴娇笑道:“小道士,还跟我在这儿装蒜,假冒高人,怎的,想着等会儿打不过了,就赶紧搬出师门,好镇住姑奶奶我?那你晓不晓得,我与你家祖师爷,还是老相好哩。” “老相好?!” 只见那唇红齿白的英俊道士,闻言如同挨了一道雷劈,双眼无神,呐呐道:“贫道怎么不知道?!” “你又怎么会知道,大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离开此地,回到山中道观,有兴趣就去翻翻谱牒,仔细找找看上边,有无一个名叫钱同玄、道号龙尾山人的家伙,就是他了,没良心呐,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玩意儿,嫌我出身不正,不敢带回山去,是草木成精又如何,中土神洲龙虎山的那座天师府,不也有一座狐仙堂,她出身还不如我呢。” 少女眼神幽幽,翻过了旧账,她便有些意态萧索,挥挥手,“行了行了,我早就知道你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诰宗,否则也不会头戴这种道冠了,你的道士身份,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又不是那些孤陋寡闻的山野精怪,知道你们这一脉的道士,又非那儿的正宗,跟那位祁天君,根本就不是一路道士,香火凋零得一塌糊涂,在神诰宗那边混得一年比一年惨淡,早就只能靠着贩卖私家度牒来过日子了。” 年轻道士也叹了口气,“还真被姑娘说中了,是那一年不如一年的惨淡光景呐。” 少女说道:“还不走?真以为门上一张破符,就能够挡住我?” 陆沉笑道:“老话说帮人就是帮己,出门在外靠朋友,小道只是借个地方吃顿年夜饭而已,说不定可以帮你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陆沉笑嘻嘻道:“这‘老话说’,与那‘常言道’,不管后边是什么内容,我们最好都得听上一听啊。” 少女讥笑道:“小道士,你知道姑奶奶我是什么境界吗?” 陆沉一脸震惊道:“莫不是一位神华内敛、深藏不露的元婴老神仙?” 少女一时气急,因为她是个金丹地仙。 只是城外那座汾河神祠的河伯,以及郡县城隍庙,都只将她误认为是一位观海境的草木精怪,故而她一直名声不显。 主要是梦粱国有两座山头仙府,让她忌惮万分,若非有张隐蔽的傍身的救命符,否则她早就被仙师拘押到山中圈禁起来了。 在这“凶宅”之内,女鬼自然是有的,不过真正镇压的邪祟,其实是一头老金丹鬼物,除了道行极高之外,用心更是极为阴险,早年正是它暗中谋划,通过阳间官员之手,才将吕公祠拆掉,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作为道场,想要凭此跻身元婴。甚至故意将一株牡丹移植到此,凭借花香,遮掩它身上那股腥臊无比的煞气,而当年那个叫钱同玄的负心汉,之所以会在此地驻足,就是发现了宅邸的不对劲,为了降服这头为祸一方的鬼物,先结下一座大阵,防止殃及无辜,再与金丹鬼物厮杀一场,不惜打碎两件本命物,伤及大道根本,才将鬼物镇压在地底深处的一座密室内,以符箓将其封禁起来,说是回了神诰宗,就会请山中长辈来此铲除这个祸患,只是不曾想,他这一走,就再无重逢之日了。 这么多年,几乎每过几年,她就要用一张从道士那边学来的符箓之法,在地底深处的密室门口,添加一张符箓,层层叠叠,旧符消散,又有新符张贴。只因为符箓一道,门槛太高,她只算略有几分修行天赋,又不得真传,所以就只能靠量取胜了。 曾几何时,花前月下。 天上星河转,人间珠帘垂。住山不记年,赏花即是仙。 言者只是说在嘴边,听者却要刻在心里。 陆沉怀抱烧火的竹筒,眼神柔和几分,笑道:“外边的阵仗不小,那拨野修此次登门,志在必得,姑娘你也察觉到了?对方已经祭出了杀手锏,能够‘请神降真’,虽说是两位苟延残喘的淫祠神灵,但是对付你手底下的那三位女鬼姐姐,显然是是绰绰有余了。再说了,你这个金丹,护得住自己的真身,守得住那堵门吗?反正贫道觉得很难,很难了。” 少女神色微变,就要前去救援。 不料那个年轻道士只是吹了一口气,灶房门上那张黄纸符箓随之飘落,刚好落在了少女肩头。 少女仿佛被贴上了一张定身符,一位堂堂金丹地仙,不管如何运转金丹驾驭灵气,竟是始终无法挪动半步。 陆沉脸贴着竹筒,看着那个心急如焚的少女,微笑道:“急什么,看好戏就是了。贫道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是山上朋友多,巧了,今儿就有一个。” 先前身上牵动的两根因果线,一人一事,一粗一细,后者便是那个孩子,而前者则是一个旧友。 此人原本赶路并不匆忙,这会儿已经察觉到端倪,便开始风驰电掣御风远游来此了。 少女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道士,开始忙活一顿年夜饭,手脚麻利,娴熟得像是个道观里边专门烧菜的。 做人不能亏待了自己。 两壶酒。 整了三硬菜,一锅炖老母鸡,一锅冬笋炖咸肉,一大盘清蒸螃蟹。 那年轻道士还从袖中摸出了一套粉彩花卉九攒盘,却只摆满了荔枝,不是新鲜荔枝,是那荔枝干。 笋为菜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 四位尤物,一桌齐全了。 汾河神祠外,水池边,陈平安一直没有鱼获。 青同看着水中那幅画卷,讶异道:“竟然是他?” 照理说,此人绝对不该现身此地。 难怪陆掌教会往这边赶来,原来是叙旧来了。 陈平安笑道:“你又认得了?” 青同没好气道:“此人既是隋右边的授业夫子、又是她的武学师父,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再说了,此人还是那位曾经走在邯郸道左、在被纯阳道人顺势点化一番的“卢生”。 陈平安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离开藕花福地后,选择在云窟福地隐姓埋名那么多年,所谋何事?“ 青同摇头道:“与老观主有关的事,我不敢多说。” 陈平安便换了一个问法,“关于道教楼观派的香火传承,以及‘邵’这个姓氏的始祖宗族、郡望堂号和迁徙分布,你手边有没有相关记录或是书籍?” 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 老书生在门口那边,作揖道:“晚辈卢生拜见陆掌教。” 双方久别重逢,一个喊西洲兄,一个自称晚辈。 因为书生与那道士言语都未用上心声,故而少女听得真切,瞬间眉头蹙起,陆掌教? 掌教? 这个自称“仙术傍身”的年轻道士,难道其实是位江湖中人?否则山上门派,谁敢立教? 只是一位纯粹武夫,可是她肩膀上这张符箓,重达万钧,压得她无法动弹。莫不是家底深厚,财大气粗,与山上仙师花钱重金买来的? 陆沉视线偏移,望向那少女,点头道:“姑娘好眼光,没有猜错,除了会几手不入流的仙法,道其实是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习武之人,‘大宗师’这个法,就是为道量身打造的词汇。” 老书生闻言会心一笑,这位白玉京三掌教还真就写过一篇《大宗师》,只是时过境迁,最终就演变成了纯粹武夫的尊称。 老书生步入灶房,与陆沉相对而坐,桌上早就多备了一份碗筷,就连酒壶都是两壶,显然就是为了招待这位异乡重逢的故人。 陆沉好奇问道:“姜老宗主怎么舍得让你离开云窟福地?” 卢氏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笑道:“与姜尚真有过约定,我来此了结一桩宿缘过后,还是要回去继续当撑船舟子的。” 在那云窟福地,化名倪元簪,撑船为生。 历史上,在云窟福地十八景之一的黄鹤矶,曾有一位不知名的古剑仙,在亭内痛饮美酒。 最终大醉酩酊之际,打了个酒嗝,便口吐剑丸一枚,剑光如虹,江上斩蚊。 当初崔东山和老舟子同在渡江船,双方言语,打机锋不断,都道破了对方的一部分“身份”。 一个是“青牛独自谒玉阙,却留黄鹤守金丹”,皮囊曾是“昔年名高星辰上”的远古黄鹤之遗蜕。 一个是“星君酌美酒,劝龙各一觞”的古蜀国老龙,皮囊主人,曾经远游星河,被北斗仙君劝过酒。 化名倪元簪的老蒿师,当年醉酒后所斩妖物,真身是一头连姜尚真在玉璞境时都无可奈何的玉璞境妖物,以地灵气为食,来去无踪,极难捕获,老舟子却能够凭借独门神通和玄妙剑术,刚好大道压胜那头妖物,最终一剑将其斩杀,等于为云窟姜氏抹掉了一位心腹大患。 陆沉问道:“西洲先生,就一直没见过那位从画卷走出的隋姑娘?如果贫道没记错,隋姑娘在成为宝瓶洲那边的真境宗嫡传之前,曾经在玉圭宗祖山那边修行数年,她与西洲先生只有一步之隔,为何你们师徒却不相见?要是能够在浩然下重续旧缘,恢复师徒名分,岂不是一桩山上美谈?” 卢生摇头道:“前生之事与前身之缘,能在今生止步就止步,不然来世又是一笔糊涂账,何时是个尽头。” 陆沉喟叹一声,拍案叫绝道:“听君一席醍醐灌顶话,惊醒多少山上梦中人。” 卢生笑着摇摇头,“陆掌教何必故谀言。” 邹子谈,陆沉梦,都是独一份的。 陆沉抬起酒碗晃了晃,满脸愁容,眼神哀怨道:“在收徒这件事上,贫道自愧不如,那些个不成材的弟子,至今也没谁能够得个‘下第一人’的名头,害得我这个当师父的,走哪儿都不吃香。看看老秀才,就算到了青冥下,在那玄都观里边,一样当自个儿家。” 卢生哭笑不得,藕花福地的下第一人,岂能与浩然下相提并论,陆掌教的这一顶高帽,卢生万万不敢戴在自己头上。 陆沉的那些嫡传弟子,哪个不是道法大成之辈。只留在浩然下的曹溶,贺凉,都是有望飞升的仙人境了。 藕花福地,观道观内,除了身为东道主的碧霄洞主,偶然会有类似纯阳真饶贵客之外,还有那拨去往福地红尘历练道心的桐叶洲“谪仙人”,此外,福地本身也不缺资质惊艳之辈,要不是老观主有意为之,刻意收拢地灵气,不许俗子修行,估计就会像那扶摇洲灵爽福地,或是姜尚真的云窟福地,早就涌现出一大批地仙了,而藕花福地的历史上,公认最接近“道”的纯粹武夫,其实是一位女子。 隋右边。 她是一个能够让湖山派俞真意都极为推崇的江湖“前辈”。 人间打转,在江湖上称雄,得魁首名号,兜兜转转,在心气极高的俞真意看来,就只是鬼打墙,终究难逃“凡俗”窠臼。 隋右边却不一样,当年这位女子,仗剑飞升,朝幕递出三剑。 隋右边在藕花福地的出身,其实相当不错的,有点类似后来的贵公子朱敛,而她那些门第内的长辈,又不是目不识丁,怎么会在她的取名一事上,如此敷衍了事? 当然是有高人对“隋右边”寄予厚望的缘故,希望她能够另辟蹊径,不与俗同。 隋右边之“右边”,是与那“邯郸道左人”相对立的。 而眼前这位自称“卢生”的读书人,便是隋右边在福地学问、武道、剑术的传道恩师。 作为黄粱一梦主人公之一的卢生,当然是希望弟子隋右边,将来能够别开生面,走出一条与自己不同的大道来。 “三清大路少人行,旁门左道争入去,人间自古多歧路,仙难见道难寻。” 陆沉喝了一口酒,掰了一只油腻鸡腿,含糊不清道:“贫道觉得那位隋姑娘,以后的成就不会低,换成我是西洲兄,就算违逆了老观主的安排,也要将那颗金丹送给隋姑娘,得此助力,隋姑娘的大剑仙,会是囊中物,若是她岳再好些,早年藕花福地之‘落’,就会是浩然下之‘起’,当年做不成的事,以后可以补上。” 卢生无奈道:“若是陆掌教如此解字,就有点生搬硬套的嫌疑了。” 因为“隋”一字,如果不谈作为姓氏的那个起源,只是按照文庙《守祧》,古义是祭祀过后剩下的祭品,“既祭则藏其隋”,故而又有圣贤添加注解,“尸所祭肺脊黍稷之属”。此外按照“召陵字圣”许夫子的文解字,隋字又影垂落”的一层意思。 陆沉嘿嘿笑道:“当真?隋右边仗剑飞升失败,其‘形销骨立,灰飞烟灭’状,像不像是藕花福地的第一场‘尸解’?正因为有了隋右边的举动,才有了后来俞真意的野心勃勃,从武夫练拳转去登山修仙,立志要完成前人未完成之壮举。” 俞真意对隋右边确实推崇备至,曾经有句自嘲,下豪杰大丈夫,竟然皆是裙下之臣。 要历史上比隋右边武学境界更高的,不是没有,但是如隋右边这般要跟老爷较劲的,实无一人。 “你们藕花福地,如果一定要评选出历史上的十大宗师。” 陆沉可以为昔年完整为一的藕花福地,几句盖棺定论的言语了,“除了下武学集大成者的丁婴,此外被陈平安带出福地的画卷四人,再加上那个半点不讲江湖武德、独自跑到山上修仙的俞真意,都可以跻身此粒” 陈平安身边的画卷四人,连同隋右边在内,身处于不同的朝代年月里,都曾是藕花福地名副其实的下第一人。 魏羡是寻仙不成,最终老死,不过仍是活了一百二十岁,两甲子高龄。魔教教主卢白象死于一场围杀。 武疯子朱敛……是自己求死,在那一城之内,几乎将下十人之外的九个,全部宰掉了。 最终被年纪轻轻的丁婴侥幸“捡漏”,得到了朱敛头上的那顶银色莲花冠。 而隋右边,则做了一桩“前无古人,仗剑飞升”的惊世壮举,汲取下半数武运在一身,如仙人御剑冲而起,可惜功败垂成,她未能真正打碎那个坚不可破的道瓶颈,她递出无比璀璨的三剑后,竟是落了个血肉消融、形销骨立的悲壮下场,尸骨坠落人间,继而白骨化尘,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在那之后,道不可违,好像就成了后世下武夫的一条铁律。 直到出现了丁婴,以及福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登山修行的“仙人”俞真意。 卢生笑着点头,“没什么争议。” 陆沉道:“按照各自巅峰实力来算,西洲兄,你觉得前三甲,该是怎么个名次?” 卢生摇头道:“离开福地太久了,没有亲眼见过那些豪杰的出手,卢生不敢妄加评论。” 其实眼前这位卢先生,当然可以占据十饶一席之地,而且名次不会低,不定能够跻身前三甲。 当得起“剑术通神”这个法,不然也教不出隋右边这样的嫡传弟子。 其实在与问剑这件事上,卢生要比弟子隋右边先走一步,只是不如隋右边那么万众瞩目罢了,因为他是与老观主问剑一场。 至于下场,毫无悬念,与隋右边同样是失去了肉身,落败后,不得不“身穿”一件羽衣鹤氅,也就是当下这副老者形容的皮囊。 之后像是将功补过,奉了一道老观主的法旨,离开藕花福地,来到桐叶洲,而卢生“飞升”一事,颇有几分墙里开花墙外香的意味,就像刑官豪素当年从自家福地仗剑飞升,动静极大,以至于大泉王朝京畿之地,因为这桩仙迹,有座郡城得名骑鹤城,当地百姓口口相传,曾经有仙人在此骑鹤飞升。所谓仙迹,其实就是个山包,至今大泉市井坊间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童谣,“青牛谁骑去,黄鹤又飞来”。 之后卢生奉命去往玉圭宗,隐居在姜氏云窟福地,撑船摆渡挣几颗雪花钱的老舟子,守着那颗藏在黄鹤矶崖壁间的“金丹”。 而这颗金丹的旧主人,曾是老观主在远古岁月里的一位道友,后者经常做客碧霄洞落宝滩,与老观主论道法。 陆沉道:“以纯粹真气‘填海’,是你的首创,至于‘肝胆相照’,也是你率先摸索出来的一条炼气路数。可惜隋右边得了你的亲传,依旧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后世俞真意是只得其神,因为你留下的那些书籍,隋右边当年有意将其珍藏起来,并未销毁,但是辗转流落到俞真意手上的,到底不足半数。” 卢生抿了一口酒水,神色萧索,“我当年翻遍官家史书和一些稗官野史,最终发现历朝各代,好像都有那些外乡饶谪仙降临,一些人是性情大变,某些人是凭空出现,在人间横行无忌,我因疵出一个结论,既然人外有人,那就定然是外有了,古书上所谓的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可能就是个笑话,比如我所处的‘下’,可能是一处无人问津的僻静山野之地。” “我当年不自知亦是其中一员,颇为忧愁此事,就想要出去看看,舍不得一身武学,半途而废,只好自己一边默默摸索道路,再寻找一个最接近书上所谓‘修道胚子’的弟子。只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作为一个儒家门生,修道学仙,参禅学佛,结果三事都不成。” 否则隋右边又岂能舍了武道不要,转去修行,就真能一下子就成为剑修? 陆沉点点头。 三教融合一事,最早想到这条道路的,正是白玉京大掌教,陆沉的师兄,寇名。 这也是青冥下一撮山顶修士,为何会觉得大掌教的道法似与佛法相参的原因所在。 郑居中,吴霜降,眼前的卢生,道号“纯阳”的吕喦,还有如今的陈平安…… 其实在这条大道上,都各有尝试。 当然还有那个骊珠洞一甲子的齐静春,走得最远,最高。 陆沉放下筷子,揉了揉下巴,瞥了一眼门口的少女,最后又剥了一颗荔枝干,丢入嘴郑 之前在那采伐院,与担任骊珠洞“阍者”的林正诚,有过一番打开窗亮话的闲聊。 齐静春当年护住一座骊珠洞,选择以一己之力承担劫。 这件事,落在中土文庙眼中,有点类似后来白也的仗剑远游扶摇洲。大体属于可以劝,无法阻拦。 即便是佛门那边,在那场浩劫当中,对齐静春的态度,也远远没有白玉京紫气楼仙人那般气势凌人。 当时出手阻拦齐静春肩挑全部因果的三教一家,其实唯独在青冥下的白玉京这边,准确来,是在余斗和陆沉这两位白玉京掌教这里,性情道心与行事风格可算迥异的一对师兄弟,双方的态度和立场,在这件事上,难得达成了共识,可谓极其鲜明,没有任何余地。 因为他们担心这是齐静春的破而后立,一旦成功了,就会是一种足可立教称祖的证道之举。 陆沉不是担心齐静春的境界变得更高,对陆沉来,别什么十四境,就算是十五境,与我何关? 但是陆沉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一件事发生,那就是与齐静春起了大道之争的大师兄,因此而大道断绝。 这就意味着陆沉希冀着大师兄来帮助自己验证的那件事情,落了空。 而在师兄余斗看来,一旦被齐静春捷足先登,做成了此事,就等于白玉京再无大掌教、人间再无师兄了。 而师兄寇名,于他余斗,有代师收徒与代师授业之恩。 所以在陆沉离开白玉京之前,余斗近乎是以一种警告的语气告诫师弟。 “陆沉,你要是敢在最终关头有所犹豫。” “我来动手。” 事后陆沉一句贫道明明什么都没做啊。糊弄得过别人,如何骗得过阍者林正诚,就更不谈骗得过陈平安了。 陆沉只觉得愁啊,重新拿起筷子,自言自语道:“修行一事,破去,也就是个‘反客为主’。” 斜眼门口那边的少女,陆沉微笑道:“你觉得呢?” 少女嗤笑道:“底下没几个人,有资格这种大话。” “那就当贫道是替大师兄、孙观主、赵师他们的。” 陆沉嘿嘿笑道:“对吧,隐官大人?” 卢生闻言悚然。一位玉璞境剑修,道心震动不已,这才几没见。那陈平安就有这份道法造诣了? 竟然能够躲在某地,遥遥掌观山河,让自己都毫无察觉?那么眼前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是早就知道了?故意瞒着自己? 与卢生对视一眼,陆沉神色尴尬,信誓旦旦保证道:“日月可鉴,地良心,此事跟贫道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啊!” 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 在这梦粱国境内,与那云霞山当山上邻居的黄粱派,祖山名为娄山,位于梦粱国槐安府鳖邑县。 自从黄粱派在骊珠洞天旧址的西边大山里,买下一座作为“下山”飞地的衣带峰,好像就从一直走背运,开始转头行好运了。 先是早年用一袋子迎春钱作为买路钱,再用剩下的一袋子压胜钱,从大骊朝廷买下的衣带峰,价格翻了好几番。 然后当年等于是被恭送到衣带峰养老的师伯刘弘文,结识了那座落魄山,据说在山主陈平安那边,都是要被敬称一声刘老仙师的,此外师伯与那落魄山的供奉陈灵均,更是关系极好的酒友,师伯还曾参加过好几次北岳披云山的夜游宴,与魏山君怎么都算混了个熟脸吧。 用师伯的话说,我刘弘文在那魏山君的夜游宴上,座位次次在前排,哪次不是元婴之下,我的位置最靠前,只说坐我对面那排的山水神灵,两次是绣花江的江水正神,一次是那龙州的州城隍爷,在那大骊朝廷的山水官场,哪个差了?搁在梦粱国,就算是神位最高的五岳山君,就能与绣花江水神靠边坐了? 之后便是一位被寄予厚望的祖师堂嫡传,果真成功跻身了金丹。 这才有了黄粱派这场办在明年正月里的开峰庆典。 一门之内三金丹。 再加上掌门高枕的关门弟子,就是当年去骊珠洞天寻求机缘无果的那位,如今也有了龙门境瓶颈松动迹象。 先前高枕与师伯有过一场君子之约,既然师伯当真完成了那份“赌约”,果真为黄粱派请来了落魄山的观礼客人,那么衣带峰自然就不用卖了。 黄粱派特地选了两处风景最佳的毗邻宅邸。 那儒衫青年,名叫李槐,自称来自山崖书院,而他身边那个黄衣老者,好像是个随从。名叫耦庐,也没个姓氏,道号龙山公,关牒上边显示是南婆娑洲的一位散修,长得鹘眼鹰睛,瘦骨嶙峋,却穿了一件宽大法袍。 由于这对主仆是意料之外的访客,黄粱派那边便有些猜测,想来这位书院子弟,多半是那山下的豪阀出身了,才能年纪轻轻的,便拥有一位修士担任扈从。 此刻李槐正在屋内翻看一本类似文人笔记的书籍,是随手从书架角落抽出的一本泛黄书籍,钤印了几枚印章,好像都是梦粱国当地文人的藏书印,也算传承有序了,书末两页还夹有一张便签,大致说明了此书的来历,得自某个名叫汾河神祠的地方,是庙祝所赠。 由于李槐有个书院儒生的身份,黄粱派就给了这么个雅致宅院。匾额对联,文房四宝,岁朝清供,应有尽有,几只书画缸里边,插满了字画卷轴。 李槐其实很受之有愧,只是总不好嚷嚷一句,其实我读书不多吧。 嫩道人就坐在门槛那边,似睡非睡,潜心钻研那本古谱,老瞎子当垃圾一般随手丢给自己的《炼山》,可惜只是上半部。 不过仅仅是上半部,就已经让嫩道人受益匪浅,他与那蛮荒天下旧王座大妖之一的搬山老祖袁首,自然是有一场大道之争的,后者之搬山,与嫩道人的撵山,术法手段,道法高度,双方都差不多,唯独在炼化山岳龙脉的“吃山”一途,真名朱厌的袁首,好像从姘头仰止那边得了一门远古神通,这就使得双方同样是飞升境大修士,朱厌早就是大道境界趋于“圆满”,蛮荒桃亭是稍逊一筹的“巅峰”,只有境界圆满了,才有本钱和底气,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十四境。 嫩道人之前不是没有动过歪心思,想要求着李槐去求老瞎子。 结果李槐两句话就打消了嫩道人的念头。 “我如果愿意帮你,但是你真觉得我求了,我那大半个师父就愿意给你下半部古谱?” “退一步说,就算他在我这边抹不开面子,给了你下半部,你当真敢修行吗?” 嫩道人喟叹不已,自家公子,真心不傻。 李槐是在为尊者讳,不好直说,他那大半个师父的老瞎子,对他李槐是很好说话,在老嫩你这边,难说。 其实这位蛮荒桃亭只是在老瞎子那边,给遮掩了全部的风头,否则只说在鸳鸯渚那边,从南光照,到仙人云杪,再到那些遥遥观战的芹藻、严格和天倪之流,谁敢将这位嫩道人当做一个缺心眼的“老不死”?至于嫩道人在沦为十万大山的看门狗之前,在那蛮荒天下,既然都能跟旧王座袁首结结实实打上几架,岂是个好惹的?蛮荒历史上,曾经有个名声鹊起的“年轻”飞升境,号称“小袁首”搬山一道,炉火纯青,在短短一千年之内,不知吃掉了几百座山头和那祖师堂,以至于外界都在猜测他与桃亭对上,到底有几成胜算,有猜测至少是五成。 结果就是这位风头一时无两的大修士,在一次外出游历途中,真被桃亭堵住去路了,双方缠斗转战百万里之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过后,只剩下桃亭一个,悬空而停,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只撂下一句话,“五成饱。” 李槐好奇问道:“为何黄粱派历史上有过那么多的金丹修士,偏偏一位元婴都没有,风水是不是太古怪了点?” 嫩道人笑道:“可能是有借有还吧。” 之前在那渡船上,作为天下撵山一脉当之无愧的“祖师爷”,嫩道人找就瞧出了娄山的来龙去脉,是块不同寻常的风水宝地,以至于嫩道人都需要掐指算一算,才发现娄山地界的一条不起眼“去脉”,崖壁间藏着一处石窟道场,刚好属于斗柄璇玑所映照之地,曾有一位高人在此“得道”,道气余韵经久不散,并不扎眼,却极为凝练内敛,故而极难寻觅,若说娄山之山势,是那如人著绯衣的一种显著“官相”,但凡会一点望气术的,都看得出深浅,那么此地,就属于宝葫芦择地深栽,孕育着一件长生宝,而那地脉,就是一件宛如天然障眼法的“官员金鱼袋”。 嫩道人见自家公子听得迷糊,便耐心解释道:“这个黄粱派,早年气运最旺之时,据说加上几位供奉和客卿,一座祖师堂内,拥有十二位金丹,在那会儿的宝瓶洲,可不就是当之无愧的一流仙府了。但是有一位得道之士,精通万物万事盛衰之理,便为娄山年复一年积攒了些家底,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座宝库,只是黄粱派的修士,始终未能出现一个真正的修道胚子,故而不得其门而入,因为这座宝库,需要一把钥匙,需要有人打开门。” 李槐啧啧称奇,“祖师堂议事,同时坐着十二位金丹地仙啊,壮观壮观。” 所以那会儿的黄粱派,看待即便拥有元婴坐镇山头的云霞山,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视线。 而且黄粱派与梦粱国的关系,只看门派名字与国名,就很明白了。 相比云霞山,想必历代君主的内心深处,都要更加天然亲近娄山了,当然愿意不遗余力扶植黄粱派。 嫩道人呵呵一笑。 要是在那修行只求一人吃饱的蛮荒天下,十二位地仙?管你是金丹还是元婴,都不够自己一口吃的。 李槐好奇道:“高掌门都算是一位剑仙了,还当不成那个有钥匙的开门人吗?” 嫩道人一时语噎。 本想说那个黄粱派掌门人,就只是一个资质稀烂的金丹剑修,算个什么东西。 只是与李槐朝夕相处,晓得自家公子不喜欢这类说辞,嫩道人便换了一个说法,“高枕距离我先前所谓的修道胚子一说,还有点远。” 掌门山主高枕,是个年纪很大的“年轻”金丹,只因为勤勉修道三百载,也曾是一位被寄予厚望的修道天才,跻身中五境,一路顺畅,之后陆续打破洞府、观海两瓶颈,也没用太多年,却在龙门境停滞了将近两百年之久,按照山上的计数方式,成为金丹客的“道龄”,其实不过短短四十来年。 早年能够以龙门境担任黄粱派山主,唯一的原因,便是高枕的剑修身份,黄粱派上上下下,数百年来,就只有两位剑修,而且年纪轻的那个,如今才是个上山没几年的孩子,虽然是黄粱派别脉修士在山下找到的,再亲自领上山,最终结果却毫不意外,成为了掌门高枕的入室弟子,亲自传授剑术。 这是浩然天下的山上常例,比如之前正阳山那边的茱萸峰田婉,先后找到了苏稼和吴提京,这两位剑仙胚子,一样会在山上改换门庭,离开茱萸峰,转投别脉山峰。所以就算是那位黄粱派的领路人,自己也不觉得有半点委屈,甚至在那位剑修拜高枕为师时,还愿意送出一件珍藏多年的灵器作为贺礼。 上任山主在闭关之前,就已经立下一道遗嘱,如果自己闭关不成,只能兵解离世,就让高枕接任掌门位置。 高枕与师伯刘弘文的关系不睦,也因此而起,刘弘文是个最重脸面、规矩的老一辈修士,就像那些山下江湖的老人,守着旧例老风俗,觉得让一位龙门境担任一山掌门,太不像话,自家祖上何等阔绰,在这宝瓶洲,若是搁在山下王朝,就是那种四世三公的豪阀门第,这种事情传出去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愧对列祖列宗,有何颜面去祖师堂烧香? 之后即便是掌门高枕成功结丹,成为一位宝瓶洲南方地界小有名气的“剑仙”,与师伯刘弘文的关系也没有如何缓和。 咋个还要我刘弘文一个当师伯的山门长辈,低头去与师侄认错啊? 嫩道人无奈道:“公子,怎么金丹修士到了你这边,还是个世外高人?” 李槐好像更无奈,“山上不都说‘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吗,既然成了陆地神仙,怎么就不是高人了。我只是见过一些大修士,又不是我就是大修士了,对吧?” 嫩道人立即谄媚道:“公子这一颗平常心,比我的道心,高了何止十万八千里,难求难求。” 李槐继续翻书,看了约莫半本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字都认识,等到连成句子,就会经常看不懂了,总觉得太过玄乎了,道理太大,如那清谈名士的玄言,不着边际,空白处也没个高头讲章啥的注解,李槐叹了口气,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啊,只得合上书籍,放在桌上,伸手细细抹平,哪怕不是个能够光耀门楣的读书种子,对入手的书籍,还是要善待的。 嫩道人习以为常了,自家公子只要看本书,就要皱眉头,认真是认真,至于能读进去多少,呵呵。 就说手上那本《炼山》,嫩道人想要让自家公子翻翻看,结果李槐连忙摆手直摇头,说我看这个做啥?看得懂吗?即便文字内容都看得懂,凭我的资质,就能修行啊?老嫩你想啥呢,故意看我笑话? 不过说实话,嫩道人觉得自己即便得了下半部的《炼山》,对于跻身十四境一事,嫩道人没有半点信心。 那袁首,靠着那场大战,吃掉了扶摇、桐叶两洲多少山头?又如何?不还是个飞升境。 再说这浩然天下,皑皑洲的韦赦,之前嫩道人以道号龙山公、名耦庐的身份,行走此地天下,就已经猜出了端倪,这个曾经号称资质碾压同辈的第一流天才修士,就在“山”字上边,吃了大苦头,极有可能是一次、甚至是两次跻身十四境无果,韦赦才会如此心灰意冷。 “老嫩。” 嫩道人疑惑道:“公子,咋了?” 李槐说道:“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听听就算啊,说得不对,觉得幼稚,你就忍住笑。” 嫩道人这会儿就开始绷着脸忍住笑了,“公子请说。” 李槐轻声道:“老嫩,你境界都这么高了,如果说靠着搬徙山头,吃掉条条山脉,再凭本命神通一一消化,当然可以增添道行,一点一点拔高境界,可是我总觉得……距离你们山上神仙,尤其是得道修士心目中的那种……大道,离着有点距离。你手上这本古谱,不是叫《炼山》嘛,炼化之后,是不是可以见着了那些不缺水、只缺山的地方,那你就偶尔吐出几座山头呗……就像我刚才看的这本书上,有一句话叫做‘修得三千功满,是为道基法础’,基础基础,是说我们凡俗所住的屋子宅邸,也不是说山脚山根嘛,我就觉得挺有道理的,等会儿啊,容我翻翻书,喏,还有这句,写这本书的人,这里又说了一句,‘入水火炼,居山玉炼,何必与吾说洞天’……好像还有这句,“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为身外山,此玉为心中山”……无论是道家所谓的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还是诗家所谓的天地逆旅,还是儒释道三教都喜欢提及的那个‘天人合一’,我觉得归根结底,是什么,不好说,但是我最少确定一件事,绝对不是……类似下棋的事情,不是必须要分出个胜负的,不是你多我寡,修道一事,绝不是你有我就无、你加我便减的对立关系,放在老嫩你身上,如果只是一味与天地索要山岳、丘岭和那龙脉,一路吃,哪天是个头?总不能把天下五岳名山道场都吃掉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整座天地,可以被视为某位类似神灵道妙德高的大修士,想必他面对人间修士无止境的取而不舍,恐怕也会觉得烦吧,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我就只是个修行门外汉,随便瞎扯几句。” 一开始嫩道人还是神色轻松的,只是听到李槐说出“大道”二字后,便蓦然道心一震,无缘无故的,瞬间就让嫩道人提起精神,下意识挺直腰杆,正襟危坐起来,再等到李槐说那“道基法础”一语,嫩道人已经神色变幻不定,道破“居山玉炼”一语过后,嫩道人已经是得意忘形……忘乎所以…… 等到李槐说得口干舌燥,停下话头,不管老嫩听着觉不觉得滑稽可笑,反而李槐已经把自己都说得尴尬了。 语无伦次,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毫无章法…… 陈平安在就好了。 黄衣老者猛然间回过神,伸手轻轻拍打屁股底下的门槛,喃喃道:“吾闻道矣,已见道矣。” 李槐低头看了眼那本书的封面,写书之人,姓吕名喦。 嫩道人神采奕奕,双目如有神光激荡不已,抬头问道:“公子,这本书是谁写的?” 李槐笑道:“吕喦,好像是一位道士。” 嫩道人疑惑道:“哪个字,言语之言?还是岩石之岩?” 李槐说道:“下山上品的那个喦字。” 嫩道人站起身,抖了抖袖子,面朝李槐和桌案,作揖而拜了三拜,拜李槐,拜书籍,拜吕喦。 临近的宅子,陈灵均蹲在台阶上,看着郭竹酒在那儿呼呼喝喝的走桩练拳。 黄粱派这边,山上没有吃年夜饭的习俗,陈灵均与嫩道人一合计,客随主便,就算了,否则显得太只会让黄粱派觉得为难。 陈灵均问道:“郭竹酒,你是剑修啊,咋个每天在这边走桩练拳?” 郭竹酒一个高高跳起,回旋扫腿,身形落定后,说道:“勤能补拙啊。”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这个事吗? 郭竹酒突然说道:“那个叫黄聪的,真是一个当皇帝的人?” 那个黄聪,是郭竹酒来到浩然天下后,见着的第一个皇帝。 陈灵均站起身,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你说我那黄聪兄弟啊,那必须是一国皇帝啊,也没点架子对吧,就是酒量差了点,其余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到这里,陈灵均苦兮兮道:“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郭竹酒,回头在老爷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好话啊?” 郭竹酒嗯了一声,“必须的。” 陈灵均反而愣住了,“啊?你真愿意帮忙啊?” 郭竹酒疑惑道:“我见着了师父,有一大箩筐的话要说,帮你说几句好话而已,就是大箩筐里边装个小簸箕,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陈灵均点头飞快如小鸡啄米,心里暖洋洋的,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真是十个不讲江湖道义的魏山君,都不如一个侠义心肠的郭竹酒! 郭竹酒突然停下走桩,“找李槐去。” 陈灵均站起身,随口问道:“去干嘛?” 郭竹酒历来想一出就是一出,脚尖一点,就跃上了墙头,说道:“找李槐,让他施展本命神通啊,大师姐说过,十分灵验,屡试不爽!” 陈灵均听得一阵头大,晓得了郭竹酒在说什么,是说那李槐次次在地上鬼画符,写下陈平安的名字,就真能见着自家老爷,陈灵均抬头望向那个已经站在墙头上的家伙,说道:“李槐胡说八道,裴钱以讹传讹,你也真信啊?” 郭竹酒身形如飞鸟远去,撂下一句,“相信了,会掉钱啊。” 陈灵均琢磨一番,好像也对? 立即扯开嗓门喊一句,“等我一起!” 只是郭竹酒这个不走大门喜欢翻墙的习惯,真是教人一言难尽。 下次见着了她的师父,自己的老爷,自己一定要偷偷谏言几句。 山门这边以一只符箓纸鸢传信娄山祖师堂,纸鸢振翅,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流萤,直奔祖山。 既是传信,更是报喜。 两位暂任门房的年轻修士,一男一女,都是洞府境,不过都是黄粱派的未来希望所在,借此机会,在山脚这边算是一种小小的红尘历练。至于那位行事更为老道的真正看门人,前不久领着一拨观礼客人上山去了,尚未下山。 那两人满脸涨红,瞪大眼睛,少看一眼就要亏钱的架势,使劲瞧着那一袭青衫。 这要是在山外偶遇眼前青衫客,真不敢认。 陈平安只得与他们微笑点头致意,男子咧嘴,女子抿嘴,约莫是没想好如何开口才算得体,就依旧没有言语。 神诰宗,作为曾经宝瓶洲山上的执牛耳者,对一洲修士来说,当然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只是那个“秋毫观”,还真从未听说过。 而桐叶洲的云窟福地,也是鼎鼎有名的,是玉圭宗那位德高望重的姜老宗主一块私人地盘嘛。 这位倪仙师能够担任云窟福地的客卿,又与陈隐官联袂而来,肯定是一位道法极高的奇人异士了。 唯独那个叫青同的女修,她自称来自桐叶洲仙都山,就全无头绪了。 “运去金如铁,时来铁似金。这黄粱派遇到了好时节,又算打铁自身硬,至少三五百年内,高枕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了。” 陆沉双手笼袖,仰头望向娄山祖师堂那边,以心声笑嘻嘻道:“听说黄粱派的当代掌门高枕,还是一位剑仙?高掌门的这个名字取得好,真好。等到贫道回了青冥天下,哪天相中了个修道胚子,打算收为嫡传,定要为他赐下一个道号,就叫‘无忧’。还要告诉他,或者是她,将来若是修道有成,能够远游浩然天下,必须要来黄粱派这边做客,与那个名为高枕的剑仙道谢几句。” 陈平安斜了一眼陆沉。 陆沉有样学样,斜视青同。 青同倍感无力,我是比不了你们两位,可我又不是个傻子。 青同当然也听出了陆沉的言下之意。 陆沉回到青冥天下后碰运气、看眼缘,未来新收的嫡传弟子,这个未来会有个“无忧”道号的练气士,即便修道路上无比顺遂,破境一事,势如破竹,可是此人想要跨越天下远游,那么至少得是飞升境大修士,然后来到此山,亲眼见到高枕,亲口与之道谢,这就意味着,黄粱派的高枕必须等得到这一天。 而一位修士,想要成为飞升境,至少耗费光阴上千年,甚至是两三千年,再正常不过了,就算此人是白玉京三掌教的嫡传,根骨好,当师父的陆沉,也愿意亲传道法、再将机缘和天材地宝一股脑儿往他身上堆,一千年,怎么都该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就说那位纯阳道人,不也说了一句“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吕喦所谓的“得道”,是指自己结丹,而那不曾祭出飞剑的八百载寒暑,则是说证道飞升之前的修行岁月。 此外如剑气长城宁姚,蛮荒天下斐然之流,终究是一座天下独一份的孤例。 由此可得,剑修高枕的修道岁月,不会短了。 想必这位结丹一事都算极为坎坷的黄粱派当代掌门,以后会别有一番造化。 陆沉笑道:“董三更他们几个呢,被你忘掉啦?还有近在眼前的隐官大人,你都敢视而不见?” 青同惴惴不安,陆掌教是不是在暗示自己,除了这位近在眼前的陈隐官,还有个远在天边的郑先生? 陆沉直翻白眼,“青同道友,你会不会聪明过头了。” 陈平安提醒道:“稍后到了山上,你别闹幺蛾子。” 陆沉笑呵呵道:“贫道但凡出门,一贯与人为善。” 陈平安一笑置之。 陆沉问道:“你说高枕会不会兴师动众,喊了全部祖师堂成员,闹哄哄一起涌到来山脚这边接驾?” 倪元簪笑道:“黄粱派怎么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仙府,又不是那市井坊间,好似县太爷进了乡野村落,必须敲锣打鼓才显得礼数隆重。” 陆沉突然咦了一声,揉了揉下巴,“这都行?果然是道无高下之分、法无远近之别啊。” 除了玉璞境的倪元簪,依旧浑然不觉,其余陈平安和青同,也都察觉到了山中生出一份玄之又玄的道法涟漪。 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 ,剑来 娄山祖师堂那边得了纸鸢传信,立即便有飞剑传信此地凉亭。 剑光一闪,高枕微微皱眉,双指并拢,接住那枚传信飞剑,看了密信内容后,一惊,一愣,再一喜,之后便是满脸抑制不住的笑容。 黄聪也没有过问什么。 这次轮到高枕犹豫一番,微笑道:“陛下稍等片刻,等不着某个消息,反正陛下什么都没有损失,等着了,就当是我们黄粱派的一份回礼。” 高枕走出凉亭,竟是直接御剑离去。 最后高枕只喊了两位黄粱派老修士,一起落在山门口附近落下身形,快步走下台阶数十步,迅速走过山门牌坊,三人联袂站定,高枕率先拱手低头,沉声开口道:“黄粱派高枕,拜见陈山主。” 陈平安抱拳还礼道:“落魄山陈平安,见过高掌门。”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主客两拨人一同登上娄山。 高枕当然不会冷落了陈山主带来的另外三位贵客。 能够与这位年轻隐官同行访山的修道之人,高枕便是用膝盖想,都晓得他们的身份不俗,道法之高。 之后高枕与陈平安并肩而行,其余两位黄粱派老修士,便负责与那三位一起走在后边,对于大门派里边的谱牒修士来说,这类应酬,都是熟能生巧的小事了,绝对不会冷场的。 不过好像都是那个来自秋毫观的年轻道士,一直在四处张望,问东问西,嘴上就没闲着,会冷场才是怪事。 只是那些问题,倒是挺冷门生僻的。 比如那个头戴鱼尾冠的神诰宗道士,会问那山上仙子与男子练气士的比例如何啊,可莫要太过阳盛阴衰啊。 陈平安解释道:“高掌门,这次登山拜访,并不在先前出门远游的既定路线之内,总之是一件比较偶然的事情了。而且我只能在山中逗留片刻,很快就需要下山,继续赶路。” 高枕笑道:“陈山主只要能来坐上片刻,就是万幸了。” 陈平安笑问道:“刘老仙师如今在不在山上?” 高枕摇头道:“刘师伯和宋师叔都要晚几天再来。” 衣带峰那边,刘弘文当年与黄粱派“分家”,除了带走一拨嫡传弟子,只有一个姓宋的师弟,愿意与刘弘文同行,就连这位刘师伯的子女,也就是刘润云的父母,都没有搬迁去往衣带峰,选择留在了娄山修行,早年刘弘文在黄粱派的人缘,可想而知。倒不是说刘师伯人品不济,就只是那个臭脾气,实在让人遭不住,每逢祖师堂议事,刘师伯必会翻老黄历,老调常谈,说那些车轱辘话,瞧瞧人家云霞山,再看看咱们娄山,那十几座昔年办过开峰典礼的山头,真不知道挂像上边祖师爷们的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啊。 陈平安轻声笑道:“刘老仙师素有古气,可能在某些事情上,某些心直口快的言语,难免会让你们上山这边难以接受,越是谈不上对错,就越是掰扯不清,当然,我只是一个外人,在这儿说几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个人观感。不过相信以后的黄粱派修士,尤其是年轻一辈,回头再看当年的那些争执和重话,就会当做一场弥足珍贵的过往经历了。” 高枕点点头,亦是有感而发,“若有心思回头看,老人不忌讳,年轻人不排斥,容得下诸多‘不一样’的人,说不一样的话,就证明我们黄粱派真的与以前不一样了。” 陈平安说道:“就是这么个道理。” 高枕说道:“来之不易,自当珍惜。” 陈平安笑着点头。 青同总觉得有几分别扭,你们俩怎么还聊上道理了。 陆沉双手抱住后脑勺,以心声笑道:“青同道友,不懂了吧,这就叫对真人,休说假话。与豪杰,无需客气。” 同样是一位金丹客,是不是剑修身份,对那剑气长城的观感,又有不同。 高枕略带几分愧疚神色,以心声言语,而且换了一个称呼,“说出来不怕隐官大人笑话,哪怕撇开掌门身份,要我去剑气长城递剑杀妖,至多是心里边想一想,万万不敢下山远游,过倒悬山,途径那些剑仙私宅,再登上城头,真的就只是躲在山上,只能想一想了。” “所以这次黄粱派和我高枕,先前厚着脸皮,斗胆邀请隐官大人参加观礼,实属冒犯之举。我高枕作为剑修,更是愧疚难当。” 陈平安摇头道:“学者立身希圣希贤,释者发心成佛成祖。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总是先有一等心思才能有二等人三等事,你我概莫例外,高掌门无需太过愧疚。” 陈平安转头笑道:“人生哪里不是剑气长城,有粹然剑修为不平事递剑处,我觉得就是剑气长城。高枕,你觉得呢?” 高枕点头道:“深以为然!” 虽然被直呼其名,高枕却没有半点不适。 因为听说在那剑修如云之地,自古风俗,历来如此,称呼他人,极少用那姓氏缀以剑仙的方式,多是直呼其名而已。 “隐官大人,山上客人中,还有我们梦粱国的皇帝陛下,陛下对陈山主仰慕已久,要是陈山主觉得不宜见他一面,我就干脆不通知他了。” 陈平安说道:“要见黄聪一面,就算今天不这么赶巧,以后我也会去拜访这位皇帝陛下。” 高枕大为意外。 因为年轻隐官直接就报出了的名字,显而易见,早就听说过这位梦粱国的年轻皇帝了。 青同心中有一个古怪的感觉,跟着陈平安见了这么多的山水神灵,再加上这座黄粱派。 仔细翻检陈平安与人交往的所有言语、脸色、眼神以及举动,若是有个归拢起来的汇总,就像……一条直线。 偶有起伏,比如与摇曳河河伯提起弟子裴钱,与穗山周游聊起他的先生,与高枕聊起剑气长城,纯粹剑修。 山门口那边,那男子偷偷撕下了某页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青梅竹马长大的女修,也假装没看见。 只是黄粱派的真正门房老修士,急匆匆从一处峰头御风而至,翻开簿子翻了翻,伸出手,笑呵呵道:“拿来,赶紧的。” 那男子修士可怜兮兮道:“窦师叔!就是写了几个字的一页纸而已,与我计较什么。” 老修士将那本簿子拿在手里,瞪眼道:“这几页纸,可是要请入密库档案房,好好珍藏起来的重要物品,你小子也敢私藏?信不信事后范掌律追查起来,发现少掉这页纸,在祖师堂那边直接记你一个大过?!多大人了,没个轻重,恁不懂事!” 年轻男子只得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张纸,老修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入袖中,再与两位晚辈提醒一句,陈山主大驾光临娄山一事,暂时不要泄露出去,叮嘱几句后,老修士便急匆匆御风去找范掌律商量一事,几张纸而已,范掌律你只要愿意睁只眼闭只眼,以后一甲子的酒水,我来负责! 高枕领着陈平安来到娄山一处宅院门口,再与年轻隐官说了黄聪的住处,便带着另外两位黄粱派祖师告辞离去。 高枕不打算预先通知那位年轻皇帝,就当是一个惊喜好了。何况自己也没出力,这种好似白给的人情,就不白拿了。 院内那边,李槐正在与那郭竹酒,反复解释自己之前几次“请来”陈平安,都是误打误撞的,自己哪有什么本命神通,是裴钱夸大其词了,结果门口那边就出现了一行人,郭竹酒满脸惊喜,朝李槐竖起大拇指,“如今都不用在地上画符了,功力见长!” 郭竹酒飞奔向那一袭青衫,笑容灿烂道:“师父!”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偶然路过,就来看看你们,很快就要返回桐叶洲。” 郭竹酒追问道:“多快?!” 陈平安想了想,道:“至多在娄山待上两刻钟,不是师父不想久留,只是桐叶洲那边,还有要事等着处理。” 郭竹酒以拳击掌,“么的问题!” 陈平安再为郭竹酒他们解释了一下身边三人,来自桐叶洲云窟福地的倪夫子,至于青同先前在山门那边编撰的“仙都山客卿”身份,我身为上宗之主,可没答应。 李槐有点不敢确定,试探性问道:“陆道长?” 如果没看错,就是在自己家乡摆摊算卦的那个嘛,挺灵验的。 陈灵均咽了口唾沫,一点一点挪步,心中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躲到在了郭竹酒身后。 陆沉看着这个儒衫青年,那也是相当无语啊。 当年穿着开裆裤乱逛,多虎头虎脑一娃儿。 那只陆沉用来测量文运多寡的黄雀,差一点,当真是只差一点,就要被这个小兔崽子随便一个蹦跳,就给一把捞在手里了。 问题是这个李槐,的的确确,从来就只是个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 李槐笑道:“陆道长,这么多年过去了,瞧着还是很年轻啊,我就猜嘛,陆道长肯定是个修道之人。” 陆沉笑容僵硬道:“好说好说。” 至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这小子好像什么也不用知道。 没法子,那个杨老头,真是把这家伙当亲孙子看待了,而且是那种尤其隔代亲的。 嫩道人倒是看出了几分深浅,这个被陈平安说成是神诰宗秋毫观道士的家伙,不简单,金丹修士的气象,肯定是障眼法。 陆沉来到陈灵均身边,笑眯眯道:“一般水裔都是走江化蛟,你可是沿着一条大渎走水,辛苦不辛苦?” 陈灵均撒腿就跑,结果被陆沉一把按住肩头,陈灵均扯开嗓子喊道:“老爷救我!” 陈平安轻声笑道:“没事,有我在。” 陈灵均这才站定,抽了抽鼻子,臊眉耷眼的,闷不吭声。 嫩道人瞥了眼对方头顶鱼尾冠,以心声笑问道:“陆道长来自神诰宗?” 陆沉笑道:“当然可以这么算。” 嫩道人微笑道:“那我以后哪天想要作客神诰宗,陆道长是不是帮忙在祁天君那边引荐一番,美言几句?” 神诰宗?小山头了。 身为宗主的天君祁真,不过是跻身仙人没几年的山上晚辈,那么眼前这个秋毫观道士,撑死了就是个玉璞。 唯一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就是那祁真的道统法脉,再往上攀亲戚,是白玉京的那位道老二。 倒是那个道号青同的桐叶洲女修,境界不低,要么是一位精通遮掩气机的仙人,要么就是飞升境了。 陆沉哈哈大笑道:“小事一桩,贫道的秋毫观,虽说香火一般,但是每次授箓典礼,小道都是能够见着祁天君的。” 嫩道人眯眼笑道:“这敢情好。” 啧啧,小道士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呢? 以为自己戴了一顶鱼尾冠就是道老二啦? 呵呵,真无敌?有机会倒是可以领教一番,当然得等自己跻身了十四境。 陈灵均肩头一歪,想要脚底抹油,陆沉那只手掌便跟着下坠几分,反正就是别想跑。 陆沉转头笑道:“景清道友,几天没见,怎么跟贫道如此见外了呢,笑脸都没有一个的。” 身体紧绷的陈灵均抬起头,朝那位白玉京陆掌教,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大丈夫能屈能伸,两刻钟而已,再说了,自家老爷可就在旁边,陆掌教你还真别跟我横。 手上动作给我轻一点,再重几分试试看?陈大爷我就躺在地上打滚,嚎给你听。 陆沉笑眯眯道:“景清道友,难道忘记咱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那心声,落在贫道耳中,打雷一般的。” 陈灵均颤巍巍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竭力扯开嗓门,色厉内荏道:“陆掌教,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啊,你总这么有事没事的吓唬我,我也是个有脾气的……” 自以为嗓音如雷响,其实就是蚊蝇嗡嗡一般,陆沉一脸惊恐道,“你脾气有多大,发出来给贫道瞧瞧?” 陆沉缓缓抬起那只手,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的掌心处,确实有那山河震动的气象,刚才弯来绕去推演一番,算了一卦,有点佩服眼前这个青衣小童了。 不谈陈灵均在三教祖师那边的一连串豪言壮语、神仙事迹,只说在老观主那边,没有被那位以“能饶人处不饶人”著称万年的碧霄洞主,随手一巴掌拍成肉泥,真是……个天大的奇迹。 一幅景象模糊的光阴长河画卷中,青衣小童踮起脚,拍了拍一根牛角,说那山上青草管够。 这要是青同之流的飞升境修士,估计这会儿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之后见那青牛扭头一眼,青衣小童满脸欣慰,结果又来了句,一听到吃,悟性就来了,是好事,说不定以后真能修习仙术。 估计换成嫩道人这种飞升境,也可以跟着青同一起去了,黄泉路上好作伴。 在十四境大修士当中,白也的杀力,僧人神清,也就是那个鸡汤和尚的防御,都是公认第一。 但是十万大山的老瞎子,与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攻防两事,也只是相较于白也和神清,才显得不那么突出。 在玄都观孙怀中眼中,三教祖师,连同小夫子,道老二,白泽,再加上这四位,就可以凑成万年以来的第二拨“天下十豪”了。 郭竹酒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问道:“怎么了?” 郭竹酒嘿嘿笑道:“师父,不晓得咋个回事,想得越多话越少,也怪。” 陈平安板着脸点头道:“很好,随师父。” 青同没有见过如此眼神温柔的年轻隐官。 李槐突然说道:“陈平安,跟你商量个事儿。” 陈平安笑着点头,跟着李槐走入屋内。 杵在门口当门神的嫩道人,比李槐还紧张,站了一会儿,嫩道人觉得还是坐下更舒坦点。 就像一位风骨凛然的骨鲠之臣,奈何碰到了个油盐不进的昏君,难以施展抱负,所幸被那昏君钦点为顾命大臣,去那潜邸,悉心辅佐太子殿下,然后有一天,那个老皇帝,摆出一种托孤的架势了,说要将国库家当全部交给太子殿下打理,就像打 开天窗说亮话,以后就是你负责“监国”了。而这个太子殿下,在这种关键时刻,偏偏怂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些许出入,可以忽略不计。 这让坐在门槛那边的嫩道人如何能够不紧张。 天下道理,大不过一句落袋为安。那些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公子,李槐大爷,李槐小祖宗,求你先落袋为安呐。 那么多无所谓生死的金甲力士,再加上某些沦为鬼仙、然后被囚禁在金甲力士“腹中牢笼”的可怜虫,一旦都认李槐为主…… 如果是在那个大伤元气的桐叶洲,只要没有一位十四境拦路,足可横扫一洲! 李槐在陈平安这边,从来都是没什么忌讳的。 反正自己是啥人,陈平安最清楚不过了。 之前老瞎子身在蛮荒天下,将李槐和嫩道人强行拽入梦中,重返十万大山。 结果在那山巅,出现了一尊之前从未见过的巨大神灵,对方哪怕是单膝跪地的姿态,那颗头颅也能够与山巅齐平。 差点没把李槐吓得直接离开梦境,当时还是老瞎子帮着稳住道心,李槐才没有退出梦境。 嫩道人当然很认可李槐,胆子小,却宅心仁厚,不是个读书种子,但是总能灵光乍现,从嘴里蹦出几个极好的道理。 至于老瞎子看待李槐,真是怎么看怎么好,反正就是万般顺眼。 需知李槐在老瞎子那边,既是“开山大弟子”,又是“关门弟子”。 陈平安耐心听过了李槐的言语,轻声道:“你是有两个顾虑吧?” 李槐嘿嘿笑着,挠挠头,“还是你最懂我。” 嫩道人颇为好奇,原本以为李槐就是怕担责任,才在老瞎子那边用了一个拖字诀。 陈平安思量片刻,缓缓说道:“我觉得你暂时不收下那份馈赠,没有任何问题。” 李槐的担心分两种,一种是担心自己“德不配位”,细胳膊细腿的,一个儒家贤人的头衔,就已经让李槐战战兢兢。 再一个,才是真正让李槐不敢去面对的事情。是怕那大半个师父的老瞎子,与家乡某个老人一样,什么都留下了,然后在某天说走就走了,都不打声招呼。 李槐轻声道:“可我好歹是个儒家子弟,还是齐先生的学生,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就因为自己胆子小,一直躲着,像话吗?”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李槐问道:“陈平安,你说的这个‘暂时’,是多久啊?” 陈平安开口道:“等你哪天自己都觉得不怕了,下定决心了,就可以。” 李槐问道:“那如果连蛮荒天下的那场仗都打完了,我还是心不定呢?” 陈平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笑问道:“那我也有两种说法,一种好听的,一种难听的,你想不想听?” 李槐眼睛一亮,“先听难听的。” 陈平安说道:“从你小时候第一天进入学塾念书起,齐先生就只是希望你好好念书,书上内容可以背了又忘忘了又背,但是‘努力’二字不丢掉,长大以后,知书达理,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识得字看得书,能写春联能记账,让你爹娘觉得脸上有光,就足够了。齐先生就没想过你李槐要做那种一般意义上的大人物,而我自从第一天认识你,就知道你是怎么个人了,说实话,哪怕是现在,我也不觉得在读书这方面,能跟小宝瓶,林守一他们做比较。” 陈平安还有句话没说出口,杨家药铺后院的那个老人,同样只希望你李槐的日子,就只是安安稳稳的。 而药铺杨老头的这份嘱托,是不需要说的,所以齐先生清楚,陈平安也明白。 此外,那场发生于两座天下之间的大战,何等云波诡谲,山巅算计层出不穷,李槐一旦投身战场,置身其中,以斐然、甲申帐木屐之流的心性和手段,自然就会拿出与“李槐”对等的棋子去……兑子。李槐又心性简单,性格温厚,一个不小心,心境就会倾覆倒塌,即便人没事,老瞎子怎么都不会让李槐夭折在战场上,心呢?而人心补救之难,陈平安深有体会。 只需一个小例子,在某处战场上,浩浩荡荡离开十万大山的金甲力士汇集成军,蛮荒天下即便在那处战场溃不成军,但是蛮荒军帐只要稍用手段,让那金甲力士“误伤”数十位浩然修士,或是数百上千的浩然兵甲锐士,恐怕如此一来,李槐这辈子都会愧疚难安,甚至一辈子都会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一场仗结束,熬不过去,李槐麾下的那些金甲力士,就像今天屋内书架上的那些书籍,成了摆设。可是整座浩然天下,偏偏都对李槐寄予厚望,你是山崖书院的贤人,是齐静春的弟子,是文圣一脉的再传弟子,你拥有那么关键的一股恐怖战力,为何不愿投身战场? 即便李槐熬得过这一道艰难心关,开始强迫自己去接纳战场上的某些道理,不得不去做那些与圣贤书籍相背离的事情,不断告诉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妇人心肠不掌兵权,最终继续率领金甲大军,一路南下,那么李槐的未来人生,就像岔入了另外一条道路,可能会因此成熟,会更好,甚至可能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书院君子,但是,更可能会长长久久,难以释怀,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当中,似乎道理都知道,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但是这些话,这个道理,陈平安同样“暂时”不想与李槐掰碎了敞开了说。 人生路上,有时接纳一个极有分量的道理,哪怕这个道理再好,就是一个登山之人的背篓里增添了一块大石头。 会让人步履蹒跚,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李槐疑惑道:“这就已经是难听的啦?” 陈平安微笑道:“好听的,就是你李槐是我们文圣一脉的弟子,那就很简单了,从你的师祖文圣,到你的授业恩师齐先生,再到大师伯崔瀺,二师伯左右,三师伯刘十六,到小师叔陈平安,我们在先前那场席卷两座天下的大战中,都没少出力,论战功对吧,我们每个人稍微匀给你一点,也不算少了。” 李槐一脸错愕,随即闷闷道:“还不如难听的呢。” 门口那边的嫩道人立马就不乐意了,你这个姓陈的,咋就这么焉儿坏呢。 当我嫩道人不存在是吧,敢这么明目张胆欺负我家公子? 咱俩划出道来,有本事就撇开各自的靠山,再去掉一些个虚头巴脑的身份,以及事后谁都不许记仇,练练手,切磋切磋道法? 陈平安继续说道:“李槐,要相信自己,在战场之外,你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书斋治学,还有治学以外的,可能其中有些事,绝大部分的事情,别人也能做,但是总归会有些事,真就只有李槐能做,不管是作为儒家子弟,还是自己为人处世,这点信心还是要有的。” 李槐抬起头,“我不太相信自己,但是我相信你。” 陈平安笑着一拍掌,“这不就得了。” 李槐记起一事,拿起桌上那本书,随口问道:“陈平安,你知道写这本书的吕喦吗?”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不但知道,而且我还见过这位吕祖,道号纯阳,是一位极有学问的得道高真,吕祖与齐先生一样,在三教融合这条道路上,走得很高很远。” 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 凉亭内,就要气氛融洽多了。 一听那位秋毫观陆道长,竟然是与陈山主一起登山的贵客,一时间鸦雀无声。 当然会不敢置信,只是再匪夷所思,也不得不信,毕竟这种事情,谁敢造假? 原本几个意态惫懒的女修,一个个的,都下神色认真起来,再看那位年轻道长,便愈发俊俏了几分。 年轻道士好似一位山下的说书先生,开始了追忆往昔,“小道与陈山主,虽然不是同乡,却是相识于微时的患难之交,一见如故的知己,若是换个文雅的说法,就是那初次相逢两少年了,那会儿小道与陈山主,都未发迹,然后小道与陈山主,投缘嘛,便一同出门远游,曾经夜宿一处城隍庙,梦游至富贵发迹司,见那紫袍玉腰带判官模样的发迹司主官……” 有女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年轻道士的言语,疑惑问道:“城隍诸司衙署里边,还有富贵发迹司这么个地方?” 官署衙门多的,梦粱国京城里边的都城隍庙,衙门少的,众多的郡县城隍庙,好像都没有此司才对。 凉亭内的女子都摇头,显然都未曾听说。 年轻道士唏嘘不已,“可不是,事情就是这么怪,反正就是瞧见了好些神异古怪事,比如城隍胥吏押着一伙罪犯,城隍爷要夜审,其中有那脖子上挂着一条绳子的女子,身着红衣,面色凄苦,她习惯性仰头,微微吐舌,还有头戴枷锁走在在廊道里的女子,如行水中,满头青丝如水草漂浮,之后犹有五位贵公子模样的世家子弟,带着一大帮貌美姬妾侍女,前来找城隍庙别司主官喝酒,夜深时,又有一位穿白裙骑白马的女子,自称姓白,是青城山下修行的散仙,今夜来此歇脚片刻……林林总总,千奇百怪,目不暇接,真是一夜之间看遍人间百年事。” “小道事后梦醒,思来想去,再去翻了些古书,就如你们这般百思不得其解,便也不敢当真,所幸靠着石头养的,也有个根绊儿,还能没个亲戚六眷?小道好巧不巧,与那神诰宗秋毫观的监院道士……的一个亲戚,颇有几分渊源,那位监院见小道根骨不俗,都不愿意直接收徒,而是代师收徒,小道在那之后,就算是开始正式修行了,至于陈山主,当年城隍庙富贵发迹司一别,更是好大造化,真真是如那龙坠泥潭,困顿不堪,蚊蝇满鳞,被困笼中,终于有朝一日,风雨晦暝,只等霹雳一声,塘中泥龙精神抖擞,便径直腾空而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小道暂且不去细说陈山主在那之后的诸多壮举。” “只说等到小道修成了仙法,山人幽居,静极思动,就开始下山游历,红尘历练,遇妖魔降妖魔,见鬼祟斩鬼祟,好不痛快,在江湖上也算赢得一个偌大名声了,一路云游,行至一处名胜古迹,隔着一条大江,两山对峙,自古就有那龟蛇锁江之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了?就是这么个水运浓厚之地,偏偏遇到了一场数百年不遇的大旱啊,百姓民不聊生,小道修了仙术,却仍旧古道心肠,小道便掐一诀,使了个秋毫观秘传的辟水法,分开水波,去上游的水府,与那边讨要个说法,好嘛,根本就不把小道当回事,直接吃了个闭门羹,小道也就忍了,又那下游找那龙宫旧址的湖君府邸,要与这位湖君借水,好倒灌上游河床,依旧无果,小道气愤不过,只好亲自出马了,好几天没合眼,只为了苦心钻研出一道仙家符箓,约莫赤子之心,感动了天神地只,这道门槛极高的大符,真给小道学成了,沐浴更衣,斋戒一番,去那江边高楼上,烧了符纸融入酒水中,然后小道只喝了半杯酒,就将酒杯丢掷出楼,酒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源源不断的流水注入那条干涸见底、一条活鱼都么的河床之内,从那之后,江水汹涌,草木丰茂……” 凉亭内的女修们面面相觑。 是该捧个场喝彩几声呢,还是质疑几句?陆道长你虽然是中五境修士,可毕竟才是最低一层的洞府境啊,说那“大符”,“门槛极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需知此刻凉亭内,可就坐着一位观海境和两个洞府境练气士呢。 青同开始挪步去往别地,不打算继续旁听下去了,陆掌教越说越没谱了。 别人吹牛打不草稿,都是往大了吹嘘自己,陆沉不一样,算是反着来? 一位黄衣老者来到凉亭时,莺莺燕燕们已经散去,只有一个头戴鱼尾冠的年轻道士,在长椅上盘腿而坐,打着哈欠,脚边搁放着一只空酒壶,先前与那拨仙子又帮忙看相又说书的,费去一水缸的唾沫,得喝点小酒儿,润润嗓子提提神。 陆沉瞧见了嫩道人在亭外驻足不前,招手笑道:“坐下聊。” 嫩道人这才胆敢跨上台阶。 先前在那场幻境中,其实双方就没有聊天,陆沉很快就将嫩道人礼送出境了。 陆沉问道:“贫道的身份,桃亭前辈没有告诉李槐吧?” 嫩道人摇摇头,“不敢节外生枝。” 先有年轻隐官近乎威胁的提醒,再有白玉京陆掌教的敲打,这会儿的嫩道人,底气不足,气焰不高。 陆沉笑眯眯道:“陈平安跟你撩了那几句狠话,心里边就没有觉得不痛快?” 嫩道人扯了扯嘴角,“陈平安到底是为我家公子好。” 陆沉揉了揉下巴,“这个说法,对也对,只是说得不是特别准确。” 嫩道人虚心求教道:“恳请陆掌教为我解惑。” 陆沉说道:“陈平安是泥瓶巷出身,知道吧?” 嫩道人点头道:“当然。” 那条小巷,可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 陈平安,大骊藩王宋睦,真龙王朱,白帝城顾璨,也是南婆娑洲剑仙曹曦的家乡祖宅所在。 陆沉背靠栏杆,懒洋洋道:“以前那条小巷里边,有个被陈平安和刘羡阳昵称为小鼻涕虫的小兔崽子,嗯,就是我们那位白帝城郑先生的小弟子了。” 嫩道人说道:“风水好得吓人。” 陆沉抬起一只手,随便指了个方向,“昔年骊珠洞天摆在台面上的五桩最大福缘之一,是条小泥鳅,被陈平安亲手从田垄间钓起来,顾璨眼馋,陈平安一贯将他当做半个亲弟弟,当然不会吝啬,就送给了顾璨,顾璨养在了家里的水缸里边,后来遇到了书简湖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拜了师父,娘俩一同跟随刘志茂,去了青峡岛。一场分道而行,十四岁的草鞋少年,开始远游大隋,要将齐静春一拨学生,护送去往山崖书院,其中队伍里有个年纪最小的,就是李槐。” 陆沉抖了抖袖子,“陈平安不想犯同样的错误。” 嫩道人说道:“还望陆掌教细说个缘由。” 陆沉叹了口气,贫道都这么说了,还听不明白啊,满脸无奈,陆沉晃了晃酒壶,仍是提起酒碗仰起头,就只有几滴酒水入嘴,抹了抹嘴,“小泥鳅这桩机缘,是陈平安亲手送给顾璨的,顾璨那会儿年纪小,何谈什么道心不道心的,先前那句话,陈平安是怎么跟你说的,‘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对吧?在那个可以视为一处‘小蛮荒天下’的书简湖,拥有一条元婴境水蛟的认主,对一个屁大孩子来说,既是一张保命符,也是一种……一把锋芒无匹的柴刀吧,就像走入一大片油菜花田里,性情顽劣的孩子,没了拘束,手持柴刀,眼中所见,自然都是纤细娇柔的油菜花,由着性子,随便劈砍,未必能够看得见田地里隐藏的蛇虫,以及那些油菜花的主人。” “与此同时,那条小泥鳅为了自身大道的不断登阶,当然就得吃饱,如你桃亭要搬山炼山,蛟龙之属,还有什么比直接吃练气士更快的修行之路,这是小泥鳅的本性使然,又与顾璨的本心相契,主仆双方,就像一种……小小的合道,再加上刘志茂的冷眼旁观,自然就是一个杀心四起,一个凶性大发。” “所以陈平安当年才会被师兄崔瀺折磨得差点,只差一点,就心境彻底崩碎了,如果贫道没有记错,他曾经与顾璨说过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当然,李槐与顾璨的秉性,当年看着差不多俩孩子,究其根本,还是很不一样的。两个同龄人,瞧着同样是胆小,顾璨却是因为知道自己力气小,李槐是只敢窝里横,却正因为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并且李槐很小就知道亲人的好。顾璨和李槐,就像两种人生,一种极不美好,想要把未来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一种是贫寒之家,看似生活不易,其实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其实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幸运事,所以未来就要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所以一旦李槐被你牵引道心,变成一个让陈平安心目中那位齐先生会感到失望的人,你会死的,一定会。” “你自恃境界,其实一直看不起一个境界不高的年轻隐官,却不知道,其实从陈平安第一天得知你成为李槐的扈从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帮你准备了一本册子,等到他参加文庙议事,在那鸳鸯渚,你以为是自己在抖搂威风,心中颇为自得,陈平安却是一直在冷眼旁观,所以今天到了娄山,才与你说几句开诚布公的言语,免得……将来他打死了你,桃亭前辈还觉得委屈。” 陆沉哀叹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位黄衣老者,“先前贫道蹲在路上,骂一块石头是绊脚石,你当贫道是吃饱了撑着随便说说的,还有那句人吃热饭狗吃热屎的怪话,你这会儿嚼出余味来么?唉,桃亭前辈你想啥呢,这表情……可就误会贫道了啊,贫道又不是说吃热屎嚼出啥余味,贫道是说话里有话,言外有意,如贫道这般道人,说话聊天,总不好直不隆冬,多少得带几分玄妙意味,才与身份匹配哩。” 嫩道人脸色尴尬,只得昧着良心说道:“陆掌教是善玄言者,既风趣,又意味悠远。” 陆沉呵呵一笑,转头望向凉亭外的山水景象,“如果我们将一山一水每个人,都视为一篇文章的每一个字,那么你们就错过太多了。贫道修行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孜孜不倦追求‘无过错’的道士,并且能够接近无错的,屈指可数,陈平安能算一个,当然他还是最年轻的那个,暂时也还是道法最低的那个。” 嫩道人小心翼翼问道:“陆掌教为何愿意为我提点一番?” 陆沉哀叹一声,“你一个飞升境大修士,不也是个字?还是那么大个字,杵在贫道眼前,贫道岂能错过?” 人难无过错,人生多错过。 事错过,错过人,反复思量,都是过错,过去的错。 陆沉神色忧愁不已,几次抬头看天,想着是不是不告而别,溜之大吉。 即便注定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可只要躲得过初一,不就等于多出十四天的安稳日子了? 梦粱国年轻皇帝,复姓纳兰的水神娘娘,梅山君,依旧一坐两站,待在凉亭内。 黄聪倒是希望他们俩随便些,但是两尊山水神只,只是恪守君臣之礼。其实这在山水官场,是不常见的事情,一国五岳山君,与国境内的第一高位水神,遇见了皇帝君主,根本无需如此。 但是作为前朝武将英灵出身的梅山君,从心底就认可这位年轻皇帝,梅山君都不肯落座,与之金玉谱牒品秩相当的纳兰玉芝也就只好奉陪了。 突然冒出一个年轻道士,纳兰玉芝手指悄然掐诀,笑道:“胆子不小,私闯宅邸。” 只见那年轻道士开始装疯卖傻,“啊?小道莫非走错门啦?这都行,看来小道与这位姐姐是有缘分的。” 头戴鱼尾冠,那就是神诰宗的授箓道士了。 在宝瓶洲,没谁敢这么不把神诰宗的金科玉律当回事,愿意假冒神诰宗道士。 梅山君瞥了眼道士,以心声说道:“陛下,这个道士确实来自神诰宗,因为身后悬有一盏灯笼,写有秋毫观秘制的字样,是那种有师门祖荫庇护之人,看上去只是个龙门境修士,其实是位金丹地仙,不过应该刚刚结丹没几年,气象不稳。” 纳兰玉芝皱眉道:“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为何一点气机涟漪都没有?” 梅山君冷笑道:“鬼知道。” 黄聪示意他们不用紧张,来者是客,这些餐霞饮露的山上修士,仙风道骨的,是多数,可那性情古怪的,术法偏门的,喜好游戏人间的,也为数不少。 “既然来错了地方,贫道就将错就错了。” 年轻道士蹭蹭蹭跑上台阶,一个站定,双手负后,低头看着胜负分明的棋局,点头道:“执白一方,是位顶尖高手啊。” 那位水神娘娘伸手抵住眉心,这厮道法高低不去说,臭棋篓子是肯定的了。 黄聪依旧气定神闲,笑问道:“敢问道长,为何有此说?我怎么觉得黑棋是稳赢?” 执白一方,正是自己。 “下棋是世间最没劲的一件事了。赌高有输,棋高无输嘛。” 年轻道士一手捻白子,一手拿黑子,帮着放在棋盘上,噼啪作响,清脆悦耳,一边落子棋盘上,一边微笑道:“赌桌上,除非是出老千,否则任你是绝顶高手,手气不顺,哪怕是碰到了刚入行的雏儿,对方运道好,比如丢个骰子,次次六六六,高手依旧总有输钱的时候。但是弈棋一道,高手偶有漏着,昏招,低手,总是棋术尚未化境使然,即便如此,遇到高手劲敌,棋差一招,所差不过一子半子,决定不会棋枰之上,黑子尽死,白子全活。” “至于那些真正的弈棋高手,面对棋力弱的,绝无输的道理。比如绣虎崔瀺,又比如郑居中,再比如……” 年轻道士挺直腰杆,扯了扯道袍衣领,“就是贫道……” 略微停顿,才继续说道:“的师兄了。” 那位水神娘娘嗤笑道:“崔国师的名字,也是你可以随便喊的?” 年轻道士摇头笑道:“名字不拿来喊,还能做什么呢。” “咦,这棋局走势,怎么跟贫道预料得不太一样。” 结果亭内三位,见那厮伸手一抹,把棋局完全打乱。 “贫道把先前那些话,全部收回来,哈哈,都收回来。” 黄聪忍不住笑道:“道长是个妙人,敢问尊号?” “神诰宗秋毫观,陆浮,暂无道号,祁天君都见不着贫道几面的。” 纳兰玉芝掩嘴笑道:“有道理,陆道长见不着祁天君几面,当然陆道长就见不着祁天君几面了。” 年轻道士笑嘻嘻道:“这位姐姐,说话真好听,嗓音脆脆的,好似盛夏梅子白瓷汤,碎冰碰壁当啷响哩,又善解人意,真是金声玉韵、蕙心兰质的一朵解语花呢。” “咦,看姐姐的装束,似乎与贫道一模一样,是那苏子的仰慕者。” “巧了不是,贫道曾经侥幸与苏子一路同游数月光阴,诗词酬唱,论道说禅,不亦乐乎。” 黄聪咳嗽几声,都不知道怎么劝说这位陆道长,说话也别太不见外了。 纳兰玉芝调侃道:“哎呦喂,这算不算是狗过门帘靠嘴?” 年轻道士半点不恼,反而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言语,“早知道我就让某位前辈跟着来这儿了,那才应景。” 梅山君脸色紧绷,以心声道:“陛下,我忍不了,能不能下逐客令,将这厮赶出去?” “别介啊,人间那道逐客令的开山鼻祖,贫道也是与之颇为熟稔的……” 梅山君内心一震,这道士,竟然能够窥探自己的心声? 不等梅山君提醒皇帝陛下和纳兰玉芝,水神娘娘已经转头望向门口那边,以心声提醒年轻皇帝,“陛下,有人登门拜访,是……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 那年轻道士鬼鬼祟祟,看样子就要脚底抹油。 却被纳兰玉芝一把攥住胳膊,“陆道长,要去哪里啊?照你的说法,走过路过莫错过嘛。” 年轻道士甩了甩胳膊,好像挣脱不掉束缚,便轻轻拍了拍水神娘娘的手背,眼神诚挚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山高水长,来日再见。” 梅山君干脆不再继续心声言语,直截了当说道:“陆道长是得道高人,既然都能听到梅某的心声,怎么都是一位元婴神仙了吧?” 年轻道士哈哈笑道:“好说,都好说。” 纳兰玉芝想要松开手,惊骇发现竟是做不到,就像被一块牛皮糖粘住了。 不同于陈灵均和李槐那两处宅邸,这边的宅子,当然是有梦粱国高手护卫的,很快就将那位自报名号的年轻隐官,毕恭毕敬领到凉亭这边。 陈平安瞥了眼陆沉阴神。 陆沉立即使劲摇晃手臂,将水神娘娘的纤纤玉手给挣脱开来,一脸震惊,颤声道:“这位俊俏后生,瞧着好生眼熟!莫非就是那落魄山的陈山主,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避暑行宫的末代隐官,剑气长城的二掌柜,贫道的患难之交至交好友陈道友……” 陈平安黑着脸说道:“一边凉快去!” “好嘞。” 这尊陆沉的出窍阴神,一个蹦跳,“回见回见,贫道就在那千秋亭那边候着了。” 倏忽间不见了踪迹。 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 好个“我行我素”。 果然是剑修行事,天地无拘无束。 就在陈平安打算离开凉亭的时候,陆沉微笑道:“听说你们青萍剑宗那边有座绸缪山。” 陈平安点头道:“仙都山是主,绸缪、云蒸两山为辅,是那三山格局,崔东山既然是下宗宗主,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按照崔东山的说法,既然要变天,就该未雨绸缪,早作谋算了。 陆沉也点点头,“之前未能登岸桐叶洲,贫道只是在海上遥遥看了一眼,山巅立碑,‘吾曹不出’与‘天地紫气’,碑文字迹,一看就是崔宗主的手笔,却与绣虎的字迹,不再形似,却保留了几分神似,脱离了窠臼,按照山上说法,就是某种仙蜕了。” 陆沉转头笑道:“贫道在这里,得提前祝贺你的得意学生曹晴朗,闭关成功,结丹介于一品和二品之间,这就很好,不用过于锋芒毕露,却又保留了无数种可能性。” 陈平安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很好。” 传说中的结丹一品,那是公认的飞升之资质,少之又少,二品,则是上五境之资,但是许多如今浩然天下的山巅大修士,当初金丹品秩,其实也就是二品。 陆沉问道:“关于我,齐静春,崔,还有那个崔东山,是不是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比如提醒你几句与我的相处之道?” 陈平安说道:“齐先生只是说了一句话,‘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不算刻意针对你,只是针对那件事的。” 言下之意,你陆沉,或者说那个时候的白玉京三掌教,还不至于让齐先生与那个时候的泥瓶巷少年,刻意交待什么。 何况这句话,最大的初衷,或者说齐先生的希望,就是让陈平安未来知晓真相之后,不用钻牛角尖,不要太过愧疚。 陆沉小声嘀咕道:“齐静春都无所谓的事情,你陈平安计较个什么呢,要不是你这么敌视白玉京,以你在剑气长城的所作所为,去了青冥天下,到了哪里不是座上宾?退一万步说,只要你不跟贫道的余师兄不对付,哪怕只是跟那姜照磨和庞鼎死磕,你以后游历白玉京,也还是其余四城十一楼的贵客,你是不晓得,不知多少白玉京的仙子姐姐们,她们对那万年历史上最年轻的城头刻字者,‘隐官陈十一’,是何等好奇与仰慕。”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说道:“崔东山说了一句,如果先生将来真要跟白玉京不对付,一定要学那老厨子择菜一样,摘出一个陆沉。” 显而易见,崔东山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先生欲想问剑白玉京,最好绕开陆沉,将白玉京三掌教与整个白玉京做个切割。 唯有如此先手,才有胜算收官。 “隐官大人,最关键的那个人,你可不能省略了。” 陆沉微笑道:“齐静春是正人君子,他道法再高,学问再大,独独做不来小人行径。你们的师兄,崔则不然。” 陈平安笑问道:“三教祖师之外,陆沉也有忌惮的人?以至于到了需要忌惮这个人说了哪几句话的地步?” 陆沉神色认真,点头道:“如果崔不是分心天下事,让他专门针对某个人,那么这个被针对的人,就算是郑居中,郑居中一样要吃苦头,至少是互为苦手。因为崔行事,与贫道为人,是差不多的路数。” 陆沉眯眼而笑,双手抱拳,轻轻摇晃,“恳请隐官大人为贫道解惑,不然估计回到白玉京,贫道就要寝食难安了。” 陈平安说道:“你猜都猜出来了,何必我多费口舌。” “崔够狠!” 陆沉摸了摸头顶的莲花冠,“陈平安,你比起崔,就要差太远了。” 崔的谋划,就是那趟年轻隐官领衔的蛮荒腹地之行,在功成之后,比如陈平安剑开托月山之后,搬移一轮明月皓彩进入青冥天下之前。 陈平安毫无征兆地突然联手宁姚,齐廷济,刑官豪素,陆芝! 一起做掉陆沉! 加上陆芝的那把本命飞剑,只说攻伐实力,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飞升境剑修。 那么就是陈平安外加四位飞升境,剑修! 在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之外,围剿一位十四境的陆沉。 陆沉感叹道:“是崔最后一次现身剑气长城,与你说的这个谋划吧?而且以你当时的境界,很难瞒天过海,崔肯定早就用了某种独门秘法,先与你说了此事,再让你遗忘,最后还能让你在某个时刻记起此事,才能让你在一瞬间与我翻脸,过河拆桥,暴起杀人。” 哪怕撇开归还境界的陈平安不说,只说一场拥有四位飞升境剑修的联袂围杀,尤其一位是城头刻字的老剑仙,还有一位崭新天下的天下共主……还要再加上陆芝的那把本命飞剑“北斗”,刑官豪素一旦与人问剑时的不计生死。以及某种关键时刻,陈平安的那两把本命飞剑,说不定就是胜负手。 搁谁受得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不否认,其实也就是承认了。 至于为何陈平安会下定决心,不做此事,是因为有过一场试探的,最终出乎意料,陈平安得到了某个结果。 当时陈平安说了一句。 此次蛮荒腹地之行,与隐官陈平安同行护道者,浩然陆沉。 而陆沉则破天荒以肃穆神色,诚心诚意答以一句。 浩然陆沉,有幸同行。 那一刻,冥冥之中,陈平安无比确定,陆沉没有任何作伪,一位在白玉京当了数千年的三掌教,是真正认可自己的“浩然”身份,愿意将浩然天下视为真正的家乡。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 还好好好,这家伙更像齐静春,学那崔,学得不够像。 说到底,文圣一脉被崔提出来的事功学问,相较于老秀才传下的根本学问,到底是一门“小学”,崔可以将这门学问钻研到极致,而陈平安只是勉强学了个形似,差了崔一半的心性,所以剩下一半,可就不是陈平安想学就能学的了。 既然隐官大人如此以诚待人,那贫道也不好藏藏掖掖了。 只见陆沉抬起一只袖子,双指并拢,出现了两位身形小如芥子的女子,如绕梁柱姗姗而行。 其中一位妇人挽朝云发髻,仪态万方,一位藕白衫系葱绿裙,脚踩一双绣花鞋。 正是那汾河神祠月洞门内走出的两位烧香女子,陆沉“事后”“初见”两女之时,默念一句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费尽心思,将陆沉请君入瓮是真也是真,是假也是假,只看陆沉心情好坏,道破与否了。 只因为在池边先守株待兔再瓮中捉鳖的陈平安,才是陆沉袖中的那只笼中雀。看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则弹弓在下。 但是陈平安好像早就预料到此事,没有半点道心起伏,古井不波。 陆沉问道:“齐廷济当时是不是曾经悄悄提醒过你,他愿意出手相助?” 以崔的手段,肯定有足够的理由,能够早早说服齐廷济,让这位老剑仙心甘情愿祭出那把“兵解”,送陆沉上路。 陈平安还是没说话。 陆沉靠着凉亭廊柱,“陈平安,凭良心说话,你自己说说看,贫道要不要忌惮这头绣虎?” 陈平安沉默许久,开口道:“一直听说你有五梦七心相,各有大道显化而生,玄之又玄,传说中七心相分别是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蝴蝶。” 陆沉双手笼袖,笑道:“这种压箱底的绝活,总不能轻易示人,先前一个年轻气盛,热血上头,顾头不顾腚的,就借你一身道法了,可是贫道当然要稍稍‘封山’,一旦被你这种喜欢想东想西的家伙抓到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陆沉试探性说道:“贫道这‘想东想西’一说,是句双关语,你听得出来吧?” 陆沉是说那紫气东来,道法在东面,西方佛国,佛法在西边,你陈平安是儒生,学问刚好在中间地带。 陈平安斜了一眼陆沉。 陆沉哀叹一声,“么法子啊,跟青同道友和嫩道人这些傻子聊多了,害得贫道总觉得话不说透,就等于白说。果然还是跟你聊天,毕竟不费劲。” 陈平安笑道:“听说孙道长对你有个绝妙评价。” 陆沉双手抱住后脑勺,懒洋洋道:“是那看似重复的陆沉‘谁都打不过,谁都打不过’?” 如果换成陆沉谁都打不过,谁都打不过陆沉,其实意思就很简单了。 陈平安缓缓道:“梦儒师郑缓,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最终选择自杀。梦中枕骷髅复梦,蔑视南面称王之乐。梦栎树活,梦灵龟死,梦化蝶不知谁是谁。这五梦各有大道显化,其中那位行走青冥天下的白骨真人,是相对最为明显的。但是一开始,按照避暑行宫和文庙功德林的历史记载,好像整座青冥天下并不知晓,你在心相七物之外,还有更为玄妙的五梦。” “为了不用跟人动手打架,只好显露几分气力了,好让对方知难而退,免得伤和气。” 陆沉笑呵呵抬起手,弯曲手肘几下,道:“很多无谓的纠纷,最怕什么?就怕一方已经觉得彻底撕破脸皮了,满脑子都是一不做二不休,但是另一方真不觉得如此,偏偏谁都不信,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委屈吗?” 最早青冥天下三位掌教,轮流掌管白玉京一百年。 陆沉看似是最无所事事的那个,可毕竟是名义上管着一座天下百年光阴的“共主”,其中的暗流涌动,完全可以想象。 而且按照白玉京的规矩,一旦某位师兄弟“掌教天下”,其余两位就绝对不可以插手任何事务,传闻这是道祖亲自订立的规矩。 这就意味着很喜欢离开白玉京、独自出门远游的陆沉,一旦在路上被人宰掉,彻底身死道消,那么整座青冥天下,就会出现“群龙无首,天下无主”的情形,而其余两位掌教,依旧无法出手,不管天下如何乱成一锅粥,都要等到那个既定的时辰,才能接管白玉京,出面收拾残局。 陈平安问道:“梦儒师郑缓,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最终选择自尽,只能托梦坟茔松柏结果矣。你这位陆氏老祖宗,是在影射与阴阳家陆氏针锋相对的邹子?” 陆台出身阴阳家陆氏,两位传道恩师之一,除了剑术裴,另外一位却是“言尽天事”的邹子。 邹子谈天,陆氏说地,是浩然天下公认的,而邹子被誉为独占阴阳家半壁江山,更是山上的共识。 邹子对陆台极为器重,不然也不会有那剑修刘材。但是陆台当年遇到陈平安之后,陆台就像与恩师邹子出现了一场大道分歧,而此事与那陆沉五梦之一的郑缓和他的弟弟,最终分出个儒墨之别,有点类似。 “我与邹子道不同是真。” 陆沉连忙摆手,撇清关系道:“只是贫道可没有这份本事,能够准确预测到以后家族里边,会有个最肖祖宗的不孝子孙陆台,再有个你。” 陈平安说道:“先前我回答了你三个问题。” 陆沉眨了眨眼睛,“不是一个问题吗?” 陆沉犹豫了一下,“去骊珠洞天摆摊之前,我从青冥天下收回了‘两梦’一心相,到了浩然天下,进入骊珠洞天之前,又收回了一心相。” “后者你应该已经有所猜测了,不然也不会问贫道,那件八副神人承露甲老祖宗之一的‘西’出处,贫道的这个心相,正是那‘’,此外确实与那件法袍金醴和龙虎山天师府有关,说实话,贫道越是在白玉京待久了,就越是对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龙虎山道士’,觉得有趣,希冀着凭此解开一个‘仙’字的根本,比如一个资质相对平凡的修道之人,到底得道是在‘山’更快,但是得道高度有限,还是在“人”,更慢,但是大道成就更高些,所以就想要以黄紫贵人的身份,亲身领教一番此中滋味,最后此人便在蛟龙沟附近的一座岛屿石窟中‘坐化’,兵解了。” “可即便贫道一口气收回两梦一心相,即便对那骊珠洞天有过一番足够重视的推衍演化。” 陆沉流露出几分惆怅神色,无奈道:“事实证明,贫道还是托大了,小觑了齐静春。早知道,就该将那位试图‘喧宾夺主’的白骨真人,一并收回的,就属他最桀骜不驯,造反造反,你倒是当皇帝去啊,这家伙倒好,三千年修道岁月,孜孜不倦只求一事,就是造自己的反,难怪会与咱们那位雅相姚清眉来眼去。” 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 陆沉跟着走出那座匾额“千秋”楹联不过是“梦”“醒”二字的凉亭,走下台阶后,转头看了一眼。 不知下一次故地重游,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当年我们那座窑口的老师傅,老姚头的身份,你当年在摆算命摊子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当时贫道还不太确定姚老儿的身份,只能有几分猜测,在骊珠洞推演机,最是吃力不讨好,很容易适得其反。” “那你觉得齐先生知道吗?” “齐静春在骊珠洞待足了一甲子光阴,又有个坐镇圣饶身份,多半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贫道事后复盘此事,尤其是走了一趟光阴长河后,确实倍感意外。” 镇积攒三千年的巨大劫,和所有镇本土百姓的因果,注定避无可避,绝不会落在空处,但是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其实除了儒家的齐静春,还有大有来历却深藏不露的姚老头,来自西方佛国。 所以齐静春一开始准备带着赵繇离开骊珠洞,要么是知晓此事,所以可以放心离开,要么是确定此事,但是不改初衷,只是用了一种障眼法,至于理由,大概就是镇那座螃蟹坊的四字匾额了,当仁不让? 简单来,用陆沉的看法,就像自己,师兄余斗,和整座白玉京,都被姚老头狠狠坑了一把。 不过陆沉输得心服口服,既然技不如人,乖乖站好,立正挨打就是了。 就像陆沉自己所,还是太过托大了,动身之前,解梦与被归拢的心相远远不够,只是自以为已经足够重视,事实上依旧是觑了那座骊珠洞的底蕴,以及诸多脉络的复杂性。 “文庙看待当年的齐先生,是不是就像后来看待白先生仗剑远游扶摇洲?” “嗯,有点像,所以才会有文庙夫子的那么一声叹息。” “真正的杀机,好像是起于齐先生祭出第二个本命字?白玉京的大道,就这么大吗?” “这就是一笔公公有理婆婆有理的糊涂账了。” 在远游路上,泥瓶巷少年从未主动去过任何一座儒家书院,任何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或是寺庙。 第一次破例,好像是藕花福地的心相寺,与那位老僧人经常聊家常,些平常事。以及后来的青鸾国金桂观,参加人生中第一场山上的观礼。除了齐先生亲手创建的山崖书院外,就是只有后来的以隐官身份,参加中土文庙议事。 在那之前,那会儿的草鞋少年,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只见井底水月不见,或者抬头所见到的空,就只有井口大。 “那你为何依旧愿意将一轮蛮荒下的明月皓彩,交给余师兄坐镇一百年的青冥下?” “两码事,余斗不也愿意跨越下借剑给白先生。” “某人做客白玉京的时候,与贫道了一句没头没脑的怪话,师兄余斗掌管白玉京的时候,青冥下的道路上,车轮不知碾碎了多少路边的花草,驾车人却视为寻常。贫道至今都没想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不是贫道连字面意思都不懂,而是奇怪他在具体谁?” “是一头很怕鬼然后好不容易不再怕鬼的鬼,最后怕不怕,好像都无所谓了。” 陈平安和陆沉就这么一路闲聊,一起走回院子,连那青同和嫩道人,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下山之前,陈平安为黄粱派的娄山祖师堂送出了一份贺礼,祝贺那位年轻金丹的成功开峰。 是一枝篆刻云纹符箓的箭矢,铭刻影光阴”二字,来自蛮荒下的云纹王朝玉版城,已经被当时拥有一身十四境道法的陈平安抹掉了因果。 反正要比两颗谷雨钱贵重多了。 先前在皇帝黄聪那边,陈平安也送出一份庆祝梦粱国复国的礼物。 送给年轻皇帝一块山上的鲜红墨锭,三个金色文字,“惜如金”。 此外,陈平安还送给年轻皇帝一支铭文“万年长青”的竹管笔,披云山的北岳山君府秘制。 传闻制造竹管的青竹,来自中土竹海洞的青神山绿竹。故而数量极少,极其珍稀,大骊北岳地界,有好事者曾经细心统计过,那么多场夜游宴办下来,山君魏檗赠送出手的竹笔,绝对不会超过十枝。 倪元簪准备在这梦粱国地界,要比预期多待一段时日,才能返回姜氏云窟福地。 当然是为了送出那颗金丹,只是送给谁,倪元簪自有打算,老观主当年留下了一条线索。 只是此事,就无需与外人道了。 至于陈平安和陆沉,如果双方能够各凭本事,精准算出此事的走势,全然无所谓一位老观主的存在,随后行事毫无顾忌,那就与我卢生无关了。 陈平安得知倪夫子要这边逗留,便顺水推舟,建议倪夫子担任黄粱派的记名客卿。 倪元簪对垂是无所谓,稍加思量,就答应下来,笑道:“姜家主和云窟福地那边,就有劳陈山主帮忙美言几句了。” 陈平安点头道:“想来问题不大,我会亲自书信一封寄给姜氏祠堂。” 此外,陈平安还为娄山留下了一部亲笔抄写的“道书”,托付倪夫子转交高枕。 就是一位山上的前辈,曾经在此修行,此下此书,静待有缘人。 至于能否水到渠成,陈平安也不敢确定。机缘一事,从来难定。 陈平安与郭竹酒聊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娄山返回桐叶宗了。 陆沉蹲在檐下,笑嘻嘻看着青衣童。 陈灵均就躲到自家先生身后,默默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 年轻皇帝找到高枕,与这位高掌门由衷道谢一番,再致歉一番,就离开了娄山。 梦粱国西岳菘山梅山君,与望月江水神娘娘纳兰玉芝,当然需要负责护送皇帝回京。 这趟都没有真正参加观礼的登山之行,对于年轻皇帝而言,算是极其意外之喜了,可谓满载而归。 因为陈灵均会担任梦粱国皇室供奉,所以等到观礼结束,陈灵均就需要走一趟京城了,成为一国皇家供奉,不是事。 何况如今又多出一道流程,需要在大伏书院那边报备录档。 高枕和娄山祖师堂那边,得知一位玉璞境剑修,竟然愿意担任黄粱派的记名客卿,当然是喜出望外。 至于那本“道书”,高枕更是知晓轻重和山上规矩,不会的大肆宣扬,只会继续搁放在某个书架角落,当真静待有缘人。 高枕也与那年轻隐官了一番诚挚言语,“陈先生其实无需如茨,这等机缘,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搁着,但是我们黄粱派都错过多少年了,无论是陈先生,还是那位李槐,无论是偷偷取走此书,还是正大光明带下山去,我不敢整个黄粱派修士心中都无任何怨言,只我高枕,绝对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陈平安笑道:“正因为高掌门能够出这番话,我才会将这本书交给高掌门,并且相信黄粱派某一会有某人,可能得到这份机缘。” 高枕也不再矫情言语,只是感慨一句,“如果人人都能如此修行,山上就是真的山上了吧。” 那个名叫陆浮的年轻道士使劲点头道:“谁不是呢。” 与此同时,年轻道士还伸手按住身旁青衣童的脑袋,陪着自己一起鸡啄米。 青衣童咧嘴一笑,忍了忍了。 等到陆掌教返回了青冥下,再做计较。 大年三十,落魄山。 年夜饭之前,暖树已经忙碌了一整,今儿一大早,还没蒙蒙亮呢,粉裙女童就开始将落魄山上所有的宅子给打扫了一遍,忙完之后,再挽着个竹篮,与朱老先生一起走下山去,到了山门口,暖树先与仙尉道长打声招呼,再悬好那枚龙泉剑宗的剑符在腰间,这才御风去镇。除了老爷在泥瓶巷那边的祖宅,暖树还要去镇最东边那栋宅子,郑先生远游未归,房子空着很久了,而且今年刘羡阳不在家乡这边过年,带着余姐姐去了龙泉剑宗新址那边,刘羡阳就早早将钥匙留给了落魄山的管家暖树。与老朱先生一起忙完这些,也就到了下午,就得帮着老爷去上坟,竹篮里边,除了搁放一把香,还有一只白瓷盘子,里边搁放几片豆腐,一块肉,糯米糕点,都是朱老先生在山上早就准备好聊,虽老爷家乡这边,一直有那女子不上坟的讲究,但是朱老先生没事的。以前裴钱和米粒在山上的时候,她们一贯是形影不离的,就会一起忙碌,今年她们都去了桐叶洲仙都山。 然后重新回到镇,在泥瓶巷祖宅,那边开始贴春联,春字和福字。 之前征得老爷同意后,暖树也会帮隔壁宅子,换上新的福字和春联。 再与朱老先生一起御风返回山上继续忙碌。朱老先生就开始系上围裙,在厨房里边忙碌起来。 明就是新年的正月初一了,按照老爷家乡这边的规矩,家家户户,都会立起扫帚,可以休息一,什么事情都不做,按照镇的老法,不然会一年到头都会很劳碌的。 莲藕福地那边,狐国之主沛湘,水蛟泓下,今开饭前,都被朱敛喊来了落魄山上,大过年的,总不能冷冷清清的。 还有那个风吹日晒雨淋都绝不怠工的新任看门人,仙尉道长,也早就屁颠屁颠上山来蹭饭喝酒了。 以后谁都别跟我抢这个职务,对不住,就算是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挪窝。 做人要讲点良心,你们一个个的,不是剑仙,就是武学宗师,不然就是修道有成的神仙老爷,看门这种事,有脸跟我抢?! 谁,有本事站出来,来来来,跟我当面对峙一下,道爷我二话不……就去找陈山主帮忙主持公道。 仙尉早早上山,老厨子要做那顿年夜饭,仙尉就帮着暖树,一起架梯子贴春联。 有手有脚的,这点举手之劳的事,仙尉还是很乐意帮忙的。 再了,道爷我慧眼如炬,岂会看不出暖树在陈山主那边,是怎么个分量? 又得一句,暖树可是经常来山门口这边,带些糕点吃食的,两个食盒,装满的那只带下山,空的那只带回山。 人心都是肉长的,仙尉道长心里暖啊。 这么多年漂泊不定,受尽白眼,没少吃苦,要是人生阅历能够被翻开旧账簿,上边一页页所写的,可不就是没钱,穷得叮当不响,又涨价了,别是住不起仙家客栈,连那儿的大门都不敢走近,在那仙家渡口的铺子里边,只敢看不敢摸,好像经常被人瞧不起,也不能全怪他们……总之就是满篇三字“没奈何 ”。 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儿,本以为寄人篱下,夹着尾巴做人便是,混口饭吃嘛,哪有不受气的,不曾想在这边,还真就半点不委屈人,都世味年来薄似纱,不曾想我仙尉反而转运了,但凡以后暖树被谁欺负了,受了丁点儿委屈,老子是打架不擅长,但是肯定第一个开骂。 尤其是粉裙女童那句一语双关的言语,听得道号仙尉真名年景的假道士,差点当场落泪。 “今年我们家年景好,希望明年年景更好啊,相信肯定会更好的!” 朱敛还喊来了后山那边,如同一双璧饶曹氏少年少女。大伙儿吃了热热闹闹的一顿年夜饭,处久了,那对来自大骊上柱国姓氏的璧人,也不再如刚上山那般拘谨了。 岑鸳机,去了州城自己家郑骑龙巷那边,朱敛就没有喊人。 石柔已经把那边的铺子,当成一个家了。裴钱的大弟子,那个哑巴,也不太乐意来山上这边,刚好可以跟隔壁铺子崔花生,给自己取名为的箜篌的白发童子他们,一起吃顿年夜饭,又可以凑成一大桌子了。 吃过年夜饭,朱敛与暖树一起收拾碗筷,沛湘倒是想要插手,结果挨了某个薄情郎一记瞪眼,只得作罢。 之后就是守夜了。 镇那边,老人们走的走,搬的搬,如今已经没有几户人家有那问夜饭的习俗了。 暖树要去竹楼一楼那边守夜。其实也不算孤零零的,粉裙女童坐在火盆边,莲花人儿趴在她的脑袋上,会一起看书呢。 仙尉吃过饭,急匆匆下山去了,也是一边守夜一边看书。 上任看门人郑大风留下了一座“书山”,仙尉不由得感慨一句,学海无涯,书中 那位尚未见面的大风兄弟,吾辈风流楷模,真乃神人也。 既然来到来了,泓下就去了黄湖山那边,在那水府,与那云子一起守夜。 朱敛的院子这边,躺椅上边,垫了一条老旧毯子。 只是朱敛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拎了个手炉,让沛湘躺在藤椅那边。 沛湘舒舒服服躺着,双手轻轻叠放,笑眯起一双秋水眼眸,随口问道:“吃年夜饭,再跟人一起守夜,无法想象的事情。” 朱敛笑道:“等到新鲜事不新鲜了,还能照旧,才算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沛湘侧过身,双手叠放,脸颊贴着手背,“反正四下无人,给我瞧瞧呗?” 沛湘见那家伙不搭话,装聋作哑,便与他道:“保证不动手动脚,就是过过眼瘾。” 朱敛目不斜视,微笑道:“嫖我呢?” 沛湘气呼呼,瞪眼道:“啥呢,恶心我就算了,哪有你这么恶心自己的人。” 朱敛呵呵一笑。 沛湘柔声道:“颜放,你给我随便个故事吧?” 朱敛笑呵呵道:“又来?” 沛湘埋怨道:“能不能点正经的?” “正经的?这可就得一祖师西来意喽,浩然下万年以来,那么多的佛门龙象,也才出了一本经书呢。” 朱敛想了想,娓娓道来,“沛湘,你应该知道,浩然下的禅宗初祖,其实在西方佛国那边,用我们这些俗子喜好的论资排辈,其实是第二十八祖?嗯,一脸迷糊的,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以前我在福地家乡那边,看到过一本神魔志怪,佚名,初看呢,看似崇佛,实则是贬佛了,至于如今回头再看呢,就不好了,大概是一位中土僧人,立下宏愿,去西方佛国求取真经,一路上经历过了重重劫难,最后在佛祖那边,被后来的禅宗初祖二祖刁难,给了无字经书,那位僧人便用身上的贵重之物,重新换取了‘真经’。我那会儿才是个少年,不谙世事,读书不多,看到此处,恨不得将那个可恶的‘佚名’,揪出来打一顿,只觉得老子好不容易拗着性子快看到了一本书的末尾,你这个编故事的,到头来就给我看这玩意儿?等到我冉中年,才发现此中意味,不可谓不悠长啊,那位僧人最早得到了无字佛经,当真是假?后来的有字真经,当真是真?需知禅宗一脉,正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呐。只是等到我年岁又添,就又有了疑问,莫不是此僧当时就已看破此难,只因为是觉得一人成佛,不如众生成佛?对于一般人而言,可能还是需要一些次第和阶梯的,如那铺路搭桥的作为?所以你看啊,后世那禅宗不就有了六祖之位的正统之争,分出了南宗顿悟与北宗渐悟两脉?虽然也那人有南宗北宗之分,法无南宗北宗之分,只是到底,还是分出了个顿渐之别,听浩然下某个疆武林’的地方,南屏山下有座千年古寺,匾额‘具平等相’四字,真好啊。” 沛湘听得入神。 朱敛微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沛湘笑道:“这句我还是知道的。” 朱敛摇头道:“我们只是听过,不是真正知道。” 沛湘笑道:“你了算。” 朱敛拎着手炉,“考你一个谜题?什么花,生长在地底下。” 沛湘误以为是什么打机锋的玄妙问题,摇摇头,免得贻笑大方。 朱敛笑道:“是花生嘛。” 沛湘一时无言。 朱敛笑呵呵道:“我们米粒还是厉害啊。” 第九百四十四章 何谓算计 心神重返桐叶洲镇妖楼,陈平安睁开眼睛,站起身,再次见到了那位身材高大的老先生,陈平安默然作揖。 第一次是被先生带去穗山之巅,第二次是以末代隐官身份,陈平安代替剑气长城所有剑修,参加河畔议事。 之前在家乡小镇,陈平安只是见到了道祖,未能见到至圣先师和佛祖。 在穗山那边,陈平安首次见过了至圣先师,事后先生问起感想如何。在先生这边没什么好藏掖的,陈平安也就照实说了,如果是在市井坊间偶遇身穿儒衫的至圣先师,都要怀疑老先生年轻那会儿是不是……混过江湖。 老秀才乐呵了老半天,说这个评价好,极好。 陈平安当时一看先生的眼神和脸色,就知道不妙,担心先生回头在文庙那边,或是与经生熹平喝高了,就什么都往外边传,要先生保证别与外人说此事。老秀才嘴上答应了,可事实上,如今别说是功德林的经生熹平,就是文庙一正两副三位教主,还有伏老夫子,郦老先生等等,都已经知晓这个评价。外人?如今文庙里边,没啥外人啊。尤其是那位在文庙算是被拉壮丁过去帮忙的郦老先生,还问老秀才,你那关门弟子,是与至圣先师当面说的?老秀才说那不敢,郦老先生便大为遗憾,说到底差了点火候,年轻隐官胆子还是不够大。老秀才就立即急眼了,那叫胆子大吗,那叫缺心眼……第二天,郦老先生就发现自己负责的那一块水文地理事务,翻了一番。 至圣先师笑着点头致意。 混过江湖?这个说法很好嘛。不比青冥天下那边的“丧家犬”好听多了? 陈平安再与至圣先师身边,那位秉拂背剑的中年道士抱拳道:“晚辈见过吕祖。” “吕喦见过隐官。” 纯阳道人没有倚老卖老,更不因为陈平安自称“晚辈”,就摆出长辈架势,而是打了一个道门稽首,用了隐官这个敬称,作为回礼,吕喦这才微笑道:“黄粱派机缘一事,陈山主做得很稳妥。” 至圣先师呦了一声,“这个称呼很大啊,吕祖,了不得。” 纯阳道人一笑置之。 至圣先师说道:“纯阳道友,就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稳妥’?怎么回事,刚才在顶楼廊道那边,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我没记错,道友还由衷称赞了一句‘道不可独占,与吾法相契’?心口合一的好话,总不至于说出口就一文不值了吧,有这样的道理吗?” 纯阳道人倍感无奈。 至圣先师你说了算。 镇妖楼之外的浩然天下,已是暮色沉沉,山下早已上坟祭祖贴过春联,爆竹声过后,吃过了年夜饭,都开始守岁了。 但是此地还是月在天心,明亮如昼。 至圣先师说道:“走,带你逛一逛这座镇妖楼,除了中土神洲那座,其余八座浩然雄镇楼,当年都是礼圣亲手绘制的图纸。” 陈平安发现镇妖楼几乎每一座殿阁内,都没有闲置,书籍字画,各色珍玩,加上甲胄、兵器和众多山上法宝,显然都是万年积攒下来的家当,想必也是那燕子衔泥、蚂蚁搬家的勤俭持家路数了,最终使得外人游览镇妖楼,看着就像是逛一座座藏宝楼,好个包袱斋。 至圣先师在一处宫殿门槛外停步,转头看着里边的大堂匾额和抱柱联,也搁放了两排椅子,不过都是些……龙椅。 青同神色尴尬。 这些来自桐叶洲历史上各个亡国王朝的龙椅,与那些“流露民间”的传国玉玺,都是老观主捡剩下不要的物件,最终被自己一一聚拢在这边,平日里觉得很恢弘气派,结果被至圣先师和年轻隐官这么一驻足观看,青同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至圣先师问道:“陈平安,你觉得将这处镇妖楼,是按照龙虎山小天师赵摇光的建议,变成一处类似文庙小功德林的地界,用来关押从一洲各地搜山而来的蛮荒妖族,该杀就杀,该关就关。还是按照横渠书院山长元雱的建议,直接让青同道友以镇妖楼为山头,在此开宗立派,既可以稳固一洲山水气运,还可以安抚浩然天下本土妖族修士的心思,至于镇妖楼与这座崭新宗门祖师堂的关系,有点类似北俱芦洲的水龙宗。” 青同对那出身亚圣一脉的儒生元雱,一下子就心生好感。 传闻这个元雱,是亚圣从青冥天下那边挖来的墙角。 陈平安想了想,“只要有一位儒家书院山长,愿意卸任山长职务,来此担任掌律祖师,就可以两者兼备。” 至圣先师不置可否,继续挪步,打趣道:“这才拜了几座山头,容我算一算,中土穗山,九真仙馆,宝瓶洲那条分水岭附近的山神庙,相较于先前梦游水府,这就够了?很有虎头蛇尾的嫌疑嘛,若是治学写书立言一事,这可是大忌啊。你手头上好像还剩下一笔不小的功德?是按照你家乡那边的说法,年年有余?先余着?” 陈平安苦笑无言。 就像良心发现,陈平安突然有点心疼避暑行宫的那些隐官一脉剑修了。 一来于光阴长河中蹚水远游,虽然是置身梦境中,但是对于一位地仙修士来说,并不轻松,所幸还有个止境武夫的体魄,不至于说是如何心力憔悴,形神疲惫,但是求人一事,脸皮再厚,也得能够找到门路才行,天下山君、山神确实茫茫多,但是陈平安认识的,尤其是愿意心诚点燃一炷香的,其实并不多。 可就像那自家莲藕福地,与九真仙馆那处蛮瘴横生的破碎秘境,都可以点燃一炷山水心香,陈平安其实原本是根本不介意多串门的,甚至做好了继续带着青同一路远游的打算,比如符箓于玄名下的老坑福地,还要拜访皑皑洲的财神爷刘聚宝,散尽自身功德,山上人情亦用尽。 但是中土五岳,除了穗山周游,其中四位都不点头,使得陈平安的精神气与心气,确实都跌落谷底了。 只能自己劝自己一句,人力终有穷尽时了。 不然只说求人一事,陈平安自认文圣一脉嫡传弟子中,自己是最擅长的,或者说是最熟悉的。 至于那几位师兄,是不屑为之,完全不必,根本不用。 先生当然又不太一样,所以说先生稍稍偏心我这个关门弟子几分,又咋了? 至圣先师突然说道:“不要对那个桂山那位神号天筋的山君记仇,他是事先得了文庙那边的一道旨令,才让你吃了个闭门羹。否则他就算与你们文圣一脉再不亲近,也不敢半点不卖一位年轻隐官的面子,那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吕喦笑道:“陈道友,记账归记账,恩怨分明大丈夫,只是切不可走窄了大道心路。” 至圣先师笑道:“纯阳道友喜欢话说一半,他之前其实觉得你在那蛮荒桃亭那里,还有之前在大岳桂山的山门口那边,不管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还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你陈平安都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秉拂背剑腰悬葫芦瓢的中年道士,抚须微笑道:“难道不是?” 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参加文庙议事,邀请之人是谁?是礼圣。 涉险赶赴蛮荒,立下一连串不世之功,领衔之人,是你陈平安。 山下有山下的礼数,山上有山上的规矩。 在吕喦看来,你陈平安可以不居功自傲,但这不是外人不将“隐官”不当回事的理由。 吕喦眯眼问道:“隐官,你可知如今剑气长城一分为二,半座剑气长城在五彩天下,剩余半座,在何处?” 陈平安说道:“在我。” 吕喦提醒道:“修道之人,想要不为身份所累,唯有两条路可走,一种是学那陆掌教,完全不把身外物当回事,虚舟蹈虚两空无,一种是将来的境界,道心,所作作为,皆高过之前的身份。” 至圣先师笑道:“行了行了,陈平安自有难处,纯阳道友就不要揪着不放了。” 吕喦正要解释一番,至圣先师摆手道:“此中真意,你知我知,陈平安也明白你的初衷和好意,那就无需多说什么了。” 陈平安朝纯阳道人抱拳而笑。 至圣先师提醒道:“纯阳道友,陈平安又是在求人呢。” 吕喦笑着点头道:“贫道就不与那位得了机缘的桃亭道友计较什么了。” 不然嫩道人在那黄粱派娄山宅子里边,从李槐那边听到了什么,吕喦就收回什么。 陈平安好奇一事,便以心声问道:“前辈是否已经跻身十四境?” 吕喦摇头道:“当年已经一只脚跨过门槛了,只是事到临头,道心起微澜,便退了回来。” 对纯阳道人而言,修道从来不只在境界。故而吕喦一收脚,修为非但不跌丝毫,境界反而真正圆满。 至圣先师突然问道:“有些问题,何必询问陆沉,在功德林那边问你自己的先生,答案不是更加明了?” 陈平安摇头道:“怕先生揪心。” 其实早先不是没有这样的考虑,可最早在文庙功德林那边,先生恢复了文庙神位,那会儿热热闹闹的,陈平安就忍住了。 后来在那京城小巷内的人云亦云楼,先生看着那本旧书,一旁学生看着先生寂寂寞寞的,陈平安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不是被至圣先师丢到了梦粱国,偶遇陆沉,对陈平安来说,反正游历青冥天下之前,还有大把的修道光阴,最短百年,长则……就不好说了,数百年,甚至一千年,大可以慢慢验证那些猜想。 不用着急。 来到一处藏书楼,至圣先师调侃道:“经过青同道友一万年的辛苦经营,镇妖楼这边什么都多,五花八门的,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就是书比较少。” 青同战战兢兢道:“以后会补上。” 陈平安说道:“镇妖楼这边可以开个书坊,版刻书楼中那些的孤本善本,也算一桩不小的功德,花钱还不多,都花不了两颗谷雨钱。” 至圣先师笑道:“青同道友要是早点这么做了,上次中土文庙议事,小夫子未必愿意亲自邀请青同道友,但是一位学宫大祭酒,是肯定在桐叶洲这边会露面的。那么在穗山那边,也不就至于吃完素面,都要隐官大人开口帮忙了,说不定山君周游都愿意亲自陪同落座,无需青同道友结账,掏那几文钱。” 青同说道:“回头我马上就去办。” 至圣先师问道:“你手上剩下的那笔功德,如果我和纯阳道友不曾现身,是不是有过一些想法?” 陈平安点头道:“想过是想过,但是不合礼制,容易找来一大堆的非议,也容易让好友钟魁的处境更加微妙。” “礼制?谁为浩然天下订立的礼仪规矩?” 至圣先师笑了起来,“是礼圣牵头,制定大纲,诸位先贤一同出谋划策,查漏补缺,甚至是否定礼圣的某些方案和脉络,最终交由礼圣落实。但这真就是‘浩然规矩’的最早由来吗?” 陈平安说道:“最早由来,是希望人心向阳,是希望世道往上走,一条上坡路,可能会走得慢些,但是行路安稳,不再是那些风雨飘摇无根客。” 吕喦轻轻点头。 其实黄粱派当代掌门高枕,与陈平安说的那句肺腑之言,其实在吕喦看来,心是好心,没有任何问题,但未必就全部正确。 真正推动世道往上走的,极有可能正是犯错,以及纠错。 至圣先师率先走入一座类似文昌塔形制的建筑,楼梯台阶螺旋上升,登上顶层后,来到檐下廊道,凭栏眺望,“浩然天下的小夫子,书简湖的账房先生。这就是文圣一脉首徒崔瀺,绣虎想要让文庙看一看的某份答卷。” 陈平安摇摇头,“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至圣先师笑道:“两种结果一样心思嘛,年轻人只要不志得意满,就不用太过妄自菲薄。” “知道礼圣最后为何终究不成吗?” “是看到了某种弊端?” “比如?” 陈平安思量片刻,回答道:“类似一艘跨洲渡船的营造?” 过于精巧之物,环环相扣之种种细微叠加而成的某个庞然大物,看似坚固,实则不然。 小时候在那神仙坟,远远看着看同龄人玩耍,曾经亲眼看到一只被人掰断条腿的蚂蚱,依旧能够在草丛间蹦跳逃窜,孩子就会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人反而做不到。后来等到少年走出家乡,开始远游,才知道山水神只,和那修道之人的山上的神仙,好像是一样可以的。再后来,就像左师兄所认为的那个观点,“山上修士已经非人”,最终等到陈平安亲手接触渡船建造一事,才算有了个确切答案。 至圣先师微笑道:“难怪老秀才逢人就夸你,尾巴翘上天去。” 陈平安神色古怪,自家先生,被至圣先师称呼为老秀才,总觉得有点奇怪。 事实上,与自家先生关系好的山巅大修士,也都习惯称呼文圣为老秀才,用先生的话说,就是不奇怪,半点不别扭。被人喊一声老秀才,辈分就上去了嘛,白占便宜,就跟喝了一壶不花钱的酒水,何乐不为?就像礼圣经常被称呼为小夫子,多好的绰号,永远年轻啊。 至圣先师说道:“喝酒一事,还是要节制几分的。” 青同心里偷着乐,其实早就想用至圣先师的一句圣贤教诲,“不为酒困”,来“讽谏”年轻隐官了。 需知至圣先师可是将此事与那其余三件大事并列的,故而属于为人醇正的大节问题之一,若是谁饮酒成癖,烂醉如泥,是一件德行有亏的大事。 只是陪着“陈平安”走了一趟云杪、魏紫这双仙人道侣的九真仙馆,青同就再不敢与一位魔道巨擘说这些儒家礼数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如何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只是说道:“争取。” 青同有点佩服这个年轻隐官了,在至圣先师这边,你还委屈上了? 至圣先师问道:“看过那么多书,有特别喜欢和极其厌恶的语句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 “挑几句竹简之外的说。” “只说最近翻书所见,特别喜欢的,有《丰乐亭记》一篇中的‘幸生无事之时也’。还有那首《已酉山行书所见》,一句‘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才知道原来不只会金戈铁马大枪大戟之语,也非贫家子梦中攫得黄金之言,所以晚辈翻书时一见钟情。至于不喜欢的,也有不少,称得上极不喜欢的,就只有那句‘看人获稻午风凉’,在我看来,这种所谓的风雅恬适,就是全无心肝。” 至圣先师笑呵呵道:“如果没记错,好像此语出自苏子门下的某位大文豪啊,是苏子的最得意门生之一。” 吕喦轻拍栏杆,忍不住笑出声。 此人出身修水黄氏,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耕读传家,一等一的诗书世家,家族书香绵延极久,直至此人,可谓文运鼎盛,之后开枝散叶,亦是口碑风评极好。 青同脸色凝重,只觉得你陈平安不该在至圣先师这边,如此言语无忌的。 陈平安笑着说道:“就只是针对这句话,不针对人作诗之人。何况就算这位前辈听了去,以他的胸襟,估计也就是一笑置之。就像我年少时极喜欢‘汗滴禾下土’一语,以及那句‘驱雷击电除奸邪’,至于作诗之人嘛,不也就是那样了。故而人是人,言语是言语,作不同观,不可以偏概全。” 至圣先师微笑道:“不愧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好像正说反说,好话坏话,道理都是你们的。” 陈平安就想起一事,试探性说道:“名家思辨术,容易陷入一味诡辩的泥沼,自诩名士的玄言清谈,更是不可取,但是我觉得,文庙书院这边,可以让儒生适当接触和研习佛家的因明学,还有老观主的脉络学说。” “比如?你总得举个例子,才能说服我吧?” “比如‘读书到底有没有用’一事。” 至圣先师会心一笑,摆摆手,“你想要说的大致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个话题,你可以再打磨一番,留到夜航船那座无用城去说,去与人争辩。” 至圣先师转头说道:“青同道友,畏强者凌弱,媚上者欺下,很难有例外之人事。你要是没有与强者心平气和说道理的心气,就定然会对弱者容易失去耐心。” “就像站在你身边的陈平安,不是当了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今天才能与我这个往常只能挂在文庙墙壁上的老人,如此言语坦诚。要知道当年老秀才,主动开口要收他当学生,陈平安也是婉拒了的。所以这里边的先后顺序,不能混淆了,既然如今文圣一脉学问已经解禁,以后老秀才的那几本着作,青同道友要是不那么忙,修道之余,还是可以多翻翻的。” 青同只得继续开口承诺,一定会悉心钻研文圣学问。 老秀才的那些着作,青同当然早就翻过,没上心罢了。 陈平安冷不丁说道:“至圣先师,青同其实想问一事,‘我为何要对弱者有耐心。’” “一来我青同如今已经是强者。何况我青同在弱者时,也不见强者对我如何有耐心。” “所以青同想问一个图什么,凭什么。” 青同脸色剧变,只是稍稍稳住道心,心情复杂,点头道:“确实是青同心中所想。” 非但没有埋怨年轻隐官的多嘴,青同反而有几分如释重负。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若是惹来至圣先师的心中不快,该如何便如何,也还是我青同心中所想。 第九百四十五章 如此护道 至圣先师凭栏远眺,轻声感慨一番。 何谓豪杰,总有那么几件事,天下人都做不到,我做得。 何谓圣贤,总有那么几件事,天下人都可做,我做不得。 陈平安汗颜道:“我还差得远。” 吕喦笑道:“至圣先师没说你。” 陈平安反而不难为情了,“不耽误晚辈心神往之。” 吕喦有点想要与那位久闻大名却缘悭一面的文圣喝顿酒了。 到底是怎么个读书人,才能一口气教出崔瀺、左右、刘十六和齐静春、以及陈平安这么些学生。 青同难得见那年轻隐官吃瘪,嘴角翘起,只是很快压下,毕竟如今与陈平安是一条船上的半个盟友。 如今就算让自己真当个仙都山记名客卿,也是毫无问题的。 就像那建造一座版刻书籍的书坊,花不到两颗谷雨钱,就能赚取一笔功德,这种事,自己打破脑袋都想不到。 不过青同此刻已经可以确定一事,这个陈平安竟然不是郑居中。 因为方才青同偷偷以心声询问过至圣先师了。 至圣先师当时的语气也颇为无奈,“青同道友你的这个想法,很天马行空啊,郑居中胆子再大,崔瀺想法再新奇,一个当初不管是故意还是无心、总之就是还没有跻身十四境,一个是欺师灭祖的浩然绣虎,他们俩也不至于拿文庙规矩和文脉道统开玩笑吧。” 之后一行人稍稍绕路,走到了一处被青同命名为“止戈楼”的高楼外,里边储藏了数以万计的兵器,山上山上都有,不看品秩高低,品相材质好坏,只看青同的眼缘。 至圣先师依旧是站在门外,打量了一番,与陈平安说道:“对了,小陌想到了一条跻身十四境纯粹剑修的道路,可惜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被我拦下,差点就是一场遥遥问剑了。” 陈平安转头望向一脸赧颜的小陌。 难道是与孙道长想到一块去了? 小陌眼神诚挚道:“待在公子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就喜欢模仿公子去想事情,才发现是虚度了万年光阴。” 要是早个百来年认识公子,估计就要换成玄都观孙道长与自己问剑了吧。 至圣先师称赞道:“小陌大气啊。” 小陌摇头道:“公子珠玉在前,小陌愧不敢当。” 吕喦忍俊不禁,看来除了文圣,仙都山和落魄山,也是需要分别去走一遭的。 不过不出意料的话,当下的那个“自己”应该已经逛过两地了。 只是这边的纯阳道人,想要知道“未来事”,是有一定滞后性的。 至圣先师望向梧桐枝头的那轮明月,没来由说了句,“思君如弦月,一夜一夜圆。” 最早是百剑仙印谱上边的一句言语,后来好像是被剑气长城的某位女子剑修,用在了无事牌上边,还给了那位年轻隐官。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之亦然嘛,都是人之常情。 吕喦抚须笑道:“神仙句也。” 天下诗词无数,论月之说早已滥矣,很难有新鲜之语调了。 至圣先师问道:“是你从哪本杂书上边抄来的?”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摘抄,自己想的。” 吕喦笑道:“好归好,只是治学不比作诗写词,一堆奇思妙语,不如一句警言,既不可过于仙气缥缈,不可过于旖旎缠绵,亦不可失之豪迈慷慨,这种话,贫道便是见着了白也,苏子柳七,与位那山东老卒,还是这般论调。” 至圣先师说道:“也还好了,真性情是大丈夫本色。” 因为聊起了治学一事,至圣先师便问起一事,“你与师兄左右,在剑气长城重逢,他有无将一身剑术倾囊相授?” “左师兄一直有教剑术,不过对治学一事更上心,大致对半分。” 陈平安点了点头,满脸无奈道:“反正就是……对我的练剑治学,都不满意吧。” 而且绝对不是左师兄故意为之,他是真心看自己不太顺眼,要不是先生去了一趟剑气长城,估计师兄到最后还是看见自己就烦。 只有到了裴钱和曹晴朗他们那边,左师兄才有个笑脸。 至圣先师点头道:“左右脾气蛮好的。” 绣虎崔瀺不去说了,齐静春年轻那会儿,又能好到哪里去。至于那个刘十六,要是真的脾气好,早年能惹来佛祖亲自出手? 陈平安听到这个评价,只觉得一言难尽。 当年城头练剑一事,真没少吃苦头。 每次看见自己离开城头后,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宁姚都要皱眉头的。 虽说左师兄说话,不会像当年竹楼二楼学拳,崔前辈的言语那么……直截了当。 但却是一样的效果,反正同样戳心窝子。 至圣先师说道:“你这个左右师兄,可不是半点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只说他让你去研究那个江畔一百七十三问,当年用意如何,等你返回家乡,与那位书简湖老夫子重逢于仿白玉京,总该明白了左右的良苦用心了吧?” 陈平安点点头。 文圣一脉虽然香火凋零,老秀才的嫡传弟子,哪怕加上再传弟子,其实也就那么点人。 这在文庙诸多文脉道统,是很一件极为罕见的事情。 其实外界更多被文圣嫡传弟子的那些作为所惊骇,一直忽略了某件“小事”,那就是文圣一脉嫡传弟子,都将治学修身或者说修心一事,无时不刻视为第一等大事。 就说左右这个中途转去练剑的文圣二弟子,随着与人问剑次数不断增多,逐渐被公认是“天下剑术第一”的剑修。 天底下许多的称号,往往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是只要涉及剑修,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以至于左右当年出海访仙,要找那剑术裴旻问剑一场,而作为浩然三绝之一的裴旻,作为当之无愧的山上前辈,只因为摸着了跻身十四境的门槛,又与邹子走得近,故而始终不愿与左右这个“书呆子”,不得不避其锋芒,故而“剑术”二字归属,外界早就不用争了。 但是左右在剑气长城,对这个小师弟,教剑之外,更大的心思,还是要让“杂而不精,不务正业”的陈平安,好好在治学一事,真正下一番苦功夫。 而陈平安本人,其实对于几乎被师兄崔瀺下了个定论的那句“休想立言”,内心深处,何尝不是藏着一种不小的遗憾和失落。 所以才会对得意学生曹晴朗,那么寄予厚望,曹晴朗能够成为大骊王朝的榜眼,无论是陈平安这个先生,还是先生的先生,都会那么由衷开怀。 就算是在开山大弟子裴钱那边,陈平安当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抄书。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都不苛求她如何认真,只需要将抄书文字写得端正即可,也从不拦着她的抱怨和满腹牢骚。 天底下读书一事,什么时候不苦了? 甚至在那家乡小镇,裴钱还曾去学塾念过书。 以至于还是个黑炭小姑娘的裴钱,在成为后来的女子宗师“郑钱”之前,当年在落魄山和骑龙巷那边,尚未出门远游,裴钱到了暖树和小米粒那边,成天摆在嘴边的一句话,“唉,我如今可不止是只会抄书,还是正儿八经上过学塾的读书人,唉,比师父都要白白多出个身份,怪愁人,以后师父回家,还不得敲我一顿板栗。” 每次暖树都会笑着不说话,只是点头,每天在学塾门口等着裴钱下课放学的骑龙巷右护法,小米粒就更是捧场了,“厉害嘞,羡慕哇。” “那你要不要去学塾跟我块儿念书?” “不用不用,我和左护法蹲在学塾门口听你们念书就好哩。” 至圣先师笑道:“纯阳道友,被某人喊了几声‘吕祖,就没想过抖搂一手剑法,好让晚辈心服口服,要知道这个晚辈的师兄,剑术很高的。” 吕喦无奈道:“某人也没有口服心不服啊。” 早知道就不与至圣先师说那历练一事了。 小陌立即说道:“我家公子是诚心实意,在山上前辈那边从无半句客套话,但是小陌身为剑修,不敢说什么不以为然,难免怀疑几分。” 陈平安双手笼袖,眼观鼻鼻观心。说实话,对于这位纯阳道人的道法和剑术,陈平安岂能不好奇。 先前只是在崔东山那边听说过几句,可是一个能够让崔东山都不吝溢美之词的前辈,道法通玄剑术高,就不用有任何怀疑。 所以陈平安唯一好奇之处,就是吕喦的道法之玄到底如何玄,剑术之高如何高了。 吕喦笑了笑,双指并拢,背后长剑铿锵出鞘,瞬间掠至楼外广场中央地带。 剑尖指天,剑柄抵地。 那青同只是直愣愣看着剑尖所指,但是陈平安和小陌却几乎同时,盯着抵住地面的剑柄。 这就是剑修与否的一场“天壤之别”了。 刹那之间,一把出鞘长剑,纹丝不动,却开始出现了数以百、千、万计长剑。 陈平安看出些端倪了,长剑不到一万,刚好只差了一把,显然是有意取纯阳之“九”字。 小陌眯起眼,心中默念一句。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 宙。 原来是广场那边,仿佛以剑柄作为圆心,出现了一个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的长剑圆球。 但是玄妙之处,绝不仅限于“当下”长剑数量之多,那就太过小觑这座吕祖亲手造就的剑阵了。 因为那些长剑在重叠,又不局限于重叠,好像吕喦抽取、借调了光阴长河? 所以看似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把长剑,其实又是将近一万座剑阵的“之一”? 故而长剑之间相互交错,光线扭曲,许多长剑与剑光呈现出来的姿态,故而如龙蛇游曳,并非笔直一线。 这还是由于为了施展剑术,吕喦故意撤掉了障眼法,才能够让小陌一眼看出蛛丝马迹,不然狭路相逢,剑修问剑,纯阳道人祭出此剑,剑光一闪,便已经瞬间出剑,即便是身为飞升境巅峰的小陌,也自认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就是不知,吕喦这门剑术,他自身天地灵气能够支撑多久,重建几座剑阵? 小陌以心声提醒道:“纯阳道长有意敞开了人身小天地的剑气流转路线。” 这其实就是一部极上乘的剑诀。 如果说广场上那把长剑呈现出来的姿态,是剑术,那么吕喦的剑道,可分两种,一种是道法之道,就是吕喦精湛剑术的大道显化,是气象,是法理,还有一种就是道路之道,也就是人身小天地内剑气如人行走的那些复杂路线,一般来说,这种好似剑谱图案的“道路”,就是不传之秘,在山上,只会口传亲授。 陈平安说道:“我只能看清楚七八分。” 小陌说道:“回头我帮公子记录在册。” 至圣先师笑着解释道:“此剑法,同时涉及到了道门的‘阴阳,以及佛家的‘无量,最后加上拘押一节节光阴长河的水流,所以此间递出,长剑来自光阴长河下游之逆流过往之剑,亦是来自光阴长河上游之未来之剑。至于能够纯阳道友的这门剑法支撑多久,我就看不出来了。” 一剑递出,避无可避。 故而被问剑之人,唯有接剑的份。 因为世间有剑修这种不讲理的存在,能够一剑破万法,所以不光是后世练气士,万年之前,那会儿的人间道士们就想出了应对之策,锁剑符之流,终究是一种小道,真正的集大成者,还是阵法。甚至剑修本身,也在这条道路上走得不低不近。物物相克,循环往复。 吕喦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点头。 吕喦这才收剑归鞘,与小陌微笑道:“天地灵气一事,贫道逊色白也多矣。” 要是搁在蛮荒天下,听到这种话,小陌也就不多想了,真真假假的,打过一场便知。 可既然是在浩然天下,小陌不用问剑,心里就大致有数了,吕喦愿意搬出那位人间最得意,而非他人,那就说明差距不大。 “就只是抖搂了这一招?” 至圣先师咦了一声,“纯阳道友是黔驴技穷,还是不大气啊。如果是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可就不够大丈夫本色了。我们浩然一直有那好事成双的说法,纯阳道友既然是道士,凑个天地人三才更好,两仪四象不嫌多……” 吕喦摇头笑道:“容贫道藏拙几分。” 至圣先师大笑道:“藏私就藏私,话说得这么漂亮。” 一般的剑法,有至圣先师和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在这边看着,吕喦拿不出手,自认不俗的那些,学剑门槛高,尤其讲究金丹运转之法,除非吕喦先与陈平安传道,后者才能真正练剑,否则陈平安就是在那边依葫芦画瓢,越得其形越远其神。 至圣先师以心声道:“纯阳道友,以陈平安的性格,学了纯阳一脉的剑法,以后遇到你的弟子,还不得倾囊相授,投桃报李?” 吕喦无奈道:“至圣先师莫不是忘了,贫道暂无弟子。” 至圣先师疑惑道:“在青冥天下那边云游多年,光是白玉京玉皇城就去了三次,若是没有道法心传的入室弟子,记名弟子也没有一个呢?” 吕喦摇头道:“不曾有。” 至圣先师气笑道:“又不是找那道侣,眼光这么挑剔作甚?” 吕喦笑道:“缘分未到,不可强求。收徒一事,贫道可以多学学文圣。” 吕喦突然以心声说道:“至圣先师,早年不也是用剑之人?” 至圣先师叹了口气,“只说剑道的道之高低,万年以来,位置拔高,极其有限,但是剑法剑术剑招这些,万年以来,确实是越来越高了,肉眼可见的,我要是抖搂了一手剑术,结果在看惯了世间第一流剑术的陈平安这边,得了个‘也就这样的评价,与他师兄左右好像差不多,那我岂不是狗屁倒灶了,以后陈平安再路过各地文庙,每次瞧见中间悬挂的那幅画像,这小子不得看一次笑一次?” 第九百四十六章 棋高无输 裴钱带着郑又乾和谈瀛洲两个孩子,一起坐在密雪峰山路台阶上。 米裕此次在风鸢渡船上边闭关成功,终于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米大剑仙了。 米剑仙的称呼,就已经是骂人的话,再来个更过分的米大剑仙,当然更是如同打脸。 所幸今时不同往日了。 仙都山青萍剑宗的首席供奉,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大剑仙。 裴钱有意让这个来自中土铁树山的小姑娘坐在中间。 谈瀛洲小声说道:“裴姐姐,郑又乾私底下说很怕你。” 郑又乾涨红了脸,连忙摆手,“不是这样的……也不对,是也是,但是……” 语无伦次,孩子急得自挠头,谈瀛洲你怎么总是学我小师叔告刁状呢。不过郑又乾一直纳闷,小师叔咋个就告刁状了,没有吧? 怕是怕,可自己之前与谈瀛洲私底下聊起这位裴师姐,是有一箩筐的好话,你谈瀛洲不能挑着说话啊。 裴师姐,作为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是那有“郑撒钱”“郑清明”两个绰号的女子大宗师啊,专杀妖族的,都说在那金甲洲和陪都两座战场上,轰隆隆一拳下去,就天地清明了。原本身陷重围的战场之上,最后除了裴师姐站着,就都躺着了。 裴钱身体微微前倾,绕过谈瀛洲,朝郑又乾眯眼笑道:“又乾,怕我做什么,师父对你可喜欢了。再说了,你是我师父师兄的大弟子,咱俩算是平辈的。” 郑又乾笑容尴尬,小师叔只要不笑,我就不怕小师叔。 眼前这位裴师姐,不愧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笑起来的时候,至少有小师叔一半的功力了。 郑又乾壮起胆子问道:“裴师姐为什么要练拳啊?” 师父说过,习武练拳一事,如果只求强身健体,雄壮自身体魄,不算太难,可如果想要练出个名堂,就要吃苦头了。 裴钱笑道:“稀里糊涂习武,浑浑噩噩练拳,闹着玩的。” 郑又乾不敢继续问下去,裴师姐你骗谁呢。 裴钱问道:“那你呢,为什么要跟着刘师伯修行?” 郑又乾腼腆道:“跟着师父修习了仙家术法,就可以活得久,活得久,就可以多读些书。将来等我炼形成功,就可以自个儿买书去了。” 谈瀛洲提醒道:“在这之前,你在那些仙家渡口都不敢进书铺,都是我帮你买书的,做了人更不能忘本啊。” 郑又乾使劲点头道:“买了多少书,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我都清楚记着呢。” 谈瀛洲怒道:“记得这么清楚,不把我当朋友是吧?” 郑又乾不慌不乱,解释道:“怎么可能呢,我之所以记账,是早就打算跟小师叔讨要一方藏书印,印文就刻那‘好友瀛洲惠赠’,我再写上于某年某月某日购买自何地。” 小姑娘双臂环胸,笑眯起眼,点点头,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良心,“钱就算了,不用你还,也没几个钱。” 郑又乾嗯了一声,“我早就觉得你不会跟我计较这点钱。” 小姑娘高高扬起头颅,神采奕奕,“那必须的,江湖儿女,钱算什么。” 裴钱啧啧称奇,这个郑师弟很开窍啊,算不算无师自通? 刘景龙和弟子白玄,与老真人梁爽,弟子马宣徽,还有指玄峰袁灵殿,张山峰,一起坐在观景台那边饮茶。 老真人奇怪道:“这才闭关几天?不都说米裕在元婴境瓶颈时,闭关耗时很久,才会沦为剑气长城那边的笑柄吗?” 刘景龙笑着解释道:“米剑仙当时有心结,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闭关破境,再拖延下去就会适得其反,不斩心魔,就要走火入魔,否则米剑仙只要不妨碍元婴境杀力,他是绝对不会想要主动跻身玉璞境的。” 老真人也不刨根问底,点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白首嘿嘿笑道:“剑气长城那边,米剑仙除了那句脍炙人口的‘自古深情留不住’,其实关于他的玉璞境瓶颈难破一事,也有个广为流传的有趣说法……” 刘景龙瞪眼道:“喝茶!” 白首委屈道:“在那边的酒桌上,谁也没个忌讳啊。” 刘景龙说道:“你在翩然峰那边自己刻下的那句座右铭,忘了?” 白首一时语噎,憋了半天,小声嘀咕道:“某人脾气臭,爱记仇,可是咱们米剑仙好说话啊,能一样嘛。” 老真人哈哈笑道:“齐宗主,别拦别拦,就让白首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关起门来,都不是外人,出了门去,我们都不多嘴就是了。” 白首看了眼姓刘的,刘景龙故作不知。 白首只得摆手道:“梁老哥,算了啊,我师父这边规矩重得很呐。” 老真人笑道:“既然白老弟为难,就算了。” 其实一老一小,已经在那儿偷偷以心声言语了,双方很聊得来。 刘景龙也就是看破不说破了,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哪里差了? 道号“龙门”的仙人果然,与女冠黄庭一见投缘,双方此刻并肩站在山路更高处。 当然与那种男女情爱无关,纯粹就是双方性情相投。 需知果然在那炼形成功后的“少年”时,就曾在那白帝城地界,做出过击水万里触龙门的壮举,脾气如何,可想而知。 这些年,果然在铁树山,极少下山游历,也算是潜灵养性,不然郭藕汀还真不放心这个得意弟子独自出门。 果然作为郭藕汀的关门弟子,在铁树山修道多年,只看面容,依旧是个清秀少年,头别木簪,身穿一件墨色法袍。 果然笑问道:“我毕竟是妖族出身,当了太平山的记名供奉,当真不会犯忌讳?” 很容易惹来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这对于一个即将在废墟中重建宗门的太平山而言,并不明智。 何况自己只是一个记名供奉,又远在中土神洲,真正能够帮到太平山的,终究极其有限,以后都很难列席参加祖师堂议事。 “负山道友已经答应成为太平山的护山供奉了,只要龙门道友未能成为首席供奉,不觉得委屈,我这边,毫无问题。” 黄庭双臂环胸,眯起眼眸,神色凛冽,摇头道:“我太平山只修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狗屁讲究,我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人不如鬼的货色了, 始终未能亲手做掉那头叛出太平山的背剑老猿,一直是黄庭的最大心结。 果然点头道:“那就如此说定。师尊和铁树山那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黄庭笑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嘛。” 只是女子一双秋水长眸中,藏着细细碎碎的伤感,如月色流淌在河流上。 果然好奇问道:“陈先生为何对你们太平山如此心生亲近?” 黄庭说道:“陈平安说过两个原因,一个是见过老天君后,才知道原来山上神仙也有侠气,再一个……” 说到这里,黄庭好像也觉得有趣,笑了起来,“就是他从老天君眼中,觉得自己将来一定可以做出壮举。” 桐叶洲那场桃叶之盟,大泉王朝和蒲山云草堂都是发起人之一。 老将军姚镇,今天让孙子姚仙之去请来了三人,要商议一件事。 蒲山的山主叶芸芸,弟子薛怀,掌律檀溶,都来了。 大泉京城府尹姚仙之,就只能是负责端茶送水。 老人的书桌上,堆满了堪舆图,是陆陆续续从大泉京城钦天监、还有礼工两部那边找人翻检出来的图纸。 姚镇说道:“有劳叶山主了。” 叶芸芸笑着点头,施展山上的摹拓手段,将那些图纸“炼化”为虚,一一衔接,最终就是一整幅桐叶洲中部形势图。 “我们如果真要学那宝瓶洲,打造出一条崭新大渎,蜃景城那边,设计出了三条大渎雏形路线,各有利弊,仅供参考。” 姚镇从姚仙之手中接过一根绿竹杖,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路线,叶芸芸便以术法帮忙留住三条“大渎”的河床路线。 檀溶看着地图上那三条路线,河段重叠处颇多,问道:“此事工程浩大,都不是什么神仙钱的事情了,之前桃叶之盟,提出开凿大渎一事,就是个拉拢人心的噱头。真能成?一旦正式开工,就真是拉弓没有回头箭了,比那打造一座仙家渡口更是个无底洞,稍不留心,别说我们蒲山会元气大伤,财库耗竭,老将军的大泉王朝,恐怕都要保不住前十强国的名号吧?” 叶芸芸笑道:“所以必须拉上一个更加财大气粗的冤大头嘛。” 姚仙之神色尴尬,总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陈先生。 “倒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只是劫富济贫,我就不开这个口了。” 姚镇笑着摇头道:“如今我们桐叶洲,满目疮痍,一洲民生凋敝至极,有这么个工程在,是可以养活沿途很多老百姓的,蜃景城那边有过一个粗略的估算,至少八百余万百姓可以凭此谋生,甚至挣着钱,当然前提是我们运作得当了,才能够避免既劳民又伤财,又能变成一桩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可算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薛怀忧心忡忡道:“大骊宋氏当年是举一国之力,或者说就是举半洲之力,才建成了那条横贯宝瓶洲的大渎。第一,住持事务的,是大骊国师崔瀺,第二,当时大战在即,宝瓶洲一洲本就人心凝聚,大骊铁骑更是足可弹压一切异议。第三,大骊立碑于一洲山巅,只敢出钱出力,没有任何势力敢拖后腿,偷偷下绊子。反观我们桐叶洲,忙着各自复国和恢复民生,只说光是重建京城一事,好些皇帝君主就已经焦头烂额,四处借债,加上我们一洲中部沿途的山水神灵,十不存一,搬山徙水、开凿河床一事,光凭山上练气士,就要难上加难,天时地利人和,好像都不太够,不容乐观啊……” 门口那边,一位神出鬼没的白衣少年,斜靠屋门,微笑道:“只要我家先生肯点头,愿意揽下这档子事,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只说搬山、徙水两事,先生那边,都会有合适的人选。” 老将军笑问道:“崔宗主,问题在于,你先生愿意点头吗?” 崔东山笑眯眯道:“假设,假设我家先生愿意点头,你们愿意砸锅卖铁、倾力相助吗?你们敢当那吃力不讨好的恶人、能当那好心却讨骂的恶人吗?” 老将军笑道:“我们陛下和蜃景城那边,没有半点问题。” 叶芸芸说道:“我们蒲山这边也没有问题!” 薛怀和檀溶面面相觑,就这么说定啦? 崔东山深呼吸一口气,使劲一摔袖子劈啪作响,大义凛然道:“罢了罢了,既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先生那边挨骂一事,都让开,让我来!” 叶芸芸看了眼白衣少年,再看了看白发老将军,她有话就直说了,“崔宗主,姚老将军,你们俩该不会是在唱双簧吧?” 崔东山跺脚道:“冤枉人,苦死我了!” 老人连连摆手道:“还真没有事先约好。” 叶芸芸突然说道:“不行,我暂且收回那句话,得亲自问过陈平安才行。” 白衣少年仰头看向天花板,伸手狠狠抹了抹脸庞,眼神幽怨,自怨自艾道:“这下子真要挨骂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怎么当先生的得意学生。” 薛怀突然问道:“如果下定决心要开凿一条大渎,我们要不要绕过玉圭宗?” 崔东山揉了揉下巴,“这确实是个不大不小、可大可小的问题。嘿,没事,这个答案,自己跑来仙都山了。告辞告辞,这拨人境界不高,最高才是个大剑仙,那就根本用不着咱们右护法露面了,我亲自去待客便是。” 离开之前,崔东山抱拳笑道:“在我去而复还之前,绸缪山景星峰那边,就有劳叶山主帮忙多看着点了。” 叶芸芸点头道:“小事。” 陈平安的学生曹晴朗,此刻就在那边闭关结丹。 一艘来自玉圭宗的跨洲渡船放缓速度,慢悠悠进入仙都山边缘地界。 就像遥遥与东道主打了声招呼,有客登门。 船头那边,姜蘅心情复杂,与身边一个孩子说道:“邱植,我们马上就要到那座渡口了。” 一个面容稚嫩的孩子踮起脚尖,举目北望仙都山诸峰,感慨道:“这里就是陈隐官的下宗了啊。” 自家玉圭宗,在创建下宗一事上,何等坎坷,一直磕磕碰碰,听王夫子说过,好像是当年与北边的桐叶宗,相互使绊子,最终就是谁都不成了。 姜蘅迅速收拾好心中那些杂乱情绪,笑道:“浩然天下拥有下宗的山头不算少,但是这么快先立宗门,再起下宗,在浩然历史上,好像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邱植好奇道:“听说我们那位姜老宗主,还是他们上宗落魄山的首席供奉?” 姜蘅神色别扭至极,只是点点头。 远处一位青衫老者哈哈笑道:“邱峰主,你这可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这个名叫邱植的孩子,九岁而已,龙门境剑修,拥有三把本命飞剑,虽然尚未结丹,却已经破格担任玉圭宗的九弈峰峰主。 按照玉圭宗的规矩,九弈峰峰主,将来都会继任宗主,唯一的例外,就是姜尚真,也就是姜蘅的父亲、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了。 姜尚真早年未能入主九弈峰,却依旧担任了宗主。 姜蘅冷哼一声。 那个儒衫老修士,名为王霁,与姜尚真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在进入玉圭宗之前,就喜欢往死里骂姜尚真,恨不得把姜尚真骂死。 姜蘅作为姜尚真的嫡长子,自然而然就被牵连了。 因为要参加落魄山下宗建立的观礼,队伍中又有邱植这个玉圭宗的宝贝疙瘩,所以祖师堂那边,专门让待在驱山渡的祖师堂供奉王霁,跟着渡船一同北上桐叶洲,甚至还要再拉上一位皑皑洲刘氏客卿,金甲洲大剑仙,绰号“徐君”,真名徐獬,一起为这拨年轻剑修保驾护航。 徐獬之所以答应此事,当然不是卖玉圭宗面子,而是想见一见那个女子武夫,“郑钱”。 双方曾经在徐獬的家乡金甲洲,打过照面。在徐獬印象中,是一个极有礼数的小姑娘。 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乡女子,能够在金甲洲舍生忘死,与那曹慈和郁狷夫一起,跟随大军从中部一直且战且退至一洲北部,她能够兼顾杀敌与活人两事,徐獬再专注修行和炼剑,对那郑钱肯定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王霁看了眼徐獬,心中叹息一声。 虽然自己也是在战事落幕后才加入玉圭宗的谱牒修士,但是即便如此,老修士难免伤感几分,如今的玉圭宗,确实远远没有几十年前的盛况了。 再无飞升境修士坐镇宗门,祖师堂的交椅也空了大半。 否则哪里需要喊上剑仙徐獬这个外人帮忙护道。 玉圭宗底蕴如何,只需要看祖师堂议事,骂姜尚真的嗓门大不大,人数多不多。 当然了,比起北边的那个桐叶宗,还是很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的。 除去下宗真境宗,玉圭宗如今能够容纳两条以上跨洲渡船停泊的仙家渡口,就拥有三座,碧城渡,逆旅渡和远山渡。 在整个桐叶洲南部地界,明里暗里的藩属山头、仙府门派,更是多达百余个,几乎可以算是被玉圭宗一网打尽了。 要不是文庙那边有所暗示,大泉王朝以北,只说那个昔年不可一世如今孤零零的桐叶宗,以玉圭宗某位老宗主的脾气,说不定都能用或拉拢、或扶植的各种手段,用一串的藩属山头,将那个桐叶宗包围起来,每天轮流在某个山头、仙府喝酒,大摆宴席,兜兜转转刚好喝满一圈。 这种勾当,别人想都不想不出来,姜某人做都做得出来。 一道白虹身形骤然悬停在渡船一侧,自报名号。 那个自称仙都山崔东山的俊美少年,一身雪白,眉心一粒红痣,更显仙气。 少年着重表明自己是陈山主的得意学生。 王霁抱拳笑道:“见过崔仙师,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玉圭宗这趟北上参加观礼,属于不请自来,所以暂时并不知道落魄山下宗首任宗主的人选。 足可见玉圭宗对那位年轻隐官的重视程度。 其实是否主动参加这场观礼,神篆峰祖师堂那边不是没有异议,总觉得何必如此客气,山上观礼道贺一事,历来都是先有请帖登门,才算规矩。玉圭宗又不是那些藩属山头,拿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的事情,哪个宗字头仙府愿意做? 只是宗主韦滢在信上说得坚决,王霁一行人也就只能乘坐渡船北游仙都山了。 崔东山飘落在船头这边,与王霁和徐獬一番客套寒暄过后,望向那位与自家周首席很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修士,笑哈哈道:“小蘅啊,喊我崔宗主就见外了,我跟你爹是至交好友,一向是兄弟相称的,你喊崔叔叔就可以。” 咱们周首席尽胡说,咋个就要怀疑姜蘅不是亲生的了,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瞧着多像。 不过这种体己话,暂时与侄儿小蘅还没混熟,船上又有外人在场,就先不说了。 姜蘅脸色铁青,沉声道:“崔仙师,这就是你们仙都山的门风?!还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落魄山便是如此?” 崔东山呲溜一声,好家伙,不愧是周首席的亲生崽儿,栽赃嫁祸很有一手啊,只得板起脸抱拳致歉道:“失言失言,小姜仙师,莫怪莫怪。” 听先生的,听先生的,当了宗主就要有宗主的样子。 崔东山再与那孩子抱拳笑道:“邱峰主,久仰久仰。” 孩子毕竟年少,微微脸红,略显几分生疏,抱拳还礼道:“九弈峰邱植,见过崔前辈。” 崔东山双手负后,很快就端起前辈的架子了,点头道:“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好好好,玉圭宗九弈峰历代峰主,皆是风骨雄健之辈,如荷叶亭亭玉立天风中,如今眼见小邱又清发,我很欣慰啊。” 邱植年龄小,又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人情世故这一块更是可以忽略不计,结果碰到这么个顺杆子就往上爬的崔仙师,听着好像都是好话,可又好像话里有话,孩子一下子就噎住了,只得转头望向最信任的王夫子,眼神询问,我该说什么? 王霁以心声笑道:“装傻就可以了。” 崔东山以心声说道:“王供奉,邱植不该这么早就露面的,怎么都该玉璞境才下山现身桐叶洲,还是说韦滢就这么信任我先生和仙都山?” 因为崔东山已经看出这个孩子的不同寻常了。处于一种天生的离魂症状,剑修邱植的心宅之内,如一国之内两君主,一方殚精竭虑,一方垂拱而治,但是在某种危急时刻,就可以身份互换。如果不曾被带上山修行,只在市井兜兜转转,就要暴殄天物了,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当成是个疯子,不断消磨心智和天赋,估计邱植能够被玉圭宗这么快就找到,再带上山修行,也算是一种荀老儿的祖荫庇护了。 邱植就像天生就比常人多拥有一副阴神,与真身相得益彰,在修行路上,自然会事半功倍。 王霁被这个崔东山吓了一大跳,只是看几眼就能确定邱植的异样? 王霁犹豫了一下,“韦宗主在信上交待过我们,此次参加观礼之人,必须有九弈峰邱植。” 显而易见,韦滢早已将那仙都山的落魄山下宗,视为一个足可与玉圭宗平起平坐的山头。 与此同时,在某种意义上,韦滢其实也是一种暗示,九弈峰剑修邱植,若是他韦滢在蛮荒天下战场那边有了意外,那么邱植不出意外,就会再次“破例”,直接顺势成为玉圭宗的下任宗主,那么未来此人游历桐叶洲北方,若是再有意外,就有劳仙都山这边帮忙照拂一二。 当然是一种示好,甚至都可算是示弱了。 只是由此可见,宗主韦滢的务实,剑修韦滢的气度。 船头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起赏景,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双。 此刻瞧见了那个白衣少年,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尤其是那年轻男子,似乎眉宇间小有忧愁。 他们都是现任宗主韦滢的嫡传弟子,都曾经跟隋右边一起去往大骊龙州,登上那座飞升台。 年轻男子剑修,俗名年酒,谐音念旧。本命飞剑“鱼龙”。 女子名为岁鱼,本命飞剑“酒壶”。 他们在真境宗祖师堂谱牒上边的名字,分别是韦姑苏和韦仙游。不过小名和本命飞剑,都是师父帮忙取的,各自都很喜欢。 等到姜尚真卸任,师父韦滢继任宗主,就跟随韦滢一起重返桐叶洲玉圭宗,山上的金玉谱牒又有变化,从最早的九弈峰,到宝瓶洲真境宗,再回到桐叶洲神篆峰。 当年那次宝瓶洲诸多地仙修士,秘密赶赴龙州槐黄县,各凭机缘,通过飞升台登高来极快破境和提升修为。 他们与隋右边的关系,有点类似科举的同年,当然更是同乡。 韦滢在尚未担任宗主之前,整个玉圭宗就都清楚一事,韦滢对那个被老宗主荀渊带上山的隋右边,是很另眼相看的。原本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可能会就此多出一双道侣。而隋右边的表现,就显得尤其孤僻清高了,不过倒也没谁觉得她是不知好歹,反而有不少祖师堂成员,因此都对隋右边高看一眼。 崔东山笑嘻嘻看着那双师兄妹,也不说话。 米首席,米大剑仙,你的仰慕者来了。 很期待这位女子,瞧见了米裕之后,到底是失望呢,还是情之所起,不讲道理? 而这个真名“韦姑苏”的男子,若是能够与那位自称姑苏的胖子庾谨碰面,又不知道会是什么场景? 崔东山被王霁拉去船上屋内喝茶,除了王霁,玉圭宗还有一位身份隐蔽的护道人,是韦滢遵循玉圭宗代代相传的某个旧例,专门安排给邱植的一位死士,此人更是玉圭宗某位硕果仅存的祖师。 大剑仙徐獬是外人,就留在了船头。 他只是与那崔东山心声询问一事,那裴钱如今是否在仙都山,得到肯定答案后,徐獬便觉得不虚此行。 不比年幼却身份特殊的邱植,年酒和岁鱼在玉圭宗内的辈分不高,就都没有跟着去谈事情。 当年在那飞升台登顶过程中,两位年轻剑修都要比隋右边更早退出,由于道心失守,跌落出飞升台。 岁鱼,是个性格活泼的年轻女子,一直吵着要去剑气长城,如果不是师父拦阻,说她去了剑气长城,以她的性格,回不来的。师父再让师兄年酒成天盯着她,不然岁鱼早就偷溜了去了倒悬山,跑到了剑气长城,私心也是有的,而且她从不藏掖,就是要去亲眼见一见那位米剑仙,是不是真的与师父一般英俊,风神高迈。 因为曾经有位别洲女仙,游历玉圭宗,她与岁鱼算是沾亲带故的家族长辈,她说起过那位米剑仙,让少女岁鱼尤为记忆深刻。 问其缘由,为何如此难以释怀,那位女修的答案,让岁鱼更是目瞪口呆。 “他长得好看啊,米裕很好看的。” 要说山下女子,对男子一见钟情,可是这种话,却是从一位玉璞境仙子嘴中说出,就让岁鱼不得不好奇再好奇了。 只是那位女修也说了,自己是在米裕元婴剑修时,见到对方,若是能够晚一些遇见,等米裕跻身了玉璞境,肯定就不会喜欢了。 年酒就很犯愁,于公于私,都要拦着师妹,反正师兄妹两个,一年到头几乎都是一起炼剑的。 年酒感慨道:“听说隋师姐已经是元婴境剑修了。” 岁鱼笑道:“更自惭形秽啦,是不是觉得自己更配不上隋师姐了?” 年酒憋屈不已。 哦,只需你喜欢一个素未蒙面的米剑仙,都不许我几句同门师姐的好话啦? 你就欺负我喜欢你,单相思呗。 一想到这些儿女情长,年酒就难免想到自家那位姜老宗主。 其实姜尚真当年在玉圭宗年轻几辈修士当中,口碑相当不错,没架子,混不吝,当然女修除外。 从老到少再到小,哪个不曾骂过姜氏家主,以至于姜尚真心酸不已,在祖师堂那边抛出一个问题,难不成你们不骂我几句,就不是贤淑可人的良家女子了吗?姐姐妹妹们,你们这些好没道理的谩骂声和质疑声,好似一拳一拳砸在我心坎上,动辄几十年几百年功力的一拳又一拳,真心不怕姜某人就此心碎吗? 有此问后,那些年的玉圭宗上下,不知谁带的头,但凡见着了姜尚真,甚至都懒得说话了,就是呸一声。 最后还是姜尚真主动认错,这才好不容易重新讨到几句骂。 “年酒啊,你师父帮你取的这个名字,你觉得好不好?” “年酒,‘念旧’,很好啊。” “念旧念旧,怀念旧人,当然不错,但是在男女情爱一途,念旧一事,啧啧,你自己想去。” “姜家主,你咒我干嘛。” “喊姜大哥,什么姜家主,生分至极,叫人寒心。” “还是算了吧,被师父知道了,非要我好看。” 在剑修韦滢还是九弈峰峰主之时,就对意外未能补缺九弈峰的姜尚真由衷敬重,当然还有忌惮。 “年酒,姜大哥免费送你一句金玉良言,我辈修士,幽居山中,心无旁骛,只要御风或是御剑够快,那么你耳边就只有天风吹拂的声响,再听不见半句嚼舌头的闲言碎语。” 少年剑修当时就觉得这位吊儿郎当的姜氏家主,竟然会说句……人话? 结果少年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比如姜大哥我,每次路过一座山头再离开,耳边都是娇叱声,挽留声。只是她们留不住我,这叫什么,这就叫浪子,浪子一般不回头,一回头就要在百花丛中用脸蹭桃李杏花。” 第九百四十七章 高处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走在白玉京最高处的栏杆上,双手笼袖,手心叠放,缓缓而行,低头望去,将那五城十二楼一一看遍。 好像多了些新面孔。 陆沉抬头望天,月光皎皎。 仙人磨砺飞天镜,两月并悬如朋字。 看着那轮崭新明月,收回视线,陆沉停步折返,继续沿着栏杆散步。 白玉京陆掌教的突兀现身,让闭关之外的青冥天下山巅修士,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陆沉这厮,数千年来,行事不可谓不古怪,却极不张扬,每次外出游历往返于白玉京,历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难道是在浩然天下那边,偷鸡摸狗被抓了个现行,然后被礼圣关门打狗,不得不强行破开天地禁制,灰溜溜逃回白玉京? 余斗现身廊道中,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陆沉在余师兄这边也从无讲究礼数的时候,依旧高高站在白玉栏杆上,笑道:“先走一趟皓彩明月,余师兄稍等片刻,可以喊几个人来这边,就算是帮我接风洗尘了。” 余斗说道:“喊谁?” 陆沉笑道:“比如青翠城姜云生,灵宝城庞鼎,紫气楼姜照磨,再允许他们各自带一人。” 在五彩天下被文庙发现、开辟和稳固天地之前,其余四座天下天时有异,差不多刚好是春夏秋冬,各占其一。 在山巅一小撮有心人眼中,这就像一座最为壮观恢弘的天时、地利、人和兼备的巨大法阵。 青冥天下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五城,分别是青翠城,灵宝城,南华城,神霄城,玉枢城。 别称玉皇城的青翠城,是昔年大掌教寇名的道场,灵宝城是真无敌余斗的得道之地,只不过两位掌教早就卸任城主了。 唯有南华城,依旧是三掌教陆沉担任城主,第一副城主,是一位女冠,飞升境巅峰。其余两位副城主,都是仙人境。 城、楼副职,白玉京自古无定例,要不是余师兄拦着,陆沉恨不得为南华城再增添一大堆的副城主,每次议事,满座副城主,白玉京独一份啊。 而青翠城与十二楼中的琳琅楼和云水楼,年复一年,都保持过年的世俗。 紫气楼的旭日东升、紫气东来,青翠城内的函谷、渑池旧址,神霄城的千里桃林和仙家酒酿,云水楼那边的白云生处是仙乡,灵宝城的天风远送清磬声,玉枢城的浩荡五雷却被仙人熔作水,以及俗子道官梦中神游南华城等等,在青冥天下,都是极负盛名的。 而五城十二楼的悬空位置,并不固定,高度是有抬升或是下降的。 这就要看功德了。而城、楼位置的高低,又与气运厚薄、灵气多寡挂钩。 这本只有三位掌教才能翻阅和落笔的册子,被陆沉笑称为“解愁簿”和“工尺谱”。 就像青翠城和神霄城的两城位置,由于城主空悬已久,再加上两城道官外出不多,这些年就一直在下降。 哪怕青翠城是白玉京大掌教的昔年道场,也不能例外。 陆沉视线落在最多处,还是那座“玉京十二楼,峨峨倚青翠”的城池。 师兄昔年在青翠城传道天下,不拘身份,不设门槛,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 不光是白玉京和十四州道官,可以前来青翠城听课,即便是那些不被白玉京认可为正统的旁门,甚至是歪门外道,也可以进入青翠城旁听。 其中三山九侯先生,就曾来秘密进入青翠城,旁听传道三天两夜之久。 被大掌教寇名看破身份,执晚辈礼,与这位“天下十豪”四候补之一的山上前辈,虚心请教符箓一道。 最终寇名创造出了“三山符”在内的数种大符。 作为陆沉五梦之一的白骨真人,就曾经与道号纯阳的吕喦,一起游历青翠城。 而吕喦从浩然天下游历青冥天下,除了纯阳真人生性喜好山水之外,兼顾修道。 因为青冥天下,与水运浓厚的浩然天下恰恰相反,青冥十四州,山运沛然,但是每州皆有大渎,约莫是那物以稀为贵,大渎公侯地位超然,无比尊崇,犹胜五岳山君。 余斗正要再问,陆沉已经拱手笑道:“有劳有劳,师弟去去就回。” 言语之际,身形化虹,蓦然腾空,去往那轮被剑修们搬迁而来的明月中。 明月之中,最新开辟出两处道场,其中一处莹然澄澈的白玉宫阙,是白玉京玉枢城某位德高望重的天仙,与二掌教余斗请求,获得许可,在此“结茅”修行,希冀着凭借此地粹然月华和远古道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举破开仙人境瓶颈,行“拔宅”路数,证道飞升。 另外一处道场,就显得相对简陋,只是一处小宅子,正屋是那炼丹房,东西厢房用来住人。 檐下站着一位高大老道士,相貌清癯,长髯飘飘。 陆沉飘然落地,抖了抖袖子,瞧见了那位老道士,立即打了个道门稽首,满脸笑意道:“陆沉见过碧霄师叔。” 曾经的落宝滩碧霄洞洞主,东海观道观观主,按照陆沉这个称呼,师尊是道祖,老道士就是道祖的同辈师弟了。 老观主嗤笑一声,“师叔?是你小子自封的名号?” 讨巧又讨好。 陆沉哈哈笑道:“天底下,谁不想找个能打,愿意护短,又可以当靠山的师叔呢?” 西厢房内,走出刑官豪素,炼丹房那边,还有个斜背大葫芦的烧火小道童,正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那口青铜炉鼎的火候,虽然明知道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陆老三来了,小道士仍是不敢擅离职守,只是竖起耳朵,希冀着与师尊的闲聊,莫要用那心声言语。 陆沉抱拳笑问道:“刑官大人何时动身去神霄城?” 用屁股想都知道,豪素真要去白玉京,只会在神霄城落脚,跟董画符那拨年轻剑修是一样的道理。 豪素说道:“随时都可以,陆掌教帮忙挑个黄道吉日?” 陆沉嘿了一声,“赶早不如赶巧,晚去终有一去,贫道觉得今天便不错。” 豪素点头道:“那就跟随陆掌教一起去往白玉京,神霄城那边,我可以担任客卿,只有一个要求,喝那桃浆仙酿,无需与库房报备。” 陆沉揉了揉下巴,“就只是客卿?会不会显得我们白玉京太小肚鸡肠了?虽说直接当那神霄城的头把交椅,是比较难了,但要说刑官大人屈尊,只是当个副城主,却是水到渠成的小事,贫道可以拍胸脯保证,就算撒泼打滚,豁出去一张脸皮不要了,也一定让刑官大人捞个副城主当当,再说了,如今神霄城城主之位空悬已久,两位副城主都是素来不喜理睬庶务的散淡老神仙,刑官大人当那名义上的二把手,其实也就是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了。” 豪素摇头道:“你们白玉京不同于剑气长城,身份大了,哪怕只是当过一段时日的神霄城城主而已,将来我还怎么出剑。” 老观主仔细打量了陆沉几眼,幸灾乐祸道:“十分凶险了。” 陆沉感叹道:“可不是,何止是‘十分凶险’,简直就是凶险万分,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没法子来这边跟碧霄师叔叙旧了。” 老观主啧啧称奇道:“这都能被你逃过一劫?临时烧高香了吧?” 陆沉此行,说是命悬一线,半点不夸张。 豪素一头雾水。 老观主笑道:“先前你们走完一趟蛮荒,绣虎崔瀺,有过一场针对陆沉的埋伏,负责收网之人,正是棋子之一的师弟陈平安。” 豪素看了眼陆沉,这都笑得出来? 莫不是真如玄都观孙道长所说,一般的世外高人,遇事不语笑呵呵,那是深不可测,意味深长,至于陆老三嘛,那叫傻子傻笑。 豪素想了想,摇头道:“我虽然曾经对陈平安观感一般,但是相信陈平安做不出这种勾当。” 豪素随即说道:“可如果隐官当时开口,我肯定会与他们联手,毫不犹豫出剑。” 曾经。陈平安。隐官。 都是很有嚼头的说法。 老观主点点头。 豪素是个爽快人,可算纯粹剑修。 都说那冰炭不同炉,这个籍籍无名的末代刑官,却是肝肺冰雪,火热心肠。 要是不对自己的胃口,豪素也休想在此歇脚。 豪素若是生在万年之前,恐怕剑道成就会更高。 不过话说回来,以豪素的性情,在登天一役的战事中,难逃陨落命运。 老观主伸出一只手,掐指而算,霎时间指尖紫气缭绕,斗转星移,剑气虹光如丝线忽明忽暗,好个阴阳造化一掌中。 因为是一些既定之事,复盘而已,再加上陆沉急匆匆从浩然天下返回,并没有刻意抹去痕迹,而老道士本身就精通脉络学说,一下子就推演出了个大概,娓娓道来,“搬徙明月之时,天时紊乱之际。宁姚除了是飞升境剑修,还是一座天下共主,她身负气运之盛,不可以常理计算,这是一记无理手。陆芝历来不吝搏命厮杀,本命飞剑‘北斗’,是一记关键手,齐廷济的飞剑‘兵解’,亦然。再加上豪素的两把本命飞剑,等于白白占据一份地利,若是能够从月中落剑人间,直指陆沉,要比那寻常战场递剑,威势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差不多就等于四位飞升境剑修,围杀一个十四境修士了。” “先前扶摇洲一役,白也当然杀力高到不讲理了,只是这场围杀,白也到底是手持四仙剑,才能一 人剑挑蛮荒八王座。” “但是想要真正留下陆沉,彻底伤及大道根本,好像还缺个精通阵法的修士,帮忙隔绝天地,阻断去路,此人身份,类似扶摇洲一役的文海周密,骊珠洞天一役的白玉京庞鼎。” 听到这里,豪素忍不住问道:“凭我们这拨剑修,都无法杀死陆沉?” 阵法一道,好像齐廷济并不陌生。何况还有陈平安的那把本命飞剑“笼中雀”。 假设再配合宁姚的一剑开天,将战场直接换成五彩天下?如此一来,他们五位剑修,可以说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说到这里,豪素笑道:“就事论事,陆掌教别介意。” 陆沉摆摆手,嬉皮笑脸道:“不介意不介意,” 老观主点头笑道:“很难。这就是十四境修士的难缠之处了,各有合道之法,而且咱们陆掌教又是出了名的化身众多,五梦七心相,撇开那蝴蝶既梦又心相不谈,等于至少拥有十一个分身,好处是难杀至极,缺点嘛,就是解梦和收拢心相之前,杀力一道,稍稍弱了点。” 陆沉神色委屈道:“贫道的杀力不高,只是相较于你们这些山巅前辈啊,其实不弱的。” 老观主指了指炼丹炉那边的烧火童子,冷笑道:“跟他比,你高到天上去了,开不开心?” 陆沉微笑道:“师叔再帮忙算一算,当时郑先生身边,是不是还有个人?” 岁除宫吴霜降,曾经在剑气长城短暂现身,而且没有刻意遮掩行踪。 黥迹渡口那边,有大端王朝女子武神裴杯,怀荫,铁树山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宗主刘蜕,流霞洲葱蒨。 不过这处渡口,真正的主心骨,当然还是那位白帝城城主郑居中,他与裴杯,一个主持山上仙师的具体调度,一个负责山下的调兵谴将。 老观主心算不止,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望向陆沉。 郑居中曾经让师妹韩俏色,秘密通过归墟日坠处,返回中土神洲,她就是在那白帝城一直翻看兵书?! 这个郑居中,真是胆大包天了,试图与吴霜降联手染指兵家?想要对那兵家初祖,再来一场共斩不成? 陆沉蹲在檐下,哀叹一声,果不其然,崔瀺跟郑居中做了一桩大买卖,难怪可以说服郑居中动手针对自己。 老观主瞥了眼蹲在地上直挠头的家伙,嗤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算不算报应不爽?” 数座天下的山巅修士,都知道白玉京三掌教,玄之又玄,难上加难,以至于作茧自缚一般,以至于陆沉自己都无法破解。 不过这种自讨苦吃的作茧自缚,当然是为了破茧化蝶。 陆沉的五梦七心相,各有大道显化,各有本命神通。 故而陆沉每解一梦,每收拢一个心相,道行修为就会增长一分,尤其道心,不是趋于圆满一分,而是愈发圆满一圈。 “讨债”解梦,与收拢心相之前,在那之前,好像将自己“拆解”的白玉京三掌教,属于自毁道行、自减修为。 这就是玄都观孙怀中为何会有那个关于“打不过”评价的根源。 寻常修道之士,分出一粒心神芥子,都要慎之又慎,就是担心被大修士拘押起来,尤其是炼而不杀,就会导致神魂不全的修士,道心出现瑕疵,终生无望大道。 陆沉显然是有后手的,既然是那梦境与心相,想必跑路起来,就不是一般的遁法可以媲美了,只因为历史上,陆沉从未有过这般凶险境地,所以真相如何,还有待考证。可是按照常理,哪怕陆沉是与十四境大修士厮杀,大不了就是某个梦境、心相脆如琉璃碎,陆沉当然会消磨极多的道行,动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可既然是梦境与心相,并非一部分心神,却是可以重新缝补的,而这位打杀某个陆沉分身的十四境修士,可就要面对一个“认真”的陆沉了。 所以数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位十四境修士,愿意跟陆沉撕破脸皮,孙道长将其形容为粘牙的牛皮糖,沾了鞋底板就甩不掉的狗屎,可谓话糙理不糙。 老观主笑道:“你就是舒服惯了,觉得反正崔瀺已死,就大可以慢慢等着陈平安成长起来,在这期间,继续看戏。” 也难怪,谁能想象一个活着的大骊国师,只是设伏,却没有动手,一个死了的绣虎,反而能够假借他人之手开始出手。 当初陆沉去骊珠洞天之前,收回了“两梦”和一个心相,分别是那“梦栎树活”与“梦灵龟死”。 再加上七心相之一的黄雀,大道寓意“天地牢笼”。 既然手握一座白玉京,随时可以跨越天下,砸落在宝瓶洲,杀力足够。 第九百四十八章 白玉京,师兄弟 毕竟余师兄还在白玉京那边等着,陆沉着急赶路,就和豪素用上了三山符。 大地上山脉河流如龙蛇蜿蜒。 是与浩然天下截然不同的锦绣山河,浩然九洲的陆地版图,如山岳矗立在四海中,而青冥十四州,却好似被那些大渎切割开来。 一道璀璨剑光直落神霄城。 是那刑官豪素的伟岸身形。 董画符在内的一拨年轻剑修,陆续赶来。 剑修豪素,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刑官。 当年跟随倒悬山来到青冥天下的剑修,由元婴老剑修程荃领衔,总计十六人,之后便各奔东西,其中九人选择在白玉京神霄城炼剑修行,除了董画符不愿意接受神霄城度牒,其余八人,如今都是白玉京道官了。 程荃带着几位年轻剑修,选择投靠了吴霜降的岁除宫,纳入金玉谱牒,岁除宫这样的顶尖宗门,按例是可以授予修士私箓的,白玉京也会认可这类属于自立门户的道统法脉,程荃便被授予度牒,有了个道官身份,从而顺势担任祖师堂供奉。 至于老剑修将那只棉布包括的剑匣,放在了鹳雀楼旁大水之中的歇龙石之上,白玉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心知肚明,未来岁除宫,还将多出一位凭借续命灯转世的大剑仙纳兰烧苇。 此外晏溟去了玄都观。 九位在神霄城专心炼剑的年轻剑修,当下有半数在闭关,神霄城对这些剑修格外器重,破例传下了十数种非嫡传不传授的上乘法剑,董画符那千里桃林内选了一处僻静山头,搭建茅屋,至今还没逛过神霄主城。 豪素看着那几个头戴道巾、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唯一的例外,应该就是那个董画符了。 还有一位外人,是个头戴金色芙蓉冠的中年道士,笑容和煦,自称是神霄城的副城主,王勍,道号金磬。 有外人在场,豪素也没什么忌讳,开门见山道“我叫豪素,家乡是浩然天下的灵爽福地,在剑气长城担任刑官多年,一直不曾登上城头递剑杀妖,所以你们认不认我的刑官身份,都随你们。但是我来这边之前,答应过隐官,你们将来要是遇到麻烦,愿意找我帮忙,能帮不能帮的,我都会替你们出头,不用与我客气,每人一次机会,不用白不用。要是觉得与人问剑,有外人掺和,不符合剑气长城的剑修身份和传统,我也不拦着,但是事后我会尽量帮忙收尸,再给你们报仇。” 几个年轻人都没点头,也没摇头。 董画符率先开口问道“二掌柜有没有说他啥时候来这边?” 豪素摇头道“其实我跟他不熟,不太聊这些私事。” 一位少女剑修好奇问道“刑官大人,你当真如传闻所说,离开剑气长城后,去那中土神洲寻仇,将一位老飞升境的脑袋拧了下来,丢在山门口?之后更是在一炷香内,就斩杀了那头仙簪城的飞升境大妖?玄圃那头畜生都来不及爆金丹、碎元婴,就死翘翘嗝屁了?” 豪素欲言又止,只得暂时学一学隐官的厚脸皮,点头道“差不多吧。” 毕竟这桩密事,涉及到陈平安与中土文庙的内幕,否则豪素还真没脸承认自己做掉了玄圃。 如今整个青冥天下,都知道了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联手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带着宁姚,齐廷济,豪素,陆芝,深入蛮荒腹地,一行人,将偌大一座天下,闲庭信步一般,如入无人之境,将那昔年天下第一位道士道簪所化的仙簪城,以双拳蛮力,硬生生打成两截,刑官豪素借机打杀了飞升境大妖玄圃,再在那地位等同于青冥天下白玉京的托月山,斩杀蛮荒大祖大弟子…… 毕竟青冥天下的穹顶处,突兀多出了一轮明月,这种大事,只要是个道官,就不会视而不见,也由不得他们不当回事。 尤其是那些走拜月一途的旁门道官和山精-水怪之流,更是如同一场久旱逢甘霖,对那久闻其名的剑气长城和素未蒙面的年轻隐官,由衷感激几分。 蛮荒三月,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的赊月,道场所在一轮明月,名为蟾宫。 旧王座大妖荷花庵主,道场所在,名为玉钩,被董三更剑斩大妖,硬生生将一轮月拽落人间。 曾经在蛮荒夜幕居中一轮明月的“皓彩”,别称“金境”,被四位剑修一同搬徙,进入青冥天下。 余斗亲自离开白玉京,接引明月。 重返蛮荒的白泽想要阻拦此事,白泽却又被礼圣阻拦。 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此举,对三座天下的影响到底有多深远,估计还需要百年千年之后的某种“回头看”。 王勍笑着邀请道“就让贫道带刑官大人逛一逛神霄城?” 豪素抱拳道“有劳。” 董画符说道“我跟着一起。” 王勍小有意外,这个出身剑气长城董家的天才剑修,来到神霄城后,除了曾经出门游历过一趟玄都观,此外就一直在桃林内深居简出。 王勍对那位声名在外的末代隐官,印象很好,于公,神霄城因为多出这拨剑仙胚子,在白玉京的位置得以抬升些许,而这拨剑修之所以选择神霄城,多半是得了隐官的暗中授意,否则去那剑气浓郁的紫气楼修行,或是去玉枢城雷池畔炼剑,岂不是更好?于私,当然是王勍的师尊,也就是上任城主,那位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曾经留下一封“家书”,让那老剑修程荃转交王勍,与密信一起的,还有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以及数方印章。而且在信上,师尊对那个出身于市井底层的年轻隐官,赞不绝口,在书信末尾,专门嘱咐王勍,将来陈平安做客白玉京,不管原因是什么,是路过游览,还是其它,都要请他喝一顿神霄城的桃浆仙酿。 董画符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要是一个人逛荡神霄城,喝酒不得花钱? 陆沉与豪素分开后,独自返回白玉京最高处,此地也没个正式名称,不在五城十二楼之列,一贯被白玉京道官称呼为上清阁,曾是师尊次数寥寥的传道处,故而三位掌教之外,历来是不可涉足的禁地。 偶尔陆沉会喊来相熟的道官,来这边喝酒赏月观日出,也会有一些特别嘴甜的小道童,被陆掌教拎鸡崽儿似的,一手一个,带来这边看风景。 余斗也不太管。 陆沉骂骂咧咧道“姜云生他们几个,几天没见,架子就这么大啦,余师兄帮忙捎话都不管用,得我亲自去请?” 余斗说道“我让他们等我的旨意,什么时候来,看我,什么时候走,看你。” 陆沉试探性说道“拿出一部分搬月功德,准许神霄城客卿豪素,在青冥天下斩杀一位飞升境道官,在白玉京这边无须担责。” 余斗默不作声。 陆沉继续说道“若是白玉京之内,豪素与自家人问剑,我可以用自己那份,帮他补上功德,不过这种事,可能性不大。要说是白玉京之外的恩怨,我也会事先劝一劝豪素,尽量在我的那一百年内递剑。保证不让余师兄为难就是了。” 由于豪素重返浩然,曾经无视文庙规矩,手刃浩然天下中土飞升境修士南光照。所以这位刑官跟随隐官,共赴蛮荒腹地,出剑不多,收获不小,最终在文庙那边将功补过,得以跟随明月皓彩,一起来到这座青冥天下。 当然陆沉也不算白跑一趟,将那座被视为蛮荒武库的瑶光福地,赠予中土文庙,换来了将来三次游历浩然的机会。 此次重返白玉京,陆沉还随身携带了一件仙兵品秩的重宝,是从蛮荒玉版城捡漏而来的珊瑚笔架。 所以之后陆沉需要走一遭那个被誉为遍地芝玉的琳琅楼,找那楼主王洞之,悄悄谈一桩买卖。 余斗说道“是陈平安的意思吧?” 陆沉点点头,“既然答应了对方会竭力促成此事,还希望余师兄点个头,在下次议事中,通过这项议程。如果有人觉得此事僭越,与师兄订立的规矩相冲突,非要掰扯个一二三,那就可以不记录在册,余师兄只需要从头到尾不开口,就算表态了,我就只是让那些城主楼主们,心知肚明即可。” 之前陆沉在陈平安那边,说了一些难处,例如按照师兄订立的法旨,除了几条根本规矩,三位掌教,五城十二楼,都需要严格遵循,此外是完全可以驳回掌教法旨的,这在白玉京历史上,不多见,但也不少,绝非孤例。几乎所有正副城主、楼主,都曾驳回余斗、陆沉的法令。 当然驳回陆沉的“掌教法旨”,之所以比余斗少,只因为总计不过十余次,相较于二掌教的数百道法旨,毛毛雨了。 但即便如此,三掌教的旨意,仍是被驳回了半数。 这早就是青冥天下广为流传的一桩笑谈了。 余斗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冷笑道“在那蛮荒天下,你都快要以身试剑了,还这么好商量?” 方才明月皓彩那边的闲聊,余斗其实有留心。何况老观主也没有阻拦这位二掌教的旁听。 陆沉嬉皮笑脸道“就当是一报还一报好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齐静春当年不是更好说话?” 余斗不置可否,只是神色淡然说道“玄都观和岁除宫那边,你别掺和,我等他们很多年了。” 陆沉打趣道“明明是句关心人的好话,怎么从余师兄嘴里冒出来,就听着格外别扭了。” 余斗说道“关于豪素担任神霄城客卿一事,纳入下次玉清宫议事的议程。至于师弟说的那件事,在玉清宫可以适当提个醒,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沉松了口气,沉声道“师兄在北俱芦洲清凉山那边,与我交代了一件事……” 余斗显然不想听下文,摇头道“修行是自家事。” 话是这么说,脸上还是有笑容的。 陆沉只得停下话头,眼神哀怨,余师兄你这样就很伤人心了,只是想起师兄就有笑脸,在师弟这边就成天板着一张臭脸。 陆沉拿袖子擦拭栏杆,随口问道“我离开这段时间内,有无有趣的新鲜事?” 余斗面无表情说道“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估计你只会倍感无趣。” 陆沉可怜兮兮道“那就有劳余师兄反着来,挑些师弟觉得新鲜好玩的?” 余斗缓缓道“师弟山青还在闭关,已经开始着手炼化那枚山字印。杨凝性,如今是我的弟子。林江仙武学又有精进。姚清已经炼杀了三位尸解仙。白藕走了一趟闰月峰,登山途中,被辛苦一拳打落山脚,差点跌境。朝歌不知用了什么秘术,试图将她的那位年轻道侣,凭空造就出一个飞升境。天下十四州,有半数,蠢蠢欲动。” 陆沉哭笑不得,好个“蠢蠢欲动”,余师兄说话,其实还是很风趣的,只是外人不理解嘛。 林江仙,作为当之无愧的天下武学魁首,既然被余师兄说成“又有精进”,那么就不止是一只脚跨入那个境界了,而是大半个身子身在其中? 杨凝性来自浩然天下,北俱芦洲崇玄署云霄宫,通过五彩天下进入青冥天下,是一个很有心的年轻人。 只不过在陆沉看来,此人的资质与根骨,至多就是个“小姚清”,不对,准确说来,是“小小姚清”才恰当。 陆沉问道“那位小天君,不是余师兄的关门弟子吧?” 余斗摇头道“还不够格。” 只是余斗很快就说了一句很余师兄的言语,“如果哪天让我觉得意外了,就算他当时有几个师弟师妹,杨凝性一样可以成为我的关门弟子。” 青神王朝的女子国师白藕,天下武道第三人,早就是止境神到一层了,是个货真价实的武痴。 白藕与林江仙问拳两次,但是一直故意绕开闰月峰辛苦。这次她主动问拳闰月峰,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苦恨年年压金线。” 陆沉神色古怪,“辛苦一场不白忙,为自己作嫁衣裳?” 这个徐隽,真是洪福齐天,尤其……艳福不浅! 青冥天下的女修,极为出彩,只说那拨顶尖战力,几乎可以算是几座天下,最能打的。 十四境,吾洲,“太阴”。飞升境中的朝歌,道号“复戡”。 加上南华城第一副城主。云水楼在内的两位女子楼主。 玄都观还有一位孙怀中的师姐,相传已经闭关千年之久。 此外还有几位道法极高、隐世不出的女冠。 如果评个青冥天下二十人,估计约莫得有半数,都是女修。 陆沉问道“就没有人敲天鼓喊冤?” 余斗摇摇头。 敲响天鼓,就是赌命。 陆沉满脸愁容,“咱们这位雅相,实在是让人不省心啊。” 青神王朝是首屈一指的大王朝,首辅姚清,字资美。道号“守陵”,被誉为雅相。 飞升境圆满,姚清是最有希望合道十四境的山巅修士之一。 一个王朝,从帝王将相到文武百官,胥吏之外,几乎全都是拥有度牒的道官。 比如白玉京云水楼,就专门负责为天下各国、大小道观打造各类道士度牒。 山上大宗门,可以私自授箓,但是山下王朝,哪怕大如青神王朝,都需要跟白玉京领取度牒,天下十四州,各国按例按时来此领取份额,数量不等。 身为白玉京之外的道官,姚清经常受邀去往青翠城讲课传道,而且次数极多。 姚清斩三尸而成的三尊尸解仙,先后共登仙籍,一仙人两玉璞,三位完全可以单独来看的道士,按照白玉京谱牒,是要比那些“兵解”而来的“鬼仙”高出许多。 而三尊尸解仙本身,亦有阴神,只是受先天限制,不可炼阳神,那么再加上姚清真身,阴神与阳神身外身,只说化身的数量,几乎可以媲美陆沉,准确说来,姚清的大道,看上去最为接近陆沉的七心相。 所以姚清这位青神王朝的三朝首辅,在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这边,一直被誉为“青冥天下陆沉第二”。 而白玉京陆掌教,在白玉京之外的江湖上,则有个响当当的绰号,“白玉京小姚清”。 一听就知道是谁捣鼓出来的说法了。 陆沉当然是将这个如雷贯耳的绰号,开开心心笑纳了,至于姚清作何感想,外人不得而知。 余斗难得主动询问,“宝瓶洲青鸾国,白云观那位僧人,是不是师兄的分身之一?” 陆沉摇头道“不好说。始终无法确定此事。” 陆沉问道“余师兄有没有问过师尊,闰月峰武夫辛苦,是不是我们青冥天下的那个存在?” 余斗说道“没问过师尊此事,但是大致可以确定答案了。” 每一座天下,都存在着与天下第一人相互压胜的存在,神异古怪,匪夷所思。 双方或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或大道背离,就此互为苦手,相互牵制。就算是三教祖师,都无法纯粹以自身学问将其镇压。 就像五彩天下那边,属于应运而生,压胜天下第一人宁姚的存在,多半就是那个名叫冯元宵的小姑娘了。 相较于至圣先师的那场君子之诛,历来非议不小,被视为白璧微瑕之举,其实还有陆沉在那渔夫篇,曾经率先提出的“分庭抗礼”,是说至圣先师与那位撑船老舟子的典故,事实上,大掌教寇名犹有一个典故,是说那“小儿辩日”,其实也是至圣先师与浩然天下那位存在的一次见面,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称得上是云波诡谲的一场暗中交锋,还是礼圣重新制定规矩之时,至圣先师再次“偶遇”一位幽居山中的修道之人,偶尔有些经过大肆渲染的残片断章,都喜欢故意将那场谁都不曾亲眼见到的狭路相逢,说得无比鲜血淋漓,言之凿凿,至圣先师直接将其打杀了。陆沉就曾专门就此事,去莲花小洞天内,问过师尊那桩悬案的真相。 可惜陆沉的问题,十有,在师尊道祖那边都没有答案。 陆沉趴在栏杆上,说道“我现在比较担心那个柴芜,光是她的传道人,就会有陈平安,小陌,崔东山,米裕等等,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宁姚,梁爽,火龙真人,吕喦,如果再加上符箓于玄,龙虎山天师府的雷法……真是想一想就可怕啊。” 这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时来运转,天地皆同力,最是不容小觑。 越是身处山巅,越是忌惮此事。 尤其是那个落魄山的新任看门人,道士名为年景,道号仙尉。 道士头别一枚木簪,触目惊心。 那么不管他这一世修行如何,哪怕破境速度,是几十年几百年都乌龟爬爬,甚至就干脆不破境,可是谁敢不把此人当回事? 柴芜之快,仙尉之慢。 不过对于身边这位余师兄而言,什么天才不天才,都是虚的,只有哪天跻身了十四境,才是实在的。 在那之前,余师兄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余斗说道“郑居中的分身,想要潜入青冥天下,机会不多。明月皓彩那边,我仔细勘察过,没有动过手脚。” 玄都观孙怀中,曾经两次游历过浩然天下,最近一次,还收了几个弟子带回道观。 老秀才来到这边,去玄都观见过白也。 再就是这轮刚刚搬入青冥天下的明月皓彩。 陆沉摇头笑道“郑先生想要偷偷摸摸做事,很难被我们找到蛛丝马迹的,只会神不知鬼不觉。” 余斗问道“陈平安当真没有任何来历?” 陆沉点头道“没有。” 余斗眼神熠熠,微笑道“那就很了不起。” 一个出身陋巷的孩子,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当然很了不起。 靠机缘,运道好?天底下接不住。 要说所谓的修行天才,什么百年不遇、千年一遇的。 余斗修道八千载,只说在这白玉京,就见过多少了? 一旦将时间线拉伸开来,长远看来,其实都不算什么。 何况死在余斗手上的飞升境修士,就不止双手之数了。 只要在余斗坐镇白玉京一百年内,不犯禁,老实一点,安分修行,就算你在其余两百年间,有本事打破天去,也都随你闹腾。 可若是胆敢在这一百年内,触犯白玉京律例,那就别跟我余斗谈什么“人情”了。 不光是天下十四州,白玉京内,亦是如此,历史上光是副城主、副楼主,被余斗亲自收拾过的,同样不止双手之数。 陆沉趴在栏杆上,看着那高高低低的五城十二楼,好像看了数千年,倒也没如何看厌。 紫气楼。 紫气楼道官,几乎都姓姜,外姓道官寥寥无几,属于典型的子孙丛林。因为紫气楼位于白玉京最东方,常年烟霞高捧,如在紫气堆中,故而长是先迎日月光,且常年有剑气郁郁冲斗牛。 楼主姜照磨此刻正在为十数位姜氏子弟传授剑术。 在道场之内,摊开一幅光阴画卷的“拓本”。 凭借这幅光阴画卷,姜氏子弟如亲眼目睹那场搬月过程,只见五彩天下第一人的宁姚,手持仙剑,一剑开天,负责在最前方开道,以凝聚不散的剑气和剑意稳固路线,如同铺路。 城头刻字老剑仙,齐廷济现出法相,使出了远古时代一门类似“长绳系日”的剑术神通,拖月而行。 刑官豪素,身在明月中,竟然能够将一轮明月部分“道化”,再祭出另外一把本命飞剑“婵娟”,同时递剑斩断皓彩与蛮荒天下的大道牵引。 陆芝殿后,出剑推动一轮明月前行。 剑气长城的四位剑修,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姜照磨一挥袖子,一座道场太虚境界内,凭空出现了一轮好似次一等真迹的袖珍明月皓彩,再一一点名,让数位姜氏弟子顶替那拨剑气长城剑修的位置,凭借各自剑术,模仿拖月一事。 那些资质极佳的紫气楼剑修,纷纷御剑“远游”,化作一条条流萤,如入天外虚空,身形与剑光瞬间缩小为芥子和丝线。 其中学那宁姚仗剑开道的,是一位少女模样的年轻剑修。 姜照磨盘腿坐在蒲团上,神色淡漠,眯起一双金色眼眸,双手握拳膝盖上,为几位家族晚辈一一指出各自出剑的缺陷所在。 其中一位听了两次老祖点拨都未能心领神会的剑修,便被楼主随便一弹指,打出太虚境界,整个人狠狠撞在屋内一根巨大梁柱上,七窍流血,瘫软在地,无人胆敢搀扶。 很快就换了一人顶替位置,继续联手拖拽那轮明月。 姜照磨视线偏移几分。 是陆掌教返回白玉京了。 至于那个刑官豪素,不出意外,果然去了神霄城。 这位飞升境剑修来到青冥天下,白玉京和天下道官,当然乐见其成。 青冥天下剑术,半在玄都观剑仙一脉。 昔年余斗横行天下,姜照磨的前身,便是同行之一。 不过那是姜照磨上一世的事情了,兵解转世后,被余斗寻见,带回白玉京再续修行。 灵宝城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在指点一位年轻嫡传炼丹术,但是用来炼丹的那座炉鼎,却是一颗被老道士拘押而来的天外坠落流星,虽然它撞入青冥天下之际,就已经十不存一,但是被老道士收入囊中之时,依旧大如巍峨山岳。而这个老城主新收的得意弟子,能够在此辅佐炼丹,资质之好,无需赘言。 手捧拂尘的老道士突然笑道“蘋萦,稍后你随为师一起走趟白玉京最高处,见一见两位掌教。” 年轻道士闻言,一颗道心只是微微起涟漪,神色肃穆道“弟子谨遵师命。” 别称“玉皇城”的青翠城,位于白玉京最北面。 按照玄都观孙道长的说法,之所以有这两个称呼,其实就是一句“玉皇李子最好吃,嚼起来真清脆”。 在此城最为鼎盛时,辖境辽阔,以一城管辖将近天下三州山河,青翠城总计拥有一座十大洞天之一,三十六小洞天有二,七十二福地有三,王朝有六,至于山上山下的道门宫观,和山下六大王朝的藩属国,更是无数。而且甲子一期,每逢腊月二十五,青翠城城主按例都会祭出一副远古帝王车辇,巡视天下清流道官之功过得失、稽查考核山川地祇鬼神,车驾所过之地,皆在考评勘验范围,甚至可以不用局限于青翠城自身辖境,简单来说,就是目之所及,任何人任何事,车驾主人,都可以管上一管。 一个小道童模样的家伙,揪心不已,因为自己担任城主之后,明年就要赢来甲子一次的巡游了。 可是他一个刚刚跻身仙人境没几年的道官,真要登上那辆车驾,离开白玉京,感觉每走一步,就是丢一份脸皮。 名为姜云生的小道童,就有些埋怨那个陆师叔。 大掌教代师收徒,为白玉京带回了两位师弟。陆师叔你这个当了数千年小师弟的三掌教,便有样学样,给道祖找了个关门弟子,顺便给你自个儿找了个小师弟,终于有人喊你一声师兄了?那你倒是干脆让那道号山青的小师叔,当了这青翠城的城主啊,岂不是更好?为啥要选我?赶鸭子上架呢?要不是紫气楼那边的自家老祖姜照磨,暗示自己别推脱此事,姜云生还真就打死不从,你陆沉就算帮我绑到这青翠城,我也要翻墙溜走。 玉枢城。 城内高处悬停有一把古镜,背具十二时,篆刻有“永受嘉福”四字,是大掌教亲自铸造、炼制、铭文的重宝。 此外铭刻有数以百万计的蝇头小字,则是玉枢城历代正副城主的一种大道补充。 圆镜亮如日月,在玉枢城运转,循环不休。 而三掌教陆沉的书斋,观千剑斋,没有设置在南华城,反而就建造在这边,据说是方便陆掌教与两位城主请教学问。 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 李二带着媳妇和女儿,跟着女婿韩澄江,一起走了趟北俱芦洲北边的花翎王朝,这算是两家结亲后,第一次正儿八经串门走亲戚。 妇人自打下了马车,在那条名为乔梓巷、却比大街更宽的地儿,等到见着了女婿家的府邸,还没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她就开始局促不安,两只手都不知道搁哪儿了。 女婿先前说了这条乔梓巷的由来,什么乔木高高然而上,梓木晋晋然而俯,还有一些道理,妇人也听不懂,就没太上心,只是等她听说一整条巷子都是他们韩家的,按照韩氏祖训不得分家。这让妇人咂舌不已,女婿家也太有钱了,这么长一条巷子,都姓韩?光是一年的饭钱,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吧? 只说门口那么大的一块金字匾额,加上那两尊蹲着都比人还要高的白玉狮子,就已经给妇人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等到进了宅子,弯来绕去的,转得她头晕,一路上都没点鸡粪狗屎,吐口痰都不敢,妇人狠狠掐了一把男人的腰肉,男人转头咧嘴一笑,就要伸手握住她的手,被妇人连忙拍掉,老夫老妻的,也不害臊,若是被这里边的读书人瞧见了,顺带着看不起咱们槐子,咋办。 妇人只得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不是做梦。 之前带着女儿女婿,一起回了趟家乡小镇,同样是亲戚家,妇人都敢嫌弃掌厨的姑子手艺不济了,如今到了女婿家里,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妇人其实早就知道女婿出身很好,是那种所谓的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但是妇人哪里能够想象,女婿家的门槛会这么高,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嘛。 女儿如今嫁了人,还是老样子,闷闷的,李柳打小就这脾气,不大气,没法子,她脾气随爹嘛,亏得女儿模样、身段都随自己,不然如今估计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倒是自家男人,平时看不出来,几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德行,不曾想关键时刻,还挺镇得住场面,见了谁都不犯怵,也不怎么说话,板着脸,点点头,确实比自己更沉得住气。这让妇人稍稍心安几分,只是忍不住轻声提醒男人一句,李二,就这样,少说话,反正别给槐子丢脸,不然我跟你急眼,晚上打地铺去。 李二咧嘴一笑,点点头。 妇人赶紧一瞪眼,土老帽。 韩澄江赶忙笑着说道:“丈母娘,不用这么拘谨,就当自己家好了。” 其实这个丈母娘紧张,韩澄江更紧张,也就只是没有摆在脸上,他就怕家族里边的繁文缛节,惹来妻子一家三口的不适应。 所以在返乡路上,韩澄江就接连寄了两封家书回绛县桥梓巷,提醒家族这边,不可缺了礼数,同时尽量不要兴师动众。要不是爷爷亲自回了一封书信,让他这个孙子只管放心,不然韩澄江还能再写一封。 妇人声若蚊蝇,小心翼翼道:“澄江,听说你是长子长孙,家大业大的,规矩肯定多,咱们家不一样,小门小户穷惯了的,柳儿又是个闷葫芦,就怕给你丢人现眼哩。” 家乡槐黄县和狮子峰山脚小镇那边,但凡家里边人丁稍微多一点,都要争来抢去的,韩家这么个高门大户,还不得打破头去? 在韩府待了几天,儿子李槐是大隋山崖书院的贤人,这是妇人最拿得出手的事情了。 结果到了这边,才晓得女婿家,书院的副山长、君子贤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妇人实在是待不住,住不惯,怕闹笑话,出丑,在那家宴上,吃个饭夹个菜,都不晓得往哪儿下筷子。 幸好那个韩澄江的爷爷,韩老爷子和气得很,以前是在京城那边当官的,年纪大了,就告老还乡了,在宴席上,也没有半点官老爷的架子,都让妇人生出一种错觉,莫不是你们乔梓巷韩家,欠我们家钱啦? 听说韩澄江的爹娘,如今都在赶来绛县的路上,因为韩澄江的父亲,也是个当京官的,返乡需要与朝廷告假。 韩澄江的父亲,正是花翎王朝的当朝首辅。 而这个韩老爷子,又正好是上任首辅,当了将近四十年的一国宰执,当之无愧的群臣领袖。 花翎王朝的吏部和兵部,历来不是姓韩,就是武据韩氏的门生。 妇人就想着见过了亲家,就早点去狮子峰山脚的小镇铺子,还是那边自在些,听得见鸡鸣狗吠,说话嗓门大些,谁管呐。 不像这边,丫鬟仆役们走路都没个声响的,就是那些个屁大孩子,在府上见着了他们,也会一个个学那夫子作揖,约莫这就叫知书达理吧。 在一间铺设有地龙的书房,年近百岁高龄却依旧精神瞿烁的韩老爷子,看着孙子和孙媳妇,老人笑容慈祥,十分欣慰。 韩澄江其实是一位下五境练气士,属于误打误撞走上修行路,志不在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对那所谓的证道长生从无兴趣。 韩老爷子神色和蔼,望向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笑问道:“可还住得惯?” 李柳微笑道:“我还行,就是娘亲不太习惯。” 韩老爷子点头笑道:“无妨,在县城外边,韩家还有一处山林别业,回头让澄江带你们去那边住,与乡野无异。” 李柳道了一声谢。 作为武据韩氏的家主,韩老爷子的消息,当然很灵通,再者李二和狮子峰那边也没如何藏掖,便对这家人,大致知根知底了。 狮子峰李二,是一位止境武夫,其实他不是北俱芦洲本土人氏,来自宝瓶洲骊珠洞天。只不过如今的北俱芦洲山上仙师,知晓此事,还是不多。 听说那个老匹夫王赴愬曾经去过狮子峰山脚,在李二这边挨了顿打,之后在文庙议事鸳鸯渚那边,止境、山巅武夫扎堆垂钓,王赴愬好像与人说过李二的拳法,其实一般,不重。 北俱芦洲的花翎王朝,与那中部的大源卢氏王朝差不多,都是屈指可数的大国,国力鼎盛,更是少数几个山下庙堂能管山上仙府的王朝,要知道这可是在北俱芦洲,而这个家族祠堂位于曲沃郡绛县的武据韩氏,在花翎王朝,一直有那“太上皇”的绰号,历史上拥有“文”“武”谥号的,多达百余人,配享太庙的韩氏先贤,数量可观。 但是作为韩氏嫡长孙的韩澄江,已经不惑之年,在庙堂上却仍是毫无建树,做官只做到了礼部郎中,然后修了五六年书,前些年就干脆辞官了。 之前花翎王朝着手编订大部头巨著,担任正总裁官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举荐礼部郎中韩澄江为总编纂官。 韩老爷子问道:“如今在做什么?” 这些年韩澄江一直在外游历,爷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正襟危坐的韩澄江,恭敬答道:“正在编撰两本书籍,分别暂名为《百家杂钞》和《警言联璧》。” 韩澄江读书很杂,将自己看书过程中的序跋、诏令和那列传典志祭文奏议等,分门别类,抄录整理。每遇先贤嘉言警句,不问古今,随手辄记,韩澄江就再额外将这些语句单独拎出来,又分成治学、存养、处世和文藻等十类,条分缕晰,编订成册。 韩老爷子笑着点头,“那就是类似两吴选定的《古文观止》,和那陆湘客的《醉古堂剑扫》了。” 韩澄江说道:“就只是拾人牙慧了。” 韩老爷子摆手道:“两部书做得好,也不失为成己成人之宝筏,希圣希贤之阶梯。回头把草稿给我看看,帮你把把关。以后若能版刻出书,记得用化名就是了。” 韩澄江答应下来。 老人突然笑道:“李柳,澄江写得一手好字,槐黄县城祖宅那边的春联?” 孙子韩澄江的书法,确实极具功力,深得当今天子青睐,故而花翎王朝每有御制碑版,必然让韩澄江提笔书写,在担任总编纂官之前,就连皇帝陛下的书斋名,都是韩澄江的手笔。 韩澄江是公认的少年神童,弱冠之龄,就考取了二甲头名,传闻这还是韩首辅以“官宦之子不该占天下寒士之先”的理由,与陛下主动请求降低嫡长子韩澄江的殿试名次。故而此次韩首辅返乡祭祖,尤其还需要见一见亲家,皇帝陛下便赐下一柄玉如意,寓意“此次出京往来事事如意”,此外还赠予内府孤本书籍百余,当然是专门给韩澄江的。 李柳笑道:“春联和福字,都是我弟弟写的。” 言语无忌,直来直往。 韩老爷子闻言哑然。 韩澄江看到爷爷脸上这种不常见的表情,忍住笑。 李柳瞥了眼文房匾额,愧怍斋。 取自亚圣的那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且与门口的那条乔梓巷也算一种呼应。 墙上悬一副对联,铁画银钩。 风来海立,剑鞘之中有龙气。 云抱山行,酒杯以外皆鸿毛。 韩澄江轻声笑道:“爷爷其实不喜欢喝酒,就只是单纯喜欢这幅对联。” 爷爷年轻那会儿,还曾投身沙场,戎马生涯十数年,是一位著名儒将。 所以韩老首辅后来在官场上,有一句奇怪言语。 我的朋友,多是你们不认识的年轻人。 老人感慨道:“狮子峰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我只在年少时去过一次,这类天下名山道场处久了,不光是修道之人的风水宝地,可以让读书人开阔心境,最能感发人希圣希贤之志、利己利人之心。” 狮子峰山主,一位久负盛名的老元婴修士,与鱼凫书院上任山长周密,还是关系极好的挚友。 老人突然问了一个在外人看来,会觉得极为不可思议的问题,“能不能问一句,怎么看得上澄江?” 李柳直截了当道:“属于山上事,既有宿怨,也有宿缘,得在这一世做个清爽的了断。” 她跟韩澄江成亲,先前就只是在狮子峰那边的山脚小镇,办了一场喜酒,韩家那边无人露面。 韩澄江和武据韩氏也算好说话了。 韩澄江的两次前世,在中土神洲,流霞洲,都与一次次兵解转世皆生而知之的李柳,有过不小的交集。 当初杨老头让李二一家三口,离开小镇,搬去北俱芦洲,而那次出门游历的韩澄江就刚好碰到了李柳,然后一起去往狮子峰。 就好似一桩天定的缘分。 李柳倒是心知肚明,是杨老头托付蔡道煌的手笔,定婚店内翻开姻缘谱,写名字,牵红线。 作为交换,杨老头送给了胡沣一桩机缘,这才得以上山修行。 不过那只藏着一座洞天的金色蝉蜕,就只是弟弟李槐随手为之。 韩老爷子怔怔无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柳,你当下的境界?” 李柳说道:“仙人境。” 韩老爷子看了眼韩澄江,好像也是头回听说此事,却是一脸无所谓的神色,心宽多福,确实不假。 先前韩澄江陪着回乡省亲的李柳,在那槐黄县城,挑水砍柴的活计,也做得,粗茶淡饭也吃得,就是被好友刘羡阳吓得不轻,故意将那林守一和董水井,说成是打小就喜欢套麻袋敲闷棍的混世魔王。 参加过落魄山建立宗门的庆典观礼,还跟那位主动下山登门拜访的陈山主,喝了一顿酒,对方酒量实在太好,喝不过。 韩老爷子沉默许久,伸手出袖,抬了抬,轻声问道:“可有希望更上一层楼?” 李柳点头道:“至多百年,必然之事 。” 韩老爷子再次沉默。 如今咱们北俱芦洲,飞升境修士,好像暂时就只有一位吧。 趴地峰的火龙真人。 老人笑道:“立不世之功勋而终保晚节、身后名者,不多的。李柳,以后澄江就托付给你了。” 功高震主一事,历来是古人在封侯拜相的路上,如何都绕不过去的险隘。 李柳点头道:“没问题。” 老人好奇问道:“听说那位陈隐官也是出身骊珠洞天,好像如今还很年轻,他具体岁数是多大?” 李柳说道:“四十岁出头一点。” 老人犹豫了一下,问道:“能不能问一下陈隐官的境界?” 按照之前的说法,作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剑气长城的陈十一,是玉璞境剑修,山巅境武夫。 李柳想了想,摇头道:“难说。” ———— 红烛镇,小巷里边的书铺。 来了个五短身材的木讷汉子,看着那个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的黑衣青年,说道:“来买书。” 冲澹江水神李锦立即坐起身,笑道:“稀客稀客,难得难得。” 当初眼前这个家伙,狮子大开口,跟大骊直接讨要一个州城隍的位置,若是只给那郡县城隍爷的头衔,他就继续在那馒头山土地庙待着,不挪窝了。 山水官场的升迁,一个萝卜一个坑,比朝廷补缺更难。不过大骊朝廷还真就答应了此事。 曾几何时,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帮助神水国的开国皇帝,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打下了将近半壁江山的辽阔版图。 几乎统一了历史上的古蜀地界,那会儿的神水国,疆域广袤,囊括了如今大隋王朝和黄庭国,就连昔年大骊宋氏的宗主国,位于宝瓶洲最北端的卢氏王朝,也有一部分版图,属于神水国边境州郡。 一代名将,开国功臣。 功成身退之时,好像还不到四十岁。 只不过此人的名字,倒是半点不稀奇,张平。 如今红烛镇那边就有好几个叫张平的。 大骊北岳披云山的第一场夜游宴,辖境内唯一一位没有到场的山水神灵,就是这位馒头山的小小土地爷。 外界猜测是品秩太低,未曾受邀,可事实上,山君府的第一批请帖,而且还是魏檗的亲笔手书,邀请之人,就是这个张平。 而魏檗,曾是神水国的大岳山君。只不过那会儿神水国,不断有国土分裂出去,版图缩减得厉害。 等到大骊宋氏立国之后,将魏檗这个亡国余孽,一贬再贬,直接从一个大王朝的五岳山君,最终沦为棋墩山的土地公。 与那旧朱荧王朝的山君晋青,是截然不同的境遇,也难怪两位大岳山君,是出了名的各自看不顺眼。 这位州城隍爷问道:“有没有兵书?” 李锦指了指一处书架,“都在那边了。” 张平走到那处书架前,扫了几眼,抽出一本版刻精良的二十七史百将传,是说那中土神洲历朝名将的,汉子随手翻了几页,又放回去,重新取出一本,好像找到了想要浏览的某位名将列传,将书籍收入袖中,转头问道:“多少钱?” 李锦笑道:“破例不收钱,送你了。” 张平也没客套寒暄的意思,转身就要走。 李锦招手道:“再聊会儿,如果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来书铺?” 张平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先前这红烛镇书铺,山水气象的动静不小,连州城城隍庙那边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象。 李锦笑道:“之前落魄山的大管家,送了我两幅画,陈山主前不久来了这边一趟,帮忙描金,钤印私章。” 张平点头道:“恭喜。”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李锦摇摇头,笑道:“你一个兵家子弟,倒像是个道家练气士。” 就像那本名将列传,其中一人,便是这个张平极为推崇的杀神,姓白。 浩然天下各地武庙,依循文庙礼制而建。 郡县两级,只悬武庙十哲的挂像,州一级武庙,财力不足的,挂像,有那财力的,就为武庙殿上十人塑造神像。 各国京城、陪都,分成殿上十人及两庑六十二人,一同享受人间香火。 传闻那中土亚圣府,红边黑色油漆大门,嵌着狻猊,绕过影壁,便是仪门,两边各挂两幅等人高的彩绘门神,总计四位武庙陪祀圣贤,正是那“武功无瑕”武庙十哲中的四位。 李锦笑道:“你仰慕的那位,实在是杀性太重,手段过于酷烈了。” 张平神色淡然道:“我给他牵马都不配,至于你们,就别妄加评论了。” 武庙七十二将,主殿十人,两庑六十二人,不同于变动极少的文庙,武庙经常会有神主更换,颇为频繁,但是一般来说,陪祀人选更换挂像、雕像和神主,浩然天下异议不会太大,唯有一人是例外,入庙陪祀岁月极久,从最早的武庙副祀十哲,却在后世地位一降再降,先是被撤出主殿,搬去了两庑之一,然后名次越来越低,差点连陪祀两庑的资格都要失去,如今在武庙里边,就只是位列第四等名将之列。 宝瓶洲是小地方,历史上只有一位武将入选武庙,但是陪祀岁月极为短暂,很快就被剔除出去,因为被别洲名将顶替位置了。 以至于后世宝瓶洲,根本就不知道兵家老黄历上边,还有这么一页。 而此人正是神水国张平。 李锦笑问道:“那个与你相依为命的小家伙呢?” 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 一个身材瘦弱的道士,头戴毡帽,一身缝补厉害的青色棉布道袍,脚穿一双厚实棉鞋,走在路上,就跟瘦竹竿晃荡似的。 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腰间佩刀,刀柄被摩挲得包浆锃亮,男人在几个月前开始蓄须,很快就满脸络腮胡。 双方一起走在回乡路上,两人家乡,离着不远,也就三四十里路,都属于五陵郡地界。 其实道士要那男子年轻二十多岁,只是面相显老的缘故,看着却要比后者至少年长十岁。 关键这道士虽无官方认可的度牒授箓,属于私箓路数,却是货真价实的修道之人,身边好友,则是纯粹武夫。 两人一起远游归来,这趟出门,耗费数年之久,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奇人异事。 正是米贼王原箓,捉刀客一脉的武夫戚鼓。 一个玉璞境圆满修士,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破境的九境巅峰武夫。 在这青冥天下,米贼一脉的道士,只看“米贼”二字,就知道处境不算多好了,与那尸解仙、挑夫和一字师类似,不至于是走在街上人人喊打的歪门邪道,但是最好别靠近白玉京地界,一经发现行踪,多半就要去那五城十二楼做客了。 戚鼓问道:“你觉得我要不要答应朱璇的邀请?” 在游历途中,曾经路过雍州,在青冥十四州当中,属于一处水运最为充沛的风水宝地, 并州的青山王朝,雍州的鱼符王朝,都是本州国力最盛的王朝,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 不知怎么,两人被那位鱼符王朝的年轻女帝发现了行踪,朱璇亲自露面,邀请戚鼓担任皇家供奉。 不过双方心知肚明,鱼符王朝的女帝朱璇这就是截胡,因为戚鼓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以“最强”身份跻身止境武夫,若是在鱼符王朝破境,就可以增加一份数量可观的武运馈赠,所以朱璇除了拿出一个供奉身份,另有开价,极其丰厚,不谈那笔俸禄,光是朱璇承诺从皇室密库中取出一件兵器,可供戚鼓使用,期限是三百年,这就极为诱人了,这把名为“破阵”的绝世名枪,一直是鱼符王朝的镇国之宝,能够先天克制练气士的阵法,戚鼓要是成为止境武夫,再手持此枪,对阵仙人之下的练气士,全无敌。 别说分胜负了,估计对方想跑都难。 任何一个能够跻身年轻与候补十人之列的,无论是修士还是武夫,谁没几手杀手锏? 反观青神王朝这边,好像全然无所谓戚鼓在哪里破境,至今就连个道官都没现身,就更不谈皇帝陛下和雅相姚清了。 把戚鼓气个不轻。 老子好歹是九境武夫,就这么不入你们的法眼? 王原箓说道:“反正你见着了好看婆姨,就要挪不动腿。” 戚鼓没好气道:“你也就只会窝里横了。” 王原箓确实就是在他这边敢这么横,见着了外人,就要舌头打结,话都说不清楚。比如在女帝朱璇那边,王原箓就一直低着头,红着耳根,差不多就是问三句答一句的光景,之前在陆台和袁滢那边,道士更是喝高了,不知怎么就给那位陆公子几句话,喝到了伤心处,酒量又差,哭得稀里哗啦,亏得没有发酒疯。 可能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被王原箓喊了多年便宜“老祖宗”的玄都观孙道长。 王原箓在老观主那边,确实挺有英雄气概的,都敢当面骂一句老瓜皮。 老观主是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五人,尤其那句“贫道喜好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隔夜仇”的口头禅,在青冥天下声名在外。 所以戚鼓私底下劝过王原箓,在老神仙那边,说话还是要客气点,只是劝不动。 “要是这趟回家,连那刘敬都见不着,老子就不拿热脸贴冷屁股了。” 戚鼓越说越气,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那就怨不得老子墙里开花墙外香了。” 位于青神王朝京畿之地的五陵郡,是个豪贵之家扎堆、世族门阀林立的地方,祖荫阴德之盛,冠绝一州。 五陵郡,辖下五县,长茂钧阳平。既是皇陵所在,最早其实就是青神王朝专门用来聚拢、安置开国勋贵之地。 如今的郡守大人刘敬,是皇亲国戚,还有个提点宫观官的身份,京城、京畿道士,都归他管。 此外青山王朝各大山川,都设置有宫观提举官,往往被朝廷用来安置上了岁数的闲散大臣,更像是个荣衔。 王原箓说道:“小心姚首辅就盯着你呢。” 戚鼓问道:“不至于吧?” 王原箓微皱眉头,说道:“难说。” 戚鼓犹豫了一下,还是使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与身边好友密语道:“亏得我们并州是归青翠城管辖,不然早就被白玉京道老二收拾得惨了,五陵郡绝不会有今天的生机气象。” 王原箓说道:“同源不同流,水性就有差异。老百姓逐水而居,当然喜欢水势平缓的,三天两头就发洪水,是个人都遭不住,要叫苦喊冤的。” 戚鼓笑道:“偶尔还是能够蹦出几句道理的。” 戚鼓想起一事,说道:“听说余掌教新收了个弟子。” 道士咧咧嘴,“命好,羡慕不来哩。” 戚鼓调侃道:“徐隽的命才算好。” 道士想了想,摇头道:“徐宗主不光是命好……不对,徐宗主的命其实并不好,命硬才是真本事。” 戚鼓说道:“总有一天,我要娶了那白藕当媳妇,才算光宗耀祖!” 道士习惯性低头袖手,身形佝偻,“辣婆姨,真要娶过门,就是每天嚼朝天椒哩。” 戚鼓眼神熠熠,晃了晃手腕,咧嘴笑道:“只要老子赢了她一场,娶过门来,再输给她一百场、一千场,都么问题!” 打架嘛,分两种的。 道士小声嘀咕,埋怨道:“你说话咋个这么下流嘞。” 戚鼓咦了一声,“这都听得懂?” 最近百年之内,如庄稼逢大年,五陵郡涌现出了一大拨各州瞩目的天之骄子,光是数座天下年轻十人候补,就有两位。 此外符箓派祖庭之一的地肺山华阳宫,有个道号悠然的年轻修士,而采收山有个道号南山的女子道官,两位公认的天仙胚子,如今已是年轻元婴修士。 与此刻路上这两位,都是五陵郡走出去的年轻一辈,悠然和南山,也都是赶赴五彩天下的三千道官之一,双方虽然出身于敌对宗门,但是他们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连时辰都毫厘不差,这等天作之合,以至于地肺山和采收山的两拨道官们,如今人心都有些微妙变化。 其实王原箓和戚鼓是很想一起走趟五彩天下的,只是浩然天下文庙制定的规矩摆在那边,双方境界都超过了门槛,想去去不了。 在山上道官眼中,这个五陵郡就是个聚宝盆,神仙窝。 在数座天下眼里,更是一个可与浩然天下骊珠洞天媲美的金玉道场。 既有躺在祖辈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也有“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的五陵子弟,不惜死于边庭,更有一掷千金急人之难,豪侠任气的年轻游侠。 反正都是名动天下的五陵少年。 可是在王原箓和戚鼓眼中,就只是家乡。 有钱人很有钱,穷人也会穷得揭不开锅,各活各的。 离离原上草,官道上鲜衣怒马,尘土飞扬,来了一拨金鞍玉勒富贵客。 这拨骑乘骏马出游的,都是一些年轻面孔的男女,佩剑背弓,骑马寻花,风流豪迈,意气相倾,满身凌厉之气。 那道士恰恰相反,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满是鄙琐局蹐之态。 王原箓赶紧挪步,不与对方争道,主动躲避那些极为雄健神异的高头骏马,戚鼓只得跟着站在道旁,等到那拨王孙子弟策马远去后,戚鼓抬手挥了挥尘土,一只手习惯性掏了掏裤裆,笑道:“只说皮囊卖相,确实得看种好不好,咱俩就都不济事,吃了大亏,所以将来娶媳妇,一定要找好看的。” 王原箓不搭话,沉默片刻,说道:“掏裤裆这个习惯,能改就改了吧,被女子看到了,至少好感减半。” 戚鼓笑道:“家伙什太大,摆不正位置。” 王原箓说道:“怎么每次放水,都是你先提裤腰带。” 戚鼓哑口无言。你跟我较这个劲作甚? 两人路过一处道旁行亭,里边有一帮赌鬼在里边掷骰子,戚鼓搓搓手,王原箓斜眼一瞥。 戚鼓嘿嘿而笑,“放心,老规矩,既然跟你保证过了,肯定说到做到。今儿就算了,先送你回家。” 戚鼓打小就有个毛病,嗜赌如命。 后来认识了王原箓,成了朋友,拍胸脯保证,以后跟我混,保证缺啥有啥。 结果戚鼓曾经因为赌钱,在青神王朝京城和辘州,先后吃过两次大亏。 刚好两次都是王原箓匆忙闻讯赶去,帮忙摆平的,所谓“摆平”,很简单,就是我王原箓拿钱摆不平的事情,就拿命摆平。 两次救出戚鼓,杀出一条血路。 甚至可以说王原箓之所以成为米贼一脉的道士,都是拜戚鼓所赐。 不过那些年,王原箓至多与戚鼓埋怨一句,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 王原箓的想法,很简单朴素,答应跟你做朋友,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做了朋友,就得有朋友的样子。 朋友不把我当朋友,那是我的眼光问题,没什么可抱怨的,吃过几次苦头,觉得遭不住了,分道扬镳就是了。 之后王原箓就给戚鼓定了一条规矩。 只要你在赌桌上边,不想着挣钱,随便你赌钱,几百几千两银子,甚至是那神仙钱都没事,没钱了,跟我借钱去赌都没问题。 但是只要你想着挣钱,哪怕只是几文钱的小打小闹,都别赌。不然以后我们就别做朋友了。 王原箓交朋友的唯一宗旨,就是不小气,有几个交心的朋友,这种人才值得结交。 戚鼓问道:“还是不打算捅破窗户纸?不与你哥哥摆明身份?” 王原箓无奈道:“怕啊。” 戚鼓闷闷道:“得怨我。” 如果王原箓不是米贼一脉的旁门道士,在青神王朝朝廷这边受箓,他哥哥一家,也算是一场“得道飞升,仙及鸡犬”了,不说什么泼天富贵,在这五陵郡立起门户来,开枝散叶,再传承几代香火,说不得就是一地郡望家族了。如今便不成了,被自己连累,王原箓的山上仇家实在太多。 王原箓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小日子有小日子的安稳,我大哥也有自己的命。” 戚鼓也只当是好友在安慰自己。 王原箓的亲哥,名叫王原福,丈人是个当地屠户,今儿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路边酒肆买来的一斤散酒,逛荡到了女婿家黄泥屋门口那边,臭着一张脸,见了出门迎接的女儿女婿,埋怨道:“我自倒灶,走了霉运,把个本该嫁给有钱门户当夫人的女儿,嫁给你这现世宝的烂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祖上积了甚么德,带掣你中了个道童身份,以后更有理由不做正事了,心肥了,以后又不知要开销我多少辛苦银子,莫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今世讨债来了,若有下辈子,千万记得还我。” 王原福弯腰低头,哪敢还嘴,瞥了眼酒壶,咽了口唾沫,确实嘴馋了。 不出意外,装了一斤散酒的酒壶,喝完了酒,老丈人还是要带回家去的。 那个被老丈人说成是被他“提掣”而来的道童身份,其实就是个道士候补,类似浩然天下的童生功名,有了这个身份,每三年就有一次参加县衙院试的机会,考中了,参加一府治所的授箓,才可以得到一个朝廷认可的正统道士身份。不过距离真正的“道官老爷”,还差一步,得等着补缺,有了实缺,不管是衙门当差,还是去了宫观,才算正儿八经的道官。 膀大粗圆的屠子,与好似那泼出去水的女儿说道:“去,把肠子煮了,再烫一壶酒来吃。” 王原福将老丈人领进屋子,走在稍后边,老丈人说话嗓门大,唾沫四溅的,王原福偷偷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等到老丈人坐下了,王原福才抖了抖衣袍,轻轻落座,屠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一眼,穷讲究,真把自个儿当道官老爷了,只是念在那个道童的份上,才忍住没说出口,问道:“你那个常年不着家的弟弟呢?” 王原福苦笑道:“好久没个音讯了。” 老丈人嗤笑道:“家书都不晓得寄一封,白养了个弟弟,亏得他王原路还是个读过书识得字的,这些年是在外边混得多可怜,才会连一封书信的钱都舍不得花销。” 按照村子这边的祠堂族谱,是原字辈,名字里边都需要嵌个“原”字,其实王原箓的本名,是王原路。 王原福依旧不敢顶嘴。 在青冥天下,道官有五花八门的身份、头衔,不是只有练气士才可以成为道官,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俗夫子,只要通过官府考核,也能获得道士度牒,不过会授以不同的法箓,除了朝廷颁布的,也有世代相袭的,还有某些得道高真简选高徒,秘授符诀,张大门风。 像这个被老丈人横竖看不起的王原福,哪怕将来侥幸成为道官,多半依旧就像那浊流胥吏,不入清流品第,以后的升迁之路,也会相对狭窄,极有可能是被调派到一个僻远的小道观,或是在一些类似县衙宝诰司、酝酿局的清水衙门当闲差。但是对于出身贫寒、没跟没脚的王原福来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已经算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了,是完全可以去村子祠堂里边烧香祭祖的。 就像弟弟王原箓,也是钻研道书律典小二十年,报考了多次,也未能考出个正式道官,主要还是五陵郡这边,道士度牒的名额有限,典型的僧多粥少,那些富贵子弟,自幼读书,又有明师传道授业,当然就有先天优势,而且擅长押题,毕竟有那律师头衔的主考官道士,如何出题,也是一门学问。再者也怪弟弟王原路心气太高,钻了牛角尖,一门心思要考取那家乡最大一座道观的威仪师,考中了,在“行走”历练几年,就有希望负责住持道观的科律仪轨,指示道官们的坐作进退之威仪。 只是咱们五陵郡最大一座道观里边的威仪师,哪有那么容易考中,别说是王原路,就是那些祖上阔过、现今也没有如何家道中落的膏粱子弟,不一样争破头? 老丈人说道:“你那弟弟,就是个扶不起的玩意儿,别回了最好,说是多双筷子的事,其实不还是个事儿。” 当年女儿求自己帮衬她那小叔子,他便帮着在县城找了个银铺学徒的活计,多好的营生,不然能有那句“贼不过银匠”的老话?不曾想那小子不识好歹,死活不去,非要待在山上。 好巧不巧的,翁婿二人正聊着王原路。 王原箓便回了家乡,此刻站在了门槛外边,喊了一声“哥”。 瞧见了门外好几年没见的亲弟弟,王原福虽然心中欣喜,却依旧板着脸,刚要站起身,不过刚抬起屁股,就赶紧坐回长凳,只是点点头,说道:“去灶房那边,跟你嫂子打声招呼。” 王原箓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屠子一拍桌子,没好气道:“见了面,都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半点规矩不懂的东西。” 王原福笑道:“原路打小就是这个样子,性子是孤僻了些,跟谁都不亲近。” 屠子冷嘲热讽道:“就他那怂包德行,想跟谁亲近,也得有人乐意才行,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暖被窝的丑婆姨都找不到,要是搁我,哪有脸皮上坟祭祖,一头撞死算数,烧高香,下辈子投个好胎,至少别长得这么磕碜人,大晚上走路上,别说吓死人,鬼都要被他吓死。” 王原福脸色尴尬。毕竟是老丈人,不好发火。 之后一顿饭,屠子跟王原福坐在桌上,王原箓死活不愿意上桌吃饭,就夹了几筷子菜,捧着个碗蹲在门口。 王原福劝了一句,知道这个弟弟是个主意很定的人,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劝不动,就算了。 王原箓在门外低头扒饭,戚鼓就没有登门,各回各家。 碗里的米饭很结实,饭勺使劲按过的,等到米饭见底,王原箓端着大白碗,怔怔看着前边。 不怨天尤人过苦日子,哑巴笑着吃黄连。 王原箓转过头,再仰起头,咽下那口米饭,问道:“碧霄洞主怎么来了?” 之前一轮明月搬徙到青冥天下,在那天上,王原箓遥遥见过这位老前辈一面,架子很大,道法很高,就站在白玉京道老二身边。 听孙观主说过,是那落宝滩碧霄洞洞主,活了一万再加大几千年的漫长岁月,喜欢跟道祖掰手腕。将来与这位前辈见了面,二话不说多磕几个头,肯定没错。 老观主神色淡然道:“随便逛逛。” 王原箓点点头,说道:“随便就好。” 好像对方道法越高,年轻道士越不怯场。 老观主问道:“看到了什么,如此伤感?” 王原箓答道:“天上如龙者,庞然身躯悄然坠地,尸体上布满了蚊蝇蛆虫,挥之不去。” “时日一久,也可能会开满花草。” “所以伤感。” “怎么说?” “草长花开,漫山遍野,后来都没了。当然可以再等下一次,可如果我们就是那些花草呢。” 老观主听闻此说,流露出一抹赞许神色,微笑道:“你不修道谁修道。” 王原箓继续捧着碗,问道:“是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老观主反问道:“这种将来之事,跟你有关系吗?” 王原箓点点头,“暂时没有。” 低头扒饭,吃掉最后一口米饭,细嚼慢咽,年轻道士顺便一起嚼着“将”与“来”二字。 老观主抚须而笑,“造命在天,立命在我。” ———— 青神王朝的京畿之地,一处皇家宫苑,名为长柞宫,有一座明黄云纹琉璃瓦的三梧观,是一国道观之首。 今天雅相姚清和国师白藕,在此款待两位贵客,是一双年龄悬殊的道侣,大潮宗宗主徐隽,两京山的开山祖师朝歌。 姚清带着那双道侣逛过了三梧观,来到一间清雅屋舍内,白藕亲自煮茶待客。 道观如此命名,源于道观前有开国皇帝亲手种植的三株梧桐树,分别名为椅桐、梧桐、荆桐。 一日之计种蕉,一岁之计种竹,十年种柳百年种松。作千年万年之计,栽种梧桐。 青神刘氏,国祚绵延,冠绝并州。 而那三棵梧桐树,也都早已炼形成功,担任皇家供奉。 此地也是青神王朝先帝的驾崩与托孤之地。 而雅相姚清,当然还是毫无悬念的顾命大臣之首。 在青冥天下,并没有浩然天下那种皇帝君主不可修行的规矩。 所以天下十四州,经常有那皇帝,既是开国之主,也是亡国-之君。 在浩然天下,称帝在位一甲子,都算是极为罕见的长寿天子了。但是在这边,坐龙椅不超过一甲子光阴的,都属于短命皇帝。 并州山上,有个无据可查的小道消息,传闻先帝临终前,与雅相姚清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对话。 先帝曾言,“主少国疑,非社稷之福,君可自取。” 姚清答以一句,“我若有面南之力,足可辅佐少主成为明君。” 至于这场君臣面对面的私下对话,是怎么流传开来的,孙观主对此言之凿凿,肯定是咱们陆老三当那梁上君子,偷听了对话,管不住嘴。 道号“复戡”的女冠,从白藕手中接过茶盏,笑问道:“你怎么想到要跟那个怪物问拳了?” 她也无所谓会不会犯忌讳,是否会往白藕的伤口上撒盐。 白藕姿容极其出彩,妩媚天成。 她腰别一支极有来头的短戟,名为“铁室”。 与那浩然天下大端王朝的裴杯,俱是女子宗师,皆是一国国师。 差不多每隔十年,白藕就要与共同登评的武道十人之一,问拳一场。 先后四场问拳,白藕全胜,死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也跌境了。 所以甲子一评的天下十宗师,一下子就少掉四个,武评随之沦为笑谈和摆设。 白藕虽是女子,却在青冥天下武学之巅,呈现出一种卓然挺立的无敌雄姿。 一支短戟,锋芒无匹,横扫天下。 只不过白藕这次选择与闰月峰辛苦问拳,在外界看来,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毕竟是一个连道祖都极为欣赏的纯粹武夫。 白藕面有苦色,摇摇头,不太愿意说这档子事。 都未能登上闰月峰之巅,只是走到半山腰,就挨了一拳。 “是我提议白藕去闰月峰那边,试试看自己的真正斤两。” 姚清笑着说道:“之前林江仙两次出手,太有分寸,容易让白藕误会,自视太高。” 白藕与闰月峰辛苦,双方都是武夫止境的神到一层,一个天下第二,一个第三。 姚清笑道:“差距不小,依旧没能试出辛苦的武学深浅。” 白藕对这位亦师亦父的雅相,可谓言听计从。 朝歌说道:“这个米贼王原箓,神识敏锐都快赶上飞升境了,青神王朝就没打算招徕一番?” 姚清笑道:“这家伙就是个惹祸精,越是躲麻烦,麻烦越是登门找他,我们青神王朝消受不起。” 白藕却知道一桩密事,在王原箓尚未发迹之前,首辅大人就曾数次带着自己一起去往五陵郡,见这个年轻人,却不传授任何道法,好像就只是闲聊。 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 杨家药铺后院,小名胭脂的苏店,这位女子武夫,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药铺后院。 师弟石灵山,回了桃叶巷家中。 苏店也不觉得寂寞苦闷什么的,打小就习惯了,人多反而觉得不自在。 药铺是前店后坊的样式,煎药,晒药材,都在后院,正屋那边,是杨老头的住处。 东厢房关着门,一般只有李槐回乡,来这边逛荡,杨老头才会打开屋门,只有西厢房,早早腾出来,给了苏店。 院子角落还有间杂物房,里边堆放了各色老物件,瓶瓶罐罐的,房门钥匙留给了苏店,师父曾经交待过她,等到下次李槐返乡,就与李槐打声招呼,说房间里边的家伙什,一大堆的老旧物件,都留给他了,是卖是送都随意。 与北边正屋相对的南边檐下,摆放着一条长凳,苏店从不去坐,平时也不准师弟随便坐在那边。 她就像守着一座老铺子,也帮师父守着一些老规矩。 苏店是个武痴,不过今夜她却难得没有,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边发呆,双脚踩在火盆边沿上边,想着一些往事。 终于回过神,苏店低头弯腰,伸出手指,捻了捻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烫的裤脚。 药铺大门虚掩,有人推门而入,穿过前店,掀起帘子,年轻男人喊了一声,“师姐。” 厢房这边的苏店应了一声,是师弟石灵山来串门了。 石灵山进了屋子,搬了条长凳,坐在火盆一旁,苏店笑道:“问夜饭问到了药铺,你也不嫌晦气。” 石灵山伸手烤火取暖,故意装傻,“还有这讲究?” 家里边是热闹些,四代同堂,祖宅在桃叶巷的门户,都穷不到哪里去,只是石灵山还是担心师姐独自一人,在药铺这边太冷清。 他知道师姐自从那个相依为命的叔叔去世后,在小镇就无亲无故了,好像连个平日里嘘寒问暖几句的穷亲戚都没有。 石灵山从袖子里摸出一包压岁铺子的糕点,笑道:“骑龙巷那边,石掌柜给的。” 苏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一油纸包糕点,“你还真去问夜饭了?” 在大年三十年夜这天的问夜饭,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和这两条街巷之外的人,一个天一个地,一般是不会相互走动的。 昔年的小镇,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有四姓十族。早先的小镇高门大户,四大姓,卢李赵宋,一直是以卢氏为首,因为卢氏王朝在覆灭之前,曾是大骊宋氏的宗主国,而卢氏开国皇帝,便与福禄街卢氏有千丝万缕的渊源。此外类似袁、曹、谢在内的十族,祖上都出过大人物,他们离开骊珠洞天之后,都曾扬名立万,比如被视为大骊中兴之臣的曹沆、袁瀣,造就出了如今大骊朝廷的两大上柱国姓氏,此外还有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以及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等。 只说一条泥瓶巷,就有隐官陈平安,大骊藩王宋集薪,郑居中嫡传弟子的顾璨。 那边还是南婆娑洲那座镇海楼,驻守剑仙曹曦的祖宅所在。 而苏店,除了药铺这边的关系,在家乡小镇这边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只有一个叫胡沣的,比她年长几岁,胡沣家里以前是开白事铺子的,他也会经常跟着爷爷一起当那短工,做些砖瓦木匠活计,或是走街串户帮忙磨刀。不过胡沣也离乡了,可就胡沣算留在这边,苏店与他也没什么可聊的。 石灵山笑道:“你猜我刚才在骑龙巷那边,瞧见了谁?” 苏店默不作声,细细嚼着糕点,反正看到了谁,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多年前,骑龙巷那边经常会有一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假装无意间路过那条骑龙巷,走得很慢,轻轻抽着鼻子,闻着糕点的香味,女孩肚子愈发饿得咕咕叫。 年幼时做梦都想的美味糕点,还有布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都曾让那个饥寒交迫的女孩,觉得是天底下最遥不可及的好东西,但是熬到长大后,手头有了钱,不知为何,反而好像半点不念想了。 石灵山说道:“远远看了她一眼,好像是骑龙巷的王朱。” 以前是个近在咫尺的小镇同乡,如今却是个远在天边的大人物了。 苏店只是嗯了一声,反正不是一路人,她对这些同乡的富贵发迹,并不感兴趣。 如今的旧龙州,新处州,是一洲公认的藏龙卧虎之地,奇人异士扎堆,可在苏店看来,相较以往,根本没法比。 最早一拨外乡人,在西边群山购买山头的山上仙府,只要中途没有转手贱卖,如今都算得了个财源广进的聚宝盆, 再后来,便是一些个消息灵通、闻讯赶来的修士,与当地百姓,购买小镇上边的祖宅,或是“高价”入手那些从龙须河里边捡来的蛇胆石,墙上嵌着的青铜镜,以及古钱币、瓷器之类的老物件,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不值钱的东西,都变得无比金贵起来,唯一变得不值钱的,反而是那些祖祖辈辈、辛苦积攒起来的碎银子,或是家家户户拿来压箱底的金银首饰。 如今不少在小镇这边隐姓埋名的练气士,一年到头,深居简出,将那些破败宅子当成了修行的道场。 他们的户籍和山上谱牒,暗中都归龙泉郡窑务督造署管理,至于槐黄县衙那边,始终不清楚这些山上神仙的身份背景,反正也没谁惹事,比起一般的县城,简直就是个路不遗失的地方,以至于县衙政务清明得无以复加,在州城那边年年都是优等考语,毕竟连个翻墙行窃的蟊贼都没有,更别说那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纠纷了。 天地灵气,山水气运,法宝灵器,这拨眼尖、下手还快的外乡修士,确实都挣到了,各有收获,几乎无人双手落空。 只说一事,曾经有人去往天幕,与越境犯禁的远古神灵递拳,为宝瓶洲带来了几场金色大雨,虽说几乎都被北岳魏山君收入囊中了,虽说看上去是披云山一家得利,可魏檗毕竟是一洲山君,整个北岳辖境就跟着水涨船高,山水气运变得浓厚,天地灵气就会愈发充沛,在槐黄县城和西边群山中隐居的修道之人,餐霞饮露,吃了个饱,这二十多年来,时不时就有修士悄然破境。 石灵山随口问道:“师姐,你说咱们这一门,到底有几个人啊?” 按照他们这一脉的辈分划分,谱牒再简单不过,反正就一个教拳的师父,明面上,苏店和石灵山,上边还有两个师兄,只是李二和郑大风,一个拖家带口去了北俱芦洲,一个去了五彩天下,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师兄师姐,一直是个谜。杨老头不喜欢提这一茬,石灵山曾经问过,结果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杨老头一向如此,要么干脆不开口,否则一开口就说话贼难听,骂石灵山这个弟子,这么想着去外边认师兄,是想去捧个臭脚,还是桃叶巷石家饿着你了,非要跑去别家讨要一口热乎屎吃? 打那之后,石灵山就不敢再问半句了。 苏店想了想,说道:“具体有几人,师门谱牒上边拢共几人,如今在世的又有几个,我都不清楚,但是除了李、郑两位师兄,确实还有其他人。” 石灵山抬起头,充满了好奇神色。 苏店摇头道:“我知道两个师兄师姐的名字,但是师父没说可不可以泄露他们的身份,你就别多问了。” 屋内师姐弟两个,性情很不一样,在石灵山看来,师父没说不可以的,就是可以。 但是在师姐苏店这边,却是师父没说可以的,就是不可以。 苏店突然说道:“我打算按照师父的吩咐,过完这个年,等到李槐回来,交代他些事情,我就出门远游一趟。” 石灵山问道:“师姐准备去哪儿?远游是多远,是别洲的古战场遗址?” 他与师姐,如今还没离开过宝瓶洲呢。 小镇年轻一辈,好像一个比一个喜欢出远门。 苏店知道这个师弟误会了,解释道:“这次我打算独自历练,就不带你了。” 石灵山大失所望,但是也没纠缠,因为晓得师姐的脾气,犟得很,她认定的事,不会改了。 苏店难得有个笑脸,“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石灵山只顾着开心,傻乎乎笑着。 请别人喝喜酒,就更好了。 年轻男人却没有发现,低着头的师姐,那张被炭火映照的娇艳脸庞,眉眼间有些伤感。 一个乐观,一个悲观。 前者眼中,所有的远游,是为了重逢之日。 后者看来,所有的相逢,都是离别的铺垫。 这趟外出历练,等到苏店在浩然天下这边跻身了远游境,她就会去找一个师兄,名叫谢新恩。 对方远在青冥天下。 按照师父的说法,这个谢师兄,如今混得不错,不过更换了名字,不再叫谢新恩了。 只是听师父的口气,苏店猜得出来,谢师兄在那座天下,已经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师父每次聊起他们这些徒弟,一般都什么好脸色的,哪怕是提及已经是止境武夫的师兄李二,也没个笑脸。 师父留给那位素未蒙面的谢师兄几句口信,让苏店帮忙捎话。 大致意思,就是让谢新恩见着师妹苏店之后,类似代师授业,为她传授拳法和剑术,然后等苏店跻身了山巅境,再帮着师妹在那边开山立派,就此扎根,自立门户,开枝散叶,在那之后,双方就各走各路,对外不要透露出双方的同门关系。 至于苏店如何去往青冥天下,又该去何处寻找谢师兄,师父早就安排好了。 石灵山好奇问道:“师姐,那个李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据说那位年轻隐官,曾经送给李槐一个绰号,窝里横。 那么在这座小镇,能够窝里横的人,李槐真就独一份了。 苏店摇头道:“按照山上的说法,李槐本身没什么来头,就只是个最平常不过的肉眼凡胎。” 不过他们师父,对李槐真是当亲孙子看待的。 只是这种事情羡慕不来。 石灵山在屋子这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告辞离去,苏店送到了药铺门口,等到师弟的身影消逝在街巷拐角处,她这才关了门,重新回到后院,怔怔看着檐下那条长凳。 听师兄郑大风说过,这条长板凳,在这儿搁放了很多很多的年头,没有人岁数大过它。 最后一次见到师父,老人依旧坐在正屋门外的台阶上,手持旱烟杆,吞云吐雾。 师父说了一句让苏店听不明白的言语。 老人用旱烟杆轻磕台阶,再提起旱烟杆,指了指那条长凳,说那条木凳,就是我们。 见苏店欲言又止,老人说将来如果有机会,在青冥天下那边相逢,你可以问一问那个人,他肯定知道答案。 一条木凳,与“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苏店百思不得其解。 一位女子,年轻容貌,鬓发青绝,身姿曼妙,如鱼游曳在龙须河中。 她正在以本地河神的身份,巡视自家辖境,身边带了几个孩童模样的河神水府小跟班,那拨面容稚嫩的孩子当中,有男有女,他们其实除了脸色惨白无色,瞧着比较渗人,此外装束衣饰、神色,以及稚声稚气的说话语气,都与岸上的市井儿童也没啥两样。 跟着河神娘娘一起晃荡玩耍,虽然都是水鬼,照理说早就适应了水中,但是偶尔会有一种类似呛水的模样,手脚乱动,扑腾几下,就好像阳间不善凫水的孩童溺水一般,只是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然后与身边同龄人,相互间做个鬼脸,好似都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因为今夜是大年三十,按照习俗,河神娘娘给了这帮小跟班人手一份红包,红纸包里边的钱币,都是些早年遗落在溪涧中,锈迹斑斑的铜钱。 没法子,自家河神娘娘,是出了名的节俭持家,简单说来,就是小气嘛。 马兰花这位大骊朝廷正统封正的龙须河水神,依旧是止步于龙须河与铁符江接壤处的那条瀑布口,再逆流而上,期间路过了位于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趁着如今铺子没人,她从水中探出头颅,看了几眼。 先后换了三拨主人,最早是阮师傅,一个貌不惊人的铁匠,竟然是最后一任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出身风雪庙。 后来是阮邛的徒弟徐小桥,一 个右手缺了大拇指的女子剑修,再后来是刘羡阳,以及一个瞧着脑袋不太灵光的的外乡女子,余倩月。 如今龙泉剑宗,山君魏檗亲自帮忙迁徙祖山神秀山在内的数座山头,一股脑搬去了去了北边,算是与昔年的骊珠洞天,彻底做了个地契交割。 每次游过那座被大骊宋氏拆掉桥廊、也无悬挂老剑条的石拱桥,她都会格外心惊胆战。 快速游过石拱桥,来到一处深潭,有片青色石崖,马兰花停下身形,悬立水中。 几个来不及停下脚步的孩子,轻轻撞在一起,叽叽喳喳埋怨过后,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曾经杏花巷的老妪,在当年被某个女子仙师寻仇上门,本就上了岁数的马婆婆,一个不小心就死了,却因祸得福,被那个杨老头聚拢阴魂,得以担任河婆,就渐渐恢复了容貌,好似“越活越回去”,姿容愈发年轻了。这条龙须河,最早是一条溪涧,铁符江由河升江之后,作为上游和源头的龙须溪,就跟着顺势升格为河。 而她也从一位河婆跻身了河神,莫名其妙就升官了。只是将近三十年过去了,好不容易河边有了个托身之所的祠庙,庙里边却依旧没有塑造神像,连个香炉也没有。 哪有这么寒酸窘迫的河神娘娘? 只是马兰花却不敢有任何不满,年复一年,扳着手指头,说是度日如年,半点不夸张。她再让一位关系相熟的土地公,帮忙打探消息,州城那边,到底还剩下几个知道“马兰花”这个名字、认得她年轻时相貌的老不死。据说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跟她差不多辈分、年纪的同乡老人了,越是如此,马兰花就对那个药铺的杨老头,越是敬畏,因为如果没有意外,只等三十年期限一到,州城里边的那两个老人,就会寿终正寝了? 三姑六婆的六婆,占了一半,装神弄鬼的师婆,牵线搭桥的媒婆,替妇人接生的稳婆,杏花巷的马兰花都当过。 结果后来又多出个河婆…… 马兰花幽幽叹息一声,在碧绿深潭中现出身形,踩在水面上,河流自行蔓延向石崖,她就那么走了上去,坐在青色石崖上边,从袖中摸出一把白玉梳子,梳理一头青丝,今儿准备换个发髻。 那些小家伙们也跟着水神娘娘,蹦跳出水面,聚拢在崖上,围绕着石崖跑来跑去,欢快闹腾起来。一般情况,马兰花是绝对不允许他们上岸的,不说那白昼,阳光如火,随便一个曝晒,就会让鬼物魂飞魄散,哪怕是夜晚, 何况他们自己也不敢擅自越境,否则与阳间人随便一个冲撞,阴气阳气相激,打架不过,就要死翘翘喽。 马兰花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叹了口气,她挤出一个笑脸,嗓音轻柔,叮嘱几句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别走散了,老实些,不许去岸上,不然就要家法伺候挨板子了。 其实他们在岸上那边的“阳寿”,都不大,沦为鬼物后,就像陷入一种古怪的虚岁,长得慢,准确说来说来是很难长大,不像市井坊间的孩子,个头窜得那么快,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会从孩子变成少年少女,很快就会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成家立业,再有了自己的子女,然后变成睡眠很浅、习惯早起的老人,某天睡一觉没睁眼…… 马兰花举头眺望远方,深夜时分,她光是远远看了眼披云山,就会觉得灼眼。 大骊朝廷最早设立了三座山神庙,披云山是山君大庙,高不可攀。 最南边的落魄山,曾经有个被同僚取笑为金头山神的山神老爷,曾经在那边当值,在山顶还有座规格不低的山神祠,可惜那些年混得惨兮兮,好好一座山神祠庙,都快沦为泥瓶巷那个孤儿的“家庙”了,能有什么香火?马兰花知晓那个金头山神宋煜章,来历不小,生前当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在小镇没有县衙的那些年里,算是唯一的官老爷了。上任督造官曹耕心,年纪轻轻的,卸任后就当了大骊的一部侍郎。反观宋督造宋大人,好人没好命,没能赶上好时辰呗。 至于建造在风凉山那边的山神庙,因为山头地理位置优越,位于群山最北,所以离着州郡治所同在一城的繁华地界最近,祠庙香火一直很旺,善男信女,香客如云,上山烧香络绎不绝,每逢初一十五,山腰和山顶的庙会赶集,更是热闹得让山水官场的同僚们羡慕不已,那条烧香神道的上山主路,宽阔平整得像是一条官道驿路,沿途都是茶馆酒肆和客栈店铺。 风凉山地界的一位土地公,与马兰花相熟,就是个老不正经的东西,倒是不敢对她毛手毛脚,就是每次见面,老东西总要变着法子说几句荤话,好像嘴上不占点便宜就会死。 而这位土地公的顶头上司,正是风凉山的山神老爷,凭借那尊神像的面容,马兰花依稀认出,就是个以前在小镇开白事铺子的,瞧瞧人家如今的气派,再看看自己的祠庙光景,人比人气死人呐。 说真的,那山神老爷在年轻那会儿,还曾让人与自家提过亲哩。 只是不知为何,在她还是河婆那会儿,对方还会时不时邻近龙须河,碰个面,只是没过多久,就疏远了。 把马兰花气个不轻,老娘不过是让你打听一下孙子的消息,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吗? 在这龙须河,顶头上司是下游那条铁符江的水神杨花,据说是大骊太后娘娘的身边人,面冷得很,马兰花根本不敢凑近,偶尔参加铁符江的水府议事,她也是战战兢兢的,遇见那些一贯眼高于顶的水府胥吏,马兰花也是只敢赔笑脸,绝不敢摆半点架子,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得体了,哪件事做得纰漏了,就要丢掉官身。所以一州之外发生的事情,马兰花只能通过那些来自州城隍庙那边的山水官场邸报,来揣测一二。 按照杨老头给出的那个承诺,等到三十年一过,晓得她年轻容貌、身份的小镇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就可以立起神像,享受香火,凭此淬炼金身。 但是马兰花对此既期待,又忧虑重重,铁符江和玉液江水神庙的求姻缘,都很灵验,馒头山土地庙的求子,也是极有名气的,还有宋督造平调去了棋墩山,以及风凉山,这两处山神庙,好像读书人求签许愿,希冀着科举顺遂,文运庇护,效果都是相当不错的,所以到现在马兰花也没想出个法子,以后就算立起神像,自家祠庙香火从哪儿来?要说镇压水运一事,轮得到她?处州地界,最不缺江河正神。 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 处州的州城,与龙泉郡的郡城,治所同在一城,自然要比那三江汇流之地的红烛镇,更加繁华。 一位锦衣玉食的妇人,返乡之后,经过这些年的养尊处优,气度雍容,若是只看面容,撇开眼角的鱼尾纹,瞧着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称赞她一句半老徐娘,半点不昧良心。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都要误以为她是福禄街那边出身的豪门女子。 宅子里边铺设有地龙,脚边哪里需要火盆,就连手上的炭笼都可以省了。 早年从书简湖青峡岛返回家乡,她就直接在州城这边买了好些宅子,事实证明,当年咬咬牙的一掷千金,非但没有打水漂,反而获利颇丰,光是每年那些铺子的租金,就是一大笔银子的入账。当然,她早就瞧不上那些金银了,神仙钱才是钱。 这些年,妇人去槐黄县城的宅子,多是清明祭祖,才回泥瓶巷那边坐一会儿。 她所有的心思,还是在新家这边,比如宅院内,凡事立起一个体统来,得有尊卑高下之分,才算治家有方。 州城里边有那山上的仙家客栈,她会让府上管家,定期去那边购买山水邸报。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毕竟花的都是神仙钱,但是妇人没有半点心疼,一来想要打听关于中土神洲、尤其是白帝城的消息,再者可以彰显自家的高门身份。 屋内,妇人拉着几个丫鬟聊家常,围炉夜坐,温了一壶糯米酒酿,各自小酌,花几上边,摆满了各色碎嘴吃食。 一位体态丰腴的大丫鬟,低头抿了口酒酿,嫣然笑道“夫人,以少爷的修行资质,再加上少年那个白帝城嫡传身份,将来回了家乡,开宗立派都不难哩。” 当年妇人从青峡岛横波府那边带了几位贴身婢女,她们在这边也算入乡随俗了,今天跟着夫人,一起贴春联,烧香请门神,请灶神等,夫人家乡这边,讲究多,只是熟能生巧,年复一年,她们也就习惯了。就像明天是正月初一,还要跟着夫人去风凉山那边的山神庙烧香,刚搬来州城这边,夫人还会想着除夕夜就动身,赶个早,好烧新年的头炉香,甚至还想要夜宿寺庙,可是自打上次顾璨回乡,与夫人聊过一场,夫人就不刻意去争头香了,说我家顾璨讲了,按照佛门里边的讲究,所谓的头香,就是两种说法,一种是诚心实意,心香一瓣,不管是在寺庙还是在家里,哪儿烧香都是一样的,再一种就是虔诚向佛,那么每次敬香,都是自己在烧头香,不用与人争。 妇人笑道“小璨只是郑城主的嫡传弟子之一,白帝城就算创建下宗,按照邸报上边写的,多半也是在那扶摇洲,不会来咱们宝瓶洲的。” 这些年,通过那座仙家客栈的山上邸报,妇人知晓了许多天下事,而且那座客栈的邸报,据说比州城隍庙还要来路宽泛呢。 妇人突然神色惋惜道“只是苦了你们,谁能料到书简湖那边会冒出个真境宗,你们要是当年没有跟着我来这边,指不定今儿就已经是宗门里边的谱牒神仙了,出门在外,都要被称呼一声仙子的,哪像现在,只能窝在这么个巴掌大小的宅子里边,给我一个妇道人家当什么丫鬟。” 妇人晓得她们这些修道之人,在那有个宗字头的仙府,在那金玉谱牒上边记名,称得上是件祖坟冒烟的事了。 原本府上有两个禁忌,一个是书简湖,一个是姓陈的账房先生。 一地一人,都不能聊。 不曾想今夜夫人竟然主动聊起了书简湖。 屋内两位贴身婢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相对身材消瘦的那位婢女,立即笑道“夫人这话说得不对。” 妇人笑眯眯问道“说说看,怎么就不对了?” 婢女正色道“当年凑近看,是夫人亲手将我们带出了火坑,如今长远来看,比起在那真境宗当个混日子的外门弟子,又有什么出息呢,但是跟在夫人身边,少爷可是天底下最孝顺的人了,以后会差了咱们几个的造化?少爷洪福齐天,是那一等一的天之骄子,都不谈少爷的师父郑城主,只说那师姑韩俏色,就是一位仙人,还有身为琉璃阁主人小师叔柳道醇,以及师兄傅噤,更是位大剑仙,他们哪个不是顶天的山上人物?他们随便一个,莅临宝瓶洲,别说是真境宗,就是去那神诰宗,见着了祁天君,也一样要互称一声道友,再当那座上宾哩。” 关于顾璨去白帝城修行一事,府上知晓真相的,除了妇人,就只有她们几个贴身婢女了。 这是一番真心话。 只是她没说全。 顾璨的大道成就高低,只是一方面,她们几个,谁不怕那顾璨?怕那书简湖的混世魔王,她们简直就是怕到了骨子里。 说来奇怪,等到顾璨长大,好似变成了一个儒家书生,上次返回家乡,再见到顾璨,哪怕顾璨神色温和,她们反而更怕了,愈发心惊胆战。 如果说青峡岛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弟子顾璨,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起杀人的小疯子,是个天生的野修。 那么后来的青年顾璨,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城府深重、心思叵测的人,哪怕面对面站着,仿佛永远不知道顾璨心里在想什么。 走出书简湖的顾璨,无论是境界、心性还是手段,都与年龄严重不符。 离乡之前,顾璨曾经私底下将她们几个喊到一起,非但没有端架子,再没有丝毫年少时的那种跋扈气焰,反而和颜悦色,与她们客客气气说话,与她们约法三章,赏罚分明,甚至允许她们犯错一两次。但是要求她们每年都需要飞剑传信白帝城,至于信上写什么内容,都随她们,哪怕只是求教一些修行关隘的难题,都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这笔山上书信的开销,由他来出,只是叮嘱她们关于这件事,就不要与他娘亲说了。 最后顾璨与她们笑道,与你们聊了些掏心窝子的话,不要不当回事。 双方约法三章,其中一条,就是不许她们在娘亲那边煽风点火,将原本一件小事,变成需要惊动郡守府或是大骊朝廷的麻烦事,不许她们在外主动惹事,但是如果是别人招惹她们,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背景,只要是她们在理,那就也不用怕事,他顾璨自会兜底,因为她们如今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最后顾璨还起身,与她们抱拳致谢,说是以后娘亲的衣食住行,就有劳几位多多费心了。 妇人听过那位婢女神色诚挚的言语,乐不可支,笑着从盘中捻起一块糕点,轻轻递过去,“我家小璨从小就能吃苦,如今只是把苦日子熬出头了,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是啊,原本好像没有个尽头的苦日子,竟然真的被他们娘俩给一天一天熬过去了。 想到这里,妇人红了眼眶,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巾,擦拭眼角泪水。 两位婢女连忙安慰几句。 妇人笑着摆摆手,“就只是忆苦思甜,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 这些年主动过来找她攀亲戚的,多了去。 其实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货色,大多是从府上这边拿点钱,就被打发了事,总之不至于让那些骗子吃闭门羹。 免得传出去不好听,背地里嚼舌头,说她做人忘本,有了钱就翻脸不认人。 顾璨上次离家之前,与相依为命的娘亲,娘俩聊了些体己话。 妇人既欣慰,又心疼,还有几分陌生。 欣慰的是儿子真正长大了,能够挑起一个家的大梁了,同时心疼儿子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陌生的是好像这个儿子,跟早年泥瓶巷和之后青峡岛的儿子,变得不太一样,准确说来是太不一样了。 那次闲聊,顾璨与娘亲说了些书本以外的道理,那会儿身穿儒衫的年轻人,还开玩笑说一句,这些都是他从家门口巷子里边,从地上捡起来的言语。 “只有穷过,才知道身边人,几乎都是鬼。” “可只要等到人阔起来了,哪怕是走夜路,别说瞧见的人,就算路上遇到的 鬼,都是好鬼了。” “但是人可以变成鬼,鬼绝对不会变成人。” “娘亲,如今咱们家里有钱了,以后只会更不缺钱,那就别太节省了,对宅子里边的下人们,规矩必须清晰且重,一定不能有半点含糊,不能一开心了,就对所有外人格外好,一个心情不好,就对身边人乱生气。时间久了,摸清楚脉络的下人,就会小看娘亲了,所以娘亲一定不能是‘自己’处理家务,要让‘规矩’来。” “但是家规之外,娘亲可以对他们客气些,这里边有两种施恩,一种是钱,是最实在的,还有通过银钱衍生而出那些位置,身份,头衔。一种是虚的,是娘亲你作为一家之主,与他们日常相处的几句言语,甚至是一个眼神。任何一种,都无法收买人心,只能是两者都有,再加上规矩和家法,我们这个家,才能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当然,娘亲要是心里边憋着一口气,觉得过了太多年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才辛苦熬出头了,凭什么就要对他们好,那也是无妨的,如果娘亲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愿意真心实意对他们好,把他们当人看,不把他们当下人看,那是最好不过了。退一万步说,有儿子在,哪怕不在家乡和娘亲身边,他们也绝对不敢造次,但是我希望娘亲保证一件事,将来家里谁犯了错,我,或是是我让人出手处置此人的时候,娘亲一定不能唱反调。”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偏要如何,那是一个人活得很自由,但是我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偏要如何,就会白吃苦。” “说到底,如何处世,与如何为人,是两回事。” “我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够一辈子不害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纯粹的好人,从无害人之心。还有一种,是真正的强者,因为他们根本不用害人,就可以活得很好。我希望娘亲能够善待前者,敬畏后者。” 妇人当时只是安静听着儿子说话。 顾璨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一些她都听得懂的道理。 儿子长大啦,都会教她为人处世呢。 妇人回过神,打趣道“你们俩有没有相中的对象?” 两位婢女相视一笑,都摇头说没有。 每逢初一十五,风雨无阻,妇人都会去那座香火鼎盛的风凉山祠庙,烧香许愿,保佑儿子在外边,修行顺遂,心想事成。 而且每次到了山脚那边,妇人就会停下马车,徒步登山,求个心诚则灵。 之所以常去风凉山烧香,除了与州城宅子离着近,妇人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遥想当年,在泥瓶巷那边,实在是听多了教人伤心伤肺的“风凉话”。 妇人喃喃道“她要是能够见着今天的光景,该有多高兴啊。” 书简湖青峡岛。 山门口处,一间屋子锁着门,隔壁屋子里边,亮着灯火,亮如白昼。 是来这边守夜的曾掖和马笃宜,几乎每年都是如此,也没点意外。 曾掖这小子自从登上青峡岛,就开始走大运了,也难怪念旧,这样的一块“龙兴之地”,是得多走动。 至于那个叫马笃宜的小姑娘,她是鬼物,这些年披了一张张狐皮符箓,好像喜欢经常买些胭脂水粉,犒劳自己。 刘志茂双手负后,走来山门牌坊这边,却没有去屋子里边落座,只是瞥了眼那边的春联和福字。 好像是青峡岛二等供奉,朱弦府那个驮饭人出身的鬼修,与他的门房红酥一起张贴的。 刘志茂径直走向渡口,一阵清风拂过,身边出现了位不速之客。 刘志茂转头笑道“宗主这么有闲情逸致。” 渡口一旁老者点点头,“当真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就不想着下次你做客宫柳岛,这句话换成我来说?” 刘老成,如今真境宗的宗主,也是宝瓶洲第一位跻身上五境的山泽野修。 言下之意,是如果答应他的那件事,刘志茂就是真境宗历史上的第四任宗主了。 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 青冥天下,玄都观。 桃花林中,一位老道长与一个头戴虎头帽的清秀少年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个胖子,四处张望,看看地上有无桃枝可捡。 那拨来自剑气长城的远游剑修,分别落脚于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神霄城,岁除宫,玄都观。 玄都观这边只分到了这个财迷胖子,不过年轻剑修与老观主相当投缘,当然也可能是自认投缘。 反正晏琢这些年偷偷打着老观主的旗号,买卖做得不小。玄都观这样的庞然大物,藩属山头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再加上依附玄都观的数十个王朝和藩属国,即便只说玄都观一脉本身,辖下道官就将近十万人之多。 老观主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那些钱财往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晏胖子要是哪天能够从白玉京那边坑到钱,给他送块金字匾额都没问题,甚至老观主可以让陆老三题字落款。 老观主沉吟许久,终于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白也,你将来愿不愿意担任玄都观住持?” 白也似乎也不觉得意外,摇摇头,直截了当道:“不可能的事。” 老观主点点头,“知道是这么个答案,就是忍不住多问一嘴,万一呢。” 老观主沉默片刻,又问道:“观主不愿意当,世俗庶务一大堆的监院,比当观主更麻烦,也就不可能了,那么当个上座呢?” 一座道观的观主,可虚可实,愿意管事情,就什么都可以管,事无巨细,全部一把抓都没问题。不愿意管,就只是个虚衔,大可以放手给道观监院,而上座,被誉为道教宫观之栋梁,道众之模范,唯有功德卓著、精通律例的得道高真,才可以胜任,凭此表率丛林,人天眼目。 有点类似浩然天下山上门派,一人兼任首席供奉和客卿。 白也还是摇头,“实在不愿分心。” 老观主喟叹一声,“让你去当个执事,就算你白也愿意,贫道都没那脸皮给你,白白给青冥天下看笑话。” 一般规模较大的道观,除了设置有八大执事,还有三都五主十八头。 晏琢发现气氛有点沉闷,便毛遂自荐道:“老观主,观主上座什么的,要是不嫌弃的话,晚辈……” 老观主已经点头接话道:“嫌弃。” 晏琢又没失心疯,哪敢奢望当什么玄都观的观主、上座,只是他前些年就开始打小算盘,觉得以自己跟老观主的深厚交情,怎么都要琢磨琢磨那个十方云水堂的堂主一职,专门负责安置各路游方道士,虽说油水不多,但是晏琢自有手段,广开财路,当然不是那种偏门财。 老观主突然说道:“晏胖子,哪天等你跻身玉璞境了,贫道就找个机会,开一场祖师堂议事,顺嘴提一提,举荐你小子当那账房执事,不过事先说好,贫道久不管事,在道观内威望不够,未必能成啊,你今天听过一耳朵,别太上心,能成是最好,当不上,也别怨贫道不顶事。” 晏琢搓手而笑,“我懂我懂,好说好说。” 八大执事之一的账房执事,以玄都观的巨大规模和雄厚底蕴,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山下大王朝的户部尚书了。 老观主转头望向一处,就告辞离去,白也欲言又止,老观主会心笑道:“若有机会,补种桃花。” 老观主缩地山河,一步来到桃林别处,溪涧旁,站着一位满头白发却是少女面容的女冠。 老观主打了个稽首,沉声道:“师姐。” 少女只是点头致意,仰头望天。 玄都观一直对外宣称她是闭关。 其实是在外四处云游,如今功德已满。这才重返玄都观。 静待天时,只等下雨。 既是未雨绸缪的一场深远谋划,也是一种颇为无奈的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此次现身,也就不与小孙摆什么师姐架子了。 “少女”收回视线,低头望向溪涧,喃喃道:“桃花流水窅然去。” 此句出自白也的那篇山中答俗人问。 她名为王孙,道号“空山”,曾是玄都观历史上公认资质最好的道官,甚至可以说几个师弟,打小就是被她打大的,其中就有如今的观主孙怀中。 总角闻道,是外界对她的赞誉。白头无成,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岁除宫,鹳雀楼外,江水滚滚东流,有一处中流砥柱,是世间为数不多的歇龙石之一,建筑林立,崖刻众多。 老元婴剑修程荃,此刻就与一位故人站在崖畔观水,只是双方身高悬殊,老剑修身边站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孩童,但是显得老气横秋。 正是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之一的纳兰烧苇。 要比飞升城的陈熙,稍晚一些“现世”。只因为岁除宫这边,实在太客气了,兴师动众,为他找来了一副飞升境大修士的仙蜕,而是还是一位剑修兵解离世遗留下来的珍稀遗蜕。 河畔高楼,站着一位凭栏而立的年轻道官,满身书卷气,望向河对岸,怔怔出神,一条江水,好似天堑。 一边如蚁拥簇,一边身影寥寥。因为在此人眼中,宛如以这条江河作为界线,一边是十四境大修士,一边是十四境之下的有灵众生。 纳兰烧苇瞥了眼鹳雀楼那边的年轻道官,挺像个读书人,便随口说道:“岁除宫修士,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着手准备闭关,怎么经常看到这家伙登楼闲逛。” 程荃说道:“他叫高平,有两个道号,是‘太行’和‘走戈’,听着就悬乎,高平是岁除宫的掌籍道官,貌似当了很多年,也没能升官,一直负责所有宫观道士的簿籍录档和度牒递请,不过高平除了正儿八经的掌籍身份,好像还有个岁除宫独一份的官职,‘文学’,反正就是个之前我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要是隐官大人在这边,他肯定懂得这里边七弯八拐的门道。” 纳兰烧苇点头道:“是浩然天下那边的一个古老官职,很有些年头,官帽子很小,不过没点学问,肯定当不了这个官,如今不太用了。” 程荃一脸讶异望向纳兰烧苇。 纳兰烧苇笑骂道:“啥眼神,老子懂得‘文学’的来历,有什么好稀奇的,搞得像是发现陈平安那小子不懂一样。” 程荃笑呵呵道:“要说比剑术,你比隐官大人暂时高出一筹,我认,可要说比拼肚子里的墨水,真比不了,你也就是碰了个巧。” 纳兰烧苇扯开话题,“你跟他打过交道?” 程荃点头道:“在楼内和河边都碰过几次,是个闷葫芦,聊得没多,关于他,岁除宫有些传闻,只与那个昵称小白的守岁人聊得来,好像喜欢下棋,吴宫主偶尔也会参与其中,不过有个古怪的规矩,双方只下前四十手。” 纳兰烧苇点头道:“我当年也经常跟孙巨源他们几个手谈,赢多输少。” 程荃问道:“你当真晓得棋盘上边有几条线?” 纳兰烧苇气笑道:“你就是嘴欠。” 程荃笑道:“过过招?” 纳兰烧苇不搭理这个剑气长城骂架前三甲的高手,只是望向那个年轻相貌的掌籍道官,有机会找他对弈几局。 鹳雀楼那边,高平以心声微笑道:“等纳兰剑仙哪天有空了,可以来这边做客,我想与纳兰剑仙对剑气长城最后一役,共同复盘一二。” 纳兰烧苇笑道:“我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找错人了,你得找避暑行宫那拨年轻人聊这个。” 高平微笑道:“纳兰剑仙自谦了,就是一场纸上谈兵。” 纳兰烧苇不置可否。 高平稽首致礼过后,转身走入鹳雀楼,关上门后,这位掌籍道官的视线中,是一幅九洲形势图,几乎每年都会有细微变动。 将来岁除宫的问道白玉京,宫主吴霜降自身,兴许至多只占一半。 另外一半,正是这幅形势图囊括的天下九州。 风雪茫茫,雪花片片大如掌。 一位光脚的紫衣僧人,踏雪无痕,独自行走在两州边境线上,来到了一处灵气稀薄几近于无的穷山恶水之地,眺望一处山崖。 山中有高人。 九十世僧,深谷危坐。万古千秋,高风不堕。 与雅相姚清作别、离开青神王朝的姜休,要来此听听对方的意见。 得到那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姜休只是一笑置之,继续远游。 悄然进入幽州地界。 在那相传是一处远古战场遗址的逐鹿郡,一个叫甲马营的地方,有座瀍河桥。 一位村妇,走出一条铜驼巷,挑着担子过桥。 担子两头各挑着只竹篮,篮子里边坐着俩孩子。 姜休微笑道:“这是挑着俩祖宗呢。” 幽州偏远地界,一处名为注虚观的小道观。 门外不宽的街道上,在那街角处支起一个书摊子,既有江湖演义小说,也有小人书、连环画,只租不卖,花一颗铜钱,就可以看一本书。 高高低低的板凳,坐了些穿开裆裤的稚童,也有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无赖,在那儿一边翻书一边聊些荤话。 摊主是个面容白皙的年轻道士,浓眉大眼,身材健硕,名叫毛锥,暂无道号。 注虚观是小县城里边的小道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毛锥是那座小道观的典造,也就是管伙食的。 可好歹是个清流入品的道官。走在路上,被人称呼,是可以有个“老爷”后缀的。 而他的师父,更是道观的知客道士,地位仅次于观主和监院,第三把交椅。 年轻道官在这边摆书摊,其实也挣不了几个钱,年少时就当那跑山人,入山采药,抓蜈蚣,编织蟋蟀笼,什么挣钱活计都肯做。 照理说,又是个道官,相貌也不差,不至于打光棍才对,可问题在于,街坊邻居,都说这个姓毛的典造老爷,好像有点脑子拎不清。经常愣愣发呆,或是吃着饭,一下子就会满脸泪水,问题是也没个哭声。久而久之,也就没谁敢提亲了。不然有度牒的道官老爷,哪个不是香饽饽。 毛锥手掌摊放着一油纸包的酱肉,里边放了七八蒜瓣,正在细嚼慢咽。 街上来了一位青年道士,头戴硬沿圆帽的混元巾,露出发髻,以一支黄杨木簪横贯之。 外乡道士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小道观的匾额,微笑道:“好个挹盈注虚,取有余以补不足。” 持盈之道,挹而损之,方可免于亢龙之悔,乾坤之愆。 青年道士转头笑望向那个毛锥。 大州小国,大郡小县,小小道观,却是一位大修士。 不是“却有”,而是“却是”。 因为道观众人,与道观本身,就是这位道士所化。 毛锥转头望向那位叹了口气,“收摊了。” 孩子们立马不乐意了,毛锥只得说道:“下次每人看三本书,都不收钱。” 反正也没有什么下次了。 孩子们欢天喜地,一哄而散。 至于那几个青壮,也没计较什么,拗着性子,骂骂咧咧几句也就走了,主要是觉得那个外乡道士,不像是个善茬。 青年道士笑道:“费了老大劲,才找到这里。难怪陆掌教找不到你。” 毛锥说道:“他不是找不到我,是暂时不需要找我。” 青年道士笑道:“反正一样,都是贫道先到一步。” “青神王朝护不住你的,姚清顾虑太多,境界也差了点意思,所以就与贫道打了声招呼。” “贫道的地肺山,大阵一开,你再往华阳宫老祖洞一躲,护住你百年光阴,想来问题不大。反正开启山门大阵的一切花费,贫道都可以与青神王朝报销。” 毛锥冷笑道:“你就不担心下一刻,他就在眼前了?” “一来贫道的阵法造诣,与遮蔽天机的手段,都不算太差。” 青年道士走到摊子那边,挑了条长凳落座,微笑道:“再者,‘明摆着’与白玉京不对付的,已经有了玄都观和岁除宫,再多出一个地肺山,也不算什么,真无敌嘛。” 幽州某个国力底蕴不输并州青神王朝的大国,其中弘农杨氏,自古就是庙堂主心骨。而杨氏历来是华阳宫的最大香客。不单单是香火钱,地肺山的众多道官,都来自弘农杨氏。 只要落在某个一百年内的白玉京手上,可罚可不罚的,必然重罚,可杀可不杀的,必杀。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反正谁都清楚,余斗从不刻意针对谁,只是就事论事。 问题在于这个道老二,每次问责违禁之人,按例或杀或重罚,除了就事论事,还会追究“教不严,师之过”,让整个山头低头,这也没什么,地肺山曾经有个被剥除天下道士度牒、永世不得录用为道官的年轻人,不服气,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师尊和山头,非要与道老二讨要一个说法和公道。 而这个人,不但出身弘农杨氏,也是这位“青年道士”的最小弟子。 结果闹了一场,这个姓杨的昔年道官,不但罪加一等,又连累家族“子不教,父之过”,不至于让弘农杨氏伤筋动骨,至少 当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道士,青冥天下的十人之一,那次就站在白玉京边界,远远看着那座白玉京的五城十二楼。 而他便是地肺山华阳宫的老祖宗,高孤,道号“巨岳”。公认数座天下的炼丹第一人。 毛锥摇头道:“你还是太小觑那个人了。” 高孤微笑道:“不如换个说法,是高孤高估自己了?” 毛锥扯了扯嘴角,“这个笑话听着不错。” “纯阳道友曾言,一粒金丹在吾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高孤说道:“我辈有幸生而为人,又可登山修道,所求之事,说破天去,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保持人性。至于你,白骨真人,毕竟不同行尸走肉,是在寻求人性,证道自我。道友,以为然?” 毛锥沉默片刻,说道:“等我吃完酱肉和蒜瓣。” ———— 大骊洪州豫章郡,新设置了采伐院。 而与洪州相连的禺州,在这之前就设立了织造局,名义上管着一州境内的御用、官用所需纺织用品的监督织造。首任主官是一位名叫李宝箴的年轻官员,沙场出身,有武勋在身。但是就连一州刺史,都没有资格调阅翻查此人的档案。 李织造在上任之时,只带了两位贴身扈从,担任织造衙署的佐官,都姓朱。 大骊禺州地界,根据地方志记载,经常在日近中午的禺中时分,无缘无故天有巨响,声大如雷,因此得名禺州。 今天深夜中,织造官李宝箴带着两名衙署佐官,一起拜访豫章郡采伐院。 一行三人见着了林正诚,李宝箴执晚辈礼,作揖道:“林叔叔,小侄冒昧拜访。” 坐在书房火炉旁守夜的林正诚,只是点头致意而已。 见那李宝箴好像打算继续站着说话,林正诚拿着火钳拨弄几下木炭,虚按几下,示意三位访客就别站着了,“反正今夜不谈公务,又都是同乡,随便坐下聊好了。” 其实以双方的身份,是不可能谈什么公事的,新设的禺州织造局和洪州采伐院,类似最早的龙泉郡窑务督造署,都属于大骊朝廷的一种“下沉”机构,衙署密折,直达天听。若是两位主官私自接触,密谋些什么,属于官场大忌。但是一般的人情往来,倒是不用太过刻意疏远,至于这期间的尺度拿捏,就看各自公门修行的道行了,就像今夜这场见面,林正诚和李宝箴双方都会主动录档,而且就算他们有意隐瞒,织造局或是采伐院,也肯定会有某些官吏,会让皇帝陛下知晓此事。 按照大骊新编律典,禺州织造局,要比豫章郡采伐院的品秩高出一大截,身为织造官主官的李宝箴,官衔就是从四品,再加上一些隐蔽的权柄,说李织造是半个封疆大吏,都不算夸张了。 四人围坐火炉旁,火盆上边夹着一张铁网,烤着些泛出金黄色的年糕、豆腐块,大概就算是宵夜了。 那对姓朱的父女,早已脱离贱籍,跟随自家公子李宝箴,在外闯荡二十多年,经过公门修行的打磨,和一些不见刀光剑影的别样战场厮杀,如今朱河和女儿朱鹿,分别是一位金身境武夫和一位六境武夫,后者在今年初刚刚破境。 老武夫,年近花甲,双鬓微霜。 林正诚转头望向那个老人,笑道:“朱河,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吧。” 朱河笑着点头道:“距离上次见面,怎么都该有二十年了。” 当年林正诚是最早一拨离开骊珠洞天的小镇本土人氏,搬到了京城那边。朱河虽然是福禄街李家的护院,属于家生子,但是早年在小镇,林正诚是督造衙署的佐官,经常陪着督造官去查看窑口,而李家又拥有自己的龙窑,都是朱河在打理具体事务,所以双方经常碰头,并不陌生。 林正诚转头问道:“朱鹿,可曾嫁人?” 女子略显拘谨,轻轻摇头,“还不曾嫁人。” 林正诚点头道:“知道你打小就心气高。” 朱鹿神色赧然。 李宝箴其实比较羡慕这对父女,能够与林正诚叙旧几句,不像自己,今天来这采伐院,就只是拜个山头。 关于林正诚这个深藏不露的旧督造署官吏,李宝箴只通过一点,就知道大致的水深水浅了。 就像堂堂正三品的禺州刺史,都无法调阅自己境内一个从四品的织造官的档案,这就是李宝箴的底气。 而李宝箴作为昔年执掌宝瓶洲整个东南谍报的主官,曾经接触到不少大骊谍报机密档案,从林正诚那份看似详实、庸碌的履历中,以及之后林正诚在大骊京城捷报处的任职,李宝箴却嗅出了一种极其隐蔽的不同寻常,甚至产生了某个让李宝箴感到背脊发凉的推断,这个年少时记忆中不苟言笑的林叔叔,说不定就是国师崔瀺安插在骊珠洞天的一颗关键棋子,而这颗看似毫不起眼的棋子,又极有可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整个大骊朝廷的走势,这是李宝箴的一种官场直觉。 林正诚瞥了眼正襟危坐的李织造,不算年轻了,不惑之年,官居从四品,如果撇开天子心腹的身份,其实在大骊京城和陪都两座庙堂,织造局毕竟是大骊朝廷的特设机构,属于游离在官场边缘地界的“冷板凳”衙门,所以不像曹耕心、袁正定这些上柱国姓氏弟子,那么太过瞩目,但是有些人,确实好像天生就是混官场的料,此外整个底蕴深厚的福禄街李氏,唯一一个涉足官场的,就是李宝箴。 林正诚用火钳轻轻拨弄着炭火,蒙在灰尘里,淡然道:“一个人动用智慧,就是烧炭取暖,要学会韬光养晦,才能烧得长久。” 李宝箴点点头,微笑道:“除了勤俭持家,节省炭火之外,也要增长智慧,上山伐木烧炭是一种,与人购买木炭又是一种,此外,寒冬时节烧炭取暖,除了自己掌控好火候,也要留心围炉而坐的旁人,尽量让所有人都不觉得炭火的温度太烫。” 林正诚点点头,举一反三,是个聪明人,聊天不费劲。 福禄街李氏年轻一辈的三兄妹,确实都应了那句谶语。 林正诚随口问道:“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有没有什么感悟?” “不可轻视任何人。” 李宝箴说道:“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山上神仙,鬼魅精怪,各有各的可取之处,尤其要注意一点,下下人有上上智。” 朱鹿犹豫了一下,还是柔声说道:“林叔叔,这么些年来,公子一直喜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与大骊官员的交集反而不多。” 林正诚笑道:“潜龙勿用。” 李宝箴神色如常。 林正诚说道:“想要得个‘见龙在田’的评语,还差点意思。当然了,我就是个采伐院当差的,只是碰见个同乡的晚辈,忍不住说几句倚老卖老的言语,不是大骊礼部高官,李织造不用太当真。” 李宝箴笑道:“也是离开家乡多年,才晓得家乡的老人老话,是何等金贵。” 不同于一般地方的人,离开家乡越远越久,就会觉得家乡越小,骊珠洞天这拨年轻人,越是有出息的,无一例外,都会觉得家乡小镇的“大”,以及深不见底。 之后大概闲聊了小半个钟头,林正诚还是言语不多,多是李宝箴找话聊,朱河也会见缝插针说些往事,林正诚始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的脸色。 李宝箴告辞离去,带着朱河和朱鹿离开采伐院,离开郡城后,李宝箴为了照顾朱鹿,祭出一条符舟,重返禺州,却不是直奔织造局,而是去往一处山头。 夜幕沉沉,李宝箴闲来无事,在船头盘腿而坐,拈起一粒灵气凝聚而成的光球,符舟风驰电掣,在夜空中划出一抹流萤。 父女二人,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朱河已经跻身七境武夫多年,再打熬几年体魄,有望以纯粹武夫之身覆地远游,按照二公子的安排,只要成为远游境,就会让他由织造局转任地方武官,官职不会太高,但是有军功武勋在身,又是远游境武夫,想必不会太低,那么未来立祠堂、编宗谱,供奉祖先神主牌位,都不再是奢望,朱河一介武夫,以昔年贱籍身份,有此作为,也算光耀门楣了。 朱河一直就不是一个有太大野心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报答李家的恩德,也需要为了独女朱鹿作长远考虑,其实朱河更希望能够离开官场,在远离大骊王朝的宝瓶洲南方,某国江湖上落脚,要么开山立派,要么开馆收徒。 朱鹿心情复杂。 离乡多年,早已不是少女的朱鹿,偶尔会想,当年她要是没有离开那支求学队伍,自己的人生际遇,会是如何? 当初一行人离开小镇,走过龙须河和铁符江,路过棋墩山,最终到达红烛镇,然后就有了那场风波,就此分道扬镳。 如果不曾分开,她跟着去了大隋书院? 李宝瓶,她和父亲。林守一,李槐,还有那个人。 朱鹿觉得是那会儿的两拨人,虽然同行,可就是两种人。 期间他们遇到一个戴斗笠佩刀、牵毛驴的男人,自称阿良,善良的良,是一名剑客。 又自称剑术无敌,绝世无双,认真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一手剑术,挥洒自如,泼水不入,湿了一片衣角就算他剑术不精……所以每次路过河边,李槐就要阿良站在岸边,自己去捡一堆石头,让阿良抖搂一下所谓的剑术,或是掰着手指头等待下雨天。 一直闹哄哄,闹到最后,就连朱河这样的老实人,都觉得那个看似深不可测的剑客,莫不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江湖骗子? 结果在那三江汇流之地,如那江水之分合,好像刚好分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她和父亲,黯然离开红烛镇,追随福禄街李氏的二公子。 李宝瓶一行人继续前往大隋山崖书院。 至于那个吊儿郎当的色胚,竟然在那一天破开天幕,去往青冥天下,又竟然能够与白玉京二掌教既问拳又问剑,再竟然以剑修身份,跻身了十四境…… 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 青冥天下,雍州与沛州的边境线。 两位女修,闲庭信步,并肩登高。 女冠的面容模糊不清,如云水飘摇不定。 一件水云袍,仙山万叠。 正是屈指可数的十四境大修士之一,参加过上次河畔议事的吾洲。 她身边跟随一位姿容妩媚的年轻女子,帝王冠冕,身穿黄色龙袍。 则是雍州鱼符王朝的当今天子,朱璇。在青冥天下,女子登基继承正统,十分平常。 朱璇肩头停靠着一只紫色燕子,身边围绕着一条虚实不定的金色游鱼,已经生长出两条货真价实的龙须。 鳞虫中金鱼,羽虫中紫燕,一向被视为物类神仙,故而这两类灵物,炼形得道,相对容易,传闻双方行至大道高处,前者可作鱼龙变,有幸成为真龙,后者可脱胎换骨化为传说中的“朱雀”。前者还算数量众多,后者却是屈指可数, 双方一起“登山”。 只是此山,却是位于大渎水底的一条山脉。 好个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而山神祠庙竟然建造在水底,也是青冥天下独有的景象。 飞阁流丹,云蒸霞蔚。 高山之巅,因为山势稍稍凹陷如盆,有那“洗脸盆”的俗称,其中一座山神祠庙,又有个梳妆台的绰号。 好像是孙怀中曾经游历此地,由这位玄都观老观主最先给出的两个说法,很快就在数州之地广为流传。 这位老观主,简直就是青冥天下行走的山水邸报。 吾洲笑问道:“听说陆老三答应过你,会为你们鱼符王朝带来一位首席供奉?” 朱璇点头道:“所以这些年位置一直空着。此次陆掌教重返白玉京,怎么都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好歹给个大概年限,否则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好像但凡是与陆沉相熟的,都不会计较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份与境界。 吾洲笑道:“你们雍州这是要出第二条真龙了?” 浩然天下,已经有了真龙王朱。 青冥天下,是九山一水的格局,水运的浓郁程度,远远无法与浩然媲美,确实难出真龙也难养。 因为登天一役,当初论功行赏,其中修炼得道的蛟龙,几乎全部留在了拥有四海水域的浩然天下,开辟出来四海龙宫,大渎、江河湖潭各类水府,不计其数,负责行云布雨。 朱璇说道:“不敢做此奢望。” 吾洲提醒道:“是可以再争取一下戚鼓,他破境后,武运馈赠一事,不算什么,主要还是那个米贼王原箓,大道可期,你要是成功拉拢了戚鼓,以他跟王原箓的交情,说不得就是桩买一送一的好买卖。” 看得出来,戚鼓与那王原箓,都是极为念旧念情之人。若是戚鼓担任鱼符朱氏的皇家供奉,再有王原箓跟随,当个境内某处十方丛林的观主,对蒸蒸日上的鱼符王朝而言,等于多出两大臂助。 朱璇愁眉不展,“只是那戚鼓含糊其辞,明明心动了,却依旧不肯点头,给句准话,说是要先回一趟家乡五陵郡。” 相较于并州的青神王朝,无论是国力,还是比拼道官的顶尖战力,鱼符朱氏还是差了一大截,毕竟雍州终究只是个小州,底子薄,有点类似浩然天下的宝瓶洲,很多事情,真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了。只是所幸身边这位太阴祖师重返故地,如此一来,雍州就等于拥有了一位十四境修士坐镇山河。 吾洲之所以如此青睐鱼符王朝,一来此地曾是她的修道之地,只是早已成为遗址,再者她炼制的第一件仙兵,就是如今鱼符王朝的镇国之宝,当年被吾洲赠予了鱼符朱氏的开国皇帝,那个雄才伟略的男子,曾经能算是吾洲的半个道侣。最后便是吾洲看好朱璇的大道成就,百年道龄,就已经是一位仙人,再给朱璇四五百年,再给她一桩大道机缘,有望飞升,而且可能会是那品秩极高的乘龙飞升,一人一龙,同时证道,届时鱼符王朝的国势,值得期待,所以吾洲才愿意在这雍州重新开启道场遗址。 一位练气士,跻身了传说中的十四境,成为得道之人,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就会变得很……尴尬,以及无聊。 吾洲笑道:“事在人为。” 朱璇点点头,“尽人事听天命。” 吾洲随口道:“换成我是你,就干脆微服私访一趟,跟着他们一起去那青神王朝,就当是游历散心了。” 朱璇无奈道:“是有这个想法,可惜实在是脱不开身。”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雍州地盘小,鱼符朱氏属于一枝独秀,所以朱璇登基后,兵戎战事寥寥,但是斋醮祭祀一事,实在是耗神耗力又不可半点马虎之要事,因为祭祀种类繁多,且仪轨复杂,除了既祀天地的燔烧、牺牲,还有那祭水之沉没,祭祀山神的悬投等等,天神、人鬼和地祇,还有诸多山川神灵,都需要礼敬,此外犹有每隔几年就要各置办一场的金、玉两箓大醮,由于朱璇属于资历尚浅的一国之君,暂时无法将这些事情交给外人,所以一年到头,她至少有三个月,不是在斋醮祭祀,就是走去斋醮祭祀的路上,尤其是最近整个鱼符王朝,在全力着手准备一场百年不遇普天大醮,供奉醮位多达三千六百神位,会邀请全国、甚至是一州经师、高功道官、各脉道观住持来到京城共襄盛举,都需要身为主祀的女帝朱璇亲力亲为,所以她才有脱不开身一说。亏得先帝是在她跻身仙人境后,才将皇位禅让给她。 吾洲打趣道:“你们鱼符缺个足可让君主垂拱而治而雅相。” 雅相姚清,确实是任何一位帝王都梦寐以求的辅政大臣。 临近山巅,吾洲突然停下脚步,眯眼望天,透过大渎水幕,她的视线一路延伸至北边最高处。 吾洲没来由说了句类似天文术语的话,“北斗群星浑天仪,事发始末期可寻。” 作为道官,尤其是一国之君,还要经常住持祭祀,朱璇当然不会感到陌生,顺着吾洲的视线,望向那座传闻相较万年之前群星黯淡许多的……紫薇垣。 紫微临大角,皇极正乘舆。天市居中间,垂地牵偶线。 紫微垣在北天中央的位置,以北极作为中枢,左右环列,藩屏之象,两弓相合,环抱成垣。 因为天神运转,乾坤造化与阴阳开合,传言曾经都在此宫之内,故名“紫宫”。 吾洲继续挪步登高,微笑道:“两京山,大潮宗,再加上两座宗门各自设置的那些藩属山头,勾连在一起,再加上某个人,就很巧了,巧合巧合,最巧合的,当然是那种犹如天公作美的天作之合。” “天文垂象,朝歌这丫头,下了好大一盘棋。” 朱璇内心微动,皱眉道:“所以徐隽当年才会……必须死上一次?类似以鬼物英灵之身成神?难不成这些都是朝歌和两京山的布局?” 吾洲笑了笑,“可能是朝歌早有预谋,可能是她误打误撞,更大可能,还是她在闭关期间,看到了一种让她可以顺势而为的时机,说不定她的合道契机所在,不在己,而在某种天时,就是些猜测而已,我不擅长算卦,你下次遇见那位陆掌教,可以自己问问他,他历来精通此道。” 如果撇开过程不谈,只看结果,赤黄连两藩,君有喜。原本身为一对死敌的大潮宗与两京山,摒弃前嫌,双方精诚合作,当然属于双赢,那么徐隽一人身兼两宗之主,更是占尽了天大便宜。 紫宫和而正,则致凤凰,颂声作。是说那场联姻,是说两京山女子祖师朝歌,与徐隽结为道侣,女冠朝歌绝对不会白忙活一场。 紫宫星盛即吉昌,内辅强。当然是说如今的两京山和大潮宗,合拢之后,势不可挡。那么一旦紫宫旗直者,就是天子出,亲自率将兵,随后紫宫大开,便是天下兵起之态势。 吾洲说道:“我们这些修道之人,除了破境一事,还是有很多事情可做的,尤其是修行碰壁,打破不了某个瓶颈,总要找点事情做做,就像我,此次出山,不也走到了这里。” 三教一家,儒释道加上一个兵家,三教祖师散道,此消彼长,那么兵家崛起,大势不可挡。 从蛮荒天下入侵浩然天下,再到浩然天下反攻蛮荒,反观如今的青冥十四州,何尝不是乱象横生,兴许稍微给点火星,说不定就是野火燎原之势。 席卷天下的战事,不管打来打去,不论谁输谁赢,最终是谁得利? 自然是兵家祖庭之外、那一小撮躲在幕后的某些得道之士,坐享其成,窃据气运。 其实兵家内部,存在着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 所以当初中土文庙圣贤,以“功业无瑕”作为理由,变动武庙七十二将陪祀神像的位次,绝不是简单的书生意气,而是有深远意义的。 周密如果,不是如果,这家伙是一定在人间留有后手,那么就有几种可能性,帮着已经登天而去的那个周密,上下呼应,里应外合。 比如周密曾经在人间留下一具隐蔽的分身,要么是剑修,保证将来有机会跻身十四境纯粹剑修,要么就是能够浑水摸鱼的兵家修士,然后就是所有的……其它可能。 毕竟周密的想法,一般人还真猜不到。 只是剑修一途,得利最多,但是风险最大,因为浩然天下少了一位人间最得意,但是青冥天下的玄都观,却多出了一位已经是剑修的白也。 好个白也。 等于先后两次坐断津流、仅凭一己之力拦阻周密去路了。 朱璇诚心问道:“我能否为前辈做点什么?” 吾洲哑然失笑。 朱璇自知失言。 她都能做到的,吾洲又岂会做不到。 吾洲笑着捏了捏朱璇的脸颊,道:“好意心领。” 朱璇欲言又止。 吾洲摇头道:“那把‘破阵’,你不会给,我也不会要。” 先前朱璇招徕戚鼓担任供奉,她给出的条件,就是从皇室密库中取出这件神兵,暂借给戚鼓使用,期限三百年。 事实上,这件神兵,曾是一件定情信物,正是吾洲早年亲手送给鱼符王朝的开国皇帝。 吾洲是需要收集神兵,用来继续合道,多多益善,唯独这一件,吾洲没什么想法。 如今青冥天下,记录在册,有据可查的,连同“破阵”在内,总计有十八件神兵遗物。 都是来之不易的珍稀之物,只有极少数神兵,才是在登天一役中遗落在青冥天下,绝大多数,都是白玉京天仙一次次涉险远游天外,从那古战场遗址、神灵尸骸化作星辰之地,挖掘而出,或是从光阴长河的破碎秘境中捞取而来。 其中品秩最高的两件,一件珍藏在白玉京碧云楼,是一副封禁数千年的远古甲胄。 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 位于青冥天下最北方的秘州,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独高出平原地界,名为闰月峰,山脚那边有条弱水。 山势险峻,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却灵气稀薄,显然不是一处适宜开辟道场的风水宝地。 这座闰月峰的山水禁制,就是武夫辛苦的那份拳罡。 就像一座山顶湖泊,拳意如流水倾泻满山,但是偏偏能够不伤山中生灵丝毫。 武夫非止境,修士不是飞升境,就不用奢望登顶了。 恕不待客。 有十数位纯粹武夫,来自各州,武道境界高低不一,在山脚弱水之畔各找地盘结茅修行,将登山一事,视为最好的练拳途径。 作为闰月峰山主的辛苦,倒也从不赶人。 今天闰月峰来了一位访客,文士青衫,剑眉入鬓,极有书卷气。 得见此人身形,不断有身影兔起鹘落,俱是成名已久的武学宗师,纷纷赶往此地,想要瞻仰这位名动青冥天下的“林师”。 结果他们距离男子数十丈、百余丈不等,就再无法前行半步,就像被施展了一张张定身符,任由他们卯足了劲,甚至是出拳,试图以双拳开路,仍旧不得前行半步。 紧接着,就有数人气力不支,身形开始倒滑出去,好似天下武学之路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为了止住退势,武夫使劲跺地如闷雷,可惜依旧注定徒劳无功,犁地一般,双腿在地面上划拉出两条裂缝,其中有一位山巅境武夫的白发老者,扯开嗓子自报名号,只求能够与这位青冥天下历史上最长寿的纯粹武夫,当面闲聊几句。 武夫林江仙。 青冥天下十人之一。 第六,名次排在那雷打不动第五人的玄都观孙怀中之后。 但是老观主只要出门在外,每次在江湖里与人聊起林江仙,逢人就说惭愧惭愧,贫道羞在第四之后,愧居林师之前。 林江仙不理睬那些都属于炼神三境的各州武夫,自顾自登山,没有用上覆地远游的手段,就只是散步一般,走上闰月峰。 山中无台阶,甚至就连石板路都没有,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蜿蜒泥路,杂草丛生。 闰月峰顶,有人结草庐独居,是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满脸络腮胡,不修边幅,眼神浑浊。 青年正盘腿坐在一片巨石之上,摩挲一支老旧竹笛。脚边搁放一壶酒,还有像是拿来当佐酒菜的一堆松子,煨山芋和茯苓片。 瞧见了林江仙,辛苦并未开口言语,只是与之点头致意。 林江仙则抱拳致礼,一样没说明来意,然后来到那片巨石旁,双手负后,眺望山外那条潺潺而流的弱水,相传那条弱水之中,有上古仙人曾以精炼铁链,先后拘押了一头青猿和一条差点化作虺类的白蛇,在那之后,两头被囚禁水底的孽畜,形同闰月峰的护山供奉。只是这等志怪仙迹,始终未能被修士验证真假,青猿与那白蛇,以讹传讹, 山风凛冽,文士青衫模样的“林师”,双袖飘摇,不知为何,他要比从不下山的闰月峰辛苦,更给人一种超然世外之感。 山中无杂草,认得都是宝。此间大有烟霞趣。 辛苦直截了当说道:“打不过你,不用问拳了,我认输便是。” 如此认怂,一点都不像纯粹武夫,偏偏是个天下第二。 前不久还一拳将那走到半山腰的白藕,打落回山脚,身形坠入弱水中。 林江仙笑道:“不为切磋而来,就是来这边赏景,散散心。” 这还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山巅这边除了辛苦潦草搭建的几间茅屋,就是一处乱石堆,大小各异,奇形怪状,尤其是不远处临崖,有一片石,尤其出类拔萃,方可丈余,其形方稳,下圆上平,浮寄它石之上,榜书崖刻有延寿道场四个红漆大字,并无落款。林江仙便多看了几眼,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那块被私底下誉为“道祖歇脚处”的“垫脚石”了。 不过道祖曾经来此歇脚一事,在青冥天下并未广泛流传,只在大宗门里边私下揣测几分。 在道祖莅临闰月峰之前,闰月峰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山中那些古松,以及这片浮石的奇云灵气,弥覆其顶,盘桓不去。故而一直有那神仙幽人游息其上的传说。之所以历史上始终没有练气士在此开辟道场,在于这份异象,就只是个花架子,一个没有天地灵气的山头,对练气士而言,就是不毛之地,无源之水。 林江仙站在山巅,思绪飘远。 丝毫不顾及当下身边就站着一位止境神到一层的武夫。 根据一封山水邸报显示,两京山朝歌,与大潮宗徐隽,这双年龄悬殊、名动天下的道侣,刚刚来过一趟闰月峰,只是他们在山顶并未久留,很快就返回了两京山,好像是要闭关了,护道人是个外人,青山王朝的雅相姚清。由此可见,朝歌对此次闭关,志在必得。 林江仙知道这位道号复戡的飞升境女冠,曾是“朝天女”户籍出身,至于前身如何,倒是有点捕风捉影而来的蛛丝马迹,因为鸦山武夫,谍子遍及天下,源于鸦山设置有一个秘密机构,名为稗官司,专门负责收集街谈巷议和历朝掌故。 辛苦收起那支竹笛,捡起脚边几颗松子,丢入嘴中,细嚼慢咽起来。 林江仙从袖中摸出一件木制墨模,轻轻抛给辛苦,“物归原主,顺便替我那位再传弟子,与你道个歉。” 原来林江仙的一位小弟子,之前被一个年轻武痴纠缠不休,非要拜师,资质是好的,就是性子太过毛躁,把自己给练岔了,就不愿收徒,为了让那个难缠鬼知难而退,就给年轻人出了一道难题,来这闰月峰,偷也好,求也罢,都要取回一块崭新墨锭,当作一份拜师礼,成了,林江仙的弟子,就愿意喝那拜师茶,正式收徒。 结果年轻人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没有取回墨锭,却将这件更能显露辛苦武学造诣的木质墨模带下山。 按照林江仙这位再传弟子的说法,是在那登山途中,耗尽了真气和精神,昏厥过去,结果被辛苦救下,准许他在半山腰那边养伤,一来二去就混熟了,送了件墨模给他,当做临别赠礼。 辛苦摇摇头,那件墨模便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中,道:“让他留下做个纪念便是,当时我要是不给,他也偷不走。” 林江仙忍俊不禁,这个刚入门的再传弟子,原来是个不告自取的小蟊贼,可造之材。 先前在鸦山那边,年轻人说得天花乱坠,说辛苦见他是个千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又见他有大毅力,舍生忘死,豁出性命不要,也要登上闰月峰之顶,辛大宗师这才起了一份惜才之心,还问他愿不愿留在闰月峰,当那开山大弟子,只是他不愿改变初衷,已经认定师父人选,岂能三心二意,便决意下山,辛苦便亲自一路将自己送行到了闰月峰的山脚,双方依依惜别,成了忘年交…… 闰月峰辛苦在习武练拳之外,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就地取材,砍伐松枝,制造松烟墨。从炼烟,雕刻墨模,熔胶杵捣锤炼,再到晒墨打磨描金,都是辛苦一力为之。山中恰好有鹿群,辛苦亲手炼制的松烟墨,在青冥天下极负盛名,最宜小楷抄经,以及工笔画人物须眉、翎毛等,墨锭质细易磨,不伤砚。 传闻浩然天下的苏子,曾经来此游历,没白走一趟,得到了辛苦赠予的一套彩墨,便有了那“辛苦墨成不敢用”一语,事实上,苏子在重返家乡后,就将这套墨锭拆开,分别赠予了几位久别重逢的得意门生,由此可见苏子对这套墨锭的珍惜程度。 林江仙造访闰月峰之前,曾经让弟子搜寻了几块分别篆刻“三万杵”和“十万杵”的墨锭,前不久还得到了一只木制墨模,当然不是林江仙喜欢附庸风雅,他可以凭借那几块墨锭的凝练程度,以及墨模的刀工,验证辛苦拳法的大致深浅与精进程度,倒不是林江仙将辛苦视为争夺天下第一名号的威胁,就只是好奇,一个只顾自己埋头练拳的年轻武夫,也不与人切磋,更无人帮忙教拳喂拳,甚至连部像样的拳谱都没有,怎么就能靠着自己瞎琢磨,给她一路走到武道之巅,关键是辛苦的登山脚步如此之快。 见辛苦如此客气,林江仙便将那件墨模收回入袖,作为投桃报李,笑着提醒一番,“巨阙穴那边,可能还有查漏补缺的余地。玉堂与膺窗四寸之地的这条路线,纯粹真气走势,搁在你身上,其实需要反其道而行之,宜沉浊而不宜轻灵,此外一条手三阳经路线,再好好雕琢一番,下刀也好,递拳也罢,说不定可以快上几分。” 辛苦认真思量片刻,点头道:“林师高见。” 林江仙笑问道:“既然有三万杵和十万杵,将来某块新制墨锭,可有那百万杵?” 辛苦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开工,暂时没定,得看天气。” 林江仙笑了笑。 眼前这个闰月峰辛苦,喜欢制墨。青神王朝的女子国师,白藕嗜好搜集碑帖。 至于浩然天下那边,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好像喜欢刻印。 现在的年轻武夫,爱好都很雅致嘛。 辛苦犹豫了一下,“能不能问一句,当年林师在方壶城递出的那拳?” 林江仙目视前方,微笑道:“等到某天与我问拳,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辛苦也就不多问了。 一些个江湖忌讳,辛苦还是懂的,询问一位武学宗师的压箱底拳法,差不多等于询问一位剑修飞剑的本命神通了。 一个人在天下武道之巅,独立鳌头将近三百年了。 青冥天下甲子一评的武学十人,先后六届武评,宗师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林江仙始终是毫无悬念的天下第一。 林江仙已经三百六十多岁了。 对于纯粹武夫而言,这是当之无愧的高龄,简直就是个惊世骇俗的奇迹。 一般的武学宗师,即便是那止境武夫,想要活到两百岁,已经极为不易。 只说寿命一事,相较于练气士的地仙之流,随随便便便能够人间常驻数百载,实属天壤之别。 在裴杯之前,浩然天下的武学第一人,是那绰号龙伯的张条霞,而他之所以能够活这么久,还是转去修行的缘故。 可是以武夫身份,却能被山巅修士由衷尊称为一声“林师”的林江仙,就只是个纯粹武夫。 所以一直有小道消息,说其实林江仙早已暗中跻身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武道十一境。 按照山上的揣测,武道十一境,大致可以视为练气士的十四境。 林江仙在奠定天下武道第一人的超然地位之后,就开始创立一个名为“鸦山”的江湖门派,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已经成长为一个底蕴极其 深厚、势力盘根交错的帮派,丝毫不输山上的顶尖宗门。 在那汝州,鸦山一家独大,更出奇的,林江仙所在的赤金王朝,拥有度牒的正统道官之外,竟然一国境内无仙怪。 没有山泽野修,精怪鬼魅,尤其是妖族修士,更是不见踪迹。 一个人口接近八千万的庞大王朝,竟然无一鬼物精怪,不说汝州,这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赤金王朝的百姓,已经两百多年没有见过任何“怪事”了。 林江仙约莫在两甲子之前,才开始正式收徒,陆陆续续收了四位入室弟子,四位习武奇才,拜在“林师”门下,时间都发生在短短一甲子之内,在那之后,林江仙就不再收徒,至今尚无关门弟子一说。 四位嫡传弟子,一止境三山巅。 能够接近这桩壮举的武夫,数座天下,或者说整个人间,恐怕就只有浩然天下的那位女子武神裴杯了。 据说那个作为裴杯大弟子的马癯仙,早已山巅境圆满,其余两位女弟子,窦粉霞和廖青霭,都是远游境瓶颈的纯粹武夫。 可即便如此,这也才是一山巅两远游,与林江仙的那几位嫡传,还是差距甚远,所以还是要归功于裴杯收了个名为曹慈的嫡传。 至于这四人收取的再传弟子,加在一起,大概有四十余人,再加上鸦山经过两百年的开枝散叶,谱牒上边的徒子徒孙,更是不计其数。 一个江湖帮派,帮众多达十数万人,搁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不常见的事情。 鸦山一脉的武夫,除了担任各州王朝的皇室供奉,帮忙镇压一国武运,或是转去开设武馆,收徒授艺,将鸦山一脉拳法发扬光大,要么就是自立门户,在汝州在内的两州之地,数十个门派,依旧共同尊奉林江仙为祖师。 林江仙曾经订立一条规矩,他只负责教拳,习武有成,弟子们走出师门后,生死自负,恩怨自了。 林江仙主动与人问拳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林江仙不出手则已,每次出手,必然声势惊人。 只说死在林江仙拳下的练气士,光是上五境,就有一飞升两仙人。 之所以没有玉璞境,当然是因为底气不足,绝对不敢去招惹林江仙和鸦山。 林江仙当年那场与飞升境大修士的生死战,用观战的那拨天下止境武夫的话说,就是太没劲,因为过于雷声大雨点小了,不到半炷香功夫,就被林江仙打杀了,这还是那位飞升境用了半炷香的大半光阴,在那边施展保命遁法,最后一路逃窜到汝州地界,想要以一座小国京城数十万人的性命,要挟林江仙,逼迫后者发誓,必须保证在五百年之内不找麻烦,明摆着是要让林江仙投鼠忌器,可结果这个走投无路、出此下策的大修士,仍是未能逃过一劫,依然被林江仙当场打杀在那处小国京城内的大街上,最关键的,是一位飞升境的身死道消,竟然悄无声息,没有造成半点风波。 这是因为林江仙的致命一击,太过玄妙,没有给那飞升境修士试图凭借一场滥杀无辜来牵连林江仙的机会,就连一路远远尾随的几个止境武夫,和那一小撮遥遥掌观山河的山巅修士,都未能确定林江仙到底是如何出拳的。 故而陆沉却说极有意思。 一般来说,按照白玉京的规矩,那位飞升境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个阴损决定,哪怕林江仙就此撤离,即便没有出手伤及无辜,那个飞升境修士也需要自己主动走一趟白玉京了。打得一手好算盘,要是林江仙应对失策,执意杀人,不介意那座京城被双方厮杀殃及池鱼,那么只要造成了任何世俗王朝的伤亡,在白玉京那边,林江仙是一样需要承担罪责的,而且绝对不轻。就是在赌,赌林江仙不敢与他一起去白玉京某座城楼……翻看道书。一位在飞升境中属于年纪轻轻的大修士,耗得起几百年光阴,你林江仙舍得?愿意就此老死在白玉京? 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位大修士小觑了林江仙的拳法之高。 林江仙转头望向那片仿佛将天圆地方颠倒了个的浮石,问道:“这就是道祖歇脚处,那块垫脚石?” 辛苦也不藏掖什么,轻轻点头。 一开始辛苦没认出道祖的身份,不过高人肯定是高人,否则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就坐在那块浮石之上。 当时辛苦刚刚跻身止境没多久,那个少年道童模样的家伙,就那么看着辛苦在山巅慢慢走桩,皆是沉默,互不打搅。 之后双方随便攀谈了几句,临行之前,少年道童只撂下一句,谁不敢为天下先。 从头到尾,辛苦不问对方来历,对方也不说明身份。 在那之后,闰月峰就开始热闹起来了,一个年轻道士偷摸上闰月峰,装模作样,呼呼喝喝的,一路哼哧哼哧出拳,到了半山腰就满脸涨红再转为铁青脸色,挺像个货真价实的纯粹武夫,然后假装受了重伤,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伸手捂嘴,两眼一白,便倒地不起,在半山腰那边装死。还真就骗过了辛苦,等到辛苦离开山顶,打算将这个“愣头青的金身境武夫”搬到山脚那边,结果对方一个鲤鱼打挺,就与辛苦勾肩搭背起来,自称陆人龙,人中龙凤的那个人龙。 事后辛苦才得知,原来此人正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厚着脸皮在山顶茅屋那边借住了一段时日,每天不是在山中驱赶鹿群,就是采集松子酿酒,忙得不亦乐乎,这家伙什么都能聊,简直就是个话痨,最后陆沉学他师尊道祖,临行之前,也说了句辛苦懒得去深究的玄妙言语,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古之人外化而不内化。 玄都观孙怀中,也来过闰月峰,算是相对比较投缘的,双方还曾一起制墨,孙道长说那修道所在,不过是两事而已,如何吃,如何睡,吃得下睡得着,就是修行。 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 ,剑来 蛮荒天下,金翠城。 一座八面攒尖的亭子,匾额“月眉”。 天漏月稀明,地偏风自杂。 一位青衫长褂、头戴碧玉冠的中年文士,轻轻攥拳,手心中握有黑白两枚棋子,咯吱作响。 随着这位金翠城客卿修士的动心起念,这座凉亭内,随之异象横生,气象万千,却没有丝毫天地灵气流泻至亭外。 先是有一串金色文字飘荡而起,如何是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很快便因为这十几个文字,凉亭内响起了一阵雷鸣声,青砖地面如陆地,青砖纹路便如水文,掀起了波涛万丈。 好个佛门禅宗一脉的秘传心印,要识吾家宗风么,青天轰霹雳,陆地起波涛。 在其中某块宛如一洲山河陆地的青砖之上,风波骤然停歇,在天清气朗中,好像有两位小如芥子的僧人登高,一师一徒联袂登山,年轻僧人,神色庄严肃穆,问师寻常教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老和尚大步流星,健步如飞,在险峻山道上边如履平地,闻言笑曰四字,不逢一人。登山途中,两位僧人依次遇见道旁崖刻榜书,皆只有一字,祖,是,亲,普,要。依次见字如过关,不作任何停歇,年轻僧人突然又问如何是本来面目?不料老和尚又答,不行鸟道。年轻僧人默然。老和尚蓦然大喝一声,如何是佛?年轻僧人缓缓答曰丙丁童子来求火。老和尚又道,好语,丙丁属火,以火求火,可惜犹未到底,可更说看。两位僧人脚下此山,实则由正、续道藏数以亿计的文字内容炼造而成,而这座“道山”的山道崖外,有飞鸟蓦然划破长空,振翅绕山,一座青山开始同时旋转,最终旋山与飞鸟仿佛皆静止,故名一枝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两位登高而不觉山转的僧人,如见山外飞鸟犹如一枝悬空静止的箭矢。年轻僧人沉吟不语,老和尚叹了口气,檐下团露矣。年轻僧人霎时间心有灵犀,自问自答,如何是佛?丙丁童子来求火。老和尚轻轻点头,重重跺脚踩地一下,最后笑言一句,莫露贼赃…… 在当年终于想明白某件事后,这位在金翠城修道多年的中年文士,更大心思,放在了佛家各脉浩瀚如海的经律论上边。 凉亭外,金翠城的女子城主,她姗姗而来,停步后,看了片刻,由于那位“先生”并未刻意遮掩景象,她才得以瞧见凉亭里边的奇异人事,等到那位“先生”转过头,望向自己,她这才仪态万方,施了个万福,笑语嫣然,柔声问道:“先生,这是作甚?” 城主清嘉,道号“鸳湖”,是一位仙人境妖族女修,她其实拥有一件仙兵品秩的法袍“水炼”,只是在这些年金翠城内,不举办各类庆典的话,她都会穿着身上这件显得极为朴素的碧绿法袍“蕉叶”,略施淡妆而已。 那位被清嘉尊称为“先生”的金翠城清客,站起身,微笑道:“闲来无事,随便想想,聊以解闷。” 姓改名正,是个外乡修士。 他在金翠城担任客卿已经将近百年光阴,深居简出,几乎从不抛头露面,就算是清嘉的那拨嫡传弟子,都不曾知晓金翠城有这么一号古怪人物。 改正偶尔会悄然出门远游,从不与清嘉打招呼,她也不从不过问。 清嘉神色诚挚道:“先生不必如此在意繁文缛节。天下规矩,就是给我们这些俗人设置的条条框框。以先生的学究天人,何必” 中年文士笑道:“入乡随俗,礼不可废。” 清嘉由衷赞叹道:“先生律己有秋气。” 中年文士摇头说道:“不是翻过几本书的读书人,就可以被称呼为先生的。” 先生一说,其实要比远古时代的“书生”更早,意思更大,足可与“道士”比肩。 清嘉始终乖乖站在凉亭台阶底部,试探性问道:“今天其实无事请教先生,可以去凉亭里边落座吗?” 女修双肩分别停着一只画眉鸟和名为纺织娘的花木精魅,私底下,清嘉对这位化名改正的客卿,一直敬称为“先生”,都不加姓氏。 何况,金翠城真正的主人,早就不是她了。 只不过最让清嘉觉得“好玩”、而不是恐惧的某个真相,是除非她亲眼见到凉亭内的这位先生,否则她关于此人此事的全部记忆,就像被锁在了某间屋子里边,身为主人的她,却是没有钥匙的,钥匙只掌握在这位先生手中。 故而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事,那么整座蛮荒天下,又有谁能知晓这个真相? 清嘉觉得很有意思,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暗藏着一个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能够将一位仙人境修士的道心,好似完全玩弄于鼓掌之中,恐怕就算是飞升境巅峰修士,都不敢说自己一定可以做到,要说让对方明知此事,依旧心甘情愿,就更是匪夷所思了。而金翠城女仙“鸳湖”,可不是什么性格软绵之辈,光凭一位仙人境,也无老祖师可以依靠,她又天生不擅长厮杀,就能够护住数百女修和整座金翠城,就可以知道鸳湖道心定然极其坚韧。 中年文士也没有撤掉那份凉亭异象,笑道:“当然是客随主便。” 清嘉闻言,咬了咬嘴唇,一双极其灵动的秋水长眸,既幽怨,又妩媚。她拾级而上,拎起裙角,进了凉亭,才察觉到小小凉亭的广袤程度,小心翼翼绕过某些道气萦绕的地面青砖,最终坐在那位先生对面。 一位名动天下的女子仙人,此刻正襟危坐,如面对一位学塾的教书先生。 清嘉落座后,流露出几分自惭形秽的神色,自嘲道:“先生打发光阴的随便想想,得出的结论,可能就是我们这些鲁钝之辈穷其一生都无法理解的玄之又玄。” 中年文士摇头道:“鸳湖道友谬赞了。一个人的知识越多,就会面临更大的未知。凡俗夫子,在于知道什么,修道之人,在于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清嘉无言以对。 中年文士,坐姿端正,笑容和煦,但是在清嘉眼前,对方却是……高若神明。 没办法,眼前此人,是那位敢在托月山、也能在托月山随便杀人的白帝城郑居中啊。 清嘉欲言又止。 就像她自己所说,原本没打算聊什么正事,只是等到她进入凉亭,与郑居中面对面而坐,好像不说点什么,她就会觉得有点……暴殄天物了。 至于凉亭“小天地”内的两位僧人继续登高与对话,清嘉看了也等于白看,听了也白听,一则完全不懂,再者道不同。 清嘉强行压下心中那个念头,换了个话题,亦是心中好奇已久的问题,“敢问先生,会觉得什么事情,是真正有意思的吗?” 郑居中微笑道:“很多啊。” 例如在一处中等品秩的福地之内,郑居中曾经让某个自己,白手起家,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短短二十年间,变成一位成功辅佐帝王一统天下的军师。同时又添加了两个崭新身份,其中一个,是武学天赋极好的草野莽夫,揭竿而起。另外一个,成为了山上练气士,修行资质一般,下山后去当了纵横家。 三者各有一条潜在的主要心路脉络,牵引三人走向不同的道路,分别负责三件事,创建,摧毁,修补。 郑居中低头看着那座山头,突然说道:“鸳湖道友,是该为金翠城作长远计了。” 清嘉如释重负,沉声道:“恳请先生赐教。” 金翠城在在蛮荒天下的处境,与酒泉宗相仿。 两座宗字头的立身之本,分别是炼制法袍和酿造仙酿。 在外界看来,金翠城因为曾经帮助旧王座大妖仰止,将那件墨色龙袍提升了一层品秩,才得到了仰止的庇护,倒也不假,毕竟蛮荒天下的那拨飞升境大妖,极少侵扰金翠城,却非全部事实,仰止确实对清嘉青眼相加,可不过依旧是想要将其吞并,作为一只财源广进的聚宝盆,之所以没有成事,还是清嘉坚持己见,甚至不惜撂下一句狠话,仰止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顾虑,才没有与清嘉一般见识,反正此间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由于金翠城的法袍,炼制门槛高,难以大规模量产,上次攻伐浩然天下,金翠城与仙簪城在内几个宗门,都属于破财消灾,给出了一大笔神仙钱,而金翠城这边,也搬空了密库储藏千年之久的法袍,一并折价交付给甲子帐。 所以在剑气长城那边,金翠城这边也没有任何修士现身战场。而城主清嘉,只是在之后的托月山议事中现身,与那拨参加文庙议事的浩然大修士,遥遥对峙,事实上,当时对面仔细打量这位金翠城女仙的视线,不在少数,当然还是因为她身上那件水路分阴阳、拥有日月更迭、斗转星移大道气息的“炼水”法袍。 郑居中瞥了眼女子仙人,点头说道:“桃亭道友的建议,大方向是对的。” 看人道心、翻检记忆如随手翻书。 清嘉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只是追问道:“以先生之见?” 金翠城能够数千年来始终屹立不倒,在于拥有两座所谓的靠山,分别是明处的仰止,暗处的蛮荒桃亭。 可惜旧王座大妖仰止,未能返回蛮荒,被柳七拦阻,已经被文庙囚禁,桃亭也早就在那十万大山当看门狗多年,如今更是在浩然天下那边,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在鸳鸯渚一举成名的嫩道人。 所以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之一,同为女修的大妖新妆,先前曾让金翠城全盘交出炼制法袍的秘法、道诀。 金翠城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余地。作为交换,托月山允许金翠城随便拣选两地,建造两座下宗。 只是对清嘉来说,这种华而不实的好处,意义何在?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金翠城即便立起了下宗,又守不住,金翠城内嫡传皆女修,除了炼制法袍,根本不懂如何与人厮杀。 所以那桃亭,先前曾经偷偷寄来一封极其隐蔽的密信。 大致意思,无非是暗示清嘉,树挪死人挪活。 不如将金翠城搬迁去往浩然天下,在那边混口饭吃,双方也好有个照应。桃亭在信上拍胸脯保证,到了那边,不敢说让金翠城更好,只说维持当下的家业,与文庙讨要一个宗字头身份,不在话下。 对桃亭来说,金翠城清嘉,就是个小姑娘,属于半个自家晚辈。 因为金翠城若是往上追溯,有两条道脉,一条类似正宗法统,一条属于旁门秘传,而桃亭与清嘉某位身份隐蔽的传道人,确实极有故事,道侣称不上,可要说是姘头就又难听了点。 而清嘉的这位不纳入金翠城谱牒的传道人,曾经为金翠城留下一道遗嘱法旨,说在那轮明月皓彩当中,有位按照辈分清嘉可以喊一声太上师祖的古老存在,但是何时得见这位祖师爷,具体时日,说不定,耐心等着就是了。 清嘉本以为金翠城可以凭此多出一座巍峨靠山,结果天上一轮明月,直接被那些剑气长城阴魂不散的剑修,给联手搬迁去了青冥天下,这让清嘉哭笑不得,这让她还怎么认祖归宗?只是失望之余,又有几分轻松,毕竟金翠城内,已经有了一位自己甘心托付生死的郑先生,就足够了,真要让那位道龄悠悠的祖师重返人间,再来到金翠城,说不定反而是一桩祸事。 大骊王朝,在那宝瓶洲战场,曾经大肆搜刮一切出自金翠城的法袍,可惜未能成功捕获几个精通炼制技艺的金翠城嫡传修士。 三百年前城主鸳湖跻身仙人的庆典。 除了仰止亲自参加观礼。桃亭也曾偷偷溜出十万大山。 在避暑行宫秘档那边,对此都是有明确记录的。 显而易见,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已经是如箭在弦的形势,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大战,而金翠城,如果不是郑先生,其实没任何选择可言,要么主动依附托月山,要么被浩然天下攻破,沦为阶下囚。 清嘉发现这位先生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她也不敢打搅对方的神游万里,耐心等待下文。 郑居中很快就回过神,只是与她说了句言简意赅的话语,“无非是将托月山新妆换成中土文庙,金翠城主动要价减半,去扶摇洲扎根,再在别洲,类似皑皑洲,挑选一处地盘作为下宗。” 清嘉显然对此并无异议,没有任何惊讶神色,能够适宜浩然水土的蛮荒宗门,数量稀少,恰好金翠城就位列其中,她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搬迁走金翠城所有家当呢?再就是如何挑选修士?” 郑居中说道:“跟我走就是了。” 约莫是担心对方听不懂,郑居中笑着解释道:“整座金翠城已经被我炼化为本命物,为了瞒过托月山,不露出马脚,连累鸳湖道友,在这件事上,确实耗费了我不少时日。” 方才郑居中之所以会分心,是在考虑一件与双方议事离题万里的事情。 而这件事,郑居中只与崔瀺聊过。 双方的观点是差不多的,有灵众生,在修道之人的率领下,铺路搭桥,往天外走,是一条肉眼可见的出路,要将那些天外星辰作为桥梁、或是“宗门飞地”,只要棋盘够大,就可以脱离胜负之争,减少整个既定天地的内部消耗,可能是以人族为首,与各族修士精诚合作,在那些天外星辰,拣选宜居之地,繁衍生息…… 但是光有这条暂时难说是崭新“去路”、还是老旧“来路”的通天道路,是远远不够的,以防万一,还得用某条前所未有的路径,“往内走”,让天地众生皆有另外一种活法,则是一条必须未雨绸缪早作谋划的退路。 绣虎崔瀺穷其学问,终于打造出瓷人一事,就是为了与郑居中,也是与三教祖师,证明这个“万一”的恐怖意外。 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了,你们三位,总不好视而不见了吧。 郑居中笃定,人族若是既没有找到一条出路,又未能找出足可保全自身的退路,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毁灭。 就像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灵,毁灭于亲手造就出来的大地众生。 每一个我们不敢承认的自己。 就是一头徘徊笼中的困兽,就是一尊高坐大殿的神灵。 绝大部分的所谓得道之士,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立 教称祖,立教之根祇是要做什么,称祖所求何事。 眼已不高,手自然更低,是注定伸手够不着“那道帘幕”的。 凉亭内,一个在想着金翠城的生死存亡。 一个在考虑整个有灵众生的生死存亡。 大概这就是差异了。 难怪玄都观孙道长会笑言一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猪的差距更大。 郑居中一挥袖子,收起凉亭内的那份异象,弯曲双指,轻轻叩击亭柱。 人间木作,以卯榫为关键。 在家门户。在外学塾。修行在山。 靠何物来相互衔接人心? 郑居中站起身,微笑道:“我们都是一盏灯火,在天地间忽明忽暗。” 言行互为卯榫,人心共作灯火。 搭建屋舍,抱团取暖。 之后郑居中率先走出月眉亭,带着清嘉散步金翠城内,大雪时节,金翠城的殿阁极为壮丽,美若琉璃境界。 跟在郑居中身边的清嘉,无法施展道法,便一并隐匿身形了,在那好似一处皇宫大殿,有梳灵蛇髻的少女,正在那儿踮起脚尖,伸长腰肢,手持长竿,敲打冰凌,坠地有一串碎玉声响,少女们的笑声,婉转如莺歌燕语。 走出宫殿,郑居中带着清嘉来到金翠城外的一条护城河,河面宽阔,桥下冰冻结,有许多孩子在上边飞奔嬉戏。 郑居中沿着河流一直往上游散步而去,来到一处河边堤坝,脚下由瘦长条石堆砌而成,遍地攒簇密集,石缝间浇筑糯米浆,再以铁锔和榫使劲夯实,如同鱼鳞层层叠叠,又如老者之瘦骨嶙峋。 郑居中这些年一直好奇,齐静春当年在骊珠洞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齐静春又到底看到了什么。 真正让郑居中觉得有意思的事,就是有人做到了不管他如何花心思、依旧做不到的事情。事情本身有大小之分,只是在郑居中心中,也不一定就有高下之别。如果一颗山上的雪花钱,突然间只能在山下折算成一百两银子,天下形势又会如何?又比如天地间突然所有的三种神仙钱都消失无踪了,事态又会如何发展? 听说崔瀺年幼时,有个家族长辈,不许看那江湖演义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 以及不许崔瀺下棋,因为觉得聪明人容易痴迷此道,白白消磨大好光阴,耽误治学,不务正业。 清嘉转头看着郑先生,片刻之后,她自顾自笑起来,壮起胆子开口问道:“先生,如何看待男女情爱一事?恕我冒昧,先生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 郑居中笑着摇摇头。 清嘉这辈子还不曾有过道侣,她也不觉得需要找个道侣,但是她有个极为宠溺的嫡传弟子,跟随闺中好友,那位大妖官巷的一位家族嫡出晚辈,她们再喊上一拨相熟的女修,乘坐一架极有来头的车辇,那拨各有背景来历的莺莺燕燕,共同北游剑气长城,据说未能成功登上城头,却遥遥见到了那位鲜红法袍的年轻隐官,车辇还挨了一道雷法呢,没白跑一趟。 成功见着了那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隐官。 让她们雀跃不已,如出一辙的观感。 就俩字,真俊! 回乡之后,清嘉的这位嫡传,便死去活来,痴心一片,好似魔怔了。 郑居中神色淡然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清嘉便不敢多问什么了。 郑居中缓缓而行,先前在那黥迹渡口,另外一个自己,与岁除宫吴霜降,双方确实见面了。 浩然天下白帝城,青冥天下岁除宫。 都是公认对宗门掌控力最强的两个地方,所有修士,都对那各自宗主敬若神明。 当时郑居中开门见山说道:“吴宫主不该这么早来的。” 吴霜降微笑道:“破甑不顾。” 可既然吴霜降还是来了,也就意味着绣虎在某种程度上,开始收网了。郑居中会按照事先约定出手一次。 吴霜降当时就看着剑气长城那边的天幕,一轮明月被拖拽去往青冥天下,随口问道:“好像打不起来?” 郑居中说道:“因为陈平安还是不够心狠。” 最终陈平安的那个选择,也不算太过让人意外。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差点死在一个死人手上。 ———— 青冥天下,天地中央,一山独高闰月峰。 与林江仙在山路上边分别,碧霄洞主只留下戚鼓一人,带着刚来这边拜山头的嫡传弟子王原箓,和那个道号金井的烧火小道童,一起离开闰月峰,去往明月皓彩中的简陋道场。 作为收徒礼,老道士拿出了一件巴掌大小的宫殿袖珍模型,丢给王原箓,瞥了眼小道童,“此地归属王原箓,金井,只要王原箓没意见,你将来可以在里边修行炼丹。” 至于拜师礼就免了,王原箓当然巴不得没有这套山上的繁文缛节。 王原箓双手接过那座来历不明的“仙宫遗址”,珍稀异常,毋庸置疑。 小道童谨遵老爷法旨,不敢有任何怨言,各人有各命,既然羡慕不来,何必羡慕……他娘的,瞧着真眼馋啊。 老道士不理睬两个各怀心思的家伙,自顾自走入屋内,只是让金井继续盯着那炉子丹药的火候,顺便让他传授王原箓一门炼丹道诀,能教多少,能学多少,各凭本事。 王原箓将那件重宝收入袖中,落袋为安再说,这才开口问道:“金井师兄,此物来历,给说道说道?” 看在那一声“师兄”的份上,小道童白眼道:“听没听过一句话?”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着下文,王原箓给整懵了。 小道童这才大摇大摆跨过门槛,坐在丹炉一旁的板凳上,笑道:“有句老话,龙潜渌水坑,火助太阳宫。晓得吧?” 王原箓蹲在一旁,摇头道:“从没听说。” 小道童嗤笑道:“井底之蛙!” 王原箓笑呵呵不反驳,谁是井底之蛙还不好说呢。 小道童继续说道:“相传是远古五至高之一的……” 说到这里,小道童连忙止住话头,伸手指了指天花板,“那渌水坑,是远古水神的避暑行宫,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吧。可这太阳宫,是谁的地盘,你自个儿猜去,反正要比那渌水坑品秩更高一筹,相传曾是铸剑地之一,外边的修士,知道个什么,只会以讹传讹瞎传,都说给打碎了,其实就在我家老爷这边搁放着呢,算是极好极好的宝贝了,能排在我家老爷……前五的家当,被你得手,就偷着乐吧。” 王原箓感慨道:“金井师兄懂得真多。” 小道童盯着丹炉的火焰,一张稚嫩脸庞被火光照耀得熠熠生辉,撇撇嘴,说道:“有个屁用。” 王原箓双手笼袖,轻声道:“比没屁用强多了。” 小道童闻言勃然大怒,误以为对方是在说怪话讥讽自己,只是等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张面带伤感的真诚脸庞。 青冥天下,甘州,岁除宫。 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 一年立春日。 有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义。 既是四时之始,又是一岁之首。 等到陈平安从穗山之巅的节气院,返回桐叶洲镇妖楼,已经不见至圣先师和纯阳道人的身影。 只剩下黄帽青鞋绿竹杖的小陌,陪着一身碧绿法袍的青同站在顶楼廊道中。 陈平安将那把夜游重新背在身后,准备打道回府了,这趟出门远游,从带着小陌一起离开仙都山,进入镇妖楼,步入邹子暗中授意、青同亲手布局的十二座幻象天地,再到那场梦中神游数十处山水神庙,在那梦粱国境内的汾河神祠,又见陆沉,之后一起联袂登上黄粱派娄山……相较于自己以前的所有远游,按照真实尺度的光阴流逝,其实耗时不久,可如果算上十二幅画卷中的山水路程,再加上心路历程的话,真可谓恍若隔世。 青同见到了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隐官,欲言又止,他当然是想要参加仙都山那边的下宗庆典,只是一时间难以启齿,其实青同已经打定主意,必须抱上仙都山的大腿,今夜绝不能让陈平安就这么跑了。 一个能够时隔数千年、替礼圣敲响迎春鼓的读书人,在青同看来,是不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已经不那么重要。 青同甚至猜测,是不是只要陈平安自己愿意,肯在这个方向上努力前行,未来担任文庙副教主,就算已是此人囊中物了? 陈平安看着几次想要开口又止住话头的青同,笑问道:“青同前辈,是有话要说?” 青同笑容尴尬,有点死心了。 对方都不直呼其名了,甚至都不是什么青同道友了,呵呵,青同前辈,看似热络,实则生分呐。 明摆着是要过河拆桥,要与自己和镇妖楼划清界线呗。 实在是与陈平安一同远游,跟这个自己曾经误以为是白帝城郑居中的年轻隐官相处久了,青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见微知著的本事,打机锋,说禅机,察言观色,很是闻弦知雅意了。 小陌受不了青同的磨磨唧唧,耽误自家公子的赶路,直截了当说道:“公子,青同是想要参加仙都山的下宗庆典。” 陈平安笑道:“小事,小事,参加观礼而已,青同道友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仙都山都没有发出请帖,于礼不合,担心慢待了青同道友。” 青同连忙咳嗽一声,示意小陌把话说全乎了,别这么拖泥带水。 自己这趟神游山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仙都山,怎么都该给个“首席”当当。 再说了,一位飞升境大修士,何况还是半个桐叶洲的东道主,竟然需要与人求着当个宗门供奉、客卿,传出去都是个天大笑话。 小陌说道:“青同还想要担任青萍剑宗的记名供奉或是客卿,方才闲聊,就想让我帮忙美言几句,我说这种有可能涉及增添一张下宗祖师堂座椅的大事,我自己都只是个落魄山的记名供奉而已,当然说了不算,成与不成,还得是公子亲自定夺,何况我们落魄山,又不是什么一言堂,想必难度不小。” 陈平安恍然,思量片刻,点头道:“青同,你愿意屈尊主动参加观礼,再当个记名的供奉客卿,仙都山当然是会因此蓬荜生辉,实属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小陌还真没故意诓骗你,一来下宗事务,我与学生崔东山早有约定,几乎从不插手,全盘交给了崔东山处置,确实不好为谁破例,坏了规矩。再者就算是在上宗落魄山那边,举办祖师堂议事,怨我自己不靠谱,当上了山主那么些年里,因为做惯了见不着人影的甩手掌柜,常年不在山上,人人都有怨气呢,好些事情,他们都故意跟我怄气,唱反调。” 小陌立即跟上一番言语,“所以我之前见青同似乎不太相信,就举了现成的例子,当年公子的得意学生,如今仙都山的首任宗主崔仙师,担保举荐姜老宗主,担任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不就是异议不小嘛,过程颇为曲折,听周护法说,当时在那霁色峰祖师堂,都吵架了,都快要吵翻天呢,好不容易才当上的落魄山首席。” 青同板着脸说道:“如果实在为难,就当我没提这茬。” 爱咋咋的,我还真就不伺候了。 陈平安面带微笑,跟我横呢,还真就不惯着你。 小陌以心声提醒道:“趁着公子方才远游,青同搬空了几间屋子的多年珍藏,看架势,是要拿来当庆典贺礼了。” 陈平安瞪了眼小陌,这种事情,不得开门见山就与我说了?隐官大人立即尾音上扬拖长唉了一声,“青同道友咋个还说上气话了,别这样,就凭我跟青同的交情,‘道友’一词,简直就是为咱们仨量身打造的说法,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和小陌,都该鼎力举荐一二,为你在青萍峰祖师堂争取来一把椅子!” 青同点点头。 好像还在气头上呢。 动身离开镇妖楼之前,陈平安突然笑道:“青同,别的不谈,只讲‘道友’一说,同道好友,我是很诚心实意的。” 青同点头道:“我只相信这句话。” 小陌看了眼自家公子。 陈平安悄悄点头,心领神会。 这位青同道友,今时不同往日了,不是个好骗的。 之后陈平安带头捻出三山符,青同颇为意外,却不动声色。 到底是着急赶路返回仙都山,还是说明陈平安如今施展这张大符、已经无需消耗功德了? 凭借三山符的缩地山河,几个眨眼功夫,便来到一处山中。 已经身在青萍剑宗地界了,仙都、云蒸、绸缪,三山并峙,是一主两辅的格局。 绸缪山吾曹峰,此地正是曹晴朗的闭关之地。 连同云蒸山在内,两山依旧被阵法遮掩。 三山都曾是桐叶洲的旧山岳遗址,在崔东山的精心营造、修缮之后,焕然一新。 两山主峰,分别在山巅立碑,是崔东山亲笔篆刻,“吾曹不出”,“天地紫气”。 青衫背剑的陈平安,黄帽青鞋绿竹杖的小陌,一身碧绿法袍、姿容俊美的青同。 山中有绿竹成林,风摇竹林,满山韵动,其下有溪涧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 三人沿水而行,竹林间的溪涧,潺潺而流,有石高出水面,丛丛昌蒲,翠绿可爱。 水中多有凹石积水而成的小潭,石泓内水尤清冽,清深多倏鱼,忽上忽下。 溪流两岸边多竹丛,竹丛下乱石如齿相拥簇,倒映水中,若牛马饮于溪水。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别处那座云蒸山的主峰吾曹峰,会是崔东山这位下宗宗主的道场,他同时兼任云蒸山的首任山主。他接下来,除了住持一宗具体事务,还会广泛收徒,道诀,剑术,拳法,符箓,炼丹,阵法,经济之道等等,都会分门别类,各自收取弟子,等到今天白天的典礼结束后,第一场青萍峰议事,崔东山还会提议,将来成为青萍剑宗的年轻谱牒修士当中,第一位跻身玉璞境的剑修,就可以入主吾曹峰,担任第二任山主。” “而我们脚下这座景星峰,而非整座绸缪山,会暂时交给在此闭关结丹的曹晴朗打理,因为曹晴朗既是景星峰的第一位修道之人,他还会是毫无悬念的下任宗主,这件事,上下两宗,早就心知肚明了。那么青萍剑宗就又随之多出了一个传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自第二任宗主曹晴朗起,以后第三任以及所有下任宗主,都会是景星峰的峰主出身。这一点,我们显然是借鉴了玉圭宗的九弈峰。” “既然宗门名字是青萍剑宗,那么当然是以剑道作为立身之本,作为祖山的仙都山那边,是未来剑修的落脚地,云蒸山可能会负责收纳纯粹武夫,除了崔东山,下宗还有种夫子,以及谪仙峰的隋右边,再加上我们与蒲山关系极好,教拳一事,问题不大。绸缪山这边,诸子百家练气士,可能都会有些。” 青同其实对这些宗门事务,并不太感兴趣,听身边陈平安娓娓道来,落在耳中,也就是如溪涧缓缓流去了,不上心头。 不过涉及到一座宗门的传承人选、世袭秘传之法,搁在任何一个山头仙府,都不是小事,只是此刻陈平安云淡风轻,略显轻巧,其实对未来青萍剑宗的谱牒修士来说,可能就是无数的爱恨情仇,人心起伏。所以陈平安确实没有把他青同当外人了。 小陌微笑道:“青同道友,很多事情,我都是头回听说,所以你不要那么心不在焉。” 青同面色无奈,却是绵里藏针一句:“我总不能拿出本册子,一一记下这些话吧。” 小陌微笑道:“我在仙都山的山脚那边,一处刚刚取名为落宝滩的地方,建造了道场,相信以后少不了会与青同供奉或是青同客卿,时常叙旧寒暄。” 青同脸色僵硬。 陈平安冷不丁问道:“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收取几个传授道术或是拳法的弟子?” 毕竟青同是等于半个止境武夫的飞升境修士。而且以青同经常逛荡藕花福地的脾气,一看就不像是个喜欢太过冷清生涯的。 青同摇头赧颜道:“不曾有过。” 主要还是因为负责坐镇镇妖楼,职责太过特殊,青同哪敢随便收徒,担心会给自己惹来一身腥臊,而且那位东海老观主,碧霄洞主,也曾毫不客气地敲打过青同,说青同根本就不是能够仅凭一己之力去开宗立派的那块料。 事实证明,真是青同小心驶得万年船了,只说太平山的那场祸事,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镇妖楼极有可能沦为差不多的处境。而且青同觉得自己一旦有了开山弟子,在收徒这件事上,一定会停不下来,就跟镇妖楼内那一屋子一屋子的收藏差不多,青同从来不看品相、珍稀程度,只看眼缘,那么关门弟子的到来,就肯定会遥遥无期了。 陈平安感慨道:“青同道友真是一心求道,让旁人自愧不如。” 青同再次欲言又止。 因为之所以会厚着脸皮与仙都山攀上关系,就在于如今天下形势变了,青同心思就跟着变了,很想要捞个某某宗门的第一代祖师爷当当。 陈平安好像看穿青同的心思,说道:“投桃报李,我闭关之后,会跟朋友一起远游浩然,期间路过中土神洲,会在文庙那边,拉上我家先生一起,帮你说几句话,看看能否准许你在桐叶洲中部某地,邻近镇妖楼的地方开宗立派,争取准许桐叶洲这边的本土妖族修士,投靠你的这个门派,也省得他们一年到头风声鹤唳,道心涣散,根本无心修行,时日一久,这拨已经心生怨怼的妖族修士,之于桐叶洲,是会有些隐患的。” “青同,你主动跟我们来到青萍剑宗,有私心,我带你来到这座景星峰,其实也有私心。” 青同疑惑道:“什么意思?” 陈平安双手笼袖,走在竹林小径,“心怀远望又谨慎之人,能成大功。秉性忠良敦厚之人,可托大事。” “在我看来,青同道友的存在本身,可以完全撇开镇妖楼不谈,就是我们青萍剑宗仙都、云蒸、绸缪之外的第四座山。” “青同道友,未必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宗门初祖,但肯定会是一个极负责、极用心的极好护道人。” 小陌大为意外。 一口气接连说了三个极字,青同当真配得上这个评价吗? 自家公子的这番话,都没什么言下之意了,就直接将所有意思都给摆在了桌面上,就是希望青同能够成为青萍剑宗的幕后护道人,至少也是之一。 青同更为讶异,苦笑不已,自嘲道:“就算你说得真心实意,我自己也不信啊。” 陈平安微笑道:“在这件事上,你可以相信,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青同道友只管放心,也不用担心跌入个是非窝,我会跟崔东山他们事先说好,保证不能因为你的境界和身份,就将你牵扯到任何宗门事务里边,所以你只需要以半个山外人的身份,多加留心青萍剑宗一年年的发展态势,只要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嘴上说不出哪里不对,都可以与崔东山,或是以后第二任宗主曹晴朗主动提出来,完全不用计较自己的观点是对是错。” 青同点点头,“只敢保证会尽力而为,我不作其他任何承诺。” 陈平安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行人走到景星峰之巅,天清气朗,山青月白,环顾四周,心旷神怡。 因为陆沉的评价,将碑文形容为存神去形的“某种仙蜕”,陈平安这次就又多看了几眼那块石碑。 一位儒衫青年,从石室内快步走出,作揖道:“先生,陌生前辈。” 果然如陆沉所料,曹晴朗所结金丹,品秩介于一品和二品之间。 丹成一品,是飞升资质,比如早年皑皑洲的韦赦,还有青冥天下的雅相姚清,都是如此。但事实上,许多如今屹立于天下山巅的大修士,多是丹成二品, 陈平安欣慰笑道:“丹成二品之上,大气象。比先生当年结丹,强太多了。” 然后陈平安开始介绍身边的青同,“这位道友,道号‘青同’,是桐叶洲本土修士,飞升境。因为道号,与我们青萍剑宗名称里边,都带了个‘青’字,青同道友觉得是一桩难得碰到的缘分,被我数次邀请,所以会担任青萍剑宗的记名供奉。” 曹晴朗再次作揖行礼,“晚辈曹晴朗,见过青同前辈。” 青同点头致意,面带微笑,心中小有腹诽,隐官大人真是张嘴就来啊。 陈平安说道:“青同道友的境界、资历,都明明白白摆在那边,只因为米裕已经是内定的首席供奉了,青同道友就只能屈居次席了。” 青同无言。 自己这就是次席供奉了? 这不就很一言堂吗? 曹晴朗笑容和煦,道:“毕竟我们青萍剑宗,还是个剑道宗门,就只能委屈青同前辈了。” 青同笑道:“谈不上委屈,能与青萍剑宗结缘,荣幸之至。” 不敢有半点委屈。 何况身边小陌,一位飞升境圆满剑修,如今不也才是个落魄山的记名供奉,还不如自己,至今都没个次席位置呢。 一袭白衣眉心有痣的少年,风驰电掣御风而来,身形飘摇落定时,两只雪白袖子猎猎作响,作揖道:“拜见先生。” 崔东山刚刚起身,便有一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黑衣小姑娘赶来景星峰。 原来是崔东山察觉到先生一行人的踪迹后,就去敲门,让大师姐裴钱,喊上了本就在屋内一同围炉熬夜守岁的小米粒。 小米粒雀跃不已,报喜道:“好人山主,余米已经破境嘞,是那当之无愧、名正言顺、货真价实的米大剑仙了!” 陈平安故意流露出满脸意外的神色,赞叹道:“厉害厉害。” 青同内心微动。 那个剑气长城的米拦腰,仙都山的首任首席供奉,竟然已经是一位仙人境剑修了?! 陈平安弯腰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是不是经常为米大剑仙守关?” 小米粒咧嘴笑道:“么的么的,偶尔偶尔。” 小米粒伸手挡在嘴边,与好人山主悄悄说道:“余米说啦,闭关过程可凶险可凶险,就是每逢道心不稳之际,就时常想起隐官大人在战场上的临危不乱,心就定了,这才侥幸破境,所以余米跟我反复念叨,这次能够打破瓶颈,活着出关,除了要由衷感谢太徽剑宗的刘宗主,剩下大半功劳,全是拜隐官大人所赐呢,与他自身修为,剑心啥的,一颗铜钱关系都没有。” 陈平安气笑不已,脱口而出道:“放他娘的屁。” 小米粒挠挠脸。 陈平安立即和颜悦色起来,“先别管他,咱们回密雪峰。” 青同默然。 至于落魄山的风气如何,因为先前梦中神游,陈平安选择过家门而不入,所以青同始终未能亲身领教一二。 不过小陌的言行举止,已经让青同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就目前情况看来,好像还是不太够。 陈平安又帮忙介绍起了青同。 之后又有两道身形,从大渊王朝境内那座鬼城内化虹御风而来,是钟魁和那个自称姑苏的鬼仙庾谨,陈平安只得再次介绍起青同的身份,不过略去了镇妖楼和青同的境界一事,不是信不过钟魁,而是信不过那个看上去油腻的胖子,一个差点比大骊宋氏更早完成一洲即一国壮举的帝王雄主,史书上所谓的“丈夫持白刃,斩落百万头”,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钟魁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 钟魁偷偷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也朝钟魁竖起大拇指。 相逢莫逆于心,只在不言中。 都不差。 因为两个朋友,就像一个负责开辟道路,一个则负责帮忙护道。 陈平安也亲眼见识到了钟魁在鬼道一途的某种“无敌之姿”。开路不易,护道更难。 整个桐叶洲西北地界,钟魁几乎是全凭自己,就以一种类似白也当初在扶摇洲“剑化万千”的壮观手段,一人身形道化在无数条路上,帮着无数鬼物阴灵指引前行方向,同时抵挡天地间的罡风,强行压制沿途仙府练气士与各路山水神灵,对孤魂野鬼的先天压制,护送他们走入一一扇扇通往冥府的大门内,那绝对是飞升境修士都无法做成的壮举。与此同时,钟魁还亲自走了一趟黄泉路,无需他觐见酆都那一尊尊“府君”,就直接下达了一道道法旨,严令道路之上的冥府胥吏、鬼差和数量众多的牛头马面,不得擅自鞭笞任何一位入境鬼物,关键是整座地位超然、甚至可以无视文庙、白玉京礼仪规矩、道尊法旨的酆都,好像对此没有任何异议,都等于是默认了钟魁的僭越之举。 所以在新旧交替的这个深夜,对于整个桐叶洲的修道之人,三座儒家书院,各国帝王将相,还有山水神灵,可能都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其实在钟魁动身时,连带着胖子庾谨,也跟着跑了一趟远门,以至于庾谨的一身天地灵气,都消耗殆尽了。 对鬼仙庾谨来说,算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护道。 等到返回那座空落落再无一头孤魂野鬼的破败鬼城内,胖子累瘫在地,谈不上有多少成就感,也难得没有跟钟魁喊冤叫苦。 一个精疲力尽的胖子,躺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肺腑之言,略带自嘲道:“没想过我这辈子,除了杀人,还会做这种事情。” 被钟魁带来仙都山的胖子,来时路上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埋怨钟魁不晓得心疼人,就是头拉磨的驴,这么使唤,都给累死了。 只是等到庾谨来到景星峰,只觉得不虚此行,顿时眼睛一亮,因为瞧见了那位一身碧绿法袍的漂亮女子。 胖子有点由衷佩服陈平安了,黄庭,叶芸芸,再加上那个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泉女帝陛下,个个都是大美人。 沾花惹草,太不像话。 趁着陈平安跟钟魁在那儿闲聊,胖子屁颠屁颠挪步走向那位仙子姐姐,“小生姓庾,名姑苏,与陈山主是莫逆之交,不知姑娘除了道号‘青同’,姓甚名甚,祖籍何地,如今家住何方,可有师门山头,小生最喜游山玩水,愿意与青同姐姐,在观礼结束后一同下山,顺便见一见长辈。” 青同其实不太愿意搭理这头鬼仙。 因为庾谨之前跟着钟魁在桐叶洲瞎逛荡,青同是扫过这对主仆几眼的,对庾谨十分知根知底。 至于被这个胖子误认为是女修,青同倒是没什么芥蒂。 庾谨微笑道:“小生不才,只是恰好对诗词一道,还算有几分心得体会,比如瞧见了姑娘,美若画卷,恰似一位桐荫仕女小立明月中,便有‘风过梧叶绿生凉’一语,有感而发……说出来怕吓到姑娘,实不相瞒,小生其实是鬼物了,只是姑娘莫要对此伤感,小生在世时,曾经作诗数万首,如今改弦易辙,转入诗余词道了,一看姑娘雅致,就是精于此道的林下人物,例如小生最近填词,有那溶溶月,淡淡风,柳絮傍梨花。只是总感觉此语中的这个傍字,意犹未尽,似乎难称最佳,姑娘以为然?若是换成拂字,清风拂面之拂,会不会更好些?如果再换成搀扶之扶,是不是余味最长?” 青同被烦得不行,只得以心声嗤笑一句:“庾谨,你那些不堪入目的打油诗,我还是看过一些的,要说谋朝篡位,带兵打仗,你是世间第一流的人物,可要说这种作诗填词的勾当,你好像连末流都算不上。” 庾谨眼神哀怨,斜瞥一眼陈平安,悻悻然道:“某人真是与青同姑娘交情不浅,什么都往外说。” 崔东山开口问道:“先生,不如先去密雪峰休息,到了庆典前半个时辰,我再让小米粒通知先生?” 小米粒深呼吸一口气,使劲点头,攥紧手中行山杖和金扁担,重任在肩,责无旁贷。 陈平安笑道:“只需要打个盹,眯会儿就行。” 崔东山说道:“那我就与先生一边下山,一边谈点事情?” 之后曹晴朗他们,就各自返回仙都山密雪峰的宅院。 小陌独自回了山脚的落宝滩,裴钱会安排青同住处。 不过陈平安留下了小米粒,陪着崔东山一起散步下山景星峰。 崔东山确实有几件事,要与先生好好商量。 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在桐叶洲中部,开凿出一条崭新大渎。 先前在老将军姚镇的屋子那边,蒲山云草堂那边,也有此意。 不同于宝瓶洲,桐叶洲历史上是有一条旧渎的,只是时过境迁,被一洲中部沿途王朝、各个小国城池、仙家府邸,早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修旧如旧,意义不大,旧不如新。所幸有个现成的成功按例,可以照搬套用,就是宝瓶洲的齐渡,而且这条大渎当年开凿难度之大,要远远大过桐叶洲这条旧渎。 不然就算是陈平安和仙都山青萍剑宗,是发起人之一,是真正意义上的牵头人,同样少不了要大吵特吵几场,必然会出现很多的根本分歧。 此外建造一条大渎,到底需要消耗多少颗谷雨钱,就看这条暂未命名的新大渎,摊子到底会铺得多大了。 大泉王朝那边,显然谋划此事已久,如今已经有了个大渎河床的大致雏形,但是在崔东山眼中,需要修正的地方,实在太多,都不是什么只需要外人查漏补缺的小事。 陈平安听过了大致,问道:“先前你跟老将军他们聊起此事,有无谈到一条大渎几尊高位水神的候补人选?” 因为按照文庙定例,大渎一起,就等于让桐叶宗可以凭空多出三位品秩极高的水神,只说公侯伯,至少是三尊高位水神。 如果说除了牵头的仙都山和青萍剑宗,加上大泉王朝姚氏,蒲山,或者再多出黄庭的太平山,都属于发起人。 那么是他们几方势力,是坐下来,关起门来,早早将三个宝贵名额,给瓜分殆尽了。 还是广开门路,尽可能吸纳更多的国家和仙家门派,再罗列出最合适的水神人选,主动让出其中一个甚至是两个名额? 其实就是个不小的难题。 一些个文人习气,不顶事,只会坏事。 而且也不是一味大公无私,就能够成事的。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笑道:“先前学生在老将军屋内,大伙儿围炉畅谈此事,只是由于当时一个个的,眼前所见,都是些燃眉之急,更多忧心此事到底可不可行,毕竟能否开个好头,都还两说呢,先生不在场,我们当时可没有、也不敢聊得这么远。” 陈平安一瞪眼。 崔东山明摆着是要让自己这个先生劳心劳力了。 崔东山嘿嘿笑道:“大泉王朝那边,咱们那位埋河水神娘娘的碧游宫,肯定会占据公侯伯的一个名额。” 陈平安轻声说道:“这件事,还得看柳柔自己的意愿。” 更大难题,在于大渎不宜过于笔直,否则大水滔滔,汹汹入海,其实容易带走一洲山河气数,沿途寻常王朝国家和山上仙府,都留不住,故而每逢大渎河道笔直处,就是无数抱怨声。 但是一条大渎,又不宜过于蜿蜒曲折,否则容易伤及一洲山运,同时这就意味着,许多国家的城池、耕田,都必然会大渎之水淹没,光是沿途百姓背井离乡的搬迁一事,就极有可能涉及数以百万甚至是千万计的人口数量。故而每当大渎曲折地,又都会是惹来无数的非议。再加上,大渎一起,开凿河床之外,涉及到数量众多的河流改道,许多处于平原地带、尤其是盆地之中的山岳,极有可能就此成为老黄历,对于刚刚复国的各国君主朝廷而言,都是近在眼前、不折不扣的巨大损失,所以这里边的权衡利弊,还是涉及到了方方面面、极其复杂至极的利益之争。 在宝瓶洲,大骊一国即一洲,是根本不用计较这些具体到各国各地的利弊得失,再加上大骊官员,政务干练,更不会有谁敢在旁指手画脚拖后腿。桐叶洲怎么比? 归根结底,两大难题,钱财与人心。 陈平安神色无奈道:“最省心省力的,是用神仙钱,买下整条大渎流经的道路。” 想要省心省力,就得花大价钱,用足够的钱填平人心大坑。 小米粒皱着两条疏淡眉头,感叹道:“那得搬空一座多高多大的钱山呐?” 陈平安笑道:“可能只有一个人,有此财力底蕴,就是皑皑洲的刘财神。” 小米粒赞叹道:“那也太有钱了点,可惜我跟皑皑洲刘财神不熟悉,见了面,都说不上话哩。” 崔东山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 小姑娘赶紧一个低头屈膝晃脑袋,大白鹅越来越放肆了,瞧瞧,这还没当宗主,就胆儿肥嘞,等当了宗主,了不得,不得了,不了得。 陈平安说道:“具体事务,你代表仙都山,全权负责,我只帮忙牵头,但是你也别觉得委屈,首先,文庙和书院,我得出面吧,其次,我已经帮你们与仰止约好了,可能之后嫩道人,也会来桐叶洲这边出把力,一水一山,只说搬迁事宜的耗费,就已经可以省下一笔天文数字的神仙钱了,另外镇妖楼青同那边,也会出力,青同担任了我们青萍剑宗的次席供奉,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崔东山笑着搓手,“够了,太足够了。得学先生,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陈平安说道:“还有什么事?” 崔东山就照实说了,原来他打算搬迁更多的旧五岳、仙府遗址,陆陆续续扎根于宗门地界。 其中许多旧山岳遗址,落在各个复国新君的手上,就是鸡肋,因为大战过后被扶持起来的众多新五岳山君,其实也不愿意在破败不堪的旧址上边开府,难免会觉得有几分晦气,而且那些破败山头,不谈山中被妖族修士糟践得一塌糊涂,周边的天地灵气被搜刮一空,就是个大窟窿,那拨山君在旧山头开府,实在是头疼不已,复国后的皇帝君主,也有自己的务实考量,不单单是贪功求大,为了青史留名,毕竟封禅山岳一事,在历朝历代,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的,君主想要封禅,自古门槛极高,如果更换山岳选址,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封禅山岳,还可以帮助一国气运,辞旧迎新,宛如山下市井的新年新气象。 如此一来,崔东山的家底,只说神仙钱,不谈那堆天材地宝,可能就要被他的大手大脚,挥霍一空。 所以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就还有一层哭穷的意思了。 开凿大渎一事的开销,咱们下宗实在是有心无力了,出人可以,至于出钱嘛,就只能靠先生和上宗落魄山。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笑眯眯道:“真是收了个好学生,得意弟子。” 难怪崔东山故意让小米粒走在两人之间,是担心挨打吧。 第三件事,终于不涉及钱财了。 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 陶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壮起胆子以心声问道:“你真是那个谁?” 陶剑仙都没敢直呼其名,太不像话。 陈平安笑着以心声答道:“上次在燐河畔,不就已经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了。陶剑仙自己不信而已。” 你让老子咋个信嘛。 半路上随便见着个年轻男子,还腰间悬配双刀,还青衫长褂布鞋的,然后自称是陈平安,我就傻乎乎相信啊。 就像天边人,突然走到眼前,又像书中人走出书中。 今天白衣佩剑的崔东山,在远处朝陶然伸出大拇指,一旁的米大剑仙,正对着陶剑仙挤眉弄眼。 距离开宗庆典的吉时,约莫还有半炷香的功夫,陈平安快步向前,与观礼客人们纷纷寒暄几句,趁着这个机会,脑子一团浆糊的剑修陶然,左顾右看,给自己挑选了一处落脚地,最后陈平安牵着师侄郑又乾的手,在一处位于最边缘位置的“小山头”停下身形,这些即将成为仙都山青萍峰谱牒修士,说来好笑,大多数至今还不认识眼前这位青衫剑仙的真实身份,他们先前来到广场后,就下意识聚在了一起,只是相互间也没什么可聊的,等到广场人多了之后,显然就更局促拘谨了。 此刻陈平安抱拳笑道:“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姓陈,名平安,宝瓶洲大骊龙泉郡人氏,担任落魄山山主,我是文圣一脉儒生,我的先生便是前不久恢复文庙神位的文圣,我也是崔东山,裴钱和曹晴朗他们几个的先生。” 这也是陈平安第一次摆明上宗山主身份,与他们正儿八经对话。 陈平安摸了摸身边孩子的脑袋,笑着介绍道:“郑又乾,是君倩师兄的开山大弟子,我的师侄。” 此刻站在陈平安对面的一行人,除了那位桐叶洲山泽野修出身的金丹剑修陶然。 还有两位地仙鬼修,是一双道侣,精通阵法,吴钩,萧幔影。 三位来自旧玉芝岗淑仪楼的流亡修士,兰贻,俞杏楼,傅祝。 真实身份是宝瓶洲旧朱荧王朝的亡国太子,元婴境剑修邵坡仙。以及跟随他走南闯北、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逃亡生涯的侍女蒙珑,她如今已经改名为独孤朦胧,桐叶洲即将迎来第二位女子君主。这对主仆,崔东山先前就让小陌帮着施展了障眼法。两人身边,还有来一位自北俱芦洲打醮山的女修,石湫。 陈平安望向石湫,石湫抿嘴微笑,轻轻点头。 陈平安再次抱拳致谢道:“仙都山创立宗门,从选址到建造,再到今天举办庆典,其实每个环节都是极为仓促,能够在短短时日之内,就让仙都山诸峰有此规模,等于是平地起渡口,实打实的白手起家,诸位都辛苦了。” 撇开邵坡仙三位落魄山旧人不谈,在燐河畔接管铺子的剑修陶然,还有鬼修吴钩和玉芝岗兰贻这两拨修士,都是被崔东山亲自带到仙都山的,故而可以算是追随崔东山一起开山立派的元老了。双方之前主要是在风鸢渡船和渡口营建两事上边出力,其中一条跨洲渡船的风鸢,无论是成员数量,还是战力,本身就相当于一座山上小门派了。 渡船之上,崔东山精心炼制的符箓傀儡、金甲力士,数量近百,分别取名为雨工、金师、挑山工、摸鱼儿等,它们无论是皮囊,还是心智,都与真人无异。负责风鸢渡船的日常维修和渡船航线上的地理勘察,后者的主要职责,其实也就是在桐叶洲各地山河,去“寻宝捡漏”了,它们因此被崔东山封了个临时设置的官职,“山水点检”,而精通阵法的吴钩和萧幔影,就负责风鸢渡船的日常运转。 陈平安与邵坡仙以心声说道:“我见过山君晋青了,你们在燐河畔立国一事,回头我们细聊。” 邵坡仙笑着点头致谢一句。 陈平安笑问道:“何时跻身上五境?” 邵坡仙满脸愁容,“难。” 除了这些根脚古怪的“山水点检”,另外还有两百多具品秩远远低于雨工、摸鱼儿的符箓力士、机关傀儡,数量多达两百,担任苦力,之前营造仙都山府邸、渡口,都是它们在出力,而玉芝岗淑仪楼出身的三位修士,先前临时身份是渡口督造官,三人年纪都不大,百余岁,他们如今境界也不高,两观海一洞府。 其实在陈平安到来之前,他们仨就都被彻底吓傻了。 因为身边众多观礼客人的闲聊,谁都没有刻意用上心声言语,比如那个扎丸子头发髻的年轻女子,并不陌生,在渡口那边经常能见面,知道她叫裴钱,但是如何能够与那个名声鹊起的女子大宗师“郑钱”挂钩?等到通过裴钱与那个被她敬称为“徐剑仙”的男子,聊起了什么金甲洲战事,提到了曹慈,郁狷夫等人,裴钱还主动提起了自己曾经偶遇一位身穿紫衣的老神仙,符箓于玄!如此一来,男子的身份便水落石出了,正是那位被誉为“剑仙徐君”的金甲洲大剑仙,徐獬。这位皑皑洲刘氏客卿,跨洲来到桐叶洲后,就在驱山渡那边落脚,按照几封山水邸报的小道消息,听说是为了防止玉圭宗对刘氏几条渡船下绊子,玉圭宗那边专门派出了祖师堂供奉王霁,去与这位“剑仙徐君”在驱山渡针锋相对。 很凑巧,王霁今天也来了,而且还带着那个瞧着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竟然是玉圭宗九弈峰的新任峰主。 蒲山黄衣芸。 她被选为桐叶洲历史上十大武学宗师之一,与武圣吴殳是如今桐叶洲硕果仅存的两位止境武夫。 还有那个老人,竟然是如今桐叶洲十大王朝之首,大泉王朝当今女帝姚近之的爷爷,老将军姚镇。老人身边两位,一位是礼部尚书,至于那个瘸腿断胳膊的年轻男子,则是大泉蜃景城的府尹大人。 此外,以及自称是中土神洲铁树山修士的。还有来自北俱芦洲趴地峰的两位道士,那可不就是那位火龙真人的再传,甚至都有可能是嫡传弟子? 他们是与崔仙师事先说了,可以保证声名狼藉的三人,在保留玉芝岗谱牒修士身份之余,能够在仙都山这边混口饭吃,至少不用在外晃荡,受尽白眼。毕竟玉芝岗的宗门覆灭,属于开门揖盗,最终被一头旧王座大妖切韵带头登山,屠戮殆尽,尤其是貌美女修,下场极惨,但是如今几乎所有桐叶洲本土修士,都觉得他们玉芝岗是咎由自取。 其实兰贻三位同门,对此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不好说对那位崔仙师如何感恩戴德,可要说对仙都山由衷心怀感激,绝对是半点不夸张的。即便崔先生说话直接,早早挑明了意图,就是看中了他们那门淑仪楼秘传的独门手艺,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个安身之地,还能细水流长一起分账挣钱,何况崔仙师不会与他们索要那份炼制符箓美人的淑仪楼秘法。 陈平安没有用心声言语,直接开口与三人说道:“你们只管在仙都山这边安心修行,哪天想要恢复旧有身份,等到你们觉得方方面面时机合适了,到时候哪怕是主动提出要脱离仙都山谱牒,我可以代替崔东山与你们保证,仙都山这边不会有任何阻拦,重续玉芝岗淑仪楼的香火传承一事,甚至重建玉芝岗,仙都山会略尽绵薄之力,此外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在我们仙都山这边,日久见人心,信得过崔宗主和仙都山,到时候双方就正式结为山上盟友。在这之前,你们可以主动寻找流散各地的玉芝岗修士,仙都山会拿出一座山峰,作为临时道场,专门安置他们。” 兰贻三人,仿佛吃下一颗天大的定心丸,简直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光凭他们,连个地仙修士都没有,在有生之年,重建淑仪楼都是一种莫大奢望,更别谈为整座玉芝岗祖师堂重新续上香火了。 崔东山会心一笑。先生显然是故意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先生是要为玉芝岗覆灭一事,作出自己的一番盖棺定论。 大概在先生看来,若说时逢乱世,注定容不下一个可谓昏了头的玉芝岗,那么未来的太平世道,桐叶洲就必然不可缺少一个玉芝岗。 因此不管整个桐叶洲如何看待玉芝岗那场变故,从宝瓶洲落魄山,到桐叶洲青萍剑宗,愿意为玉芝岗重续香火。 崔东山神采奕奕。 这就很好了。 先生管的越多越好。 怕就怕先生彻彻底底当了甩手掌柜,从今以后,对仙都山不热心,爱答不理的,那自己这个得意学生,当得多揪心啊。 崔东山来到陶然身边,拿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陶剑仙,以心声笑道:“陶剑仙,告诉你几个事呗,首先,姜尚真是咱们仙都山上宗,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不过用了个化名叫周肥。姜老宗主在咱们落魄山,脾气老好了,口碑很结实的,所以你要是当上了仙都山的祖师堂成员,骂他几句又如何,他不好还嘴的。惊喜不惊喜?” 陶然绷着脸,默默告诉自己,连“陈平安”都是真的陈平安了,骂不骂姜尚真啥的,小事情。 “再就是那个你怎么看怎么碍眼的余米,就是米裕,剑气长城的那个米拦腰,意不意外?” 陶然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米裕,陶剑仙笑容尴尬,下意识揉了揉腰,总觉得凉飕飕的。 其实从陈平安,到小陌,再到米裕,都已经被陶然骂过了。 作为淑仪楼师姐的兰贻喜极而泣,哽咽道:“陈先生何必如此厚待我们三个籍籍无名之辈。” 陈平安给出自己的答案,“不谈那场惨烈变故的功过是非,也不说铸成大错的既定事实,我只说一事。若无恻隐,何必开门。” 陈平安说道:“路途坎坷,任重道远,在这个过程里边,肯定会有很多的非议,你们要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后陈平安笑道:“当然了,要是你们哪天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实在太过艰难,竭尽心力,依旧力所未逮,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们仙都山也欢迎你们就此届时青萍峰祖师堂,会为你们某人专门安排一张椅子。” 兰贻,俞杏楼,傅祝,三人与陈平安和崔东山两位宗主作揖致谢。 吉时已到。 曹晴朗掏出钥匙,打开青萍峰祖师堂大门。 陈平安和崔东山,先生学生两人并肩走入大门,跨过门槛,率先走向前方的祖师堂正殿。 作为仙都山的祖山,青萍峰祖师堂内,此刻只悬挂一幅画卷。 上宗祖师,落魄山山主陈平安。 青衫背剑,头别玉簪。 极其传神。 崔东山到底还是没有按照先生的意思,将霁色峰祖师堂三幅挂像,居中悬挂,然后将他和崔东山的画像,分别悬挂着左右最两端的位置上。 今天仙都山建立下宗的庆典,还是照旧,与之前上宗落魄山一样,都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显得极为简单,毫不繁琐。 祖师堂内,一左一右,各自搁放了两排的椅子。 一上宗,落魄山。一下宗,仙都山,青萍剑宗。 一边是陈平安,长命,韦文龙。裴钱,周米粒,小陌,贾晟,张嘉贞。 后排座椅,纳兰玉牒,白玄,孙春王,柴芜。 总计十二人。 另一边有崔东山,仙人境。米裕,仙人境剑修。崔嵬,元婴境剑修。种秋,远游境巅峰武夫。隋右边,元婴境剑修。曹晴朗,金丹修士。陶然,金丹境剑修。 后排则有邵坡仙,元婴境剑修。蒙珑,石湫。蒋去。于斜回,程朝露,何辜。吴钩,萧幔影,两位地仙鬼修。兰贻,俞杏楼,傅祝。 总计十九人。 上下两宗成员,加在一起有三十一人。 在左右两边各两排椅子之后,又有观礼客人的座位,一拨是桐叶洲本土人氏,在崔东山身后,一拨是外乡人,在陈平安这边。 大泉王朝姚镇,府尹姚仙之,礼部尚书李锡龄。太平山山主黄庭,护山供奉于负山。蒲山草堂,山主叶芸芸,掌律檀溶,薛怀。 玉圭宗的老祖师张丰谷,供奉王霁,九弈峰峰主邱植,韦姑苏,韦仙游,云窟福地姜蘅。裘渎,胡楚菱。钟魁,庾谨。镇妖楼青同。 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马宣徽。趴地峰指玄峰袁灵殿,张山峰。太徽剑宗,宗主刘景龙,翩然峰白首。铁树山果然,谈瀛洲。郑又乾。金甲洲大剑仙徐獬。皑皑洲刘聚宝,刘幽州。中土神洲玄密王朝,郁泮水。 两拨观礼客人,总计三十五人。 两边的观礼座位安排也极有意思,因为根本就没有安排,人人随便落座就是了。 上次落魄山霁色峰,负责递香火的,是陈暖树和周米粒。 这一次青萍峰,换成了曹晴朗和周米粒,各自手捧一只香筒。 而上一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霁色峰祖师堂内敬香,是四十三位霁色峰祖师堂谱牒人氏在前,三十六位观礼之人在后。 这一次下宗敬香仪式,除了身为上宗祖师的陈平安,无需敬香之外,一袭青衫,只是站在左边为首的位置上。 众人依次敬香过后,各自找椅子落座。 钟魁明显可以感受到陈平安的尴尬。 太年轻有为,也不好啊。 一个人杵在那儿,然后被那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刘氏财神爷,郁泮水几个敬香的个中滋味,想来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胖子庾谨倍感无奈,总觉得自己吃大亏了。只是一想到钟魁还要为自己,与陈平安那边讨要回五成家底,也就忍了。 张山峰也在忍住笑。 青同觉得挺有趣的。 之后崔东山便带着曹晴朗和落魄山右护法周米粒,按照约定俗成的山上规矩,先去揭开山门和祖师堂的两块匾额幕布。 青萍剑宗。 在青萍峰山脚那边,还得老老实实架好梯子,悬挂起吴霜降赠送的那副楹联。 然后才返回祖师堂。 如果不是仙都山有意一切从简的缘故,接下来就还会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修士,担任类似唱名官的职务,负责大声朗诵一些未能亲自到场的宗门祖师、仙府掌门和王朝君主的各类贺词。一般浩然天下的下宗典礼,因为有上宗的底子和各路香火情在,可能光是这一个环节,往往就会耗费半个时辰甚至更久,因为贺词往往动辄多达百余份之多。 跳过这个环节,崔东山开始按部就班介绍起所有在座诸人,先从上宗落魄山开始,再是青萍剑宗谱牒修士,最后就是观礼客人。 接下来就是落魄山掌律长命,宣布青萍剑宗的祖师堂成员。 陈平安。首任宗主崔东山,掌律祖师崔嵬,首席供奉米裕,执掌一宗财政的种秋。隋右边,曹晴朗,陶然,吴钩,萧幔影。 之后是崔东山以宗主身份,为青萍剑宗正式邀请太平山黄庭,担任首席客卿。蒲山叶芸芸和大泉姚仙之,为记名客卿。 再邀请青同,裘渎,皆担任青萍剑宗记名供奉,以及今日未能到场莅会的剑修曹峻,担任末席供奉,三人等于是补任青萍峰祖师堂成员。 客人们的观礼一事,到此就算收官结束了。 之后就要开始举办青萍剑宗的第一场祖师堂议事。 成员有陈平安,长命,韦文龙,裴钱,周米粒,小陌,贾晟。 崔东山,米裕,崔嵬,种秋,隋右边,曹晴朗。陶然,吴钩,萧幔影,裘渎。 再加上五位祖师堂拥有座位的供奉、客卿,青同,裘渎。黄庭,叶芸芸,姚仙之。 陈平安亲自将观礼众人送出祖师堂,除了极少数留在了广场,都开始返回密雪峰各个府邸宅院。 没有着急返回祖师堂,陈平安来到留在山顶的刘聚宝和郁泮水这边,笑道:“多有怠慢。” 刘聚宝笑着打趣道:“不用去跟动辄上百号认识、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从头到尾当个闲人,如此轻松惬意的观礼,我倒是希望多参加几次。” 郁泮水看了眼渡口那边,笑呵呵道:“隐官大人,那条风鸢渡船,还不错吧?” 陈平安笑道:“再来一条就更好了。” 郁泮水急眼了,埋怨道:“不去挑肥,专门拣瘦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生意经。” 崔东山跳起来一把搂住郁泮水的脖子,扯得后者只得低头哈腰,“郁胖子,你不肥谁肥。” 刘聚宝轻轻咳嗽一声,某人终于舍得从某处收回视线,赶忙笑着与隐官大人打招呼。 陈平安看着刘幽州,点头笑道:“桂花岛一别多年,很是想念。” 当年双方都还是少年。 仙都山青萍峰高耸入云,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视野中云海滔滔。 一袭青衫白云上,万景都归两目中。 ———— 玄都观内,一个好像每个季节都能养出膘来的胖子,腰悬一枚老观主亲自赐下的关牒桃符,便可以无视那些足可让一位飞升境修士鬼打墙的玄妙禁制,晏琢屁颠屁颠找到孙道长的道场,是一座大名鼎鼎的“观内观”,轻轻敲响大殿朱门,试探性问道:“老观主,在闭关么?忙不忙?” 屋内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嗓音,“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晏琢在门外搓手道:“我在来时路上,认识个世外高人,不穿道袍不戴道冠道巾,反而头簪鲜花,老观主帮忙掌掌眼?如果对方人品过硬,说不定就是一桩源源不绝的大买卖,一本万利!” 晏琢刚刚出了一趟门,美其名曰外出历练,其实就是游历玄都观的一众旁支道脉、藩属山头。 之前在玄都观这座祖庭之内,晏琢没啥感觉,反正隔三岔五就能在桃林里边瞧见老观主一面,搬俩板凳坐在溪涧里,一起喝个小酒儿,至于双方差了七八个辈分什么的,孙道长不讲究,晏琢就不客气,孙道长不当回事,上行下效,那些高功真人对晏琢就更客气了,再加上玄都观是道门剑仙一脉,道官多背剑或是佩剑,自然而然就让晏琢有了一种错觉。 好像还在家乡,还在剑气长城。 辈分,境界什么的,都可以不用计较。 结果等晏琢真正离开玄都观,到了外边的广阔山河,才知道玄都观一脉祖庭出身的度牒道士,出门在外,很有牌面的,那些个孙道长徒孙、玄孙辈的各国一观之主、护国真人,在蕲州各地开枝散叶,见着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胖子,都不用晏琢搬出那套准备好的说辞,就对这个来自祖庭的年轻胖子极为礼重客气。 其实是晏琢误会了,不是所有从玄都观走出的谱牒道官,都有此待遇的,那些道门仙其实真是在好奇一事,这个胖子,到底与老观主是啥关系,所以他们都用一种“老观主该不是在外边找到了私生子带回家”的玩味眼神,打量着那个比较面生的晏姓剑修。 毕竟敢打那片桃林主意的玄都观道士,不多的。 老观主一贯秉持某个宗旨,既然收了弟子,师门这边自己不教,难道让他们跑到外边,再让外人教做人的道理吗? 再加上老观主某些独树一帜的鲜明作风,顺带着整个玄都观在青冥天下,都是独一份的,白玉京地界之外,大可以横着走。 至于晏琢的真实身份,作为诸脉祖庭的玄都观这边,一直没有对外宣扬,有意隐瞒此事。老观主不提这茬,谁敢往外泄漏消息。 故而即便是如今的玄都观里边,知晓晏琢来自剑气长城的道官,连同道号“春晖”的道观“门房”韩湛然在内,不会超过十人。 反正玄都观也从不缺少故事和谈资。 孙道长嗤笑道:“是那个喜欢扮婆姨的疯癫汉?” 听说这厮一路晃荡到了蕲州边境那边才停步,真是个狗鼻子,这不师姐一出关,立马就飞奔过来了。 不过对方还算懂点规矩,没有直接进入玄都观地界。毕竟玄都观与他所在的山头,不太对付,这家伙约莫是担心被套麻袋。 至于晏胖子嘴上所谓的买卖,还不是去祸害那片桃林。 晏琢一开始骗到个大傻子的笑容逐渐凝固。 沉默片刻,晏琢跳脚大怒道:“莫不是个骗子?真是造反了,都敢坑蒙拐骗到咱们玄都观的门口。我这就喊上湛然姐姐,与他讨要个公道去!” 原来对方扬言,晏琢精心制造的桃枝笔、桃符牌、桃叶书签等物,他可以帮忙卖到与蕲州并不接壤的永州去,保证能挣大钱,双方分账三七开。只要晏仙官点个头,以后就可以等着收钱了。 此外玄都观不是每年还有一筐筐的桃子嘛,反正年年有,你们玄都观的道官们吃又吃不完,送人不收钱,何必浪费,永州大大小小的仙府、道馆那么多,简直就是每天都有庆典,有庆典,就需要一簸箕一箩筐的仙家蔬果,在整个青冥天下都鼎鼎大名的玄都观仙桃,能愁销路? 晏琢就觉得可行,对方胆子再大,靠山再高,总不至于敢骗到咱们玄都观头上吧? “他是怎么跟你自报名号的。” “这家伙自称青零,有名无姓,也没个道号啥的,说自己就只是混江湖久了,道上的朋友多,都愿意卖他几分薄面……” 听到这里,屋内老观主嗤笑一声,这是混黑帮呢,还道上朋友多。 “我问他境界如何,他老实交代了,是个仙人境,来自永州首屈一指的山头,在他家门派里很有威望的,而且我看他身边带着三个随从,瞧着好像都是些陆地神仙,大概是怕我不信,这位青零道友,还主动要求将一支随身携带的铁笛,算是作为押金,我没敢收。他就报了个收信地址,估计这会儿,还等着我的消息呢。” 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 一袭青衫,瞬间掠出祖师堂,就像一条青色瀑布,从青萍峰之巅流泻至山门口。 崔东山嗑着瓜子,笑道:“议事暂缓,暂缓片刻,我们先喝茶就是了。” 裴钱原本想要跟着师父去山门口迎接李宝瓶,大白鹅却笑着朝她摇摇头。 裘渎、陶然这拨刚上山没多久的祖师堂成员,还有叶芸芸这些客卿,自然都会倍感奇怪,不知是何方神圣,值得陈山主如此兴师动众,好像天大事情都可以暂时搁下,二话不说就直奔山脚了,甚至就连在祖师堂这边说句话的功夫都不愿意浪费,这可不像是陈平安的一贯作风。 崔东山突然眼睛一亮,“大师姐,我晓得咱们落魄山门风由来的最大功臣了!” 裴钱瞪眼道:“别扯到宝瓶姐姐身上去!” 落魄山年轻一辈,要么怕崔东山,要么怕裴钱。 但是像白玄这些很晚才进入落魄山的孩子,可能都不太清楚,大白鹅也好,裴钱也罢,在某人那边,都会跟平时不一样。 崔东山曾经被那个人拿着印章往脑袋上盖印,小时候就能将几个老捕快骗得团团转的裴钱,也曾心甘情愿乖乖当那人的小跟班,经常一起抄书,至于李槐,当年在小镇乡塾求学时,更是连裤衩都被丢到树上去,哭得一脸眼泪鼻涕,关键还不记那人的仇。 山门口,陈平安飘然落地,笑容灿烂。 李宝瓶咧嘴笑道:“小师叔,新年好!” 红棉袄女子,手持绿竹杖,佩狭刀祥符,腰悬一枚雪白酒葫芦,身材修长,大姑娘了。 陈平安看了眼那枚养剑葫,李宝瓶赧颜道:“小师叔,我不常喝酒的,偶尔看书乏了,提提神,跟酒虫搬救兵,去跟瞌睡虫打架嘛,胜多输少!” 陈平安轻声笑道:“这算什么,小师叔都快是个酒鬼了。走,小师叔带你上山逛逛,今天刚好是宗门庆典,咱们先去祖师堂坐一会儿,小师叔还有点事情要聊,你就当补上那场观礼了。我们脚下这处山头,叫仙都山,旁边两座,分别是云蒸山和绸缪山,都是你崔师兄取的名字。” 李宝瓶使劲点头,然后她指了指宗门匾额,“青萍剑宗,名字就尤其好啊,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寓意多多且美好,崔师兄能想到这么好的名字,真是难为他了,估计翻烂了辞典,才碰运气想出来的。” 陈平安笑眯眯道:“这个宗门名字,是小师叔自己取的。” 李宝瓶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眸,眯成月牙儿,故意叹了口气,“唉,半点不意外的事。” 陈平安就要伸手去帮忙牵马,李宝瓶连忙摇头道:“它不用上山,留在山脚好了。今儿是小师叔的宗门庆典,它刚吃饱呢,要是半路拉屎,还要麻烦小师叔去找扫帚簸箕,多不像话。” 陈平安忍俊不禁,道:“多大点事。” 李宝瓶拎起绿竹杖,大手一挥,“自个儿顽去。” 马蹄阵阵,看方向,是去落宝滩那边饮水了。 祖师堂里边,崔东山一直摆出歪着脑袋竖耳聆听状,听到这里,朝裴钱嘿嘿笑道,怎么说?服不服? 陈平安带着李宝瓶缓缓走在山路上,两人拾级而上。 当那个红棉袄女子蓦然现身,青萍峰山顶这边的郁泮水被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什么一般意义上的缩地山河,“聚宝兄,这个小姑娘,难不成是直接跨洲而来?我道行浅,看个热闹都难,聚宝兄你境界高,给掂量掂量?” 刘聚宝的表现却有点古怪,只是眺望云蒸山吾曹峰那边的景象,对那山脚牵马的女子视而不见,对好友的询问,也是置若罔闻。 郁泮水自顾自嘀咕道:“可真要说是跨洲远游,这还能带匹马?传说中的拔宅飞升,也没这份天地异象吧,竟然能够裹挟中土神洲的山水气运,奇了怪哉,怎么我瞧着还有些中土穗山的道气?当今天下,谁能够从山君周游那边虎口夺食,我可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咱们这位神号‘大醮’的周山君,脾气可是一贯不太好的。” 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灵,能够拥有“神号”的,屈指可数。如今按照文庙最新律例,暂时就只有中土五岳和四海水君有此殊荣。 刘幽州以心声说道:“好像是山崖书院的李宝瓶,听说她与宝瓶洲齐渡旧庙祝林守一,还有贤人李槐,都是那位齐先生的嫡传弟子,李宝瓶好像打小就喜欢穿红衣裳,治学之余,最喜欢独自游历,前不久她在礼记学宫那边通过考校,已经是儒家君子了,李宝瓶曾经跟横渠书院的元雱有过一场辩论,我跟山上朋友借阅了那份镜花水月的拓本,根本听不懂他们俩在吵什么,按辈分,隐官大人确实能算是她的小师叔了。李宝瓶既然是文圣老爷的再传弟子,文圣老爷又与穗山关系一直很好,说不得是周山君亲自送她来这里的?” 郁泮水恍然道:“原来是她,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刘聚宝依旧不上钩,周游确实能够将人送到别洲,但是闹出的动静,绝对不会这么小,如果真是穗山那边的神通手段,按照三山九侯先生最早对术法的界定,再联系李宝瓶如今的修为境界,想要跨洲,周游就需要一口气用上数种上古神通,搬山移景幽通,定身坐火以安魂魄,借风履水神行,那么李宝瓶双脚落地时,整个仙都山地界都会为之震动,而且穗山付出的代价注定不小,肯定会消耗一部分穗山道气,但是以周游的行事风格,这位名动天下的大醮神君,是公认的铁面无私,与文圣一脉关系再好,都不会如此假公济私。 显然是另有高人,只说对方这一手,完全可以用十四境修为视之。 所以这也是刘聚宝故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缘由所在,浩然天下的十四境修士,就那么几个,桐叶洲这边,早先有位东海观道观的落宝滩碧霄洞主,如今已经去往青冥天下开辟道场,由于老观主的自身合道所在,当年那场仗再打下去,老观主就要被迫分担蛮荒天下那边的“天时地利人和”,世道越不太平,这会让老观主的修为一降再降,万一宝瓶洲守不住,说不定到时候老观主想要脱身都难了,总不能真让周密一个山上晚辈,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吧。 有个“鸡汤和尚”绰号的僧人神清,也去了西方佛国,极有可能,是悄悄展开了第四场护道。 老瞎子待在十万大山不挪窝,白也身在玄都观,至于那位重返十四境的斩龙之人,向来孤云野鹤。 那么极有可能,浩然天下,已经多出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十四境修士,要么就是很快就会多出了一个崭新的十四境。 有些事,是必须要假装不知道的。 郁泮水的境界是不高,玉璞境而已,眼力却是有的,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况且当年骊珠洞天那桩变故的由来,以郁泮水跟绣虎的关系,也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郁泮水瞥了眼当闷葫芦的皑皑洲刘氏财神爷,啧啧道:“不愧是聚宝兄,为人处世滴水不漏,难怪比我挣钱多,多太多了。” 郁胖子一直好奇,难不成身边这位聚宝兄的合道之路,就是挣钱,比如……挣到浩然天下一半的神仙钱?但是也不对啊,刘聚宝挣钱的本事确实天下第一,但是花钱一事,也不是一般的大手大脚,可要说刘聚宝是试图凭借花钱来换取文庙功德簿上边的功德,又不太像。其实郁泮水一直觉得看不穿身边此人,与刘聚宝相处越久,总有种雾里看花的不适之感,哪怕是绣虎崔瀺,或是白帝城郑居中,所谓的看不透,那只是他们两个脑子太好,棋力太高,但是归根结底,有些脉络,还是比较清晰的,比如崔瀺可以做得出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欺师灭祖,可以叛出文圣一脉,但是崔瀺绝对不会放弃他心目中的读书人身份,郑居中,即便顶着个天下第一尊魔道巨擘的身份,所思所想,亦是极高极远极深,但是郑居中的骨子里,依旧会给郁泮水一种粹然醇儒的感觉,当然,可能是郑居中故意让他郁泮水感受的一种错觉。 刘聚宝呢,则不然,反而最让郁泮水琢磨不透,根本吃不准刘聚宝到底想要干什么,好像某个最大的“真相”,都被刘聚宝的挣钱的“事实”,给掩盖了。 刘聚宝淡然笑道:“日久见人心。等到真的世道太平了,你就知道我赚那些钱财的用处了。” 挣钱小心,花钱大方,自家钱财不管多寡,都从正门出入,就是一家门风所在。钱要挣,积德也别耽误。 不然夜路走多了,偏门财攒得越多,就越容易出事情,还会祸及子孙。世间钱难挣,祖荫福报更难积攒。 郁泮水感慨道:“会挣钱的人,多了去,真正懂得花钱的人,少之又少。” 一穷二白的时候,挣点偏门钱,以此发家,无可厚非,等到有钱了,就得挣正门钱了。 否则德不配位,坐拥金山银山,福祸转换只在一夕之间,钱算什么,前人田地后人收。 大概就像崔瀺当年说的那么个道理。 大钱是上辈子带来的,书是给下辈子读的。 刘聚宝看着已经开始登山的两人,说道:“我们去谪仙峰那边看看。” 山路上,李宝瓶说道:“小师叔,别让祖师堂那边久等了,谈事情要紧。” 陈平安笑着点头,李宝瓶随后登山健步如飞,陈平安就不紧不慢跟在身边。 到了青萍峰祖师堂里边,小米粒已经早早准备好了一条椅子,按照崔东山的建议,将椅子搬到了好人山主和裴钱中间的位置。 规矩不规矩的,礼制啥的都先一边去。 李宝瓶先与众人作揖行礼,自报名号,山崖书院弟子李宝瓶。 她看了眼自己的椅子位置,朝小师叔摇摇头,陈平安便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却又不至于孤零零位于后排,如此一来,李宝瓶既算观礼,也是自家人。 裴钱笑着喊了声宝瓶姐姐,帮忙倒了一碗茶水。 小米粒摸了摸额头汗水,壮起胆子从棉布挎包里边,给传说中的盟主大人放了一堆小山似的瓜子,小声说道:“盟主大人,宝瓶姐姐,我叫周米粒,以前担任过骑龙巷右护法,如今是龙泉郡总舵辖下骑龙巷分舵的副舵主了。” 裴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李宝瓶愣了愣,只是很快就展颜笑道:“再接再厉。” 如果不是今天这个黑衣小姑娘提起,李宝瓶都快忘记那块早就被自己送给裴钱的总舵盟主令牌了。 等到陈平安落座,祖师堂继续议事。 第一件事,是崔东山为青萍剑宗订立规矩,未来祖师堂收纳新人,以后青萍峰祖师堂的每一把座椅的增添,门槛都不低。 修士得是元婴,其中剑修必须是金丹,武夫需要是远游境。 而且不是说过了这条线,就一定可以拥有座椅,还得看各自在功劳簿上边的记录。 第二件事,是各自道场的安排。 首席供奉米裕,嫡传弟子何辜,本命飞剑“飞来峰”,道场建造在仙都山的云上峰。 掌律崔嵬,弟子于斜回,本名飞剑“破字令”,道场建造在仙都山天边峰,仙人掌。 隋右边,弟子程朝露。道场在仙都山次峰的谪仙峰,扫花台。 金丹境剑修陶然,道场在那仙都山朱砂峰。 这四位祖师堂成员,刚好都是剑修,所以道场就都在作为青萍剑宗祖山的仙都山。 崔东山笑道:“陶剑仙,暂时就谁都不要举办开峰典礼了,以后等你跻身元婴境,咱们再给陶剑仙好好补上,大办一场。” 陶然默然点头,没有异议。 至于元婴境什么的,做做梦就好。没有专门的金丹开峰庆典是最好,省得自己给仙都山丢人现眼。 崔东山晃了晃袖子,祖师堂地面上云雾升腾,出现一幅山水形势图,是那云蒸山和绸缪山两座辅山。 诸峰之上悬浮有不同的朱红文字,标注出诸峰山头名称。 崔东山说道:“种夫子,你除了保留仙都山密雪峰府邸之外,真正处理事务的地方,我建议还是挪到云蒸山这边,而这云蒸山,我会担任首任山主,其中主峰吾曹峰,也是我的道场所在,种夫子千万别觉得是寄人篱下啊,再就是种夫子接下来,也该收几个弟子了,除此之外,犹有一事,就需要劳烦种夫子分心了,因为我打算近期就动工,在绸缪山设置一座私人书院,邀请种夫子担任首任书院山长。” 种秋笑道:“都没问题。” 崔东山问道:“大师姐,你是打算在仙都山这边单独开峰,还是云蒸山?” 裴钱毫不犹豫道:“就在云蒸山。” 她扫了一眼那幅地图,继续道:“我会在青竹涧那座钓鱼亭附近搭建茅屋。” 陈平安突然说道:“云蒸山那边的酩酊峰,划拨给我好了。” 裴钱紧紧抿起嘴。 在某种意义上,师徒双方,都曾与同一人学拳。 而那位常年待在竹楼二楼的老人,有一拳招,名为云蒸大泽式。 所以不管是裴钱选择云蒸山钓鱼亭,还是陈平安主动要求占据酩酊峰,就是这对师徒的一种默契。 崔东山微笑道:“由曹晴朗来担任绸缪山景星峰的首任峰主,金丹境,按例开峰,不算坏了规矩。至于绸缪山的首任山主,暂时空悬好了。” “吴钩,萧幔影,你们的道场,位于绸缪山的云梯道旁,之后建造府邸一事,你们可以自行调用符箓力士。” “青同道友,道场在绸缪山的翼然坪,此峰高度仅次于吾曹峰,风景还是相当不错的,如何?” 青同笑着点头,抱拳道:“与崔宗主先行谢过。” 作为客卿,哪怕是黄庭这样的首席客卿,按例都是无法单独开峰、无山头可占的,至多是在山中有座府邸,但是一个仙府、宗门的记名供奉则不然。 除了青同的翼然坪,老虬裘渎,就被崔东山安排在绸缪山的婆娑峰,那边也是绸缪山的水源处。 显而易见,崔东山的设想,就是剑修,在祖山诸峰炼剑修行。纯粹武夫,在云蒸山。剑修之外的练气士,在绸缪山修道。 老妪硬着头皮说道:“陈山主,胡楚菱跟我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师徒,她能否与你拜师学艺?” 对于这位旧龙宫教习嬷嬷来说,自己的修道成就如何,远远比不上醋醋的修行顺遂,有个正儿八经的好师父,大靠山。 之所以裘渎会如此心情忐忑,当然涉及到了一个山上修士往往最看重的“辈分”,如果醋醋真能成为陈平安的嫡传弟子,那就等于是与崔东山一个辈分了,这不是一步登天是什么?故而裘渎甚至做好了一种类似为仙都山卖命的打算,只要陈平安那边不把话说死,老妪就立即心声言语,主动递交一份类似生死状的契约,而这种事,绝对不是儿戏。 陈平安摇头说道:“一来我马上就要闭关,出关之后又会出门远游一趟,胡楚菱跟我拜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连我的面都见不着,自然就更教不了她什么,此外我拿得出手的,唯有剑术和武学,又都不适合胡楚菱,要说符箓一途,我勉强懂一点门道,但是胡楚菱真想学,又可以学的话,我可以在这里与裘供奉保证一事,以后我只要在青萍剑宗这边,胡楚菱想要询问符箓一事,只管找我,都会倾囊相授。其实关于胡楚菱的拜师一事,是不必舍近求远的。” 崔东山立即微笑道:“裘供奉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给胡楚菱当那青萍峰祖师堂谱牒上边的传道人。”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崔东山是仙人境,而且除了武学是例外,算是我们崔宗主唯一的短板,此外几乎方方面面都比我这个当先生的,强多了,胡楚菱与他拜师学艺,可能除了在山上低了个辈分,其实比起成为我的弟子,跟随崔东山修道,长远看,胡楚菱的实惠更多,收获更大。” 裘渎虽然小有遗憾,但是醋醋能够一跃成为崔东山的嫡传弟子,亦是天大的好事,无非是从最好变成了第二好,老妪极知足。 尤其是当陈平安亲口说出崔东山是一位仙人境,裘渎更是感慨万分,一座山头,藏龙卧虎,底蕴深不见底,不过如此。 再说了,陈平安亲口承诺,愿意与胡楚菱传授符箓一道,裘渎不敢再得寸进尺了,何况那位年轻隐官神色温和,但是说话却也直接,比如就将那“辈分”一事诉诸于口,所以自认再不识趣就是犯浑的老妪,立即站起身,与陈山主和崔宗主各自道谢,落座后,老妪犹豫了一下,满脸愧疚,还是坦诚说道:“老身久处乡野,私心重,打的这点小算盘,让诸位看笑话了。” 陈平安笑道:“裘嬷嬷,千万别这么说,你帮我们青萍剑宗祖师堂议事,开了个好头。 裘渎听得一头雾水,开了个好头,什么意思?只是看众人好像都觉得年轻隐官的这句话,很理所当然。 贾老神仙立即跟上,“心平气和,说自家话。裘供奉敢公开说自己私心重,贫道就觉得私心半点不重。” 一直皱着两条疏淡眉毛的小米粒,给贾老神仙这么一解释,就真的恍然大悟了,鼓掌鼓掌。 因为老妪扯起的话题,这就刚好涉及到了第三件事,崔宗主自己准备收徒了。 崔东山笑道:“胡楚菱,还有蒋去,谢谢,崔花生,赵鸾,都会成为我的亲传弟子,记录在青萍峰金玉谱牒上边,至于谁是开山大弟子,不着急,以后再说。” 陈平安疑惑道:“赵鸾?” 崔花生不去说,少女是崔东山一手拐到骑龙巷、失散多年的“妹妹”,甚至崔东山收取谢谢为弟子,陈平安都没觉得有什么,至于蒋去,作为落魄山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符箓修士,他能够成为崔东山的嫡传,确实是好事,唯独赵鸾,这让陈平安气不打一处来,青萍剑宗作为落魄山的下宗,你崔东山扛着小锄头挖墙脚一事,是不是没完没了了?! 因为上次落魄山宗门庆典,除了赵树下一举成为山主陈平安的嫡传,赵鸾虽未成为陈平安亲传弟子,却也已经是落魄山霁色峰的谱牒修士。此外赵鸾如今还有了个不记名的师父,正是骑龙巷那位白发童子,在剑气长城牢狱内当时化名“霜降”的化外天魔,后者如今在草头铺子那边,每天以落魄山唯一一位杂役弟子自居,好像非但不以为耻,还挺自满的,只是世间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陈平安清晰记得当年在牢狱内,这头化外天魔曾经笑言一句,“小草不自贵,已铸出山错。” 小草出山,草头铺子? 练气士拥有两位甚至是数位传道人,在山上,并不罕见。只不过祖师堂金玉谱牒的记录,涉及到道统法脉的归属,当然还是唯一的,修道之人,“认祖归宗”,是重中之重,就像青冥天下那边,道官的度师出身哪一脉,就算定下了一辈子的道统法脉。 崔东山笑嘻嘻道:“先生,赵鸾修道资质那么好,待在落魄山,好像能学到的东西不多啊。” 长命微笑道:“我看未必吧。” 韦文龙说道:“崔宗主这话就说得不妥当了。” 贾老神仙只需斟酌片刻,便说了一句上山下宗两边都不且又真心的言语,“贫道这些年一直是把赵鸾当亲生孙女看待的,若是鸾丫头来仙都山这边修道,到底心中不舍,私心,确是贫道私心重了。” 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 青萍剑宗的山水邸报,放在云蒸山那边,暂时由种秋负责。 以后的镜花水月,被崔东山放在了绸缪山,而不是风景最好的祖山,或是距离渡口最近的云蒸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仙都山是剑修炼剑处,云蒸山武夫学拳地,两者都很纯粹。 崔东山笑道:“种夫子,你是账房先生,不如翻翻账簿,好让我先生在内的上宗老祖们,心里有个数。” 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宗门庆典,不比一般金丹修士的开峰仪式,前来道贺的,往往都是财大气粗的宗字头门派,往往出手阔绰,贺礼分量不轻。 临近宗门的山下王朝国家,加上藩属门派仙府,各路山水神灵,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几乎都会咬咬牙,给出一份不跌份的礼物。这也是宝瓶洲那边,娄山黄粱派与云霞山当邻居的为难处,实在是观礼次数多了,只出不进,等于是经常主动送钱给云霞山,形若藩属山头,既憋屈,颜面无光,又伤财库的家底。 一些个仙家门派,尤其不地道,还会专门安排让人“唱名”,直接报上贺礼内容,几颗神仙钱,给了什么天材地宝、奇珍异宝,都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在观礼庆典上边公开,说得一清二楚,比如……皑皑洲趴地峰,由于火龙真人收徒本事极高,就经常举办庆典,传闻每次庆典结束,德高望重的火龙真人经常亲自送客下山,老真人神色和蔼,都要询问对方一句,最近家里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种秋笑着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账簿册子,“此次青萍剑宗举办宗门庆典,从发出第一封邀请函起,时至今日,最近这段时间里边,密雪峰贵客如云,不算皑皑洲刘-氏父子、玄密王朝的郁先生,他们三人是今天临时登山观礼,密雪峰并未安排住处,其余三十二位贵客,迎来送往的开销,加上今天祖师堂的茶水、瓜子,总计七百二十两六钱银子。” 黄庭还好,当年太平山各类典礼,她都是看客,就跟先前陶剑仙的说法差不多,只需要她坐着打瞌睡。 但是福缘深厚的黄庭,修行路上,她再不用计较神仙钱,还是知道“七百二十两银子”,到底是怎么个概念。 叶芸芸却是蒲山云草堂的一把手,这位黄衣芸再喜欢将庶务丢给檀溶、薛怀他们全权打理,不具体经手,都还是要她过目、点头批准的,故而叶芸芸极其清楚一座仙府门派举办典礼的开销,为客人们安排下榻之地,光是日常待客的仙家酒酿、茶水,农家修士精心培植的瓜果,每天就是一大笔钱,再就是举办一场场镜花水月,消耗的宗门灵气,是需要用砸钱硬生生砸出来的山水画面,再加上一些观礼修士,总不能到了蒲山,就把他们丢到一个灵气稀薄的“无法之地”吧,岂不是耽误了他们的修行,这就又需要云草堂预先揉碎一大堆的雪花钱,在各处仙家宅邸、螺蛳壳道场,事先“浇灌”灵气,营造出一座座益于修行的山水形胜之地,按照山上的说法,地仙修士的一个呼吸都是神仙钱,确实不是开玩笑的,当真都是钱,此外还要准备一些庆典结束、客人们能够带下山的回礼,都需要山上账房财库,早早去地方王朝或是别家仙府采购一些极具特色的雅致礼物……一场观礼,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开销,加在一起,动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神仙钱,一旦真要讲究宗门颜面,扣去贺礼收入,甚至都会有入不敷出的可能。 结果青萍剑宗倒好,就花了七百多两银子,一颗雪花钱都不到! 陈平安绷着脸,还有那六钱银子,种夫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韦文龙感慨不已,同样是账房先生,学到了学到了,种夫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鸣惊人。 不愧是旧藕花福地的南苑国国师出身,精打细算,韦文龙自叹不如,下次落魄山再有开峰典礼,务必更上一层楼。 种秋翻过第一页账簿,接下来就是这场庆典的贺礼收入了。 大泉王朝这边,礼部尚书李锡龄要比老将军姚镇和府尹姚仙之,后到密雪峰,除了随身携带的八十颗谷雨钱,大泉皇帝姚近之还主动与青萍剑宗承诺一事,未来大泉王朝在国境和藩属国内,每发现一位剑修胚子,就都会立即送往仙都山修行练剑,炼剑一事所需钱财,都由大泉户部负责给钱,如果仙都山这边愿意将剑修收取为诸峰亲传弟子,当然是最好,如果觉得不合适,就让他们打道回府,返回大泉,但是大泉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这拨仙都山出身的剑修,将来修道有成,必须下山担任大泉王朝的皇室供奉,或是边军的随军修士,期限是最少一甲子光阴。 作为大泉皇帝的亲弟弟,如今还担任蜃景城府尹的姚仙之,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知晓此事。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何自己会在青萍峰祖师堂有条椅子了,除了与陈先生的私人友谊之外,将来这些大泉王朝出身的剑修,陆陆续续进入青萍剑宗,那么自己就是他们的靠山了? 陈平安以心声笑着打趣道:“你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青萍剑宗与大泉王朝是盟友,祖师堂里边怎么都会有张座椅留给你们的,换个人坐,一样是坐,所以你要是觉得麻烦,脸皮薄,担心自己无法胜任这个位置,我可以帮忙跟崔东山商量一下,等过几年,再让你们皇帝陛下举荐别人。如果不嫌麻烦的话,你就大大方方坐着,反正我只是落魄山的山主,又不是青萍剑宗的宗主,以后遇到了争执,你该怎么吵就怎么吵,不用怵崔宗主,我至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以后在这里,不管跟谁,吵得再凶,都不用担心翻脸,将来琐碎事肯定不会少,可后顾之忧是没有的。” 姚仙之聚音成线,调侃道:“陈先生,换了人,来坐我的位置,他们哪敢闹,坐这儿,肯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据理力争与谁吵架了,估摸着偶尔代替我们大泉来这边参加议事,注定就是坐这儿当木头人,还不是崔宗主说啥就是啥,这可不行,万万不行,再说了,我跟裴姑娘也熟悉,就像陈先生说的,关起门来吵得再凶,开了门,也还是自家人。” 姚仙之瞥了眼祖师堂唯一一幅挂像。 谁敢在这儿闹? 宗主崔东山,是一位仙人,要知道那场大战之前,玉圭宗的老宗主荀渊,也就是仙人境。 何况如今的首席供奉米裕,还是一位仙人境剑修,更是剑气长城的那个米拦腰。 再者陈先生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是上宗祖师,还是崔宗主的先生,再加上陈先生与大泉的香火情,很多时候不用陈先生开口,就是一种对大泉王朝的无形偏袒。 种秋继续说道:“蒲山檀掌律,这次登山道贺,送出了两张地契,是两处距离蒲山较远、距离仙都山最近的飞地,按照最保守的估价,至少价值五六百颗谷雨钱,完全可以作为金丹修士的开峰道场,至于能否开辟为两座较小的仙家渡口,暂时还需更进一步的细致考察。” 叶芸芸笑道:“檀溶事先找我商量过此事,按照我个人的意思,其实是拿出一张地契就可以了,但是檀溶跟薛怀都觉得不妥,用了个好事成双的理由,我当时还想说点什么,檀溶就又开始摆出一副‘山主你再废话半句,老子就辞去掌律’的架势要挟我,没辙,由他去,反正蒲山挣钱一事,从来都靠他们,他们不心疼,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贾晟感叹道:“贫道之前还不敢妄言什么,担心是自己是井底之蛙,见识不广,听到叶山主这番诚挚之言,终于可以万分确定一事,蒲山的风气,与我们落魄山和青萍剑宗,天然亲近,故而咱们双方结盟,真就是水到渠成,天作之合。” 如果“好话”止步于此,也就不是那个马上去某座私人书院开课授业的贾老神仙了。 “贫道不会说话,要开口说话了,也是直来直往,顶不会察言观色的,先前对蒲山云草堂,了解不多,只觉得是叶山主一人,是那顶梁柱,独自挑起了所有重担,现在才知道,原来蒲山这边,多有担当人,不缺豪杰,胡说几句肺腑之言,多有冒犯,还希望叶山主恕罪个。”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好像贾老神仙但凡开口,都有一种独有的气势。 叶芸芸只得抱拳笑道:“过奖。” 种秋翻过一页,笑道:“玉圭宗那边,贺礼是八百颗谷雨钱。” 陈平安忍不住问道:“多少?” “谷雨钱,八百颗。” 种秋说道:“除此之外,云窟福地那边,少主姜蘅口头承诺一事,不过没有纸面契约,他们福地那边,会在五百年内,将黄鹤矶和砚山两处的收益,全部交给我们青萍剑宗,作为姜氏福地自家一姓的贺礼,跟玉圭宗没有关系。按照姜少主的说法,这是父亲下山游历之前,就已经在姜氏祠堂那边通过了这项决议,无人有任何异议。” 小陌有几分自惭形秽,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落魄山周首席,委实是大气。 老真人梁爽,指玄峰袁灵殿,太徽剑宗刘景龙,金甲洲大剑仙徐獬,都是几颗谷雨钱不等,其实这才是山上观礼的常理。 其中铁树山,仙人果然,极为客气,拿出了两件私人珍藏的法宝作为贺礼,一件是替铁树山给的,一件是他的个人道贺。 崔东山嘿嘿笑道:“可惜我们那位魏海量不在山上,不然刘宗主难称酒量无敌。” 裴钱不说话。 魏海量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她心里最有数。 藕花福地画卷四人,裴钱最亲近的,除了朱敛,就是那个“自称酒量极好,然后一杯就倒”的魏羡了。 这还是因为后来到了落魄山,裴钱与老厨子相处久了的缘故,真要说一开始的关系,当年黑炭小姑娘还是跟魏羡最好。 而且当年离开藕花福地,共同游历桐叶洲,也数魏羡带着裴钱出门闲逛次数最多,不敢说次次满载而归,毕竟那会儿魏羡也穷,兜里没几个钱,但是保证小姑娘吃得小肚子滚圆,一路打饱嗝。 所以如今看待魏羡收取的嫡传弟子,小姑娘柴芜,裴钱也是不一样的心态,其实柴芜现在喝的仙家酒水,都是裴钱自掏腰包。 然后就是裘渎,因为老妪先是观礼客人,继而成为祖师堂供奉的,所以先前她偷偷摸摸走了一趟旧龙宫遗址,结果在新任东海水君王朱的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取出了一小部分龙宫旧藏宝物,除了三件压箱底的心仪物件,会被这旧龙宫教习嬷嬷,拿来作为醋醋将来的嫁妆,其余全部拿了出来,裘渎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件。 崔东山先前帮忙掌眼过后,估价六百颗谷雨钱。 同时由此可见,昔年一座大渎龙宫的家底之丰厚,财力之可观。 青同先前也主动找到崔东山,连同一件咫尺物,多是孤本藏书和一些秘宝,如果撇开几件山上重宝不谈,约莫相当于镇妖楼旧藏的一成家当。 所以按照崔东山的说法,种秋此刻直接报了个数字,青同道友的贺礼,是一千两百颗谷雨钱。 崔东山突然说道:“先生,庾谨那边,自称愿意拿出五成家底,当作贺礼。” 这还是钟魁先前帮忙从中斡旋的缘故,等于是帮着胖子姑苏登门“讨债”来了,不然崔东山和小陌,一个只会坚决不承认有过这档子事,一个只说根本没出过海。 陈平安微笑道:“你才是下宗宗主,这种下宗事务,问我做什么。如果真要我说点什么,五成实在太多,三成、四成就足够了。” 崔东山说道:“明白!” 最后便是刘聚宝和郁泮水这两位“土财主”了,半点不让人失望,称得上是出手不凡,一给就是一条名为“桐荫”的大型渡船,虽说算是皑皑洲刘氏和玄密王朝的共同贺礼,“桐荫”渡船也非风鸢这种造价高昂、堪称天价的跨洲渡船,但是品秩不低于落魄山的那条翻墨龙舟,故而航线可以囊括桐叶洲半洲山河之地,而且载货量,还要胜出当年作为观赏楼船的龙舟一筹,对于青萍剑宗而言,这等于是打瞌睡便有人递来枕头的好事,毕竟如今的浩然天下,品秩高的渡船,实在是太紧俏了,有钱都买不到,只要有这类渡船,就拥有了一只财源滚滚的聚宝盆。 崔东山看了眼裴钱,小心翼翼说道:“除了这艘‘桐荫’渡船,刘聚宝和郁泮水,都希望大师姐能够担任皑皑洲刘氏与玄密王朝的记名客卿,大师姐愿意当供奉更好,只要大师姐点头,双方分别愿意一口气给出六百颗谷雨钱和四百颗谷雨钱,如果是那供奉,谷雨钱数量就直接翻一番,而且他们双方承诺,只是挂名为‘记名’客卿或是供奉,以后不用大师姐参加任何家族祠堂、或是玄密王朝的京城议事,大师姐至多是每百年之内,在皑皑洲或是玄密王朝那边,露个面就可以。” 陈平安无言以对。 刘氏真是财大气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用猜,桐荫渡船就是刘氏的家产,跟郁泮水没半颗铜钱的关系,说不定连那邀请裴钱担任记名客卿的“一千颗”谷雨钱,都是刘聚宝独自一人掏的腰包,所以说有个“天底下最有钱”的有钱朋友,就是不一样。 陈平安都想私下问那两位一句,你们还收不收止境武夫了? 要说刘聚宝和郁泮水,作为极其务实的生意人,当然他们不是有钱没地方花,是有一定私心的,剑仙徐獬与裴钱关系如此好,就是一个明证。 当年在金甲洲那边,“郑钱”在战场上救下了众多山上练气士、王朝武将,这位沉默寡言的女子武夫,既年轻,出拳又狠,虽说战功没有曹慈那么大,但是不知为何,所有金甲洲本土人氏都发现了一件怪事,好像那个郑钱,是与蛮荒妖族有那不共戴天之仇的,在从南到北、各处战场上,她对敌出拳之狠辣,要比同样身为纯粹武夫的曹慈、郁狷夫,更加凶残,很多时候,郑钱简直就是有意虐杀妖族修士,她经常一拳递出,就是当场打碎对方的半截身子,或是故意打碎妖族修士的半颗头颅,尤其是数位妖族地仙剑修,更是被郑钱“专门腾出手来”折磨,曾经有一位传闻去过剑气长城半截城头炼剑的年轻剑修,不幸被郑钱找到,更是被裴钱一手“拔起”头颅,当时一位身为护道人的元婴妖族修士,被郑钱以手掌开路,硬扛一记术法,不退反进,将对方当场劈成两半,早已浑身浴血的女子宗师,就那么一穿而过。 金甲洲战场上,从谱牒修士到山下军伍,人人有仇,皆身负血海深仇,退无可退,故而所有人都在报仇。 但是郑钱出手帮忙报的仇,在战场上的金甲洲本土人氏看来,则无疑是最为痛快的,没有之一。 可事实上,裴钱一个外乡武夫,之所以在金甲洲如此出拳,凶狠到近乎变态,纯粹就是她的一种无言泄愤。 就是你们这帮蛮荒畜生,害得我师父无法返乡的。 按照崔东山的那个谐趣说法,如今金甲洲那边每每提起先生,都会是一句,哦,原来是那位郑宗师的师父啊。 所以先生和大师姐一起去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在那金甲洲,肯定还是大师姐要更吃香些。 简而言之,皑皑洲刘氏以后在金甲洲那边做买卖,有裴钱破例首次担任某个山头的记名供奉、客卿,就是一块极有分量的金字招牌。 裴钱说道:“可以,当供奉都没问题。但是谷雨钱,青萍剑宗和落魄山对半分。” 其实剑仙徐獬之前已经跟她提过这茬,但是她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只说得问过师父。 崔东山马上就要小鸡啄米了,但是陈平安摇头说道:“这笔神仙钱,你自己留着。” 裴钱赧颜笑道:“师父,我一个习武学拳的,留着这么多神仙钱做什么。” 陈平安笑道:“师父说了算。” 裴钱哦了一声。 听师父的。 先前在营建渡口那会儿,趁着先生不在,崔东山曾经问过裴钱一个问题。 当年大师姐在金甲洲,是不是就没打算返回落魄山。 裴钱沉默许久,只是喝酒。崔东山非要大师姐给个答案,裴钱这才给出那个心中的真实想法。 只要师父不回落魄山,落魄山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言下之意,师父不在了,她的家就没了。 只是这种话,崔东山至今都没敢说给先生听。 怕被大师姐记仇,更怕先生听了伤心。 崔东山拍了拍手掌,“接下来还有第二场观礼,我们先休息半个时辰。” 因为还有一个青萍剑宗金玉谱牒的开笔仪式。 陈平安与李宝瓶走出主殿,没有径直去往祖师堂大门外的那座广场,两人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崔东山带着裴钱去找那俩土财主。 曹晴朗和小米粒,当然还有贾老神仙,就在祖师堂里边忙碌,要重新安排椅子。 会有一张桌案,摆放好笔墨纸砚,最早一位执笔人,要写下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崔东山,名字,籍贯,师承,写在青萍峰祖师堂的谱牒第一页。 这个人当然是陈平安。 然后就是作为上宗掌律祖师的长命,为下宗掌律崔嵬在谱牒上边题写名字。 在这之后,才是崔嵬落座,负责所有被纳入青萍剑宗的谱牒修士撰写名字,米裕,种秋,曹晴朗…… 之后就是拜师仪式,崔东山收取胡楚菱和蒋去为弟子, 崔嵬,收徒于斜回。米裕收取何辜为嫡传,还有隋右边收徒程朝露等等。 他们喝过了拜师茶,弟子们行磕头礼,就算是山上的正式师徒了。 上山下宗的二代弟子当中,作为山主陈平安的嫡传弟子,有崔东山,裴钱,曹晴朗,赵树下,郭竹酒。 朱敛带上山的岑鸳机,卢白象的两位弟子,元宝,元来。魏羡的弟子,柴芜。贾晟的两位弟子,赵登高,田酒儿。 然后就是除了作为宁姚不记名弟子的孙春王之外,其余白玄在内的六个剑仙胚子。 而三代弟子,有裴钱的大弟子,骑龙巷压岁铺子的小哑巴,真名周俊臣。 以及即将成为崔东山嫡传弟子的蒋去,胡楚菱,谢谢,他们几个。 按照山上辈分,以后见到陈平安,这几个可就要尊称一声祖师了。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刚好今天赶来这边了。” 李宝瓶说道:“先前我游历到中土穗山的山门口,早早打好腹稿了,上了山,要与山君府礼制司那边打个商量,看看能否准许我拓碑。结果就是这么巧,我先前还纳闷呢,怎么就在穗山边境那边,大半夜的听到了一阵鼓声,等到我赶夜路,到了山脚那边,刚好天亮,结果周山君亲自现身,除了说拓碑一事没问题,还告诉我鼓声的缘由,说小师叔昨夜离开穗山的那座节气院,我要是昨夜早些进入中岳地界,他是可以帮忙与小师叔打声招呼的。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好像就只差了不到一炷香,着急嘛,就喊我哥了。被连累,我哥与周山君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之后我哥也没立即放行,帮忙推算出了小师叔这边的庆典具体时辰,我就只好耐着性子,陪着我哥一起拓碑。” 陈平安笑道:“弄混了吧,到底是谁陪谁拓碑?” 李宝瓶哈哈一笑。 陈平安说道:“怪我走得太急了。” 李宝瓶说道:“我哥说他暂时不宜在这边露面,准备先走一趟西方佛国,回来之后,可能会先去白帝城做客,再来找小师叔你叙旧喝酒。” 陈平安点点头。 只希望一事,在那白帝城,双方只是下棋就好,千万别打起来。 毕竟真要计较起来,自己难逃干系。 看着微微皱眉的小师叔,李宝瓶一下子笑了起来,说道:“我哥说啦,他以后去白帝城,跟小师叔无关,要你别多想。” 陈平安沉默片刻,双手笼袖,轻声道:“总会有些人,会让我们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啊。” 陈平安掏出养剑葫,晃了晃,“都不多喝。” 李宝瓶这才摘下那枚养剑葫,与小师叔的酒葫芦轻轻磕碰一下,各自饮酒。 陈平安笑问道:“想不想游历桐叶洲,小师叔可以陪你。” 李宝瓶眨了眨眼睛,“我哥说了,等他返回之前,不可以打搅小师叔的修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哥模样可严肃可凶。” 陈平安忍住笑,“能凶到哪里去?” 李宝瓶板起脸,开始模仿大哥李希圣的神色语气,“宝瓶,这件事真得听哥一次,眼睛别瞥来瞥去的,不说话是吧,那你总得点个头吧,行了行了,就你当默认了。” 裴钱和崔东山很快步入大门,一起坐在台阶这边,崔东山坐在先生身边,裴钱就坐在宝瓶姐姐身边,李宝瓶摸了摸裴钱的脑袋,说了句长大喽,姑娘太好,也愁嫁。裴钱眯眼而笑,那就不嫁人呗。 陈平安问道:“第二场观礼结束后,能不能用个折中的法子,把玉圭宗拉进来参与大渎开凿一事?” “就当是决定双方是否结盟的一种共同考验。可真要这么做了,玉圭宗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得寸进尺?” “跟这种大宗门之间的利益往来,我其实不太擅长处理,东山,你觉得合不合适?” 崔东山笑道:“先生,有件事,你可能有些误判了。” 陈平安问道:“怎么讲?” 崔东山说道:“在这个桐叶洲,咱们没什么可妄自菲薄的,如今真正说得上话的山上势力,其实就只有两个,需要看人脸色行事的,不是我们青萍剑宗,而是他们玉圭宗。如果说对方觉得我们只是没有立即答应结盟一事,就觉得我们气势凌人,故意端架子啥的,呵,那就真是他们玉圭宗太高看自己、小看我们青萍剑宗了。” “我觉得先生的这个建议,其实分寸极好啊,张丰谷几个,能够以外人身份,在我们青萍峰祖师堂里边参与议事,该知足了。怎么可以说是刁难他们呢,明明是一种投桃报李嘛,给了他们一个很大的台阶。” “所以说,先生还是太好说话。” 陈平安笑道:“这个说法,很剑修了。” 如果换一种说法,其实是很事功很崔瀺。 没什么不好的。 之前已经跟观礼客人提过醒,所以众人很快就又都重新聚在了青萍峰广场上。 陶然来到米裕这边,还有那个来自上宗的记名供奉,道号喜烛,名叫陌生,黄帽青鞋,手捧绿竹杖,陪着米首席,双方背靠着崖畔栏杆闲聊。 米裕直起身,笑眯眯道:“陶剑仙,找我有事?不知有何吩咐。” 先前隐官大人与陶然一起走来参加庆典,山路上,那番对话,听得米裕差点没给风骨凛凛的陶剑仙跪下。 一板一眼,奉劝隐官大人,以后别一口一个陶剑仙,他不爱听。搁以前,就是跟他问剑…… 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 老秀才大步跨过门槛,摆摆手,示意大家都不用更换位置了,老秀才就坐在崔东山身边的长凳上。 崔东山嘴唇微动,大概是没能喊出那声“祖师”。 陈平安取出一坛酒和一套十二花神酒杯,都是上次文庙议事,顺手牵羊而来,让小米粒帮忙分发酒杯和倒酒。 老秀才接过酒杯,小米粒给文圣老爷倒满酒后,将酒坛就放在文圣老爷身边的长凳上,老秀才记起一事,从袖子里边掏出一大摞红包,每只红包里边都装着两颗雪花钱,钱不多,但是红包上边的那句新春吉语,墨迹才干了没多久,都是老秀才离开功德林之前,专程请人写的。 所以老秀才将红包递给小米粒后,笑着提醒道:“小米粒,红包别丢了啊,值点小钱,而且主要还是稀罕,不多见的。以后哪天缺钱花了,就去你们宝瓶洲的观湖书院或是神诰宗,找个识货的买家,开价少于两颗谷雨钱,都别卖。” 崔东山轻轻甩了甩手中红包,窸窸窣窣作响,是两颗雪花钱,不是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结果被老秀才一巴掌摔在脑袋上边。 小米粒双手捧着红包,低头作揖行礼,嗓音清脆喊道:“文圣老爷新年好,感谢文圣老爷,祝文圣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活越年轻,每天好心情。” 老秀才抚须而笑,“好的好的。” 就连陈平安都有一个红包。 陈平安笑道:“先生,我都多大岁数了,我就算了吧。” 老秀才摇头道:“在先生这边,你们都是孩子,收下,赶紧收下。” 陈平安只得收下红包,看上边的字迹,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不过每只红包的吉语内容,都有些不同,比如崔东山那只红包,写着新春大吉,陈平安这只红包上边就写着“阖家平安”,既然可以确认不是礼圣和经生熹平的字迹,那就只能是那位至圣先师了? 老秀才抿了一口酒水,光阴总是最不讲道理的,就像一个跟人打架从没输过的,偷东西从没落空过的蟊贼。陈平安长大了,都是不惑之年了,小宝瓶和裴钱也都长大了,那么文圣一脉,现在就剩下君倩的弟子,郑又乾还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孩子。 所以老秀才转头望向郑又乾,笑呵呵道:“又乾啊,趁着你小师叔还年轻,很年轻,就别着急长大。年纪小,出门在外,就不用太懂事嘛,只要是占着理的事,就不要怕,吵得过就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不用着急跑路,报上小师叔的名号,就问对方怕不怕。” 陈平安笑道:“如果报了小师叔的名号不管用,就赶紧报祖师的名号。” 老秀才哈哈笑道:“报了我的名号,小心挨两顿打。” 郑又乾小声道:“师父说我脾气差,让我别跟人打架。” 其实刘十六离开浩然天下之前,与郑又乾确实提过一茬,如果真被谁欺负了,别麻烦你祖师,就找你小师叔去。 老秀才埋怨道:“胡说八道,回头我见着君倩,非要说他几句。又乾哪里脾气差了,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知书达理得很嘛。” 陈平安微笑道:“君倩师兄又没说错,我们文圣一脉的亲传和再传弟子,哪个脾气好了。嗯,可能宝瓶和晴朗稍微好点。” 李宝瓶眯眼而笑,“一般一般。” 曹晴朗笑着不说话。 老秀才举起酒杯,呲溜一口,“也对也对。” 崔东山咧嘴一笑,敢当面跟老秀才顶嘴、拆台的,而且老秀才还觉得没啥的,还真就只有自己先生了。 老秀才问道:“平安,近期有把握重新跻身上五境吗?” 陈平安点头道:“有把握。” 老秀才这才放心,说道:“那我就可以批准通过一封山水邸报的发放了,算是帮你澄清一下,经过问剑托月山一役,跌境极多,需要闭关多年。” 如今中土文庙对于宗门邸报的约束,是数千年以来最为严格的,除了按照上次文庙议事的决定,除了不许擅自禀报蛮荒战事的进展,甚至就连这场大战本身,都不准任何山头仙府妄加议论,此外关于任何一位浩然山巅大修士的动态,各家邸报都不可随便提及,寥寥无几的例外,是刑官豪素斩杀南光照一事,以及山海宗私自告知浩然天下,剑气长城数位剑仙联袂问剑蛮荒,以及陈平安独自剑开托月山和最新刻字城头……这还是山海宗逾越规矩、擅自行事的缘故,如果不是事后文圣亲自帮忙说情,再加上那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隐官,又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故而在这件事上,文圣既然愿意网开一面,文庙那边才用了个大事化小的象征性处罚措施,罚了山海宗一笔神仙钱,那封邸报的所有收入都上缴给文庙,以及一次过失的录档,否则山海宗的邸报执笔人,如今应该已经在文庙功德林苦读圣贤书了。 “先前听说先生在城头刻字,觉得没戏了。” 崔东山啧啧道:“等到这封邸报现世,听说先生如今才元婴境,立马又觉得行了。” 至于老秀才为何会多此一举,倒是不难理解,是为了能够少些非议。 既然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为何不去蛮荒天下? 去过了。 但是接下来肯定又会有新的质疑。 既然都能城头刻字了,为何不再去一趟蛮荒天下? 所以这封邸报,就是个解释。 崔东山说道:“那封邸报上边,记得顺嘴提一句,说咱们青萍剑宗的米首席已经破境了。” 老秀才疑惑道:“米剑仙终于破境了?” 崔东山没好气道:“刚刚破境的。” 老秀才一拍膝盖,大声笑道:“这敢情好!” 一座剑道宗门,有个仙人境剑修当金字招牌,就再无树大招风的忧虑了,是别人提心吊胆才对。 何况这位大剑仙,还是米裕,人的名树的影,米裕在地仙两境赢下的米拦腰这个绰号,如今在浩然天下这边,还是极有分量的。 老秀才说道:“也是就在刚刚,韩夫子作为发起人,我就只是提个微不足道的小建议,文庙紧急召开了一场小规模的山神议事,居胥山和九嶷山在内的中土五岳神君都到齐了,还有几十尊大国山君,共聚一堂,当然他们是用了一种类似刘财神、郁胖子今天观礼仙都山的法子,聊得很热闹,尤其是周游、怀涟几个,乘兴而来,乘兴而归,瞧他们的样子,好像还有点意犹未尽。” 礼圣依旧露面极少。 亚圣去了蛮荒天下,负责住持文庙在蛮荒天下那边的具体事务。 如今中土文庙这边真正管事的,就是文圣了,儒家文庙正副三位教主,如今留在文庙的,就只有一位副教主,这位韩夫子算是文圣的帮手。 所以老秀才被一位姓郦的老夫子调侃为管家婆。 这些日子,老秀才在文庙那边,忙碌是千真万确的忙碌,日夜不分连轴转。 这次文庙召集山神议事,是因为水神都有那场押镖了,你们山神总不能作壁上观吧,传出去不好听,多多少少做点实事,人要脸树要皮的,好歹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省得腹诽你们这位山神老爷们只会袖手旁观享清福。只不过中土五岳山君之外的所有各国高位山神,明显都察觉到老秀才好像在故意针对怀涟几个,就连脾气最好的烟支山女子山君,神号“苦菜”的朱玉仙,都给惹急眼了,她使劲拍了一次椅把手,直接反驳了文圣几句,朱玉仙还扬言在这文庙里边,就事论事,少说几句含沙射影的怪话,文圣你再这么阴阳怪气,她就要当场走人,还请韩夫子放心,烟支山也不撂挑子,该做什么,文庙事后给出个单子,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她和烟支山绝对会一一照做,但是今天她绝不在文庙继续受这个气。朱玉仙难得如此疾言厉色,穗山周游就要站起身,打算率先退场,老秀才赶忙站在周游身后,双手按穗山山君的肩膀,说咋个还生上气啦,只是老秀才当时的眼神,却瞥向那位神号“天筋”的桂山山君,后者刚抬起屁股就只得重新落回椅子。 陈平安轻声说道:“其实我在那几个山头,之所以会吃闭门羹,我猜测可能是事先得到了至圣先师间接的授意,故意不让我登山的,跟四位山君关系不大。” 老秀才满脸愧疚道:“啊?竟然还有这种曲折的隐情?那就是先生误会怀涟他们几个了。没事没事,先生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最不怕误会,下次再见面,打开天窗说亮话,敞开了就是,若是他们几个心里实在有气,大不了先生主动登门赔罪。” 事实上,那场文庙山神议事结束后,在功德林,老秀才就等着周游几个登门拜访,果不其然,五位神君联袂而来,朱玉仙率先致歉,老秀才反而与她道谢,毕竟这位女子山君那句“不撂挑子,一一照做”,就是老秀才,或者说文庙想要的那个结果,有朱玉仙如此带头表态,其余山神就心里有数了。至于议事过程期间的些许“吵闹”,如人饮酒的几碟佐酒菜罢了,说句大实话,那些个大王朝的山君,说不定都想代替五嶽神君,被文圣亲口挖苦几句呢。 只说三教辩论,在老秀才出现之前,几乎一直是西方佛国佛子,那些不但精通经律论、而且极其熟稔其余两教学问的三藏法师们,力压儒家的中土文庙和道家白玉京,文庙和白玉京就算偶有胜绩,也都从未“连庄”过,尤其是儒家,历来输得尤其多,故而老秀才的横空出世,连赢两场辩论,让两拨被誉为佛子、道种的两教高人中,不少人直接转投儒家门下,曾经被视为是一种……“破天荒”的壮举。 如今在文庙临时当差的郦老夫子,就曾经说过一句脍炙人口的公道话,老秀才不与你们嬉皮笑脸说怪话,难道跟你们认认真真吵架吗? 老秀才大概是担心这位关门弟子会多想,会觉得是不是给自己惹麻烦了,笑着解释道:“周游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跟我又意气相投,简直就是失散多年又重逢的亲兄弟嘛,他跟谁翻脸都翻不到我这边,其余怀涟他们几个,对你印象本来就好,至于桂山那位天筋道友,以前是跟我们文圣一脉,有那么点心结的,属于旧账难翻篇,天筋道友主要还是觉得面子上边,有点下不来台,这次你去拜访桂山,一来他确实是得了文庙那边的暗中授意,没敢现身,又不好与你解释半句,只能是让庙祝到山脚,硬着头皮与你撂狠话,再者见你极有礼数,一没闹事二没骂人的,其实他如今心里边,也跟着舒坦多了,先生又故意让找朋友替桂山宣扬了几句,说那桂山好大的架子,不愧是天筋地骨山脊梁的桂山,竟敢不待客,连人都不见一面,就直接让隐官大人打道回府……所以文庙里边,桂山倍有面,年轻人每每闲暇时提起桂山,都要竖起大拇指,与咱们那位天筋道友由衷赞叹一声老当益壮真豪杰。既然面子有了,台阶也有了,这不议事结束后,在功德林那边,天筋道友就让我捎话,说是欢迎隐官去桂山那边做客,反正桂山那边的酒水极好极好,先生就帮你先答应下来了,至于以后去不去桂山,都是很随意的事情。”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真是难为熹平先生和郦老夫子了,还要给先生当传话筒。” 崔东山小声嘀咕道:“原来是搁这儿偷偷摸摸显摆人脉呢。” 李宝瓶朝那只大白鹅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崔师兄的脑阔儿还是硬朗。” 崔东山笑容尴尬,“么的么的。” 小米粒挠挠脸,大白鹅学我说话弄啥子咧。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匣,递给曹晴朗,笑道:“里边装着一枚很不错的上古剑丸,名为‘泥丸’,你试试看,能否将其炼化,就当是先生送给你结丹的贺礼了。” 木匣之上所镂刻的图案,可谓精美绝伦,有神官跨蛟龙,女仙乘鸾凤,远古真人驾驭龟麟等诸多祥瑞之象。 曹晴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只木匣,规规矩矩与先生作揖致谢。 裴钱翻了个白眼,规矩最多的,就数这个曹木头了。 陈平安望向自己的先生,再与曹晴朗说道:“当年先生的先生,也曾从穗山那边取回一枚品秩极高的剑丸,只可惜我资质一般,始终未能将那枚剑丸真正炼化为本命物,只能算是一种中炼。” 老秀才抚须而笑,这叫什么,这就叫文脉相承,薪火相传。 陈平安继续介绍道:“这枚剑丸,曾是紫阳府的镇宅之宝,最早是大伏书院的现任山长,赠送给嫡长女吴懿,作为她当年跻身中五境的礼物,吴懿也就是黄庭国境内那位紫阳府的开山祖师,这么多年来,吴懿始终不曾打开过这只剑匣的全部禁止,估计她本来是准备以后相中了某位剑仙胚子,作为收徒礼送出去。” “这才被我捡漏了,还是那种名副其实的捡了大漏,所以剑丸必须早点送出手,免得以后都不敢见那吴懿,她万一后悔了,真要被她讨还回去,我就可以说已经送出手了,退一万步说,这枚名为‘泥丸’的珍稀剑丸,折价补钱都可以,至于东西就不还了,毕竟是错过就无的好物件。” “晴朗,不如打开看看,之前先生刚刚得手时,就有一连串紫金文字浮现,内容的意思极大,有那‘面壁千年无人知,三清只需泥土身’的说法,只是一被打开,文字就如积雪融化了,这等异象颇为罕见。按照吴懿的说法,剑丸大有来头,出自上古时代的中土西岳,是某位得道真人精心铸炼而成,原本是送给一座西岳储君之山的镇山之宝,至于如何会流散到山外,又如何被程山长获得,估计就又是一笔糊涂账了。” 曹晴朗点头道:“学生在书上看到过,上古西岳主掌五金之铸造冶炼,兼管辖天下羽禽飞鸟之属,所以最主要的职责,有点类似后世山下朝廷的工部衙门。” 陈平安笑着点头,曹晴朗这番言语,几乎与自己当初在吴懿那边,是一模一样的说辞,先生学生,都读书杂,喜欢读杂书。 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 明月夜中,遍地月光如水,一行人离开拿云亭,裴钱拉着李宝瓶返回自己住处,她们久别重逢,可以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曹晴朗在陈平安和崔东山先后确认过后,并无任何隐患,不过崔东山还是建议曹晴朗,先不用着急正式炼剑,等到稳固好金丹境后,再去景星峰闭关,曹晴朗对此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曹晴朗带着郑又乾一起离开,双方住处距离很近。 走在夜深人静的山路上,郑又乾试探性问道:“曹师兄,能不能跟你说个小小的心事?” 主要还是觉得小师叔的这个学生,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读书极有本事的,也对,曹师兄是那个大骊王朝的探花郎嘛,师父每次提起此事,也是相当高兴的。 郑又乾感觉崔宗主是个奇怪的人,至于裴师姐,郑又乾也怕啊,咋个能不怕嘛。 在跨洲渡船上边看的那些山水邸报,关于当年金甲洲战场上的女子大宗师,可不止三两封邸报提及“郑钱”,看得郑又乾总要心惊胆战,那会儿总觉得“郑钱”是个远在天边的人物,反正跟自己没啥关系,结果倒好,她竟然是小师叔的开山大弟子,一下子就成了自己的裴师姐,现在每次跟裴师姐说话不结巴,就已经让郑又乾觉得自己很有英雄气概了。 曹晴朗笑道:“是因为自己的出身,遇见了我先生,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们,心里总觉得有点小小的别扭?” 郑又乾使劲点头,“是啊,愁呢。本来没觉得特别算个啥,因为某个朋友,总喜欢拿这个说事,我再不多想,也要多想了,唉,越想越生自己的气,确实挺没出息的。” 曹晴朗笑道:“那你明儿就得与谈瀛洲诚心诚意道声谢喽。” 郑又乾一头雾水,“啊?我觉得不生她的气,就已经很有大丈夫气度了呢,为什么还要跟她道谢啊?” 曹晴朗缓缓说道:“有些事,我只是说有些事,看似大家都故意不说,其实反而就是一直故意在说了。这样的好心好意,当然是很好的,不过长久以往,兴许也是一种负担,有些时候还不如挑明了,不躲着它,它就自己跑开了。躲着它,它就跟我们的影子一样,他人看待我们的眼神,我们以为的那些私底下的议论,就像人生路上……白天的日光和晚上的月色,让我们心里边最放下的某件事,如影随形。当然,这种另类的陪伴,有好有坏,不一定全是坏事,只不过这里边的好与坏,以及具体的大小、比例,对我们心境的不同影响,曹师兄如今也不敢说太多,不过以后要是有所心得,可以再与你说说看。谈瀛洲年纪不大,却是个心细的,她是故意在你这边当恶人,好让你早点适应这种别扭,就像一场开卷考。” 郑又乾恍然道:“明白了,还是曹师兄学问大!” 曹晴朗微笑道:“比起先生和崔师兄,我差得远了。” 郑又乾说道:“那也只是跟小师叔和崔宗主比较,不能说明曹师兄的学问就不大了。” 曹晴朗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口气,真像……自家先生?! 难怪先生这么喜欢郑又乾。 不知不觉走到了宅子门口,郑又乾轻轻推门,没推开,加重力道再推了一次,还是不成,竟然栓门了。 这个谈瀛洲,说好了别栓门别栓门,咋个就是记不住呢,忘性大,难怪总是丢三落四。 曹晴朗抬了抬下巴,满脸笑意,示意郑又乾“翻墙”就是了。 门内突然响起一声怒喝,“门外是哪个小蟊贼?!速速报上名来,若是那行凶的歹人,定叫你有来无回!” 郑又乾挠挠头,被曹师兄撞见这一幕,就挺难为情的,“我。” 谈瀛洲怒道:“何方神圣,名字如此古怪,竟然叫‘我’?劝你赶紧拿出一点诚意来,既然都是走夜路混饭吃的江湖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划出道来,与姑奶奶比试一场,问拳问剑都无妨!” 曹晴朗走向前几步,轻声笑道:“是我,曹晴朗。” 谈瀛洲赶紧开门,小姑娘站在门口,挤出笑脸,神色腼腆道:“见过曹仙师。” 曹晴朗笑着点头,“打搅,我就不进去了,回头再找龙门前辈请教那幅黄河奔流图的真伪。” 谈瀛洲使劲点头,小事小事,不在话下。 师父说过,这个曹先生,修行路上后劲很足,以后的成就,半点不输同门的师姐裴钱。 谈瀛洲眼角余光发现杵在一旁的郑又乾,目不斜视绷着脸,没啥表情,小姑娘这才心里好受点。 曹晴朗独自夜行,却没有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原路折返,来到那座拿云亭,踢了靴子,盘腿而坐。 曹晴朗的道场,在绸缪山景星峰,按照曹晴朗的设想,这处所谓的道场,既不豪奢,不会学那些地仙大兴土木,府邸连绵,琼楼玉宇,也不至于太过简陋,毕竟那些珍本善本书籍,还有一些喜欢的字画,都比较金贵和娇气,所以必须有一座专门用来藏书的二层小楼,而文人书斋,一般都会有个名号,先前围炉而坐,曹晴朗就请先生帮忙取个名字。 先生好像早有腹稿,不假思索就给出了那个书斋名号。 豁然斋。 若是单独将“豁”这个字拎出来,其实不属于“美字”,因为无论是作为动词还是名字,皆寓意不佳,其中就有说是野草和庄稼混长在一起,但是“豁”一旦与“然”字凑堆为邻,意思就一下子截然不同了。比如读书治学一道,豁然意解,仿佛沉疴顿愈。而最为通俗用法的那个“豁然开朗”,既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视野,也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某种心境。 此外曹晴朗的名字里边,本就带个“朗”字。 但是先生给出这个这么好的书斋名的那一刻,曹晴朗却从先生眼中,看到了一种相当陌生、却也不算第一次见到的小心翼翼。 先生的脸色和眼神最深处,是愧疚。 好像这种寄予厚望,就会让先生觉得愧疚。 为什么呢。 曹晴朗终于知道某个答案了,当年在家乡藕花福地,当年是还不是先生的陈先生,送自己去学塾上课的路上,陈先生帮忙撑伞,与自己站在街巷拐角处,陈先生撑着伞停下脚步,为什么会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然后带着自己继续赶路。 先生是过来人,明明知道如何让一个孩子渡过心关,熬过苦难。但是那会儿的陈先生,他当时依旧不敢开口,大概是因为先生觉得,对一个还是孩子的人来说,早早懂得哪怕明明是某个极好的道理,所谓的更早懂事,就是一种残忍。 因为当年曹晴朗的祖宅里边,住着两个同龄人。所以陈先生不愿意让一个他觉得已经很懂事的可怜孩子,去为了一个不懂事的可怜孩子,变得更懂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曹晴朗背靠着亭柱,可惜自己没有随身携带酒水的习惯。 这么好的先生,怎么就被自己找到了呢。 小米粒离开大白鹅的宅子后,又悄悄返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裴总舵主跟盟主大人商谈大事呢,她如今官儿不够大哩。 发现好人山主坐在院子里,脚边堆满了长短不一的青竹管。 小米粒蹲在一旁,看出端倪了,是好人山主的看家本领了,在打造竹箱呢。 小米粒轻声问道:“好人山主,能给我也做一只书箱么?” 陈平安微笑道:“当然没问题啊。” 当年去大隋山崖书院的游学路上,给宝瓶打造的那只竹箱,已经太小了。 小米粒说道:“我的那只书箱,可以放在最后便做,就用剩余的竹子,小小的,都么的关系。” 陈平安笑道:“这堆竹子,做三只竹箱怎么都够了。” 宝瓶,又乾,再加上小米粒的,没任何问题。 崔东山在屋内书桌那边嚷嚷道:“先生!” 陈平安头也不抬,“滚。” 崔东山立即笑容灿烂道:“好嘞!” 果然先生还是跟自己这个得意学生,最不见外,天气冷,但是学生心里暖啊。 大师姐,曹师弟,你们挨过先生的骂吗?何况别说挨骂了,咱可是都挨过打的。 大白鹅继续埋头算账,一手提笔书写账目,一手打算盘劈啪作响。 自家青萍剑宗的账簿上边,因为观礼道贺一事,一下子就多出了好几笔谷雨钱。 大泉王朝,礼部尚书李锡龄带来八十颗谷雨钱,对于如今捉襟见肘的大泉户部来说,真可谓是雪上加霜了。 玉圭宗那边的八百颗谷雨钱。财大气粗,不愧是咱们桐叶洲的头把交椅! 姜氏云窟福地的黄鹤矶与砚山,按照往年的入账,抛开成本,平均下来,每年约莫是七八十颗谷雨钱的收益。不多?很多了! 何况是足足五百年的长远收益?周首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从不让人失望。 本来崔宗主都想顺应民心,写封密信到蛮荒天下某处渡口,好好劝已经是半个外人的周首席一句,如果没事,就别来青萍剑宗做客了,我们都担心小陌误会。 现在看来,这封信还是要写的,就只是不写这句话了,伤感情,不合适,得在信上多与周首席叙叙旧,嘘寒问暖。落魄山的首席供奉,既然是仙都山的半个外人,那就也是半个自家人嘛。我们青萍剑宗,必须欢迎周首席回家。 其实裴钱先前背着师父,已经偷偷将那件咫尺物交给了崔东山。 大师姐说连同咫尺物在内,加上那一千颗谷雨钱,算是她借给小师兄和青萍剑宗的,不收利息。 崔东山当然不敢收,明摆着要被先生骂的,但是当时看着大师姐的架势,就从不敢收,变成了不敢不收。 被先生当面训几句,总好过被大师姐记账本吧。 他娘的,找个机会,把白玄的那部英雄谱供出去,看看能不能在大师姐那边将自己的全部债务一笔勾销。 老真人梁爽他们几个贵客,贺礼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颗谷雨钱,可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谷雨钱呐,如果折算成雪花钱,就是好大一堆了。 还有那艘“桐荫”渡船,这会儿已经停靠在“青衫渡”那边,跟那条跨洲风鸢渡船,一大一小当邻居呢。 陈平安问道:“大泉王朝那边,六十年内,大概能找到几个剑修胚子?你能不能有个大致估算?” 崔东山想了想,“桐叶洲的剑道气运,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如果按照常理,甲子之内,即便一国境内被挖地三尺了,估计都只能找到两个?三个?不过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有先生在此坐镇,再加上大泉姚氏自身就能够吸纳一洲气运的缘故,数量大概能翻一番?” 陈平安说道:“大泉那边也不容易,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用钱,还要维持与桐叶洲第一王朝相符的边军兵力,我们就假设有五名剑修来仙都山修行好了,规矩还是那么个规矩,他们炼剑所消耗的天材地宝,你就跟大泉户部那边打个对折,再报个数目过去,等到甲子之后,如果大泉王朝彻底缓过来了,就不用打折了,该是多少神仙钱就多少。” 崔东山嗯了一声,“听先生的。” 蒲山那边,送出了两张地契,至少价值五六百谷雨钱,其中一座山头,早已荒废多年,但是占地广,而且自古就有银矿,在历史上一直断断续续开采或封禁,要不是它属于蒲山云草堂的私人地盘,那个最新恢复国祚的朝廷,早就吭哧吭哧开山去了。外一处飞地,因为算不得什么风水胜地,在那场战事中反而得以逃过一劫,当下有个在天目书院那边报备过的小仙府门派,几十号流离失所的谱牒修士,都成了山泽野修,便干脆聚在一起抱团取暖,算是正儿八经开山立派了,初代掌门是个龙门境老修士,因为他与蒲山有点香火情,而蒲山又是个一贯大度的,所以就只是意思意思,收下对方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几颗小暑钱,便将山头租赁出去了,先前种秋说此地能够作为一位金丹地仙的道场,并非溢美之词。 崔东山笑道:“裘供奉好眼力,刚好留下了最值钱的三样龙宫旧藏,否则就不是估价六百颗谷雨钱了,贺礼怎么都能翻一番。” 陈平安忍不住笑骂道:“那是裘嬷嬷留给胡楚菱的,然后胡楚菱还是你的嫡传弟子,你还有脸说这个?” 陈平安转头望向小米粒,“对吧,小米粒?” 小米粒挠挠脸,“是不太应该哈。” 崔东山之所以打算盘记账,主要是在仔细记录青同道友的那些镇妖楼旧藏珍宝,实在是数量太多,光是那些孤本的书目,就可以单独成书了,各色宝贝就这么积少成多,总价自然就特别可观了。 先前种夫子在青萍峰祖师堂内,说是一千两百颗谷雨钱,不能说是“谎报”价格,而是这个价格,属于早年的市价行情,在如今灵器、法宝多多益善的桐叶洲,故而是有极大溢价的,根本不愁销路,只会被打破头疯抢,会不会有修士觉得被杀猪?来来来,只管往老子钱包这边使劲砍。所以种秋这个青萍剑宗的账房先生,一开始是比较犹豫的,结果被崔宗主好说歹说,才昧着良心报了那个价格,所幸那位青同道友,如今也成为了祖师堂有椅子的记名供奉。 此外还有那个胖子姑苏的几成家底。 可能这才是真正的贺礼大头。 毕竟是一位扶摇洲帝王出身的飞升境鬼物。 陈平安说道:“庾谨的那些家当,除了已经还回去的,其余四成,先留着不去动分毫。” 以后开凿大渎一事,可能需要庾谨出手帮忙,到时候这些本就属于这头鬼仙的家底,找机会一一还回去就是了。 崔东山满脸讶异,啊了一声,“先生,仙都山这边只留下三成。” 陈平安立即站起身,就要去清查账目,崔东山连忙合上账簿,哈哈笑道:“记错了记错了,是四成。” 陈平安坐回竹椅,继续打造竹箱,“光是实打实的谷雨钱,就有多少颗了?你们青萍剑宗还跟不跟我哭穷了?” 崔东山如遭雷击,伤心欲绝道:“小米粒,你听听,先生说的是‘你们’青萍剑宗,像话吗?你说伤人不伤人?” 小米粒摇头晃脑做个鬼脸,“你们,你们。我们落魄山,我们落魄山。” 崔东山靠着椅子,双腿乱踹,挥动袖子,“这日子没法过了,连右护法都开始欺负人了。” 小米粒赶忙跑进屋子,踮起脚尖,伸手挡在嘴边,与侧身趴在椅把手的大白鹅窃窃私语。 虽然典礼已经结束,但其实密雪峰这边的各个宅子府邸,都各有各的客人登门拜访。 比如张山峰就找到了太徽剑宗的年轻宗主,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刘宗主,我酒量不行。” 白首笑得肚子疼。 刘景龙笑道:“没事,我不劝酒。” 帮着张山峰和白首倒了两碗酒,刘景龙抬起手中酒碗,与张山峰轻轻磕碰一下,问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刘景龙笑着解释道:“我当然不喜欢喝酒,但是那些被某人怂恿,来找我喝酒的人,既然是他的朋友,我觉得肯定值得认识。” 年轻道士喝了一大口酒水,笑道:“说实话,能够跟刘宗主同桌喝酒,搁在二十年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刘景龙笑道:“这种话,信的人,肯定不多,我算一个。” 白首突然感叹道:“那位人间最得意,还有蛮荒天下那位,以及咱们北俱芦洲北边的那个白裳,再加上我白首,咱们姓白的,在山上,大姓啊!” 张山峰开始认真琢磨姓张的山巅修士有哪些了。 刘景龙倍感无奈。 白首抿了一口酒,自顾自点头道:“听说那个斩龙之人姓陈,再加上南婆娑洲那位肩挑日月的醇儒,以及我的好兄弟陈平安,姓陈的,排在第二好了。” 裘渎带着醋醋,去拜会旧玉芝岗淑仪楼三位修士。 落魄山掌律长命,带着嫡传弟子纳兰玉牒,还有身为风鸢渡船二管事的贾老神仙,一起找到了吴钩和萧幔影这对道侣。 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 龙新浦愣愣看着那个虎头帽清秀少年,莫非,难道,竟然是? 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绝对,肯定,必须不能是! 要知道即便是在青冥天下,崇拜、仰慕和神往那位那位人间最得意的道官,茫茫多,不计其数。 而龙新浦就是其中之一,何况这位龙师还有个道上朋友,更是将白也的数百诗篇“缝”在身上。 要是那家伙见着眼前这位,估计要当场失心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挨了一场雷劫。 龙新浦赶紧掏出一壶酒,仰头一饮而尽,缓缓,得缓缓。 当下来到菰蒲湖这边的,是孙道长,白也,晏琢。 因为方才老观主让那俩弟子,与春社那三位萍水相逢即是缘分的道友,好好相处,难得出门一趟,多聊几句,理由是多几个山上朋友,就在道观之外的天地间多几条路可走。 孙道长伸手挥了挥,啧啧称奇道:“别样靓妆,香艳流溢,扑鼻而来,都快可以羞杀蕊珠宫女愧见人了。” 晏琢听得头皮发麻。 老观主这话说得都快要“天下无笋”了。 眼前这位龙师,曾经当过永州数国的相国、首辅或是护国真人,而且是还是那种同时兼任,绝无分身乏术之忧虑。 大概在前个几百年,在一天之内都一并辞去了,再次开始了那种漂泊不定的浪荡生涯。在兵解山之外,开辟了大小道场十几个,听说最近一座,是在那密州的鸳河之畔,结庐三楹。 龙新浦满口浓重的永州乡音,唏嘘不已,“尚有一把铁琴,今在真州,未曾携来,不能为君奏矣。” 双方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又来喂鱼了?” “可不能这么说,两顿下酒菜都有了。” 孙道长讥笑道:“本就是拾人唾余的勾当,还要招摇过市,装神弄鬼,丢人都丢到别座天下去了,一大把年纪,也不害臊。” 龙新浦微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在那边的某地,好歹是个玉璞境,怎么能算是装神弄鬼,再说了,要不是老观主一口一个陈小道友,我也不至于不辞辛苦远游一趟。” 孙道长瞥了眼龙新浦,“怎么受的伤?是自家宗门名字没取好的缘故,要挂了?兵解之前,需不需要贫道帮忙护道一程?” 龙新浦虽然喜欢在山下作妖,但是在山上的口碑,其实还凑合,勉强能算是广结善缘,朋友遍天下。 真要计较起来,一个练气士,能够让老观主离开蕲州,主动找上门,确实罕见。 龙新浦苦笑不已,也不计较老观主的调侃,“怪我自己,怨不得别人,太过托大了。” “哦?怎么讲?” 孙道长笑问道:“是偷偷摸摸跟道老二干架啦?你当自己是宝鳞道友吗,哪怕是与真无敌问剑,能够次次立于不死之地。” 龙新浦自动忽略孙道长的那些怪话,问道:“此地适合聊天?” 孙道长点头道:“可以随便聊。” 龙新浦由衷赞叹道:“如今的老观主,真是让人羡慕。” 之后龙新浦没有任何隐瞒,不过老观主有意让晏琢无法听见此人心声。 原来先前这位大名鼎鼎的龙师,曾经循着蛛丝马迹,去闰月峰那边找辛苦“拜山头”。 不曾登山,也不需要登山,结果在山脚那边,做了万全准备的龙新浦,就只是说了四个字。 便直接伤及大道根本。 就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如一团乱麻,丝丝缕缕紧密裹缠,颜色各异,紫色,黄色,赤色,青色。 直接跌了一境。 因为龙新浦的那句四字谶语,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 “大厦将倾。” 孙道长听过了龙新浦讲述的大致和过程,收起视线,很快恢复平常神色,讥笑道:“你们一个个的,还能不能讲一点宗师气度、前辈风范了?总不能逮住辛苦一人,就往死里薅羊毛吧,不地道了啊。” 要不是与那位闰月峰的辛苦小友一见如故,不然老观主还有个更形象生动的比喻。 你们当是排队逛窑子呢。 龙新浦眼神怪异,毕竟是继道祖、陆沉之后,第三个登上闰月峰的修道之人,就是眼前这位老观主。 孙道长一下子看穿对方的心思,没好气道:“贫道跟你们能一样?贫道当年那是即将离乡远游了,才去闰月峰那边与辛苦小友,道声离别。” “辛苦小友”,“自家儿孙王原箓”,“那小鬼头”,以及最新的那个“陈小道友”。 都是孙道长对山上年轻晚辈们的一些昵称。 只是看在龙新浦跌境的份上,对他好一点,少说几句肺腑之言。 孙道长说道:“也就是道祖气量大,不然一根手指头碾死你。” 在青冥天下的山巅修士当中,关于这个簪花男子,兵解山的老祖师,流传着一个响当当的说法,“三跌两飞升”。 不是说与那雅相姚清一般,成功斩三尸斩出了什么尸解仙,而是曾经三次跌境,第一次是从仙人跌为玉璞,之后两次更是从飞升境跌境,结果又都被他重新跻身飞升境。 怪不得别人,要怨就怨他自己,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一般不惹事,每次惹事都是大事。 “玉璞,仙人,玉璞,仙人,飞升,仙人,飞升,仙人。” 孙道长抬起左手,掰指头算了算,又抬起右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不愧是永州龙师,跌境破境再跌境,闹着玩呢。” 龙新浦冷不丁冒出一番没头没脑的言语,“昔年不为五斗米折腰,如今可为六斗米低头。诸君听我姑妄言,请君珍惜歧路灯,为己抒发胸意,替人辩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孙道长神色不悦,冷笑道:“就这么想去贫道的玄都观做客,安排你去扫茅厕如何,以后陆老三来了,你还能帮忙待客。” 晏琢佩服万分,这种话别人说了,听着就只是骂人,孙道长说出口,竟然……别有韵味。 龙新浦没来由说道:“当年文圣神像被搬出中土文庙,我是极力反对的。” 晏琢突然发现这家伙挨孙道长骂,不是没有理由的。 龙新浦这句话,显然是对那个虎头帽少年说的,是学孙道长,主动示好要赶早,不然等到那些年轻人变成了开宗立派的大修士,再想要跟后者套近乎,就太费工钱了,耗时耗力也未必讨好。 白也这一世的崛起,势不可挡,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的既定事实,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剑修白也”身上了。 罢了罢了,就当此人是真的白也好了。 白也闻言与之点头致意。 算是帮着老秀才领这个情了。 孙道长笑道:“你倒是能算一根葱。” 喜欢下山游历,到处乱逛,半点不闲着,不是散布谶语,就是编撰童谣。 据好事者猜测,两千年来永州在内三州之地的谶语、歌谣,半出其口。 用孙道长的话说,就是在别人家门口放了个屁,屁响如雷,也就那么回事,风吹就散,可要是在人家门口拉了一坨屎,就……结仇了。 孙道长问道:“接下来是准备去雍州?” 鱼符王朝那边的小丫头朱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很对胃口,不枉贫道当年帮她暗中护道一场。 龙新浦也不遮掩什么,大大方方承认道:“那必须的,我素来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岂可错过那场普天大醮,那可是雍州好几百年都碰不着一场的盛事。” 既然道法不济,比不得陆沉、高孤之流,那么有些人事,仅仅作壁上观,是掐断手指头都算不出来的。 只能是先入局再上岸,才能有所收获。 “相信观主已经看不出来,我已经时日不多了,就想着最后见她一次,帮忙开个门,别拦着我去找她,至于到了里边,能不能见着她,就看我自己的能耐了,咋样,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不过分是不过分。” 然后就没了下文。 龙新浦无奈道:“这话说得没劲了,怎么都给句准话。” 孙道长突然满脸疑惑起来,“贫道就想不明白了,你和兵解山,都跟白玉京没啥仇怨,何况你们山头里边,如今还有个符泉,这孩子先天根骨雄健,修道资质那么好,否则也不会有那张风海第二、永州姚清的这类绰号,当初玄都观也就是没争过你们,否则符泉这孩子如今早就在玄都观修道了,你说你瞎蹦跶个什么,小胳膊细腿的,今天找到你的,亏得是贫道,哪天被真无敌撞见了,两根手指头随便一拧,还不得跟扯蚂蚱似的?” 兵解山那个当得起天才称号的年轻修士,名叫符泉,道号“玄蝉”,是当代兵解山山主的关门弟子。 如果不是刚好过了岁数,数座天下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符泉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龙新浦以心声笑道:“正阳山。” 孙道长愣了愣,“啥玩意?” 龙新浦说道:“宝瓶洲有座山头,名为正阳山,是个刚刚跻身宗字头门派。” 孙道长笑道:“真是变着法子想要去玄都观扫地了,贫道让你遂愿便是。” 贫道前不久才游历过浩然天下,能不知道那个“剑仙如云”的正阳山? 玄都观,桃花烂漫。 道号“空山”的王孙,坐在一棵桃树下,双手叠放,闭目养神。 桃林闲坐,摘剑横膝前。 溪月疏淡,山桃艳如血。 龙新浦见着了心心念念的那位同乡,还是少女面容的王孙,竟然有几分腼腆神色,嗓门也不大,“好久不见。” 眉是聚愁峰,眼是折柳渡。 她还是一如当年,怎么看怎么美。 心仪女子之美,总是这般动人,美得教人装得下日月的双眼都装不下她,得搬去心扉,余在心头。 王孙抬头望向那个名气很大的“龙师”,何况还是同乡,她点点头,嗓音清脆道:“好像是很久了。” 旧人旧识,重逢最怕可以聊的旧事寥寥,寒暄客套几句,便无话可说。 怕就怕,旧事就是旧事。 王孙似乎是觉得坐着说话,太没有诚意了,只是她刚要起身,龙新浦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脚边几瓣桃花轻轻丢远,轻声问道:“空山道友,我能不能喝酒?” 王孙笑道:“这是什么问题。” 龙新浦取出一只碧绿琉璃材质的袖珍酒壶,只有拳头大小,仰头抿了一口酒水。 初见时,她姗姗然从我心头路过,荒芜之地就开满了花。 惨绿少年春游遍,罗绮百花成丛,就中堪人属意,最是王孙,还是王孙,只是王孙。 九岁与卿初相识,再见卿时吾九十。 少年骑竹马,转身白头翁。 明明有千言万语,偏偏都不知从何说起,沉默许久,龙新浦就只是自嘲一句,“我资质不好,你看不上眼,实属正常。” 王孙微微皱眉道:“根本就不是这么档子事。” 龙新浦壮起胆子反驳道:“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试想一下,如果我有那位真无敌的剑术,或是陆掌教的道法,你岂会不多看几眼,耐心多听几句关于我的事情?” 王孙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其实龙师很清楚,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档子事。 自己的境界高了,名气大了,无非就是让王孙多看几眼、多听几句而已,终究还是与喜欢无关。 他之所以如此“胡搅蛮缠”,就是想要跟她多说几句,不至于冷场,相顾无言。目瞪口呆。 若只是尴尬,倒也没什么,就怕她觉得尴尬,无话可说,便只是客套一两句,然后她转头就走。 天底下单相思的痴情,好像便都是这般一文不值的。 可若是值钱,又何必相思呢。 龙新浦小心翼翼说道:“劝说白也担任都讲或是殿主一事,我可以试试看,能帮上你……们忙是最好,帮不上,你们玄都观也没啥损失。” 王孙似乎小有意外,她点点头,毫不犹豫道:“不管成不成,在这边先行谢过。” 龙新浦沉默下来,没话找话这种勾当,其实并不轻松。 王孙说道:“两次跻身飞升境,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龙新浦自嘲道:“还好吧。” 王孙一挑眉头。 龙新浦立即改口道:“确实很好!” 关于那份新鲜出炉的天下十人榜单,龙新浦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他本就是这个行当的祖师爷,最清楚这里边藏着的门道和凶险。 如果不是因为这份莫名其妙就散布天下的榜单,龙新浦其实不会来玄都观这边见王孙。 青冥天下最新的天下十人。 准确说来是十一人。 余斗,陆沉,碧霄洞主,吾洲,孙怀中,林江仙,吴霜降,高孤,姚清,王孙,辛苦。 其实在这之前,数座天下,好事者不管怎么给出自己心目中的榜单,十人就是十人。 这是因为上次那个数座天下的年轻和候补十人,开了个头,十人榜单,偏偏是十一人。 好像就此形成了一个传统。 龙新浦笑容干涩,说道:“空山道友,那天下十人……” 王孙直截了当说道:“按道法高低、杀力大小论,我就不该在十人之列,至多就是被丢到后边的候补名单里边。” 龙新浦重重叹息一声。 候补人选,人数极多,足足二十一人! 除了为首的僧人“姜休”,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他被明确定义为“天下第十一”,其余二十人,排名不分高低。 确实是没办法将这些大修士、武学宗师分出个高下。 可能很多人相互间都没碰过头,况且不少山巅修士,在最近千年,或是数百年来,根本就没有出手的事迹,不曾与谁有过切磋道法、剑术。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有三位道官登榜候补。 南华城第一副城主,紫虚元君,魏夫人。这位女冠,被青冥天下黄庭观一脉,共同尊奉为第一代祖师。 魏夫人收徒颇多,其中有位嫡传弟子,司职天下百花,有那“分付群花莫出山”的仙迹。 紫气楼楼主,姜照磨。 碧云楼内镇岳宫宫主,老真人名为黄界首,道号“权衡”,又号“玄黄”,除了坐镇镇岳宫烟霞洞,再就是负责管着那件品秩极高的甲胄。有座藏书楼,名为不教一日闲过楼。老道士腰间常年悬挂一串有好几斤重的钥匙,据说他之所以会自号“玄黄”,缘于道祖曾经亲自赐下“玄”字,作为藏书楼的文房匾,大概也是一种道祖对黄界首寄予厚望的表现。 碧云楼的上代楼主和现任楼主,是老真人的弟子和再传弟子,因为黄界首与灵宝城城主,道号“虚心”的庞鼎,是差不多岁数的得道之人。按照山上的算法,甲子或是百年一辈,算是山上练气士的“同年”,此外又有千年一辈的说法,算是一个大辈分。黄界首和庞鼎,这两位“同辈”老道士的修道岁月,其实要比余斗和陆沉这两位白玉京掌教更加漫长。若是只说道龄,不谈身份,除了大掌教寇名之外,其余天仙道官,都是他们的山上晚辈。 如果再加上如今在白玉京神霄城内修行的那位飞升境剑修,剑气长城末代刑官豪素。 那么白玉京就等于拥有四位候补了。 并州青神王朝,国师白藕,止境武夫,天下武道第三人。 汝州的山上第一人,朱某人。最新道号“绿萍”。昔年板上钉钉的天下第十一,如今被一个横空出世的姜休抢占了位置。 兖州,一位名叫聂碧霞的散修剑仙,三千年云水生涯,四处漂泊不定,失踪已久,但是传闻她那盏搁放在地肺山华阳宫内的本命灯,千年以来,始终不曾熄灭,关于聂碧霞的下落,始终是众说纷纭,有说她其实早已去往天外炼剑,也有说她可能在天外天,用化外天魔砥砺剑道,甚至还有说她去了西方佛国。 翥州,青词宫祖师爷,当代宫主的师伯,元唤仙,道号南阳鱼,精通符箓之道,曾经创造出数种大符,别号赤子词人,但是最为著名的一个道号,却是不知怎么就流传开来的“百凶”。传闻元唤仙身负两州文运,极有希望凭此跻身十四境。 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 ,剑来 书上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是不要怕,书上还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观礼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密雪峰,人数最多的那拨人,浩浩荡荡,乘坐那条刚刚被青萍剑宗得手的桐荫渡船,要去太平山。 除了太平山毫无悬念的新任山主黄庭,还有护山供奉于负山,记名供奉果然,弟子谈瀛洲,郑又乾。因为张山峰要继续游历桐叶洲,刚好可以跟打算去驱山渡那边看看的李宝瓶同行,裴钱就要跟着宝瓶姐姐一起,她们都是背竹箱、手持绿竹杖的远游装束,打算先去趟太平山,再去游历蒲山云草堂,如此一来,叶芸芸就干脆让檀溶和薛怀先回山门,她也要去太平山旧址那边看看,结果钟魁和庾谨也要跟着,钟魁当年还是大伏书院君子的时候,就与太平山本就极其熟稔,至于那个胖子,自有正当理由,要当护花使者……袁灵殿看这架势,这阵仗,小师弟是完全不用自己护道了。 袁灵殿就先行离开桐叶洲,却不是返回趴地峰,而且径直御风去往海上,通过归墟去往蛮荒天下,找师父火龙真人。 桐荫渡船缓缓升空,在穿过层层云海过后,倏忽远游,疾若青鸟。 一袭青衫,走在青衫渡,与眉心一粒红痣的白衣少年,商量着未来渡口的商铺设置,讨论要不要主动与世间包袱斋的祖师爷打声招呼,来这边落个脚。 两人身边跟着个黑衣小姑娘,手持绿竹杖,肩扛金扁担,斜靠棉布包,今天还背了一只青翠欲滴的崭新小书箱。 陈平安原本是打算陪着李宝瓶和裴钱同去太平山的,但是刚刚收到了一封密信,来自一位坐镇天幕的儒家圣贤,这让陈平安必须立即重返落魄山,而且还得喊上小陌一起。 至于暂时还停靠在青衫渡的风鸢渡船,下次南游,除了最南边的渝州驱山渡,就要多出一座仙家渡口停靠了,正是玉圭宗山门附近的碧城渡,毕竟云窟福地的黄鹤矶和砚溪山两地,按照约定,未来五百年的收益,都会落入青萍剑宗账房的钱袋子。 尤其是那座砚山,出产那种研制水龙砚的仙家石材,砚山极具规模,玉圭宗和姜氏匠人断断续续开采数千年,也远远没有耗竭迹象,崔东山会派出摸鱼儿、挑山工这类符箓傀儡,去摸个底,仔细勘探一番,确定石材储量,这种事情,光明正大,根本不用藏藏掖掖,一来师出有名,按照约定,五百年内的砚山,开采权都归青萍剑宗所有,再者归功于先生答应帮忙与董水井和大骊户部牵线搭桥,再加上云窟福地姜氏,有可能是四方势力,合伙做这桩砚台买卖,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先生准备将所有收益与姜氏五五分账。 崔东山笑嘻嘻问道:“先生,你觉得刘幽州这个人咋样?” 陈平安不假思索道:“很好啊,有想法,有担当,为人还大方,也没有什么富家公子习气,听郁先生说,刘幽州还有一手丹青妙笔,尤其是他的书房里边,如今挂着一幅价值连城的传世名画,让我下次去皑皑洲刘氏做客,一定要欣赏欣赏。” 崔东山小心翼翼道:“我总觉得刘幽州看大师姐的眼神,有点那个啥。” 陈平安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什么。” 崔东山忍了又忍,还是没一个忍住,“那先生为啥在青萍峰那边,看着刘幽州的时候,笑得那么……不真诚,怪渗人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转头看着崔东山,用一种极其没有诚意的脸色和语气说道:“有吗?我觉得自己很和善啊。” 崔东山立即小鸡啄米起来,“和善,很和善,特别平易近人!” 陈平安难得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揉了揉脸,其实崔东山没说错,要不是刘幽州还算得体,否则就别怪自己这个皑皑洲刘氏的不记名客卿不那么客气了。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可能先生自己还有没有意识到,在大弟子裴钱这边,只有两个人,李槐,曹晴朗,不管他们怎么跟裴钱相处,先生是半点不介意的,很放心,在裴钱这边,先生就像带着某种……亦师亦父……其实归根结底还是那种老父亲的微妙心态作祟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右护法,背了新书箱,开心不开心。” 小米粒咧嘴笑哈哈,“开心开心。” 崔东山又问道:“负笈游学晓得不,哪有你这样背着书箱只在家门口晃荡的,你看看武林盟主和裴总舵主,都是出门远游才背竹箱的嘛。” 小米粒肩头一晃一晃,“个儿小官儿小,胆子碗口大,远游不得,近游近游。” 崔东山原本还要说话,想要调侃逗乐几句,结果就挨了先生一巴掌。 崔东山突然搓起手,满脸难为情道:“可能还要跟先生与上宗借用两个人。” 陈平安转头笑眯眯问道:“几个,没听清楚,再说一遍,二十?” 崔东山干笑道:“那哪能啊,如今落魄山才几个谱牒成员,二十个,也太多了。” 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霁色峰祖师堂内敬香的,有四十三位霁色峰祖师堂谱牒成员。 这其中还得算上北俱芦洲披麻宗的杜文思、庞兰溪。而虞青章和贺乡亭这两个孩子,如今也脱离了霁色峰谱牒,跟随老剑修于樾远游别洲。 结果还是被崔东山一口气直接挖走了十几个。 如果不谈人数,只说这种比例,在整个浩然天下的历史上,确实是不常见的。 陈平安一脚踹过去,大白鹅立即一个横向蹦跳。 陈平安黑着脸,冷笑道:“先说说看,是哪两个。” 崔东山小心翼翼道:“泓下,云子。” 陈平安笑眯眯道:“老厨子要不要?” 崔东山羞赧道:“有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陈平安一抬脚,崔东山就赶紧绕到小米粒一侧。 小米粒挠挠脸,提醒道:“小师兄,说好了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不能像老厨子说的那样,跟人借钱的时候装孙子,被人登门讨债了就摇身一变成祖宗。” 崔东山板着脸说道:“老厨子说话还是风趣。” 陈平安说道:“我马上要带着小陌回落魄山,小米粒就先留在这边,下次跟着风鸢渡船一起回家。” 小米粒绿竹杖轻敲地面,点头道:“得令!” 之后陈平安走去落宝滩那边找到小陌,再在青萍峰山门口那边,看过那幅楹联,一行人跨过牌坊楼,拾级而上,打算走一趟安置在密雪峰的长春-洞天,此地曾经做过陈平安的短暂道场,如此正式“闭关”,除去剑气长城牢狱的那座“行亭”,算是浩然天下这边的头一遭了,小洞天是崔东山从田婉手里拿来的,足可支撑一位修士证道飞升。 崔东山显然还是不死心,“先生,真不在长春-洞天里边闭关破境?” 扛着小锄头挖墙脚,挖来泓下和云子算个锤子,把先生都挖过来,那才算真本事。 陈平安摇头道:“意思不大,已经不是天地灵气多寡的事情了,可能等我重新跻身了玉璞境,再游历归来,才会重新走一趟长春-洞天。” 崔东山又问道:“等到先生返回宝瓶洲,那我可就要着手准备为柴芜正式传道一事了?” 陈平安点点头,“什么欲速则不达,什么拔苗助长,这些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就不跟你絮叨了,只说一句,尽量稳当些,即便没办法让柴芜一步登天,直接跻身玉璞境,至少要保证这场修行,绝对不伤及柴芜的大道根本,如果需要有人护关,就拉上米裕好了,还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喊来青同。” 崔东山笑道:“真心没这个必要,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万无一失这种话,就只是不宜说出口罢了。” 思量片刻,崔东山继续问道:“这么个风水宝地,既然先生不愿意独占,闲着不用,就太暴殄天物了,除了柴芜,要不要再拉上孙春王,白玄?” 柴芜当然是资质最好的那个。 此外孙春王和白玄,也是一等一的剑仙胚子。 其实孙春王的那把本命飞剑,在避暑行宫那边的品秩评定,是要比白玄低的,与于斜回和何辜的“飞来峰”和“破字令”,也有一定差距,但是没有谁会觉得孙春王的练剑资质,在九个剑仙胚子里边,不是最好的那个,所以如果没有的大意外,未来登山路上,能够勉强跟上孙春王脚步的,就只有白玄了。 没有废物飞剑,只有废物剑修。 可能这个说法,有点绝对。但是只要撇开那些个例,就是事实了。 当然,如果青萍剑宗追求利益最大化,就是让整座长春-洞天都交给柴芜一人修行。 说不定,一旦柴芜真的可以直接跻身玉璞境,她甚至都有可能成为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历史上,最年轻的仙人境……剑修! 其实这种事,在山上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且被无视事实证明唯有如此,才能获利最大,否则越是在年轻一辈修士身上均摊神仙钱、天材地宝,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越来越庸碌,一步慢步步慢,后劲不足,差距被同龄天才越拉越大。许多二三流的山上仙府,之所以能够一跃升迁为宗字头门派,除了那位开宗的“中兴之祖”,自身资质极佳之外,往往就是整个山头不惜倾尽一山之全力,这个说法,半点不夸张。 陈平安却说道:“除了孙春王和白玄,此外程朝露,何辜,于斜回,他们近期都搬去此地修行,只等以后遇到关隘了,再退出洞天,各找师父问询练剑瓶颈症结所在。” 崔东山问道:“先生是在刻意追求一种平等?是想要让青萍剑宗与落魄山一脉相承?” 陈平安摇摇头,“不对,只是‘结果看上去是如此’的某种表象,落魄山是落魄山,青萍剑宗就是青萍剑宗,立身之本,就是剑修,也只能是剑修。” “青萍剑宗要让如今已经是剑修的柴芜,在保证没有大道隐患的前提下,越快破境越好,也要让白玄、孙春王这些来自剑气长城的孩子,强行提起一口心气,知道与真正的天才,差距到底在哪里,到底有多大,剑修有一个症结,可能不怕死。但是怕输。” “我就想要看看,在他们感到注定会输给柴芜之后,甚至可能这辈子都会追不上柴芜,各自道心会如何。” “此外,柴芜这个小姑娘,一旦独自占据长春-洞天,然后她破境神速,先是玉璞境,然后仙人境,甚至是将来的飞升境,有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孤独,不合群,白玄他们再心大,可如果几天不见,就好像突然见到了一个上五境的柴芜,兴许再过几年,又是一个更为陌生的仙人柴芜,他们都年纪太小,资质太好,所以我担心以后柴芜会越来越独自喝酒,就算在一起了,也无话可聊,长久以往,就跟昔日朋友,渐行渐远了,这种心路上的距离,不是找机会凑近客套几句,就可以弥补的,弥补不了的。”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是对的,修心是一场长久的修行。剑修唯有道心澄澈,剑心粹然,才有万千可能。” 陈平安转头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一头雾水,“先生,真是心里话,我又不是贾老神仙,从不溜须拍马的!” 陈平安提醒道:“一涉及钱就故意装傻是吧,故意跟我弯来绕去掰扯一大通,如今青萍剑宗账面上的谷雨钱,有多少了?以后维持长春-洞天的天地灵气,砸钱就是了,记得少跟我哭穷。你当我不知道裴钱把咫尺物交给你了?” 崔东山感叹道:“先生未卜先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学生这个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当得战战兢兢。”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目视前方,不去看大白鹅,“哈,马屁精。” 之后带着那拨孩子一起走入小洞天,安排好各自修行的临时道场,崔东山就从雪白袖子里边掏出一座座仙家府邸,落地生根。 最后陈平安对还跟在身边的柴芜说道:“接下来崔宗主会临时担任你的传道人,放心,是没有师徒名分的那种。你师父魏羡那边,我会帮忙打招呼,他不会有意见的。在这边好好修行,还是老规矩,每天喝酒,不要超过半斤,崔宗主会在你道场那边专门酒窖,” 柴芜揪心极了,怯生生道:“陈山主,以后我的酒水打对折好了,从两碗变成一碗,每天只喝二两酒的量。” 因为小姑娘觉得自己听明白了,陈山主是暗示自己,修行资质不好,还是个小酒鬼,可不就是个只花钱不挣钱的赔钱玩意儿? 陈平安愣了愣,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每天两碗酒不打紧。” 柴芜闷不吭声。 陈平安问道:“柴芜,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修道资质,其实很好?” 柴芜闷闷说道:“师父说过,我修行资质,跟他的酒量一样好。” 崔东山捧腹大笑,这个魏海量,真是脑子进水了,在柴芜这边说这种混账话。 陈平安无奈道:“真的很好,我没开玩笑。” 柴芜抬头,看了眼陈山主,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这得是多不好的修道资质,才能让脾气那么好的陈山主都有点急眼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头疼是真头疼,算了,让崔东山头疼去,自己是真管不了这个小姑娘的修行事,完全没法教。 先前在风鸢渡船,一开始陈平安还觉得教个刚刚涉足修行的小姑娘,有何难,等到两次碰壁过后,就已经彻底认命了。 以前是在竹楼二楼给裴钱教拳,然后是难得自告奋勇一回,想要给柴芜当个临时的传道人,结果在学生曹晴朗那边,一枚飞剑‘泥丸’…… 将柴芜安置妥当后,陈 平安登上洞天最高处,问道:“东山,你的大弟子,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崔东山眼珠子急转。 陈平安说道:“我听林守一说过,之前在大渎附近,你身边跟着个憨厚老实的少年,被你称呼为‘高老弟’?” 崔东山一跺脚,只得抬起袖子,使劲一抖,摔出个唇红齿白的木讷少年。 崔东山板起脸教训道:“高低,愣着干嘛,快点喊祖师爷!” 被崔东山取名为“高低”的少年神色怯懦,喊了一声祖师爷。 陈平安无言以对,带着小陌和小米粒下山去了。 崔东山带着那个小名“不成”的少年高低,赶忙追上先生脚步,以心声问道:“先生,以后桐叶洲,祭剑一事?” 陈平安说道:“你才是青萍剑宗的宗主,自己看着办。” 崔东山哦了一声,问道:“先生这就要回落魄山啦?” 陈平安说道:“去那座土地庙敬香再走。” 崔东山恍然道:“是那導社啊,庙是不大,但是历史久远,一千多年了,香火没断过,在山下很罕见的。我陪先生一起好了。” 一行人在導社那边敬过香,土地庙很小,庙祝只是当地百姓,陈平安还请了一对香烛。 离开導社,崔东山就带着小米粒和开山大弟子,与先生和小陌就此作别。 陈平安没有着急赶路北归,只是带着小陌散步,土地庙附近有许多柿子树,稍远就是一大片芦苇荡,有白鹭飞掠如劝语,劝人且留下,且留下。想来今年的入秋时分,满树红柿,如果再有夕阳铺水,便是一幅恰似水仙穿着淡红衫的美好画卷吧。 小陌好奇问道:“公子,为何着急返回落魄山?” “待客。” 陈平安神色古怪,“有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陌笑道:“来者不善?” 陈平安摇头道:“那倒不会,对方得讲规矩,否则代价太大。” 小陌问道:“是十四境修士,还是飞升境剑修?” 陈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一本正经道:“委屈你了。” 小陌一头雾水,已经开始想着真要问剑一场,肯定得远离落魄山,最好是离开宝瓶洲陆地,去海上。 ———— 连同白景在内,相约一起远游曳落河地界,算是一同“觐见”重返蛮荒的白泽老爷。 结果造反不成,还被白泽敲打了一番,当然这与白景的临阵倒戈关系……不小,却也不大。 白泽若是真想要收拾他们这拨在远古岁月里就极其桀骜不驯的凶悍大妖,跟对方数量多寡,确实关系不大。 之前白泽敕令这些散落各方的冬眠者全部醒来,“少女”姿容的白景,她如今给自己取名为谢狗了,到底是女子,取新名、更换道号一事,如换衣裳。 加上那位原先在一轮明月皓彩中养伤的小陌,不知怎么就跑去了浩然天下。 她跟小陌,两位都是飞升境剑修,一个巅峰,一个圆满,双方其实就只差半步一步的。 此外还有一个脸色苍白、嘴唇猩红的美艳女子,衣衫单薄,体态丰腴,只是眼神冷冽,拒人千里之外。 如今化名官乙,道号“雪藏”。 她之前从万年冰川中苏醒过来,就将附近整座巨大城池的一切生灵,全部打杀殆尽,其中有一位上五境妖族和数位地仙修士,对上这位实力完全可以升任蛮荒王座的远古大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未能看清楚她的姿容,就身死道消了,修士元神,连同魂魄和满身鲜血,全部沦为官乙的食物。 而且她在来时路上,又找了将一座小国,连同京城在内,好好饱餐了一顿。 官乙发现那个白景一点一点挪步靠近自己,然后对方突然伸手往胸脯这边摸过来,官乙只得轻轻拍掉对方的手掌。 貂帽少女叹了口气,“怪累人的吧。真的,官乙,你得听我一句劝,妨碍打架,还是小点好,不然一打架就乱晃,也不好看。” 官乙笑着不说话。 这一路结伴游历,她已经习惯了。 站在官乙身边的,是个总是眯眼笑脸的青年修士,化名胡涂。 被白泽敕令醒来过后,属于他这一脉的那座山头,是香火断断续续,好不容易维持道脉的宗字头门派,结果摊上一个丧心病狂的开山祖师,等到他从祖师堂一幅绘制古战场的山河画像中走出,一条自家道脉,一座宗门,最后只剩下几个资质尚可的下五境修士,其余的,全部被他随便打杀了,整座祖师堂,如今除了他这位老祖师,已经空无一人。十几把椅子的主人,由于稀里糊涂“敬错了香火”,都已经沦为老祖师的腹中物。 一个重瞳子的少年,化名“离垢”,道号“飞钱”。 他一鼓作气收回了八件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宝。 要知道这些昔年遗落蛮荒各处的仙兵,万年以来,都已经被各个宗门祖师、上五境野修,大炼化为了本命物。 故而这位“少年”一现世,所有仙兵悉数物归原主,瞬间就等于重创了七位上五境蛮荒妖族,外加一位在蛮荒天下小有名气的年轻地仙,被视为大道可期修道天才,只因为承受不住本命物的强行剥离,可谓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无妄之灾,跌境极多,注定此生修行无望了。 少年模样的远古大妖,腰系一只黄色乾坤袋和一枚捉妖葫芦。 日月磨千古,乾坤寄一庐,曾经炼化过两位同为飞升境的人族修士。 一位竹冠老道人,背剑骑鹿。化名滑稽,竟然是那“王尤物”,道号倒是不俗,“山君”。 还有一位云遮雾绕的老妪,身形佝偻,时时刻刻都在聚拢天地造化灵气,大修士细看之下,矮小老妪,气象巍峨如山岳,山分五色,犹有无数条金色雷霆遍布山头。 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精悍汉子,好像还没睡醒,一直打哈欠。 除了是一位飞升境圆满大修士,还是一位纯粹武夫,止境神到一层。 与离垢关系极好,在远古岁月里,双方经常结伴游历天下,被这个汉子亲手打杀的“道士”、“书生”,就随手丢入离垢的乾坤袋里。 白景这辈子只有三个遗憾,其中一事,就是未能兼修武学。 第二件事,则是读不进书。 至于第三件憾事嘛……白景揉了揉头上的貂帽,嘿嘿,怪难为情的。 除了小陌缺席,当下站在白泽眼前的,有白景,官乙,离垢,胡涂,王尤物。 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 白玉京碧云楼,镇岳宫烟霞洞。 有个年轻容貌的修士,身材消瘦,面容枯槁,双颊凹陷,此时神色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盘腿坐在山巅,他低头看着一块长条泥板,上边就像用一颗颗铁钉写出了一句谶语。 他双手十指,血肉模糊。 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板上钉钉了。 因为刚刚得到了一个极为古怪的卦象,签文更是吉凶难测。 道丧三百年乃得此君。 只可惜他数次艰辛推衍,“此”一字,都死活无法更换成某个姓氏。 那么此人是谁?姓甚名甚?前身为谁?将会属于哪条道脉?又会何时出山?是那种乱世之初的妖人,还是类似开国之初的奇人? 难道是说承平已久的青冥天下,即将迎来一场万年未有的变局,注定乱象横生,然后此人会在五百年后现世?还是说正因为此人的出现,才出现了长达五百年的天下乱世? 是个那道号山青的道祖关门弟子?所以属于陆沉未雨绸缪,早有对策? 还是说那位大掌教,会在五百年后重返白玉京,为青冥天下平定乱局? 或者是大潮宗那个鬼修徐隽? 又或者是那永州米贼一脉的余孽,并且极有希望成为这一脉驳杂道法的集大成者,那个声名鹊起的晚辈王原箓? 他抬头望向天幕,可惜自己出不去。 也不对,要是出去了,只会瞬间天机紊乱,恐怕就会一切做不得准了,愈发扑朔迷离。 他长呼出一口气,将那些铁钉一一拔出泥板,收入腰间系挂的棉布袋里,本就血肉模糊的十指,可见白骨,只是他却面无异色。 要是在此地之外,这种伤势确实不算什么,可问题在于这里是镇岳宫烟霞洞,管你之前是什么境界的得道之人,没什么道心不道心的,修为不能当饭吃,肉疼却一定会真的疼。要是挨上一棍子,肯定是要跳脚的,前不久就有人被捅了一刀子,肠子哗啦啦滑落在地,那人说死就死了,好像进入镇岳宫烟霞洞之前,还是位精通符箓的仙人。 而这个能够独占好几个山头的人,名为张风海,曾是玉枢城……板上钉钉的下任城主。 他的两位师兄郭解,邵象,当年对此都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张风海自己,也是如此认为。 事实上早年整个白玉京和青冥天下,亦是如此。 九十岁的飞升境。 按照某个小道消息,这还是玉枢城的老城主,故意帮着关门弟子虚报了年龄,其实张风海打破仙人境瓶颈之时,才八十一岁。 关键是张风海,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修道全才,符箓,炼丹,阵法,术算等等,样样精通,在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楼,随便摘出一个门类,张风海都是极为出类拔萃的。 此外张风海如果不是得了师尊暗中授意,一直在刻意延缓破境速度,可能四十岁,至多五十岁,就是飞升境修士了。 好像除了不是一位纯粹剑修,张海峰的修道生涯,堪称完美无瑕。 只可惜碰到了二掌教余斗,扬言要脱离白玉京道籍的张风海,结果未能凭本事走出白玉京。 被关押在了专门用来囚禁大修士的镇岳宫烟霞洞。这一禁足,就快要八百年整了。 这里是一处名动天下的磨仙窟。类似浩然天下的文庙功德林,西方佛国某一脉的活埋庵。 张风海在此将近八百年,既然无法修行,那么勉强可以称为正事的,就只在一件事上,既然道不可道,那么自己就先来确定什么不是道,持之以恒,终究会离那个真正的“道”越来越接近。 此外,以观想之术配合推衍之道,营造出一个无中生有的虚无身外身,淬炼体魄,首创大符,炼造,斩三尸再融合再斩……这些都是小事。 要说这是余斗用心良苦,故意磨砺张风海的锋芒,好让这位“小掌教”潜心修道,凭此跻身十四境,然后双方重见之日,摒弃前嫌,相逢一笑泯恩仇……那就太过小觑那位真无敌的道心了。 余斗根本不屑为之。 而张风海也由衷感激余斗的没有如此,不会如此。 张风海举目眺望,扯了扯嘴角,也好,戒酒了。看来想要戒酒也简单,没酒喝就行。 除了他这位曾经被誉为“白玉京小掌教”的玉枢城道官,在这里悄然而死的,还有昔年白玉京十二楼中的两位副楼主,他们曾经是一双道侣。同样是因为违反了白玉京的金科玉律,被黄界首亲自领进此地,闭门思过。听说在那赶赴五彩天下的三千道人当中,有个出身符箓派祖庭之一的青词宫领衔修士,元婴境,名叫南山。与那采收山,两座顶尖宗门的关系,就像早年的两京山和大潮宗,名为悠然的女修,与那南山,这对年轻地仙,同年同月生,就连时辰都一模一样,毫厘不差。冥冥之中,简直就是一种天公作美的天作之合。也对,殷州那边,朝歌都能与徐隽结为道侣,他们在这一世怎么就不行了? 在这烟霞洞内,人人都被大道压制,流徙囚禁在此的修士,不管在外边是什么修为,境界如何高,全部沦为字面意思上的无境之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自然就无法炼气修行了,而且所有修士都被打回原形,曾经在修行路上,被天地灵气淬炼过的坚韧身躯、魂魄,在这里都重新变得与凡夫俗子无异,孱弱不堪,但是唯一的例外,就是偏偏不伤原本“命中既定”的阳寿,简而言之,就是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与外界天地截然不同,人之身躯依旧会慢慢腐朽,只是速度放慢了。 肯定是道祖的手笔。 张风海站起身,在这里待了将近八百年,张风海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比如从山顶这边放眼望去,荠麦青青,一望无垠。 有个老翁,这些年一直帮忙照看河边的那架水车,说是帮忙,其实就是依附张风海,有个靠山,再不至于每天被人找乐子,比如踹翻在地,撒尿在头上。 那个早已忘记在这里待了多少年的老人,每到冬天就会满手冻疮,鲜血直流,苦不堪言。 前不久翻耕农田,被他刨出了一截断折的剑尖,就主动送给了张风海,有点佃租的意思。 可惜张风海去搜寻,始终未能找到那把断折长剑的其余部分。这种事,得看缘分。 张风海事后听人说,老头当时找到那截剑尖后,指甲盖里满是泥土的干枯双手,使劲攥住这件不知属于谁遗物的老旧之物,最后就坐在田垄上,先是怔怔出神,低声呜咽,反复吟诵了一篇五言古诗,之所以反复,是经常念到一半,就忘记了下文,老人就会腾出一只手,使劲捶打脑袋,等到记起一句,再重新来过,可能是最终也没能记起诗文的全篇,又或者正因为记起了整首诗篇,沉默许久的老人,突然就扯开沙哑嗓子,使劲干嚎起来,好像比被人拿绳子拴在脖子上边当狗遛,更让老人伤心。 大概因为老人曾是剑修的缘故吧。 至于那篇五言古诗,张风海没有跟那个转述者过问名称。 没必要,看书极其驳杂的张风海,猜都猜得出来。 一位脸色黝黑身材苗条的女子,走到山顶这边,她便是那个陪着老人登山来找张风海的人,她伸手绕过头顶,驱逐几只惹人烦的蝴蝶,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虽然她是头别木钗,麻衣草鞋,寒酸至极,但是彩蝶翩翩绕木钗。 如果不是常年劳作,被日头曝晒得肌肤粗糙,想来也是一位大美人。 是一个主动要求进入镇岳宫烟霞洞的女子,一开始白玉京那边根本没理睬,后来她便做了一桩犯禁之举,才被丢入此地。 这位女冠,名为师行辕,道号摄云。 她曾是一位仙杖派的祖师,好像是要来这边找人,她既算遂愿了,也不算如愿。因为她要找之人,已经是一具枯骨。 她在亲手将那尸骸埋葬过后,反正也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就当是既来之则安之了,反正来此地不容易,走出去更别想。 她完全没有要活着离开的念头,就在这边落脚,不过为了自保,不受侮辱,她就找到了张风海,这些年的身份,类似侍女。 在这个地方,老人,女子,准确说来,是弱者,下场都会很可怜。 想要活下去,尤其是想要活得体面些,就得活得半点都不体面。 张风海神色木然,置若罔闻。 师行辕便转移话题,伸手指了指麦田,笑道:“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要好过往年至少三成。” 张风海跟着笑了起来。 两位曾经身份显赫的大修士,为了麦田的收成,由衷笑颜。 这在外边,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除了她,这里的奇人怪事很多。 有个浑身插满古剑的矮小老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吊命,得以苟且偷生,年复一年的,竟然熬过了很多很多后-进“晚辈”。 经常被骂是老畜生,约莫是妖族出身吧。之所以没人欺辱他,好像是因为老人既扛揍,还能打架,曾经抽出身上一把古剑,就将一个“青壮”男子砍成肉泥,再将尸体卸掉胳膊大腿,挂在竹竿上边晾晒,晒干了,当肉干嚼着吃。 还有一个年轻容貌的男子,好像是米贼一脉的祖师爷之一。这么多年,只喜欢烧制瓷器,然后经常会被人闯入茅屋,打砸一通,然后委屈得直流泪,又继续埋头烧造瓷器。 有人精通水性,占据着一大段河水,常年以垂钓、捕鱼为生,拉帮结派,最早是十几号男女聚在一起,开始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如今已人数将近半百,据说近期打算建造一座家族祠堂了。 有那狐媚女子,前些年才被丢入烟霞洞,她曾是翥州那边的止境武夫,在青冥天下,一个止境气盛一层的女子武夫,不算如何出彩,至多是在一州之地抖搂威风,结果到了这边之后,从一开始的如履薄冰,再等被她亲手杀掉找上门的男子后,这让她欣喜若狂,虽说她的体魄如世俗女子一般无二,而且聚拢不起半点纯粹真气,却因为精通杀人的技击之术,这就是武学境界、体魄都已不在,但是某些“记忆”犹在,这就让她足可自保了,再找到几件被人随便丢弃的兵器,她完全可以随意杀人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收徒的意思,这些年喜欢养面首,一直觊觎张风海,当然还有师行辕。 有个白发胡须纠缠成一团的邋遢汉子,曾是那喜欢兴风作浪的“一字师”,又被称为“窃字者”,擅长神不知鬼不觉篡改仙府道院的那些秘藏珍本经书。道官一着不慎,就会误入歧途。山上有那僧不言名道不言寿的讲究,就有了那破戒僧人,被称为“有名僧”。 还有个成天喜欢赤身裸体,四处晃荡的魁梧汉子,带着一帮肩扛兵器的狗腿子,见谁不顺眼了,就饱以老拳。他除了极少几股势力,不敢去招惹,其余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一群废物,都不是三招之敌”,要知道在家乡,他也就只是个半桶水的玉璞境,被丢进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觉得自己属于“高攀”了镇岳宫烟霞洞,唯一能够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就是追杀过朱某人,可问题是,赢过天下第十一人的朱某人,有什么值得吹嘘的? 汝州朱某人,在山上打架就一次没赢过,都是一直在逃,只是会故意逃得慢些。 毕竟在这里,什么曾经的道号,山头法脉,境界法宝,术法神通,全都是虚的。 也有人喜欢收集那些遗落在地的仙家重宝,往往品秩都不低,法宝起步,半仙兵都有十几件。 只是除了当摆设,意义何在,毫无意义。带的出去? 在这边,要是与人起了口舌之争,或是躲麻烦不过,依旧被找了麻烦,就只能是斗殴干架,或是展开一场械斗,往往是谁人多势众,谁的力气大,谁手脚更狠,会点曾经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武把式”,谁就更能占到便宜。不是没有人试图研习技击搏杀之术,想要靠着没日没夜的走桩之类的,下苦功夫,试图练出个飞檐走壁的“大神通”,事实上有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尝试,但是几乎都没有什么成效,想要立竿见影更是奢望。 也不是没有与白玉京不对付的“修士”,来找张风海的麻烦,结果所有胆敢上山找这个“小掌教”的,都死了。 就连那个一直觊觎张风海“美色”的狐媚女子,几次都只敢在山脚那边徘徊,她这个能够“跳走如飞”的高手,依旧次次放弃了登山的念头。 师行辕坐在一块石头上,笑问道:“我总觉得你是唯一一个,有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 张风海不太喜欢说话。 她习以为常了,自顾自说道:“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你的道心,可能才是最契合天心的。” 张风海终于开口道:“我要不是会点武技傍身,如今说不定每天都要腚眼儿疼。” 师行辕听着这种粗鄙言语,也没什么怪异表情,一样早就习惯了。身边男人,要么不开口,偶尔说话,都很直接。 她双手十指交缠,绕过头顶到身后,手指关节嘎吱作响,随口问道:“如果哪天真能出去了,最想做什么,跟余斗打一架?” 张风海忍了忍,还是算了,没有骂她是个白痴吗。 她转过头,笑道:“说说看。” 张风海想了想,说道:“洗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去的时候,外边最好是个大冬天,找个僻静地方挖笋去,因为冬笋的滋味要比春笋更厚,大雪封山,来个围炉煮笋,大块的冬笋煮大块的咸肉,大碗大碗喝那家乡土酿的杨梅烧酒,酒足饭饱,醉倒了事,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谁都管不着老子。” 她咽了口唾沫,抹了抹嘴,“早知道不问了。” 张风海冷不丁冒出一句:“听老头说,你馋我的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的假的。” 师行辕白了一眼,“回头下山,就撕烂老东西的那张臭嘴。” 张风海说道:“他又不怕这个,你来这边之前,他还被人喂过屎尿,从鼻子里喷出来,满脸都是。” 师行辕欲言又止。 张风海神色淡然。 师行辕说道:“张风海,你为什么不为所有人制定规矩?” 张风海说道:“然后呢?” 师行辕默然。 更多的“修士”,到了这边,就像笼中困兽,时日一久,被折磨致死的,很多,但是更多的,还是彻底失心疯了。 因为在这磨仙窟,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所有人的自杀,都是徒劳,往往隔天就会自行活过来,求死不得。 所以历史上就有很多人,花尽心思,想要借刀杀人,故意寻死,找人杀了自己,但是依旧无一成功,一样会重新活,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个老天爷,在论心。 真心想死死不了,想活的又未必能活。 这就是磨仙窟,好像要把一个人所有的尊严,所谓的“道心”,彻底消磨殆尽。 还有不计其数的枯骨尸骸,生前都曾是名动一方的大修士。 既有白玉京的前辈道官,也有天下十五州的犯禁修士。 千里之地,活人,如今大概还有三百七八十个,其中又有大半人,都属于在这边土生土长的。 原本对于修士来说,就是“巴掌之地”的豆腐块,几步路的事情。但是如今,人人只能徒步而走,地盘就不算小了。 不到四百人,分散四方,想要碰个头,不容易的。也亏得路途遥远不易见面,各占山头,否则烟霞洞能不能剩下一百人都难说。 师行辕抬头看了眼天幕,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再随手丢到崖外,说道:“我道龄不够,只是听山上前辈提起过几句,说那场战役,是余斗的真正成名一役,只是没有任何史书记载此事,你以前在玉枢城,有看过相关内容的秘档吗?” “没看到相关书籍,玉枢城里边的所有藏书,我不到三十岁,就都看遍了。” 张风海摇摇头,停顿片刻,拿起泥土涂抹双手伤口,缓缓道:“但是我亲眼见过,是用一种类似‘走神’的远游,比起阴神出窍远游,要更稳当,早就失传了,是我自己看书琢磨出来的门道,然后旁观了那场战事的全部过程。” 最早青冥天下,既不是名义上的十四州,也不是山下俗称的十九州,曾经是十五州。 余斗领衔,率领白玉京所有的道官,再召集天下道官,赶赴那一州战场。 规模之大,影响之深远,战事之惨烈,后世的永州平仓一役,都远远无法与之媲美。 一州边境线上,层层叠叠的云海之上,刚好将一州之地围起, 无数道官身穿青色法袍。 如青鹤。 青鹤成群。 最终的结果,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州“陆沉”,造就出了如今的那座巨大湖泊。 相传曾经有某句谶语,早就流传开了,一州丧道,方有陆沉。 后来,等于少去一州版图的青冥天下,就真来了个名叫陆沉的外乡道士,被大掌教寇名亲自带入白玉京,最终成为道祖弟子,担任三掌教,在那之后,陆沉又建造了一座南华城。 与身边女子大致说过那幅战场画卷,张风海解释道:“之所以打得如此惨烈,是因为一州之内皆一人了,准确说来,是那位据说可以视为十五境的化外天魔,不知怎么从天外天成功流窜到了青冥天下,一州生灵,连同山根水脉,境内所有死物,皆是它。” 师行辕听得惊心动魄,突然皱眉道:“道祖呢?” 张风海说道:“好像是去了天外,道祖在道上求道。” 师行辕神色古怪道:“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张风海站起身,打了个道门稽首,“恭迎道祖。” 一个少年道士凭空现身,笑着点头,转头望向那个“师行辕”,很快就有一位面容模糊、身形缥缈的“修士”飘荡而出。 道祖微笑道:“张风海,你去参加本次的三教辩论,赢了,就准许你脱离白玉京道籍,输了,就吃你的冬笋炖肉就酒喝。” 张风海再次稽首,“谨遵法旨。” 师行辕看着那个“少年道士”,竟是嘴唇颤抖,没办法说出一个字来。 道祖笑道:“行了,吕碧霞,别躲了,你跟着张风海,还有师行辕一并离开此地,即刻起恢复自由身。” 师行辕只觉得头疼欲裂,片刻后,眼神熠熠光彩,问道:“代价呢?” 道祖说道:“你在跟谁说话呢。” 下一刻,青冥天下候补之一的散仙吕碧霞,借住在“师行辕”魂魄中的飞升境巅峰修士,就莫名其妙摔出了镇岳宫烟霞洞,摔在了白玉京边界线上,躺在道路尘土里,竟是长久无法起身。 刹那之间,张风海与师行辕,就站在了吕碧霞身边。 原先山巅,那头化外天魔唏嘘不已,“还是你更厉害。” 道祖蹲下身,轻轻翻过那块泥板,没了钉子,犹有钉痕。 道祖站起身,泥板化作一团齑粉。 “可惜又晚了。” 化外天魔瞥了眼,讥笑道:“上次是我,这次又是被那头绣虎骗过了天下人,之后我得好好推演一番,看看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什么道丧三百年而得此君。 而是那句道丧五百年乃得陈君。 张风海到底还是年轻,道行不够,不过也算殊为不易了,毕竟能够算出个七七八八。 道祖淡然道:“好笑吗?” 化外天魔立即战战兢兢,然后蓦然猖狂大笑,随即恢复平静,最后唏嘘不已,“道上求道何其难。你是打算违背你们三个的契约,事到临头再出手一次,还是就此散道,彻底不管天下事了。” 道祖微笑道:“余斗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那头化外天魔点点头,“确实。” 与天下为敌又如何,如棋局猜先时,余斗坐在棋盘前,只捏起了一枚黑棋。 ———— 汝州一个边境小国,颍川郡境内一个僻远小县,有座名为“灵境”的陈旧道观,很有些年头了,建造在一个小山头上边,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土包,前些年,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鹅毛大雪,愣是将经久失修的道观给压塌了几间屋子,在道观的住持道官求爷爷告奶奶,四方筹钱后,除了重建屋舍,发现手头还有点余钱,干脆就将道观里里外外全部修缮了一遍,再给道观里边供奉的两位祖师爷,泥塑神像贴上金箔,这让道观住持颇为自得,几乎每天都要专门去山脚那边,远远看着道观全貌,只觉得好个气派道场,古木成荫,新建祠庙镌古篆,小道两边种老槐。 这座灵境观,并无半点出奇之处,在地方县志那边,翻来翻去,想要找出个攀亲戚的道教老神仙,都很困难。 道观实在太小,以至于只有这个叫洪淼的道观住持,是观内唯一拥有道士度牒的正式道官,而洪老观主还是个外乡人,事实上往上推个三百年,历代道观住持,就都是外乡道士了,只要任期一到,就会毫不犹豫离开此地,将来这边当差,坐冷板凳,视为畏途,实在是这地方,天地灵气太过稀薄,就不是个适宜修行的地方。想要成为道官,以及成为了道官如何升迁,说简单也简单,一靠境界,成为练气士,二靠学问,也能够授箓,三靠家世,只要肯花钱,终究是有门路可走的。那么一座道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故而各郡道观,往往是大道观越来越规模宏大,香火鼎盛,小道观越来越香火冷落,难以为继,而这灵境观,就是个三不靠的。靠山倒是靠山,只是在这平原地界,可怜道观,就杵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山包上边,几十步山路,就能登顶。 次一等的科举,也是差不多的年景,别说进士老爷了,最近两三百年,就连举人都没有一个。至于到底是两百年还是三百年,谁还去记这个呢,反正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也不晓得,甭管是道官,还是科举,到底哪天才能破了天荒。 其实灵境观的现任观主洪淼,年纪不小了,虽说看着不过甲子岁数,实则将近百岁高龄,却还只是个候补道官,只是这种事情,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一般俗称为观主的住持道士,是不论大小,每座道观都会有的。但是方丈,却不是常设职务,而且有些方丈,会兼任数座道观。必然都是一国之内的得道高真了,那种能够瞧见皇帝陛下的高人。 按照道观老人们的某个老说法,咱们道教,宫观庙庵皆有,唯独不称寺,此外道观的方丈老爷,与那西方佛国是通用的,就像那十方丛林与子孙丛林的两个说法差不多,僧道都有差不多的规矩。当然了,方丈一说,还是在僧人那边更为流传,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咱们不也争来了“道士”称呼?可要说道观里边有年轻人刨根问底,“道士”?咱们不是一开始就是道士了吗?那么就肯定要挨句怒斥了,你知道什么,这等秘事内幕,以后等你家祖坟冒青烟,当了道官老爷,自然就晓得了。 而所谓的灵境观“老人们”,其实就是两人,当然都是没有道牒的,一个是兼差的庙祝,据说是因为祖上拿出几亩良田给了道观,才来这边领份薪水,毕竟蚊子肉也是肉。外加一个典客“道士”,也是兼了知客的,至于洪老观主,更是能者多劳,就连账房执事的打算盘差事,一向都是老观主亲力亲为。 一国诸郡,大小道观,几乎都是官方建造,能够比拼的,其实就三件事,是否“敕建”,唯有帝王御赐,山门匾额上边才有“敕建”二字。再就是道官数量多寡,以及供养,也就是香火旺不旺,大香客多不多,善男信女多不多。在青冥天下,丛林庙,要更为规模宏大,道官众多,因为名义上属于天下所有道众共有,并无私产。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理解为全部归属白玉京就是了。 今天一大早,洪观主就又去山下散步了,山外积雪深重,风景倒是不错的,老道士双手负后,身形佝偻,缓缓登山,满脸愁容,长吁短叹。 穷乡僻壤,出个正儿八经的道官老爷,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呐。 道观小到只要推开大门,就能瞧见主殿,除了钟楼鼓楼,连个两层建筑都没有啊。 实在是穷啊,富人有千百种好活法,穷人唯有一种苦过法。 颍川郡下辖五个县,官府建造的道观总计三座,照理说,灵境观再不济,也不该只有这么点香火,问题在于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丢,只说隔壁县的那座道观,运道好,祖上阔过,建了一座邱祖殿,据说珍藏供奉着朝廷御制刊刻的一部道藏,所以本县香客,宁肯走远路,都要去那边烧香。 洪老观主最近几年,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哪天能够帮着灵境观建造出一座财神殿。 所以道观里边的年轻人,听说老观主睡觉说梦话,都挂念着这么件事呢。 连同观主洪淼在内,“常住道人”,总共就只有六个人,因为名义上顶着个庙祝身份的刘方,并不住在山上。 洪淼走入道观,发现只有管着灶房的典客常庚,至于其余几个,不去管了,不日上三竿就是绝不起床的,就没一个是手脚勤快的,院内这个老人先前敲过了晨钟,估摸着是闲着也没事做,观内木炭是有定额的,就在那边扫地,见着了老观主,怀抱扫帚,打过招呼,轻轻跺着脚,低头搓手呵气。道观小,唯一的好处,就是官衔多,想要随便挑。常庚年轻时候,是灵境观为数不多的大香客,翻账簿一算,给了道观差不多三百多两银子,还赠予道观不少书籍,当然常庚坚持说是借给道观的,最少值个七八十两银子,就这么一笔前任观主留下的烂摊子糊涂账,使得后来家道中落了的常庚,得以带着个穷亲戚,来这边混口饭吃,不然捞个每月可以领薪水的“常住道人”身份,也是不什么简单事,一县之内,想要托关系进入灵境观的人,不在少数。 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 这次跨海北归,大致算准了那位落魄山访客的南下速度,所以并不是特别着急赶路,陈平安便一路上演练那门剑术遁法,身形一次次化作十数道剑光,在碧波之上,以一种近乎无视光阴长河的遁法,悠游人间,准确说来,是所有剑光能够循着光阴长河的某些细微水脉,形若“走水”,在天地间如无境之人入无人之境。 陈平安经过数以万计的反复研习,终于跟宁姚第一次施展这门遁术,有差不多的火候,大概这就叫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在一座临近宝瓶洲陆地的海中岛屿暂作休歇,陈平安蹲在树枝上,做捧手状,施展水法,双手掌心如泉水淙淙涌出,然后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小陌坐在一旁,绿竹杖横放在膝,说道:“公子好资质。” 陈平安气笑道:“少说几句昧良心的话,溜须拍马对我没用。” 小陌神色认真道:“天下剑术,不同剑修施展出来的姿态,高低有别,是常理,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受限于剑修当下的境界,按照那位传授小陌剑术的前辈来谈,能够从不同剑术当中,汲取最多道法真意者,即是一种隐性的天才,如此修行,就叫破障。” 陈平安若有所思,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抖了抖手,“多聊几句。” 小陌继续说道:“剑修资质的好坏,不能光看初始阶段学剑的快慢,那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天才、庸人之别,认知还是太浅。比如小陌施展这门剑术,自然轻松惬意,但是于自身剑术,则毫无精进,对人身小天地并无裨益,公子则不然,这就是剑术‘天下’的另外一种深层意义所在,剑术终究是死的,持剑者却是活人,打个比方,小陌陪着公子一路北游,使用这门剑术,无非是以自身灵气作酒水,好似在自饮自酌,不会增加丝毫粹然剑意,反而是一种消耗灵气的举动,公子施展开来,却是从天地外饮水,淬炼自身体魄、增长剑意,剑修的后劲,便是从此而来。公子你,还有剑气长城的那个宗垣,可能就都属于这种剑修,韧性十足,厚积薄发,随着岁月推移,越往后,道越无漏路越宽。” 陈平安点头笑道:“这个说法,很解渴。” 看来小陌跟贾老神仙,在聊闲天这件事上,看似是不同的路数,不过属于大道殊途同归。 小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摩挲着绿竹杖,感慨道:“很多所谓显性的修道天才,学得越快,反而会错过极多。也许可以用更多的剑术、神通来弥补和遮掩,但是终究有一天,站在门外时,每一位修道之人的人身小天地,所能够容纳的道法,还是有定数的,那么最终瓶颈一来,就是登天之难,就要四处碰壁,要吃大苦头了。” “这也是小陌在内,连同白景,仰止朱厌几个,为何当初跻身飞升境如此顺遂,又为何打破飞升境瓶颈如此之难,就因为我们在登高途中,行走太快,太过追究看得见摸得着的境界,而忽略了虚无缥缈的道意汲取一事,错过太多本该多加留心的事情,因为我们从骨子里就不信这个,或者说,我们其实只相信剑术、道法,不肯相信自己。” 利弊皆有,好处是蛮荒天下的飞升境修士,是数座天下,公认杀力最高的。坏处就是,妖族修士跻身十四境的数量,相较于其余三座天下的人族修士,始终处于下风。 陈平安说道:“最后这句话,意思就很大了。” 小陌说道:“故而我们如今施展剑术也好,抖搂仙法神通也罢,都是一种回忆和追溯,公子与宗垣却并非如此,是一种每一步脚踏实地的登高眺望,既看更高处的前行道路,也看来时路。” “当然,比起白景跟我,朱厌和仰止的修道资质,又要逊色一筹。” 陈平安说道:“你的这些个修行心得,回头我让崔东山转告柴芜、孙春王他们几个,相信会很有用处。” 小陌微笑道:“先前在风鸢渡船,我已经与柴芜几个孩子说过此事了,看样子都已经听进去。只不过这类空泛道理,恐怕还要结合他们自身的修行关隘,有了诸多切身体会,事理相互验证,才能真正嚼碎、吃透道理。” 陈平安点头道:“概莫能外。” 老话说得好,欲知上山路,需问下山人。 他娘的,果然只有天才跟天才,才有话聊。 陈平安看似随意笑道:“说不定你很快就可以与仰止故友重逢了,因为与我做了桩大买卖,得以在文庙那边恢复了自由身,会参与桐叶洲大渎开凿一事。” 小陌跟青同,其实算不得什么故友,只是遥遥打过照面,但是小陌跟仰止,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了。 小陌闻言转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和道心涟漪,小陌就压下心中疑惑。 陈平安突然心神微动,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一下子就笑容灿烂起来,整个人的气息,浑然一变,判若两人。 这让小陌如释重负。 陈平安手上这张大符,符纸得自夜航船吴霜降之手,当时吴霜降赠送给崔东山和姜尚真总计四张“降真青绿箓”,价值连城,曾是浩然天下类似神诰宗这些道门,用来“请下白玉京掌教”的专用符箓,珍稀程度,可想而知。画符之法,则是崔东山取法于符箓于玄,名为“显符”,只需两人各持一张,但是如果双方距离太过遥远,比如一旦跨洲,便如同枯笔淡墨,文字内容就会变得极其模糊。此外这种“家书”,寄信和收信,存在着不小的滞后性。而符箓呈现出来的文字,是一种崔东山独创的“鬼画符”,如今只有陈平安看过那本册子,所以就算这张符箓落入别人之手,也是看“天书”。 陈平安收起那张符箓,起身笑道:“小陌,我得返回一趟仙都山了,需要见一位长辈,着急赶路,要用上三山符,你先回落魄山等我就是了。” 先前一起离开镇妖楼,青同就发现了端倪,陈平安手持三山符远渡山河,却能不消耗自身阴德,是出自《丹书真迹》的三山符不假,只不过画符之人,却是与老秀才送出红包上边的吉语一样。陈平安通过上次返回仙都山,有个大致估算,如果不跨洲,能够使用八次。若是跨洲,至多三次。而小陌学会了三山符,不宜早早用完三次。所以陈平安打算独自返回青萍剑宗。 小陌神色犹豫,说道:“还是让我陪公子一起吧?” 陈平安笑道:“总计不过三炷香的功夫,期间又是挑选两座熟悉的山头,太平山和蒲山,能出什么问题,不用担心。之后回落魄山,我还是会使用三山符,估计跟你差不多时候到达槐黄县。” 我不担心自己,我是在担心你啊,小陌! 小陌略作思量,点头道:“我会在此停步,登高远观桐叶洲两山附近,若有些许意外,公子只需祭出飞剑,剑光一起,我就会立即赶到,等到三炷香功夫过后,我再继续赶路,抓紧返回落魄山,公子其实也不必太过匆忙赶路,有朱先生在山上,公子稍晚返回,想必问题不大。” 陈平安使劲点头:“肯定没问题。” 小陌好奇问道:“是哪位前辈做客青萍剑宗,值得公子如此郑重其事?” 因为不管是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还是此次青萍剑宗下宗创立,真正能够让山主陈平安亲自现身待客的,其实很少很少,即便是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这样的山上老神仙,或是蒲山叶芸芸这种拳镇半洲的武学大宗师,陈平安都没有如何刻意表现得如何热络,故而大泉王朝的老将军姚镇,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之前陈平安专程离开仙都山,找到了那艘北游的大泉渡船。 至于刘景龙,钟魁,张山峰,这几个,与陈平安关系太好,又算同辈,相互间都不计较这些。 陈平安笑道:“是宝瓶洲竟陵山祠庙的那位宋前辈。” 小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公子会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直接消耗掉两次三山符。 通过耳报神小米粒得知,公子第一次赶赴剑气长城途中,曾经结识了一位喜欢吃火锅、出门翻黄历的江湖前辈。 符箓之上,崔东山寄来的这封书信,内容很简单,梳水国宋雨烧造访青萍剑宗,听说先生不在山上,来了就走,不曾自报身份。 山上神仙的证道长生不朽,驻颜有术,甚至可以在仙人境时,返老回童,选择与某个“岁数”匹配的容貌。 但是江湖故人的老去,却是不可逆的,年轻人下次下山,再走江湖,某些老人可能就不在江湖了。 原本陈平安打算这次返回宝瓶洲,除了待客白景,之后就要去三个地方,竟陵山,仙游县,洪州豫章郡采伐院。 这三个地方,肯定都是要去的,而且出门远游,除了采伐院,其余两个地方,都打算待久点,再不那么来去匆忙。 陈平安手持三山符,径直出现在太平山的山门口。 在山巅祖师堂遗址那边,长久亮起一道璀璨剑光,剑气冲霄。 这就是黄庭的行事风格,等于是以此昭告一洲北方诸多山头仙府,谁再敢打太平山的主意,就是与她问剑。 陈平安按照规矩,在山脚点燃三炷山香,礼敬那位素未蒙面的三山九侯先生。 先前在镇妖楼,青同泄露过天机,远古“天下十豪”,候补只有四位,其中就有作为天下符箓开山鼻祖的三山九侯先生。 陈平安抬头瞥了眼天幕,有一把古剑悬空,剑气如一条纤细雪白的瀑布垂挂空中,倾泻在太平山之巅,凝聚不散。 若是黄庭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想要营造出同等规模的气象,就太过她的消耗心神了,注定支撑不了太久。 此物好像是黄庭从五彩天下带回的一把远古剑仙遗物佩剑,按照黄庭的说法,是从一处不知名的山水秘境里边随便捡来的。 属于仙兵有灵,主动认主,黄庭当时原本就只是凑个热闹,结果这把仙兵品秩的古剑,就上杆子往黄庭那边凑,她不收还不行。 这跟陈平安当年在北俱芦洲仙府遗址,背着那么一大口藻井“背井离乡”,当然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难怪姜尚真的狗屎运,黄庭的福缘深厚,会被誉为桐叶洲两大奇事。 何况黄庭在五彩天下那边收取的弟子,也是她的开山弟子,而那个小姑娘,还是在崭新天下诞生的第一个“本土人氏”。 黄庭的一个无心之举,却是崔东山在内,加上某些阴阳家早有预谋之辈,辛苦寻觅都求之不得的事情。 太平山这边,当下只有山主黄庭和两位供奉,于负山与道号“龙门”的果然。 就连谈瀛洲,都已经撇下师父,选择跟随郑又乾一起乘坐那艘桐荫渡船,跟随叶芸芸他们一起去往蒲山游历。 陈平安徒步走到山巅,发现多出了一栋通体白玉质地的仙家宅院,二进院落,应该是仙人果然的手笔了。 于负山坐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了那一袭青衫,只是笑着抱拳而已,陈平安抱拳还礼,跨过门槛,发现黄庭和果然在屋内忙碌,一张古色古香的桌案上边,都是黄庭从一件咫尺物中取出的众多档案、卷宗,还有祖师堂的山水谱牒的副本,黄庭当年被老天君和太平山上任山主几乎是强压着离开桐叶洲,去往五彩天下,这次重返家乡,需要她去重新厘清太平山地界,一些个昔年山水地契属于太平山的藩属山头,要么已经自立门户,与已经恢复国祚的当地朝廷,重新交割了地契,要么花落别家,换上了一拨拨开山立派、创建自家祖师堂的仙府门派,接下来都需要黄庭去一一接触。 陈平安就站在门口那边,黄庭一抬头,没好气道:“我是青萍剑宗的首席客卿,你也很快就是我们太平山的记名供奉了,又不是外人,忌讳个什么。” 陈平安这才自己搬了条椅子坐在仙人果然身边,双方投缘,也无需客套寒暄,点头致意而已。 黄庭靠着椅背,双手揉着太阳穴,头疼道:“要不是有果然帮忙,我得抓瞎,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真正重建祖师堂。我们门口那位护山供奉,也是个吃干饭的。” 于负山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有心无力,惭愧惭愧。” 黄庭那么好看,一颦一笑,俱是风流,她说啥都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能者多劳,有龙门前辈坐镇此地,运筹帷幄,太平山重续香火,指日可待。” 黄庭笑呵呵望向这位身为下宗的年轻祖师爷,同样是记名供奉,陈山主你不得表示表示? 陈平安识趣道:“我已经撰写了一本册子,只是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让崔东山帮忙补充,相信过几天就可以寄到这边。” 黄庭点点头,事到临头才知愁,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才知道想要当个称职的山主,难度到底有多大。 陈平安拿起桌上一本账簿,随手翻阅开来,随口问道:“黄庭,我还是之前那个说法,如果需要神仙钱,落魄山账目上还趴着不少现成的谷雨钱,可以借钱给你,算利息的,不白借。” 按照姜尚真的估算,太平山想要恢复昔年巅峰气象的三成,哪怕只是三成,填补千里山河天地灵气的窟窿,就大概需要三四千颗谷雨钱。落魄山财库一口气拿出一千五百颗左右的谷雨钱,问题不大,帮忙太平山渡过眼前的燃眉之急,是 黄庭摇摇头,指了指桌上那件咫尺物,笑道:“借钱就算了,钱好还,人情债难还,这件咫尺物里边有些天材地宝,你先打开瞧瞧,过过眼,都是我从五彩天下四处搜刮而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我并不精通宝物鉴别一事,收不收,只看眼缘,如果早知道能够这么早返回浩然天下,我就多拿些了,回头来看,简直就是白走了两处远古秘境,此事怪我自己。你下山时干脆带上咫尺物,看着帮忙卖就是了,如今桐叶、宝瓶、扶摇三洲之地,反正都缺这个,紧俏货嘛,陈山主又是出了名的山上朋友多,事后全部收益,九成归我,一成归你,如何?要是在商言商,分账不是不可以商量,比如二成?反正如何杀猪,找冤大头,我都不管,卖出去的价格越高,陈山主分成就多。” 陈平安也没什么可矫情的,将那件咫尺物收入袖中,“ 那就说定,一成归我。只管放心,我会帮忙开高价的。事成之后,归还此物,九一分账。” 于负山调侃道:“陈隐官这是打算杀熟?” 陈平安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将那张圈椅搬回原位,笑道:“我跟负山道友就很熟。” 于负山立即闭嘴。 陈平安抱拳告辞,果然突然站起身,“想要跟陈先生闲聊几句。” 黄庭独自看着桌上的卷宗档案,哀叹一声,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宗主候补人选了,自己是真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务。 陈平安拉上于负山一起散步。 陈平安说道:“负山道友,接下来桐叶洲中部开凿大渎一事,可能需要你从百忙之中抽身,牵引诸多江河支流的改道了,作为报酬,以后负山道友凭借崭新大渎走水,就名正言顺了,不会有任何异议。” 于负山虽然不谙庶务,但是人情世故,还是不缺的,说道:“我忙不忙,隐官大人难道没看见嘛。太平山是开凿大渎的发起人之一,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推脱半点,之后走江化蛟,这份天大的香火情,劳烦你折算出个价格,是几颗神仙钱,就是几颗,也别跟我客气,在这类事情上边,我与黄庭是一个脾气,欠钱可以,只是别欠人情,丑话说前头,我如今身上没什么家底,到时候能还上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有劳你先帮忙垫着,将来补上。反正都算我个人欠你们青萍剑宗的,不算在太平山头上。” 陈平安笑着点头,“出山帮忙开凿大渎,负山道友也算是以工代债,这笔账,我会帮着算清楚的,此外负山道友能够提前熟悉大渎主河道的沿途山水,一举两得。” 于负山问道:“这是隐官早就算计好的?” 陈平安埋怨道:“怎么可以说是算计,既显得我存心不良,负山道友也有被杀熟的嫌疑。” 不料于负山用了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道:“我要是脑子灵光点,这些年岂会为了避难,窝在个小地方,守着个店铺混吃等死,被老谋深算的陈隐官杀次猪,半点不奇怪。” 于负山根本不给陈平安拿怪话埋汰自己的机会,正事聊完,赶紧告辞离去。 夕阳西下,就像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大火,烧得云海鲜红。 湖光山色有无中,人生行乐须年少。 仙人果然,少年姿容,头别一支桃符木簪,身穿一件墨色法袍。 陈平安笑道:“辛苦龙门前辈了。” 果然微笑道:“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对待太平山重建一事,陈先生用心之深,起念之大,不是我可以媲美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据说当年从未登上太平山的陈先生,早就将自己当做半个太平山修士了。 陈平安玩笑道:“与龙门前辈都是记名供奉,那么下次游历中土神洲铁树山,想必不会吃闭门羹了。” 果然说道:“我可能会在这边多待几年,不过会与师姐书信一封,届时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千里之地,杳无人烟,在此登高望远,满眼俱是孤寂之意。 有斜阳处,最怕登高楼。 果然说道:“有点事情可忙,其实对黄庭来说,反而是好事,可以分心。” 所以果然会故意在很多并非关键问题的细枝末节,依旧让黄庭拿主意,不单单黄庭是山主、他是供奉那么简单。 有意为之,让黄庭为难。 陈平安轻声道:“等到忙完了,又会稍稍安心几分。” 吴霜降的岁除宫,被青冥天下称为“少年窟”。 这座太平山,何尝不是。 陈平安打算在太平山祖师堂建成时,作为观礼,送出那本《丹书真迹》,按照之前陆沉的那个说法,书籍本身材质就上乘,如果再加上一千两百多个文字,炼化之后,刚好可以支撑起一座罗天大醮,作为太平山的护山阵法。只是因为此书是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陈平安当然需要问过李希圣,所以还让陆沉帮忙捎话,赶巧,李宝瓶此次做客青萍峰,就主动提及此事,说他哥好像知晓此事了,说无妨的。 李希圣还说以后只要时机合适,一定会来太平山。 而这个暂时还是儒家门生的李希圣,作为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的一气化三清之一,正好是太平山道士一脉的掌教祖师。 太平山上任山主当初跻身天君之时,焚香请神降真,结果未能见到大掌教寇名“莅临”祖师堂,引以为憾。 陈平安与果然道别,接下来要去一趟蒲山。 果然抱拳笑道:“陈先生是真正的粹然醇儒,论道讲理,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绝不怪怪奇奇。” 陈平安神色尴尬道:“委实当不起龙门前辈的这个赞誉。” 蒲山掌律檀溶的千金万石斋,在桐叶洲山上山下,是极负盛名的一座书斋。 浩然天下的渡船管家之间,有几座属于自己的小“山头”,都是相熟又投缘的老修士,偶尔通过一场私人的镜花水月,谈闲天,此外还能够互通有无,一来二去,往往就是凭空多出的几条财路了。之前檀溶与两条外乡跨洲渡船的管事约好,帮忙与皑皑洲某个宗门重金购买那两本印谱,虽然肯定不是极为珍贵、如今已经被炒出天价的初版初刻,也算补上一个缺憾了。但是今天的檀掌律,主动开启镜花水月,已经闭口不提此事了,端坐在一座案几之后,空落落的案几上边,搁放着两方刚刚得手的崭新印章,很扎眼,檀溶却不主动提及此事,只等某些眼尖之人开口询问。 扯了很久的闲天,终于有识货的人问道:“檀溶,桌上摆的,是新刻的对章?拿起来瞅瞅印文,让我看看你小子如今治印功力是涨了还是退了。” 檀溶便笑着将印章拧转方向,给出边款文字和落款名字,不着急给看底款印文。 一时间镜花水月陷入长久的沉默。 因为落款人,是那“落魄山陈平安”。 结果有人率先开口,便是言之凿凿的语气,“假的!” 有人附和道:“老檀啊,何必呢。” 有人唏嘘不已,啧啧出声,“檀溶啊檀溶,为了点虚名,真是半点脸皮都不要了,犯不着,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打肿脸充胖子的勾当,没啥意思。” 这把檀溶给气得火冒三丈,不过老掌律瞥了眼门口那边,很快就抚须而笑,再无半点郁气,好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位参加过倒悬山春幡斋首次议事的跨洲渡船老管事,揉碎多颗雪花钱,丢入镜花水月,沉声道:“檀溶,这种事情,真心别做了,犯忌讳,我也就是晓得你的人品和蒲山的门风,否则以我跟新任隐官非同寻常的交情,下次瞧见了新任隐官,酒桌摆起来,几杯酒水下肚,非要将此事说道说道,你当我不晓得新任隐官的笔迹吗,这两方印章的边款刻字,软绵无力,分明柔媚有余,雄健不足,你骗谁呢,有机会我以后带你去城头那边,好好看看隐官大人所刻之字……唉,隐官大人?!” 当初这位元婴境老管事,曾经与一位金丹女修的晚辈船主,领了一份额外的小差事,得以在春幡斋落笔记录双方议事内容。 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 雪月两相宜,少年更清绝。 加上这个自称崔东山的家伙,总计六人,一同走去那栋拥有六千卷藏书楼的高门大宅。 一个瘦猴似的汉子,走在最前边,用脚扫雪开路,免得妇人脚上那双绣花鞋被积雪浸透。 名叫汪幔梦的妇人,她自称是观海境,只不过不喜欢被人称呼为仙子,干瘦汉子曾经马屁拍到马蹄上,就挨了一巴掌。 一路上,她与那个自称名为崔东山的俊美少年,很是扯了些闲,当然野修出身的女子,笑颜如花之下,藏着诸多细腻心思,就跟积雪下边的道路差不多,瞧着雪白无瑕,真要用脚拨开一看,就是泥泞。 汪幔梦发现身边少年脚步轻浮,不像是个练家子,一双靴子早已沾满了雪屑,冷得少年直哆嗦,轻轻拍打头上和肩上的落雪,连连询问,到了么到了么。 主要就是这个妇人与姘头洪稠起了分歧,汪幔梦不愿意去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对朝廷官府更是深恶痛绝,她也没想着找个山头去开山立派,山上规矩多,是非就多,洪稠到底是江湖出身,哪里晓得山上的门道,杀人不用见血的,遇到了那些有靠山、背景深厚的谱牒修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会有些无妄之灾的,只要与那些起了冲突,果真有了个家业,再想脱身就难了,哪有那么容易一走了之,要与对方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到时候还能如何,就洪稠那副尊容,洗干净卖屁股吗,还不是做那“和亲”的勾当,把她推出去?你洪稠不嫌头上帽子,老娘还嫌假装在床上婉转娇太费事呢。 于是两拨人就住在相邻的高门府邸里边,颇有几分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了。 妇人与那白衣少年并肩走入宅子,来到一座大堂,值钱物件早就被搬空,显得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块楠木匾额,却不是挂在墙上,而是随便躺在了靠墙桌子底下。白衣少年跨过门槛,进了大堂后,扫了几眼,也确实没剩下点什么,就跑去蹲在桌旁,然后撅着屁股,钻到桌子底下,伸手抹去匾额上边的灰尘,“长人寿”。 崔东山拿出匾额,先放在桌上,打算搬回密雪峰书房去。 屋内摆着两只火盆,木炭都是他们自己烧出来的,干瘦汉子手脚勤快,又去给火盆添了些木炭,最后不忘拨弄了些炭灰覆在火红木炭上边,免得木炭燃烧太快,一看就是个勤俭持家的。 分成两伙人,各自围着火盆而坐,门外大雪纷飞。 约莫是多出一个陌生少年的缘故,言语不多,气氛冷清。 此人来历不明,胆敢独自进入鬼城,怎么可能是那种表面上弱不禁风的无知少年,敢独自进入鬼城的,就没几个是善茬,瞧着是少年,晓得多少岁了。 只有那个添加木炭的汉子,厚着脸皮,坐在美妇人一侧,刚好与那个白脸面对面。 汪幔梦是洪稠的姘头,一般情况没谁敢去撩她,先前古丘只是瞧着像个读过书的,入了城,就没少被洪稠穿鞋,眼下这个干瘦汉子是例外,估摸着是觉得姘头再不挑食,也不下去这个嘴。 火盆内木炭爆裂,如爆竹声响,偶尔会有火星飞溅,数次溅射到汉子裤管那边,干瘦汉子好像担心被那点火星烧穿裤管,总会拍打几下。 崔东山弯腰捻起火盆边缘的一块木炭,轻轻碾碎些许,笑道:“是白炭吧,可比一般的黑炭金贵多了,幔梦姐姐你们可以啊,日子过得这么讲究?” 汪幔梦抬了抬下巴,斜瞥坐在崔东山对面的汉子,妩媚一笑,“我哪里懂什么白炭黑炭,是钱猴儿的独门手艺,正经本事没有,灶房当厨子,砍柴烧炭,锄头刨地,打造木车,都是一把好手。” 那个瘦竹竿似的汉子,原本正前倾着身子,低着头,伸出双手烤火取暖,顺便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美妇饶绣花鞋,喉咙微动,咽了咽口水,实在是眼馋,汪幔梦肌肤那么白,好像都能掐出水来,穿着绣花鞋的两只脚丫,又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岂不是更白嫩,以往经常帮着她倒洗脚水的古丘,真是好大艳福……此刻闻言抬起头,搓手笑道:“崔兄弟好眼光,确是白炭,可不是黑炭能比的,耐烧不冒烟,不呛人,当然好东西都费钱,寻常百姓家确实用不起这种白炭。” 崔东山脱下一双被雪水浸透的靴子,致歉一声,然后一手拎一只,翻转靴子烤火,笑问道:“你家乡那边,百斤炭,能卖一两几钱银子?” 钱猴儿笑道:“我家乡那边靠山吃山,山上有几种硬木,很适合烧白炭,名气相当不了,府志上边都有记载的,烧木炭的窑口,都叫青鲤窑,至于名字怎么来了,也有头,一处山脚河边,有座鲤鱼娘娘庙,后来离乡远了,才晓得,那叫淫祠,名字怪难听的,也不知道朝廷和读书人是咋想的,都不改个法。我离开家乡之前,记得鲤鱼娘娘庙那边的香火一直很好的,我时候也常去烧过香磕过头的。要是碰到今儿这种大雪气,寒地冻得厉害了,老爷赏饭吃,价格就上去了,能卖二两四五钱银子呢,要是与州郡富贵人家的账房门房,有些门路,价格还能翻一番。崔兄弟,一看就是大家门户里边出来的有钱人,又是山上修道的神仙,怎么也晓得木炭行当的市价行情?” 汪幔梦其实几次想要打岔,只是见那白衣少年听得认真,很耐烦,便等着钱猴儿扯完了一大通,这才笑着埋怨道:“崔郎只是跟你问个价,瞎扯这么多作甚,马尿灌多了口水就多?” 干瘦汉子脸色悻悻然,其实这个绰号钱猴儿的江湖人,平时话不多,没法子,只是一个会点江湖武把式的三境武夫,能嗓门大到哪里去。只是一聊到烧炭这门手艺活,又跟家乡有关系,还好不容易碰到了个识货的,汉子一时间情难自禁,就没能管住嘴。 崔东山笑道:“我先生以前也烧过木炭,他才是行家里手,我就是听了几耳朵。要是我先生在这边,肯定要跟你多聊几句。” 崔东山随口问道:“你们来这边多久了,挣了多少银子?” 汪幔梦娇滴滴道:“回崔郎话,去年入夏时节来到城内,一晃就大半年过去了,至于挣了多少嘛,财不外露,就不谈了,不好是满载而归,反正不算白忙活一趟,比起在外边给各国朝廷当马前卒喽啰,总是要日子好过不少,过了个难得一见的好年呐。崔郎有没有兴趣跟咱们一起走江湖?洪稠有个与带兵武将有点关系的拜把子兄弟,消息灵通,去年末捎话过来,大渊王朝最近两三年内,估摸着还是照顾不到这些个早被榨干了油水的鬼城,那位皇帝老爷忙得很呐。” 在去年冬末,碰到钟魁和姑苏之前,他们其实满打满算,按照古丘的估价,已经赚了差不多刚好一颗谷雨钱,均摊下来,差不多是每人十颗雪花钱,只是按照约定成俗的道上规矩,账不是这么算的,真正的大头,还是自称五境武夫、实则六境的洪稠,与自称是观海境、实则是洞府境的汪幔梦占大头,这对作为 的露水鸳鸯,两人就分去差不多四成,只是这支队伍都是他们俩东拼西凑拉起来的,也没谁敢有异议,毕竟洪稠的刀子,连那飘来荡去的凶鬼都杀得,杀几个活人有何难,不黑吃黑,已经很讲江湖道义了。之后他们好像行了大运,竟然又挣了七八颗暑钱,现在两拨人就看汪幔梦与洪稠怎么谈了。 崔东山笑问道:“来这种地儿拿命挣钱,就没死人?” 汪幔梦笑道:“没呢,实在是岳好,不枉我入了城第一件事,就去城隍庙烧香许愿,钱猴儿又有手艺,帮着烧了两大簸箕的纸钱。” 钱猴儿得了句夸,好像整个人骨头都轻了几两,坐那儿咧嘴傻笑。 确实难得,十二人一起入城,有惊无险,挣了不少钱不,还能人人全须全尾,都没谁缺胳膊少腿。别城的同行们,可就没这福气了,旧大渊王朝的数十座鬼城,大大,朝廷早先都曾举办过水陆法会,一场场斋醮过后,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实在用处,凶煞厉鬼,还是横行无忌,后来临近年关时分,才消停了些。多是他们这般搭配,由几个懂点山上术法的山泽野修牵头,笼络一拨江湖武夫,一同野狗刨食,吃点从朝廷官兵指甲缝里漏掉的残羹冷炙。在去年秋冬时节,经常传出消息,在那些州郡城内,时不时有人暴毙,甚至又被鬼物附身,或是魇聊,突然就自相残杀起来,等一亮,就是满地横尸的惨况,传闻其中有座曾经战事惨烈的鬼城,阴气太重,都冒出了一头地仙鬼物,聚拢起了周边大几千阴兵的气象,洪稠那会儿忧心忡忡,是有过想法,想要撤出城去的,就是担心那头金丹鬼仙往南边走,阴兵过境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不知为何,先是临近年关,座座鬼城就像界限分明起来,再无那种每晚野鬼成群结队、如同有英灵鬼物将帅在调兵的迹象,等到了大年三十夜的那个晚上,后半夜,又大闹了一场,古丘竟是不惜僭越犯禁,冒着被大渊朝廷、甚至是被儒家书院问责的风险,首次穿上了一件城隍爷的官袍,坐镇城隍庙,在那之后,所有鬼物,好像就都烟消云散了,钱猴儿信誓旦旦,这是老爷开眼了,收了那些孤魂野鬼,让它们都有了个归处,在阳间铺出了一条黄泉路,鬼物们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便可以投胎去了。 汪幔梦是地地道道的练气士,所见所知,都不是钱猴儿听来几句乡俗老话可以媲美的,却也犯迷糊,当时她察觉到地异象,赶紧御风到城头,只觉得好像整个人间,都多出了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气象”,不是那座练气士梦寐以求的地灵气聚拢起来的山水异象,汪幔梦这辈子曾经专程慕名而往,遥遥看过一座敬仰已久的仙家山头,在那座名为“太平山”的宗门附近,妇人也曾看过类似的气象,只是好像远远比不上那夜来得气势壮阔,深夜时分,汪幔梦独自站在城头上,当她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聚拢在一起,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离开鬼城,依稀可见,队伍中有那身穿官袍的文士,披甲的士卒,死后,最后一程阴冥山水路,好像还在那边维持秩序,队伍中,有那脸色惨白却有笑脸的稚童,在长辈的带领下,与城头上那个帮忙收拢尸骸、建造义庄的妇人,纷纷弯腰致谢……城头上的妇人怔怔出神,回过神,伸出拇指,擦了擦脸庞,就那么一瞬间,没来由记起了一句她从不当真的言语,地正气,浩然长存。 只是这个想法,等她下了城头,就淡了,等到亮之后,就彻底没了,妇人思来想去的,还是自己以后的出路。 汪幔梦看着那个将靴子放在火盆边,开始捏着鼻子烤一双雪白袜子的白衣少年,妩媚问道:“崔郎,你是做什么的?看样子,是哪座新山头的谱牒修士,来这边下山游历呢,一个人,师门长辈就不跟着帮忙护道?” 不太像是新大渊朝廷的供奉修士,没架子,简单来,就是看旁饶眼神,确实是在看人。 这点眼力劲儿,汪幔梦作为被驱逐师门的散修,四处漂泊半百年,还是不缺的。 白衣少年一手捏鼻子,一手晃了晃两只绸缎质地的袜子,微笑道:“我啊,如今是一宗之主。” 汪幔梦一手掩嘴娇笑,再轻轻一拍少年胳膊,“崔郎真爱笑。” 一旁火盆那边有个青壮刀客笑道:“宗主?咋不直接当个教主呢?” 山下门派不称宗,山上仙府不称教,历来是规矩,不过相对来,对前者的约束要宽松许多,一个江湖门派真要自称某某宗,只要当地朝廷不过问,也不算太大的事情。 如果这个姓崔的不是笑,既然是“宗主”,那就肯定不是山上仙府了,毕竟如今桐叶洲,才几个宗门? 不曾想这个白脸,年纪轻轻的,也是个混江湖的。 大伙儿都是老江湖了,一听少年不是山上仙师,一下子便气氛热络起来,再不那么拘谨,至于这厮言语是不是障眼法,是练气士假扮江湖儿郎,不打紧,塌下,有汪幔梦和她的姘头顶着,顶不住,不还有古丘这个候补城隍爷会收拾烂摊子?只在这座州城内,他们还是极有底气的。 崔东山笑道:“真就差点当上副教主了。” 钱猴儿好不容易找到个比自己更能,都不忍心笑话对方。 崔东山继续道:“我家山头,暂时人手不多,管着不到一万饶谱牒修士。” 汪幔梦捧腹大笑,这个崔郎,不去酒楼当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钱猴儿一边笑,一边伸长脖子看那妇人胸前沉甸甸的风光。 “崔郎,那你看姐姐能不能去你那边,当个首席供奉?掌律祖师,或是管钱也行啊,姐姐顶会过日子,可会精打细算了。” 崔东山揉了揉下巴,神色认真道:“那姐姐得分别问过一位仙人境剑修,元婴境剑修,九境武夫,他们仨答不答应为姐姐腾位置了。”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哄然大笑。 若真是一个山上的谱牒修士,也认了,如此言语有趣,不多的。 前提不是那种性情古怪的谱牒修士,肚鸡肠,喜欢开玩笑,但是绝对不允许别人开他的玩笑,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后一刻就会翻脸不认人。 崔东山突然问道:“姐姐就这么想要确定我是不是谱牒修士?怎么,跟山上神仙有仇?还是那种双方见了面就得躺下一个的不共戴之仇?” 汪幔梦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捂住呼之欲出的山峦,因为她喜欢身穿夜行衣的缘故,山脉轮廓鲜明,挺拔,高翘,双峰对峙,故而显得尤为气势汹汹,她揉了揉心口,道:“崔郎的这个猜测,好没道理。崔郎这般疑神疑鬼,倒是像我们山泽野修。” 崔东山笑了笑,“不用紧张,就是随口一问,肯定是我误会姐姐了,总觉得有杀气。” 身材玲珑的美妇人咬了咬嘴唇,“姐姐哪敢杀人,无依无靠的,只有被欺负的份。” 崔东山一笑置之,重新穿上袜子和靴子。他娘的,要不是先生就在附近吃火锅,看我与你们是怎么个宾主相宜。 一让了屋内这边的通风报信,很快闻讯赶来这边的宅子。 是个披挂甲胄的魁梧汉子,腰间佩刀,满脸疤痕,用胖子姑苏的法,就是长相辟邪,走夜路,可以人吓鬼。 正是洪稠,一个深藏不露的六境武夫,在如今的桐叶洲,有这份武学境界,不管是在各国朝廷里边捞个实权武将,半点不难,还是给那些风声鹤唳的将相公卿,当个保护家宅平安的家族客卿,更是唾手可得。 洪稠伸手捣住刀柄,大步而行,踩在道路积雪上,簌簌而响,在风雪夜中清晰入耳。 看了眼屋内,洪稠脸色阴沉,走了个已经与他们撇清关系的古丘,结果又来了个不知根脚的白衣少年郎。 这让洪稠郁闷至极,你这婆姨,真是不知死活,山上的谱牒修士,岂是你一个洞府境野修,能够随便招惹的? 钱猴儿赶紧起身,挤到一旁的火盆那边去。 洪稠坐在椅子上,摘下腰间佩刀,双手拄刀,眯眼问道:“兄弟,哪里混?”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两只手掌互搓,呵了一口气,笑呵呵道:“离着这里不远的一座山头,名叫仙都山,如今山上人手不多,我这不就得想着招兵买马嘛。你跟我家先生已经打过照面了。” 洪稠皱眉道:“哪个?” 崔东山笑道:“我家先生,如今正在舫姑娘的院子那边,陪一位江湖前辈喝酒吃火锅呢。” 汪幔梦恍然大悟,嫣然笑道:“就是那个青衫长褂穿布鞋的公子哥,清清爽爽,多书生气,一看就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的。” 美妇人指了指花板,“当时好像是从上来的,事后你与我过,此人只是瞧着年轻,约莫是个驻颜有术的陆地神仙,招惹不起,如果不是个金丹,就是金身境武夫,反正肯定是个两金之一的硬点子。” 洪稠一下子气焰就降了下去,当时那厮突兀现身,坐在椅子上的洪稠都没敢拔刀出鞘。 洪稠皱眉问道:“你那先生,是纯粹武夫?” 崔东山嘿嘿笑道:“我家先生,当然是纯粹武夫,不过一直以剑客自居。” 洪稠试探性问道:“是几境?金身境?” 也没想着对方会给出答案。 见那白衣少年伸出手,洪稠奇怪道:“这是何意?” 崔东山笑道:“我家先生是武夫几境,你就打赏给我几颗暑钱,如何?” 洪稠哑然失笑,脑子有坑吧。 看来老爷还是很公平的,给了一副好皮囊,又给了个一颗拎不清的脑袋。 崔东山笑道:“那咱们换个赌法,你来猜我先生的境界,可以猜三次,第一次,一颗雪花钱,第二次,暑钱,第三次用谷雨钱,如果你猜中了,我就翻倍给你。只要点头答应,我立即砸锅卖铁,掏出六颗神仙钱,交给汪幔梦保管。” 洪稠嗤笑道:“你这门赌术,难道是跟钱猴儿学的?” 崔东山道:“我可以事先把答案写在一张纸上,可以同样交给汪幔梦保管。洪兄,稳赚不赔的买卖,赌不赌?敢不敢挣个盆满钵满?” 洪稠道:“你要是随便写个一境二境,老子能猜得到答案?” 崔东山摇摇头,“汪幔梦看过纸上的答案过后,我准许她与你使两个眼色,一个是提醒你要不要赌,一个是暗示我的答案靠不靠谱。” “当然得事先好,你们俩不许用心声言语,或是聚音成线,嗯,换一个对洪兄更有利的赌法好了,三次押注,用什么神仙钱,可以由你决定先后顺序,唯一的要求,就是上了赌桌,咱俩必须赌完三次,算了算了,要是觉得押注一颗谷雨钱,不符合赌怡情,可以只押注两次。” 钱猴儿觉得可以赌啊。 金身境,远游境,山巅境,一颗一颗来,总能蒙中一次吧。 下武夫的武学境界,除了六境宗师,所谓炼神三境的大宗师,反正就这么多。 但是洪稠却有点为难,因为他知道,山巅境之上,还有个传中的止境。 那个青衫年轻人,肯定不是六境武夫,洪稠无比确定此事,对方既然能够“从而降”,要么是金身境武夫,先前从城内远处一跃而至,要么就是可以覆地远游的羽化境,那么三种神仙钱,就得押注四种可能性了。如果没有止境,其实确实一个可以稳赚不赔的赌注。 比如洪稠可以先花一颗雪花钱,押注这个少年的先生是那山巅境。再用暑钱押注金身境。 赢了,就当是赌怡情,白赚一颗雪花钱,何乐不为。 因为在洪稠内心深处,觉得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青衫客,有一定可能,是一位远游境大宗师。 洪稠笑道:“赌了!” 崔东山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使劲摇晃起来,“钱猴儿,赶紧的,笔墨伺候!崔老弟挣了钱,分你一颗雪花钱。” 钱猴儿赶忙起身,去自己暂住的屋子拿笔墨,嘴上念叨不用不用。 白衣少年讶异道:“啊,不用?那就算了。对了,记得帮忙蘸墨。” 钱猴儿神色僵硬,恨不得摔自己一个大嘴巴。 崔东山从袖中摸出六颗神仙钱,攥紧了,“姐姐,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千万拿稳了!” 洪稠眯起眼,这厮还真有两颗谷雨钱! 汪幔梦伸出白皙水嫩的手掌,“姐姐管钱,大可放心。” 白衣少年这才松开手。 汪幔梦将神仙钱接在手心,腹诽不已,狗日的谱牒仙师,真有钱! 独自一人,出门在外,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两颗谷雨钱,这可是谷雨钱啊,一颗,就等于足足一千颗雪花钱! 钱猴儿拿来一支蘸满墨汁的竹管毛笔,有铭文的那种,城内就数此物最不值钱,在各个宅子随处散落,这大半年来,被他收拢在一起,数百支之多了。 白衣少年背转过身,整个人蜷缩起来,写了几个字后,再将白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递给汪幔梦的时候,提醒道:“姐姐摊开纸张的时候,记得学我转过身去,可别被洪哥瞧了去。” 之后汪幔梦按照约定,先背转身去,心翼翼摊开纸张,瞧见上边的内容,她愣了愣,深呼吸一口气,再重新揉成一团,面朝洪稠,她神色古怪,使了个眼色,再点点头。 示意洪稠可以赌,那个少年没瞎写。 白衣少年蓦然轻喝一声,眼神哀怨,无比委屈道:“我的好姐姐唉,你再这样胳膊肘往外拐,可要伤人心了啊。” 汪幔梦脸色尴尬,只得收起某个自认细微不可察觉的动作。 万一赌输了,要是洪稠翻脸不认账,她也是为难。 如果洪稠见财起意,那个几乎等于是一州城隍爷的古丘,还有女鬼舫,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洪稠就是个六境武夫,当然不敢暴起杀人,将那崔东山给出的六颗神仙钱全部黑掉。何况不谈崔东山的先生,仅仅是那个自称来自宝瓶洲的老人,就不简单。所以即便洪稠大闹一场,至多就是讨要回三颗神仙钱? 实话,经过那一场场城隍庙夜审过后,汪幔梦这拨亡命之徒,做事情是真不太敢那么百无禁忌了。 白衣少年突然望向钱猴儿四人,笑道:“都可以赌,两次,三次,都用雪花钱,咋样?” 钱猴儿没啥兴趣,赔着笑不话,倒是其余几个,跃跃欲试,只是被洪稠转头冷冷看了一眼,就都消停了。 然后洪稠摸出一颗雪花钱,抛给崔东山。 白衣少年双手握住雪花钱,高高举过头顶,开始念念有词,估摸着是在祈求老爷保佑? 洪稠沉声道:“金身境。” 崔东山满脸惊恐状。 洪稠愣了愣,自己这就猜中境界,赢了? 汪幔梦下意识的,忍不住想要有所表示,却发现白衣少年已经死死盯住自己,她只得板着脸摇摇头,“不是金身境。” 洪稠再拿出一颗珍藏多年的暑钱,再不是故作豪迈地随便抛给少年,递过去。 崔东山双手搓动暑钱,哈哈大笑,“赚了赚了。” 然后双指捻起那颗暑钱,高高举起,来回晃动,“啧啧,头回瞧见暑钱哩,开心开心真开心。” 钱猴儿一帮人都无语了,没你这么睁眼瞎话的。 洪稠额头渗出细密汗水,道:“羽化境。” 崔东山抬起一只雪白袖子,将暑钱往里边一丢,嬉皮笑脸道:“收入囊中,落袋为安喽。” 汪幔梦叹了口气,道:“不是远游境。” 洪稠瞪着她,隐约有些怒容,他娘的,该不会是这个婆娘,与一个外人合伙坑自己吧。 汪幔梦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 崔东山双臂环胸,嘿嘿笑道:“洪兄,还要不要赌第三次?赌大赚大,我辈赌客,挣钱之心,不凶不成啊,搏一搏,几亩宅子变山头!” 洪稠道:“我身上没有谷雨钱。” 崔东山笑道:“不用马上给,先欠着,明早我再去查账,洪兄可以与姐姐他们几个借钱嘛,凑一凑,折算成一颗谷雨钱而已,毛毛雨的事。” 洪稠顿时陷入两难境地,万一输了,这大半年,就要彻彻底底白忙活了。可要是万一赢了呢? 白衣少年翘起二郎腿,踩在火盆边沿的靴子,抬起又落下,“姐姐,拣出那两颗谷雨钱,马上就要进洪哥的口袋了。” 洪稠猛然间站起身,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钱猴儿几人都愣在当场,不就是只剩下个山巅境吗,这都不敢押注?洪稠来时路上,是不是脑子被门板夹到了? 众人发现等到洪稠一跨过门槛,白衣少年就霎时间汗如雨下,抬起袖子在那儿擦拭汗水,解释道:“热,气有点热。” 洪稠脚步停滞些许,犹豫了一下,仍是大步离开宅子。 从汪幔梦那边取回纸团和六颗神仙钱,白衣少年语重心长道:“诸位兄弟,听老弟一句劝,大赌赌,赢来输去,都是偏门出入的钱财,守不住的,玩玩就好。当然了,如果偏门财进了家,舍得从正门送出去,就是好事了,所谓善财难舍,能舍得善财出门的,便是在积攒一家门户的祖荫福报了。” 汪幔梦听不得这些毫不值钱的空泛道理,烦得很,只是脸色依旧妩媚动人,“崔郎好赌术。” 崔东山赞叹道:“这个洪稠,还是有点定力的。” 汪幔梦笑问道:“财帛动人心,就不怕洪稠?” 崔东山道:“鬼都不怕,怕人作甚。” 汪幔梦笑了笑。 钱猴儿跑去门外,蹲在台阶那边,抖腕将毛笔轻轻了摔几下,就在雪地里抖出数条墨痕,来回抹在积雪上边,再双指捏住笔锋,挤掉墨汁,如同“洗笔”。 钱猴儿回了自己屋子,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一盏油灯,将那支清洗干净的毛笔,轻轻悬在笔架上边。 蓦然发现门口那边,白衣少年跟个鬼似的,悄无声息来到了这边,斜靠屋门,双手笼袖,正笑眯眯望向自己。 钱猴儿心一紧,莫不是捡软柿子拿捏,打家劫舍来了。 崔东山伸手出袖,轻轻一弹,将一颗雪花钱弹给钱猴儿,笑道:“不烫手,拿着吧。够你买一堆笔洗了。” 钱猴儿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攥着那颗其实很烫手的雪花钱,不知如何是好。收下,事后泄露了风声,很容易被洪稠记仇,不收下,好像眼前这一关就难过。 崔东山走入屋内,发现桌上有本册子,拿起来一看,乐了。 原来是钱猴儿用炭笔,绘制出桌案椅凳、花几、梁柱斗拱样式,百余种之多。 估摸着是在这座鬼城里边,开了眼界,长了见识,钱猴儿忙里偷闲,就捣鼓出了这么一本“书籍”。 崔东山翻了几页,笑道:“有这门手艺,饿不死人。怎么就想着来这边 要不是运气好,没碰着凶鬼,就你这点江湖把式,” 钱猴儿拽了些酸文,“马无夜草不肥,书上了嘛,富贵险中求。靠手艺谋生,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来钱太慢,熬不出头。” 崔东山翻着书页,“他们是光挣钱,只有你是讨生活。” 钱猴儿听得迷糊,有啥两样?兜里没钱,能叫过日子吗? 崔东山抬起头,微笑道:“钱猴儿,想不想去我家山头混?不敢大富大贵,总好过在这些鬼城日夜飘荡,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买命钱,朝不保夕,太辛苦。何况攒了钱给谁花都两。” 钱猴儿都没如何思索,将这番话稍微过过脑子,便咧嘴笑了起来,毫不犹豫道:“还是算了吧,这辈子都习惯了在外边晃荡,凶险是凶险,可是更自在些,让我窝在一个地方享清福,还是算了吧。” 有些日子的过法,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次不管是洪稠与汪幔梦分道扬镳,从此分成两个山头,还是所有人就此散伙,只要坐地分账,他大概能分到十颗雪花钱,足足十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啊,要是拿剪子剪成碎银子,装在簸箕里边,老子坐在屋顶上,往外边那么一撒,都能下一场雪了吧。何况按照汪幔梦的法,如今各国朝廷,都急需神仙钱,折算成真金白银,都是有不溢价的。 崔东山搬了条老旧官帽椅坐下,翘起二郎腿,这让钱猴儿愈发心里打鼓,这是闹哪样? 崔东山笑道:“如今我那山头,很缺人手,你要是去了,会有用武之地的,每月俸禄是一颗雪花钱,如何?刚才那颗,就当定金了。” 趁着先生还没返回落魄山,得赶紧抓几个壮丁回去,先在先生这边混个熟脸,将来先生闭关、远游再还乡、再来青萍剑宗,如今的“新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半生不熟的旧人,与先生见了面,先生肯定愿意多聊几句。因为崔东山心知肚明,先生不光是与仙都山,哪怕是如今形若封山、以后再解禁的落魄山,尤其是以后百年,数百年,陆陆续续,之后上山修孝习武的新人们,可能就不会那么有的聊了。何况眼前这个钱猴儿,还是家乡那边烧炭出身,青鲤窑正儿八经的窑工,可不就跟先生然亲近? 钱猴儿讪笑道:“崔仙师就别耍的逗乐了。” 一个三境武夫,做点打杂活计之外,除了给缺替死鬼,还能做什么。 崔东山笑了笑,“不着急,省得你疑神疑鬼,反正等你哪自己想通了,或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就去一个叫仙都山的地方找我,山门牌坊写着青萍剑宗,你肯定认得这几个字。仙都山离这边不算远,一直往南走,有座仙家渡口,名为青衫渡,以后多关注山水邸报就是了。” 钱猴儿等到那个白衣少年离开屋子,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崔东山回了大堂火盆原位坐着,隔壁几个已经各回各屋睡觉去了,只剩下汪幔梦还坐在那儿等着。 她笑问道:“崔郎,你先生真是一位山巅境大宗师?” “不是。” 汪幔梦妩媚白眼,“还骗鬼呢。” 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 风雪夜里,一行五人,在漫天风雪中走向城门。 一洲山河,多是这种破败不堪无人烟的鬼城,就像一具具尚未腐朽的枯骨尸骸,风掠过城池,如吹骨笛。 清瘦少年,眉眼极长,相貌冷峻,腋下夹着一把刀。 少年手里边有个被捏得极为结实的雪球,左右手倒,反复抛动。 老人身材魁梧,脚步沉稳,只是不停咳嗽,好像不耐风寒。 一个身穿棉袍的中年人,佩剑。 另外还有两人,走得近些,一个身材结实的汉子,古貌形容,斜靠包裹。 女子身材高挑,姿容不算出彩,但是英气勃勃,腰悬一把乌鞘长刀,白杨木柄。 少年轻声问道“那人,当真就在这座鬼城里边?曾先生,你说他会不会早就发现我们的行踪了?” 一身厚实青色棉袍的男人点头笑道“早就知道了。” 老人咳嗽几声,天地间落雪纷纷,但是在那些雪花在老人四周就会自行消融,白雾茫茫,热气腾腾。 上山修行的得道之士,就是占便宜。可以远远望气,或是掌观山河,以及凭借天地灵气的涟漪变化,甚至还可以通过算卦,来判断他人行踪。 纯粹武夫,哪怕老人是一位止境大宗师,在这种事上,确实不占优势。 中土神洲的裴杯,金甲洲的韩-光虎,桐叶洲的吴殳,皑皑洲的沛阿香,都是毫无悬念的一洲武夫魁首,简单来说,就是第一人打第二人,后者没有还手之力。 其余几个洲,算不上,比如宝瓶洲那边,如今就有两个止境武夫,都出自大骊王朝,但是宋长镜跟那个年轻隐官,没打过。 至于北俱芦洲,据说有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蹦出来的狮子峰李二,跟老匹夫王赴愬私底下有过一场问拳,传闻王赴愬在鸳鸯渚钓鱼的时候,言语之中,对李二的拳脚,很不以为然。 而这个看上去疾病缠身的老人,就是金甲洲武道的头把交椅,绰号“韩万斩”,还曾在一百多年里,陆续辅佐、废立过六任皇帝君主。 曾与大剑仙徐獬,联手拦下了完颜老景。因此跌境。受文庙邀请,却没有参加那场文庙议事。这与许多上杆子跑去文庙抛头露面的山上神仙,截然相反。 老人是觉得到了那边,也没什么可聊的,反正没几个熟人,与那个经常跑到金甲洲境内垂钓的张条霞倒是认识,不过双方也不算如何投缘,张条霞太过野逸,一年到头云里来雾里去的,韩-光虎却是常年与公文案牍为伍,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老人不愿意跟那个宝瓶洲的宋长镜见面,若无跌境,倒是可以问拳一场,跌了境,矮人一头,说话都不硬气,只会落个浑身不自在。 这一行五人,是先在虞氏王朝的青篆派那边碰头,再去了一趟大泉王朝,然后北游,一路走得不急,更像是游山玩水。 除了韩-光虎,还有简明,曾先生。道号“松脂”的洛阳木客,是个包袱斋。中土膧胧郡人氏,秦不疑。 简明出身宝瓶洲石毫国。给自己取了个道号,“越人歌”。 少年曾经在一个风雪天,无意间从一具衣衫华贵的无头尸体身上,“捡到”一块玉佩。正反两面,篆刻“云霞山”三字和一篇如同诗歌的仙家道诀。少年再被曾先生“相中”资质根骨,此走上了修行路。 秦不疑笑道“桐叶洲这场雪,下得古怪。” 道号松脂的木讷汉子,点点头,“蕴藉灵气颇多,下雪等于下钱。” 曾先生说道“估计还是归功于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夜游’,涣散人心重新汇聚几分,才有了这么一场天人感应的落雪。” 秦不疑说道“前无古人。” 难不成是文庙某位教主的手笔?礼圣授意,文庙奉行? 只可惜她与文庙圣贤、儒家书院素无往来。 曾先生轻轻嗯了一声,道“多半也是后无来者的事情了。我辈有幸恰逢其会,实属不易。” 一个白衣少年手持绿竹杖,带着一帮江湖豪侠和修道神仙,拦在大街道路中央。 崔东山拿绿竹杖重重戳地,朗声道“此门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之前在夜航船,那位财大气粗的岁除宫吴先生,大手一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出了两份临别赠礼,其中周首席得了一把剑鞘,可以拿来温养一截柳叶。 崔东山就拿到了一根“行气铭”绿竹杖。不过很快就不属于他了,因为崔东山打算送给柴芜,作为破境的贺礼。 从练气士第三境的柳筋境,一步跨越多个境界,直接跻身上五境,从柳七开创此举,数千年以来,放眼数座天下,做成这桩壮举的修士,屈指可数,柳七是第一个,周密可能是第二个,最近一个,还是柳七在青冥天下诗余福地的那个嫡传弟子,在这之间,可能还有几个隐藏极深的修士,只是不显山不露水。 身边汪幔梦、钱猴儿几个,被强行拉壮丁过来拦路打劫,本就不情不愿,这会儿都觉得挺丢人现眼的。 简明笑了起来,这帮人胆儿真肥,剪径剪到自己这拨人头上了,算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吗? 崔东山看见那个斜挎包裹的汉子,崔东山眼睛一亮,可以可以,极好极好,送枕头来了。 前不久还跟先生讨论着如何邀请包袱斋祖师爷落脚青衫渡一事,这就来了个与包袱斋祖师爷出身一脉的洛阳木客。 洛阳木客,是个统称,属于一群躲在深山中的隐世野民,有个代代相传的古老规矩,双手不可以沾钱,偶尔下山见人,喜欢以物易物。而开创浩然包袱斋这个行当的老祖师,就是洛阳木客出身,但是因为打破了祖训,被祠堂除名。双方算是同脉不同流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刘琰,与眼前这个木讷汉子,双方在祠堂谱牒上边的山中辈分,是怎么算的。 至于那个佩刀女子,也是极有来历的。 与白也是同乡,在山上算同年同辈,白也还曾为她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赞颂诗篇。 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竹海洞天的少女纯青,小姑娘的技击之术,就学自秦不疑。 秦不疑和松脂,都曾跟随南婆娑洲醇儒陈氏出身的陈容,一起去过槐黄县城,在那骑龙巷,当时负责为落魄山待客的,是贾老神仙和陈灵均。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幔梦姐姐,钱猴儿,你们几个都先撤退,点子很硬,扎手!我琢磨着对方兵强马壮的,咱们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先容我试探对方深浅,要是一言不合就干架起来,你们也别管我会不会被人欺辱,赶紧去找我先生,速速搬救兵来替我解围,事先说好,你们可别撂挑子当缩头乌龟啊,只管放心,天底下没有我先生找不回来的场子!” 简明哑然失笑,还想智取? 曾先生以心声提醒道“简明, 如果我此次不是有事相商,是绝对不愿意主动招惹他的,见了面,只会绕道走。” 简明疑惑道“是那种看似玩世不恭、喜欢嬉戏人间的世外高人?” 曾先生刚要说话,就听到简明继续说道“肯定是了,我的这位祖师爷,何等玉树临风,年轻有为……” 曾先生脸色微变,瞬间伸出手,按住简明的肩膀,再以双指弯曲,在少年后颈处接连敲击数下,最后以拇指抵住简明后脑勺,盯着那个白衣少年,以心声说道“崔宗主,如此作为,是不是有份了。” 简明只是奇怪为何曾先生的一连串动作,少年修士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处于一种浑然不觉的玄妙境地,尚在走神,并未回神。 崔东山一脸茫然,我不认账,你能奈我何?有本事就来打我啊,来一场问拳啊,三拳过后,老子满地打滚,你得求我别死…… 结果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崔东山立即收起这点小伎俩。 陈平安站在了崔东山身边。 崔东山连忙将功补过,以心声岔开话题,说道“先生,这个家伙,除了赊刀人身份,还有可能是那位历史上的‘徙木者’。” 陈平安微微讶异,问道“那个‘徙木立信’的典故中,籍籍无名的徙木之人?” 徙木者,当然是两个人,一个是为何要徙木立信之人,以及一个字面意思上的搬运长木之人。前者名垂青史,后者谁去管。 崔东山点头道“差不离了。” 陈平安问道“是飞升境修士,还是一位鬼仙?” 崔东山笑道“是后者。” 崔东山双手插袖,朝那女子抬了抬下巴,“还有这个秦不疑,是竹海洞天纯青的教拳师傅。当年潜入洛京,割走虞氏皇帝一颗头颅的刺客,是苻南华身边侍女青桃的师父,也是秦不疑的师妹。只是这拨人,行踪不定,藏藏掖掖,喜欢自称洗冤人,算是一个极为松散的山头,相互间不经常碰头,都不愿意待在山上当神仙,就喜欢在山下跑,行事风格类似墨家,只是类似而已。” 在陈平安和崔东山打量一行五人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那两青一白,两武夫一修士,三人刚好是老人,年轻人,少年。 陈平安遥遥抱拳笑道“曾先生,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曾先生抱拳还礼,“无本朽木而已,当不起‘风采’二字,陈山主好记性。” 腋下夹刀的少年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问道“你就是陈平安?” 眼前这位青衫客,跟简明想象中的年轻隐官不太一样,这一路行来,曾先生偶尔会聊几句关于剑气长城的事迹。 曾先生还卖了个关子,只说自己欠了此人一笔债,将来有机会得还上。但是如何欠下的,曾先生没有细说。 不过当年得知年轻隐官是宝瓶洲人氏,简明还是颇为高兴的,能够与陈平安扯上点关系,即便是还债,简明也没觉得有什么。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小兄弟是曾先生的高徒?” 简明咧嘴一笑,没有说话,行走江湖,交浅言深,这点道理还是得有的。 简明与身边这位曾先生,虽然有师徒名分,但少年还是按照约定,称呼对方为曾先生。 之前简明秘密走了一趟大泉王朝的蜃景城,从一个学武不精的妇道人家手里,成功偷来这把名为“名泉”的宝刀。 只是按照曾先生的说法,这种不告自取的行径,不算偷窃,而是一种归还。因为是大泉李氏欠他的,既然注定无力偿还利息了,本金总得拿回来。 陈平安笑道“听口音,你是宝瓶洲石毫国人氏?” 简明愣了愣,微皱眉头,自己不过是用一句蹩脚的桐叶洲雅言说了几个字,就能猜出自己的家乡? 曾先生面带微笑,为少年一语道破天机,“先前风雪兼程赶路,曾有飞剑暗中护送。” 崔东山小声嘀咕道“先生,这个曾先生很会说话啊。” 韩-光虎在满地积雪中前行一步,先望向站在那位年轻隐官身边的宋雨烧,双方点头致意。 老武夫然后再偏移视线,看着这个名动数座天下的年轻人,笑问道“你就是郑钱的师父?” 陈平安点头道“我就是裴钱的师父,前辈是?” 是这么个开场白,老人又是一位止境武夫,肯定是金甲洲韩-光虎无疑了。 不过看样子,当年金甲洲北部战场,与剑仙徐獬共同拦阻完颜老景一役,老人受伤不轻,明显伤及了脏腑,跌境带来的一连串后遗症,始终没能得到妥善解决。 陈平安再次瞥了眼那个少年容貌的练气士,腋下所夹之刀,好像正是姚岭之丢掷的那把“名泉”。 如此说来,少年此次出手盗窃,多半是那位“赊刀人”曾先生的授意了。 就是不知道这笔债,有无结清。如果大泉李氏没有偿还债务,会不会记在大泉姚氏头上? 老人自报名号,“老夫姓韩名光虎,来自金甲洲。” 陈平安拱手抱拳,“落魄山陈平安,见过韩宗师。” 韩-光虎依旧双手负后,开门见山道“不忙着说客套话,我这趟出门游历,除了找郑钱喝酒叙旧,更想与她的教拳师父,与陈宗师讨教一二,切磋切磋。” 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 雪似白衣衣似雪,浑疑雪人是一物。 秦不疑总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只是她仔细检索一番心湖记忆,偏偏没有谁对得上号。 崔东山与那秦不疑挤出个大大的灿烂笑容,然后压低嗓音,恳请宋老前辈挪步,随他稍远观战,免得两位止境武夫的这场山巅问拳,施展不开手脚。然后带着汪幔梦他们远离城门口,崔东山打算挑选一处高门大宅的屋顶作为观战场地,只是今天这场风雪夜中,雪大风饕,六出纷飞,视线受阻,钱猴儿几个境界太低,是注定看不清双方出拳了,先前先生与韩万斩的那番对话,崔东山动了点手脚,汪幔梦都未能听得真切,等到将来知道了今夜问拳双方的身份,悔死他们。 问拳双方,在大街上遥遥对峙,都并不着急出手。 韩-光虎站在原地,只是提了提靴子,再次落脚之时,整条积雪厚达一尺有余的大街,就像被滚烫热水一冲而过,雾气升腾,等到老武夫放缓呼吸站定,如铺设出一条地龙,道路干燥异常,落雪不等洒落地面就自行消融,最终只有陈平安脚边四周,依旧留有积雪。 宋雨烧跟着崔东山撤出街道,于拐角处回看一眼那种异象,老人笑了笑,谁说我辈武夫不神仙。 崔东山很清楚,先生为何要领拳,当然跟那位韩万斩做事情不地道有关系,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一份私心。 想让宋前辈放心。 如何放心? 很简单,老人只需亲眼看过了昔年背剑少年的如今拳法,就可以真正放心。 宋雨烧犹豫了一下,聚音成线,与身边白衣少年问道:“崔宗主,你家先生能不能赢?” 先前吃火锅,听陈平安说过几个学生弟子,崔东山如今已经是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了。 老人与陈平安单独相处,从来言语无忌,直呼其名算什么,但是在崔东山这边,宋雨烧却是更换了称呼。 一个晚辈,学业有成,能写几副春联,能说几句圣贤道理,或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老人肯定会欣慰,却未必能够彻底放心,宦海沉浮,仕途云波诡谲,公门修行勾心斗角……同样的道理,行走江湖,人心险恶,尤其拳高者与善恶无关,而且不得不承认,越是恪守江湖道义的年轻人,越是容易吃亏。宋雨烧是老江湖不假,却不迂腐死板,所以看待陈平安脚下的江湖路,老人就更加为难,既希望陈平安大道直行,登高顺遂,又希望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不至于因为信奉道义、循规蹈矩而受伤…… 大概这种矛盾心理,有了晚辈的长辈才会有。 “宋前辈喊我东山即可。” 崔东山再皮实,敢在韩万斩那边胡说八道,都不是暗戳戳恶心人,而是明晃晃挑衅对方,却也不敢在宋雨烧这边嬉皮笑脸。 “先生不会输的。哪怕是跟曹慈问拳,表面上看,确实是连输了四场,可我家先生有自己的想法,无非是输拳在外,赢拳在己,只是这种心境,不足为外人道也,曹慈明白就可以了,当然宋老前辈也肯定是心里有数了。” 宋雨烧说道:“我是担心这场突如其来的切磋,你家先生既要堂而皇之赢拳,还需掌握好分寸和火候,难上加难,太吃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宋雨烧的武学境界是不高,但是这辈子走惯了江湖,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熟谙人情世故,故而此中三昧,了然于胸。 崔东山低头搓手笑道:“没事,宋老前辈你还不知道吧,先前在咱们仙都山谪仙峰,先生曾经为桐叶洲黄衣芸教拳一场,打着打着,她就打破了十境气盛一层的瓶颈,只因为先生出拳极有分寸,非但没有伤了和气,如今蒲山云草堂反而是与青萍剑宗正式缔结盟约的山上盟友了,再过个一百两年,两家谱牒子弟,相互往来频繁,大概就算是那‘世交’之谊了嘛。” 当年梳水国,宋雨烧金盆洗手,选择退出江湖,那位在松溪国名声鹊起的青竹剑仙苏琅,不依不饶,坏了江湖规矩,执意要与宋雨烧比试,刚刚跻身金身境,就急不可耐地登门拜访剑水山庄,打算踩着梳水国剑圣的肩膀,坐实自己宝瓶洲中部数国剑术第一人的江湖头把交椅。结果被一位货真价实的年轻“剑仙”,逼退苏琅,将其一招打回小镇内。之后陈平安为了取回那把竹黄剑鞘,在文庙议事途中,找到了马癯仙,更是大打出手,不惜与女子武神裴杯一脉和中土大端王朝交恶,可惜陈平安这小子先后两次出手,老人都不曾亲眼见过。 老人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当年在家乡那边与背剑少年初次相逢,早就肯定陈平安未来的武学之路,走得不会慢,更不会差。 但是宋雨烧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如此之早,这般……先声夺人。 街上,陈平安环顾四周,一座空城,看客寥寥。 昔年在剑气长城,每逢二掌柜与人问拳,还是很热闹的。 韩-光虎提醒道:“老夫还是那么个意思,动手别藏私,否则这场问拳,陈宗师就是打人又打脸了。” 陈平安微笑道:“早点打完这一架,晚辈就请前辈喝酒。” 韩-光虎哑然失笑,年轻人倒是会说客气话。 秦不疑一行人,纷纷御风去往城头,简明从腋下抽出那把大泉王朝的镇国法刀“名泉”,拨去身边城墙上边的积雪,咧咧嘴,“无冤无仇的,又不算狭路相逢,才刚见面,这就打起来啦?” 难道所有上了境界的纯粹武夫,都是喜欢见面就干架的武痴吗? 简明难免担忧几分,韩老儿不会有事吧,江湖上都说拳怕少壮,乱拳打死老师傅,何况韩老儿如今跌了境,落了病根,每天都咳嗽,随身携带那几瓶来自山上的灵丹妙药,始终治标不治本,要不是曾先生提醒简明不可任性妄为,简明都想要去清境山青虎宫偷几颗“羽化丸”了。反观那位年轻隐官,青壮岁数,崛起极快,又是见过大场面的,如今可是正值如日中天的光景、气象,境界,体魄,气势,都在巅峰。韩老儿真会挑对手,怎么打? 松脂说道:“不用担心,双方杀气不重,会点到即止。遇见了,机会难得,武学宗师的切磋,不比仙师斗法,后者很难查漏补缺,武夫问拳,只要不下狠手,不一门心思奔着分生死去,即便受伤,长远来看,裨益不小。” 一洲版图,才几个止境宗师?像那武运稀薄的皑皑洲,就只有雷公庙的沛阿香一人是武道十境,沛阿香想要切磋拳法,就要跨洲远游,北俱芦洲是肯定不会去的,有王赴愬这个嘴巴极臭的老匹夫,偏偏流霞洲的武学第一人,又是女子,再加上沛阿香本人不太远游,喜欢清静,故而跻身止境后,出拳次数寥寥,导致沛阿香至今未能跻身归真一层。 曾先生笑道:“这是因为两人都无杀心,至于他们身上那股杀气,是各自拳罡过于浓郁使然,在门外汉眼中,就成了杀意。” 皆无杀心,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管是金甲洲的韩万斩,还是避暑行宫的年轻隐官,广义而言,都能算是并肩而立的战友。说不定双方内心深处,多少会有点惺惺相惜,只是韩老儿脸皮薄,说不出口罢了。毕竟若非蛮荒妖族大军,在剑气长城被阻滞多年,尤其是比起最早推衍结果的那个预期,蛮荒妖族被拦在剑气长城之外的时间,要多出至少两到三年,这就等于让中土文庙和金甲洲山下山下多出了两三年的准备,否则金甲洲伤亡只会更加惨重,动辄多死几千万人。 不过两位止境问拳,到底不是儿戏,只要有一方想着分出个明明白白的胜负,就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况且韩老儿那几手压箱底的拳法,的确分量不轻。 秦不疑耐心解释道:“简明,武夫练拳,淬炼体魄,之所以要不断与人问拳,就在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人身小天地,筋骨如山川龙脉,血气似大渎江河,一场好的问拳,如同搬山徙水,破而后立,开辟坦途,能够让一口纯粹真气流转更快。浩然历史上,据说曾有几位武学造诣极其深厚的大宗师,除了自身拳法之外,为人教拳喂拳,更是绝顶,不但能够为晚辈搬山倒海,甚至可以帮人养伤,当然只是传闻。” 曾先生说道:“秦道友所谓的这种高人,我倒是有幸见过两位。” 简明好奇问道:“哪两位?” 曾先生缓缓道:“中土张条霞。宝瓶洲崔诚。” 简明说道:“我当然听说过张条霞,裴杯之前的天下武学第一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只是这崔诚,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还是宝瓶洲本土武夫,为何没什么名气?” 曾先生说道:“山下武夫,不是山上修士,寿命有限,断头路本就不是修道之人刻意贬低武夫的措辞,故而往往百年光阴一过,人与事迹,就是些可以称之为掌故的老黄历了,再加上此人一直以读书人自居,后来还有过一场家族变故,家族祠堂谱牒都被除名了,如今你们宝瓶洲的年轻人不曾听说这个名字,并不奇怪。” 秦不疑恍然道:“张师兄当年曾经偶遇一位游历中土神洲的外乡儒衫文士,当时老人显得失魂落魄,只是自称姓崔,不愿吐露真名,而且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好像有点走火入魔的迹象了,一场萍水相逢,因为相见投缘,师兄便也不愿探究对方身份,只是专程为此人护送了一段山水路程,每当此人清醒时,便谈吐不俗,学问醇厚,其中一语,让张师兄至今记忆犹新,此人曾说大丈夫为人处世,言语要真,待人要诚,立身要正,治学要严谨,出拳要有理。” 曾先生笑着点头道:“崔诚毕生所求,其实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行之有道。” 秦不疑看了眼一身青色棉衣的男人,难不成此人境遇坎坷,也是你们赊刀人的手笔? 洗冤人三脉,在浩然八洲都有不同程度的布局,唯独在宝瓶洲,好像由于西山剑隐一脉碰过壁,吃过一次大苦头,很快就全部退出去了,秦不疑的那位师兄,据说之所以能够带着几位嫡传弟子一同活着离开宝瓶洲,还是某人念旧情,破例放了他们一马。 曾先生以心声笑道:“我胆子再大,也不敢与崔诚赊刀买卖,否则就是活腻歪了,注定走不出宝瓶洲的。” 两拨看客,秦不疑他们在城头这边,崔东山那边则挑好一处相对视野开阔的高楼屋顶。 街上两人,在即将出拳之际,陈平安猛然抬头,望向城头那边,挥了挥手。 韩-光虎不明就里,出拳也不是,收拳也不对,又不能傻乎乎转头望去,要是陈平安借此机会,突然出手,岂不是被几拳撂倒的下场? 陈平安这家伙的问拳名声,如今在浩然山顶一小撮止境武夫当中广为流传,可不太好。 崔东山幽幽叹了口气,立即顺着先生的视线望去,瞧见了一位站在城头上的高大女子,无声无息出现,她孤零零站在风雪中,正眯眼而笑。 只要她不愿人知,便是崔东山这种自认可以一只手随便打两个仙人境的仙人,也是毫无察觉的。 她对自家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只是她怎么从天外返回人间了? 宋雨烧也瞧见了那位女子的身形,疑惑道:“这位是?” 崔东山小心翼翼说道:“算是先生的剑侍?” 宋雨烧笑道:“只要不是那种关系就好。” 崔东山好似冻成一只鹌鹑,绝对不敢搭话。 秦不疑下意识按住刀柄,如临大敌,转头望向那位不速之客,没有先前大剑仙米裕的那种露面排场,但是却让秦不疑觉得这位女修就是……天地本身。 松脂转身,想要挪步前行,尽量护住所有人,却惊骇发现自己如同深陷泥泞,竟是抬脚都难。 刹那之间,这位洛阳木客,发现自己已是道心凝结,灵气冰冻,松脂一身可谓驳杂的术法神通,就像暂时悉数归还给了一个前来讨债的老天爷? 曾先生依旧保持原先眺望大街的姿势,纹丝不动,不转身不挪步,甚至强行让自己不起念。 那位白衣女子也没有与秦不疑他们,只是从城头飘落在街道上,再与韩-光虎擦肩而过,后者刚要出拳, 不是试探对方深浅,也不是不知轻重,无缘无故就要跟个神出鬼没的女修,而是老人心中升起一种没有半点道理可讲的错觉,此拳不出,终生遗憾,以后再想要重返归真一层,就是痴人说梦。除此之外,年迈武夫在冥冥之中,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大道压胜之感,宿命死敌、天生大敌在此,当为天下武夫递出此拳! 陈平安不易察觉地微微摇头示意,然后笑问道:“怎么来了?” 她笑道:“等得有点无聊啊。” 好像等到双方一开口叙旧,整座风雪天地就恢复了正常的大道运转。 她路过韩-光虎身边的时候,故意放缓脚步,转头看着那个想要出拳的老武夫。 她没有开口言语,但是韩-光虎心湖中,已经激荡起惊涛骇浪,老人可以清晰听到她的清冷嗓音,略带讥讽之意。 “还是有点能耐的,小小年纪,就能够体察武道顶点的那道破碎敕令,可惜受限于庸碌资质和命理阳寿,注定登顶不成了,地上俗子见不到真神。” “你,是……” “卯足劲说句全乎话,我就告诉你答案。” 韩-光虎竟然再无法多说出一个字。 陈平安笑着与韩-光虎介绍道:“韩宗师,她是我家中长辈。” 她转过身,倒退而走,在陈平安身边停步,盯着那个老武夫,她笑容温柔,纠正道:“错啦错啦,身边这位,是我主人。” 她笑道:“那个陆沉,难杀是有点难杀了,不过只需狠狠心,不是不可以杀的。” 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 ,剑来 他们坐在拱桥栏杆上,一如当年。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天地世界,其实已经循环反复运转了无数次,而且是一种不作任何更改的重复。” “所有生灵死物,都在一劫中,劫起天地生,劫落天地灭,然后重新开始,循环往复,丝毫不差。只是关于这一劫的光阴年数,各有说法,有说是三万年的,也有十万年,甚至更长。故而后世就有了‘难逃一劫’的说法,先贤早已说破看不破而已。” “果真是这样吗?” 她安安静静听着陈平安的言语,等到后者询问,她这才微笑道:“想法不错,新颖有趣,不过离题万里,错得离谱了。” 陈平安松了口气,轻声道:“不是就好。” 否则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整个人生轨迹路数,大到天外浩瀚无垠的星辰运转,小到大地上的草木枯荣,甚至每一片雪花落地的轨迹,都是定数,那么所谓的今世今身,算怎么回事。 她笑问道:“是因为由‘神灵无错’,与‘造命在天’一说,衍生出来的猜测?” 陈平安站起身,走在栏杆上,缓缓出拳,笑道:“杞人忧天,都不知道是好是坏。” 停下脚步,陈平安穷尽目力,也未能看到任何一颗天外星辰。 只有脚下的金色长桥,置身于云海茫茫中。 她好像看出陈平安的心中遗憾,一挥雪白袖子,刹那之间,陈平安视野中,璀璨星辰如棋子分布罗列,风景壮阔。 众多繁密攒簇在一起的星辰,那些光线汇聚成一条绚烂长河,如剑光拖曳。还有诸多星辰汇聚,如一座座瑰丽宫阙。 陈平安怔怔出神片刻,好奇问道:“天下武运流转,好像三教都不管,是因为不好管,出手约束此事,只会吃力不讨好,还是根本不能管,以至于三教祖师早就达成了某种约定,听之任之,静观其变?” 她反问道:“主人已经去过某处古怪山巅了吧?” 陈平安心中瞬间了然,疑惑道:“此山难道不在地上?而是天外?” “天外日月无数,洞天福地人人有份,但是某些拥有特殊寓意的星辰,就都是一个个孤例了,一旦破碎即再无,当年那场登天一役,就曾打碎了很多这类神灵的‘行宫宅邸’,但是也有一些,得以保留下来,因为当初道祖与那个首创符箓一道的三山九侯先生,曾经有过一番缜密推演,哪些需要留下,是有点讲究的。” 言语之间,她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某处太虚境地。 顺着她的指引,陈平安好像临时被授予某种类似佛家无漏尽的“天眼通”,使得他一眼看中了一颗其实并不陌生的星辰。 在人间视野中,是五行中的金星,每逢天亮时分,唯有此星独明,好像一星逐退群星,故而又名长庚或是启明,根据《天官书》记载,古星长庚,一旦运转轨迹出现偏差,就是“变天”,意味着天下兵戎将起。世俗王朝的钦天监,都会安排精通天象的专门的“天师”,负责盯着这颗古老星辰在不同节气、时辰的位置和去势。 “这个下场可怜的兵家初祖,很大程度上他还曾为天下武学开辟出一条登天道路,只是走到了一半,未能真正接引天地,如果成了,他的存在本身,就相当于第三座飞升台了。这桩功德,人间得认,就又有了三教祖师跟他的那场万年之约,只是秘而不宣,不见记载。如今万年期限将至,人间大大小小的钦天监就有的忙了。” 她言语略带戏谑,双手轻拍栏杆,缓缓说道:“所以追本溯源,严格意义上来说,武学与术法的区别,并不是泾渭分明的,而是同源不同流,看似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归根结底,还是一脉而生的渊源,这也是为何主人当年明明是纯粹武夫,却能够修行符箓,就在于寇名看到了这一点,然后经过这位白玉京大掌教的改良,适宜武夫修炼,就像取巧,得以从侧门走入一座大宅子。也是为何会桐叶洲蒲山这样的山头,纯粹武夫可以兼修仙家术法,之所以无法推广开来,还是因为门槛高了点,对资质要求比较高吧,所谓的大修士,往往执迷于证道长生不朽,必须心无旁骛,位置越高,越需要割舍外物,自然没必要习武,久而久之,就成了鸡肋。” “可事实上,纯粹武夫脚下的那条武学道路,才是最有希望肉身成神、真灵不朽的那条道路,就是难走了点,需要在两三百年内跻身十一境,对现在的人来说,稍微有点修行资质的,既然能够走捷径,走坦途,何必涉险,走一条断头路的羊肠小道。能够看穿此事的,陆沉得算一个。所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陆掌教,除了白骨真人,还藏着一副分身,始终在偷偷摸摸修炼武学,他去闰月峰看那辛苦,其实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说不定白玉京五城十二楼里边,紫气楼姜照磨的武学造诣,还不如陆沉,远远不如。” 陈平安眯眼笑道:“原来陆沉也学武?那正好。” 城内大堂的那张酒桌上,陈平安就像只是阴神远游出窍天外,并不妨碍他与秦不疑一行人的正常交谈。 陈平安看似随意问道:“秦前辈与师兄西山剑隐一脉,对我了解颇多?” 秦不疑摇头道:“不多,也不需要太多,比如当年北俱芦洲游历途中,陈山主曾经遇到了一支北燕国骑卒队伍,还藏有几位割鹿山刺客,狭路相逢勇者胜。”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否认此事。那是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开杀戒。 即便是少年时第一次出手,那是与宋雨烧并肩作战,面对一支梳水国精锐骑军,当年陈平安在战场出手,也会刻意绕开那些寻常骑卒。 曾先生微笑道:“一叶落而知秋。” 崔东山笑嘻嘻道:“不需要,是不能够吧?宝瓶洲地盘小,就有小的好处,稍有风吹草动,就藏不住龙蛇痕迹。” 秦不疑点头道:“崔宗主此说,确是实情。” 师兄刘桃枝住持的西山剑隐一脉,早年确实想要在宝瓶洲落地生根,只是后来与绣虎治国理念不合,一行人就都被礼送出境了,说是礼送,其实就是驱逐出境,只不过崔瀺还算给刘师兄留了面子,既没有对外宣扬此事,也没有动用大骊朝廷修士,从头到尾,不曾伤人。 崔东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秦姐姐快人快语,你这个朋友,东山交定了!” 秦不疑一笑置之,问道:“陈山主为何不愿担任大骊国师?” 此话一出,就连简明都竖起耳朵,等待陈平安给出的那个答案。 既为大骊王朝雪中送炭,又为自己和落魄山锦上添花,何乐不为? 无论是从师承,事迹,名声,实力,山上香火情……方方面面,陈平安都是合适的,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笑了笑,没说话。 难不成刘桃枝西山剑隐在内的洗冤人三脉,也要与洛阳木客下山一般,打算浮出水面了?莫不是与某些诸子百家的老祖师,有了秘密约定,打算共襄盛举,试图在接下来三教祖师的散道之中,走出屋外,拎着水桶与天“接水”? 陈平安不言语,大堂内便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氛围。 崔东山打破沉默,“我要是不开口说话,还不得冷场半个时辰?” 见陈平安不愿意多说此事,秦不疑就当自己没问。 松脂问道:“崔宗主好像精通各类秘史?” 自家洛阳木客一脉,是不入流的避世野民,在山外毫无根基,但是这个少年模样的年轻宗主,甚至就连包袱斋祖师爷的真名,都可以一语道破。而且看架势,他们不管聊什么,此人都能接得上话,浩然九洲,奇人异士何其多,山野逸闻和仙家事迹,不计其数,尤其是一些个从无邸报记录的密事,只能是小范围的口口相传,外人想要获悉内幕,无异于-大海捞针,偏偏此人好似精于史海钩沉,总能轻而易举,如数家珍,崔东山就像一个无比熟稔稗官野史的掌故大家,要想做到这点,道龄,境界,人脉,缺一不可。 崔东山双手掌心贴住酒碗,轻轻旋转,笑呵呵道:“田地里边捡麦穗,嗮谷场沟里择豆苗,不务正业,不值一提。” 崔东山试探性说道:“松脂兄,既然都走到仙都山地界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今夜喝完酒,你们接下来可以先去仙都山休歇片刻,回头我亲自带着你们走一趟燐河,看看有无合适的地盘,可以开辟出一座规模冠绝桐叶洲的仙家渡口,我今儿就当着自家先生的面,把狠话撂在这里,只要松脂兄看上眼了,我就算舍了脸皮不要,豁出性命去,也要为松脂兄谋一个开枝散叶的千秋大业!” 木讷汉子闷声道:“崔宗主,你喊我名字就好了,庞超,脸庞之庞,超然之超。” 实在是对方一口一个松脂老哥、松脂兄,喊得庞超浑身起鸡皮疙瘩。 崔东山沉声道:“那不行,互喊道友太生疏,庞老哥要是不喊我一声东山老弟,就是瞧不起我,庞兄瞧不起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高攀庞老哥了。” 自己与庞朝称兄道弟,拜了把子,那么以后张直见着了自己,可就得喊崔叔了。 那可是一个无利不起早、喜欢雁过拔毛的王八蛋,如今有了这一层亲戚关系在,叔侄相逢,张直你好意思在商言商? 庞超不善言辞,碰到崔东山这种油子,更是不知如何应付,只得默默喝酒,不搭话不接茬,他当然是觉得自己婉拒了对方,只是对方却当是庞超默认了。 风雪夜里,偶然相逢,酒已喝过,事也聊完,就此分道,各有去路。 曾先生要独自北游,孤云野鹤,习惯了四海为家。 至于那把简明从姚岭之手边窃来的法刀“名泉”,会让韩-光虎转交 给大泉姚氏皇帝,至于如何处置这把大泉前朝用来镇压国运的神兵,就是女帝姚近之的事情了。 韩-光虎则带简明一起重返蜃景城,方才在酒桌上,老人已经有了决断,通过密语答应曾先生,承诺自己会去大泉王朝的庙堂寻个职位,倾力辅佐姚近之,最少三十年。如此一来,这些年始终缺少一位山巅战力坐镇山河的大泉王朝,就等于凭空多出一位止境武夫,何况韩-光虎如今虽非武道巅峰状态,但是人的名树的影,一位曾经拳压金甲一洲长达百年光阴的武夫,对如今的桐叶洲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而对大泉姚氏而言,就更是名副其实的“新年大吉”了。 秦不疑和庞超,无需崔东山帮忙领路,动身御风去往密雪峰,然后在青萍剑宗待上一段时间,再跟着崔东山走一趟那条位于桐叶洲中部的燐河。 宋雨烧就跟着相逢投缘的韩-光虎一同南下,打算去看看那座久负盛名的蜃景城,然后就在桃叶渡那边等着风鸢渡船,之后就跟随跨洲渡船,先南至桐叶洲驱山渡,然后一路北归跨海至宝瓶洲,老人会在老龙城下船,走过半洲之地,慢悠悠返回梳水国。 陈平安想要将宋雨烧送到城门口那边,老人摆摆手,示意不用,所以陈平安只是送到了宅子门口的街道上。 韩-光虎停下脚步,说道:“陈宗师下次来蜃景城,再补上今天欠下的这场切磋。” 陈平安笑道:“压境问拳,晚辈擅长。” 韩-光虎一时语噎,年轻人说话就是不中听。 依旧是腋下夹刀的简明,挤眉弄眼打趣道:“陈平安,这次我跟着韩老儿一起去大泉,肯定能见着某人,你有没有话,让我帮忙捎带的?” 陈平安板起脸摆长辈架子,“你小子酒品差了点,以后记得酒桌上多喝酒,少说话。” 简明吃瘪不已。 曾先生笑着提醒这个徒弟,“贵人语迟,记着点。” 宋雨烧一行三人在积雪深重的道路上缓缓远去。 简明突然转身,倒退而走,望向那位一身青布棉袍的的曾先生,大声喊道:“师父保重!” 曾先生笑着点头,“各自珍重。” 崔东山蹲在台阶上捏雪球,曾先生与陈平安并肩而立,说道:“陈先生,昔年初次相逢,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先前那位白衣女子现身城头,称呼陈平安为主人,她再随意逆转光阴长河,事后连秦不疑和庞超两位鬼仙都毫无察觉此事,曾先生游历天下数千年,还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只是这种手笔,曾先生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大开眼界。至于人在屋檐下,说几句低头言语,算不得委屈。 陈平安拱手抱拳,“曾先生言重了,萍水相逢不曾结怨,江湖重逢还能同桌饮酒,谈笑风生,就是善缘。何况简明心性不错,就像曾先生自己说的,一叶落而知秋。” 曾先生会心一笑,抱拳还礼。 陈平安说道:“曾先生,恕不远送,将来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以后我会在家乡那边多待,青萍剑宗这边,都是崔东山打理,我也放心,何况他才是宗主,我不算当那甩手掌柜。” 曾先生笑道:“无需相送,风雪路途,独自游行,别有韵味。” 崔东山双手捧着那颗雪球,眼神幽怨道:“先生何必在学生心口上又撒落一场大雪,寒了众将士的心。” 曾先生笑道:“路上文章已满耳,自然是殊为不易之事,可一个人只要名满天下,往往毁誉同行,极少有例外。” 陈平安说道:“众善奉行,不求人知。诸恶莫作,不怕人知。” 曾先生点头道:“陈先生已在修行路上。” 陈平安转头,抱拳而笑:“那晚辈就与曾先生共勉。” 曾先生手心抵住剑鞘刀柄,“身份使然,不得不藏藏掖掖,让陈先生见笑了。” 陈平安摇头说道:“江湖不止有剑客,但是剑客一定是江湖人。” 曾先生笑道:“此语堪称祝酒词第一。” 与这位曾是徙木者的墨家赊刀人分别后,陈平安就被崔东山拉着去了宅内一间屋子,说这个钱猴儿,有点意思,一定要见一见。 屋内有个小火盆,干瘦汉子正在搓手取暖,打着哈欠,有些困意,可又觉得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太怪,舍不得早睡。 钱猴儿听到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连忙起身跑去开了门,发现门口除了言语风趣的崔仙师,还有那个差点跟人干架的青衫客。 在钱猴儿酝酿措辞的功夫,对方笑容真诚,已经主动开口说道:“打搅了。” 听得钱猴儿都有些犯愣,跟崔仙师半点不像啊。 崔东山咳嗽一声,钱猴儿回过神,赶忙侧身让路,低头哈腰道:“请进请进,不打搅,怎么会打搅。” 屋子不大,但是椅子不少,都是喜欢木作的钱猴儿搜集而来,老物件,木工极好,崔东山一手拎着条椅子,再用脚勾来一条,三人围坐火盆,“先生,钱猴儿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他很好学的,典型的自学成才,还能跟我掰扯道理呢,这不他前不久在这间屋子,就跟我说过,一日不读书,百事皆荒废。” 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 大雪满山,地白风寒,密雪峰中,时闻树枝折断如碎玉声。 在这仙都山,除了宗主崔东山,能够自由出入小洞天道场的,只有上宗落魄山的右护法大人,周米粒了! 就连首席供奉米裕和掌律崔嵬,而且他们还是两个剑仙胚子的师父,想要进入道场,一样需要报备录档。 今天大清早的,白玄就捧着紫砂壶,依旧是给自己泡了一壶枸杞茶,虽说是被景清兄坑了一把,但是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这会儿白玄仰头灌了一大口枸杞茶,然后对着坐在桌对面的小米粒说道:“右护法,大爷我心里苦啊。” 要说聊喝茶,我可是经验老道的行家里手,小米粒立即说道:“那就喝老厨子亲手炒制出来的野山茶,先苦后甜,这就叫有回甘嘞!” 白玄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哪跟哪啊,根本不是一回事,右护法你悟性还是差了点,回头我让贾老哥教教你,如何说话。” 柴芜这个丫头片子,都是玉璞境了,最近把白大爷给愁坏了,愁得白玄喝茶都喝出了酒水滋味。柴芜这娃儿,修行得是多用功多勤勉,才能蹦出个上五境啊。辛苦辛苦,资质一般,就只能勤能补拙了。 小米粒挠挠脸,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金扁担和行山杖,说找柴芜顽去了。 如今柴芜比较得闲,大白鹅让她的修行缓一缓。 白玄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去吧,记得帮我带句话给柴芜,她如今是玉璞境了,好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贺礼就免了,矫情,回头我会帮她想几个仙气、霸气、牛气各具风采的道号,以后她下山历练,随便挑一个用。” 小米粒应承下来,一路飞奔,到了柴芜那边的屋子。 小米粒先前早就帮忙备好了酒壶酒碗,一天半斤酒,对柴芜来说,就是两碗的事。 柴芜喜欢看酒花,闻酒香,晃酒碗,眯眼而笑,然后一个抬手提碗,仰头喝完半碗,擦擦嘴,点点头,一气呵成。 小米粒总觉得柴芜对待喝酒,远远比修行更认真,更重视。 先前柴芜说她是玉璞境了,十一境,右护法是洞府境,六境,那么两个人的境界加在一起,再平均一下,然后再四舍五入一下,就相当于两个人都是九境了。 莫名其妙就当上了金丹地仙哩,阔以阔以,柴芜好厉害的算术! 不当个账房先生,真是屈才了。 如今白玄他们几个剑修,不经常聚在一起,各自闭关的光阴明显久了。 就像今早,小米粒就只碰到了白玄,孙春王他们就都在闭关中。 就像同样一条光阴长河,不同的人“蹚水”其中,就是不一样的观感和境遇,快慢轻重皆有分别。 柴芜私底下与小米粒说悄悄话,问自己突然就是玉璞境了,别人会不会有想法。 当时小米粒毫不犹豫说道,有啊,当然有的!比如白玄最早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直在那边自言自语,说怎么可能有比自己更天才的人物,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以拳击掌,仰天大笑,对啊,柴芜不是剑修,修行快一点,实属正常。孙春王修行就更勤快了,程朝露练拳更用心了,何辜和于斜回都开始相互骂废物啦,白玄让他们俩下次再与你这个上五境神仙喝酒,得跪在地上喝嘞……哈,柴芜,白玄说玩笑话,当不得真哩,何辜当时不服气,满脸涨红,白玄一个斜眼,喏,我学给你看啊,就是这样的,然后白玄说我这个天才带头跪地上,你们俩庸才有啥不服气的,于斜回便冷哼一声,何辜就给气笑了…… 小米粒给柴芜的通风报信,绘声绘色,有模有样。 落魄山耳报神,果然绝非浪得虚名。 “巡山去!柴芜,我下次再来找你啊。” 其实今儿闲聊没几句,小米粒很快就起身告辞,只是在桌上又留下了一颗雪花钱。 是落魄山右护法的老规矩了,柴芜习以为常,趁着小米粒低头肩扛金扁担的间隙,柴芜便手腕一拧,袖子一抖,桌上雪花钱入袖,换了另外一颗雪花钱,再捏碎那颗属于自己的雪花钱,小米粒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后,咧嘴笑了笑,点点头,走了走了,巡山去喽。 柴芜重新端起酒碗,轻轻摇晃,酒碗水纹,真是漂亮,都要舍不得喝掉最后半碗了。 至于白玄说要帮她取道号啥的,柴芜就只是觉得自己更想喝酒了,半斤,不太够。 先前听小米粒说过,经过她十分用心猜测推衍、得出的那么一个精准结果,因为她来这边做客的缘故,道场这边每次开门,都会跑掉些天地灵气,会不小心流散到外边的密雪峰,所以她不能常来这边看他们,来了,也得补上点灵气,按照停留时间长短,留下一两三颗不等的雪花钱,不然可就是假公济私了,传出去不好听,她毕竟是落魄山那边的,在下宗这边要注意影响哩。 不过这件事,小米粒只悄悄与柴芜说了,柴芜说会帮忙保密的。 记得第一次小米粒与柴芜聊得开心,转过头,皱着眉头,掐指一算,满脸苦兮兮,从棉布挎包里边三颗雪花钱,抽着鼻子,轻轻放在桌上。 攒点小钱钱,可难可难。 当时周米粒走后没多久,崔宗主和米裕就都就现身柴芜桌边。 柴芜满脸好奇,只是不知如何询问才算得体,便干脆不说话了。 崔东山低下头,将那三颗雪花钱叠在一起,趴在桌上,笑嘻嘻道:“每次开启道场大门,灵气损耗确实得算神仙钱,不过不是雪花钱,是谷雨钱。” 米裕没好气道:“有护山大阵在,这边的灵气流溢在外,可又跑不出青萍剑宗地界分毫,崔宗主你也太不仗义了,连小米粒的钱也坑!” 亏得是坑骗小米粒的雪花钱,不然米裕早就当场跟崔东山翻脸了,打架就算了,但是米裕少不了要跟隐官大人告一记刁状。 这样的学生,真得管管。 崔东山白眼道:“我这不是帮着右护法存钱嘛。不然这件事情被先生晓得了,咱仨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米裕气笑道:“崔宗主,劳烦你说清楚点,这件事跟我和柴芜有屁关系,真要拉人垫背,找……白玄去嘛!” 崔东山伸出手,手心抵住桌上的雪花钱,笑眯眯道:“柴芜,以后修行路上,不要因小失大。” 柴芜点点头。 其实崔宗主不用提醒这种事,自己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周米粒那么好,以后她柴芜就只会对周米粒更好。 小米粒得知自己跻身玉璞境后,除了第一次的登门道贺,之后为何要经常来这边串门?可不就是担心白玄他们有想法吗,担心自己跟孙春王他们的朋友关系疏远了。 崔东山嗯了一声,到底是个极有慧根的孩子,肯定上辈子没少读书了,对话不费劲。 崔东山站起身:“行了,废话不多说,柴芜,既然已经一步登天,那就先缓几天,多看那几本我丢给你的杂书,剑谱啊,道诀啊,符箓阵法啊,都先翻翻看,之后再来好好修行,再接再厉,哪天成了仙人,你就可以喊上出得来的朋友,一起下山耍去了,天高地阔,云宽土厚水长,美不胜收。” 带着米裕离开道场,崔东山站在洞天门口那边,微笑道:“米首席,瞧着小米粒自掏腰包,你心疼归心疼,但是除了不要拦着小米粒,更不要想着找个蹩脚由头,帮小米粒把这些雪花钱找补回来。” 米裕疑惑道:“这是为何?” 崔东山拍了拍米裕的肩膀,“米首席你咋个回事嘛,比我跟柴芜那么个小姑娘聊天还费劲呢。” 米裕笑了笑,“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崔东山关上门后,远远看着那个大摇大摆走下密雪峰台阶的黑衣小姑娘,“小米粒,这么多年来,一直偷偷愧疚,总觉得自己没能给别人帮上忙,做点什么。” 米裕欲言又止。 小米粒明明已经做得很多很多了,甚至米裕都会由衷觉得,这个担任落魄山右护法的小姑娘,才是最多照看人心的那个存在,至少也是之一。 这个每天都会巡山、兜里永远备好瓜子的小姑娘,是在帮着隐官大人和落魄山,照顾着米粒大小的细微人心。 崔东山摇摇头,“你想说什么,我当然知道,可那只是我们想的,我真正在意的,是小米粒自己怎么想的。” 米裕沉默片刻,蓦然笑容灿烂,一巴掌重重拍在崔东山的肩膀上,“崔宗主不愧是隐官大人的得意学生!” “米裕,想不想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句自家话?” “请说。” “我要请米裕做好某天被青萍剑宗除名的出剑准备。” “不知为何,对此既忧心又期待。” 这就意味着米裕一旦倾力出剑,他是仙人境时,剑斩仙人。将来米裕已是飞升境时,那就剑斩飞升境。 在剑气长城,地仙两境的米拦腰,玉璞境的米绣花,其实是两个人。 在浩然天下,青萍剑宗的米首席,与被青萍峰祖师堂剔除名字的米剑仙,又会是两个人。 崔东山嘿嘿笑道:“这只是以防万一,不太可能真有这么一天的。” 崔东山郑重其事提醒道:“这种话,以后喝酒再多,你可不能跟我先生说漏嘴。” 米裕笑道:“我又不是个傻子。” 崔东山看着米裕。 米裕略显尴尬,收起笑意,无奈道:“相较于隐官大人跟崔宗主,我当然是个傻子。” 崔东山突然压低嗓音说道:“米首席,商量个事,小事,真就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对米首席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不卖关子了,就是想知道米首席,啥时候主动跟那些浩然各洲的仙子姐姐们,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呗?” 米裕听得一阵头大,干笑道:“不好吧?” 要是被隐官大人听说这么一档子事,首席位置不保。没当上,自然无所谓,可当上了,再被摘掉头衔,到底没面子。 崔东山揉了揉下巴,“那就找个折中的法子,比如……开启镜花水月?若有客人来桐叶洲游山玩水,再主动登门拜访米剑仙,咱们总不好拦着吧。” 米裕跟着揉了揉下巴,“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只是叙旧而已,何必心虚呢。” 两人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米裕,其实在我看来,真正最适合担任第二任宗主的人选,不是曹晴朗,而是你。” “不是说曹晴朗当不好,而是想要当得最好,得看过截然不同两种风格的青萍剑宗,再来担任第三任宗主,火候就足够了。” “这种话,你跟隐官大人说去啊,隐官大人又不是那种听不进意见的人。” “我这会儿哪敢说啊,挨骂都是轻的了,讨顿打都不意外。” 米裕幸灾乐祸道:“也对,隐官大人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沉默片刻,崔东山眺望着三山围起的那座青衫渡,喃喃低语。 “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太平世道吗?” “是有很多人相信好人有好报。” “呵,傻子才信呐,偏偏真就有人信。” 说到这里,崔东山蓦然振衣,大袖鼓荡,装满天风,伸手指向山外远处,眉眼飞扬道:“米裕,就让我们一起,让这座桐叶洲,出现更多这样的人吧。” 米裕也被难得严肃的崔东山这番诚挚言语给牵引道心,心神激荡,沉声道:“拭目以待!” 只是崔东山很快就恢复如常,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米首席这话说得轻巧了啊,别光看啊,得踏踏实实做点什么,喏,我这边有份名单,拿去瞧瞧,都是去过剑气长城见过米首席的女子,我这不是担心来了客人,米首席到时候连对方的名字、门派、道号都记不清嘛,温故知新,温故知新。” 米裕轻轻推开崔东山的手。 崔东山再递过去。 米裕再推开。 崔东山恼了。 米裕只得以诚相待,“都记得她们,岂能忘,怎敢不去长相思。” 崔东山收起那份名单,呸了一声,“难怪先生要让你和老厨子,加上周首席,将来一起帮忙把把关,免得大师姐给如你们这般道行深厚的浪荡子给骗了。” 米裕微笑道:“只要是同行看同行,我只需扫几眼,听几句话,便知道对方成色如何,行走花丛的大致路数,道行深浅。” 崔东山啧啧道:“看把你能耐的。” 米裕伸出双指,捻起鬓角一缕发丝,眯眼笑道:“生平唯三事,勉强值得说道,地仙境斩妖,春幡斋看门,醉酒赏美人。” 崔东山点头道:“回头好好捯饬捯饬,把一身行头搞起来,穿一身雪白法袍,佩长剑,头别玉簪,悬养剑葫,手持折扇……” 米裕无奈道:“如此花里花俏,反而是累赘,骗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骗不得有眼界的真正佳人。” 崔东山讥笑道:“骗?” “骗她走到我的心尖上,谁骗谁还不好说呢。” 崔东山听到这句话,真忍不了了,跳起来就是对米裕一顿劈头盖脸的拳脚,米裕护住脸,稍稍移步。 崔东山停下手,他娘的,真欠揍,还是小陌好,小陌好啊。 米裕抖了抖袖子,一本正经道:“崔宗主,年少即须臾,于道各努力。” 崔东山讶异道:“米首席,有点东西啊,大才子啊。” 米裕哈哈笑道:“治学一道,只是与隐官大人学了点皮毛,这不最近刚好在编撰一本集句联书籍,现学现用。” 崔东山双手插袖,伸手遮在额头处,微笑道:“请君放眼看,平地构大厦,何曾一日成。” 如今的青衫渡,只是有了个仙家渡口的雏形,除了渡船停靠处,就只建造出一座负责登记乘客关牒、发放登船玉牌的屋子,在这边临时当差的,是老妪裘渎和少女胡楚菱,这个昵称醋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一宗之主崔东山的嫡传弟子,在山上,确实也算得了一步登天的造化了。 按照旧规矩,从落魄山那边传下的老传统,在门口摆放了一张桌子,其实就是崔东山专门为周米粒准备的,作为每日巡山一趟的休歇处,其实青萍剑宗暂时还名声不显,也没有与桐叶洲各大山头、渡船签订契约,既然没有渡船,就自然没有修士在这边落脚了,这张桌子就是个摆设,不过周米粒每天都会在这边坐上个把时辰,与裘老嬷嬷和醋醋姐姐聊聊闲天,裘渎的大道根脚使然,老妪对这个北俱芦洲哑巴湖出身的洞府境小水怪,天然亲近。 但是今天周米粒离开洞天道场后,一路巡山到屋外这边,将金扁担和绿竹杖都搁放在桌上,不劳烦裘嬷嬷,自个儿烧了一壶开水,煮了三碗茶水,先端给老嬷嬷和醋醋姐姐各一碗,小米粒再拿着自己那份离开屋子,独自坐在桌边长凳上,两腿悬空,轻轻摇晃,好茶好茶,老厨子亲手炒制的茶叶好,煮茶的手艺更是炉火纯青哩,相得益彰! 周米粒嚼着一片茶叶,揉了揉眼睛,真有客人来访?只见远处来了两人,一个年轻人,背着个竹箱,一个胖乎乎的,随从模样,斜挎包裹,风尘仆仆的,就像两个风餐露宿的行脚商。 当年在故乡哑巴湖那边,周米粒见过很多。周米粒一下子就生出了亲近之心,小脸蛋,两条疏淡微黄眉毛,就像挂满了喜悦。 她赶紧放下茶碗,再将桌上的金扁担和绿竹杖取下,斜靠着长凳,周米粒快步向前,只是没有跑出屋子太远,站定后,一只手轻轻拽住棉布挎包的绳子,稚声稚气道:“两位贵客,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咱们这儿叫青衫渡,属于青萍剑宗地界,与客人们道个歉,如今渡口建立没多久,尚无供人远游的渡船。” 背着竹箱的年轻男子,看着那个斜挎棉布包的小水怪,神色柔和,轻声道:“我叫张直,是个走南闯北的包袱斋,来这边逛逛,不乘坐渡船远游,你们宗门有无需要外人注意的山水忌讳?” 周米粒摇摇头,笑道:“来者是客,无甚忌讳。” 其实话一说出口,小米粒就后悔了,怪自己业务不精啊,只是来这边巡山,渡口忌讳规矩啥的,得问过裘嬷嬷和醋醋姐姐才行,完蛋了,完蛋了,如何补救,如何是好……黑衣小姑娘皱着疏淡的两条小眉毛,愁啊,等会儿与两位外乡人寒暄过后,就赶紧找裘嬷嬷搬救兵去。 张直笑道:“这位小仙师,能否容我们歇脚片刻?” 周米粒使劲点头,学暖树姐姐与他们施了个万福,“请。” 一起走向那张桌子,张直身边的那个胖随从,笑着自我介绍道:“小仙师,我叫吴瘦,胖瘦的瘦,道号灵角,空灵之灵,不是吃的那种菱角。” 周米粒赶忙回话道:“大仙师,我叫周米粒,碗里米粒的米粒,能吃的那个米粒。” 吴瘦笑着点头,以眼角余光瞥了眼密雪峰,心声说道:“主人,庞超就在山上瞧着这边,不过看样子,庞超不会主动下山来见主人。” 张直以心声答道:“见了也没什么可聊的,不见好,省得尴尬。吴瘦,如果能够见着那位年轻隐官,你就莫要旧事重提了,不讨喜,别搞得我们像是登门讨债似的。” 身边这个吴瘦,是昔年宝瓶一洲包袱斋的话事人,其实与落魄山还有点渊源,因为牛角渡最早的那个包袱斋,就是吴瘦当初亲自与大骊宋氏打下了基础,只是吴瘦胆子太小,气魄不够,或者说是光盯着可见的财路,结果没做几年生意,便早早撤掉了人手,关门大吉,只留下了个空壳子,算是便宜了后边与北岳魏檗一同接手牛角山的落魄山,山头都归人家了,自然就顺便将那些仙家建筑一并收入囊中。但是这么多年,落魄山一直没把那边的渡口生意真正做起来,一开始还是门派的底子薄,手里边没货,后来开辟出了一条北俱芦洲东南航线,生意刚刚有点起色,就开始打仗了,整座牛角渡被大骊军方征用,商贸运转一事就彻底搁浅了,这些年形势有所好转,但是还缺个会打算盘的主心骨,幽居修道,与跟人做生意,隔行如隔山。 因为吴瘦当年自作主张撤出宝瓶洲绝大部分的包袱斋,这么一档子事,与大骊宋氏闹得不太愉快了,在那之后,包袱斋等于是彻底失去了宝瓶洲这块地盘,只要大骊宋氏一天不改口,包袱斋就不敢擅自在宝瓶洲开张,哪怕是齐渡以南,都已陆续复国,包袱斋还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走了个绣虎,来了个隐官,何况这两位还是同门师兄弟。 周米粒等到两位商贾落座后,问道:“张先生,吴仙师,要喝茶么?” 吴瘦瞥了眼桌上的茶碗,茶叶与煮茶之水,都不讲究,确实粗茶,便摇头笑道:“不用了。” 张直却说道:“劳烦周仙师,给我来一碗热茶。” 周米粒立即站起身笑道:“好嘞,张先生稍等片刻。” 吴瘦疑惑道:“这头小水怪,瞧着脑子也不太灵光啊,不似伪装,就只是个洞府境,她真是落魄山的右护法,能当护山供奉?就不怕外人看笑话?” 张直微微皱眉。 一道白虹贴地长掠而至,飘然落座,坐在一条长凳上,招手大声喊道:“右护法,别忘了算上先生和我的两碗。” 除此之外,又有一位青衫客站在吴瘦身后,一只手搭在胖子肩膀上,“我家周米粒担任落魄山右护法,你一个外人,有意见?” 正是一路慢悠悠返回仙都山的陈平安和崔东山。 吴瘦愣在当场,自己不是以心声言语吗? 怎就被听了去? 吴瘦刚要有所动作,就发现肩膀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按,整个人身小天地的灵气运转随之凝滞,如河水结冰一般。 那人继续笑道:“我问你话呢。” 张直抱拳道:“陈山主,吴瘦口无遮拦,多有冒犯,我先帮他道个歉……” 陈平安斜眼望向那位包袱斋老祖师,直接打断张直的言语,“这里是青萍剑宗,你帮不了他。” 崔东山绷着脸憋住笑,好好好,这张直真是自家好兄弟,吴瘦更是条铁骨铮铮硬汉子,敢在这青衫渡,这么说小米粒,脑阔儿都给你敲烂。 看看,自家先生平时脾气多好,更是一贯礼敬前辈的,这都给你们整生气了,活该活该,千不该万不该,说咱们小米粒的坏话。 陈平安单手负后,一手搭在吴瘦肩膀上,身体前倾,低头弯腰,微笑道:“再这么装聋作哑,我可就要下逐客令了。” 吴瘦颤声道:“恕罪,隐官恕罪,无心之语,多有冒犯,是我鬼迷心窍了,脑子犯浑。” 小米粒和胡楚菱一起端来三碗茶水。 醋醋将两碗茶水轻轻放下,小米粒负责端给张直,她朝好人山主咧嘴一笑,这个张先生是外人哈,礼数要足,双手奉上。 陈平安笑眯起眼,轻轻点头,明白。 崔东山笑道:“右护法,你先跟醋醋一起回屋子,外边天寒地冻,不比屋里暖和。” 周米粒皱着眉头,我一头大水怪,怕冷?天大笑话么。只是灵光乍现,晓得了,好人山主要跟人聊正事,大买卖! 陈平安拍了拍吴瘦的肩膀,坐在余下的一条长凳上。 方才大白鹅见先生起身,就开始拿袖子擦拭身边长凳,白忙活了。 陈平安开门见山说了两句话。 “张先生喝完茶,就可以走了,包袱斋在宝瓶洲重新开张一事,免谈。” “就算大骊朝廷点头,哪怕是皇帝宋和答应,一样作不得准,我说不行,就不行。” 张直笑容如常,喝了一口茶水。 吴瘦苦笑道:“陈山主,难道就因为我这句冒失言语,就要与整个包袱斋交恶?” 张直微笑道:“这种个人恩怨,别扯上我的包袱斋。” 吴瘦心一紧,使劲点头,“是我又说错话了。” 剑修的恶劣脾气,这回算是真正领教了! 崔东山哀叹一声,“张直啊张直,你真是带个活祖宗在身边。原本好端端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机会,结果给这么闹的,雪上加霜了不是,一下子就少掉两洲生意,搁我是你,这会儿已经先摔自己两大嘴巴,再摔吴老祖几个耳光。” 周米粒守在屋门口那边,等会儿一看到谁喝完碗里的茶水,她就可以准备随时添水。 至于那张桌子聊了啥,她听不清楚,也不会偷听,多半是大白鹅又抖搂了一手术法神通,瞧瞧,大白鹅朝自己挤眉弄眼呢,唉,如今都是当宗主的人了,也没个正行。 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 槐黄县城的这条骑龙巷,霎时间变成了一座飞升台。 顶部依旧是女子拄剑,旁边男子坐在台阶上,双方皆是一双精粹至极的金色眼眸。 貂帽少女“谢狗”的整副身躯皮囊,瞬间如灰尘飘散,继而凝聚为一位姿容崭新的修长女子。 白景双手持剑,高高扬起头颅,与顶部那两位对视。 这才是白景的真身真容。 小陌说道:“劝你最好收剑。” 白景眯眼笑道:“机会难得,刚好舒展舒展手脚筋骨,我还真就不信了,他们真能把我一口气拖拽到万年之前的光阴长河中去。如果本事这么大,就不会有今天了!” 将一位万年之后的飞升境圆满剑修,从变成由三教祖师坐镇的天地,拽回万年之前的旧山河,十五境都做不到! 台阶顶部那边,单手托腮的男子满脸笑意,轻声道:“我们小陌还是向着白景的,看来有戏。” 她点头道:“患难见真情嘛。” 小陌虽然听不见顶部那两位存在的言语,不过看着那个既面容熟悉又气息陌生的“自家公子”,总觉得不像是说了什么好话。 那个“陈平安”笑眯起眼,朝小陌轻轻挥手作别,微笑道:“小陌,悠着点啊,可别被生米煮成熟饭了。” 异象随之消散,小陌和白景重新置身于骑龙巷。 谢狗扶了扶头上貂帽,嗤笑道:“假的假的,装神弄鬼,吓我一跳。” 小陌神色尴尬,清清白白的,怎么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谢狗埋怨道:“小陌,都怪你啊,那个存在,是循着你的剑道脉络找来的,就像在光阴长河的下游,守株待兔,把咱们俩给抓了个正着。” 言语之间,谢狗抬手擦了擦额头汗水。 小陌看了眼,谢狗立即解释道:“就算是假的,也很吓唬人啊,天下就这么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把路走窄了。走,喝酒去,压压惊。” 到了草头铺子,小陌让酒儿帮忙拿来两壶糯米酒,笑着说不用去厨房炒菜了,他们有个地儿光喝酒就行。 谢狗盘腿坐在长凳上,喝了一大碗糯米酒酿,感叹道:“挣点辛苦钱真不容易,小陌你是不知道,我来到浩然天下后,为了攒点钱,这一路走得多辛苦,山上挖草药山下摆摊子,差点被人调戏呢,混得可惨啦。” 小陌喝了口酒,“真正挣不着钱的人,才有资格说辛苦。” 谢狗气呼呼道:“这话说的,真像个人。” 小陌放下酒碗,以心声问道:“你敢不敢杀飞升境。” 谢狗眨了眨眼睛,“你睡傻了?” 敢不敢,有什么不敢的。 问题是能不能的事,这儿又不是蛮荒天下。 你就这么想着我被小夫子抓起来,然后在功德林里边陪着刘叉一起吃牢饭啊。也对,如此一来,见不着我,你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负心汉说起混账话,真是比飞剑戳心窝里还厉害,谢狗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角,见桌对面的小陌无动于衷,也觉得没啥意思,便换了一种脸色,懒洋洋道:“说吧,杀谁。” 小陌说道:“曳落河旧主,仰止。” 谢狗恍然道:“原来是她啊,逃命本事不差,打架本事不顶,很不顶。光长胸脯腚儿不长修为,白瞎了那份道传,看着就烦她,这婆姨要是没有被文庙留在这边,如今在蛮荒天下的话,呵。” 仰止的一门本命神通,谢狗眼馋很多年了,天生就不适合仰止,但是谢狗学习术法神通,悟性太好,修行极快,而且这条道路,对仰止来说并不算十分合适,可若是被谢狗学到手,掰碎了搅烂了,刚好能够补全谢狗的某份大道缺漏,一个不小心,真就跻身十四境了。 事实上,当初小陌追杀仰止,白景就一直远远跟着,悄无声息。 等到那头搬山老祖袁首出现后,她就跟着现身了。敢打我男人,问过我白景答应没?二打二,才公平。 他们这双神仙眷侣,对付一双姘头,还不是手到擒来,咋个会输嘛。 可惜小陌不愿与自己联手,直接就走了。 谢狗说道:“我跟白老爷和文庙,可是有约定的。不过嘛。” “既然是你开口了,我可以考虑考虑。前提是你得保证我能活着离开浩然天下。” 谢狗伸出一只手掌,朝小陌挑了挑眉头,“好处呢?亲兄弟明算账,咱俩要是道侣,也就不谈这个了,问题咱们还不是嘛。” 谢狗抹了把嘴,“我如今翻上的才子佳人和江湖演义,不就都是这么个路数,英雄救美,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只好以身相许了,愿意自荐枕席,搁咱俩身上,一样的道理!” 小陌正要说话,酒桌一边,陈平安悄然落座,笑道:“小陌,千万别答应以身相许啊。” 至于谢狗身后,则又有人伸手按住少女头顶貂帽,“刚才不跟你计较,结果还是这么皮?” 谢狗缩了缩脖子,眼神幽怨道:“小陌小陌,赶紧帮我说句公道话,我胆子小,怕惨了。” 修道之人,神游万里算个锤子,这俩莫不是神游万年而至? 仙都山,青衫渡。 崔东山掰手指开始计数,将几个盟友名号一一报出,“大泉姚氏,蒲山云草堂,太平山,玉圭宗,皑皑洲刘氏,中土玄密王朝郁氏,六个。暂时就这么点,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相亲相爱,同舟共济。” 张直点点头,“是个很好的搭配。” 一般的飞升境修士,都拢不起这么个大好局势。 这就是一位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潜在底蕴了。 那吴瘦眼皮微颤,尤其是听到有那个皑皑洲刘氏,就想要打退堂鼓了,如今他算是包袱斋桐叶洲分部的三把手,连二把手都没能捞着,属于降职任用,以观后效,要是再做不出点成绩,可是要被祖师堂秋后算账的。 倒不是说皑皑洲刘氏赚钱心狠心黑,而是刘氏一向喜欢完全主导一桩买卖,外人只能从旁辅助,无法插手关键财脉的运转。 包袱斋内,很多买卖,动嘴皮子,吹嘘得天花乱坠,没用的,按照祖师堂规矩,谁要是看中了某桩生意,半数钱,得自掏腰包。 亏了,砸锅卖铁也好,与人借钱也罢,都得乖乖把钱补上,钱不够,立下字据,写张欠条,反正都得优先补上包袱斋的窟窿,绝不是拿了钱就可以大手大脚开销,或是中饱私囊的。而且祖师堂那边,会专门派出一位账房先生,身份有点类似战场监军,想要绕过此人,在账目上动手脚,比登天还难。 吴瘦就有个师叔,足足七百年,都在为包袱斋还债。遥想当年,师叔最风光时,在那流霞洲,天隅洞天都曾与师叔借过一大笔钱,光是每年吃利息,就能躺着享福了,富可敌国算什么,富可敌洲。结果就是心太肥,搅和进了一桩上下宗的内部事务中去,大伤元气,偷鸡不成蚀把米。 崔东山瞥了眼吴瘦微妙的神色变化,精于赚钱,也只知道赚钱,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莫非张直这是赶来青衫渡钓鱼,以吴瘦作饵?就像大鱼难钓易脱钩,但是对张直这种老狐狸来说,一次提竿大鱼出水,就可以大致推断出自家先生的心性,毕竟张直肯定没那胆子,觉得自己可以真的一鼓作气钓起隐官“陈平安”,和落魄山、青萍剑宗两座新兴宗门,简而言之,张直就是奔着故意让大鱼脱钩来的,只为整个包袱斋作长远计。 崔东山比较烦这个,就懒得七弯八拐,以心声直接问道:“张直,你这么精明的人,为何要故意带着个吴瘦来这边自寻没趣?” 张直笑道:“还是不如崔宗主和你家先生精明。” “此话怎讲?小心点说话,你可别步吴老祖的后尘。” “崔宗主何必明知故问。” “张直啊张直,我装傻自有装傻的本事和底气,可你跟我装傻就是真傻了,奉劝一句,我如今是青萍剑宗的宗主,也可以跟着先生依葫芦花样,下出第二道逐客令,你们包袱斋在桐叶洲南边的买卖,我管不着,那边是玉圭宗的地盘,我跟现任宗主韦滢半点不熟,跟玉圭宗上任姜老宗主也不算太熟,但是北方的买卖,即日起,就别想顺遂了。” 当初宝瓶洲的包袱斋,是被绣虎崔瀺驱逐出境的,下场跟刘桃枝的西山剑隐类似,都属于不欢而散,就此结下了梁子。 崔瀺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外来势力,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事中出现半点分歧,扯后腿,各行其是。 这是因为战事未起,包袱斋就嗅到了危机,不过浩然九洲的包袱斋分部,只有吴瘦的宝瓶洲,表现得过于市侩了。 陈平安根本不用去理会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先前陈平安在桌上所谓的“逐客令”,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 如今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的这场大战,才打了一半,别想着把便宜占尽,既然有本事避害,就别再想着趋利了,至少宝瓶洲这边就别想了。 而张直故意带着吴瘦来这边登门拜访,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对于这个年轻隐官,张直有三件事需要验证,第一,会不会担任大骊国师,继承文脉师兄绣虎崔瀺,第二,青萍剑宗在这桐叶洲,有无担任一洲仙府执牛耳者的野心,第三,陈平安的心性,与绣虎有多相似,与崔瀺又多少差异,他张直和包袱斋才好看菜下碟。 包袱斋在这边到底投入多少本钱,得先看过三个答案才能有个粗略的定论。 因为包袱斋真正在意的“两座渡口”,已经不是那个南方诸国恢复极快的宝瓶洲,而是桐叶洲和扶摇洲两地。 天下九洲有仙家渡口处,或明或暗,几乎都有包袱斋买卖。 崔东山突然笑呵呵道:“吴瘦的包袱斋,当年在宝瓶洲,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吧?” 张直淡然道:“要是有,哪里需要米剑仙提醒吴瘦自己找个地方,我早就帮他挑好了。包袱斋,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我是劳碌命,事无巨细,都喜欢亲自盯着,所以包袱斋始终就是个一言堂,举个例子,我要是中土大龙湫的宗主,处置小龙湫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孽障,根本无需通过祖师堂议事,一言决之,只需派出龙髯仙君,到了这桐叶洲小龙湫,就地处决。” “做买卖的人,有自己的生财之道,自古而然,只是生意人,归根结底还是做人,还是要讲一讲底线的。” “买卖想长久,跟着 大势走。” “可要是亏心事做多了,人不收天收。” 听到这里,崔东山点点头,“这才算明白人说了些敞亮话嘛。” 张直说道:“当年赶走了包袱斋,崔国师立即为宝瓶洲引入了范先生和商家,就像为后者清场。吃了这个闷亏,我们包袱斋认栽,咎由自取,没什么怨言。” “那就照陈先生说的,关于宝瓶洲重新开张一事,何时天下太平了,包袱斋和落魄山,再来好好商议。” “至于桐叶洲这边,包袱斋诚意如何,底色又如何,我觉得可以用开凿大渎的合作一事作为开端。崔宗主意下如何?” 吴瘦知道自家祖师与白衣少年在以心声交流,胖子悔青了肠子,早知道就跟那个小姑娘讨要一碗热茶了,也好过现在干坐着。 不知为何,那位年轻隐官又走出屋子,身边还跟着那个拎着炉子的黑衣小姑娘。 现在吴瘦再瞧见这个洞府境的小水怪,堂堂元婴境,但凡在座诸位不觉得磕碜,吴瘦恨不得跪地磕头,高呼姑奶奶。 周米粒又给所有人添了茶水,轮到吴瘦这边,赶忙低头与小姑娘连连道谢,差点热泪盈眶。 崔东山笑道:“上个胖子同样走了遭仙都山,还不如你幸运呢。”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周米粒就坐在一旁。 从袖中摸出一把合拢起来的玉竹折扇,陈平安将竹扇轻轻放在桌上,笑道:“方才在屋内,才记起之前在鸳鸯渚那边,张先生亲自开设包袱斋,斋名‘和气’,开门做买卖,果然是和气生财,我跟几个朋友恰逢其会,仔细逛过和气斋,大开眼界,好像还欠了张先生一个人情,两张字据。天下事,一码归一码,买卖不成仁义在。” 原来之前在和气斋内,陈平安一眼相中了这把珍贵折扇,只是当时身上没带多少神仙钱,囊中羞涩,不曾想斋内很快就有一位符箓美人姗姗而至,主动提出可以带走扇子,以后在任意一处渡口包袱斋,补上钱就是了,事后包袱斋肯定会自行销毁欠条字据。之后李槐瞧上了那块好似盆景的“山仙”,一位老柳树精就栖息其中,包袱斋开价十颗谷雨钱,陈平安就又代替李槐订立了一张字据。 崔东山伸手拿过折扇,啪一声打开,扇面节录苏子祈雨贴,另外一面是谪仙山柳洲草书所写《龙蜇诗》。扇子本身完全可以视为一件水法重宝了,法宝品秩跑不掉的,资质好一点的剑修,运道好,拣选一个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的时日,沐浴更衣之后,打开扇子,一边看天候,机缘巧合之下,说不定还能学点昔年剑仙柳洲的些许剑意仙气。 崔东山疑惑道:“先生,当时包袱斋开在鹦鹉洲,好像不在鸳鸯渚。” 陈平安恍然道:“这样吗?那就是我记岔了。” 吴瘦都快崩溃了,隐官大人你说话,这么有诚意的吗? 张直从袖中摸出两张字据,落款人都是落魄山陈平安,其中一张欠条,是折扇的五十颗谷雨钱,另外“仙山”盆景十颗谷雨钱。 崔东山扫了一眼,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拿出六十颗谷雨钱,打算为先生分忧,把债务还清了,取回欠条。别销毁啊,得保留下来,以后崔东山可以给嫩道人瞅瞅,十颗谷雨钱?傻了吧,那位老柳树精,可是与纯阳真人吕喦论过道的,拳头大小的山石上边“仙山”二字,可是吕喦以剑气书写,这等崖刻,可是真迹! 但是张直却以手指按住两张欠条,笑道:“陈先生今天给出六十颗谷雨钱,就算结清债务了,按照规矩,这两张欠条就需要立即销毁,但是我想要跟陈先生打个商量,我们包袱斋,能不能花七十颗谷雨钱,相当于与陈先生买下这两张借据?” 周米粒呆住了,好人山主的字,两个“落魄山陈平安”,十个字,就等于赚了十颗谷雨钱,这么值钱么?! 陈平安笑着摇头,“太不合规矩了,还是钱货两讫比较清爽。” 张直笑道:“并不是专门为陈先生破例,包袱斋历史上,这种事情,不乏前例。” 崔东山冷笑道:“七十颗谷雨钱,打发叫花子呢,七百颗!” 小米粒又给震惊了,大白鹅,不对,可爱可敬的大师兄跟人做买卖,一向喜欢这么狮子大开口吗?不怕被人打啊? 不曾想那个张先生立即从袖中摸出只大袋子,放在桌上,迅速将两张欠条收回袖子,“那就一言为定,就此钱货两讫!” “落魄山陈平安”的真迹,以后只会越来越值钱,当然很难值钱到十个字就需要用七百颗谷雨钱去买的份上,那也太夸张了,几十颗谷雨钱,是比较恰当、稳妥的价格,以后和气斋,碰到千金难买心头好的山上土财主,不愁卖。但这可是两张欠条,意义非凡。尤其还是陈平安参加中土文庙议事之前订立的字据,这就等于多出个意义深远、极有嚼头的“历史掌故”了,如此一来,七百颗,真心不贵。 吴瘦看到这一幕后,心中佩服不已,不愧是自家包袱斋的老祖师,做买卖足够果决,出手够快够狠。 崔东山小心翼翼去拽过那一大袋子谷雨钱,亏得不是官场,不然这算不算是某种雅贿? 唉,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天上又掉了七百颗谷雨钱,自家账房先生种秋得多高兴啊。 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 一艘风鸢渡船,南游桐叶洲。 中途停靠在蜃景城外桃叶渡。 宋雨烧依旧是青衫长褂布鞋的装束,孑然一身,登上渡船,按照与大泉王朝的约定,渡船会帮忙运送一批物资至玉圭宗碧城渡和位于一洲最南边驱山渡两地售卖。 没有见到韩-光虎和简明随行,米裕神色玩味,周米粒整个人挂在栏杆上边,轻轻踢腿,挺遗憾的,还是没能瞧见那个裴钱小时候说过长得跟好看如花儿似的大泉皇帝陛下哩。裴钱那会儿还言之凿凿,说那个叫姚近之的水灵姐姐,她瞧师父的眼神,呵呵,戏可多啦。 等到货物悉数装上渡船,风鸢继续南下,陈平安陪着宋前辈小酌了几杯,宋雨烧说府尹大人最近忙碌得焦头烂额,实在脱不开身,因为韩宗师愿意主动担任大泉国师一事,可谓朝野上下举国震动。 宋雨烧喝着酒,聊过了蜃景城的大泉庙堂的一些事,说道:“开凿大渎,事情太大,需要名正言顺,有件事是注定绕不开的了,你有想好怎么跟那几个书院聊吗?” 就是得获得中土文庙那边的许可,以及位于桐叶洲三座书院的看法,需要先与书院对接好,通通气,免得节外生枝。 陈平安点头道:“文庙那边,先生会帮忙敲定,至于桐叶洲这边天目、大伏和五溪在内三座书院,我这次乘坐风鸢渡船,到了驱山渡再北返,就都会离开渡船,一一拜访过去。中部大伏书院那边把握最大,我与山长程龙舟是旧识了,五溪书院的周山主,想来问题不大,我与副山长王宰还是朋友,王宰肯定可以帮忙从中斡旋一番,最大的问题,还是那座天目书院,范山长出身亚圣一脉,治学严谨,行事稳重,也就意味着做事情相对保守,关键是如今担任副山长的君子温煜,此人极有才华,魄力更大,才到书院没多久,就直接摆出架势,山上书院事要管,山外王朝事他更要管,谁不服气就找他温煜嘛,反正都归他管。” 宋雨烧笑道:“连我都听说过这位正人君子,可想而知,温煜的名气有多大了。” 温煜不是桐叶洲本土人氏,曾经在南婆娑洲战场,全权住持一地战事,结果被温煜活活坑死了一头管着某座军帐的仙人境妖族。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温山长名气再大,比我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原本与小陌一走了之,如果没有这趟打道回府,陈平安是打算将这些与书院的对接事务,交给种夫子的。 读书人跟读书人好聊天。 宋雨烧忍俊不禁道:“跟我吹牛皮有啥意思,你小子有本事遇见了对方,跟那位温山长当面说去。” 陈平安提起酒碗,笑道:“我又不是缺根筋,如此傻了吧唧见面打人脸,也太不江湖老道了。” 一洲三书院,大伏,天目,五溪。桐叶洲一洲南北,两个旧有的最大宗门,如今蒸蒸日上的玉圭宗和半死不活的桐叶宗,如果再加上一个青萍剑宗,估计对三座书院而言,刚好也算一对一了。 既然都说万事开头难,位于南边的五溪书院,有周密和王宰一正一副两位山长在,想必可以有个不错的开头。 宋雨烧欲言又止,然后自顾自笑着饮酒起来。 在那蜃景城内,风言风语可不少,根据一些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小道消息,好像就连韩宗师担任国师一事,都成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段了。 京城市井坊间,还有那座桃叶渡,大多言之凿凿,肯定是某人鼎力举荐的结果,否则韩宗师怎么可能来蜃景城?由此看来,那位年轻隐官,得是多挂念咱们大泉王朝,才愿意如此拐弯抹角为姚氏出力啊。 陈平安疑惑道:“宋前辈,是先前在蜃景城内听见了什么趣闻,见着了什么奇事,这么开心?” 宋雨烧笑道:“倒也不算什么奇人趣闻,只是些道听途说而来的儿女情长,也不晓得真假的,反正我在姚府那边,一个金身境都不是的武夫,很受礼重啊。” 陈平安苦笑道:“喝酒喝酒。” 大泉王朝,埋河畔的水神祠庙,香火鼎盛,敬香之人络绎不绝。 在那块祈雨碑前,站着一位荆钗布裙、中人姿容的妇人,腰别一把蒲扇。 妇人脚边,蹲着个少女模样的河婆小姑娘,也不觉得那块碑文有啥好瞧的。 这对刚刚成为师徒的外乡游客,正是从中土神洲跨洲游历桐叶洲的仰止和甘州,如今朝湫河婆,是仰止的正式弟子了。 仰止当下的山水谱牒身份,化名景行,道号“高山”,是中土神洲一个小国境内,香榧山神祠的记名客卿。 至于那件品秩极高的法袍,被仰止施展了障眼法,如今穿在了弟子甘州身上,用来淬炼后者的河婆金身,这本身就是一种千载难逢的修行,破境一事,注定势如破竹。 毕竟这可是数座天下的十大法袍之一。 仰止轻声问道:“穿在身上,还觉得步履蹒跚吗?” 少女抬头笑道:“师父,好多了。” 仰止点头道:“什么时候行走间觉得不拖泥带水了,就算大功告成。” 甘州玩笑道:“师父,到时候还你啊,可别不收。” 仰止笑道:“也没想着送你,别自作多情。” 甘州哈哈笑道:“还以为师父会送我呢,我再婉拒一二三次,最终归还师父,师徒情谊愈发瓷实了嘛。” 仰止笑了笑,捡了个活宝当弟子,这一路远游倒是不乏味。 甘州蹲在地上,扯了扯法袍领口,问道:“师父,这件衣裳,老值钱了吧?” 修道之人的法袍,穿在山水神灵身上,竟然就相当于淬炼金身了,确实闻所未闻,不过甘州觉得自己也确实没啥见识,这次跟着师父出远门,一走就直接跨洲游历,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呢。 仰止点头道:“同等品秩的法袍,确实不多见。” 在万年之前的远古岁月里,那个昔年一直以少年姿容现世的大妖,独占两件,他与白景等大妖失踪后,这两件山上至宝,就散落在蛮荒天下两座宗门内,仰止不是不眼馋,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此外道祖赐给余斗的那件羽衣,并州那个青山王朝的雅相姚清,身上也有一件差不多品秩的,幽州地肺山华阳宫,道号“巨岳”的高孤又有一件,浩然天下这边,符箓于玄的“紫气”,再加上龙虎山当代天师赵身上那件“道脉”……所以就了“天下头等法袍,道门占一半”的说法。 仰止打算先走一趟大泉埋河,再去燐河,以及蒲山附近的那条沛江。 身边埋河与那条沛江,蜿蜒入海,可就像一位练气士的根骨,受先天限制,如果没有人力干预,是绝对没有大渎“资质”的,一个只有中五境资质的修道胚子,想要跻身上五境,只能是靠极多的福运机缘来补。 仰止突然转头,望向北边天幕那边,一处云海中,大概是从蜃景城桃叶渡附近,有艘渡船缓缓落下。 仰止立即收回视线,不敢随随便便多看几眼,因为她担心那条渡船上边,有个万年之前就不对付的剑修,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幽幽叹息一声,仰止扯了扯嘴角,其实真正的心腹大患,还是那个白景,与前一位剑修的仇怨,只是意气之争,并不涉及非要杀出个你死我活的大道之争,但是那个白景,却是觊觎自己的某份传承很多年了,事实上,仰止早年之所以会与真名朱厌的搬山老祖“眉来眼去”,就是一种逼不得已的结盟,为求自保,只求不被白景问剑一场,肆意搅乱曳落河。 白景肯定没死,死了谁都不会死了这个难缠至极、阴魂不散的家伙。 如此说来,自己身在浩然天下,远离蛮荒,反而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埋河祠庙附近的碧游宫内。 埋河水神娘娘正在亲自款待客人,对方是一位被俗称为“东海妇”的自家人,反正都是水神娘娘嘛,虽说两家祠庙隔着很远,一东一西,但是对方主动登门做客,柳柔还是很热情的,眼前这位名叫寇渲渠的沛江源头水神,是有事相求来了,好说好说,就是想要来埋河这边走水,小事一桩。 寇渲渠作为沛江水神,又是蛟龙之属的水裔出身,作为沛江水神,当然不可能在自家沛江走水,所以先前作为邻居又是好友的蒲山黄衣芸,就帮寇渲渠跟大泉女帝牵线搭桥,姚仙之再询问埋河碧游宫这边,其实柳柔那会儿就已经给过答复了,很简单,就俩字,欢迎。 就算敲定了寇渲渠来埋河走水一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寇渲渠好像早有耳闻碧游宫的待客之道,一见面就说不饿,她也不善饮酒,喝茶就好。 今天寇渲渠亲手煮茶,是沛江出产的云雾茶。 柳柔喝着茶水,客气道:“这茶水好喝,好喝啊。” 就是滋味淡了些,跟喝水没啥两样嘛,无妨,喝了个水饱,也是饱。 柳柔在想着如何捣鼓出个合适的开场白,好与寇渲渠询问好奇已久的某事,道听途说,捕风捉影,总不如当事人亲口给出答案。 那条沛江的源尾两地,分别祭祀东海妇和青洪君,却都属于不被当地朝廷封正的淫祠,再加上寇渲渠的大道出身,就可以通过走水来提升修为境界了,而且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两地水神祠庙内同时有两尊神像,这就像一座土地庙内供奉土地公、土地婆了。 只是这种涉及隐私的内幕,柳柔再好奇万分,总不好直不隆冬当面询问。 所以柳柔憋了半天,也才憋出一个自认得体的问题,“那位祠庙位于沛江入海口的青洪君,没有一起来?” 寇渲渠摇头笑道:“没来。水神离开辖境,并不容易,何况那位青洪君还非正统水神身份。” 柳柔哦了一声,按照那些志怪幽明小说的记载和渲染,说这位有家不得归的“东海妇”,其实是东海龙女出身,柳柔是水神,今天见到寇渲渠,第一眼就看出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如此才对,真当那场斩龙一役是吃素的?柳柔偷偷摸摸取出一本书,咳嗽一声,装模作样放在桌上,这位埋河水神娘娘,很是深思熟虑了一番,结果用了个最蹩脚的理由,说道:“渲渠啊,书上总是喜欢瞎说故事,乱传事迹,对的吧?” 寇渲渠看了眼书名,心中了然,微笑道:“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这本书我也翻过,书上说我是东海水域某座龙宫的龙女,喜欢舞文弄墨,幻化成富家千金小姐,经常带着贴身侍女,乘船通过那条沛江游历内陆,让书生帮忙抄写经书、诗文,其实也不算胡乱编造,因为的确是有这么些事,只不过当时是小姐故意让我妆扮成她,然后由她来假扮侍女。” 柳柔神采奕奕,两眼放光,“然后真就惹来了一位五岳山君的觊觎美色,命令麾下爱将青洪君打翻楼船,拦阻去路,结果误打误撞,将你强掳回去了,金屋藏娇,在那沛江源头处,为你建造水府私宅,害得你每逢思乡,就会泪如雨下,沛江就会发洪水?如果真是这样,这位山君做事情可就不地道了,果真如此,你只管放心,回头我与一位小夫子帮你讨要个说法,这位小夫子可了不得,有他出手主持公道,定会还你一个自由身……啊?不是这般曲折的?难道是桐叶洲山上仙师讲的另外那种说法?是你家小姐为了逃婚,与早就瞧对眼的青洪君暗结连理,那尊山君呢,是有意成人之美,当了一回月老。所以你只是个障眼法,算是为自家小姐的私奔,避人耳目?如此说来,确实缠绵悱恻,可歌可泣!” 寇渲渠满脸无奈神色,犹豫不决,她实在不愿诓骗这位埋河水神,只得挑选一些但说无妨的内容,“这个故事里边,不管是与青洪君,还是与那位宅心仁厚的山君,都不曾牵扯到男女情爱。” 柳柔大失所望,悻悻然收起桌上那本书,轻声埋怨道:“读书人不厚道,尤其是写书的,骗人真有一套。” 寇渲渠嫣然而笑。 柳柔哈哈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渲渠,我们都喝一个,我干了你随意……哈,是茶水,一样一样。” 一条埋河附近的海陆交汇处。 有一行人辟水而行登岸现身,为首之人,正是东海水君,真龙王朱。 带着一拨随从,四位水府扈从,李拔,黄幔,宫艳,溪蛮。 他们跟着水君王朱,又走了一趟镖,难得忙里偷闲,此次登岸,是要跟着王朱去一个新立年号“神龙”的山下王朝逛逛。 他们几个,身份都不简单,能够凑到一起,成为同僚,实属难得。 玉道人黄幔,是仙人境鬼修,擅长字面意思上的呼风唤雨,只是与昔年浩然武学第一人的张条霞有恩怨。 道号焠掌的李拔,老修士来自金甲洲,与那完颜老景曾是关系莫逆的忘年交,一个已经王朝覆灭的国师,曾经执掌青章道院,身份地位,有点类似北俱芦洲大源王朝崇玄署的国师杨清恐。 溪蛮,九境武夫。出身流霞洲,陆地土龙之属,有望跻身止境。 美艳妇人,真名宫艳,小名阿妩。扶摇洲本土修士,宗门在那场战事伤亡惨重,祖师堂和山头都打没了,宫艳也没有当那中兴之祖的心气和能力,赚钱一道她还算擅长,除此之外,担任一宗之主,她没那本事,所以这些年,就只是数次暗中接济那拨志向远大的宗门晚辈,至多就是遇到麻烦,再与水君王朱打声招呼,看看能否搬出东海水府的招牌,帮忙渡过难关。 宫艳倒是与那个姓纳兰的女子剑修,这些年一直有联系,对方早先自称来自倒悬山水精宫,据说如今已经顺势担任了雨龙宗的新任宗主,挤走了云签,让这个性情柔弱的玉璞境女修,转去担任掌律祖师了。 这位身为剑修的雨龙宗新任宗主,曾经在山水窟与宫艳合伙挣了一大笔神仙钱,所以念旧情,前不久邀请宫艳去那边担任首席供奉,或者当个白拿钱不干事的首席客卿也成。宫艳也没直接拒绝对方的好意,暂时用了个拖字诀。 王朱开口说道:“这次除了去一趟更改年号的虞氏王朝,还要见个人,不用等也不用找,对方会自己找上来。” 宫艳妩媚笑道:“只要别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见谁都好说。” 除了陈平安,就他们这一行人,见谁都不怵嘛。寻常飞升境又如何,身边这位东海水君,不也是飞升境?谁敢说句重话? 说到这里,宫艳小心翼翼看了眼王朱的脸色,听见了隐官这个称呼,王朱没有丝毫异样表情,置若罔闻。 宫艳转头望向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 在队伍最后,还跟着个被她赐名王琼琚的少年,专门负责肩扛手提大小包裹。 少年的额头微微隆起,炼形成功没几年,主要是还是给饿的,一直就没吃饱过。 这么多年一直跟在王朱身边,修道小成之后,勉强有了个人样,就被赐姓王,名琼琚,字玉沙,再赏了个道号,寒酥。 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 白玉京,最高处。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趴在栏杆上,眯眼而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静处闲看天下,落在下边五城十二楼的姐姐妹妹们眼中,好歹还能跟仙气儿沾点边。 陆沉望向一座高城宫阙,那边有人领了一道掌教法旨,刚刚动身,奉旨御风前来上清阁这边觐见陆沉,已经有仙君敏锐察觉到此人的“飞升”轨迹,颇为羡慕此人的际遇,毕竟能够登上上清阁俯瞰整个五城十二楼,是一种殊荣,表明已经进入了掌教法眼,大道可期。陆沉朝那道青色身影招招手,笑道:“杨小天君,这边这边。” 年轻道士轻轻落地,站在廊道中,毕恭毕敬,与陆沉打了个道门稽首,“灵宝城杨凝性,拜见陆掌教。” 陆沉笑眯眯,摆手道:“免礼免礼,说了多少遍,喊我一声师叔即可。既然你与陈平安是称兄道弟的好朋友,那就与我是至交好友了嘛,这里也没外人,客气给谁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个杨凝性,出身北俱芦洲崇玄署云霄宫,通过五彩天下来到青冥天下,结果一步登天,才进白玉京,就成了余师兄的记名弟子,而灵宝城又是余师兄的证道之地,所以杨凝性如今就在灵宝城内修行,年纪轻轻的,辈分却高到不能再高了。 杨凝性依旧低头,“不敢。” 陆沉板起脸教训道:“师侄别这样,这样就无趣了,还是那个三番两次算计陈平安的黑衣书生,更可爱些啊。” 杨凝性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不知陆掌教今日召见晚辈?” 陆沉笑道:“没什么你以为的正经事,就是想带你一起看看风景,尽一尽我这个师叔的职责。” 杨凝性虽然一头雾水,却也不敢继续多问。 陆沉伸出并拢双指,朝杨凝性眉心处屈指一弹,霎时间后者一双眼眸变成金黄色,只觉得头晕目眩的杨凝性,哪怕竭力压下道心涟漪与整座人身小天地的震动气象,仍是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伸出手背抵住额头,再一手按住栏杆,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陆沉笑道:“别紧张,帮你暂时开了天眼,能够与白玉京借一点眼力,我看到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果然如陆掌教所说,杨凝性发现自己当下所见就是“杨凝性”。 陆沉转过身,望向一处高楼,在白玉京有那“天边倚云栽碧桃”美誉,一群青鸾翱翔在云雾中,道官在林中,面如碧色。 陆沉要看天下风景,其实再简单不过,凭借自身境界和坐镇白玉京的地利,足可将天下人物、景象,尽收眼底,甚至是纤毫毕现,如同近在咫尺。可要具体到找某个人,精准找出对方的行踪,尤其是还是那些精通遮蔽天机的得道之人,不至于说是什么大海捞针,主动徒劳无功,却也相当不易,极其费劲了,而陆沉又是出了名的懒散,再者白玉京有座仰观楼,专门负责盯着一座天下山巅修士的动向,只不过也不是没有纰漏,天底下的障眼法委实是层出不穷,玄之又玄。 陆沉先是走了一趟骊珠洞天,在小镇那边摆摊十余年,前不久再走了一趟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好像只是打个盹,外加一个眨眼功夫,青冥天下就愈发物是人非了。 之后杨凝性“跟随”陆沉的视线,快若箭矢,透过层层云海,如疾掠飞鸟俯瞰大地,看到了一洲版图的轮廓,然后是山河绵延如龙蛇蜿蜒,继而是一座龙运浓郁的雄伟城池,最终是一座皇家敕建的青梧观…… “天下,并州,青神王朝,青梧观。天下渐小人渐大。” 陆沉视线稍微偏移些许,微笑道:“那拨五陵少年就在这这边,金玉道场道种窟,以后你出门游历,这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米贼王原箓,武夫戚鼓都是从这边走出去的。不过雅相姚清如今不在京城,去给朝歌、徐隽这双神仙道侣护关去了。青神王朝也是极少数建造寺庙的地方,其中藏着一个剑术很厉害的紫衣僧人,也就是如今名声鹊起的那个姜休,姜休剑术之高,完全可以跟你师父掰手腕,姜休此次现身,应运且顺势,大概是要为人间佛法与我们白玉京讨要一个说法。” “这是汝州了,赤金王朝,鸦山。” “这赤金王朝就因为有个‘林师’,有座鸦山,武运昌盛,冠绝天下。林江仙来我们青冥天下做客,也不知道想要求个什么。” 听到这里,杨凝性好奇问道:“陆掌教,这位林师,会不会是一位练气士?” 来到青冥天下后,即便是在道官颇为自负的灵宝城,只要聊起林江仙,也是敬重有加。 陆沉笑道:“只说这一世,林江仙不是练气士,就更不是剑修了,却是……一名剑客?” “玄都观孙道长,之所以有那‘愧居林师之前”的说法,既是一种惺惺相惜,更非溢美之词,而是林江仙此人,确实能打,很能打!其余几座天下,连同浩然天下的那位女子武神裴杯,这三个天下第一,与林江仙的第一,意思是不一样的,青冥天下林师的第一,就真的只能是第一了,天下第二跟林江仙的差距,就像飞升境跟十五境那么大吧,张条霞与裴杯的差距,就远远没这么夸张。” 杨凝性疑惑道:“剑客?” 陆沉点点头:“因为有无长剑在手,就是两个林江仙。” “只可惜青冥天下习武之人千千万,从没谁有资格让林江仙用剑罢了。” “再瞧瞧这个幽州,这儿每次下雪总是格外大,今年也不例外,都快雪花大如拳了,那处古战场遗址,瞧见没,煞气重不重?都冲天而起了。若非地肺山华阳宫,联手弘农杨氏各有高人,镇守一方,不惜每千年消磨掉一位飞升境修士的道行,早就出现百万阴兵揭竿而起的动-乱了。据说前些年杨氏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正值二八佳龄的大好岁数,你瞧瞧,水精帘下梳头,她这慵懒坐姿,美,真美,你再瞧瞧贴着春凳的那种饱满弧度……还有那条持境的胳膊多白啊,咦,怎么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弘农杨氏做事情真不地道,这是防贼呢!” 杨凝性到底做不来这等勾当,已经闭上眼睛,却发现根本没用,陆沉看到什么,他就一样可以看见。 “杨师侄,听师叔作为过来人的一句教诲,以后道法高了,这种勾当不要多做,太伤神,是修道大忌呢。” “我们看看雍州,这是青冥天下版图最小的一个州,类似浩然天下的宝瓶洲,这是不是就很有意思了?这里曾是吾洲早年的道场所在,如今又多出个鱼符王朝,年轻女帝朱璇正在打造一座普天大醮,在那水中山脉之巅,建造有一座历史悠久的藕神祠,祠内供奉有一件镇国神兵,祠外一株老樟树,可以占卜四州吉凶。” “这个朱璇,真是女子善变,她年少时还曾与贫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说长大以后就嫁给陆哥哥呢,如今确实出落得亭亭玉立了,结果翻脸不认账了,唉,莫不是好看的女子,都喜欢这么说话不算话吗?” “永州,兵解山,有个太上祖师龙新浦,最喜欢散布歌谣、谶语,却一直喜欢玄都观的那个王孙,如此痴情,一点都不像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了。就是这个永州,曾是米贼一脉的发轫之地,不过那会儿的这拨授箓道官,可不会被贬低为什么米贼,声势最为鼎盛时,道官和那些若能按部就班、注定会授箓的候补道官,人数多达百万,这还只是台面上的,杨凝性,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翥州多羽客。 蕲州,玄都观。也是陆沉最常去的一个州,一座道观。 殷州,两京山和大潮宗,就这么联姻了。那位道号复勘的朝歌姐姐,真是良配啊,为他人作嫁衣裳到了这种地步,舍得一身道法不要,不惜让自己跌境不休,只为了那个可能性,让鬼修出身的道侣徐隽,能够有希望在十四境修士当中,率先占据一席之地。 大潮宗一处禁制重重的洞窟门口,姚清突然抬头,面带微笑,摇头示意,好像在提醒陆掌教就别偷窥此地了。 陆沉愣了愣,顿时气急败坏,跳脚大骂道:“天底下奇人异士那么多,难不成就只有贫道会吃饱了撑着嘛!” 幽州境内,有个踏雪无痕的紫衣僧人,正在大声吟唱,“草庵内谈玄玄,蒲团上讲道德,此外万事休提。” 好似被僧人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转头微笑,遥遥望向白玉京那边,僧人随手一划,天地间剑光轰然炸开,将那道视线当场斩断。 陆沉啧啧称奇道:“师侄,瞧见没,姜休的剑术很厉害吧,是不是名不虚传?贫道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你信不信姜休若是倾力出手,一条剑光可以直达白玉京?” 杨凝性无言以对。 一处僻静山头,白雪压青竹,有个俊秀青年离开了镇岳宫的烟霞洞,就挑选此地,正在吃一锅冬笋炖咸肉,桌边坐着两位女子,其中一位肌肤微黑,头别木钗,麻衣草鞋,另外一位就要更符合一般意义上的仙子姿容了,一身碧绿法袍,道气盎然。 陆沉笑着为杨凝性介绍起三人身份,“小掌教张风海,吕碧霞,当然也可以说是散仙聂碧霞了,还有个师行辕。” 张风海突然放下筷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微笑道:“陆掌教,多年不见。” 片刻之后,张风海重新拿起筷子,显然那道视线已经撤离。 杨凝性视野所见最后一幕,是岁除宫,鹳雀楼。 陆沉微笑道:“好个‘文学’高平,书生纸上谈兵讲武事,败军之将不敢言勇。” 陆沉叹了口气,随手一抹,撤掉那份暂借杨凝性的神通。 呼吸水光饮山渌,兵气销为日月光。 人间定婚店,天下撮合山,被后世誉为“月老牵红线”的蔡道煌,曾经掌管着一部姻缘簿子。 陆沉在骊珠洞天,亲自确定过一件事,那部“说有用毫无用处,说没用极其有用”的姻缘簿子,早就不在小镇开喜事铺子的那个老人手上了。不出意外,此事又是药铺杨老头的幕后手笔了。 其中半本姻缘簿子,早就落在了柳七手上,后者之所以与好友曹组联袂远游异乡,从浩然来到青冥,极有可能,就是奔着剩余半本姻缘簿子来的。是那朝歌?毕竟这位女冠的户籍,是那朝天女。 柳七如此作为,倒也不算是白也在前的无奈之举, 柳七词篇,最大特色,本就为天下所有有情人却最终未曾成为眷属的诉苦。 那么试图凭借“整部姻缘簿子”来为天下有情人牵红线,确实契合柳七的大道。 落魄山竹楼,宝瓶洲武夫崔诚,老人一辈子都以读书人自居,最终只收了两个弟子,还都是不记名的那种,结果一不小心就教拳教出了个两止境。 陆沉喟然长叹一声。 非是武夫不自由,早有崔诚立上头。 日升月落,都是剑术。 林江仙,旧名谢新恩,不过一样是个藏头藏尾的化名了。 真正的名字,恐怕就在剑气长城避暑行宫的秘档上边写着吧。 旧隐官萧愻,新隐官陈平安。旧刑官豪素,新刑官齐狩。 剑气长城万年以来,三个有官身头衔的剑修之中,唯有至今不知所踪、也不知死活的祭官,始终是旧不换新。 发现陆掌教陷入沉思,杨凝性后退三步,打了个稽首,轻声道:“陆掌教,晚辈这就离开此地?” 陆沉回过神,笑道:“一起一起。” 单手撑住栏杆,一个翻越,陆沉去向神霄城那边。 神霄城现任城主,已经是那个小道童模样的姜云生。 上任城主,姚可久,道号“拟古”,最终未能返乡。 好花如故人,不饮杯自空,可惜故人不似花。 在家乡那边的城头上,有个名叫方艾的少年剑修,捡到了那根姚可久遗留的拂尘木柄。 也只有他和董画符,选择留在五城十二楼中的神霄城,其余七位剑修,都散入白玉京其余城楼,很快就成为了正式道官,各有师承。 这木柄,算是姚可久的唯一遗物。 陆沉见旧物,如见故人。所以经常来神霄城这边找那少年喝酒。 今天酒桌上,方艾倒酒,非要让喝了个满脸微红的陆掌教多喝一碗。 陆掌教双手持酒杯,转过头,口口声声别倒酒了,喝不了,再喝就要醉了,别别别,够了够了…… 得嘞,一来二去的,倒酒再慢,也给倒满了。 董画符今天来这边蹭酒喝,陆沉的酒水,值点钱的。 至于方艾跟陆沉的这种倒酒和挡酒,董画符见怪不怪了,两人经常摆出这副德行。 大概就像陈平安当年说的,喝酒不劝酒,多没劲,不热闹。 当然,这是因为那个酒铺是陈平安跟叠嶂合开的,酒桌不多劝酒,酒水销量怎么能好。 陆沉低头看了眼满满当当的酒碗,哀叹一声,抬头埋怨道:“瞧瞧,又给倒满了,下次别再这样啊,不然下下次我就不来了。” 方艾点头笑道:“下不为例。” 刚到神霄城这边的时候,方艾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年郎。 陆沉抿了一口酒水,打了个冷颤一哆嗦,赶紧眯眼而笑,“好酒好酒。” 陆沉翘着二郎腿,斜靠石桌,问道:“方艾,以后想不想坐上神霄城的头把交椅?” 方艾说道:“先当上了副城主再说。” 言下之意,当然想当城主。 当了城主,想必就不缺神仙钱了,剑修炼剑一事,公认就是个无底洞,消耗的天材地宝,都能堆积成山。 但是姜云生才当上神霄城城主没几年,一般情况,按照白玉京的旧例,这就意味着短则大几百年,长则数千年,都不会更换城主了,倒是副城主,还是有点盼头的,一来没城主那么一个萝 卜一个坑,何况只要理由足够,能够让两位掌教同时点头,就不是不可以临时添置。 陆沉就喜欢方艾这点,想啥说啥,不矫情,笑问道:“贫道有个锦囊妙计,想不想听?” 方艾赶紧敬酒,自己先走一个。 陆沉满脸神秘兮兮,咬紧牙关,只蹦出一个字:“熬!” 方艾扯了扯嘴角,陆掌教你这不是废话嘛。 我要是能熬出个三五千年的道龄,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哪里当不了城主、楼主。 真要有诚意,让我去陆掌教你那边的南华城,当个副城主,你只要敢这么做,你看我敢不敢当。 陆沉问道:“会想念家乡吗?” 方艾照实说道:“偶尔。” 陆沉似乎小有意外,笑道:“就只是偶尔?” 年轻剑修点头道:“就只是偶尔。” 不经常想念,但是每次偶尔想起,就会特别想。 陆沉手掌轻轻拍打桌面,“对的,这种想念,就叫思乡。” 余师兄,就像一个去过书简湖、但是不曾留在书简湖的陈平安。 任何一座人心泥潭,都留不住余斗。以前是如此,想必将来也是。 陆沉曾经为道号山青的小师弟,依葫芦画瓢,学那绣虎,设置过一个类似书简湖的问心局。 可惜山青给出的那份答卷,在陆沉看来,显得不伦不类,既不像余师兄,也不像陈平安。 这让陆沉大失所望,可毕竟是亲自领进白玉京大门的,不好就这么撒手不管,于是山青这位小师弟,就被陆沉丢到了五彩天下。 陆沉放下酒碗,一手横在桌上,伸长双腿,两只鞋子轻轻互敲,显得无聊至极。 董画符问道:“陆掌教,城里边,都说那个进入候补的白骨真人,是你的分身之一?” 陆沉立即坐直身体,抖了抖衣襟,神色肃穆,沉声道:“可不是嘛。” 董画符说道:“那你打得过余斗吗?” 陆沉赶紧端碗抿了口酒,一边连忙摆手,“打不过,打不过,余师兄的真无敌,又不是吹出来的名号。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既然是江湖中人,就只有取错的名字,绝没有给错的绰号。” 董画符问道:“陆掌教是剑修吗?” 陆沉想了想,都是半个自家人了,就坦言相告,伸手挡在嘴边,“贫道剑术不够纯粹,算不得真正的剑修。” 董画符又问道:“除了白骨真人,二十来个候补之中,还有陆掌教的分身吗?” 陆沉嘿嘿笑道:“你猜。” 他娘的,贫道真不能再有问必答了。 再这样被董黑炭询问下去,就要彻底自揭老底了。 就在此时,一位宫装女子,姗姗而来,笑语嫣然,一双眼眸却是盈盈泪水,喃喃道:“无情郎,负心汉,可还好?” 陆沉瞥了眼女子,跳起身,双手叉腰就开始破口大骂对方太缺德,唾沫四溅的,方才酒水算是白喝了。 只不过陆沉的骂人言语,都是董画符和方艾听不懂的某种古语。 那女子停下脚步,朝陆沉伸出手,满脸哀愁,“陆郎,切身别无所求,只求把心还我。” 陆沉挥了挥袖子,“别闹了。” 女子随之变换身形,是一位老道士形容。 方艾吓了一跳,好像是……道祖?! 神霄城祖师堂里边,墙上挂像见过。 陆沉白眼道:“不知死活。” 于是老道士又变成一位中年道士。 陆沉叹了口气,“要打架就随你。” 只是陆沉很快又补了一句,“贫道再拉上余师兄。” 最终“此人”变成一个木讷少年姿容,想要去拿酒喝,只是它走到石桌方丈之外,便好像遇到了一堵无形墙壁,它弯曲手指,敲了敲那层禁制,点头道:“陆沉果然精通佛法。” 陆沉提醒道:“不要得寸进尺。” 它点头道:“好说。” 修道之人,想要维持本心,就如鬼物维持一点真性灵光不失。 是人是鬼是仙,都恰似一叶扁舟泛海而游,得有一块压舱石,作为一颗道心的定海神针,通俗来说,就是一种执念,就是在行“刻舟求剑”之举,而且按照当初人间第一位“道士”传下的心法,维持“本性”,又延伸出同源不同流的数条道脉。 而这头化外天魔,大道根脚,从某种程度上说,便是那位道士,或者说所有修道之人汇总起来的某种……“影子”! 万年幽暗室,一盏省油灯。 它笑道:“你们聊你们的。” 陆沉点头道:“我们继续。” 方艾已经心弦紧绷起来,还是董画符心大,继续问道:“倒悬山那边有座捉放亭,倒悬山又是余斗的山字印,就几步路,为啥不去剑气长城?” 听到这个问题,方艾也竖起耳朵,等着陆沉的那个答案。 董画符的言下之意,很简单,既然是真无敌,咋个不去咱们剑气长城,找老大剑仙干一架,万一打赢了,谁敢不认你这个绰号? 陆沉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得先压压惊,此问难答啊。 这个董黑炭,怎么总问些如此刁钻的难题。 陆沉抿酒慢饮,感觉一口酒能喝一天。 董画符说道:“既然不想回答,喝酒就是了。” 陆沉感叹道:“老大剑仙合道剑气长城,就很尴尬了嘛。” 方艾插嘴问道:“余掌教是觉得在那边问剑,不占地利,要吃亏?” 陆沉摇摇头,“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情,余师兄打不过的,肯定会输。” “但是余师兄不是怕输,才不去剑气长城,若是如此误会,那你们就太小看余师兄了。” “余师兄这辈子,求的就是一个输字。痛痛快快打一场,心悦诚服输一场。” “只是一旦余师兄放开手脚,与老大剑仙真正问剑一场,后果太大,牵连太广。” 董画符问道:“难道余斗能够一剑斩开城墙?” 陆沉摇摇头,“做不到。” 托月山大祖之所以能够做成此事,是因为陈清都要递出那一剑,帮着飞升城去往五彩天下。 只看后来几位剑仙联袂搬徙一轮明月皓彩,就知道这种跨越天下的举措,难度有多大了。 陈清都在蛮荒妖族的眼皮子底下,做成此事,甲子帐不是没有考量和推衍,算来算去,都是一个结果,拦不住。 谁拦谁死,可能只有托月山大祖,与文海周密,算是例外。 但是这两位,各自都有更长远的谋划。不可能出手,与陈清都直接硬碰硬。 就像天下剑修,剑术剑道最高者,踮起脚尖,都只够得着陈清都的肩膀,这怎么打,还怎么问剑。 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 夜色里,风鸢渡船缓缓停靠在玉圭宗的碧城渡,这座名动一洲的仙家渡口,山温水软,大湖如镜,月光在地,灯火浮天。 渡船这边,众人都走出舱房赏景,分成了两拨人,一边是米裕带着周米粒,掌律长命带着嫡传弟子纳兰玉牒,另外是韦文龙,与陶然和邵坡仙等一行人。 纳兰玉牒笑眯眯道:“米大剑仙,瞧着这份良辰美景,就没有吟诗一首的想法?” 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孩子,在米裕这边,说话都比较随意,纳兰玉牒都算客气了,如今在飞升城躲寒行宫的元造化,当年的孩子王,她经常带着一大帮同龄人在城头那边放飞纸鸢,跟喜欢醉卧云霞醉酒赏月的米裕关系更熟。 米裕笑着反问道:“隐官大人建议你跟白玄、孙春王几个一起,在那处洞天道场炼剑破境,为何不肯答应下来?” 等到这拨人孩子陆续跻身洞府境,人人都能够御风远游了,隐官大人早有长远打算,比如落魄山就会联手青萍剑宗,为这拨剑仙胚子来一场正儿八经的护道游历,比如去往宝瓶洲中部的大渎入海口,或是老龙城的登龙台,结茅修行一段时日,每天只等日升月落,就登高望远,开阔眼界,温养剑意,澄澈剑心,再等他们各自跻身了观海境,就去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去看黄河洞天倾泻而下的瀑布和大江,看那龙门…… 以隐官大人与老龙城、云林姜氏和白帝城的香火情,这些事,都是小事。 纳兰玉牒扯了扯嘴角,给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师父舍不得我,我舍不得师父呗。” 长命微微一笑,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是舍不得。” 炼剑一途,道路千百,长命不觉得纳兰玉牒一定要留在仙都山,她自有手段,让这位大弟子的剑道成就不输同龄人。 当然柴芜是例外。 米裕记起一事,说道:“纳兰彩焕如今是那个雨龙宗的新任宗主了,得空了去探个亲?我可以陪你一起跨海游历,听说那个有座造化窟的芦花岛,月色也是极美的。论辈分,你是不是得喊纳兰彩焕一声祖师奶奶?” 九个剑仙胚子里边,傻子都看得出来,早先隐官大人对纳兰玉牒和姚小妍,一个小账房,一个小迷糊,是最为心疼的,只是落在事情上不偏心而已。 碧城渡,是桐叶洲南方首屈一指的大渡口,说是渡口,其实规模已经不亚于一座郡城,经过这些年山上匠人的精心营造,已经修缮如新。渡口多植仙家草木,四季常绿,再加上建造碧城渡建筑的石材,呈现近乎碧绿琉璃色,才有“碧城”一说。 三十多条渡船同时停靠在碧城渡,本身就是一种宗门底蕴的彰显。 韦文龙感叹道:“没有百来年光阴,青衫渡很难达到碧城渡的规模。” 邵坡仙俯瞰渡口,灯火辉煌,街市亮如白昼,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归根结底,无非是人与钱,道:“最难聚拢的还是人气,尤其是在钱财一事上的信用,玉圭宗是桐叶洲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我们青萍剑宗与之相比,还是差距不小,这也正常,有上宗作为支撑,再加上崔宗主的经营,不是没有后来者居上的可能。” 邵坡仙会在风鸢渡船北归途中,于燐河畔下船,此次出门,除了从种夫子的宗门财库手中带走一大笔谷雨钱,崔东山私底下还赠送给他十数件用来收拢山水气运的山上宝物,立国和封禅一事就有了眉目,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笔神仙钱和法宝打底子,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钱都是要归还的,不算利息而已,至于人情债,其实已经欠下了三笔,当年一路逃亡,最终躲在落魄山避难是一笔,帮忙在异乡的燐河畔立国、也算恢复宝瓶洲旧朱荧王朝独孤一脉的国祚,是第二笔,接下来紫阳府开山祖师吴懿,带着一拨嫡系人马,她愿意主动担任护国真人,又是一笔不小的人情债。 韦文龙说道:“原本属于桐叶宗大大小小,数十、上百条财路,除了那几条命脉,还被桐叶宗勉强掌握在手里,其余的,几乎全都主动跑到玉圭宗这边了。” 邵坡仙笑道:“所以文庙那边还是很有远见的,让那位周山长住持五溪书院,免得玉圭宗形成一家独大的格局。” 韦文龙性格稳重,难得与年轻隐官之外的人交心,微笑道:“邵供奉,你如今是元婴境剑修,等到独孤蒙珑立国,你若是能够跻身上五境,开宗立派亦是题中之义,届时一国一宗门,相互支持,想必在桐叶洲站稳脚跟,绝非难事,未来可期,我在这边预祝邵供奉诸事顺遂。” 邵坡仙抱拳致谢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请韦先生喝酒!” 如今改名为独孤蒙珑的女子,未来新国的皇帝陛下,虽然大概是是因为与陈山主相识已久的缘故,故而她在陈平安那边并不显得如何热络殷勤,但是追随真实身份是亡国太子的邵坡仙,一同在落魄山那边久居,她即便与这位来自倒悬山春幡斋的账房先生,见面次数不多,却也心生亲近,大概就是人生际遇各凭眼缘了,她闻言亦是抱拳,由衷感谢道:“这些年承蒙韦先生照拂良多,欢迎韦先生常来做客。” 韦文龙正色道:“亏得隐官大人此刻不在场,没看到这一幕,不然我非要被记账。” 独孤蒙珑到底单纯,不明就里,她一时间无法接话,邵坡仙只得笑着解释道:“韦先生开玩笑呢,打趣你在山主那边从没什么好脸色,却在韦先生这边如此好说话,” 她笑道:“陈山主气量不至于这么小。” 邵坡仙笑道:“这句好话,恳请韦先生务必拐弯抹角转达陈山主。” 独孤蒙珑赧颜一笑,“不作此想,是我的真心话,韦先生不必捎话,不然就变味了。” 韦文龙点头道:“放心吧,隐官大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都懂。有次来账房闲聊,亲口说蒙姑娘能够跟随邵供奉一路颠沛流离,不离不弃,从无半句怨言,不是谁都做得到的,苦酒壮胆,困顿养气,总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 独孤蒙珑愣了愣,“我还以为只有些听了就让人揪心的评价呢。” 韦文龙摇摇头,“列星随旋,阴阳大化,并不围绕一人而转动,日月递炤,也不只为一人而高明,各有人生,各有缘法。” 邵坡仙笑道:“一听就是陈山主的话语。” 看着那座风景旖旎的碧城渡,邵坡仙心境祥和。 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花开花落又开。 风鸢渡船今夜在碧城渡停靠,当然不是为了显摆落魄山的家当,渡船如今需要跨越三洲之地,在每一座渡口都会装卸货物,除此之外还需要对账,一般都是种秋和张嘉贞、还有风鸢渡船的二管事贾晟一同露面,负责与碧城渡这边对接,韦文龙毕竟是上宗的账房供奉,按照山上一贯的规矩,不宜插手下宗钱财事务细目过多,虽说张嘉贞也是落魄山谱牒成员,更多是一种被种秋带在身边的历练,一宗传承,不止有道诀、术法。 至于贾老神仙,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然修为境界,只说人情世故这一块,按照崔东山的说法,至少得是飞升境起步。 一般来说,与碧城渡交接货物、检点账簿,都是过路的渡船管事下船找上门去,这也是对玉圭宗的一种礼敬,要是按照米首席的脾气,碧城渡就得破个例了,事实上碧城渡那边,不是没有这个意思,为了此事颇为头疼,当然是愿意与落魄山、或者说隐官陈平安主动示好的,又担心玉圭宗神篆峰祖师堂那边问责,可要说为了这种小事,告知神篆峰,就又不像话了,山水官场的弯弯绕绕,确实不少。所幸风鸢渡船那边,之前第一次路过此地,种秋与贾晟很快就下船,这让碧城渡管事的几个老修士,可谓如释重负。 在碧城渡一处账房内,风鸢渡船这边,比起前几次露面的三张熟面孔,今夜又多了三位客人。 其中有那位米剑仙,以往路过碧城渡,从不下船,另外还有一个青衫长褂的男子,与一个坐姿端正的黑衣小姑娘,此刻喝着账房负责人端来的茶水。 贾老神仙没有帮着介绍他们俩的身份,碧城渡几位匆忙赶来此地的管事也就不好多问什么。 而那位看上去神色温煦的背剑男子,期间仔细翻看了账簿,看来在宝瓶洲落魄山,或是新建立的青萍剑宗,身份不低。 说不定是那位米剑仙的嫡传? 如今有个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来自剑气长城的米剑仙,已经是一位千真万确的仙人境了。 得是多大的造化,才能够成为一位大剑仙的嫡传弟子?真是一桩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福缘。 青衫男子还提了几个关于账目极其专业的问题,屋内众人,都是老手,一听就是行家里手了,外行肯定问不出这类问题。 陈平安没有久坐,看过了账目就带着小米粒和米大剑仙一同告辞离去。 贾老神仙刚要起身,陈平安笑着伸手虚按几下,示意不用送,贾老神仙便继续把屁股钉在椅子上边,这一幕,看得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碧城渡众人又是一阵犯嘀咕,莫不是怠慢了贵客?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是那位青衫客率先跨出门槛,米大剑仙跟随其后,屋内碧城渡几个有心人就彻底懵了。 等到三人离开账房,担任碧城渡头把交椅的老修士轻声询问,“贾老弟,这位公子是?” 贾晟抚须笑道:“实不相瞒,当然是我们落魄山的陈山主了。你们可能还不太清楚,陈山主生平最是敬重账房先生了,故而此次渡船靠岸,陈山主哪怕再事务繁重,却仍然一定要来与几位老哥碰个头见个面,这不方才来时路上,山主还说与你们诸位是半个同行呢,我便趁机与山主说了各位的大致履历,山主听得仔细,早已一一记在心里了,至于为何没有自报身份,当然不是我家山有意主拿捏架子,只因为山主是过来人,与算盘和账本再熟悉不过,最知晓算账一事是个精细活儿,委实是不愿诸位分心在客套寒暄上边。” 种秋喝着茶,默不作声。 张嘉贞低头算账,心中佩服不已。 周米粒本来是不打算下船的,觉得趴在栏杆那边看看风景就好,只是好人山主说有点想吃宵夜了,她就偷偷掂量了一下自个儿的钱袋子,麾下犹有千军万马哩,能输给一桌子酒菜?不能够。不过她还是将那根金扁担留在了风鸢渡船。 所以今夜一个黑衣小姑娘,背小竹箱,手持行山杖,走在最中间,哈,狐假虎威。 一旁的好人山主,头别玉簪,青衫长褂布鞋,背剑。 一身雪白长袍,姿容极好,佩剑。腰悬一枚名为濠梁的养剑葫。 一个闲庭信步,宗师气度。一个意态慵懒,皮囊出彩。 不好惹。 即便是夜幕里,碧城渡街上依旧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对那“小姑娘”的身份,就多出几分好奇,莫不是某座仙府里边,那种修道有成、返老还童的老祖师?出门在外,多少得掌握几种“望气”的本领,穿着服饰,尤其是法袍样式,以及那些个能够表面门派、仙府身份的佩饰……都是讲究。 陈平安打趣道:“看来还是离着宝瓶洲太远的缘故,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路上,也没施展障眼法,竟然都没人认出米大剑仙。” 周米粒问道:“好人山主,余米在家外边名气很大吗?” 米裕心知不妙,刚想要解释,陈平安已经点头道:“米大剑仙的名气大得很呐,反正我是肯定比不过的。” 周米粒小声说道:“对了对了,听鸾姐姐说过啊,在北俱芦洲彩雀府那边,咱们余米的人缘就很好哩,每次走在路上,都是仙子姐姐们主动跟余米打招呼的,可受欢迎了。” 陈平安斜眼米大剑仙,笑道:“哦?” 米裕解释道:“我在彩雀府见着谁都不说话的。” 隐官大人冷笑一声,“呵。” 小米粒满脸疑惑,余米你在彩雀府架子这么大嘛,为何如此不平易近人,不能够吧,我咋个帮你打圆场,咋个补救,小姑娘只得假装迷糊,“啊?” 米裕无可奈何。 陈平安笑问道:“要不要顺路买点瓜子?” 周米粒连忙摇头,“这种仙气重的地儿,买啥都别买市井坊间能够买着的货物,杀猪呢,买瓜子还是得去红烛镇那边的铺子买,我熟,回头客,买多了,有折扣!” 陈平安点点头,“老道。” 本来就是奔着宵夜来的,周米粒伸手入袖,再次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子,咧嘴笑道:“今儿我请客啊!” 就近挑了一座酒楼,柜台后边的墙壁上,木牌上边写满了招牌菜肴,周米粒看着都很喜欢,但是看着那些括号里边的价格…… 周米粒挠挠脸,深呼吸一口气,罢了罢了,钱财是身外之物,去吧去吧,搬家之后找个好人家,今日经此一别,江湖有缘再会。 点完菜落座后,米裕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米粒,也爱吃鱼么?” 在落魄山那边,老厨子倒是偶尔也会炒几盘河鲜,只是每当饭桌上,米裕难免会多看几眼小米粒,每次她也动筷子,只是看不出喜欢不喜欢,反正每次吃鱼不吐刺。结果今天小米粒豪气啊,点了一桌子菜,其中就有两个鱼,清蒸和红烧各来一份。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没好气道:“小米粒在哑巴湖,每天不吃鱼虾吃啥,喝水管饱啊,这问题问的,米裕你莫不是个……” 然后陈平安和小米粒异口同声道:“傻子吧。” 小姑娘坐在长凳上,捧腹大笑,实在是太好笑了。 米裕哑然失笑。 也对,小米粒还随时备好一袋子小鱼干呢。 周米粒朝米裕偷偷眨眼睛,前边的那笔糊涂账,在好人山主这边肯定翻篇了。 陈平安多要一只酒杯,让小米粒可以稍微喝点,解解馋。 其实裴钱小时候,也馋酒,倒不是真爱喝酒,她就是想要显摆自己年纪不小了,都能喝酒啦,不过那会儿陈平安管得严,小黑炭每馋一次,别说喝了,板栗要不要。 小黑炭就经常背着师父,偷偷找魏海量,一起划拳,只是一个喝水一个喝酒,有模有样的,魏羡还赢不了她。 周米粒每次都是抿一口酒,轻轻哇一声,好酒好酒,所以必须惊叹一声,聊表敬意。 要是喝茶,讲究是不一样的,得双手持杯,轻轻点头,嗯一声。 这些可都是周米粒自己琢磨出来的江湖门道啊。 吃到一半,玉圭宗祖师堂供奉王霁,带着九弈峰峰主邱植,还有一双璧人模样的年轻剑修,师兄妹韦姑苏和韦仙游,一起来到酒楼。 酒楼内顿时哗然一片。 如今桐叶洲的上五境修士,凤毛麟角一般珍稀。 至于那又是大剑仙韦滢极为器重的嫡传弟子, 关于那个孩子,也有些猜测,有可能是九弈峰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剑修。 王霁抱拳笑道:“陈山主,我们几个刚好在碧城渡有点事要处理,听说风鸢渡船停靠,就赶过来了,多有打搅。” 以前的桐叶洲,跨洲渡船的数量,跟飞升境修士一样多。 如今出现在这边的跨洲渡船,北俱芦洲那边有两条,宝瓶洲也有两条,一条就是落魄山的风鸢渡船,还有一条来自老龙城苻家,反正都很好认。 陈平安起身抱拳还礼,“王先生,年酒兄,韦姑娘。” 米裕刚夹了一筷子菜到嘴里,实在是懒得起身,就只是抬手抱了抱拳。 陈山主与周米粒,坐在一条长凳上,米裕占了一条,当下就还剩下两张长凳。 王霁率先落座,坐在陈平安对面,韦姑苏站着没动,师妹韦仙游亦然,只是她已经率先挪步,站在了靠近米裕的那条长凳旁边。 韦仙游轻声提醒道:“师兄,坐啊,愣着做什么。” 韦姑苏只得坐在王霁身边。 韦仙游笑道:“米剑仙,又见面了。” 米裕笑着点头而已。 韦姑苏喝了一口闷酒。 其实尚未喝酒,就已心碎。 姜老宗主一贯是个胡话连篇,怎就偏偏在这类男女情爱一事上边,这般一语中的? 米裕也是有苦自知。有隐官大人在场,自己真可谓是武功尽废。 陈平安毫无痕迹扫了眼米裕,米裕早已挺直腰杆,正襟危坐,就像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正人君子。 王霁眼神古怪,一位仙人境剑修,就这么没牌面吗? 要不是那个米拦腰的绰号,名声在外,做不得半点假,否则王霁都要怀疑米裕到底是不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了。 王霁问道:“陈山主,我们吃过饭,找个僻静地方聊?” 整个碧城渡都是玉圭宗的私产,历来只租不卖,每年光是与各路仙府、还有在此开张做买卖的各国朝廷收取租金,就是一笔不小入账。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王霁以心声说道:“那个包袱斋要参与开凿大渎,用四千颗谷雨钱作为定金,神篆峰祖师堂已经收到你们的飞剑传信了,就在前两天,还专门开了一场议事,异议不大,如今已经通知韦宗主了,最少在密信上,说清楚了祖师堂这边的意思,绝大多数还是赞成此事的。” 祖师堂议事内容,不管大小,不可轻易泄露外人,是山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王霁之所以这么坦诚,一来是认可青萍剑宗的门风和陈平安的人品。再者,关于包袱斋的临时插一脚,青萍剑宗其实就是与外人打声招呼,算是面子上照顾一下玉圭宗。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包袱斋的合作方式,并不会牵扯到太多的既定格局,类似添砖加瓦和锦上添花,不然别说玉圭宗,恐怕大泉姚氏就会第一个反对。 陈平安给小米粒夹了一筷子菜,自己端起酒碗,与王霁轻轻磕碰一下,微笑道:“神篆峰这边,祖师堂的异议大一点,也不是坏事,我瞧着包袱斋那边,好像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王霁立即心领神会,与陈山主各自饮酒。 米裕算是又长见识了,读书人做起买卖来,真是……老道。 陈平安说道:“不管怎么说,包袱斋做买卖,在山上山下有口皆碑,是一块积攒了很多年声誉的金字招牌,而且我觉得包袱斋的重心,还是未来那条崭新大渎以南的桐叶洲地界,以后免不了要与玉圭宗经常往来,我已经见过包袱斋的老祖师张老前辈了,能够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自然不缺城府和手腕,只是我觉得张老前辈还是个性情中人,将来你们神篆峰这边不妨直爽些。” 王霁点头笑道:“大致有数了。” 之后陈平安就与邱植多聊了几句,好像这位九弈峰峰主,返回宗门没多久,就已经与白玄书信往来好几趟了,不愧是英雄谱榜上有名的好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双方偶然相逢,相谈甚欢,酒足饭饱,期间周米粒还去多要了一壶酒水,等到陈平安起身,打算让米裕去把账结了,王霁笑道:“到了我们碧城渡,哪有吃个饭还需要掏钱的道理。” 韦姑苏立即起身说道:“我去结账。” 周米粒笑容腼腆道:“王老仙师,我已经把账结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王霁只得作罢,出了酒楼,王霁就带着邱植他们离开碧城渡,祭出一艘符舟连夜返回玉圭宗。 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红烛镇,正月里还是很有些年味的,作为商贸枢纽重地,大骊各州诸郡在此开设会馆颇多,旧面孔新春联,人人喜庆。 一间书铺的年轻掌柜,此刻正躺在藤椅上边打着盹,水府事宜,反正都交给佐官胥吏们去打理了,学落魄山陈山主,当起了甩手掌柜。 有人风尘仆仆跨过门槛,笑着抱拳,说了句讨喜言语,“李掌柜,开门大吉,预祝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李锦瞧见了陈平安,从躺椅上坐起身,双方都还算知根知底,李锦就没有如何矫情寒暄,都没起身相迎,只是拱手还礼,“生意确实还行。” 陈平安乐得李锦如此不当回事,还自在些,进了书铺,扫了几眼铺子里边的书架,视线停在一处,问道:“这套二十七史百将传,怎么少了本?” 收藏这个行当,精善之外也求全,若是,价格就上不去了,如今单缺一本第二册。李锦的生意经还是很老道的,照理说不该做这种亏本买卖。 “被一个老朋友看中了,铺子这边破例没收钱。” 李锦没有含糊其辞,给出了解释。毕竟眼前这位年轻隐官和那个如同终于拨云见日在中天的落魄山,于他李锦有一份极为罕见的“传道之恩”,先是朱敛赠送了两幅画,之后陈平安亲自帮忙描金、钤印,无异于帮助李锦凭空多出一场“鲤鱼跳龙门”的天大造化,这份香火情,身为冲澹江水神的李锦注定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偿还了,细水流长,慢慢来吧。 陈平安略微思索一番,回忆了一下第一册和第三册的内容,瞬间心中了然。 能够让李锦破例的客人,多半是那个州城隍爷“张平”了,昔年馒头山祠庙的土地公,在大骊山水官场的升迁之路,属于连跳数级,当之无愧的破格擢升,要说现任处州城隍爷“张平”没有一些云遮雾绕的大道根脚,谁信。魏檗虽然从未泄露对方底细,但是偶尔几次闲谈,每当聊起张平,作为北岳山君的魏檗,言语可以遮掩,神态却是答案。落魄山与张平的城隍庙又是山水近邻,陈平安当然比较上心,所以查阅了不少关于古蜀地界各类掌故、尤其是历史上那个神水国的档案,再加上州城隍庙的那个香火小人儿,又与落魄山结缘,小米粒经常念叨的,据说这么多年来,风雨无阻,按时点卯,心诚得很,从她这边接任了骑龙巷右护法的位置……所以陈平安对那个朱衣童子,属于久闻大名却只可惜素未蒙面了,所以这趟回家,陈平安打算一定要跟这个一门心思想要当骑龙巷总护法的小家伙多聊几句。 李锦微笑道:“还请陈山主看破不说破。” 陈平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道:“有请掌柜回头与张城隍转达一句,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他与某人讨要一本有亲笔批注的兵书,只是此事不作保证,只能说我会尽量争取,万一不成,让张城隍也别太过失望,暂定百年为期好了。” 青冥天下,岁除宫的守岁人,曾是倒悬山鹳雀客栈的年轻掌柜,陈平安确实比较熟悉。要不是在夜航船那边,吴霜降泄露了天机,确实打死都想不到岁除宫的白落,曾是武庙陪祀之一的那尊杀神,只因为“杀戮过重、功业有瑕”,神位才被从供奉武庙十哲的主殿迁出,降格搬去了两庑之一,最终只是位列第四等名将。 李锦难得流露出震惊神色,“这都行?” 用张平自己的话说,就是他给此人牵马都不配。 李锦试探性问道:“不如再加我一个?” 陈平安点头笑道:“同样不作保证。” 李锦大手,随便拿,反正已经破例,以后就无所谓了。” 陈平安笑道:“不急,回头我让李槐来这边挑书,说好了啊,看中了就随便拿,可别反悔。” 李锦一时语噎,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兔崽子,种子,偏偏手气是真好,李锦早就领教过的。 陈平安提醒道:“我真要帮掌柜拿来了那部兵书,可别转头就搁在铺子里边待价而沽,这种事不合适啊。” 李锦笑道:“别说陈山主不答应,只要被张平知道,非拆了我的书铺,抢了书,再跟我绝交。” 陈平安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我记性不错,当下铺子所有书就当封存不动了,李锦兄就别想着连夜将书搬走了,尤其别想着找几个托,假装让人买书、再偷偷送往水府,这种勾当做不得,太缺德了。” 李锦躺在藤椅上,朝门口那边挥了挥手掌,“恕不送客,恕不送客。” 陈平安没有着急挪步,打趣道:“呦,怎么还下逐客令了。” 李锦开始闭目养神。 陈平安环顾四周,其实也曾认真想过,以后当个书铺掌柜,卖书为生。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笑道:“有空去落魄山那边坐坐,” 李锦点点头,“得闲就去。” 陈平安没好气道:“得闲?李锦兄一年到头有忙的时候吗?架子不小啊,真是个大爷。” 李锦睁开眼道:“我怕混得熟了,一个个都如陈山主这般不客气,朱敛,以前的郑大风,现在那个喜欢讨价还价的仙尉道长,还有骑龙巷那个喜欢赊账的周俊臣,都来我这边搬书上山。” 陈平安无奈道:“外人误会也就罢了,李锦兄还不了解我们落魄山,我当惯了甩手掌柜,又管不了他们。” 李锦笑呵呵道:“心里有数。” 离开一座繁华热闹的红烛镇,去往棋墩山,陈平安在祠庙那边找山神宋煜章喝了顿酒,所聊之事都是过往,被山水同僚讥笑为“宋金头”的山神,今天有些讶异,因为陈平安主动问及许多窑口的旧人旧事,都是宋煜章昔年担任督造官时的往事,由于陈平安是窑工学徒出身,聊起这个自然没有半点隔阂,这顿酒双方喝得都很尽兴,自饮自酌,也无人劝酒,这种酒反而容易醉人,最后看着那个晃晃悠悠走出祠庙客堂的青衫男子,宋煜章感慨良多,若是早个三十年,有人未卜先知,说小镇泥瓶巷那个叫陈平安的故而,未来成就会很大,宋煜章也只当是一桩过耳就忘的笑谈吧。 初春时节,和风晴暖,煦色韶光,霭笼芳树,到处弥漫着山间独有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陈平安也没有散去一身酒气,过了棋墩山,心思微动,脚尖一点,高高跃起去如飞鸟,穿梭在山野林间,在一处青松树枝停下身形,青衫与古松同颜色,两只袖袍缓缓垂落,双臂环胸,背靠松树主干,无巧不成书,瞧见了那位每个月都需要去落魄山按时点卯的香火小人儿。 只见一条人迹罕至的山岭小路上,有个袖珍可爱的朱衣童子,骑乘一条水桶粗壮的白花蛇,后者尚未炼形成功,蛇鳞如精铁,朱衣童子好似笼着缰绳,骑马远游。 朱衣童子盘腿坐在白花蛇的背脊上边,絮絮叨叨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跟我混差不了,放一百个心,等大爷我哪天升官了,绝不亏待了你,到时候我只需要与裴舵主和周副舵主打个商量,准许你陪着我一同登山,一来二去的,只要次数多了,相信我们总能撞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山主,再让陈山主金口一开,随便点拨你几句,仙蜕炼形有何难?这就叫寥寥真经一句话,敌过假经万卷书。哈,这就叫撞大运!不信?你看看泓下大仙和云子仙师,如今如何了,算不算得道成仙,肯定算啊。至于咱们那位和蔼可亲的灵均老祖,就更不谈了,别瞧着他老人家容貌稚嫩,其实道龄一大把了,他老人家可是落魄山的元老人物,搁在山下王朝,可不就是能够登个啥啥阁挂幅画像的开国功勋?你对落魄山半点不了解,我与灵均老祖经常能碰面的,啥事都不清楚,想来那位德高望重的陈山主,多多少少都是听说过我的,晓得这是何等际遇吗?这就叫简在帝心呗…… 陈平安听得一阵脑阔疼,难怪这个小家伙与落魄山投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朱衣童子还在那边碎碎念,已经说到了那位陈山主与螯鱼背刘重润的爱恨情仇,理由充分,要不是没点啥,人家刘 岛主能从书简湖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一路搬迁到落魄山地界?金屋藏娇,晓不晓得?也难怪,早年他听裴舵主信誓旦旦说过他师父的容貌,那叫一个神气高朗,轩然霞举,要说比拼皮囊,真心不吹牛,两个魏山君都打不过一个师父……想来那位刘岛主痴心陈山主,也算情有可原。可惜自己摊上个扣扣搜搜的主人,连看场镜花水月都难,城隍庙那边的山水邸报都是朝廷定时派发的,山上仙府间的邸报,一份都没有,以至于未能一睹陈山主真容,可恨可叹!不过那个刘重润,确实长得不错,该瘦瘦,该鼓鼓…… 陈平安实在没耳朵继续听进去,飘然落地,咳嗽几声。 朱衣童子连忙拍了拍坐骑的鳞甲,吁了两声如勒马,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陈平安忍住笑,道:“只是路过的。” 朱衣童子想了想,问道:“是山上修道的,还是混江湖的?” 陈平安笑道:“走江湖。” 朱衣童子明白了,肯定是奔着落魄山的名头而来,便劝说道:“年轻人莫要太心高,奢望着能够登上落魄山,去拜陈山主为师,听我一句劝,那儿如今不待客,到了山门口,就要外人止步了。你要是不信,到时候白跑一趟,我也不会笑话你,罢了罢了,来者都是客,到了山门口,我与仙尉道长打声招呼,一碗茶水还是能喝上的,如此说来,倒也不算完全白跑一遭,回了家乡,与人吹嘘几句,不算吹牛皮不打草稿。” 陈平安拱手抱拳,“承情。” 朱衣童子板着脸点点头,是个懂礼数的年轻后生,不孬。 混江湖肯定饿不着。 双方偶然相逢,机缘巧合,就这么结伴而行,一起跋山涉水,往落魄山那边赶路。 朱衣童子一来心大,再者确实半点不怕碰到个杀人越货的,在这处州地界,谁敢造次? 不过偶尔会打量几眼那个自称过客的年轻人,翻山越岭,身边青衫客如履平地,有那么几分高手风范,估摸着放在大骊之外的南方小国,开馆立派都不难了,难怪敢来落魄山这边碰运气。 朱衣童子忍不住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外乡人?哪儿的,是大渎附近,一路往北走?” 如今在大骊王朝,所谓的外乡人,就只有整个宝瓶洲以南的广袤山河了,可若是往前推几年,可就是别洲人氏了。 陈平安笑道:“萍水相逢,莫问出身。” 朱衣童子笑了笑,呦呵,年纪不大,还挺老道。 这个香火小人儿笑嘻嘻道:“红烛镇那边可是个出了名的销金窝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兜里没剩下几个钱吧?” 陈平安摇头道:“我走江湖独来独往,不好这一口。” 朱衣童子撇撇嘴,都是大老爷们,跟我装啥正人君子,不实诚。 原本想着在山门口那边喝完茶,觉得这个人可处,就带去城隍庙那边长长见识,尽一尽地主之谊,到时候再搬出自己的身份,吓对方一跳。唯一的问题,就是张平这厮满身穷酸气,未必愿意自己带客人登门,遥想当年,在馒头山那会儿,自己卯足劲帮他牵线搭桥,找个持家有道的土地婆,结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教人只得掬一把辛酸泪,往事不堪回首,所幸如今混得还算不差,走哪儿都是牌面。 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岗,朱衣童子拍了拍白花蛇的背脊,示意可以休歇片刻,看看风景。 陈平安蹲在一旁,就近揪了根甘草,掸去泥土,放在嘴里嚼着,目视前方,山外远处有一处水滩,风急天高,渚清沙白,嫩绿丛丛,飞鸟徘徊。 小时候觉得家乡很大,成年以后,又觉得宝瓶洲很小。 不同的人生岁月,一样风景入眼帘,别样滋味在心头。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好奇问道:“你又不是山上神仙,半路瞧见了这么条快要成精的蛇,半点不怕?何况我这幅尊容,在山下的志怪书上,怎么也称得上是那类神异了,你怎么半点不奇怪的,难不成是位出身高门仙府的谱牒修士,假装游侠儿,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四处搜山?” 陈平安笑道:“一直在外游历,不敢说见多识广,最少夜路走多了,胆子还是不小的,见怪不怪。” 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 春风水暖,风景旖旎,岸上竹外桃花三两枝,水中野凫泛泛逐清景。 王朱一行人辟水登岸桐叶洲,准备走一趟那个投机取巧、主动与东海水君府大献殷勤的虞氏王朝。 结果没走几步路,就与这个眉心红痣的白衣少年郎不期而遇,是第二次打照面了,第一次碰头在大渎龙宫旧址内,几个水府扈从都对此人印象深刻,城府之深,深不见底,当然真正让他们忌惮的,还是那个黄帽青鞋的剑修“小陌”,称呼年轻隐官为公子,境界之高,高不可攀。 王朱与崔东山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又算半个“同乡”,所以习以为常,可是宫艳、黄幔几个看着那厮的滑稽姿势,总觉得这少年的举动,既恶心人同时又很能吓唬人,他们都是修道有成的,在各洲家乡也曾是一方豪杰,山上的奇人怪事见得多了,但是眼前这个金鸡独立、手托宝镜、满嘴胡言的白衣少年,还是独一份。 崔东山见他们不接招,就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好似打定主意,你们要是不给点表示,那咱们双方就这么对峙,一直到地老天荒好了。 王朱冷笑道:“崔宗主不累吗?” 崔东山保持那个姿势,正色道:“大丈夫一脚踩地一手托天,再以一条铮铮铁骨撑起身躯皮囊,不敢说累。豪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辞辛苦……” 王朱眼神冷冽,“崔东山,差不多点就可以了,有事说事,无事让路,我没空陪你在这里浪费光阴。” “有事,怎么会没事,一宗之主很忙的,这不刚刚陪着个洛阳木客逛过磷河,这一路好走,风餐露宿,十分辛苦了。” 崔东山满脸悻悻然,收起那个“拳桩”,脚刚落地,又是一抬脚,踢中岸边一颗石子,朝河面疾速掠去,砸入水中轰隆隆作响,水面打雷一般,瞬间惊起一群野凫振翅乱飞。 崔东山手腕拧转,变出一根以行书刻有一篇“行气铭”的绿竹杖,这行山杖,是夜航船那边吴霜降赠送的见面礼,崔东山原本是打算送给柴芜当成一步登天跻身玉璞境的贺礼,只是临了反悔,另有重用,好好珍藏起来,要么当作传家宝,留给将来的关门弟子,不然就送给有一定可能会来到自己吾曹峰修行的赵鸾,既然扛着锄头挖了落魄山的墙角,那就不介意多被先生记一笔账了,于是崔东山找到柴芜,与被白玄取绰号为“草木”以及“有那”的爱喝酒小姑娘,打了个商量,问她是想要这根价值连城的绿竹杖,还是他以个人名义送出一百坛仙家酒酿,而且保证每一坛酒都不重名,当时柴芜顿时眼睛一亮,说一百坛太多了,五十坛足够。小姑娘的言下之意,再简单不过,天大地大喝酒最大! 崔东山嬉皮笑脸道:“稚圭姑娘,落魄山那边有贵客登门,我家先生必须立即返乡,所以庆典结束就回了,没办法亲自待客了。” 王朱面无表情道:“小小水府,孤悬海外,也不敢劳驾陈隐官亲自招待。”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可不能这么说,稚圭姑娘与我家先生,那可是相逢于微末之时的多年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多大的缘分和情分。” 王朱扯了扯嘴角,不多说什么。上次大渎龙宫遗址一别,与陈平安重返的王朱,事后不曾与几个水府扈从提及崔东山的内幕身份,只说此人是宝瓶洲人氏,在大骊朝廷那边当官,当年崔东山进入尚未破碎坠地的骊珠洞天,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为了陈平安的学生。王朱说得太过简单,宫艳他们当然王朱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关于崔东山,多说无益,你们知道更多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前不久,东海水府得到一份谍报,落魄山在大渊王朝南部地界,建立下宗,名为青萍剑宗,崔东山担任首任宗主。 崔东山挥动着行山杖,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主动献殷勤。 “稚圭姐姐真是未卜先知,早早算到了我会赶来找你们。” “那个更换年号为神龙的虞氏王朝,我熟啊,说句不吹牛的话,到了洛京那边,我完全可以算是半个东道主。你们可以现在不信,反正一去便知,比如积翠观里边那位护国真人吕碧笼,与我便是山上挚友,还有作为虞氏王朝山上仙府领袖青篆派,都是半个自家人,关系能差了?尤其是那戴塬,更是斩鸡头烧黄纸的好兄弟。” 宫艳嫣然笑道:“崔宗主的朋友真多啊。” 崔东山点头道:“必须的,出门靠朋友,只要江湖朋友多,保管一天吃九顿。” 戴塬这老小子,好像自从与自己认识,在那销金窝的洛京灯谜馆葡萄架下,喝过一顿酒,这家伙就飞黄腾达了,先是在青篆派内升官,刚刚荣升为掌律,算是顶替了掌门高书文嫡传弟子许柏的位置,戴塬毕竟是个金丹修士,名正言顺,此外戴塬在虞氏王朝那边,皇室供奉的名次也有了提升,算是墙里墙外两开花。 而当时一起喝酒的小龙湫首席客卿,道号“水仙”的老元婴章流注,如今化名章歇,到了大崇王朝那边,给个年轻人担任幕僚,是一个年纪轻轻却大名鼎鼎的工部侍郎,名为师毓言。刑部尚书属于老来得子,对师毓言寄予厚望,从给儿子取的名字,禀道毓德,讲艺立言。 灯谜馆一别,崔东山曾用那个蒲山云草堂嫡传的阳神身外身,去找过一趟章流注,也见到了那个师侍郎,双方一见如故。 大骊陪都,名为洛京,这跟宋睦封王就藩为“洛王”有关。 而桐叶洲虞氏王朝的京城,也叫洛京。当然只是凑巧而已。 以大骊朝廷的如今的声势,再加上虞氏王朝的见风使舵,即便不在一洲,估计前者让后者改个名,都不成问题。 崔东山说要带他们去个地方,不远,御风云霄中,只需要三炷香功夫。 御风途中,白衣少年脚踩绿竹杖如御剑,转头与宫艳套近乎,说道:“阿妩姐姐,先前听你们闲聊,其中姐姐的话语,我最是竖耳倾听,不肯漏掉一个字,既然姐姐想要去槐黄县城走走看看,这有何难,回头我来带路,不如现在咱们就约个时间?” 宫艳置若罔闻,崔东山就转去与别人闲聊,“李拔老哥,瞧着还是这么老当益壮,那完颜老景与你是忘年交,听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曾是你们金甲洲的山上美谈,没事,人生行路,哪有不栽几个跟头的时候,既然故乡是个伤心地,不回去就是了,以后哪天与稚圭姑娘好聚好散,就在咱们桐叶洲这边落脚好了嘛,若是去宝瓶洲也可以,我那边朋友更多,重操旧业,在南方某个朝廷当个国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还是一桩美谈,李拔老哥,我这么说,是不是心情就好转几分了?” 李拔脸色阴沉,被人当面戳心窝,心情能好到哪里去。完颜老景这个名字,即便是黄幔和宫艳,在李拔这边都不敢提。 “溪蛮大哥,想不想与一两位止境武夫过过招?如果正有此意,小事一桩,我可以帮忙引荐,如今在桐叶洲刚好就有两位,又巧了,都是我的朋友,以我跟溪蛮大哥的交情,豁出脸皮不要,也要为你牵线搭桥,求来两场相互砥砺武道的问拳。” 溪蛮这位九境巅峰武夫,大道根脚,是流霞洲的一条陆地土龙,而那流霞洲,武运一般,曾经有两位止境武夫,如今就只有一位了,因为其中那位资质更好、成就更高的大宗师,名为叶窟,他曾经孤身跨洲赶赴金甲洲中部战场递拳杀妖,因此跌境。于是这些年最喜欢臧否人物的中土神洲,就对流霞洲有了个冷嘲热讽的说法。 那西北流霞洲,论战功,山上不如山下,论胆识,年纪老的不如年纪小的。 前者棍扫一片,等于把仙人芹藻在内的一众宗门仙府,连同那座天隅洞天在内,所有山上修士都给骂遍了,至于后者,就只针对一人,正是那个号称“跻身止境之后,同境问拳无败绩”的老武夫,流霞洲武学第一人,之所以没有一场输拳,当然是因为他跻身十境后就再不与人问拳了。 却不是那种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以至于叶窟根本就没有与此人问拳的念头。 而叶窟因为跌境为山巅境的缘故,与止境小跌一层的金甲洲武夫韩-光虎一样,都收到了中土文庙参与议事的邀请却婉拒了。 溪蛮疑惑道:“除了蒲山黄衣芸,武圣吴殳也在桐叶洲?他不是去了蛮荒天下?” 某些涉及机密的水府邸报,会直接从中土文庙那边寄过来,所以要比寻常宗门更加消息灵通。 崔东山嘿嘿笑道:“容我先卖个关子,免得李拔老哥听了又要心情郁郁,愁眉不展不得开心颜。” “黄幔兄,不愧是被誉为‘玉道人’的得道之人,真是驻颜有术,美人如玉!以后哪天咱们仙都山密雪峰开启镜花水月,一定要邀请黄幔兄露个脸!” “亏得那个道号‘龙伯’的张条霞下得了手,往黄幔兄身上招呼,天下武道第一人的拳脚分量,啧啧,小弟我想想都替黄幔兄觉得疼。” 黄幔微笑道:“好像还是不如崔宗主的言语分量更重。” 崔东山拍胸脯道:“读书人说话,与道理为伍,文字言语绝不落空!” 宫艳娇笑出声,这位美妇人昵称阿妩,她作宫装打扮,身材修长,看着清瘦,实则遮掩了那份体态丰腴。 梳流云髻,斜别金步摇,宫艳只需略施淡妆,就已经是国色天香的姿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两侧,分别悬有一方青铜古镜和一枚水晶璧。 也难怪黄幔经常调侃,不去当个皇后娘娘,真是可惜了。 世间男子,年少不知腴之一字妙,视线只在美人脸上转,白白错过好多风韵。 要说皮囊出彩,作为男子的仙人黄幔,其实半点不输妇人宫艳。 才子佳人中的男子,好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非是那面如傅粉,剑眉入鬓,玉树临风…… 见那白衣少年又开始作妖,御风途中,前方出现一座厚重云海,只见那只大白鹅,身形翻转,整个人旋转向前,双手大袖朝前方一晃荡,随便拨开一层云海。 溪蛮聚音成线道:“跟这家伙待在一起,实在煎熬,真不知道陈平安怎么受得了这种学生。” 宫艳以心声笑道:“先前听纳兰宗主提起过那位年轻隐官,评价有趣,说陈平安就是一肚子坏水的闷葫芦,平时看着是个沉默寡言的,其实满脑子都在算计人心,不过大体上,还是个好说话的,前提是不去招惹他。有这么个先生,若是再找个不爱说话的,岂不是相对无言,要说我啊,还真得找崔东山这种跳脱活泼的,调和先生学生间各有特点的暮气与朝气。” 李拔突然插话说道:“你们都看错了,恰恰相反,真正有朝气的,是那个看似不多话的年轻隐官,称得上道心幽深、暮气沉沉的,其实是这个玩世不恭的崔宗主,前者看待世道,总能保持一种乐观的态度,后者却是彻头彻尾的悲观,双方互为极端。” 黄幔笑言一句,附和道:“李拔看人还是很准的。” 一行人穿过云海,云间道路两边如积雪成高墙。 崔东山瞥了眼那个跟在最后边的少年,被王朱赐名王琼琚,字玉沙,道号“寒酥”,总之除了姓氏,此外都与“雪”有关。 在队伍里边,王琼琚毫无存在感,被王朱拿来当苦力用,肩扛手提,大小包裹。 少年额头微微隆起,刚刚炼形,在昔年骊珠洞天的五份机缘当中,不谈各自下场如何,只说境界高低一事,实属这条当年主动投靠泥瓶巷宋集薪和稚圭的“四脚蛇”,最上不得台面,至今才是个洞府境,这得是多吃不饱饭,才沦落到这般田地?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就是王琼琚背着的那只大紫皮葫芦了,古篆“捉放”二字。 崔东山收回视线,开始絮絮叨叨,“阿妩姐姐,真不打算去雨龙宗那边落脚?你反正跟纳兰宗主是老相识了,有这一层私谊关系在,捞个首席客卿当当,不费吹灰之力。” “当个天不管地不管一宗之主都不管的散淡人, 白拿薪水不出力,岂不逍遥自在?这等好事,连我都要羡慕不已。小弟觉得那个性格柔弱的云签仙子,见着了阿妩姐姐,只会欢迎至极,既然云签之前都愿意主动卸任宗主,跑去当个名不副实的掌律了,想必对姐姐的到来,别说是首席客卿,有一就有二,估计再次退位让贤,让阿妩姐姐来当那宗门掌律都不难。对了,真有这么一天,还劳烦阿妩姐姐当个月老,就说我愿意当雨龙宗的首席客卿,薪水一事,好说,意思意思就成。” “再说了,雨龙宗比起东海水府,或是宝瓶洲大骊陪都,藩王宋睦的府邸,离着扶摇洲都要近很多啊,眼下姐姐的宗门,混得可不算太好,况且按照文庙规矩,若是接下来百年之内,始终没有一位新的玉璞境修士出现,那可就要丢掉宗字头了。阿妩姐姐当真忍心看着师门就此家道中落,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去了雨龙宗,晚辈们在扶摇洲那边碰到了事情,姐姐只要御风快些,都不用耗费那边攒下的香火情,自己就能把事情摆平了,所以要看来,当雨龙宗掌律祖师,护道旧师门,与小弟这个首席客卿一起坐在祖师堂里边旁听议事,同时帮着雨龙宗与咱们青萍剑宗结盟,一举三得,傻子才不做呢!” 宫艳腹诽不已,这家伙是自己肚里的蛔虫嘛,怎么啥都一清二楚。 白衣少年唉了一声,眼神哀怨道:“这个比喻就不妥当了,蛔虫多恶心,小弟我是阿妩姐姐的贴身小棉袄还差不多。” 黄幔嗤笑一声,这个比喻恐怕更恶心人吧。 宫艳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她也是个胆大泼辣的,说几句荤话算什么,在扶摇洲那边,宫艳就曾以“尤物”着称山上,不曾想竟然敌不过个“少年”。 崔东山笑嘻嘻道:“哪天我让朱老厨子,大风兄弟,周首席和米首席,他们几个凑一堆,陪着阿妩姐姐闲聊,那才得劲呢。” 崔东山很快补上一句,信誓旦旦道:“保证要荤有荤有素有素,要雅有雅要俗有俗!” 王朱神色淡漠道:“崔宗主,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崔东山抬起手掌遮挡在额头处,眺望远方,笑道:“马上就到了,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谈事情。” 王朱顺着崔东山的视线,看到了一条青色苍苍的蜿蜒山脉,如青蛇逶迤大地之上,她想了想,对这条位于桐叶洲西海岸、南北走向的龙脉,有点记忆,只可惜当年为了给那条改道大渎让路,被大渎龙君下令开凿出一条水道,硬生生断掉了完整的陆地龙气,导致桐叶洲整个西海岸再无出现鼎盛强国,多是成为大王朝的藩属。 人言蛟擘开,或曰雷劈断。 崔东山歉意笑道:“招待不周,只能找个就近地儿,请诸位吃顿素斋了。” 落脚地,在山中某座帝王敕建的皇家道馆,之前被妖族大军毁坏殆尽,小国新君登基没多久,就下令让工部官员找出图纸,耗费极大物力财力,才得以将主殿修缮如新,其余建筑,暂时无力营造修补了。 精于望气术的修道之人,可见山中有赤青两种云气,浮浮冉冉,盘桓不去,这就是堪舆书上所谓的“王气萦绕,龙蜕藏焉”。 崔东山说道:“山上道观,能够让稚圭姐姐下榻其中,真是蓬荜生辉了。观内老小道士日日敬香,夜必点灯,岁费香油十数斛,这份诚意总算没白费。” 浩然天下,文庙敕封的四位新晋水君,负责分镇四海,高居中土文庙新编撰的神灵谱牒从一品,与穗山大神品秩相同。 整个天下水运,被一分为二,其中道号青钟的渌水坑澹澹夫人,总掌九洲陆地水运,只是山巅修士,都不太把她当回事。 除了王朱,其余三位大海水君,都是从各洲大湖水君的位置按部就班升迁,比如中土神洲皎月湖水君李邺侯。 此外还有一位女子湖君,峥嵘湖碧水元君刘柔玺,如今也是负责坐镇西海的水君。 而这位道号碧水元君的女子,早年曾经在倒悬山师刀房那堵墙壁上张榜悬赏,针对墨家游侠许弱。至于其中曲折缘由,外人不得而知。 王朱眯眼远眺,突然说道:“崔宗主在那边没少花钱吧?” 崔东山搓手道:“还好,些许谷雨钱而已,毛毛雨。” 此地名为海龙山,天气晴朗碧空无云之时,登上山顶就可以遥遥瞧见大海,观海上日出是一绝,再者三千年前,天下蛟龙最是风光得意的时候,大渎龙宫诸多蛟龙水臣,行云布雨,不少都会越过此地往返于海陆,大龙雨足出此云月间,掠过大地万里泽流,驰骋于青天霄碧之中。 作为花钱帮忙重修道观的“冤大头”,崔东山在道观内除了搭建出一座夜观天象的阁楼,还秘密建了座专门用来测量东海水运流转趋势、以及勘验未来大渎入海处水运多寡的量水称重楼,由此可见,崔东山早就笃定自己先生会在桐叶洲开凿大渎了,未雨绸缪,不过如此。 已经有两人在山中等候,就站在新建却颇有古韵的道观山门口那边,不过都是山中道馆的外人。 青萍剑宗掌律剑修崔嵬,景星峰首任峰主曹晴朗,前者属于被崔东山拉来当壮丁的,后者却是事情成与不成的关键。 “到了到了,我先踩点,你们跟上。” 崔东山率先赶路,骤然间身形远去数里路程,飘落身形在地,曹晴朗一板一眼作揖致礼道:“见过崔宗主。” 若无外人在场,曹晴朗就只喊崔师兄了。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无奈道:“曹师弟,不如多学学崔掌律,见着我了一个屁都不用放,咱俩还是师兄弟呢,不用这么做规矩给外人看。” 曹晴朗微笑道:“是给自己的规矩。” 崔东山一阵头疼,“不聊不聊。稍后我跟人谈买卖,你就看师兄的眼色行事。” 曹晴朗其实直到方才,还不知道自己被崔师兄喊来此地,到底要见谁。 崔东山双手搓脸,等待王朱一行人的落地,那溪蛮虽是纯粹武夫,不谙修行,只是他只要现出土龙真身,只说当个搬山卸岭的苦力,也是极好的。 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 陈平安与小陌渐次登高。 思乡之情,无非是来自故乡的人事物。那么老厨子一桌子总能让人大饱口福的家常菜,总能让外乡游子的牵肠挂肚,落在实处。 山路台阶上边,坐着朱敛,站着粉裙女童,老厨子挥了挥手,陈暖树与回家的老爷和返山的小陌先生,遥遥施了个万福。 身后山门那边,仙尉帮忙朱衣童子画押点卯,香火小人儿双手叉腰,站在道士肩头,看着山主大人的背影,默默念叨,山主大人的风采,真是高山仰止,山主大人的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朱衣童子感慨万分,抬脚使劲踩了踩仙尉道长的肩膀,羡慕不已,嘴上说着仙尉仙尉,你时来运转了,不曾想世间真有这般豪杰圣贤兼备的人物,裴总舵主果然以诚待人,仙尉,你要发啊。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像你和白景这样的道行,看得到朱敛覆盖脸皮之下的真面容吗?” 早先陈平安误以为朱敛亲手制作的“脸皮”,只是藕花福地的一门江湖技艺,后来陈平安仔细研究朱敛赠送的几张易容面皮,才知道朱敛是用上了某种类似山上符箓的手段,再辅以武夫真气流转不谢,如云雾盘桓在面门之上凝聚不散,竟然能够一定程度上“遮蔽天机”,比起浩然山上的仙家障眼法,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不能说手法更高明,但是更为隐蔽,比如陈平安在之前的玉璞境,就依旧不能勘破朱敛覆有两层面皮下的“真相”,所以这次要好好跟朱敛请教请教。 这就意味着昔年那座藕花福地,只说纯粹武夫涉足修仙一事,松籁国湖山派的俞真意,可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比丁婴、俞真意都要搞出一个江湖辈分的朱敛才是。 小陌答道:“若是用心观察,想来是可以的,只是朱先生不欲人见真实面容,想必是有些难言之隐的苦衷,小陌自然不好擅自窥探。至于白景有无擅自看相望气,因此冒犯到朱先生,小陌暂时不知。” 陈平安神色古怪,说道:“估计白景难得忍住心中好奇,没有一探究竟。” 小陌疑惑道:“公子为何有此说?” 陈平安心情复杂道:“不聊这个,没啥意思。” 说句不夸张的,放眼两座天下,能够让陈平安“与之对敌”不由自主就要后退几步的人,好像就只有当初揭了面皮以真相示人的朱敛。 要知道,在剑气长城那边,连同托月山大祖和文海周密在内的蛮荒十四王座,都不曾让陈平安后退半步,反而得寸进尺,持剑抬臂,剑指大妖。 等到陈平安和小陌走近了,朱敛站起身,笑道:“忙着准备晚饭,公子就回了。” 粉裙女童小声问道:“老爷,米粒没有一起回家么?” 陈平安笑道:“她跟掌律长命他们一同乘坐风鸢渡船回家,我是因为和梳水国宋前辈在老龙城就下船了,一起走了段山水路程,之后我就与宋前辈分别,抓紧赶路,反而先到这边。稍等片刻,小陌,劳烦你去接一下右护法?” 如此让陈平安孜孜不倦专精一事的,之前有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如今就是这门宁姚一看就会、且能精通的剑光遁法了。 剑光绚烂,好似余霞散成绮,夜幕中,明月是聚拢雪,月色是雪花散,每当陈平安身形偶尔停歇在云海中,十数道剑光重新凝为一处,总觉得有个极为恰当的比喻,笨鸟先飞。 小陌笑着点头,“好的。” 一聊到小米粒,本就温柔的小陌就愈发温柔了。 陈平安玩笑道:“晚饭晚饭,晚点吃饭,我们可以等小陌和右护法一起回来,对了,再与仙尉和那个骑龙巷右护法打声招呼,晚饭一起吃。” 小陌着急赶路,先掠向山门口,邀请仙尉和朱衣童子一起去朱先生宅子吃饭,约莫半个时辰再上山。之后小陌便身形化虹一闪而逝,转瞬之间远去千百里,若有云海可以作为渡口,剑光更是迅捷无匹,这种御风速度,恐怕那种着称于世的流霞舟估计都要远远不如。一想到这个,陈平安就难免觊觎起这种号称天下速度最快的仙家渡船,不知何时,落魄山才能拥有一条流霞舟?不过流霞舟好像不适宜当作长途商贸渡船,太过消耗神仙钱,多是顶尖宗门用来充当门面的,比如举办庆典,专门接送某些德高望重、身份尊贵的山巅修士。 在朱敛的宅子里边,陈平安闲来无事,就坐在檐下竹椅上,编织一只未完成的竹编箩筐,旁边是条藤条躺椅,想来没有客人的时候,老厨子就会躺在藤椅这边,夏天纳凉冬赏雪。 朱敛去了灶房,系上围裙,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难得公子一起吃饭,得做顿丰盛的。当年跟小黑炭一起离开家乡福地,裴钱要跟画卷四人“问拳”,朱敛就曾说过自己是厨子里边最能打的,是武夫里边最会烧饭做菜的,把裴钱给乐呵得不行,将朱敛给放过一马了,赢了没劲,胜之不武。后来听说朱敛在江湖上有那“朱郎谪仙人”的美誉,还有个“贵公子”的绰号,裴钱差点笑得满地打滚,那些江湖上的仙子女侠得是多眼瞎,得是多大没见过世面,再加上多大的心,才能与年轻时候的歪瓜裂枣老厨子,面对面喊一声“朱郎”啊,还是老魏厚道实诚些,私底下聊此事,陪着裴钱一起思来想去,老魏说估摸着是朱敛那会儿很有钱,年少多金,又是读过几本书的官宦子弟,行走江湖喜欢拽酸文和一路撒钱,男人兜里一有钱,又是才子,在女子眼中的模样就跟着俊俏起来,裴钱觉得极有道理,老魏读书不多,见识不低。 陈暖树坐在一旁,嗓音软糯,与自家老爷说着些山上山下的近况。 其实落魄山上的耳报神,大名鼎鼎的右护法只能排第二啊。 闲适无事的光阴总是走得快些,不知不觉,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小陌就从风鸢渡船那边带回了周米粒,落在山门口那边,喊上仙尉道长和朱衣童子一起登山吃饭去,周米粒蹦跳着跨上台阶,满脸喜悦,两条疏淡微黄的眉毛上边,就像两条小长凳,并排坐满了出门晒太阳的的小人儿,不是亲戚就是街坊邻居,开心,高兴,欢喜,愉快,雀跃…… “回家喽。” 朱衣童子在一旁翻山越岭,小心翼翼说道:“周副舵主,小的前边与山主大人见过面,说上话了,山主大人见我点卯勤勉,苦劳多多,便答应我一事,新设骑龙巷总护法一事总算有眉目了,愿意举荐我来担任这个职务,周副舵主意下如何,若是你跟裴总舵主,都觉得我还需要继续在目前骑龙巷右护法的位置上边深造几年,多攒些人脉和资历,那我就借着今儿与好人山主有幸同桌吃饭的机会,硬着头皮婉拒此事了,即便被山主大人误会我是不知好歹,也好过我赴任之后,德不配位,做事情不够老道周全,最后害得山主大人落个识人不明的嫌疑,到时候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官场复杂得很呐,可不是上边一发话,下边就能坐稳位置的,有了靠山不假,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仙尉闻言翻了个白眼。 怎么感觉自己闯荡江湖多年,都混到骑龙巷左护法身上去了。 周米粒放缓脚步,扯了扯棉布挎包的绳子,皱着眉头,认真思量一番,点头说道:“我们好人山主,极少极少亲自举荐谁担任要职,你自己有没有信心?” 朱衣童子听得满脸放光,“有啊,怎么没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说只管着一头左护法的骑龙巷总护法,当个新设分舵小舵主的信心都有哩! 比如州城那边,一些个人品过硬、能力突出的亲信和心腹,都是处州山水官场里边的属下,认识多年,知根知底,朱衣童子早就开始悉心栽培起来了,只等分舵一起,就跟沙场上边竖起一杆名正言顺的将帅大旗,他就可以立即搭建出一整套的仿六部衙门,可以拍胸脯摸着良心保证,麾下那七八号喽啰,全是一等一的精兵强将,能臣干吏,个个消息灵通,办事爽利,只说为总舵收集各路谍报一事,绝对没话说。 只是此举,终究有几分僭越嫌疑,被裴总舵主和周副舵主提前知道了,容易没事找事横生枝节,被误会是不是嫌弃官帽子太小了,主上猜忌,可是庙堂大忌,朱衣童子哪敢早早搬到台面上,成大事者不谋于众嘛。 就像朱衣童子被秘密纳入竹楼一脉的山水谱牒,记录在册了,可事实上连那位贵为落魄山从龙之臣的灵均老祖,至今都未能跻身其中。 这种事,能往外说?不得被那位能够在北俱芦洲走渎化蛟的灵均老祖打个半死? 据说灵均老祖能否在谱牒上边记名,始终处于考察阶段,关键是周副舵主曾经举荐过一次,还是被打回了,说是将来再议。 一张饭桌,陈平安当然是坐在主位,朱敛和小陌相对而坐。 仙尉主动邀请小暖树坐一条长凳,周米粒坐在老厨子身边,朱衣童子最特殊,总不能坐凳上去,就得以坐在桌边,小家伙随身携带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酒缸”,喝点糯米酒酿即可。 在落魄山上,仙尉道长对谁印象都不错,不过还是最喜欢小暖树,没有之一。 先前之所以在陈平安这边告状,也还是因为那个脑子拎不清的谢姑娘,招惹到了小暖树的缘故。 不然仙尉这种自认闯荡江湖多年的人精,何必做这种很容易被人记恨的多余事。 陈平安落座后,从暖树手中接过一碗米饭,看着所有人都没动筷子,笑道:“都别愣着啊,动筷子,在这里还用客气么。” 陈平安先给暖树夹了一筷子春笋炒肉,再给小米粒夹了一筷清蒸杏花鲈鱼。 朱敛笑道:“笋还好说,自家就有,可这杏花鲈就稀罕了,是一般仙家都吃不上的头等河鲜,还是公子亲自在那条跳波河钓起来几尾鱼,公子一直没舍得吃,一直搁放在咫尺物里边那件专门用来存放食材的冰盘里边,我们才有这等口福。这鲈鱼常年跳波嚼杏花而食,故而才会这般肉质细腻,清蒸即可,若是红烧,就有点暴殄天物了,你们都尝尝看,若是好吃,与我厨艺无关,若是你们觉得滋味一般,那我可就要好好反省反省了。” 陈平安自嘲道:“也不全是紧着你们,舍不得独自享福,我们这些喜欢钓鱼的,好不容易钓上好物,岂可不绕着村子逛两圈。” 少年时,刘羡阳就经常做这种勾当,还要拉上陈平安一起,把杏花巷和泥瓶巷来回逛两边,现在回想起来,丢脸是真的丢脸。 小米粒一向吃饭菜极快,闻言立即假装细细嚼着,摇头晃脑,朝朱敛竖起大拇指,“好吃好吃,果然美味!老厨子的手艺,也算锦上添花了。” 仙尉刚夹了只鸡腿,闻言赶紧夹了一大筷子杏花鲈,早就听说过这种河鲜,尝个鲜?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天底下最好摆谱的是什么,钱嘛。 朱衣童子是香火小人出身,其实美食不美食的,它都没啥兴趣,反正也尝不出味儿好坏,只因为常来这边蹭饭,暖树就帮朱衣童子专门准备了只小油碟,随便往碟子里边夹一筷子菜,相较于寻常人来说,就等于是一大桌子饭菜了。 朱敛闲聊起一事,“公子,如今州城那边,好些个从槐黄县这边搬过去的陈姓门户,跟约好似的,才过完年,如今都开始忙着重新编订族谱了,拐弯抹角都想要与公子攀上点亲戚关系。嗯,这些消息,都是咱们骑龙巷右护法打探来。” 朱衣童子小声嘀咕埋怨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老厨子你拿到饭桌上说么,贬低了落魄山,也看轻了我。” 小家伙在老厨子这边,说话就没那么古板讲究了,一来朱敛好说话,没个忌讳,再者虽说朱敛是整个落魄山的大管家,确实位高权重,却也管不着自己在骑龙巷和竹楼一脉的官场升迁啊,县官不如现管,这条大腿不抱也罢。谁都讨好不像话,等于是谁都不讨好了,免得给裴总舵主一个马屁精的印象。 仙尉啧啧笑道:“你莫不是贾老道长的同门师弟吧?” 朱敛也不搭理那个不领情的朱衣童子,继续问道:“这个事,咋个办?要不要我去跟州郡两个衙门都打声招呼,由他们出面帮忙拦一拦?否则那些个收了钱就办事的造谱匠,落笔可不会含糊。” 世道好的时候,造谱匠这个行当,以前是见不得光的,多是没有功名在身的穷酸文人,才会以此为生,只敢偷偷挣钱,如今就不一样了,宝瓶洲南部诸国,遍地都是,很多都转行干起了这门手艺,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去管,爱咋咋的。” 朱衣童子决定要当那骨鲠忠臣,硬着头皮谏言道:“山主大人,这种事情,可不能不管啊,一个不小心,州城那边的叔公、伯伯啥的,就跟雨后春笋差不多,一夜之间就会蹦出一大堆来,他们当然不敢来落魄山这边摆长辈的谱儿,只是在州城那边,人多嘴杂,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山主大人,你要是信得过小的,吃过饭这趟下山去,我就跟高光棍……高城隍下边的所有郡县城隍庙、土地庙通个气,各处都有我的要好朋友,他们跟高平不常往来,与我交情还是有点的,毕竟州城隍那边的人情往来,这些年其实都是小的在具体打理,亲力亲为,半点不敢含糊的。何况这种事情,咱们落魄山这边,理直气壮得很,又不算啥假公济私的勾当,我来开口,保管可以杀一杀这股好没道理的歪风邪气!”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没事,你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其中某些人家,跟我家祖上,确实是沾点亲带点故的,再不往来的远房亲戚,也是名分上的亲戚,要是你这么一拦,容易把事情给一刀切,估计连这些门户都不敢请人下笔修订族谱了,总不能让他们故意抹掉我家祖上一脉的那些名字吧。要说为此事专程去州城,与两拨陈姓门户分别打招呼,也犯不着,反正自家自姓的族谱上边也没少,那么别家族谱多不多出一脉陈氏,就都随意了。”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怔怔说道:“好人山主的胸襟气量,得有一百个高平那么大。” 盘腿而坐的小家伙,生怕山主大人误会,赶紧抬起手臂,竖起并拢双指,“小的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溜须拍马!” 裴总舵主说过,她的师父,为人之正派,绝无仅有,所以生平最不喜欢旁人的阿谀奉承了,经常教诲她这个开山大弟子,要想江湖混得开,吃香喝辣遍地是朋友,那就得诚字当头,一口唾沫一颗钉! 这等千金难买的“江湖秘籍”,朱衣童子哪敢左耳进右耳出,都牢牢记在心里呢。 陈平安看了眼暖树,眼神询问,是不是裴钱教他的? 粉裙女童抿嘴而笑,既不与老爷告状,也不好说谎。 陈平安有个习惯,只要是在落魄山这边,喝酒从不耽误吃饭,在剑气长城的自家酒铺,也经常是一碗酒一碗阳春面。 小陌说道:“公子,听说北俱芦洲那边的白裳,前不久开始正式闭关了。” 陈平安笑问道:“护道人是谁,有消息传开吗?” 小陌摇头道:“不知。” 北地剑仙第一人白裳,仙人境瓶颈很多年了。 何况白裳跟正阳山茱萸峰的田婉,这位邹子的师妹, 如果不是陈平安和崔东山横插一脚的缘故,估计白裳的飞升境,虽说来路不正,等于是算计了整座宝瓶洲近千年剑道气运,但是至少白裳的剑道会更加纯粹,未来的剑术成就,只会更加高远。归根结底,善恶是人心,却不是天心。 陈平安随口说道:“要么白裳请了个他信得过、又很能打的仙人,帮忙护关,要么这就是个假消息,其实白裳已经是飞升境了,是在守株待兔,故意等着某人去坏他好事。” 白裳因为唯一嫡传弟子徐铉的关系,跟清凉宗宗主贺小凉关系闹得很僵,甚至还公然放出一句分量极重的狠话,让贺小凉这辈子都别想跻身飞升境。 那么以贺小凉的心性和手段,若白裳果真闭关,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而这位贺宗主的手腕,绝对不差,最会审时度势,当初陈平安首次踏足北俱芦洲骸骨滩,鬼蜮谷那场风波,尤其是京观城鬼物高承的出手,就是贺小凉看似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的结果。贺小凉如此待客之道,当然陈平安也没有跟她客气,很快就在随驾城那边投桃报李,一报还一报了。 山中修道,若想清净些,确实别太过牵扯红尘。 “障眼法,迷魂阵的可能性更大些。” 朱敛笑道:“假若换成我是某人,就怕白裳是真闭关,此事半点不假,偏偏白裳有把握成功破境、出关极快,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从中作梗不成,反而被守株待兔,在闭关期间,坏他人大道,是山上大忌中的大忌,某人就算有天君谢实作为盟友,一旦白裳此次出剑,谢实也不宜阻拦,一个不小心,就算某人逃得了这场问剑追杀,不能挪窝的宗门基业,恐怕就要难保了。” 陈平安点点头。 不过直觉告诉陈平安,能够拖延白裳破境跻身飞升境剑修,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贺小凉一定会涉险去做,现在就看双方各自布局的棋力高低了。 仙尉疑惑道:“某人是何人?听着很厉害啊,都能搅和一位大剑仙的闭关?还是等于跟半个飞升境的剑修为敌,多大仇多大怨呐,才会这么不死不休的相互算计?” 朱敛笑呵呵不说话,习惯性盘腿坐在长凳上的朱敛,举起酒碗抿了一口酒。 陈平安不愿多说此事,转移话题,“莲藕福地那边近况如何?” 朱敛放下白碗,说道:“很是有些神异,只说前不久在松籁国境内,一座不属于朝廷敕建的地方祠庙内,算是当地老百姓自发建造的淫祠吧,那尊神像久受香火供奉,最终浸染成就金身,得以现身显灵了,虽说这位水神的金身神位不高,按照如今大骊朝廷颁布的金玉谱牒来算,只是刚刚入了清流品秩,由胥转官,虽说跟那些山君水神的品秩没法比,可不被朝廷封正的淫祠神只,承受百姓香火,继而金身显灵,却是福地头一遭。” 小陌点头道:“有一就有二再而三,确实是件天大好事。” 仙尉呆住,“啥?!你们落魄山还有座私人福地?!” 好个陈平安陈大山主,真能装穷,你们再有钱,学那锦衣夜行,高官骑瘦马,也得有个度! 再说了,这种事情也瞒着我,觉得我是个没有授箓度牒的假道士,就把我当外人是吧? 陈暖树笑着柔声纠正道:“仙尉道长,我们我们。” 仙尉悻悻然笑道:“对对对,是我们,我们落魄山。” 朱衣童子不用谁提醒,就又竖起双指,“发誓今天饭桌上听到的所有事情,我都会藏在肚子里边,走出山门就守口如瓶!” 仙尉想了想,以自己的落魄山看门人身份,以及自家这点在宝瓶洲只能装神弄鬼的浅薄道行,要是去了那座福地,是不是就不用假扮道士和神仙了?本来就是嘛。 陈平安问道:“后山那边,曹荫修行和曹鸯学拳怎么样了,都还顺利?” 朱敛点头道:“曹荫资质好,虽未破境,已经摸着了观海境瓶颈,曹鸯根骨重,又肯吃苦,学拳也快,她马上就是武道五境了,与曹荫都是可造之材,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曹荫其实也可以正儿八经习武。” “等到曹荫将来跻身了修士金丹、或是武道金身之时,再来作取舍,还是有赚的,若是更进一步,能够能够与公子这般,体内天地灵气与一口纯粹真气,看似分道扬镳,实则相互调和,能够形成湖水不犯河水的格局,就更是曹荫的一桩不小造化了。” 练气士要想兼修武学,并且学有所成,不至于误入歧途,有两道极难跨越的门槛,除了自身资质足够出彩,此外要么是有独到的家学渊源,要么就是能找到个有明师指点的师门,同时仙府内有一整套亲传心法、道诀秘籍作为辅助,两者缺一不可。如此一来,别说宝瓶洲了,即便是看遍浩然天下,这样的山门都不多,堪称屈指可数。 即便是自家落魄山,也不敢说已经摸索出一条稳固道路。 自家公子的那条登高道路,旁人怎么学? 又比如种秋,如今既是远游境瓶颈的纯粹武夫,同时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丹地仙,更是那严格意义上的儒家练气士,这位种夫子显然是奔着圣贤之道去的。 但是种秋的修行之路,依旧很难被旁人模仿,因为实在是太过讲究心境了,昔年在藕花福地,国师种秋就已经被誉为“武宗师文圣人”。陈平安有意将曹晴朗放在种秋身边,本身就是一种先生对得意学生的期许,希望曹晴朗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某条先生已经注定无法前行半步的道路上,学生可以走得更远。 陈平安缓缓说道:“我在仙都山谪仙峰那边,跟叶芸芸有过一场问拳,她也没有刻意藏私,所以蒲山云草堂化自那些仙人图的玄妙拳路,我还算略懂几分,再者叶芸芸的云草堂,一向广开门路,除了祖师堂嫡传拳法不可外传,愿意为一洲各路武夫大方传拳。此外还有些心得,我刚好打算在近期编订成册,以后可能会将摹本送给叶芸芸,而且我们青萍剑宗如今与蒲山是盟友,相信只要蒲山谱牒弟子游历宝瓶洲,肯定会来落魄山这边登门拜访,有此桥梁作为衔接,拳理天然相近,双方就更能够相互砥砺武学了,我现在就是担心曹荫习武较晚,我琢磨出来的这套拳法真意,终究还不够完善,曹荫一旦不得其法,好似一个人从偏门走入祖师堂,很容易刻鹄类鹜,画虎成猫,一个不小心,反而耽误了一棵好苗子。” 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 卯时,天微亮,山中多雾,气象清新,朝露凝结在花叶,团团圆圆,摇摇晃晃,欲语还羞。 陈平安腋下夹着个棉布包裹,拣选一条去往后山的小路,独自行走其中,心旷神怡。 停下脚步,陈平安转头望去,片刻之后,就看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在快步走来,折了一枝花枝拎在手里。这种事,落在一般人眼中,米剑仙来做,就是风流,眼前这个老厨子来做,就稍微有点老不羞的嫌疑了。 朱敛一手握拳贴在腹部,持花枝之手绕后如持剑,扯开嗓门笑道:“赶早不如赶巧,这就跟公子碰上了。” 公子做事总是这般在春风化雨中悄然雷厉风行。 昨天才说要为曹荫、曹鸯教拳,今儿一大早就来了。 世人往往误以为天下远游,只是两腿走路,游子离乡,千山万水。 实则不然,每每心念起某事,到达成某事,就是一场心路上的远游。 陈平安笼袖在路边,等着朱敛跟上,并肩而行,问道:“树下和登高已经不用拦阻那些外来访客了?” 两人都姓赵,一个是陈平安的武学嫡传弟子,一个是目盲道士贾晟的大弟子,约莫是性情相投,再加上出身相仿的缘故,赵树下和赵登高平时比较聊得来,再加上骑龙巷那边两间铺子的周俊臣,田酒儿,崔花生他们几个,算是一座小山头,只是相对落魄山竹楼一脉,没那么引人注意。 朱敛点点头,“官府那边暗地里放出消息去了,不许外乡人随便靠近落魄山,我们处州这边勘验关牒本就严格,一来二去,算是帮忙拦下许多慕名而来的求道野修、问拳武夫,也没敢有什么怨言,经过前些年的适应,大骊朝廷的规矩,算是真真正正深入人心了,毕竟各家仙府门派祖山之巅,都还立着碑呢,不是开玩笑的事。” 陈平安笑道:“果然还是官府说话更管用。” 朱敛说道:“我猜这不是刺史吴鸢,更不是那宝溪、龙泉几个郡守的意思,官场讲究多,担心画蛇添足,说不定是……” 朱敛说到这里,抬起花枝,指了指天。 是大骊皇帝陛下的授意。 陈平安点头道:“不出意外,就是宋和给吴鸢的一道旨意。” 朱敛笑道:“有心了。” 于是朱敛好奇问道:“皇帝陛下既然如此有诚意,先前还曾亲自参与那场婚宴,当面邀请公子出山,公子为何不答应大骊宋氏担任国师?是有哪方面的顾虑吗?”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自家公子,接替崔瀺担任大骊国师,都是众望所归的事情,合则两利,更是毋庸置疑,当然,如此一来,公子就要分心在山下事挤多了,毕竟大骊朝廷不是小国,占据着宝瓶洲半壁江山呢,公子的性格脾气,朱敛再熟悉不过,若是真答应“出山就仕”,至少一甲子,都会耗费大量心神、精力在大骊京城、陪都洛京两地了,与此同时,获利最多的,自然是大骊宋氏皇帝,因为公子一旦愿意担任国师,就等于藩王宋睦除非皇帝主动禅位,将大统以兄传弟的方式传承国祚,否则洛王宋睦是绝无可能更进一步了。 陈平安点头道:“顾虑很多。” 朱敛也不细问,“那就再缓缓,等等看。” 看了眼公子腋下夹着棉布包裹,朱敛笑问道:“是送给那双壁人的礼物?” 陈平安解释道:“是送给曹荫的一些善本书籍,镇妖楼青同,如今是青萍剑宗的记名客卿,她先前送了仙都山不少价格不菲的珍稀书籍,我就挑了些在外边被划归散佚一流的孤本。” 朱敛笑问道:“公子给仙都山留下几成孤本书籍?” 陈平安拍了拍老厨子的肩膀,“做人要大方,行事要大气。嗯,我当时就是这么劝那位得意学生的,东山听进去了,他还多嘴问了一句,余下数量更多的善本,要不要多带些回落魄山,既然学生跟先生客气,那先生跟学生客气什么。” 朱敛忍住笑,“崔宗主在公子这边,还是很尊师重道的。” 陈平安说道:“暖树‘走水’一事,我已经有个大致框架了,昨夜我跟暖树主动聊起此事,她还是没答应,不愿意我在这些事上分神,暖树就是太懂事了,我哪里舍得说半句重话,呵,要是换成陈灵均,我早就把陈灵均的头按在地上了。” 朱敛放声大笑,大概这就是养闺女跟养儿子的区别了? 朱敛好不容易收敛笑意,点点头,正色道:“有一说一,暖树的破境,难度确实是要比陈灵均更大,大很多。涉及虚无缥缈的文运一事,可遇不可求。小暖树最怕麻烦别人,怎么可能会答应公子这种事情。” 陈暖树是昔年书楼文运化身火蟒,如今是龙门境,所以寻常意义上的水裔走江化蛟,对暖树并无意义。 最早跟随公子的粉裙女童与青衣小童,其实他们性格刚好相反,一个外柔内刚,一个外刚内柔,陈灵均可能都不算柔,那叫怂。 陈平安说道:“所以除了我这边的一些安排,还需要些外物,我打算跟九嶷山那边购买一盆三千年岁月的文运菖蒲,刚好九嶷山神君主动邀请酡颜夫人去那边做客,邵剑仙肯定会与酡颜夫人同行,这种道龄的菖蒲,总共就那么几盆,是九嶷山神君的心头好,不愿意出售实属正常,难度不小啊,不管如何,我都是势在必得,万事好商量,可既然关系到暖树的大道,那就得另算了, 邵云岩要是跟九嶷山谈不拢,以后我和刘景龙一起游历中土神洲,肯定也会走一趟九嶷山。” 说到这里,陈平安拧转手腕,笑呵呵道:“别逼我顺手牵羊,丢下钱就跑。” 如今落魄山泉府一把手,管着财库的财神爷韦文龙,依旧还是金丹境。 韦文龙是剑仙邵云岩的嫡传弟子,当初自从倒悬山春幡斋一别,师徒就再没有重逢。 陈平安想着是不是让邵剑仙先来一趟落魄山。 朱敛突然说道:“既然要为封姨和百花福地当那和事佬,得送出那枚彩色绳结,劳烦公子下次游历福地,顺便帮我求证个事儿,志怪书上说的那种花神庙司番尉,是否当真掌管花信香泽。这些福地仙官,皆是女子,还是亦有男仙,也恳请公子上上心……”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 朱敛说道:“崔宗主先前赠送曹荫三本道诀秘笈,分别对应曹荫的观海境,龙门境,以及如何打破龙门境瓶颈结金丹。光是崔宗主的亲笔批注,就洋洋洒洒多达六千字,由此可见,崔宗主才是真正的营造大家,鬼斧神工,能够以曹荫的人身小天地作为地基,大兴土木,量身打造。” “裴钱,还有隋右边在拜剑台结茅修行那段时日里边,她们两个也都曾为少女曹鸯教过几次拳。” 少年曹荫,字凤生,剑修,观海境瓶颈。少女曹鸯,小名梧桐,四境武夫巅峰。 当初正阳山举办宗门庆典,作为最重要的观礼客人,曹枰选择提早离开,这位巡狩使大人等于是为诸峰观礼客人,释放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都不是什么暗示,而是明示了,正阳山跟大骊朝廷的关系,实属一般。 故而大骊在落魄山和正阳山之间,如果一定要作取舍,那么曹巡狩就已经帮忙给出答案了。 通过关翳然的牵线搭桥,陈平安与上柱国曹氏秘密达成了一桩长达三百年的盟约,曹氏出身的修道胚子和武学奇才,都可以送来落魄山修行,甚至只要曹氏开口,陈平安还可以帮忙介绍给别洲宗门,到时候曹氏子弟只需带上一封陈平安的举荐信,比如去往北俱芦洲的太徽剑宗,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如今又多出了数个选择,其中有桐叶洲的蒲山云草堂,北俱芦洲大源王朝的崇玄署云霄宫,甚至可以是青同的镇妖楼。所以陈平安打算让曹荫,与家主曹枰那边通个气。 曹枰定然留给曹荫一条联系渠道了,不是曹枰就一定如何看中这个曹氏旁支子弟,即便曹荫是一位剑修胚子,对已经做到大骊朝堂武臣极致的曹枰而言,还是不算什么,只是既然选中了曹荫在落魄山修行,就意味着曹荫这一支曹氏偏房,只要曹荫在落魄山学有所成,在上柱国曹氏地位的水涨船高,势不可挡。 一棵参天大树,有些原本粗壮的树枝会在风雨中腐朽剥落,有些纤细枝条,却会逐渐成长为粗壮的枝干,再生长延伸出更多的枝丫,绿叶葱郁,供后世子孙乘凉者,就是祖荫福报。 陈平安和朱敛来到后山宅子,大门已经打开,庭院内刀光闪闪, 曹鸯正在开辟为演武场的庭院内,练习一门从沙场技击脱胎而来的曹氏祖传滚刀术,少女额头的发丝被汗水凝结成条状。 在门口那边停步,朱敛小声笑道:“小姑娘太要强了,不管学什么桩架,用什么兵器,都是在练刀。就像与人对敌,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陈平安道:“若无争胜之心,还要学武做什么。” 按照朱敛的说法,习武和修仙,最大的区别,就是同样的天才,练气士可以一路享福,破境顺遂,几个灵光乍现,就是腾云驾雾往上蹦,境界嗖嗖嗖往上攀升,武夫则不同,没这好命了,甚至越是天才越得吃苦,否则过快的破境,蹬蹬蹬跑上山,在每一级台阶停留不多,就会底子不牢靠,境界真是真,绣花枕头也是真。 曹鸯瞧见门口那边的两道身影,她立即收刀。 少女神色慌张,手足无措。 朱老先生是宅子这边的常客,又和蔼可亲,故而并不生疏,有亲近心。 但是那一袭青衫,实在是让曹鸯紧张万分,一来到了落魄山,她才与陈平安见过一次。再者天底下的剑修,山上金丹即可被誉为剑仙,但是世间的止境武夫,屈指可数,像那武运稀薄的皑皑洲,一洲山河,才只有雷公庙沛阿香一人而已。 更何况眼前这位看似神色和煦、眉眼温柔的年轻山主,还曾亲手教出一位同样是止境大宗师的开山大弟子。 他还曾去过剑气长城,在那剑修如云处,当过末代隐官,独守城头多年才返乡…… 一桩桩,一件件,对于曹鸯来说,都是天边人做的天边事。 所以要论敬畏之心,面对拥有无数身份的陈平安,曹鸯比起主人曹荫,肯定只多不少。 少女此时心境,就像个大声背书的蒙学稚童,突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位学究天人的儒家圣贤。 尚未登堂入室的习武之人,遇见一位已在山巅更去登天的止境大宗师,当然会将对方奉若神明。 朱敛倒是不奇怪少女的紧张拘谨,实属正常, 陈平安也曾这般看过别人。 如今别人也是这般看着他。 仿佛人生路上的山重水复,我与我之外互为风景。 陈平安跨过门槛,笑着提醒道:“曹鸯,方才你收刀,体内一口纯粹真气的收拢,似乎纰漏较多,以合谷起,至偏历、曲池,再到,速度过慢,除此之外,气机到天府时反而当稍作停顿,才可以温养皮肉、气血和筋骨更多,须有水流绕山缠绵之势,此后由灵府至灵墟,再到伏兔、梁丘和下巨虚,又需要一鼓作气,转为瀑布直泻,气机流转,能有多快就要有多快,营造出一种蛟龙撞幽潭溅起千层水的气象,落在大钟穴位故能响若雷鸣,直透涌泉,故而你方才你一味追求脚步立定,刻意收拢气机一细线,而舍此拳法真意,自然是错的,看似拳桩是稳,意思已无,属于定中求定,太过死板了,若能按照我的那个建议,真气汇入涌泉穴,如以拳锤打鼓,打得涌泉气血翻涌,宛如湖心坠石,大水浩浩荡荡,千万别怕这种‘乱局’,需知此即武夫淬炼体魄的意思所在,与你们曹家武学心法亦是契合的,你再借此看似气机散乱、浪花激荡而生出的云蒸霞蔚之势,收敛心神,迅速提起一口纯粹真气,由放转收,恰似一尾鲤鱼就此跃龙门,层层攀高,至关元处转至后背四渎处,真气稍作停歇如龙蟠,将刀法融入曹氏心法,驾驭真气如龙滚壁,犹如战场冲阵,蓄势待发,随后铁骑开关而出,此时又需要你活用刀谱心法,作高下转移为前后之假想,观想一人持刀即万骑凿阵于平地之上,冲至阳,沿神道,过风府如敲门,登高如履平地,最终气归神庭。” 曹鸯听得目瞪口呆,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好似比练刀更累人。 陈平安笑问道:“没记住?那我再说一遍。” 陈平安重新复述一遍,曹鸯屏气凝神,一字不差,记住所有内容。 陈平安站在原地,笑道:“我再演示一遍,会放缓真气流转的速度,你暂时境界不够,肯定无法探究我的真气流转,就是看个意思,就像我们外行人看待字画真迹,很难说出个所以然,但是好与坏,是有体悟的,以后你下山历练,肯定也会看人出拳,也是如此,先看意再有思。” 陈平安言语之时,伸出一只手作握刀状,再挪一步,与曹鸯先前收刀,如出一辙,所有细节丝毫不差。 曹荫也已经走出屋子,站在廊道檐下,不敢出声打搅陈山主为曹鸯的“传道授业”。 朱敛悄悄来到曹荫身边,蹲在台阶上边,轻声笑道:“你小子别瞎学啊,这是我们山主专门为曹鸯设置的一条路线,武夫真气流转如人行,道路方向和脚步快慢,都是极有讲究的,曹鸯可以立即拿过来,现学现用,可你要是依葫芦画瓢,只会处处岔气,不小心就会殃及脏腑,反受其害。” 曹荫赧颜一笑,难怪方才尝试着按照陈山主的“导引术”运气,就会瞬间觉得气闷不已。 朱敛笑道:“要是你真想学拳,可以自己与山主开口请教。” “但得根本莫愁末,群魔不能乱真说。我家山主与人教拳,机会难得,何止是千金难买,曹荫,你倒是可以试试看,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曹荫摇头道:“贪多嚼不烂,炼气习武难兼备,小子不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耽误陈山主的宝贵光阴。” 看着那位青衫男子的气定神闲,再看着曹鸯有所明悟的满脸惊喜神色,最后看着陈山主轻轻点头,好像认可了曹鸯的演练。 少年心想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宗师风范吧。 陈平安笑道:“光是说与听没大用,于静处走桩练拳,下再多苦功夫打熬体魄、娴熟招数,就跟老学究在书斋的空头讲章,见不着真正功夫,没有大量的切磋和实战,任你学会了千百种高明拳招,还是花拳绣腿,遇到那些招数不多却能融合三两拳理为真意的同境武夫,很容易几拳就倒地,曹鸯,不如你我搭搭手?” 曹鸯满脸涨红。 她还真不太敢。 朱敛轻声调侃道:“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换成白玄,这会儿已经龙精虎猛咋咋呼呼出拳往山主那边冲去了。” 曹荫以心声说道:“曹鸯对陈山主最是敬重,平日里与我每每聊起山主,她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朱敛聚音成线,与少年密语道:“放心,曹鸯只是礼重我们山主,不涉及男女情爱,今年心头喜欢之人,还是去年之旧容颜。” 曹荫本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想,结果被老厨子这么一说,少年也是霎时间红了脸。 陈平安将腋下包裹递轻轻抛给朱敛,再伸手一抓,将演武场兵器架上边的一杆木枪驾驭在手。 五指指尖微动木枪在手心处旋转数圈,如蛟龙滚壁,蓦然握紧,枪尖嗡嗡作响作龙鸣。 一身青衫长褂,脚踩一双布鞋,陈平安手持木枪,站在庭院中央,说道:“刚好借此机会,让我见识一下,你们曹氏武夫立身之本所在。” 陈平安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曹鸯输拳没什么,只是你别丢了曹氏刀法的脸。 “同境切磋。” 陈平安说道:“武夫问拳,没有身份高低,只有拳法高低,没有年纪大小,只有意思大小,曹鸯,你要是觉得担心伤到我,当然可以手下留情,我自会在这场切磋里边,与宅心仁厚的曹鸯还礼致谢。” 少女哑口无言。 檐下观战的曹荫,总觉得眼前的青衫男子,与上次在竹楼外找他们和颜悦色闲聊的陈山主,很不一样,判若两人。 朱敛会心一笑。 从竹楼二楼走出来的武夫,为人教拳喂拳,说话都这样,寥寥数语,往往比拳头更有力道。 陈平安眯起眼,好像要提木枪前行。 刹那之间,曹鸯便持刀后退一步,她低头弯腰,死死盯住那个气势浑然一变,宛如一座巍峨青山的男子。 直觉告诉她,对方只需递出一招,自己就会死,而且是那种怎么死都不知道的憋屈死法。 陈平安却依旧站在原地,“退?你能退到哪里去,怎么不靠墙站着去?或者干脆撞破墙壁,从退变逃,中途胡乱挥刀几下,就算与我交手过招了,传出去好歹也是个名声。” 陈平安嘴上是这么说,其实曹鸯的那一步撤退,是不差的,这说明曹鸯的神识是极其敏锐的,这就是武夫拳意上身才有的一种本能,帮助一位纯粹武夫,能够在不知不觉当中趋利避害。但是这还不够,在陈平安看来,依旧属于舍本取末。 陈平安的言语,其实已经还算含蓄了。 不然要是按照竹楼崔前辈的话说,就是遇敌就退,竟敢身退意更退,既然这么学拳,喜欢捡了芝麻丢西瓜,那就别学了,饿死拉倒,学什么拳,出门讨饭去,捧着个破碗见人就磕头,无非是多认几个异姓祖宗,丢什么脸,回头上坟祭祖,还可以邀功呢,就说帮你们各位多认了些亲戚,多孝顺…… 曹鸯一咬牙,一步跨出,并未笔直一线持刀前奔,身如轻燕一个横移,蜻蜓点水,体内纯粹真气疾速运转,瞬间去势更快,便来到陈平安身侧方位,少女持刀手势,是曹氏刀法中极负盛名的大雪拖枪走,曹氏刀法,从战场而来,汇集百家之长,千锤百炼,并不拘泥于刀法本身,只见曹鸯手腕拧转,刀光如雪,从侧面劈砍向那人。 “光有狠劲有何用,空耗气力给谁看。” 也不见陈平安如何出手,木杆长枪就已经一枪戳中曹鸯额头,少女脑袋一个剧烈晃荡,整个人倒飞出去,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红肿起来,曹鸯手掌拍地,身形旋转,再以刀尖数次戳地,演武场上顿时火星四溅,少女强行板回身形,围绕那一袭青衫,绕弧而走大半圈,再次递出倾斜上撩一刀,刀尖不等近身青衫,就被那杆木枪以更快速度与刀身错过,砰然一声,直接撞在曹鸯肩头处,打得少女肩头一歪,身形原地旋转,等到曹鸯回过神,静止不动的木枪的枪尖已经抵住自己的脖颈。 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 大泉王朝京城蜃景城,清晨时分,雨后初霁,杨柳依依,清景在新春,绿黄才半匀,诗家道得此时此景,百姓言语道不得,却也看得真切,三辆马车在京城西一处街道缓缓停下,一众男女纷纷下了马车,旁边就是一座池水幽幽的荷塘,一位身材修长的锦衣女子没有着急去往目的地,而是走向水畔,她伸出雪白如玉的手掌,扶住微凉的青石栏杆,雨过碧玉天,水浮团圆叶。 这女子比美景更动人。 她弯曲手指,擦了擦手心,随意拧转手腕,转头望去,他们没有打搅自己的赏景,只是站在街巷口那边耐心等着,其中有个一只袖管空空笔直下垂的男人,身边站着个的看似性情温婉的佩刀女子,她会心一笑,难为自己还要给他们当月老牵红线,姚家之字辈的男女,如今都不年轻了,唯一一个没有着落的,就是这位京城府尹大人了,只因为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落了个瘸腿少了条胳膊的下场,这些年就有破罐子破摔的嫌疑,当然弟弟眼光确实也高,一些个趋炎附势奔着他身份头衔而来的权贵女子,他自然是瞧不上眼的。 这一行人,便是大泉女帝姚近之。京城府尹姚仙之,他身边站着的女修,刘懿,小名鸳鸯,道号“宜福”,刘懿如今是大泉王朝的三等供奉,前不久朝廷一纸调令,将她抽调到了蜃景府尹衙署,担任姚仙之的贴身扈从,这当然是皇帝陛下假公济私了,只是刘懿却也没有拒绝。 新任国师韩-光虎,金甲洲人氏。首席皇室供奉刘宗,来自藕花福地。少年简明,道号越人歌,出身宝瓶洲,腋下夹着一把法刀“名泉”。还有一个眼角已经遮掩不住鱼尾纹的妇人,姚岭之,大泉女帝的妹妹,京城府尹的姐姐,自从丢了那把“名泉”之后,就彻底收心了,不再跟各路江湖人氏和绿林豪客打交道。 姚近之要去一座小道观,见一个本该喊她一声嫂子的前朝皇子,刘茂,如今礼部金玉谱牒上边的龙洲道人。 小道观名为黄花观,位于蜃景城最西边。 姚近之走向街巷口,抬起双手,呵了口雾气,姚岭之丢了个眼神给弟弟,示意他别傻愣着了,赶紧走在前边给陛下带路。 大泉王朝历来崇道,京城内道观数量众多,黄花观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道观。 曾是大泉立国没多久,太宗皇帝用来祈福的敕建道观,供奉在道家谱系中地位尊崇的三官大帝。 稍大一点的马车,难以通过那些曲折的狭窄巷弄。 姚岭之陪着皇帝陛下走在光线昏暗的陋巷中,轻声道:“陛下,司礼监和礼部衙门那边,都有人通知黄花观刘茂今天准备好接驾事宜,不过原本是让他在辰时候着,我们这会儿提前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刘茂那边……” 姚近之笑道:“黄花观那边,观主加上常住道人,总共才三人,让他刘茂还怎么接驾?都随意了。” 其实道号“龙洲”的观主刘茂,一大清早就等在门口这边,换上了一身洁净道袍,秉拂尘,双手叠放腹部,闭目养神。 还有俩孩子,不情不愿陪着观主师父,起了个大早,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的,师父也没说要迎接谁,这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实在累人。 就在前不久,刘茂说自己准备结丹了,希望朝廷这边能帮忙安排一处道场。 道观大门上张贴有两尊气态威严的彩绘灵官像,等人高。 在那位赊刀人曾先生的“引荐”之下,于今年开春时节担任大泉国师的韩-光虎笑道:“陛下,这刘茂的修道资质不差啊,四十来岁就有机会结丹。” 只要不跟那些不讲道理的年轻修士比较,这位大泉前朝的三皇子殿下,若真能在不惑之年结金丹,当得起“天才”一说。 现在就看陛下的想法,是打算让龙洲道人就此鱼跃龙门,还是打算将三皇子刘茂这辈子就停留在龙门境修为了。 可能这个答案,需要等到陛下与那位昔年的“小叔子”见过面,也可能其实陛下心中早有定论,今日“驻跸”黄花观,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据说黄花观这边,刘茂每年都会将亲笔撰写的青词绿章、三官手书和节庆符箓,主动请人送入宫内,陛下也会转赠给一些依旧在朝堂当差的文武老臣,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刘茂借此机会,帮着皇帝陛下证明一事,大泉刘氏先帝的儿子刘茂,还活得好好的,陛下隆恩,刘茂感激涕零,故而潜心修道之余,愿为姚氏新朝略尽绵薄之力。 不知不觉,走着走着,姚岭之就与韩国师更换了位置,她与师父刘宗,还有少年简明一同走在小巷最后。 走在前边的姚仙之一瘸一拐,放缓脚步,转头笑道:“国师,这个刘茂,可不是省油的灯,打小就城府深沉,擅长算计和笼络人心,要不是他跑去当道士了,轮不着我当京城府尹,我姐那边的江湖事,也该是刘茂一并打理了,这厮的才情,确实是好,就说当年前朝编撰的那部《元贞十二年大簿括地志》,四百多卷的大部头著作,其实真正负责提纲掣领的总裁官,就是刘茂。” “前些年我一直盯着他,还算老实,而且刘茂还是个精通术算的高手,书架上边好些算数著作,我都是看天书,不过我觉得刘茂这些年修心养性,可能一开始还有点想法,如今却不是做做样子,是真打算安心修道了。上次我来这边,还与我说了些推心置腹的言语,当然,话是难听了点,反正刘茂打小就喜欢跟那些他打心底瞧不上眼的人,故意说话阴阳怪气。” 姚岭之小心翼翼瞥了眼皇帝陛下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加快脚步,伸手拧了一把这个弟弟的肋部,提醒他别妄言刘茂。 姚仙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真正的心里话,陈先生说过,刘茂这家伙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只需运作得当,说不定大泉王朝未来百年之内,可以多出一个帮忙绵延国运的元婴供奉。正因为陈先生有这个判断,姚仙之才敢在今天这么说,不然当了这么久的府尹大人,真当他是个酒囊饭袋吗? 姚近之笑了笑,不置可否。 姚仙之轻声道:“到了。” 转入一条巷弄拐角,黄花观那边,刘茂收敛心神,手捧拂尘,走到小巷中央位置,等到皇帝陛下一行人走近,刘茂打了个道门稽首,“黄花观住持道士刘茂,拜见皇帝陛下。” 刘茂起身后,再次行稽首礼,“刘茂见过国师,府尹大人。” 姚近之笑道:“不必多礼。刘茂,我们好像多年没见面了?” 相较于那个野心勃勃、狂悖无礼的大皇子,姚近之对这个刘茂,其实没有太多私人恩怨。 道观里边的两个小道童,当场傻眼,满脑子一团浆糊,什么礼数都给忘了,何况他们懂什么礼数,师父平日里也没教过啊。 所幸好像那位皇帝陛下也不生气,反而是姚仙之伸手按住个小道童的脑袋,调侃道:“怎么不皮了?平时的那股子横劲呢?” 刘茂神色愈发恭敬,再不以道门稽首,以臣子行弯腰揖礼,轻声道:“启禀陛下,距离上次一别,十余年,快若弹指一挥间。” 銆愭帹鑽愪笅锛屽挭鍜槄璇昏拷涔︾湡鐨勫ソ鐢紝杩欓噷涓嬭浇澶у鍘诲揩鍙互璇曡瘯鍚с€傘€/p> 韩-光虎打量着这个观主,刘茂作为前朝余孽,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进了道观,姚岭之临时提出要去道观主殿祭拜,众人视野所见,唯有飨殿和寝殿各一,因为是皇家敕建,道观虽小,规格却不低,飨殿深广肃穆,光线略暗,暖阁去殿不过三尺,两者间以黄色龙幔遮掩,铺设有一幅华贵地衣,放了两把古色古香的交椅,褥以团龙黄锦,用孔雀翎织正面龙。只是神台那边祭品简陋,簋中只有三块肉,黍数粒而已,礼器粗朴,多是朱红木器。 刘茂立即取来一支香筒,等到皇帝陛下捻出三炷香,众人皆脚步轻轻,退出大殿。 皇帝陛下敬过香,没有立即走出大殿,而是推开那道黄幔帘子,去暖阁那边看了一会儿。 其实刘茂这一脉,在前朝大泉刘氏的皇家宗谱那边,不属于高祖皇帝子嗣,而是太宗皇帝后裔。 所以姚近之有意将刘茂安置在这座太宗皇帝手上敕建而成的道观,也不能说她是毫无用意。 姚近之跨出门槛,不去更为宽敞的客堂,反而说去刘茂书房那边坐坐,人多屋子小,尤其书房内就两张椅子,而且一看就是崭新的木工。 刘茂始终面无表情。 修道之前,贵为皇子殿下,满堂华贵,觥筹交错,御制红烛粗如臂,夜白如昼,主人也嫌不够热闹。 修道之后,两人共处,就觉喧哗。 韩-光虎眼尖,瞥见书房墙上一幅装裱简陋的小字,抄录自道教经典《黄庭经》,咋看之下 ,一气呵成,浑然天成。可若是细看,却是两种字迹,末尾十六字,是“分道散躯,恣意化形,上补真人,天地同生”。 老人双手负后,又仔细看了会儿,小声点评道:“后来者居上。” 姚仙之乐不可支,搬了条椅子,打算请陛下落座,姚近之却让他坐着好了,府尹大人也不客气,坐下后轻轻握拳捶腿,一到雨雪天气,这条老腿就造反,经过这些年的调养,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前些年刚当那国舅爷那会儿,那才叫遭罪。等到陈先生送了他两颗出自清境山青虎宫精心炼制的羽化丸,姚仙之服用一颗之后,效果极佳,简直就是立竿见影。陈先生当时还曾调侃一句,小伙火力壮,屁股能烙饼。 皇帝陛下视线随意游曳,笔筒里的两支鸡距笔,想必是刘茂专门用来抄写经文的专用毛笔。 事实上,这座黄花观,尤其是这间书房内的每一支笔,每一本书籍,甚至是各自放在什么地方,姚近之都一清二楚。 比如笔筒内那两支铭刻有“清幽”“明净”的鸡距笔,事实上,这还是先前“抄家”时,与那本属于朝廷禁书的《天象列星图》,皇帝陛下故意一并留给刘茂的。 她是好心劝诫这位黄花观的年轻观主,身处“清幽”之地,就得有与之相契合的“明净”之心。 修道之余,闲来无事,还可以翻翻看《天象列星图》这类书籍。 既然是修道之人,多抬头看天,就不要一门心思盯着地上事了。 至于刘茂能否心领神会,姚近之倒是全然无所谓,反正黄花观的龙洲道人,什么事情做差了,该是什么下场就是什么。 难不成还要她这个已经放过他一命的皇帝陛下,对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大度仁慈? 姚近之挪步去往书架那边,抽出这本禁书,瞬间眯起眼,她快速翻阅,略显拥挤却寂静无声的屋内,唯有书页哗啦啦作响。 书籍扉页和尾页,各钤印有两方并排印章,“无限思量”和“退一步想”。“知足”和“知不足”。 姚近之将书籍随便放归原位,转过身,朝那位身穿道袍的观主伸出手,虚按两下,眼神温柔,示意刘茂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 刘茂犹豫了一下,见姚近之神色依旧,刘茂只得坐下,居养体移养气,眼前这位昔年柔柔弱弱的女子,确实很有帝王威严了。 少年简明双臂环胸,斜靠房门,很奇怪,他本来是想将腋下这把镇国至宝归还大泉姚氏的,只是这位国色天香的皇帝陛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随手就赠予自己,作为交换,简明担任朝廷刑部录档的三等供奉,会具体参与之后几个藩属小国的搜山一事,按功升迁,可能是因为韩老头担任大泉国师的关系,简明随时随地可以放弃供奉身份,离开大泉王朝。 姚近之走到书桌旁,伸出双指,轻轻敲了敲笔筒,笑道:“刘观主,你知不知道如今我们大泉造办处,新设置了文房司,其中就有匠人专门制造这鸡距笔,厂址就选在距离黄花观不远的荷花桥,在户部的宝泉局和仓场衙门旁边,即将远销一洲南北,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销量如何,早先工部几种呈交上来的官制样式,我看过之后,都不太满意,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大泉王朝的鸡距笔,最为适宜书写小楷,名动一洲,各国达官显贵和文人雅士,曾经都喜欢购买一些鸡距笔,搭配云窟福地出产的落梅笺,作为书信往来的诗词唱和。 而这桩买卖,就是大泉工部与那座青萍剑宗联手,不过用了对方后边的一个建议,改“官制”为“御制”。 一字之差,价格就直接翻了两番。 作为开凿大渎的盟友之一,南边的玉圭宗那边,答应连同整个云窟福地在内,加上碧城渡在内的几座仙家渡口,与大泉王朝预定了三万支鸡距笔。 刘茂小心翼翼说道:“敢问陛下,不知这鸡距笔定价如何?” 姚近之笑道:“一支御制鸡距笔,一颗雪花钱。玉圭宗神篆峰那边,已经跟我们预定了三万支笔,光是那笔定金的数额就不小,所以我才会这么为难,总不能让造办处文房司随便捣鼓出些制式低劣不堪的鸡距笔,拿来糊弄玉圭宗,此事可大可小,神篆峰真要追究起来,就不是退钱的事了。” 刘茂一时无言,抢钱吗? 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 虞氏王朝,年号神龙。 与那个崔东山分别后,王朱身边只带着宫艳和王琼琚,其余三位水府扈从,身为鬼仙的玉道人黄幔,道号焠掌的李拔,陆地土龙出身的溪蛮,三位既然都被青萍剑宗拉了壮丁,需要实地勘验未来那条大渎的走势和沿途山川,总不能当了出力出工还被克扣工钱的冤大头,王朱几个则更像是一路游山玩水,行停不定,只看这位东海水君的心情,双方就此分道扬镳,约好了时日,在洛京积翠观那边碰头。 在洛京的宫城、皇城之间,有条白米巷,护国真人吕碧笼住持的积翠观就位于此地。 道观建筑是清一色的皇家官窑烧制碧绿琉璃瓦,观内松柏郁郁,树龄悠久,常年绿荫葱葱,故名积翠。 不过黄幔几个,却要比无事一身轻的三人更早到达洛京,就在京城外的一处驿站门口茶摊等着,果不其然,今天日头高照的晌午时分,官道上出现了一辆简朴马车,车夫是那斜背红皮葫芦的少年王琼琚,一看装扮,外人就知道他是修行中人,凡俗夫子外出游历,不会傻了吧唧背着这么个引人注目的大葫芦。 一袭雪白长袍的王朱走下马车,锦衣华服的宫艳紧随其后,停马饮茶,坐满一张桌子。 唯独少年没资格上桌喝茶,只能端着茶碗,蹲在路边。 宫艳忍不住开口说道:“水君,我们真要跟这个虞氏王朝扯上关系?” 她对这虞氏王朝观感实在不佳,一路走来,所见官员多务虚,喜清谈,好大喜功,地方上许多政策,都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一项出自洛京六部衙署的政令,层层下达,可能最终老百姓只得了三分实惠,妙笔生花的地方官员,就能够吹出十一分的效果。 最新出炉的桐叶洲十大王朝,大泉王朝高居榜首,大崇王朝第三,虞氏王朝位列第五,而就是这么个名声早已烂大街的王朝,官员好像都打了鸡血,嚷嚷着要保五争三。 李拔说道:“大泉水极深,不易掌控,假设大泉姚氏国力是十,虞氏是五,那么大泉能够为我水府所用,至多二三,但是虞氏王朝,却是五,有多少就愿意给多少,这么一比较,水府自然是扶植虞氏王朝更划算。唯一的问题,就怕这个虞氏王朝混不吝,扶不起,反而连累我们水府惹来一身骚。” 黄幔微笑道:“简而言之,就是姚近之不服管,这娘们骨头太硬,也正常,要不是这种脾气,如何守住大泉国祚,记得当时蛮荒妖族给蜃景城开出的条件,还是很好的,独一份。反观那个躺在病榻上虞氏皇帝就很听话,出气都比进气多了,还想着怎么讨好咱们,就不知道继承大统的太子虞麟游,是怎么个态度,这趟洛京之行,李拔,你也是当过国师的人,可得好好帮忙掌掌眼。” 宫艳瞪眼道:“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一口一个娘们。” 黄幔哑然失笑,阿妩啊阿妩,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与那姚近之同仇敌忾了? 王朱冷笑道:“扶植?虞氏王朝与我水府每年按时纳贡而已。” 宫艳瞥了眼洛京的外城墙,虞氏王朝这座京城的护城大阵,形同虚设,最多能够抵御一位金丹修士的冲撞,是户部为了帮国库省钱,还是太过依仗城内那位护国真人的道法庇护? 王琼琚立即掏出一只装满碎银子和铜钱的钱袋,跑去结账。 随后一行人施展缩地法,径直来到了一座道观门外的街道上,不同于以往的车水马龙,如今整条宽阔白米巷戒备森严,巷子两端都有禁卫军把守,据说是国师真人近期在闭关,整个洛京都在议论纷纷,尤其是相对熟稔山上事的达官显贵们,更是翘首以盼,难不成我们虞氏王朝要有一位玉璞境神仙了?! 一位瞧着三十来岁的貌美女冠,头戴一顶碧玉太真冠,脚踩一双绿荷白藕仙履,手捧一支雪白拂尘。 她从京城外驿站那边收回视线,缓缓走下属于道观内最高建筑的观月台,以两种美玉铺设出一幅太极图,黑白两尾阴阳鱼合拢成一轮满月。 正是积翠观的当代观主,如今虞氏王朝的护国真人,国师吕碧笼,道号“满月”。 吕碧笼身形一闪而逝,顷刻间来到道观门口,她下令让门房道士立即打开道观中门。 “积翠观吕碧笼,见过东海水君。” 吕碧笼走下台阶,身穿一件“凤沼”法袍,即便是见着了一位在浩然天下拥有神号、品秩最高的东海水君,一位不过元婴境修为的女冠,依旧显得神色自若,一挥拂尘,以心声微笑道:“先前已经收到主人密信,得知诸位要莅临敝观,等候已久,就有请陛下抽调出殿前司禁军,将白米巷附近戒严,免得道观附近太过喧闹。” 黄幔在扈从中修为最高,总觉得眼前这位女子国师有点古怪,只是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就像缺少了一点人味。 王朱眯起眼。 竟然是个瓷人。 王朱跨上台阶,说道:“让虞麟游和黄山寿,立即来这边见我。” 吕碧笼侧过身,等到王朱率先跨上三级台阶,这才跟着挪步,闻言点头而笑,“水君稍等片刻,我这就喊人过来。” 只见女冠从袖中摸出一只折纸而成的青鸢,双指并拢夹住纸鸢,将其放在嘴边轻声言语一句,东海水君驾临积翠观,有请太子殿下和大将军黄山寿一同赶来此地相会。 随后吕碧笼将那只青色纸鸢轻轻抛向空中,流光溢彩,如飞鸟振翅去势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流萤。 女冠将这一行外乡贵客领到一间雅致房间,取出一套御制茶具,吕碧笼屈膝而坐,开始煮茶。 王朱盘腿而坐,单手撑膝,托着腮帮,也懒得在意对面那位“鸠占鹊巢”的女冠,只是转头望向外边的庭院。 宫艳以心声笑道:“听说那黄山寿是个远游境武夫,才四十来岁,也无明师指点,一身武艺,都是沙场中搏命厮杀出来的,如果传闻不假,短短十年之间,连破三境。” 李拔说道:“难得一见的庙堂大才,虞氏王朝就靠他撑着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都不缺,此人气度,庑殿甚大。” 黄山寿出身贫寒,读书不多,年少就投身边军行伍,当年一洲陆沉,黄山寿没有跟随虞氏老皇帝一起逃亡青篆派秘境,而是在妖族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下,拉起一支精锐轻骑,以战养战,很大程度上牵扯了一座蛮荒军帐的精力。曾经专门派遣一位玉璞境妖族,专门负责截杀此人,数次抛出鱼饵设置陷阱,黄山寿却好像拥有一种未卜先知的战场直觉,不曾咬饵,直到两座天下的大战落幕前期,黄山寿的那支精骑,也不曾停止对妖族在虞氏王朝各地驻军的袭扰。 所以天目书院的新任副山长温煜,这位战功显赫的儒家正人君子,曾经公开评论一句,武将黄山寿,此人就是虞氏王朝这座茅坑里的玉石。 温煜毫不掩饰自己对黄山寿的赞誉,以及对虞氏王朝的厌恶。 黄幔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鬓角一缕发丝,笑眯眯道:“才是不惑之年,就到了功无可封的地步,这不是功高震主是什么。” 宫艳冷笑道:“要不是温煜的那句话,以虞氏老皇帝的猜疑性格,估计当不了几年大将军,就可以养老去了。” 结果黄山寿没来。 只来了一个虞氏王朝的太子殿下。 坐在吕碧笼身旁,虞麟游满脸歉意,解释说黄将军除了住持一国兵部事务,兼领刑部尚书衔,刚好有个紧急会议,涉及两部衙署所有重要官员,故而黄将军实在脱不开身。 吕碧笼似笑非笑,转身递给太子殿下一杯热茶。 难为虞麟游了,帮助黄山寿找了这么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王朱依旧没有转移视线,盯着庭院里的一株矮树,漫不经心道:“既然黄山寿的架子这么大,那就劳烦你们虞氏王朝,多给几个荣衔,例如太子太保之类的,让黄山寿就此告老还乡去。反正仗都打完了,还要一个大将军做什么,不如就此荣归故里,好好休养,用心钻研武学,说不定熬个二十年,就能帮你们虞氏王朝多出个镇压武运的止境宗师了。” 虞麟游脸色微白,五指攥紧茶杯,怔怔无言。 王朱直起腰,转头望向这位太子殿下,“听不懂人话?” 虞麟游颤声道:“黄将军是我虞氏王朝的国之砥柱……” 王朱摆了摆手,“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一点,让你在皇位和黄山寿之间选一个,反正等老皇帝一死,朝堂上边,你们只能有一个露面,要么是你虞麟游坐在那张龙椅上,要么是黄山寿继续站在文武官员的班首位置。这次原本喊你们一起过来,就只是这么件小事,如果是你没来,黄山寿来了,我就会问他有无兴趣,更改国姓,不然就辞官归隐好了。” 虞麟游神清变幻不定,显然是陷入了一场天人交战。 王朱讥笑道:“不都说生在帝王之家的龙子龙孙,但凡有机会坐一坐龙椅的,莫说是男子,就连女子,就都有几分帝王心性吗?这么简单的选择,你还需要犹豫?” 黄幔以心声笑道:“我还以为虞麟游会勃然大怒,义正辞严拒绝此事,宁肯舍了王位不要,也要保住黄山寿的官身。” 李拔淡然道:“等着看吧,虞麟游离开积翠观,就会立即秘密寄信给大伏书院,与文庙申诉此事。” 宫艳嫣然笑道:“真不怕跟我们水府彻底撕破脸皮啊,太子殿下果真如此涉险行事的话,算不算富贵险中求?” 吕碧笼起身相送,虞麟游失魂落魄地离开积翠观,心情沉重,坐在马车,一言不发。 宫艳笑问道:“这是?” 王朱随口道:“无聊,闹着玩。” 不像是开玩笑。 黄幔后仰倒地,双手作枕,翘起腿一晃一晃,“我的水君大人唉,何必自找麻烦,如今儒家书院管得多宽啊,尤其是那个天目书院的温副山长,更是个出了名的刺头,招惹谁都别招惹这个温煜。” 王朱神色淡然道:“我就是虞氏王朝的过路客人,有幸与太子殿下在积翠观偶遇,相谈甚欢,喝了杯茶,再提了个私人建议,虞麟游不接纳就是了,我又不能将虞氏王朝如何,从今往后,各走各路。” 黄幔也不愿与王朱就这个问题掰扯什么,真有这么轻巧就好了。 只是位高权重的水君大人,做事说话向来如此,想一出是一出,他们这些扶龙之臣,习惯就好。 教她“做人”? 别忘了,王朱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大修士,更是世间唯一的一条真龙! 只说那个道号“青钟”,渌水坑主人,掌管一座天下陆地水运的澹澹夫人。 这位骤然显贵起来的飞升境大妖,被文庙亚圣亲自封正之后,道号“青钟”升格为金玉谱牒之上的神号,在同样拥有神号“皎月”的南海水君李邺侯,和神号“碧水”的西海水君刘柔玺那边,澹澹夫人其实是颇有几分架子的,虽然大家在文庙那边的神位品秩相同,可澹澹夫人等于是自立山头,故而隐约高出同僚半头,唯独见着了王朱,就跟个丫鬟变小姐骤然富贵者、再见着真正千金小姐似的,与王朱相处时,和颜悦色,细声细气,都不是恭敬,而是谄媚了。 私底下黄幔几个水府扈从,猜测那个道龄极长的澹澹夫人,在斩龙一役之前,是不是有把柄落在王朱的祖辈手上,毕竟三千年前,桀骜不驯的龙蛟,由于属于远古登天一役的功臣,得以占据着整座浩然天下的水运流转,后世但凡是个修行水法的练气士,不管是什么出身,是山精-水怪,还是人族练气士,遇见这些行云布雨的水运主人,往往都要礼敬、避让几分。 只是关于此事,谁都没敢与王朱询问。 龙有逆鳞。 千真万确。 王朱看着那个完全与真人无异的瓷人,“那个真的吕碧笼,如今躲哪里去了?” “吕碧笼”微笑道:“回禀水君,那位真名为龙宫的万瑶宗谱牒修士,如今在天目书院喝茶呢。” 黄幔眼睛一亮,看热闹不嫌大,坐起身,好奇问道:“是那个拥有三山福地的万瑶宗?我记得宗主好像叫韩绛树,据传是个很能打的仙人,尤其精通符箓一道,杀手锏极多。” 王朱并不在意一个仙人境修士,手段再高再多,也还只是个仙人,桐叶洲的一条地头蛇罢了。 即便已经是飞升境的浩然山巅修士,王朱如今也没几个瞧得上眼的,既是自负,更是自信。 何况就算是十四境又如何? 她也可以是。而且时日不会太久,这就是王朱为何愿意担任东海水君的唯一原因,将来等她闭关,有个身份,可以更稳当些。 她的死敌,唯有一人。 剑修陈清流。 在那场斩龙一役途中,陈清流曾经在渌水坑暂作休歇,还有过一场鲸吞东海水运的玄妙炼剑。 当然澹澹夫人当年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才打开渌水坑禁制,“主动邀请”那位剑仙进入其中。 只是王朱如今恢复真龙身份,管你这些什么情不得已的所谓苦衷? 此外,澹澹夫人与李邺侯、刘柔玺不一样,她是妖族出身,又是修行水法,故而她先天被真龙压胜克制。 但是没关系,除了王朱,以及上次文庙议事期间,碰到几个“闲聊”的得道之人,火 龙真人,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赵,让澹澹夫人战战兢兢,此外她如今在中土神洲,每次外出巡视辖境,还是很威风八面的。 只是在这之外,犹有一桩让澹澹夫人哑巴吃黄连的无妄之灾,让她在王朱这边愈发没办法说半句硬话。 昔年道祖手植葫芦藤,结出七枚“养剑葫”。 东海观道观,碧霄洞主的烧火童子,拥有一枚“斗量”,那只金黄色的大葫芦,被小道童斜背在身后。 这位臭牛鼻子老道,在去往青冥天下之前,做了件对浩然水运影响深远的大事,这也是王朱最为愤懑的一件事,因为这位老观主下了一道法旨,让那个道童背着“斗量”葫芦,或请或捉,将东海蛟龙,几乎全部装入了那枚葫芦当中。这也是渌水坑名下的那座歇龙石,前些年再没有一条蛟龙休歇的缘由所在。 此外,老道士又以术法通天的手段,大海水面倾斜,西北高东南低,注入“斗量”之中。 按照王朱的估算,这个臭老道,至少带走了将近整个浩然天下的一成水运。 但是文庙那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此事。 青冥天下原本水运稀薄,远远逊色浩然天下,若是臭老道在那边倒出葫芦里边的海水,青冥天下就可以凭此增加三成水运。 澹澹夫人觉得东海观道观的那位老道士,如此作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先前在那艘通过归墟去往蛮荒天下的渡船上边,王朱偏偏问她为何不阻拦。 澹澹夫人差点没当场崩溃,只觉得一肚子苦水又不敢晃荡,我的小姑奶奶唉,你让我一个飞升境修士,怎么拦一个喜欢吃饱了撑着与道祖掰手腕的十四境? 王朱站起身,走出屋外,抬头望天。 即将迎来新一次的三教辩论了。 浩然天下这边,中土五岳神君,与四海水君,都有资格参加旁听。 三教之争,坐而论道。 浩然文庙,西方佛国,青冥天下白玉京,都会各自派遣君子贤人、道种和佛子参与辩论。 儒家这边,横渠书院的年轻山长,亚圣的关门弟子,元雱不出意外,是肯定会参加的。 青冥天下那边,道祖的关门弟子,那个道号山青的年轻道士,多半也会参加。 三教能够参加论道的人数,一般都是三到九人不等,并无定例。 这场“吵架”,不是打群架,人数多寡一事,并不重要,甚至在三教辩论的漫长历史上,已经证明了人数多,全无用处。 但是只派出一人,也是极少,将近万年以来,就只有三次。 最近两次。 一次是青冥天下派出离开家乡的陆沉,后来的白玉京三掌教。 那场辩论,陆沉最先开口,之后就再无人开口,其余两教的“书生”和僧人直接认输。 一次就是文庙让一个籍籍无名、只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参加辩论,此人就是后来的儒家文圣。 这场辩论,那个姓荀的读书人,最后发言,结果直接让多位道种、佛子转投儒家门下。 故而如今已经得到文庙邸报的高位山水神祇和顶尖宗门,都有一个共同的猜测。 比如文庙这边,会不会让那个老秀才的关门弟子,参加此次辩论? ———— 一位身材修长更是地位尊崇的山君,跟一个身材消瘦的老秀才,就那么与大眼瞪小眼。 双方身高悬殊,个头差了一个脑袋,所以老秀才就踮起脚尖,腋下还夹着两盆青翠欲滴的菖蒲。 呸,这叫偷吗?这叫抢。 九嶷山神君,真名宁远,道号玉琯,神号苍梧。 宁远拦住这位文圣的去路,板着脸说道:“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我觉得合适的。” 老秀才点头道:“你要是再让我多拿一盆,腾不出手来,就真的不合适了。苍梧老哥,别瞎讲究,咱俩谁跟谁,就凭咱俩关系,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跟我客气,犯不着,两盆菖蒲,够够的了。” 宁远黑着脸,“姓荀的,你差不多点得了,我脾气比穗山周游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喝过了酒,聊得好好的,老秀才就告辞离去,结果很快文运司主官就急匆匆跑过来,说文圣老爷拿走了两盆文运菖蒲,大摇大摆走出园子,一路见人就说是山君你送的。 老秀才想了想,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苍梧啊,做人可不能光长个头不长良心,你自己说说看,这九嶷山最拿得出手的榜书,是咋个来的?啊?” 九嶷山中碑碣林立,古迹之多,在浩然不计其数的名山之中,只逊色于中岳穗山。 而且白也却从不曾在穗山留下诗篇崖刻,却在九嶷山中一写就是数篇,只因为白也曾与刘十六一起登山,据说是刘十六的建议之下,白也才如此不吝笔墨和才情。而刘十六之所以如此,又只在于九嶷山的神君苍梧,不光是对先生的学问推崇备至,最关键的,先生还曾亲口泄露过一事,说这个宁远极有见地,称赞自己是为人极清苦,故而文章最高古,这也不算什么,如今先生小有名气,这类好话,大街上遍地捡就是了。但是宁远的某个见解,就有嚼头了,他说我这个老秀才的文章,如日月星辰,经纬天地,有生之类皆知仰其高明,你那首徒,绣虎崔瀺则不然,其道如元气,行于混沌之中,万物由之而不知也。 先生总是这般,从不介意别人称赞自己的学生,哪怕是评价甚至高出自己。 你夸我老秀才本人,乐呵乐呵就行了,谁当真谁傻子,可谁要是夸我的学生,而且还言语真诚,那我老秀才可就要当真了! 宁远无奈道:“好歹留下一盆。” 老秀才打了个酒嗝。 宁远闷声道:“大不了我给你换一盆,不足三千年,也有两千年岁月了。” 其实这位九嶷山神君,上次文圣恢复文庙神位,他前往功德林道贺,就送出了一盆千年的文运菖蒲,不是宁远不肯拿出更好的贺礼,而是身处山水官场,是有些顾虑的,否则以宁远跟老秀才的私谊,当时就送出一盆三千年岁月的菖蒲,根本不算事。这就跟山下市井包份子钱是一样的道理,差不多家境的道贺客人,如果都是一两银子的红包,结果有个人,非要包个十两银子的,就是打别人的脸了。 倒是那个烟支山女子神君,没有这些忌讳,送出的礼物,是当时最为贵重的,这其中又自有她的理由。 老秀才埋怨道:“酒桌怕劝酒,做人怕小气,我印象中的苍梧兄何等胸襟气魄,今儿再扭扭捏捏,我可就要看你不起了!” 苍梧神君气笑道:“先前不让你心爱弟子登山,外人不知真相也就罢了,觉得我是在摆架子,你老秀才跟我装什么傻?” 老秀才这么闹,说到底,还是心里边有气,不讲道理地护犊子呗,先前九嶷山没让陈平安登山,学生前脚吃瘪,先生后脚这就来找茬了。 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 骑龙巷压岁铺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白发童子,显得有点无精打采,见着了来这边查账的陈平安,竟然也只是闷闷喊了声隐官老祖。 比起以往,略有不同,在相邻两间铺子,多了条乡野村落最为常见的“长条木凳”,街坊邻居,有事没事,有个地儿落脚,坐一起聊几句, 陈平安坐在一旁,抖了抖青衫长褂,翘起腿,意态闲适,笑问道:“想不想去桐叶洲那边修行,那边有座小洞天,白玄、程朝露几个孩子,如今都在里边炼剑修行,我可以让崔东山给你建造一处道场府邸,钱,我来出,整个宗门地界,方圆数百里,如今都是自家地盘,你到了那边,要是有兴趣,还可以指点程朝露他们的修行,其中有个小姑娘名叫柴芜,修道资质极好,是魏羡的开山大弟子,你学问驳杂,想必教谁都没问题,有喜好的山头,你就跟崔东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直接划拨给你,就当不举办庆典的开峰了,青萍峰祖师堂那边的谱牒身份,供奉客卿,随你挑。以后遇到了资质好的,想要收弟子,你都可以随意。” 因为白景的到来,骑龙巷这边,很容易引来某些有心人的窥探,反观青萍剑宗那边,更能藏人。 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尤其还是活了万年之久的蛮荒妖族,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都要远远比一座新生宗门更能引人注意。 白发童子还是提不起精神,病恹恹道:“路太远,去不动。” “在这边当个杂役弟子,挺好的。都混得熟了,好过去那边从头再来,费心费力,给人传道教拳,更是麻烦,我不擅长这个。” “隐官老祖,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啊,只是多了几个类似崔花生、谢狗的货色,就赶我走,不说别的,就我这份忠心耿耿,别无分号。” 陈平安笑道:“既然不愿意挪窝就算了。” 白发童子抽了抽鼻子,左看右瞧,鬼鬼祟祟从袖子里边摸出一本册子,“拳谱,活的。总计三十六幅图,就是三十六拳招,青冥天下止境武夫数得着的成名绝学,压箱底的好货,一般好的拳招,也没资格被记录在册,某人的眼光如何,何等挑剔,你比我更心里有数。” 陈平安笑道:“早几年给我,还有用处,现在意思不大了。” 话是这么说,伸手动作也不慢,陈平安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 这句话倒不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像蒲山出自六幅仙人图的拳法,对于如今陈平安拳法造诣的裨益,其实就极为有限,如果不是需要为人教拳,陈平安可能都不会那么耗费心神去完善、改良蒲山拳理,试图降低一般武夫的学拳门槛,再来编订成册。 好像学拳越多,自身境界越高,就越能感受撼山拳的难能可贵。 陈平安当然也想要编撰出一部完全属于自己的拳谱,能够让两宗弟子的纯粹武夫,在以后十年百年千年,按照这部拳谱,渐次修行,稳步登高,然后再如蒲山云草堂一般,后世子弟,能够不断完善拳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有听说过关于武夫止境三层的另类见解吗?” 白发童子摇摇头,“我又不是习武练拳的,跟我说不着这个,估计说了,我可能也没当回事。” 陈平安歉意道:“不该聊这个的。” 白发童子咧嘴一笑,“都不像隐官老祖了。” 归真之下,从武夫九境,到止境气盛一层,还很重视,尤其是气盛, 等到武夫跻身了归真一层,就需要将自身武学心得、桩架招术、拳理拳法熔铸一炉,求个凝练二字,证得返璞归真一语。 至于何谓“神到”?陈平安还在摸索,也只能是靠自己去琢磨,别无他法。当年在竹楼二楼那边练拳,老人从不聊这些,偶尔沾边的言语,也多是些不中听的话,例如就凭你陈平安这种体魄如纸糊、心性稀烂如浆糊的废物,也敢奢望山巅之上的十境?这辈子能够打个对折,成为五境武夫,就该烧高香了…… 在陈平安看来,朱敛就是每天趴窝在远游境的境界,结果成天想着归真一层的玄妙和关隘。 拳有轻重,法无高下。 这个道理,平常人说出口,底气不足。 但是朱敛不用开口,就是这么个道理。 毕竟是藕花福地历史上首个将其余天下九人屠戮殆尽的武疯子。 朱敛心气之高,心境之广,就连陈平安都不敢说能够看个真切。 白发童子从坐着变成蹲着,可能是这样显得个儿高些,此后两两沉默,一起晒着初春时节的和煦阳光,懒洋洋的。 陈平安神游万里,思绪如脚踩西瓜皮,想到哪里是哪里。 佛家禅宗一直有“头上按头”和“本来面目”两说。 陈平安突然想起当年神仙坟的众多残破神像。 好像其中就有一尊三头六臂降魔法相的神像。 抖了抖袖子,陈平安闭上眼睛,冥想片刻,睁眼后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就只是坐着掐道诀、结法印,速度极快,转瞬间就有二十余种。 不过陈平安很快就收手。 白发童子也假装浑然不觉,等到陈平安停下那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蹲在长木上边的白发童子突然嘿嘿而笑。 “一加一等于二,穿开裆裤的孩子都知道,五加五等于十,答案也明显。” “但是你说一加一等于二,再加三等于五,再加二加三最后等于十。” “就会偏有人非要说等于八,或者等于九,偏偏见不着一个一,一个二。” “一加十是十一,一不是十一,十也不是十一,少了十,谁都看得见,所以这类纰漏,不太常见,但是少了一,相对隐蔽。” “十尚且如此,一百又如何,一万呢百万呢,所以某人说过,天下学问都在铁了心做减法,最好减到一个一都不剩下,几乎就没有谁愿意做加法的。” 陈平安先是会心一笑,继而笑出声,然后整张脸庞都泛起笑意,最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反而轮到白发童子觉得奇怪了,“很好笑吗?” 这其实只是吴霜降当年的一个古怪说法,那会儿道号“天然”的岁除宫女修,就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只当是吴霜降在胡思乱想,反正他历来如此。 陈平安当然是一个很含蓄、内敛的人,不是那种将喜怒露于形的,只是也不是那种成天阴郁、长久沉默的人,即便是在剑气长城老聋儿的牢狱里边,陈平安也会苦中作乐,也经常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举动,用陈平安自己的话说,就是人可以吃苦,却不可有苦相。 但是在白发童子的记忆里,陈平安像现在这样笑得合不拢嘴,确实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陈平安确实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挺开心,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点头道:“很好笑!” 白发童子努努嘴,“你们都是怪人。” 陈平安翘着二郎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微笑道:“读书人吵架,哪怕是君子之争,往往最不喜欢按部就班、环环相扣讲道理,嗯,确实也不擅长。难得从头到尾都还算讲理的,例子不多,那场鹅湖之辩当然能算一个,次一等的,昔年苏子门下相互之间的诗词体格之争,也是很好的,再次一等的,就开始搬出仁义道德了,最下作的,估计就是只拿私德说事了,世事好玩的地方,就在于往往是最后这个,反而最有杀力,流传最久,比如公公扒灰,拷打妓-女……每每提起,先下定论再反推,反正既然德行有亏,肯定所有学问就是糟粕,哪里清楚儒家诸脉的具体发展脉络,历代儒生先贤们,当然我是说那些真正有担当的读书人,他们到底做过多少尝试,走了多少弯路,为此付出多大的心血和代价……真不知道如今是这样,千年以后,万年以后,又会如何。” 而在佛家历史上,不光是由着大乘小乘之别,后来最为蔚为壮观的禅宗一脉,与早先的地论师,佛理精深的经师,持戒严格的律师,其实都有很大的分歧,即便是在禅宗内部,也是纷争不断,相互诘难,才有了那么多的公案、灯录、颂古拈古和看话头……就像陈平安在避暑行宫那边,就经常会将《碧岩录》《空谷集》和《从容庵录》反复阅读。 不喜欢读书,自然就认可书上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喜欢读书,自然就对读书是为下辈子而读心生欢喜。 但是喜不喜欢读书,与到底成为怎么样的人,好像关系不大。 大概就像昔年藕花福地心相寺的那位住持老僧所说,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如何看待我们。 白发童子淡然道:“就一定要多读书吗?” 陈平安笑道:“我说的读书,又不单指书籍。” 能够把不顺遂的生活过得从容不迫,陈平安就自认做不到。 但是陈平安见过这样的人。 就在书简湖鬼打墙的那段岁月里,曾经见到一个衣衫洁净的贫寒老妪。 以至于陈平安会觉得这样的人,他们就是苦难人间里的菩萨。 一个孩子渐渐长大,尤其是等到爹娘走后,就像一家门户,少了一扇大门,门外就站着死亡,轮到这个人去与之对视。 白发童子转过头,轻声说道:“隐官老祖,把眼泪擦擦。” 陈平安愣了一下,抬起手,只是不等触及脸庞,气笑不已,就是一巴掌拍过去。 白发童子歪头躲开,心情大好,放声大笑。 谢狗没在铺子这边,估计又去张贴那些狗皮膏药,跟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人家斗智斗勇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入铺子,代掌柜石柔立即拿出账簿,陈平安站在柜台旁,随手翻阅账本,瞥了眼那个低头看一本志怪小说的孩子,问道:“俊臣,听红烛镇的李掌柜说,你在那边买书喜欢赊账?” 要让这个自己开山大弟子的开山大弟子,主动喊自己一声祖师,很难。 周俊臣难得有几分心虚,当起了小哑巴,想要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陈平安要是跟他谈师门辈分,周俊臣从来不怵,唯独跟钱有关系,孩子就有点胆子不足了,三文钱难倒英雄汉呗。 陈平安说道:“我先前路过书铺,帮你把那几十两银子的帐给结了,还帮你垫付了些,以后买书别欠钱。” 小兔崽子买起书来,真是大手大脚,气概豪迈得很,也不知道谁教的,给孩子当师父的裴钱,绝对不会这么教。 周俊臣一听,笑逐颜开,在祖师这边,难得有个诚心诚意的笑脸。 不料这位祖师立即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别跟书铺赊账,传出去不好听,欠我钱就没有问题,以后可以慢慢还,就从每个月的俸禄里边扣。” 石柔忍住笑,关于此事,与她无话不说的小哑巴很胸有成竹的,原本是想要跟师父裴钱借钱还债的,按照周俊臣的小算盘,你一个当师父的,借钱给徒弟,以后好意思开口要债? 结果今天被这个祖师横插一脚,这笔糊涂账就一下子变得半点不含糊了,周俊臣这会儿已经悔青肠子了,早知道就不买那么多。 陈平安又问道:“牛角渡的那块招牌,是谁出的主意?” 周俊臣大包大揽道:“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法子!跟别人没关系!” 孩子到底是江湖经验不老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石柔立即有点担心,落魄山的门风,规矩极为宽松不假。 可是当山主的陈平安一旦认定某事,那就一定会很较真。 小哑巴依旧半点不怕,烦得很,果然自己跟这个祖师爷不对路,师父怎么找了这么个师父。 石柔伸出手,在柜台地下轻轻扯了扯孩子的袖子,示意他在山主这边赶紧服个软,别犟。 不料陈平安点点头,“还是太小家子气了,回头可以补上北俱芦洲的指玄峰袁灵殿,风雪庙剑仙魏晋,他们都是咱们落魄山的客卿,而且是正式记名的那种,即便以后路过牛角渡,瞧见了牌子也不会找人兴师问罪,还有桐叶洲玉圭宗那边,韦宗主的两位嫡传弟子,韦姑苏和韦仙游,相信以后都是名气很大的陆地剑仙,你也可以补上名字,记得写明境界,如今都是金丹。然后在名字、境界后边各自加个括号,” 孩子疑惑问道:“以后才是剑仙?那现在写上名字有啥用,占位置么,蹲茅坑不拉屎的,白白拉低了其他铺子客人的身价。” “你懂什么,以后补上才没啥用,等到他们跻身了元婴境,甚至是玉璞境,就有说法了,吃了压岁铺子的糕点,可以破境。” 周俊臣蓦然瞪圆眼睛,还能这么耍? 本来以为谢狗为了挣钱已经够不要脸皮了,不曾想眼前这位更过分。 陈平安提醒道:“就只是个建议,跟我没关系啊。” 小哑巴咧咧嘴,在陈平安这边破例有个灿烂笑脸。 这个成天不着家的祖师爷,果然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难怪可以买下那么多的山头。 陈平安笑道:“不谈修行成就,只说做生意这块,你小子跟我,还有跟你师父,都差得远。” 小哑巴自动忽略掉这句话,想了想,认真思量一番,问道:“这么胡说八道,不会犯山上忌讳吗?” 陈平安斜靠柜台,随手翻阅那本不厚的账簿,“犯啥忌讳,这叫美谈。我跟你打个赌,将来那两位都姓韦的剑仙,肯定还来铺子这边买糕点,而且半点不生气。” “不赌,一文钱都不赌。” “小赌怡情,就几钱银子好了,输赢都有数的。” “门口那个白头发矮冬瓜,说你当年在剑气长城,名气大得很,什么新老四绝都有份,与人切磋一拳撂倒,还有坐庄无敌手,赌品奇差,只要上了赌桌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三个全杀光……” 陈平安一笑置之。 门外那个晒太阳的白发童子立即急眼了,一个蹦跳,来到门口,跳脚骂道:“小哑巴,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啥时候说隐官老祖赌品奇差了?” 小哑巴哦了一声,“你是说陈平安赌品极好,我反着听就是了啊。” 白发童子一时间竟是无法反驳小哑巴的歪理,眼神哀怨道:“隐官老祖,我冤枉,我委屈啊!” 陈平安也不理睬那个活宝,只是伸手揉了揉周俊臣的脑袋,“你就皮吧,在我这边只管横,有本事当你师父的面说这种话。” 小哑巴呵呵笑道:“我脑子又不像某些人缺根筋。” 白发童子双手叉腰,“小哑巴,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些混账话,小心我骂你啊,实不相瞒,平时跟你吵架,都是故意让着你,只发挥了一成不到的功力!” 小哑巴嘴角翘起,满脸不屑道:“那就骂呗,随便骂,有本事就祖宗十八代一并骂了,反正我师父又不在这里,你怕个锤儿。” 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解自愁 一起徒步返回,走向石拱桥,拾阶而上,陈平安走到拱桥中央位置,突然停步,坐下身,双腿悬在桥外。 白发童子就有样学样坐在一旁。 陈平安转头望向落魄山那边,好像小米粒刚巡山到了霁色峰祖师堂那边,走得不快。 落魄山右护法的巡山之勤恳,早晚两趟是出了名的雷打不动,从无一天赖床偷懒。 就像朱衣童子的每月按时点卯,自认比起周副舵主的每天巡山,差远了。在那巡山途中,四下无人处,小米粒就开始演练一套武林绝学,是裴钱传授的那套疯魔剑法,只是裴钱属于单手持剑,她就不一样,一手行山杖,一手金扁担,双手持剑,威力加倍! 别羡慕,羡慕不来的,因为这就叫自学成才。 再去溪涧里边,扒开石头找螃蟹猜拳,么的意思,总赢不输,毫无悬念。这等行径,也确实幼稚了点,不像话。 下次不欺负那些手下败将了,抓条鱼去,本巡山使先出布,再轻轻一按腹部,鱼儿一张嘴,就是个拳儿,唉,又是稳操胜券。 好人山主不在家里的时候,小米粒的巡山,就走得快,总是跑来跑去。 好人山主在家里,巡山就走得慢,悠哉悠哉,半点不着急,在山路上耗费的光阴,至少得翻一番。 好像只要她跑得快,好人山主就可以快些回家。 那么同理可得,只要她走得慢些,好人山主就可以慢点下山远游。 陈平安笑着收回视线,抬起脚脱下布鞋,盘腿而坐,掸去鞋底的些许泥土,再轻轻拍打布鞋布面几下,问道:“那部拳谱?” 白发童子好似与隐官老祖心有灵犀,满脸无所谓,说道:“只要别猪油蒙心,交予山下书商刊印版刻,卖了挣钱就行。” 陈平安笑道:“说正经的。” 山上金玉谱牒之所以用“金玉”二字作为前缀,历来有两层含义,一层务虚,提醒修士谱牒身份来之不易,一层在实,金书玉牒,材质本身极其考究。而那本拳谱,与宗门秘传的珍贵道书一样,寻常材质的纸张,根本承载不住那份浓厚道意,简而言之,翻刻摹本极为不易,至多是打造出次一等真迹的拳谱,说不定还需要陈平安设置重重山水禁制。 如果用个比喻,这部拳谱,就是一座山头,山中有道气,需要护山阵法来稳固天地灵气,不至于书中拳意外泻流散。 白发童子说道:“除了隐官老祖自己观摩、演练,将来出身落魄山和仙都山的两宗子弟,甭管是老祖的亲传如裴钱、赵树下等,再传如周俊臣等,还是未来开枝散叶了,三传弟子外加四五六七传,只要是有谱牒身份的嫡传,都可以翻阅此拳谱,但是不可外传,不可以出门拳外教拳。” 陈平安点头道:“就当我欠你一份人情。” 一看就不是吴霜降的授意,吴宫主可没份这闲情逸致,肯定是身边这个落魄山外门杂役弟子自己的主意。 当然也可能是吴霜降故意为之,有意让陈平安欠她,而不是落魄山欠他和岁除宫一个人情,前者可有可无,后者则全无必要。 白发童子眼珠子急转,试探性问道:“隐官老祖,我有个极有远见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要是搁在以往,话聊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毕竟拿人家的手短,陈平安微笑道:“说说看。” 白发童子神采奕奕,说道:“我作为外门杂役子弟,可也是落魄山的一份子,理当略尽绵薄之力,就想着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夜以继日,给隐官老祖和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诸多大佬,编订一部考据详实、词藻华美、精彩纷呈的年谱!” 山下文人和山上门派,都有编订年谱的习惯,前者多是后人记载家族先贤的生平事迹,围绕谱主展开,以年月为经纬主干,后者也类似,不过范围更广,按照约定俗称的规矩,顶尖宗门,可以记录所有上五境修士的履历,一般宗门和较大的仙府只记录金丹修士,一般门派,就记录洞府境在内的中五境练气士,总之都是有一定门槛的。 落魄山当然早就可以做此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动笔,大概还是山主自己不提,所有人就跟着假装没这回事了。 执笔人,有点类似山下王朝的史官、起居郎,往往是一个门派里掌律一脉的修士职掌此事。 陈平安也不说话,低头开始掏袖子。 先归还拳谱,再来跟你算账。 先前在骑龙巷木凳那边,咱俩就有一笔旧账要算。 白发童子赶忙双手攥住隐官老祖的胳膊,“别这样别这样,编订年谱一事又不着急,隐官老祖不用这么着急送我空白册子。” 陈平安刚打算起身,白发童子拿起一只被隐官老祖整齐搁放在双方中间的布鞋,仔细瞧了瞧,“好手艺,看得出来,很用心。” 陈平安拿回鞋子重新放回原位,好像改了主意,说道:“编订年谱,在山上不是小事,下次我在霁色峰祖师堂议事,将此事纳入议程,如果无人提出异议,就由你来负责编订。” 白发童子开始得寸进尺,试探性问道:“编订落魄山年谱,我能不能署名啊?” 陈平安又开始掏袖子。 白发童子一拍石桥,沉声道:“罢了罢了,做好事不留名。”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说道:“由你来编订山门年谱没问题,我只有两个要求,一个是文字推重朴实,措辞简约,事迹求实,不许花俏,尤其不可文过饰非,也不必为尊者讳。第二个要求,就是从我十四岁起,开始编订年谱作为序篇,在那之前的事情,你就不要写了,也没什么可写的。” 白发童子小鸡啄米,双手互搓,打算大展宏图了,有了这笔功劳,当个舵主啥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平安沉默片刻,笑道:“你要是自己不提这茬,我其实是会主动提醒你的,可以年谱署名。” 白发童子懊恼不已,双手挠头,“是我画蛇添足了,小觑了隐官老祖的胸襟,怪我,怨不得隐官老祖的小肚鸡肠。” 陈平安提醒道:“你再这副鸟样,就真别想署名了。” 白发童子立即收敛神色,挺直腰杆,转头看了眼西边大山,好奇问道:“那座真珠山,只是用了一颗金精铜钱就买下了?” 陈平安点头道:“你是因为境界高,才看得出其中玄妙,最早那会儿,谁乐意花这冤枉钱,买下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山包。” 白发童子问道:“隐官老祖是暗中得了高人指点?” 陈平安摇头道:“我当时就是觉得一座落魄山跟一座真珠山,听上去是差不多的。” “再就是真珠山距离小镇最近,最容易被小镇那边看见,而且想要入山,真珠山就是必经之地,我就想借这个机会,用一种不需要大嗓门说话的方式,默默告诉整座小镇,泥瓶巷的陈平安,如今有钱了,你们开心还是不开心,不管在意还是不在意,都得承认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个说法,属于题外话,你在年谱里边别写。” 白发童子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人生可能没有真正的同悲共喜,大概就像两个人,就是两座天地。 各有所思,你情我愿,此消彼长,教人间没个安排处。 白发童子在骑龙巷待久了,对于陈平安和落魄山的大致发家史,还是很清楚的,陈灵均经常去跟贾晟喝酒打屁,一个青衣小童,总嘴上嚷嚷着好汉不提当年勇,一个马屁精功夫出神入化的老道士,便埋怨着酒桌上又无外人,你我兄弟二人昔年的豪情万丈,此间辛酸与不易,与外人道不得,难不成还不能拿来当一小碟的下酒菜吗? 所以白发童子就坐在门槛那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那俩活宝在那边瞎显摆和相互吹捧,偶尔喝高了还会抱头痛哭的,是真哭,一老一小就坐在桌底下,哭完了再找酒喝。 落魄山和真珠山,加上最早租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的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就是陈平安第一次花钱买下的五座山头。 好像那一年,陈平安就是十四岁。 之后买下落魄山北边相邻的灰蒙山,宝瓶洲包袱斋主动撤出的牛角山,清风城许氏主动放弃的朱砂山,此外还有螯鱼背和蔚霞峰,以及位于群山最西边的拜剑台。再加上经过陈灵均的牵线搭桥,又买下了一座黄湖山。 这属于落魄山的第二次“扩张”地盘,落魄山拥有了十一座藩属山头。 再往后的照读岗在内山头,就属于第三次“招兵买马”了。 白发童子小心翼翼问道:“隐官老祖,宝箓山在内三座山头,如今是怎么个说法?” 前不久龙泉剑宗突然更换宗主,变成了刘羡阳,结果就连祖山都搬迁走了,但是那三座山头都没动。 陈平安说道:“我用二十七颗谷雨钱,等于跟龙泉剑宗租回了三座山头两百七十年。” 白发童子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他娘不是脱裤子放屁吗,那个阮邛是不是脑阔有坑啊…… 难怪那个陈灵均经常吹嘘自己如何与阮圣人一见如故忘年交,原来真是一路人。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你回骑龙巷铺子吧,我沿着龙须河抄条近路去落魄山。” 之后陈平安就沿着龙须河往上游行去,期间路过了那座被当地人说成青牛背的石崖,之后绕路,路过了一直不曾动土开工的真珠山,再徒步进入西边大山,陈平安没有径直返回落魄山,准备先走一趟衣带峰,远亲不如近邻,下山再去拜访螯鱼背的珠钗岛,那艘龙舟翻墨和牛角渡包袱斋留下的铺子,这些年来,其实都是刘重润和珠钗岛谱牒女修在帮忙打理。 说来奇怪,陈平安对于那些数目惊人的神仙钱收益,比如青萍剑宗收到的贺礼,光是皑皑洲刘氏就送了那么多的谷雨钱,可陈平安不能说不惊喜,却总是不至于太过上心,但是对于任何细水流长的收入,哪怕再少,陈平安总是额外上心。 但是这种想法,陈平安没跟谁提起过,反正说了,估计也是一通马屁。 可要是刘羡阳听了,肯定少不了要笑骂调侃几句,你就是小时候穷怕了,对大钱没概念,只觉得小钱是真的。 最早宝瓶洲,山上每每论及泥瓶巷陈平安的发家史,都绕不过北岳披云山和龙泉剑宗,准确说来,是绕不过魏檗和阮邛。 北岳披云山在内,在小镇西边,曾经总共有六十二座山头,自然早就都名花有主了。 之所以是曾经,缘于最后一任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阮邛,卸任了宗主之位,让弟子刘羡阳接任。 然后龙泉剑宗就将祖师堂所在的神秀山,与挑灯山、横槊峰在内的所有自家山头,搬迁去了北边旧北岳所在的京畿之地,但是留下了当初与落魄山租借的三座山头。在外人看来,猜测可能是大骊宋氏的意思,不愿意两座宗门挨得太近,防止出现一山不容二虎的趋势,又或者两座山头之间,确实出现了某种外人不得而知的间隙,毕竟如果所传消息不差的话,陈平安这个出身骊珠洞天本土的后起之秀,曾经在龙须河畔的铸剑铺子当过短工,但是他既没有参加过龙泉剑宗的宗门庆典,就连好友刘羡阳继任宗主,也不曾露面,而落魄山这边,最早成立山门,一样没有邀请龙泉剑宗,之后继而跃升为宗字头,也不曾邀请阮邛,据说当时就只有刘羡阳一人现身霁色峰…… 陈平安来到一座山头的山脚,没有山门显示身份,衣带峰山中修士不多,既无山门,也就没有负责待客通传的门房修士,只在山脚立了块不大的石碑,刻了八个字,无事止步,各自修行。 主要就是用来提醒练气士的,别闲着没事就来这边晃荡,恕不待客。 不过樵夫砍柴和采药之类的当地人,是全然不打紧的,衣带峰也就成了西边群山中为数不多,还能见着小镇百姓身影的山头。 这座衣带峰,山中古木参天,好似苍松化龙,翠柏成鸾,确实是一个极幽静的风水宝地。 其实当年陈平安就曾相中这座山头,因为山中草药种类多,而且泥土适宜烧造瓷器,只是当时金精铜钱就那么多,而且买山的价格要比仙草山贵出一大截,最终在买下衣带峰和同时买下仙草山、彩云峰之间,陈平安还是选择了后者。 山主刘弘文,金丹老修士,来自黄粱派,按辈分,老人是现任掌门高枕的师伯。 当初就是刘弘文,执意要用剩余一袋子金精铜钱买下了这座衣带峰,说是要在这边清净修行,省得留在黄粱派惹人厌。 老人的孙女刘润云,养了一头年幼白狐,她曾被某些人撺掇着跑去举办镜花水月,看客寥寥,却好像还真被她挣到神仙钱了。 刘弘文曾经带着宋园在内一拨嫡传弟子,去落魄山拜访过那位年轻山主,不过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落魄山尚未跻身宗字头,刘弘文跟大管家朱敛还经常约个时间喝酒,邀请对方来衣带峰这边,帮忙下厨,炒几盘佐酒菜,经常一个下午,光阴就在闲聊中悠悠过去,后来等到落魄山变成天下皆知的名胜之地,老修士反而刻意与落魄山那边疏远了,就连跟朱敛也不约酒了。 年轻山主经常不在家里,常年在外游历,根本就见不着面。 不过每逢节庆,名叫陈暖树的粉裙女童,这个落魄山上的小管家,还是会暗示来衣带峰这边,带些骑龙巷的特色糕点、朱敛亲手炒制的茶叶之类的礼物,最早陈暖树身边,还会跟着个黑炭小姑娘,再往后,多出了一个手持行山杖、肩扛金扁担的黑衣小姑娘,再后来,那个叫裴钱的孩子,就不跟着了,听说好像是要练拳,又后来,小米粒也不登山了,好像是在红烛镇那边闹了一场风波,胆子小了,不太敢离开落魄山了。 一个原本在宝瓶洲属于二流垫底仙府的黄粱派,如今祖师刘弘文,掌门高枕,再加上那位刚刚举办开峰仪式的祖师堂嫡传,黄粱派同时出现了三位金丹地仙,尤其是高枕还是一位剑修。 如此一来,黄粱派已经稳居宝瓶洲二流仙府的前列,只差一位元婴修士了。 至于玉璞境,依旧是不敢奢望的事情。 老仙师手捧一支黄杨木灵芝,笑脸相迎,单手掐一山门指诀,以礼相待,“黄粱派刘弘文,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拱手还礼,“晚辈见过刘老仙师。” 刘弘文笑道:“不敢当,山上辈分不以岁数定,陈山主以道友称呼即可。” 先前陈灵均和郭竹酒参加开峰观礼,高枕其实有过担心,担心刘师伯在衣带峰那边,是否曾经与落魄山那边,说过自己和黄粱派的不是,毕竟以刘师伯的脾气,高枕觉得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却不知在衣带峰这边,刘弘文就算是自报身份,都不言“衣带峰”,而是只说黄粱派。 陈平安主动致歉道:“这么多年,我极少来衣带峰这边拜访刘仙师,确实不太应该。” 刘弘文洒然笑道:“没什么,陈山主不必计较这种事,正因为离着太近,好像就几步路,反而不觉得非要着急见面,拖着拖着,山下多成遗憾,山上倒是无妨,若是经常见面,容易把话聊完,再见面就只能说些今儿天气不错的尴尬言语,反而不美。陈山主以后也不必刻意如何,照旧便是,如今儿一般,得闲了,起了兴致,就来衣带峰逛逛。” 老人说得诚挚且随意。 显而易见,这位金丹老修士,并没有把陈平安的那些新身份看得太重,君子之交淡如水,只觉得再过个几百年, 在这西边大山,当年通过金精铜钱购买山头的仙家门派,撇开螯鱼背那边的珠钗岛女修不谈,恐怕除了阮邛的龙泉剑宗,就属衣带峰与落魄山关系最为亲近。如今刘老仙师在整个宝瓶洲山上,都有了个“烧得一手好冷灶”的说法,算不得美誉,总之都对刘弘文和衣带峰羡慕得很。 老修士的住处,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水清微甘,可以煮茶。 绕屋设竹篱,种植各色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不同时节的花开花谢,浓淡疏密俱有情致。 石上凌霄藤每逢开花如斗大,是山中既有百年以上古物也。 其中墙角有株鹅黄牡丹,一株三干,极高茂,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可遮烈日,每逢酷暑时节,花影铺地,清凉避暑。 在陈平安眼中,衣带峰刘老仙师,就是一个纯粹的修道之人。 修为境界兴许不算太高,但是清净修行一以贯之,从来眼中无是非,便是修道自在人。 因为那场开峰典礼的关系,老仙师的孙女刘润云,得意弟子宋园,暂时都尚未返回山中,估计会跟陈灵均和郭竹酒一起乘坐渡船返回牛角渡。 刘弘文取出山中自酿的一壶酒,两只出自龙泉郡烧制的青瓷酒杯。 老仙师先帮着给陈平安杯中倒满酒水,笑道:“我们都自饮自酌,要是觉得已经喝到门了,就不用硬喝。” 看来老人是跟朱敛学了不少小镇这边的乡俗土话。 陈平安笑着点头,双手持杯,“就这第一杯酒,我得把多年余着的礼数补上,敬老仙师一杯。” 刘弘文只得双手持杯,两只酒杯轻轻一磕碰,敬酒之人杯微低,各自仰头一口饮尽酒水,陈平安帮忙倒满,刘弘文笑道:“亏得陈山主愿意从百忙中抽身,亲自参加此次黄粱派的开峰观礼,给了我一个好大面子,这不高掌门前不久回信一封,说他今年最晚在暮春时分,就会带着几位祖师堂供奉,一起来衣带峰拜会我这个当师伯的。” 反正知根知底,老修士就不用刻意在陈平安这边假装什么师门和睦、关系融洽了。 陈平安笑道:“高掌门管着偌大一个门派,在祖师堂坐头把交椅的人,除了要照顾到自己的修行,方方面面和里里外外都需要权衡,想来并不轻松,很多事情,由不得他自己如何想就如何做。” 刘弘文说道:“看来陈山主对高枕的印象还不错。” 陈平安玩笑道:“都是需要经常求人的人,就容易惺惺相惜。” 刘弘文似乎解开了心结,如今提及高枕这个曾经与他相看两厌的师侄,其实老人心里边早就没什么郁气了,故而闻言点头笑道:“高枕当掌门,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在这件事上,我其实从来不怀疑师弟的决定,要是换成别人来当掌门,我估计都不会来衣带峰这边,只会放心不下的,就算明知再惹人厌烦,我也要留在那边满嘴喷粪。” 陈平安笑道:“哪天要是连骂都懒得骂,就真是失望透顶了。” 刘弘文点头道:“就是这么个话糙理不糙的理儿。” 回头高枕这家伙来山上,得教一教师侄这个道理。 之后就是各自喝酒,一壶酒喝完,差不多是对半分的量,结果不劝酒的老人又去屋内拿了一壶酒过来,大概这才叫真正的劝酒。 老仙师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后,是一枚朱红丝线穿孔串起的白玉诗文璧,坠有一粒珠子,老人将锦盒轻轻推给陈平安,笑道:“不能光喝酒,忘了正事,这是我恭贺落魄山跻身宗门的礼物,说实话,一直舍不得送给落魄山,并非礼物本身有多珍贵,不值几个神仙钱,实在是喜欢得紧,诗文玉璧这圈文字,刀工不俗,文字更好。收下,赶紧的,莫要说些君子不夺人所好的屁话,再跟我客气……” 好家伙,不等老仙师继续说下去,年轻山主已经道了一声谢,落袋为安了。 之后年轻剑仙竟然开始询问修行事,老金丹便借着酒劲,只管答以心中话。 “敢问前辈,何谓修行。” “自己走路,独过心关。” “何谓得道。” “大家都好。要说此语作何解?并非故弄玄虚,一句平常话而已,无非是出门有路,过水有桥,你来我往,无人阻挡。” “前辈肯定读过很多三教典籍吧。” “不多。” “那就是前辈有古贤风范,看书吃透,绝不泛泛。” “这倒不算过誉。陈山主你也不差,读书没点悟性,岂能有今日造化,别人说你是福缘深厚,我却说你是惜福。” “不如前辈多矣。” “你我至多相差毫厘,所以不必过谦,我这边藏书颇多,以后随便借阅。” 最后刘老仙师又拿来一壶酒。 最终陈平安喝了个微醺,满脸通红走下衣带峰。 闭户观书多岁月,种松皆老作龙鳞,挥毫落纸走云烟,文字哪争三两句,胸怀要有数千年。 等陈平安走到螯鱼背那边,在山脚溪涧那边掬水洗了把脸。 当年刘重润跟落魄山签订一份山水契约,从书简湖带来十二位嫡传弟子,她花了三十颗谷雨钱,跟落魄山租借螯鱼背三百年。 这当然是刘重润哭穷的结果,做买卖不砍价,还是女子吗? 之后她再自己掏钱,重金聘请墨家匠人和机关师,打造出一系列连绵府邸,紧密攒簇若鱼鳞,使得螯鱼背这边,由于山中建筑连绵,加上材质特殊,每当日光照射或是月色洒落,山中建筑群的屋脊熠熠生辉,一金色灿烂,一银白若雪,美轮美奂。使得如今的螯鱼背,无意间成了一处小有名气的风景名胜。 事实上,当时珠钗岛就那么几个谱牒修士,很多宅子都空置着,刘重润也不在乎,偏偏很愿意在这方面一掷千金,更不愿意将那些建筑租借出去,事实上,很多在这边拥有山头的门派,都在这种事上赚了不少神仙钱,不少宝瓶洲门派和谱牒修士,都愿意给出一笔价格不菲的租金,在这西边大山的某个山头,名义上拥有一座宅子,自家子弟或是山上好友来往游历,有个落脚地方,能够在山中住下,怎么都是个面子。 那会儿陈平安不在家乡,郑大风还是看门人,不曾去往五彩天下,他就曾与刘重润当面诉苦,重润妹子,下次别这样了,真的,只会欺负大风哥哥这种厚道淳朴人,算哪门子事嘛,山上这些建筑就不止三十颗谷雨钱,你可以骗我钱,但是不可以伤我的心。 要是一个不小心,让天下少掉一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多出一个浪迹花丛的风流汉,谁负责?重润妹子,你要是愿意负责,今儿咱俩就先把这桩亲事定下来吧,我这就收拾包裹,去螯鱼背住下…… 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谢狗也好,白景也罢,其实都没什么可聊的,喝过一壶酒,陈平安临时起意,告辞一声,说要去一趟北岳山君府,貂帽少女就追着问她能不能回落魄山,总这么贬谪在外也不是个事,耽误小陌修行不是,他练剑资质本来就没有自己好,再这么耗着,她是吃喝拉撒随时随地都能练剑的,飞升境圆满只会更圆满,距离越拉越大,小陌就会更没面子,丢了面子,小陌就更不想看到她,唉,死要面子活受罪,男人啊。 陈平安听到这里,其实就没什么耐心陪着她絮叨了,只是看架势,谢狗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今儿没个说法,她就一路跟到披云山,陈平安只得站在行亭旁,让她给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谢狗就说自己回到山中,肯定比以前更加谨言慎行,每天学那骑龙巷左护法,夹起尾巴做人,要是山主不信,她就发个誓,用白泽老爷的名义发誓,能不当真?陈平安就问她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生意怎么办,和周俊臣合伙做买卖,才刚起了个头,就甩手不管了?谢狗就说肯定不会不管啊,隔三岔五就会去铺子那边,只是生意难做是真难做,只说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如今已经专门派人负责堵她,跟她斗智斗勇…… 陈平安没好气说道,有你这么做生意不地道的吗,正月里,就往人家大门上边贴告示,亏得你还有点底线,没往门神脸上贴,当是贴金呢,谢狗闻言委屈不已,说我都跟那些门神打过商量了,事先说好,我可没有用那啥请神降真、拘鬼押灵的山上手段,都是跟那些门神老爷们好好商量的,他们一个个都说没关系,老和气了。 陈平安无言以对,沉默片刻,看着那个皱着脸委屈巴巴的貂帽少女,只得说回吧回吧,到了落魄山,记得少说话,不然再被赶下山,谁都帮不了你。 随后陈平安施展缩地法,隐匿身形,在僻静处,然后走到披云山的山脚,作为一州北岳祠庙所在,来披云山敬香的善男信女数量众多,只是谁都知道披云山是魏檗的道场,却极少有人香客能够亲眼见到这尊传说中风姿卓绝的北岳山君。 谢狗总算得了一道山主法旨,如获大赦,心情不错,两颊酡红的少女,晃晃悠悠走向落魄山。 别的不说,在落魄山这边,陈平安放个屁都是香的,山上一大帮各显神通的马屁精,也难怪她会不合群。 貂帽少女完全忘记了方才离别时,自己一个劲儿抱拳嚷嚷着山主英明。 山门口这边,还挺热闹,仙尉和周米粒坐在桌旁喝茶,一旁趴着条骑龙巷左护法。 除此之外,难得岑鸳机也在练拳走桩间隙,在此闲坐片刻,还有从州城隍庙那边赶来的朱衣童子,不为点卯,就是想着来这边沾沾陈山主的仙气,不奢望聊天,远远看几眼就算满载而归。 而棋墩山的一条白花蛇,作为朱衣童子的赶路坐骑,也蜷缩在桌底,显得极为温顺。 都聚在这儿听仙尉道长侃大山呢。 仙尉瞥了眼那条土狗,一开始仙尉道长还觉得怪可怜的,将它当成了一条四处找东西吃的野狗,还曾专门从老厨子那边弄了些鸡肉鱼肉骨头。当时这条狗抬起头,仙尉竟然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极为复杂的感情,悲愤,嫌弃,郁闷,怜悯…… 仙尉当时就震惊了,难道贫道是被一条土狗给鄙视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它就是鼎鼎大名的骑龙巷左护法。 误会,都是误会。好心,也是好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刚刚游历至此的访客,是个秉拂背剑的中年道士,面白如玉,手持紫竹杖,腰悬葫芦瓢。 周米粒和仙尉都认得对方身份,因为先前各自见过对方一面,周米粒是在仙都山青衫渡那边,与那位自称道号纯阳的吕道长,聊得蛮好。 仙尉是因为先前吕喦拜访过一次落魄山,就在山门这边止步,当时就在桌边喝了一碗热茶,十分投缘,仙尉吹嘘自己的道法之高,不比这山头更低,还问纯阳道友怕不怕。吕喦笑而不言,仙尉开心不已,说自己吹牛呢。还曾邀请对方担任落魄山的客卿,自己愿意引荐一番,以他跟陈山主的关系,这种事情,不敢说一定成,但绝对不会一定不成。 不过仙尉也没说记名客卿还是不记名,说话,得留点余地,不能学那陈灵均,说话结实,跟个糯米团似的,好吃是好吃,就是容易撑到,不如一碗白米粥,养胃。 吕喦这趟游历比较不赶路,将整个疆域广袤的古蜀地界逛了一遍,一些个至今尚未被大骊朝廷发现踪迹的龙宫遗址,道人也都去看了看,像道人这般境界的练气士,自然就只是访仙探幽了,俱是人去楼空的场景,满眼荒凉,人世变换,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最后走了趟黄庭国,沿途游览了寒食江,在那座曹氏芝兰楼内看了几本传承有序的旧藏善本,翻看旧书如与故友重逢,天下古籍,总是这般分分合合,随后路过白鹄江,紫阳府,再从红烛镇那边沿着山路,过棋墩山,一路缓行,来到这座落魄山,先前道人看着热热闹闹的山门口,捻须点头而笑,一般仙府,不会出现这种画面。 修行一途,既有那么多个境界划分,人心就难免跟着起伏不定。 一个山上门派,很多修道之人都算修心有成,难,却也不算罕见,但是想要人心如一,简直就是个奇迹。 这趟登门,吕喦是有事相求,有一场红尘历练,需要陈山主帮忙护道。 这位护道人,对境界的要求不高。 何况还是至圣先师亲自举荐的陈平安。 听黑衣小姑娘说山主下山去小镇那边了。 其实是去骑龙巷那边查账。 小米粒认真问道:“纯阳仙长着急见山主么?” 若是有急事,她就只需要在心中默念三遍魏山君,就跟敲门一样,披云山那边的魏山君马上就能听着,那么只要在北岳地界,她就可以与好人山主立即说上话了。 吕喦微笑道:“不着急,贫道等着陈山主返回这边再一起登山好了。” 桌上除了茶水和瓜子,还有小米粒从棉布挎包里边取出的两袋子溪鱼干。 上次在青衫渡,小米粒舍不得拿出仅剩一袋子鱼干待客,这次右护法终于有机会补上了。 其实在那之后,周米粒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出门,被小米粒昵称为“祖师堂”的棉布挎包里边,必须装有两袋以上的溪鱼干,以备不时之需。 谢狗如今很心宽。 见着了那个头别木簪的年轻道士,如今真名年景,道号仙尉,谢狗就彻底放心了。她的道理很简单,在一条街上不能先后捡着两粒银子嘛。在这骊珠洞天旧址,我还能碰着谁?昔年天下十豪之一的人间首个“道士”,都已经见着了,她不能再有这般“好运道”了吧? 北边的北俱芦洲,偌大一个洲,不也才只出了个趴地峰的火龙真人,能入她的法眼? 至于南边的桐叶洲,玉圭宗剑修韦滢?还是镇妖楼那棵梧桐树?或者是三山福地的那座万瑶宗? 结果等到谢狗临近山门口,她第一眼看到那个陌生面孔的中年道士,丹凤眼,三缕长髯……这个道士看着就像是个没有境界的! 竟然瞬间就让谢狗有一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万年之前,跟小陌处了那么久,都从无这种古怪感觉,可能就只有一次,小陌当年差点祭出全部本命飞剑,再就是她追到了落宝滩,那个碧霄洞主现身,奉劝她别过界,过了界,就别走了,留下便是,人过界留人,腿过界留腿 ,飞剑过界留下飞剑。 他娘的,谢狗至今想起这个臭牛鼻子老道,还是一肚子憋屈。 没理由啊。 这么点大的宝瓶洲,咋个这么藏龙卧虎嘛。 谢狗眯起眼,放慢脚步,那张不起眼的桌子,真有点龙潭虎穴的意思了。 瞧见身材消瘦的貂帽少女,朱衣童子站在桌上,双手叉腰,笑着招呼道:“小谢回了啊,我听仙尉说你这段时日,去骑龙巷赚私房钱去了。” 谢狗板着脸点点头,却与岑鸳机却是笑容灿烂道:“岑姐姐,休息呢。” 傻子好骗,所以谢狗对岑鸳机的印象是很好的,不像那个州城隍庙的香火小人儿,别看浑身冒傻气,其实是个人精儿。 瞧见个站起身的黑衣小姑娘,嗯,就是那个让白发童子嚷着要组成黑白双煞、结果没答应的落魄山护山供奉,洞府境的小水怪。 谢狗要是搁以前,就要伸手按住那个小姑娘的脑袋,摇晃几圈了,只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儿笑眯眯道:“呦,是传说中的右护法大人啊,幸会幸会,我叫谢狗,是小陌未过门的媳妇。” 仙尉一口茶水喷出来,呛了一口,咳嗽不已,赶紧拿袖子擦拭桌面。 周米粒更是瞪大眼睛,啥,小陌先生都有道侣啦?! 谢狗最后才望向那个道士,“这位老人家,在哪里高就啊?” 吕喦微笑道:“四海为家,云水生涯。” 谢狗说道:“我觉得以道长的本事,就算学那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同时拥三五个宗门,都绰绰有余。” 吕喦笑道:“姑娘谬赞了,不敢与于玄前辈相提并论。” 仙尉有点听不下去了,这就像夸奖一个读书人,你可以昧着良心说人家学究天人,才情宇内无双,但是你直接说对方的学问,跟亚圣、文圣差不多,这不是当面骂人是什么?看来谢姑娘在骑龙巷那边的闭门思过,算是白费了,估计这跟贾老神仙不曾坐镇草头铺子也有关系,不然但凡跟贾老神仙学来一成功力,谢狗也不至于这么说话不讨巧。 谢狗盘腿坐在长凳上,“你们刚才聊到哪里了,继续,当我不存在。” 周米粒双手捧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轻轻放在桌上,开心笑道:“方才纯阳道长,帮我们每个人的茶碗里,都放了两三片艾叶,说是练气士长久饮用这种茶水,再辅以一门导引术,就可以驱寒,壮大阳气,全真保灵哩。” 谢狗伸长脖子,瞥了眼小姑娘碗中的三片艾叶,呦呵,竟是取太阳真火烹制而成的艾叶,“道长精通古法?看来师承悠久啊。” 后世万年修行如何,谢狗走过一趟北俱芦洲,看了个大概,拜月、摘引星辰之术,都算常见,唯独炼日一道,相对数量稀少,因为门槛更高,而且方才凝神定睛一瞥,谢狗看那几片艾叶的细微脉络,落在她眼中,纤毫毕现,大如山脉蜿蜒,谢狗自然要比岑鸳机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门外汉,看出更多内行门道,眼前道士,极有可能,是个能去那种“火阳宫”逛荡一圈的高人。 如此说来,与自己岂不是半个同道? 吕喦笑着不说话。 谢狗又问道:“道长还是一位剑修?” 吕喦说道:“略懂剑术,勉强能算是剑修吧。” 谢狗追问道:“不知道长如何看待修行?” 本就是随口一问,不曾想对方还真就给出答案了,只见那道士微笑道:“古人立法,食必用火,故万代苍生得以活命,居必逐水,故亿兆灵真得以立身。” 吕喦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大日,“在贫道看来,天之至宝,显而不隐者,人人可得,只此悬空一丸红日。” 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 陈平安刚好取出养剑葫,吕喦也摘下了腰间那枚葫芦瓢,对视一笑,大概这就是白也诗篇所谓的山中与幽人,对酌山花开。 吕喦仰头灌了一口自酿酒水,“你可知道,骊珠洞天这些山脉诸峰的由来?” 陈平安点头道:“崔东山曾经说过些内幕,西边群山,总计六十二座山头,大半是古蜀地界的山峰迁徙而来,拼凑而成,有据可查的有四十多个,我猜测是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以后看看有无机会当面询问。但是像我们脚下的落魄山,魏檗那边的披云山,还有那座拥有斩龙台的山头,都比较古怪,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后者被大骊户部秘档记录为甲六山,于春徽年间封禁,按照我们这边的土话俗称为龙脊山,半山腰处有大片斩龙崖石,来历神秘,可能知晓真正根脚的,就只有昔年药铺后院的杨爷爷了。” 吕喦笑道:“杨爷爷?你是说那位青童天君?” 青童天君,十二高位神灵之一,昔年掌握一座飞升台的男子地仙之祖,却是人族成神。 就像一个孤零零的点灯守岁人,在人间守岁足足一万年。 陈平安轻轻点头。 如果不是杨爷爷,他活不到今天,有些事情,长大以后可以熬,但是熬不到长大。 其实陈平安原本有很多话,想要与这个老人好好聊一聊,与身世和天下大事都无关,就只是些家常话。 生活道路上,少年和年轻人始终前行,好像老人们却已经停步,前者再回头,就只是回忆了。 陈平安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杨爷爷,是年幼时蹲在药铺门槛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扫帚砸在脑袋上,仰起头,看到了那个神色严肃的老人。 “买东西给钱,生意人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先赊欠给你,但是你以后得还钱,一分一毫也不许欠铺子。” 最后老人问孩子听不听得懂,孩子站起身,懵懵懂懂,只是递出那只始终紧紧攥在左手的钱袋子。 吕喦举目远眺,视线一路绵延而去,远如山脉,不管如何物是人非,山河风景变化倒是不大,感慨道:“昔年古蜀地界,我经常游历其中,只记得蜀天夜多雨,蛟龙生焉,剑光与风雨同起落,蔚为壮观。” “只说那座龙脊山,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早位于古蜀边境,曾有洞天名为括苍洞,依山傍海,蟠结斩如刻,上有倒挂仙,疑是帝所谪,快意雄风海上来。此山古名颇多,有真隐,天鼻,风车,寮灯等。” “可惜后被剑仙与蛟龙厮杀所摧破。最早山脉一路绵延入海,可与某座海底龙宫气息衔接,红烛镇那边有条冲澹江,水性极烈,湍悍浑浊,我如今这瓢葫芦酒,就是用那边的江心水酿造而成,在上古时代,经常白昼雷霆,与如今的禺州相呼应,所以如今地方县志上所谓‘此水通海气’,并非穿凿附会之语,那个在小镇开书铺的冲澹江水神李锦,其实就是上古龙种之一,只不过可能李锦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一直误以为是骊珠洞天的龙气流溢,散入冲澹江,他得以开窍炼形,或是被上古仙人以龙王篓带离骊珠洞天,实则不然。至于后世被剑修拿来砥砺剑锋、奉为至宝的斩龙台,其实就是字面意思,远古天庭两座行刑台之一的斩龙台,在登天一役被剑修斩碎,坠落人间,四散天地间,龙脊山那片石崖,就是最大的一块,古蜀地界因此蛟龙繁衍,剑修亦多。剑气长城那边也有一块,如果贫道没有记错,就是你那位道侣的家藏?” “斩龙之人陈清流,就曾在括苍洞之内练剑多年,可以算是他的证道飞升之地,后来所谓的蝉蜕洞天,其实只是括苍洞的一部分,就相当于你们落魄山的霁色峰。他在蝉蜕洞天内,一口气斩杀了订立生死状的十四位剑修,其中八个上五境,其中仙人境就有两位,其余六位元婴,虽然境界不高,但是每一位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都极适合围杀,元婴境剑修杀力高低如何,配合飞剑本命神通,围杀效果又会如何,你来自剑气长城,应该最清楚不过了,结果仍是被陈清流反杀殆尽,经此一役,宝瓶洲断了十余条剑脉法统,由于陈清流是别洲人氏,宝瓶洲的剑道气运,就开始一蹶不振了。” 这位在两座天下萍踪聚散不定的纯阳道人,通古博今,诸多典故,娓娓道来,云淡风轻。 人生路上,我们好像都是在翻书看他人,不知何时,才能成为他人仔细、反复翻阅的书籍。 记得郑大风曾经说过一个道理,人到中年,四十不惑,一个人如果到了四十岁,还不信命,要么是实在命好,要么就是不开窍。 不说荤话的大风兄弟,除了模样丑一点,兜里钱少了点,还是很有几分独到风采的。 陈平安诚挚道:“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将来等到吕前辈成功出关,不知能否恳请前辈,为一洲修道之人设法坛传道业?至于地点,无论是落魄山、披云山,还是南涧国神诰宗、黄粱派娄山,或是宝瓶洲任何一地,都是无所谓的。” 毕竟这位纯阳真人,严格意义上说,就是宝瓶洲的自家人。 吕喦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问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先有蝉蜕洞天一役,后来又有斩龙一役,贫道既然是宝瓶洲本土修士,又与诸多龙宫颇有缘法,为何两次都没有出手,陈山主难道就不好奇?” 陈平安提起朱红色酒壶形制的养剑葫,与吕喦那枚紫气萦绕的葫芦瓢轻轻一磕,如碰酒杯,只是给了个含糊其辞的说法,“红尘历练,修真我证纯阳,不昧因果。” 各自饮酒,陈平安擦了擦嘴角,吕喦会心一笑,“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 陈平安突然笑道:“先前拜访衣带峰,听一位老前辈说修行事,不过就是心关独过,大家都好。” 吕喦点头道:“修行是自家事,若是以天地为家呢。”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吕前辈接下来要游历何方?” 吕喦说道:“打算走一趟北俱芦洲,贫道曾与白骨真人同游白玉京青翠城,此外别有一番境遇,算是欠了陆掌教一份人情。” “清凉宗的贺小凉,她作为陆掌教新收的弟子,成为一宗之主,境界一路攀高至当下的仙人,因为她自身福缘深厚,修道资质够好,所以都算轻松。此次剑仙白裳以闭关作饵,贺小凉性格外柔内刚,一着不慎就会咬钩,想必生死无忧,但是以白裳的行事风格,这种自行咬钩之鱼,再被他抛入水中时,鱼儿是肯定要吃些大苦头的,只是碍于陆掌教和天君谢实的面子,会对贺小凉留其性命,却肯定会伤及她的大道根本,跌一境至玉璞是跑不掉的,加上能够让贺小凉刚好错过即将到来的这桩机缘,以后贺小凉再想按部就班跻身飞升境,就不容易了。” “贺小凉光有一个师兄曹溶,至多再加上顾清崧,即便他们三人联手,面对一位闭关即可出关的飞升境剑修,还是十分勉强,如此涉险行事,太过托大了。所以贫道打算离开落魄山后,就去北边看看。” 陈平安点头道:“贺小凉一定会去找白裳的麻烦。” 吕喦笑着打趣道:“陈山主,你能够与陆掌教产生这么多的因果纠缠,看遍历史,屈指可数。只说这一点,就足以自傲了。” 陈平安点点头,沉声道:“这些年看了些佛教典籍,经律论之外,其余公案评唱拈古颂古,洋洋洒洒,不下八千,然后我发现一件事,历代高僧引用陆沉著作中的典故,甚至要比引用所有儒家圣贤加在一起的次数更多。” “所以不管小看谁,都不能小看这位陆掌教。” 吕喦点头道:“我们外人再高看陆沉,也未必就是陆沉的真正高度。” 吕喦突然问道:“就不问问看为何会提及这西边诸山的由来,莫非贫道就只是与陈山主显摆自己的见多识广?” 陈平安思量片刻,试探性问道:“是在提醒晚辈,这也是一种……广义上的‘道化’?” 吕喦点头道:“这可能就是道门与佛家的根祇差异之一。” 陈平安微皱眉头,继而心中豁然,只是又起疑惑,毕竟大乘佛教亦有“无众生不得成佛”一语,刚想言语,吕喦便笑道:“这只是后世祖师禅的调和法之一,与更早的如来禅关系不大。” 崔前辈曾经给过一个说法,纯粹武夫,七境八境死家乡,九境山巅死本国,十境止境死本洲。 而这位道号纯阳的吕祖,曾经已经一只脚跨入十四境门槛却自己退出门外的道门真人,当初选择远游青冥天下,就很好解释了。 只需将前理反推即可。 一直在偷听山顶这边对话的某位貂帽少女,听得晕乎乎,你们到底在聊个啥。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收起养剑葫,侧过身,拱手抱拳,神色肃穆道:“晚辈倒是有一大问,斗胆与前辈请教。” 吕喦面带微笑,摆摆手,示意陈平安法不传六耳。 陈平安心中悚然,竟然没有丝毫察觉到谢狗在偷听,因为方才在山顶设置了一座类似袖珍剑阵的禁制。 吕喦双指并拢,看似随意轻轻一推。 便有一缕并未剑气的粹然剑意,与天地融合,早就在这边守株待兔了,结果被道人推回登山道路那边。 不过与此同时,山路那边亦有一缕隐蔽剑气,被谢狗伸手推回山顶这边。 吕喦调侃道:“你们两个算不算礼尚往来?” 陈平安略显尴尬。 吕喦正色道:“你在桐叶洲那边,是不是已经两次试图跻身玉璞境未果?” 陈平安点头道:“心魔出乎意料,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第一次是措手不及,第二次是自以为能够凭借祈雨篇在内的六种解决方案,结果还是不成。” 吕喦笑道:“绣虎确实给你出了个不小的难题。” 陈平安苦笑道:“浩然天下,如果因为我的重返家乡,而提起剑气长城,就需要一个上五境的末代隐官。” 所以当年造化窟一觉醒来,在剑气长城那边都还是元婴境的陈平安,就莫名其妙成为了玉璞境。 这其实是崔瀺给了陈平安一个介于真伪之间的玉璞境,说真,在于陈平安的确属于靠自身打破瓶颈,跻身的玉璞,只不过陈平安自己忘记了那个具体过程而已,说伪,则是陈平安的心路,因为被崔瀺抹掉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长远来看,就是极大遗患,不过崔瀺的解决方案,再简单不过,等着未来的师弟自己跌境再重返玉璞即可。 至于陈平安的境界一跌再返,期间会不会横生枝节,引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崔瀺大概是全然无所谓的。 大概在绣虎看来,如果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就不用去青冥天下自取其辱了。 吕喦也不细问心魔为何,只是提醒陈平安再慎重些,不要急于恢复玉璞境,然后很快就岔开话题,“毕竟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崔先生的做法,无可厚非,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是不是玉璞境剑修,是一道分水岭,是,提到陈平安,便多是溢美之词,最坏至多调侃几句,捏着鼻子说你是年轻有为,老大剑仙敢于用人,可若只是元婴,浩然天下对你个人,甚至对整个剑气长城的观感,就要变了。” 世事繁多,生活不易,多是看过一个热闹再等下个热闹而已,哪有那闲工夫去求个究竟,人心不古,古人之心,就在于求学不易,得了一两个道理,就愿意开掘极深,当然今人也有今人的优势和长处,这就是两条道路了,古人从一到万,反证其一,就像道门所谓的人法地地法天道法自然,今人从万到一,就像佛家所说的法门无量誓愿学,最终得见不二法门。比如先生在京城人云亦云楼那边,就曾不由得感慨,要说书上的道理和学识,只谈广度不提深度的话,岂是前贤们能比的?那么是不是现在随便从书院拎出个读书人,再丢到万年之前,估计都能让当初那拨“书生”一个个跑来虚心求教?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能够理解这种差别,只是这里边的艰辛,可谓有苦自知。 以至于陈平安甚至猜测,当下试图打破元婴境瓶颈遇到的那个“心魔”,极有可能,本该是自己在飞升境后,再试图跻身十四境,才会遇到的某种心关。 吕喦笑道:“陈山主有个好师兄啊。” 陈平安无言以对。 吕喦重新别好葫芦瓢,转头瞥了眼北方,略带几分讥讽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白裳与那田婉暗中勾结,试图操控一洲剑道气运流转,也就是双方最终未能得逞,不然贫道如今重返宝瓶洲,可不介意什么飞升境的剑修,什么邹子师妹的身份。” 贫道又不是吃素的。 连同谢狗在内,先前与纯阳真人同桌喝茶的这拨人,其实在陈平安他们率先登山后,觉得喝茶也喝饱了,就开始登山赏景,其中只有岑鸳机是继续练拳走桩,反而要比仙尉、周米粒他们速度更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千篇一律的走桩,她也不觉枯燥乏味。今日被那位纯阳真人道破天机,岑鸳机就更有斗志了。 朱衣童子骑乘在白花蛇之上,头一遭翻山越岭不累人,不算违禁之举喽,因为陈山主与那外乡道士登山之前,约莫是怜惜自己的劳苦功高,闲聊许久,还专门降下一道山主法旨,允许这个自号“赤诚”的香火小人儿,与那条被小家伙取名为“白虹”的白花蛇一同登山游玩,以后再来落魄山点卯,仙尉道长都不会拦阻他们上山。 朱衣童子到底是讲江湖义气的,硬着头皮,帮忙将那条棋墩山白花蛇引荐给山主大人,上次与陈山主一起赶路返回落魄山,都没来得及正儿八经介绍“白虹”,结果今天得知白花蛇暂名“白虹”之后,陈山主还很是表扬了香火小人一通,说取名本事不小,因为依循儒家《礼记》的月令篇记载,季春之月,也就是暮春时分,一年春天的尾巴上,自古有那“虹始见,萍始生”的说法,虹为天地二气交汇、阴阳激燿生成,凡日旁气色白而纯者,即为虹。如果不是已经被自己这些外人知道了白虹这个名字,不然将来炼形成功,把“白虹”拿来当做真名都是很好的。 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 春日树发花如锦,山中黄鹂成群忽起忽落。 吕喦微笑道:“落魄山作为一座宗门,谱牒修士是少了点。” 明明拥有十多个藩属山头,山多人少,也是奇事。 印象中,北俱芦洲那边,火龙真人的趴地峰,在浩然宗门中已算人少的仙家道统了,依旧拥有四条道脉,太霞李妤一脉,历来擅长除妖役鬼,涉世最深,桃山一脉的道牒修士精通雷法,白云一脉练气士擅长符阵,此外袁灵殿的指玄一脉,属于道门剑仙流派,四条法脉脉加在一起,百多号谱牒道士是肯定有的。反观落魄山,一直没有那种寻常仙府的大规模开枝散叶,可能在收徒一事上,祖师堂成员,各自门槛都不低。 陈平安笑道:“崔东山的青萍剑宗那边,可能过不了几年,人数就会翻几番,有枣没枣打三竿,我们崔宗主志向远大,扬言以后每逢下宗观礼上宗,浩浩荡荡跨洲祭祖,在人数上必须胜过落魄山,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之后吕喦主动说要霁色峰祖师堂那边敬香,陈平安虽然有几分意外,终究是意外之喜,当然不会拒绝这种好事。吕喦笑言,在青冥天下那边云游时,曾经有幸参加过几次三教辩论的旁观,多是听得想要打瞌睡的,但是文圣参加的那次辩论,最为精彩,很提神。 只是他们刚要挪步,就来了个手持书册和一支鸡距笔的白发童子,腰悬龙泉剑宗颁发的一枚剑符,火急火燎御风而至。 先前隐官老祖准许由她这个杂役弟子来编订年谱,记录贵客登门,亦是编谱官职责所在,至于编谱官,当然是白发童子自己给自己封的官衔,这跟黑白双煞里边小水怪的那个巡山使节是一样的,方才在骑龙巷那边,这头化外天魔就察觉到落魄山次峰山巅这边的异象,吓了一大跳。 白发童子急匆匆跑到骑龙巷台阶顶部,瞪大眼睛远眺落魄山那边。 如日坠地。 施展了一门岁除宫秘传的望气术,只见一层层赤红色光晕漾开,白发童子即便远在骑龙巷,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置身于一座数条火龙盘旋的熔炉中,一番天人交战过后,白发童子仍是硬着头皮赶来落魄山,为了当好编谱官,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好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吕喦看了眼白发童子,颇为讶异,在那槐黄县城内,竟然藏着一头飞升境的化外天魔? 在文庙那边不犯忌讳吗?不过吕喦很快就释然,文庙应该早就知晓此事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何况陈平安有崔瀺这种师兄帮忙护道,再有老秀才这样的先生在文庙恢复了神像位置,就算有谁揪着这种事情不放,想必也掀不起风浪。 陈平安以心声道:“一言难尽。” 吕喦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一个外人就不多问了。 文庙那边之所以愿意默认此事,主要还是因为这头化外天魔,来自剑气长城。 儒家三位正副教主、学宫祭酒和众多文庙陪祀圣贤,也许可以不给一位年轻隐官面子,但必须给老大剑仙面子。 白发童子见着纯阳道人之后,就愈发神色慌张了,就像自个儿跳入炼丹炉里边转圈了,悔青了肠子,不该来的,绝对不该来的。 这个道士,不知修行了什么神通,竟然能够天然压胜化外天魔。 吕喦只得刻意归拢了一身道法,凝为一粒精粹至极的真阳,盘踞栖息在一处本命窍穴内,身上道袍不易察觉地出现了一阵涟漪。 白发童子瞬间如释重负,拗着性子,与这位真人道了一声谢。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这位吕真人,道号纯阳,是我们宝瓶洲本土修士出身。吕前辈,她叫箜篌,暂时没有加入霁色峰谱牒,在骑龙巷那边帮忙,如今负责编订山头年谱一事。” 落魄山的主峰是集灵峰,祖师堂建造在次峰霁色峰那边,陈平安带着吕喦去往霁色峰,双方在祖师堂敬过香,走出大门后,陈平安发现除了正横出一只手按住貂帽少女脑袋的小陌,还有白发童子和仙尉,也都赶来这边凑热闹了,陈平安关上门后,收起钥匙入袖,白发童子笑嘻嘻解释说恰逢盛会,得留个纪念,她编撰的这部年谱,得跟一般宗门的年谱区分开来。陈平安听得茫然,也就没有着急说同意与否,心里犯嘀咕,纪念?编写年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这家伙还想如何作妖不成?白发童子就说自己其实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山水画家,难得大伙儿都聚在霁色峰这边,不如就以祖师堂作为背景,所有人排队站好,坐着也行,就是要搬椅子,反正就是留下一幅类似雅集的传世名画,如此一来,年谱就生动了,某某年某月某日,山主与贵客纯阳真人,于霁色峰祖师堂外,再加上供奉小陌、看门人仙尉等等,共在一幅山水画卷中。 陈平安笑眯眯道:“年谱带画,除了文字记录还有插图,而且还是彩绘的,是吧?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一样?” 他已经后悔让这个家伙住持年谱编订一事了,嗯,下次祖师堂议事正式召开之前,得先跟朱敛暖树小米粒他们几个通个气。 亲自举荐你担任这个职务,结果只有山主一人点头,无人答应,全部反对,不顶用啊。 谢狗放弃纠缠小陌,双手扶正貂帽,拍了拍脸颊,高声附和道:“好,这个主意好,我要站在小陌身边。” 不曾想吕喦捻须笑道:“在一座祖师堂前作画留念,还会被编入年谱,头一遭的新鲜事,贫道倒是觉得不错。” 白发童子感激涕零,抽了抽鼻子,终于遇到知己了! 纯阳道长人真好,难怪道行修为这么高,先捞个十四境,再来咱们霁色峰当个挂名的副山主得了。 陈平安只得顺着箜篌的意思,不过你是主谋,也别想跑。 白发童子先让五人站成一排,自个儿先走到对面去,在那儿掐诀步罡,蹦蹦跳跳哼哼哈哈的,直接看得陈平安绷着脸,你搁那儿做法呢?眼见着隐官老祖神色不悦,白发童子赶忙站定,双手气沉丹田,再一个手腕拧转,原地出现了一个身形缥缈不见真容的女子身影,左手一抹,摊开一幅雪白画卷,再提起右边的袖子,右手持一支萦绕五彩琉璃色的彩笔,要开始作画了。陈平安面无表情,还挺像回事。 山主陈平安和客人吕喦,一起站在中间,左右两边依次是小陌和谢狗,仙尉和箜篌。 持彩笔女子在落笔之前,仔细端详众人的抬起头,嗓音清灵,微笑道:“山主大人,别板着脸啊,稍微给点笑意,嗯,还是不够真诚,要发自内心,对了,双手插袖显得太懒散了,双手负后,又过于倨傲了点,不如双手叠放,算了算了,两条胳膊还是自然垂落吧,隐官老祖你别急眼啊……” “你看看旁边,纯阳道长就很好嘛,气定神闲,秉拂背剑,果然仙风道骨。” “仙尉道长,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赶紧的,把额头汗水擦一擦,又不会张贴到槐黄县城的大街小巷,别太拘谨了,深呼吸,唉,现在就好多了。” “我的好箜篌唉,别笑得那么不淑女,把嘴巴合拢一下,要吃人么?” “谢狗!不许垫脚尖!脑袋摆正,别一个劲往小陌怀里去!双臂环胸的姿势也成,就是脑袋再低一点,都鼻孔朝天了。” “小陌,是不用肩靠肩紧挨着谢狗,可你也别推她嘛。” 这一天,是大骊淳平六年,正月二十二。 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广场。 山主陈平安,头别白玉簪,青衫长褂布鞋。 落魄山看门人,道士年景,身穿一件棉布道袍,脚踩蹑云履,道号“仙尉”。 散仙吕喦,道号纯阳。 供奉小陌,黄帽青鞋绿竹杖,化名陌生,道号喜烛。 貂帽少女,如今化名谢狗,曾经用过的道号有一大串,白景,朝晕,外景,耀灵等。 白发童子,化外天魔,化名箜篌,真名天然。 总计六位,其中一位止境武夫,四位飞升境,还有个下五境的假冒道士。 等到白发童子与那收起彩笔的“女子”重叠为一,陈平安就与吕喦一起下山,小陌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貂帽少女来到白发童子身边,使了个眼色。 白发童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嘛呢。” 谢狗伸出手,“别跟我装傻,麻溜儿的,赶紧裁剪一下,画卷上边只需要有我跟小陌就足够了,送我一幅,留作纪念。” 白发童子双臂环胸,冷哼一声,“这种山水画卷,以你的境界,还不是想要怎么画就怎么画,跟我求个什么。” 谢狗眼神瞬间冷漠,盯着这个白头发矮冬瓜片刻,箜篌歪着脑袋,伸长脖子,示意对方有本事就往这边砍。 有隐官老祖在,怕了你?飞升境圆满剑修,厉害啊,哎呦喂,真是吓死个人,哈哈,我又不是人。 貂帽少女蓦然而笑,破天荒露出几分谄媚神色,低头搓手,小声道:“咋个能一样嘛,咱俩好姐妹,有啥不可以商量的,要钱是吧?说吧,开个价,几颗雪花钱?” 白发童子伸手拍打心口,故作惊悚状,嘴上言语得寸进尺,“也不知道方才是谁想要用眼神杀人哩。” 谢狗嘴角抽搐,笑哈哈道:“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跟我一个豆蔻少女小姑娘计较个什么。” 白发童子还想要说几句 谢狗故意转头看了眼,自言自语道:“他们仨,走得有点远了。” 白发童子立即笑容更加谄媚,脸蛋笑成花儿,从袖中摸出一幅裁剪过的小品画,工笔写意相参,勾勒点染精妙老道,笔法极具宫廷院体画的神意,画中果真只有并肩而立的谢狗和小陌,只是不知何时画上还有了新添的落款署名,白发童子递出画卷后,抬起头,眼神诚挚道:“谢姐姐,装裱一事,需不需代劳?” 谢狗手持卷轴,一手重重拍在白发童子的肩膀上,神采奕奕道:“箜篌,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以后帮你砍人!” 下山途中,陈平安问道:“吕前辈,青冥天下那边的奇人异士,数量比较浩然天下,是多是少?” 吕喦笑道:“奇人异士?如何定义?所以这个就很难说了。不过如果只是说境界,两座天下山巅修士的数量,暂时差距不大,只是暂时的,至于变天,一场法雨落地过后,接下来百年之内会很乱,某些飞升境得大机缘跻身十四境有之,老的新的十四境修士放开手脚杀飞升境亦有之,至于趁着时局未定之前,抓紧机会,飞升境相互之间的了断旧怨,或是你争我抢的再起新仇,相信只会更多。” “原本最为尊崇纯粹自由的蛮荒天下,因为多出一个白泽,反而可能是相对最为稳定的一座天下,我听说西方佛国那边,主张看念头一脉的禅师,与持戒严谨的佛门律师一派,都快要演变成势同水火的处境了,再加上密宗与禅宗,以及禅宗内部对某位历史上著名高僧的法统归属,异议很大,以至于各自编撰祖谱,都想要将其划拨到自身法统谱牒之内,因为这直接涉及到两支佛门显著禅系的位置,到底应该坐在哪边,自然不是什么小事,至于历史久远的那场经教之争,最近千年,虽然一直有佛门龙象尽力试图模糊其界线,但是分歧依旧不小。贫道游历多年的青冥天下,前些年,一个修士都只敢放在心里的看法,‘天下苦余斗久矣’,好似水落石出一般,从心中看法变成了一个说法,开始逐渐流转十四州道官中,白玉京那边好像也没有刻意弹压这种议论,已经有了野火燎原的势头,你要知道,当下可不是陆掌教坐镇白玉京,就是余斗本人。” “放心,不管怎么说,贫道这样的,往前三千年前,往后三千年后,都是屈指可数的。” 临近山脚,吕喦说道:“陈山主不必继续送了。” 陈平安便停下脚步。 吕喦微笑道:“流水千年,随山万转,入庙烧香,出了山门,还需各自修行。” 陈平安点头道:“山下百年人有万年心,山上修士动辄长寿百年千年,所谓修行只此一心。” 吕喦问道:“没有收到邀请?” 陈平安无奈道:“就算邀请了,我也不敢去,谁来劝说都不会答应。” 吕喦说道:“这是因为你还不曾真正说服自己,所以说道理太多也不好。白骨真人曾经有个比喻,就像打群架,养蛊。” 陈平安思量片刻,“好比喻。” 吕喦打了个稽首,说道:“下次再见,就有劳陈山主帮忙护道一程了。” 陈平安拱手还礼,“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前辈所托。” 吕喦以拂尘指了指山顶那边,“方才箜篌道友曾以心声言语,邀请贫道担任你们落魄山的副山主,还口口声声说是她自己的意思,与山主绝对无关。这算不算一脉相承,甭管有枣没枣,先打三竿试试看?” 陈平安笑容尴尬,只得再次拱手,“多有冒犯,我替箜篌与前辈赔礼。” 吕喦摆摆手,“习惯就好。”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敢问前辈,青冥天下的林江仙,拳法如何?” 吕喦微笑道:“这位林师,拳法极高,剑术更高。” 陈平安就不再多问。 吕喦说道:“送出一张火符,贫道与陈暖树的机缘就算告一段落,画上了个句号,所幸还算善始善终。至于将来缘法如何,就随缘而走了。” 陈平安点点头。 吕喦收回拂尘,环顾四周,说道:“一山当需百花开,莫要噤若寒蝉,结果落个人人学谁不是谁。十步香草,好过一木参天。” 小陌说道:“纯阳道长,别的不敢多说,这个道理,道长算是白讲了。我家公子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得最好。” 吕喦笑着点头,“贫道在市井待惯了,临行之前,不抖搂几句仙气飘飘的高人言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见谅见谅。” 小陌笑道:“那我也邀请纯阳道长来落魄山当个副山主好了,诚心诚意,绝无客套。” 吕喦啧啧称奇道:“你们落魄山风气,委实厉害,贫道这一身纯阳道法都要扛不住。” 陈平安愧疚道:“怪我当了太多年的甩手掌柜,威严不够,一个个的,太不噤若寒蝉了。” 按照一条不成文的山上规矩,访山入山门,离山出山门,吕喦来到山脚后,就直接施展了缩地法,一步跨越小半个宝瓶洲,来到最北端的一处仙家渡口,举目眺望北边的北俱芦洲,施展望气术,视野中有三粒莹光分散在白裳闭关所在山头附近,看样子贺小凉暂时还不会出手,吕喦便再次缩地山河,刹那之间来到海面上,定睛一看,一挥拂尘,随意劈开海面,掀起百丈巨浪,道人身形一闪而逝,去往一座尚未被真龙王朱发现踪迹的海底龙宫遗址,重重禁制形同虚设,纯阳道人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 登山路上,小陌以心声提醒道:“公子,谢狗性格喜怒不定,她如果留在落魄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捅娄子,不如还是我来找个法子?” 对纯粹剑修来说,尤其是蛮荒妖族,看待自身之外世界的方式,其实很单一,就是仔细考量战力,面对不同的修士,自己需要递出几剑。在白景眼中,哪怕是纯阳真人这种暂时看不出道行深浅的隐世高人,她也是丝毫不怵的,若是在蛮荒天下,白景甚至早就主动启衅问剑一场了,既然看不出道行深浅,那就打出个答案嘛。 陈平安玩笑道:“法子?什么法子,以身相许吗?小陌啊,有你这么当死士的吗,竟然还需要出卖色相?” 小陌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跟她来个类似约法三章的规矩,告诉她如果行事过界,你就会祭出那把本命飞剑。你当然是认真的,白景也会相信你是认真的,但是我觉得没必要。行了行了,你别总担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让她回山,你就放宽心,只管好好练剑,他娘的,这个白景,先前说你资质不如她,唧唧歪歪一大堆,把我气个半死,估计你也听到了,所以小陌啊,要好好修行啊。” 小陌无奈道:“跟随公子这段时日,修行一事不曾懈怠片刻。” 否则也不可能寻出一条跻身十四境的道路来,只是晚了一步而已。 陈平安笑道:“先前道祖亲临小镇,问我关于修道的见解,我曾经以苏子一首诗篇作答,儋州云霞钱江潮,未到百般恨不消,到得元来别无事,儋州云霞钱江潮。” 小陌会心笑道:“苏子被誉为词宗,此诗却极有禅意,一个读书人跟道祖聊这个,公子海内唯一人。” 陈平安学自家先生的口气,唉了一声,埋怨道:“别瞎说,是你多想了,我可没有这种较劲的念头。” 陈平安解释道:“之所以聊这个,是想告诉你,男女情爱一事,很多时候也是这般道理,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其实都只是心目中的那份儋州云霞钱江潮,牵肠挂肚,百般恨千种怨,怎一个愁字了得,可等到真正得手了,儋州云霞钱江潮还是儋州云霞钱江潮,心却变了,风动耶旛动耶,心动而已。” “我现在不担心谢狗会如何,只担心你哪天真正喜欢她了,然后形势倒转,你自己也说了,白景性情不定,喜爱之心由浓转浅,到时候就要轮到你开始还债了,有你苦头吃的,我可不想看到你每天借酒浇愁,邋里邋遢,酒鬼似的。” “至于为何我对谢狗比较宽容,自然是觉得她能够哪怕过了一万年,还始终喜欢一人,一万年之后,为了能够重逢,主动跨越两座天下来找这个人,我觉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小陌默然。 陈平安说道:“小陌,退一万步说,即便仍旧不喜欢她,也要心里有数,别只是觉得厌烦,至少平时言语,稍微有点耐心。” 小陌点了点头,突然说道:“公子的这个道理,听着确实有道理,只是好像公子来说,就没什么说服力了。公子与宁姑娘,你们从相逢相识相知到相思相亲相爱,就从无变心。” 陈平安动作极快,眨了眨眼睛。 小陌疑惑不解。 陈平安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拍了拍小陌的肩膀,重新双手笼袖,缓缓登山。 小陌啊,你跟谢狗能够凑一对,不是没有理由的,境界高,想法少,简单来说,就是单纯,好骗。 这就叫说似一物即不中。就白景那一根筋的犟脾气,不得跟我赌个气,哪天你回心转意喜欢她了,反而更喜欢你小陌? 刚刚成为朋友的貂帽少女跟白发童子,一起蹲在广场边缘的白玉栏杆上,一起伸长脖子,竖耳倾听状。 白发童子好奇问道:“谢姐姐,隐官老祖跟你男人聊了啥?” 谢狗揉了揉貂帽,“两个大老爷们之间的肺腑之言,骂我居多,所以真诚嘛,不过听着教人感动,感动啊。” 白发童子好奇万分,“到底聊了啥,给说说看呗。” 谢狗突然说道:“不站不坐偏偏蹲着,姿势不雅,瞧着像是蹲茅坑拉屎。” 白发童子哈哈大笑。 谢狗突发奇想,“箜篌,咱们也组建一个小帮派吧,比如先拉上那条左护法入伙,官衔封号还不是随便给?” 白发童子皱着眉头,“斜封官,没啥含金量啊,好像难以服众。而且落魄山就这么点人,很难骗人入坑了。唉,早知道我就答应隐官老祖,去桐叶洲那边忽悠几个不知底细的新面孔。” 谢狗点点头,“那就不着急,建大功成大业者,必须深谋远虑,从长计议,回头约个时间,咱俩好好商量商量。” 白发童子说道:“咱们读书那么多,你汗牛充栋,我学富五车,可别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啊。” 谢狗揉着下巴,显得有些愁眉不展,继而舒展眉头,以拳击掌,“这就叫将谓偷闲学少年,君子居易以俟命。” 白发童子使劲点头,“这话说得有点学问了,周米粒那个帮派,跟暂时只有咱们俩的小山头,没法比,差远了!” “你为何对陈平安这么亲近?” “不管是什么事情,明明很如何,偏要假装不如何,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比如陈平安,他是一个曾经只是听说过宫柳岛刘老成某个故事就能满脸泪水、把心伤透的痴情种,所以他内心其实很怜悯我,却从不怜悯我丝毫,这让我很感激。” “是啊,此身原本不知愁,最怕万一见温柔。” 白发童子翻了个白眼,这句话要不是朱敛说的,我就吃屎去。 “朱敛要是愿意以真相示人,再举办几场镜花水月,我可以肯定,一年之内,至少有百余个女修,愿意更换门庭,跑来落魄山修行。” 谢狗深以为然,点点头,“如果只说相貌,我家小陌跟朱老先生,大概差了一百个陈平安吧。” 白发童子翻脸道:“谢姑娘,朋友归朋友,我不允许你这么贬低隐官老祖!” “那就只差十个?” “这还差不多。” 一把本命飞剑悄然离开。 谢狗咧嘴一笑,以为飞剑化虚,潜藏在那个臭牛鼻子老道留在山中的道意里,如鱼潜渊,姑奶奶我就猜不到你陈山主的手段啦? 谢狗摸出一壶酒,是小镇那边按斤两售卖的市井土烧酒,灌了一口酒,沉默许久,冷不丁问道:“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变得不人不鬼不神不仙,你会心怀怨恨吗?” 白发童子嘿一声,神色淡然道:“山里的草木,田地的庄稼,各有各命,想要如何,又能如何。” 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 ,剑来 “习武与修道,其实两者界线,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分明。” “我甚至还有一个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测,每一个山上的符箓修士,都是天生的金身境武夫根骨。” “要学拳,你就必须先了解自身,赵树下,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呼吸,开始看,如同居高临下,仙人掌观山河。” 陈平安既没有传授赵树下拳招桩架,也没有着急给赵树下喂拳,而是在竹楼内先留下了七幅人体穴位图,分别对应陈平安自身武学从三到九境,人身小天地的不同景象,画像刻意抹去血肉筋骨,仅仅余下穴位和经脉,与人等高,气府窍穴多达千余个,数量要远远多于一般修道之人的认知,至于市井药铺郎中的针灸木人,自然就更无法媲美了,七幅图,不同穴位,星罗棋布,光亮闪烁,颜色各异,映照得整间竹楼屋子熠熠生辉,宛如一幅幅悬在天外太虚中的璀璨星图。 随着七幅画像中“陈平安”的每一次呼吸,七座星罗万象的天地,就有好似银河倾倒挂、白虹横空、星斗相互牵引旋转等诸多异象生发。 每一幅画像,就像一座五彩绚烂的星象阵法。“陈平安”的境界越低,呼吸越快间隔越短,故而星图的变化就更大,好像整座天地都在追随一人的每次呼吸而扩张、回缩,循环仿佛,生生不息。境界越高,星图天地就越稳固,可一旦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事实上恰恰相反。 陈平安双手负后,缓缓道:“这些人身穴位,天下医书和诸家道书上有明确记载、视为关键气府的,撇开那些只是名字说法不同、实则穴位位置一样的,我收集汇总了这么多年,想来误差不会太大,其实就只有七百来个,如果再加上各个宗门门派的种种秘传,无意间找寻出的‘秘境’,我再通过避暑行宫秘档和文庙功德林记录,又增添了将近一百个好似沦为遗址被人遗忘的穴位,有些确实属于公认的鸡肋气府,得到反复验证,才被练气士渐渐抛弃,但是不少穴位,练气士想要‘开府’,却是门槛过高,才被冷落,继而失传,此外某人曾经暂借一身十四境道法给我,又多出了不少,你看这气府穴位数量最多的第七幅,就有总计一千五十余穴位,故而一口武夫纯粹真气,行走道路更长,所以就能够牵动更多的人身天地元气,融为拳意,出拳自然就重了。” 当年在泥瓶巷,陈平安刚刚拿到那部撼山拳谱,宋集薪和婢女稚圭离开骊珠洞天,丢了一串钥匙给他,最终陈平安在隔壁宅子的灶房那边,发现留下了一个被劈开的木人,刻满了人身穴位经脉,这对于学拳之初的陈平安来说,拳谱是用来吊命的登高道路,那么这个被陈平安重新拼凑起来的木人,就是柴刀,开山斧。 其实那会儿陈平安就知道是稚圭故意为之,因为她很清楚,若是完整的木人,陈平安是肯定不会捡破烂走的,说不定都不会多看第二眼,可这般作践了,以陈平安的财迷心性和勤俭持家,肯定愿意搬回隔壁祖宅,配合一本被他奉为圭臬的破烂拳谱,细心钻研其中学问。 这件事,曾经的泥瓶巷婢女稚圭,后来的东海水君真龙王朱,与陈平安几次相逢,她始终不曾提及过一句半句,可能是就当没这回事,也可能她早就忘记了。 但是陈平安一直记在心里。 陈平安问道:“记住多少了?” 赵树下闭上眼睛再睁开,说道:“大致能记清楚七百多个穴位位置。” 陈平安点点头,突然一个探臂,闪电出手,手掌轻轻贴住赵树下的脖子,随便一甩,赵树下整个人就在竹屋内滑出一个圆圈,等到赵树下刚好返回原位,惊骇发现这一个圆圈上,站着数十个“赵树下”的星象图,陈平安随便扫了几眼,看着那些赵树下的人身天地与气机流转的一张张“摹本”,陈平安没来由点点头,笑道:“如此教拳才对,更有信心了。” 教赵树下这样的徒弟,才有成就感嘛。 陈平安双指并拢,朝着其中一幅星象,指指点点,速度极快,瞬间就标注出了三四百个穴位名称,全部是赵树下一口武夫真气“火龙走水”路过的关隘、府邸,就像精准画出一幅堪舆形势图,再让赵树下屏气凝神,尝试一次六步走桩,之后陈平安就又临摹出一幅堪舆图,一挥袖子,两幅星图重叠合一,陈平安说道:“可以仔细看看,两者差异在哪里,先观察一炷香功夫,之后再来一趟六步走桩,如果没有明显的改善,我就可以让老厨子去准备草药和水桶了。” 一炷香后,赵树下躺在地上,昏死过去,陈平安喊道:“朱敛,开工。” 佝偻老人立即高声喊道:“来了来了,早就备好了。” 朱敛来到竹楼二楼,看着既没有浑身浴血、也没有抽搐“走桩”的赵树下,感叹道:“公子还是宅心仁厚。” 陈平安背着赵树下走下二楼,去往这个关门弟子的宅子,解释道:“树下始终紧绷着心弦,今天不适合教拳更多,慢慢来吧,你说我该怪谁?” 到底是谁让赵树下早早知道“关门”二字的含义? 朱敛立即揭发自己,“必须怪我提前泄露了天机啊。” 陈平安一时无言。 朱敛小声笑道:“公子,今儿就算了,明天后天呢,真正练拳哪有不半死的时候。” 照理说,要是换成崔诚,赵树下不死去活来个七八回,昏厥再打醒,打醒再昏死,赵树下是绝对出不了竹楼屋子的。 不过在朱敛看来,赵树下作为陈平安的关门弟子,若是真能跟随等于差了两个辈分的崔诚学拳,却也未必就是这么个惨淡光景,隔代亲一事,没道理可讲的。 陈平安点点头,“一时半会儿,还真下不了狠手,所以我也在调整心态。” 朱敛轻轻叹息一声,公子当年学拳,当时只有暖树和陈灵均知道具体情况,可是后来裴钱学拳,朱敛是从头到尾,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不谈二楼里边吃了多少苦头,只说当年小黑炭经常低头吃着饭,等到她再抬起头,就是眼眶和耳朵都渗血的渗人模样了,裴钱自己往往浑然不觉,反而咧嘴一笑,你们看啥看,看个鬼呢,吃饭! 估计公子要是亲眼看到这些场景的话,别说心疼了,都会心碎,肯定会去竹楼跟崔诚拼命了吧。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打算何时跟我问拳?给个时间,地点?” 朱敛搓手笑道:“公子要是不主动问,我都不好意思提。” 陈平安笑呵呵道:“跟我客气什么,问拳时,我又不会跟你客气。” 言下之意,陈平安是绝对不会压境的。 毕竟朱敛是一个距离止境只差一层窗户纸的山巅境。 朱敛想了想,“那就选今年冬天,挑个大雪时节,地点就在莲藕福地的南苑国京城?”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 很凑巧,落魄山这边收到飞剑传信,翻墨龙舟和风鸢渡船会在一天内到达牛角渡,不过隔了约莫一个时辰。 除了小米粒,陈平安还喊上了泓下和云子,骑龙巷的崔花生,他们几个都会跟随风鸢渡船,去往北俱芦洲,会先跨洲到达骸骨滩披麻宗,再沿着东南沿海航线,在春露圃停靠,再沿着济渎去往中部的崇玄署云霄宫辖下渡口,南下云上城……虽说是乘坐渡船远游,可好歹也算去过小半个北俱芦洲了,就像当下泓下无所谓,云子和少女崔花生就颇为高兴,至于后者,更多欣喜,当然还是能够很快就有一场重逢,再次见着那个失散多年再重聚认亲的大哥,如今都是一宗之主呢,她这个当妹妹的,最近睡觉都会笑醒。 距离龙舟渡船靠岸还有一些时间,陈平安一行人就逛着自家的店铺,小米粒跟那些螯鱼背女修都很熟悉了,相互间热络打招呼。 包袱斋在牛角山这边留下了不少建筑,耗费不少仙家玉石、木材,吴瘦作为包袱斋在宝瓶洲的话事人,显然一开始是想着将大骊牛角渡作为一个大本营好好运作的,结果就像挖井挖一半跑路了,也难怪老祖师张直会故意带着他走一趟仙都山,在青衫渡喝了顿茶水,估计没个一甲子百年来的修身养性,吴瘦那颗道心是缓不过来了。 如今开门做买卖的铺子,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除了春露圃培植的各种山上草木,还有类似兰房国的名贵兰花,老厨子专门为此编撰了一部兰谱,听说书籍的销量比兰花更好。 此外还有各种古董字画,杂项器物,价格都不低,不过铺子这边可以保证都是真品,也有马笃宜精心搜集而来的一大堆宝贝,都寄放在这边售卖,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有不少次的捡漏,也有打眼,总体还是赚了不少。 就像陈平安先前在螯鱼背,见到的珠钗岛女修流霞、管清和白鹊,几乎所有刘重润的嫡传弟子,都曾在这边兼职帮着铺子买东西,而且都是没有酬劳的,赵鸾和田酒儿,也会经常来这边帮忙,纳兰玉牒这个小算盘,继承了家族的优良传统,小小年纪,就想要专门由她管着一栋楼的生意,反正空置的铺子那么多,开张之前,她会跟落魄山签订契约,保底,亏了算她的,挣了再分账。 每次路过这牛角渡,陈平安就会忍不住想起地龙山仙家渡口,青蚨坊那个叫洪扬波的老人。 上次专门走了趟青蚨坊,陈平安用五颗小暑钱,买下一幅《惜哉贴》的摹本字帖,算是极为贴近真迹原貌了。 字帖开篇五字,“惜哉剑气疏”。 对孩子来说,什么叫长大,大概就是能够爹娘不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成人而言,什么叫有钱,也许就是可以不看价格,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去往牛角渡口,陈平安看了眼那块矗立在路边的“扎眼”木牌,点点头,周俊臣还是很手脚勤快的,半点不拖拉。 如今上下两宗,自家拥有三艘渡船,最早的龙舟翻墨,之后的风鸢渡船,再后来刘聚宝和郁泮水,观礼青萍剑宗,共同送出了一条名为“桐荫”的渡船,品秩与龙舟相当,虽非足可跨洲的巨型渡船,但是航线跨越半洲之地,毫无问题,而且载货量还要比作为观赏楼船的龙舟胜出一筹。 如果不是担心有那挟恩图报的嫌疑,陈平安原本都想要与大泉姚氏购买那艘“雷车”渡船,或者是退而求其次,与大泉朝廷预订第四艘, 何尝不想把生意做到扶摇洲那边去? 这对落魄山来说是有先天优势的,这条航线,会先后路过芦花岛,雨龙宗,再去扶摇洲,何况扶摇洲那边,陈平安还有件事一直盯着。 此外那艘“霓裳”的船主柳深,就寄来了一封邀请函,说是她所在门派的掌门师父,刚刚成功出关,跻身玉璞境了,想问问看年轻隐官有无时间参加庆典。当然这种邀请,也就是个过场,能够得到一封婉拒回信,柳深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她心知肚明,陈隐官是绝对不可能跨海跑到自己门派这边观礼的。柳深的门派,位于浩然天下西南海上的一座岛屿,蛮荒妖族大举入侵,大战期间都撤离了,后来返回故地,更换了一处邻近岛屿重建祖师堂。 当年在春幡斋议事堂,女子船主柳深,是一位资质很浅的年轻金丹,在众多船主、管事当中,就数她境界最低,所以座椅就摆在门口邵云岩附近,但是柳深有个师妹,极其年轻,却是个名副其实的修道天才,二十多岁的金丹地仙,所以当初新任隐官才会威胁她,愿意花两百颗谷雨钱,或是等价的丹坊物资,换她的师妹,接管渡船“霓裳”。当然,那场剑拔弩 张的议事,最终还是没有闹出人命,柳深跟刘禹当时还得了一份差事,在大堂内当起了记账先生。 翻墨龙舟缓缓靠岸,一个青衣小童大摇大摆走下甲板,两只袖子甩得飞起,身后还有一个手持绿竹杖的少女。 正是参加过黄粱派开峰观礼、再去了一趟梦粱国京城的陈灵均,郭竹酒。 两拨人碰头后,陈平安笑道:“总算回了。” 郭竹酒笑容灿烂,问道:“大师姐没有跟师父一起回家?” 陈平安解释道:“她要给你们小师兄搭把手,桐叶洲那边要开凿出一条崭新大渎,有的忙了,裴钱一时半会儿不回落魄山,你要是想她,随时都可以去桐叶洲。” 陈灵均憋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问道:“老爷,都喊泓下和云子过去跑腿打杂了,大白鹅有没有邀请我去青萍剑宗那边,共襄盛举,擘画未来?!” 圣旨与密旨,前者是给外人看的,后者更有含金量,陈灵均都已经想好了三请三拒的戏码,官场上不都有这样的讲究嘛。 我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情,可要说崔东山不邀请自己,可就过分了。 陈平安说道:“没有提到你。” 敢挖墙脚挖到陈灵均这边?崔东山是真没这胆子了。 可是陈灵均哪里知晓这桩涉及先生学生“相爱相杀”的内幕。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大白鹅是知道我要担任梦粱国的皇室供奉,觉得请不动我?怕我事务繁重,实在脱不开身,对的吧?一定是这样!” 陈平安说道:“我就没跟崔东山聊这个,只说你跟竹酒在黄粱派那边观礼。” 陈灵均呆滞无言良久,大爷我哪里比同境的泓下、小跟班云子差了?想当年,那云子还是自己屁股后边的帮闲呢。 青衣小童立即捶胸顿足起来,“好个大白鹅,当上了宗主就眼高于顶,半点瞧不起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了,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陈平安没好气道:“真想去也行,我跟崔东山打声招呼,你等会儿就跟泓下和云子一起乘坐风鸢渡船。” 陈灵均怒气冲冲道:“去个锤儿去,大白鹅没半点诚意,下次回落魄山,我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就没他这么当兄弟的。” 见谁都不怂,可如果见机不妙,怂得也比谁都快,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服软,假装梦游、蒙混过关不成,就赶紧低头认错,低头认错没效果,磕几个头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丢在地上的面子,都不算面子。 郭竹酒笑道:“师父,我们在赶往梦粱国京城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云游四方的道门高人,中年容貌,背剑秉拂悬酒壶,极仙风道骨的,自称道号纯阳,姓吕名喦。” 陈灵均在那边仰着头抠鼻子,一个连大爷我都不曾听说过的道号、名字,牛气不到哪里去。 如果说白玄在路边行亭,辛辛苦苦编订一部非要跟裴钱讨要一份江湖公道的英雄谱。 那么陈灵均这些年,也没闲着,四处打听消息,通过山水邸报、镜花水月和各种小道消息,辛辛苦苦收集情报,将整个浩然天下的飞升境、仙人境修士,都给一网打尽了,最终汇集成一本薄薄的册子,被陈灵均取名为“路人集”。 就是用来告诫自己,以后见着了这些老神仙,咱就当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路人,过客,别说话,不高攀。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是我之前在桐叶洲那边,刚认识的一位前辈,是我们宝瓶洲人氏,这位真人结丹所在的道场,就在梦粱国地界,所以才会故地重游。前不久吕前辈还来我们落魄山做客了,要是你们早点来,说不定还能挽留前辈吃顿饭,再喝个酒?” 陈灵均立即停下动作,晃了晃手,蹭了蹭衣服,使劲朝郭竹酒挤眉弄眼,暗示她别往下说了,没啥意思,就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喝了个小酒,闲聊几句有的没的,没必要跟老爷显摆这种酒局,些许事迹,不值一提,就让它随风而散吧。 郭竹酒微笑道:“早喝过了,陈灵均跟纯阳真人很聊得来,在渡船上边,拉着对方喝了顿酒,美中不足的,是对方不会划拳,直到现在,陈灵均还犯嘀咕,也不知道吕老哥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愿意。当时喝了点酒,陈灵均觉得气氛不错,就问对方是不是十四境大修士,纯阳真人哑然而笑,只是摇头,陈灵均就马上再问是不是飞升境,那道士脸色颇为无奈,不等他说话,陈灵均就问可是仙人,道士再摇头,陈灵均就不问下去了。喝到最后,要与人称兄道弟,那位纯阳真人没答应。” 陈平安转头望向陈灵均,笑容玩味。 好个“不等他说话”,总能绕开关键事,这算不算一种天赋? 陈灵均高高举起一只手掌,绷着脸色,沉声道:“老爷,别说了,我都懂!记住了,保证下不为例!” 又踢到铁板了呗,这种事,熟门熟路,习惯就好。 “下不为例?” 陈平安笑眯眯,摸了摸青衣小童的那颗狗头,“灵均大爷,遗憾不遗憾?不然山上辈分就又涨了,毕竟我都要喊纯阳真人一声前辈的。” 青衣小童缩着脖子,干笑不已,赶忙双手握住老爷的手,给老爷抖抖胳膊,舒展舒展筋骨。 郭竹酒一边告状,一边以心声与师父解释这顿酒的缘由,原来是陈灵均觉得那位道士看她的“眼神不正”,鬼鬼祟祟的,好像别有用心,等到上了酒桌,大体上陈灵均还是很有礼数的,没少说师父你的好话。 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 淳平六年的正月末,处州下了一场滂沱大雨,正午时分,依旧晦暗如夜,只是豁然雷雨收,雨后初霁,洗出满山青翠,春日融融,山中莺雀翩跹枝头,点滴雨珠飞在春风里。 陈平安已经将箜篌赠送的那本拳谱,借给朱敛翻阅。 既然双方约定要在南苑国京城问拳一场,那就结结实实打一架。 一直在宝瓶洲游览山河的邵云岩和酡颜夫人,即将联袂拜访落魄山。 因为事先就已经飞剑传信,与霁色峰告知行程日期,陈平安今天就带着韦文龙来到山门口,喝茶等人。 魏檗凭空出现在山门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身雪白长袍,神姿高彻如玉山上行。 坐在桌旁,魏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说你那两位客人已经到槐黄县城了。 陈平安笑道:“这种小事,也需要魏山君亲自通知?真有诚意,你倒是帮我去小镇帮忙迎接啊,这才算面子。” 魏檗不搭话,只是道了一声谢,没打算久坐,喝过一碗茶就返回山君府,不耽误陈山主待客。 因为那位前几天做客落魄山的纯阳真人,先前一步施展大神通,缩地山河,跨出一步就径直去了宝瓶洲最北端,看架势是要跨海北游俱芦洲了,不知为何真人又返回北岳地界,来到落魄山那处名为远幕峰的藩属山头,吕喦在那古松老藤连山蜿蜒如大螈的山壁上,一手持葫芦瓢饮酒,一手掐剑诀做笔,崖刻了一首道诗,魏檗得了陈平安的心声提醒,立即赶去远幕峰,趁着纯阳真人诗兴大发的关头,措辞委婉,邀请对方去自家披云山“依葫芦画瓢”,再去崖刻榜书一番,哪怕没有完整诗篇,一两个字的榜书都行,吕喦约莫是看在陈山主的面子上,没有拒绝此事,果真随着魏檗去了趟披云山,山高犹有积雪,吕喦不吝“笔墨”,稍作思量,便刻下一句好似诗词序文的溢美之词。 带酒冲山,雪吹醉面,平生看遍千万山,第一关心是披云。 披云山到底是一座“新岳”,若论崖刻,实在寒酸,宝瓶洲五岳,可能就只比范峻茂的那座南岳稍好。 自家山头有了这么一句道气沛然的榜书,魏檗就觉得晋青的中岳,土。 魏檗喝过茶水,笑道:“以后再有类似好事,记得一定要算我披云山一份。” 陈平安答应下来,魏檗连忙亲自给陈山主倒水,然后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韦文龙一直绷着脸,时不时望向山间小路那边。 陈平安觉得有趣,因为自家财神爷的韦府主,很紧张,这会儿喝茶,就像用喝酒压惊。 从山路那边徒步走来,在山门口这边见了面,邵云岩和酡颜夫人都习惯性称呼陈平安为隐官。 落魄山的财神爷,泉府一把手,韦文龙神色肃穆,与邵云岩低头抱拳道:“弟子韦文龙,见过师尊。” 邵云岩点头致意而已,当年在春幡斋嫡传弟子当中,其实邵云岩一直不太看好韦文龙这个只喜欢术算的徒弟。 要说与韦文龙不亲近,也不会,毕竟邵云岩的嫡传弟子就那么几个,可要说师徒双方如何亲近,同样不至于。 再者韦文龙打小就是个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而邵云岩当年在春幡斋内部,就从来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师父、师祖。 邵云岩转头与陈平安问道:“隐官大人,在落魄山这边,韦文龙在祖师堂那边,算是坐第几把交椅?” 陈平安笑道:“位置排在他前边的,只有我,掌律长命,首席供奉周肥,就三个,所以韦文龙算是我们落魄山的四把手。” 一般的宗门,都会有几个道龄年长、辈分很高的祖师爷,多是给些虚衔,虽然没有实权,但是祖师堂位置,还是很靠前的,如果跟当代宗主拉开了一两个境界,说不定座椅位置,就会仅次于宗主,一宗掌律修士的位置都要靠后。 邵云岩笑道:“之前一直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站在落魄山的山脚,好像感觉真心不错。” 韦文龙赧颜一笑。 察觉到师父瞥来的视线,韦文龙立即板起脸,收敛笑意。 陈平安埋怨道:“邵剑仙,我得提醒一句啊,韦府主好歹是我们落魄山的大人物,你客气点,别总摆师尊架子,臭着一张脸。” 邵云岩也不跟隐官大人吵架,“文龙啊,你们山主都批评我了,你觉得呢,我这个当师父的,要不要挤出个笑脸。” 韦文龙紧张道:“不用不用,师尊与当年一样,就很好了。” 等到韦府主再转头与陈平安开口言语,就立即不怂了,神色自若道:“山主,师尊一向如此,面冷心热,师尊没必要故意如何,我只会反而不自在。” 陈平安跟邵云岩相视而笑。 酡颜夫人偷偷撇嘴,当年在倒悬山,她还真看不出春幡斋的二愣子韦账房,能有今天的机遇和成就,人比人气死人。 如今这位酡颜夫人,名为梅薮,道号梅花主人。 在南塘湖青梅观那边,她消耗了一百二十年的道行,最终虚报为一百五十年。 先前游历那座已经改朝换代的雨龙宗,邵云岩受到宗主纳兰彩焕的邀请,酡颜夫人因为昔年跟水精宫云签关系不错,所以如今两人都是雨龙宗的记名客卿了。 隐官大人好像总算注意到第二位客人了。 陈平安看了眼酡颜夫人,微笑道:“行走天下,与人为善,总是不错的。” 酡颜夫人笑容尴尬,心中腹诽不已。 隐官大人,你这个好为人师的臭毛病,真得改改。 陈平安笑眯起眼,好似看穿她的心思,“那就改改?” 酡颜夫人故意满脸茫然,陈平安也无所谓,笑道:“纳兰彩焕还是老样子,好个谈钱伤感情,连这点俸禄都不给你们。” 主客一起登山,刚好遇到了一个走桩练拳下山的岑鸳机。 她与陈山主对视一眼,陈平安笑着轻轻摇头,示意她不用停步言语。 酡颜夫人以心声问道:“她这是?” 陈平安懒得回答这种问题,虽然已经飞剑传信给邵云岩,陈平安这会儿还是与酡颜夫人,再次说起了九嶷山神君“苍梧”的邀请,与此同时,与她多聊了几句九嶷山的风土人情,毕竟有些事情,尤其是涉及内幕,山水邸报上是不会宣扬的,中土邸报不议五岳事,几乎是一条约定成俗的规矩,偶有例外,也是偶尔。 这让酡颜夫人颇为自得,能够让一位中土五岳山君,亲自开口邀请做客,不算太过稀罕,可也绝对不常见啊。 陈平安问道:“你们接下来是直接返回龙象剑宗?” 邵云岩摇头说道:“继续往北游历,回一趟家乡。” 陈平安点头道:“是该回去看看了。” 邵云岩这位离乡多年的剑仙,其实是北俱芦洲人氏。 当年刘景龙带着弟子白首做客春幡斋,当然身边还有一位女修,水经山宗主的嫡传弟子,卢穗,她对刘景龙可谓倾心爱慕。 那次登门,刘景龙帮着徒弟预定了一枚春幡斋养剑葫,邵云岩其实给了一个极为公道的价格,不过却让白首听得额头直冒汗。 而那根当之无愧的山上先天至宝葫芦藤,结出了十四颗葫芦,但是按照邵云岩的推衍演算,最终能够被成功炼化为上品养剑葫的葫芦,其实只有七枚。而从得手一根葫芦藤,到即将“瓜熟蒂落”,邵云岩等了将近一千年的漫长岁月,一座春幡斋的建造,就是为了能够培植此物。 刘景龙之所以能够预定其中一枚,还是因为那七人当中,有人无法按约购买,春幡斋才额外空出一个名额,又刚好被“赶早不如赶巧”的刘景龙捡漏。 竹楼一楼地方小,不宜待客,陈平安就领着两位客人,来到集灵峰一栋暂时闲置的宅子。 各自落座后,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邵云岩,上边罗列出一连串名单和物品。 邵云岩仔细浏览一遍,陈平安说道:“价格不是问题,只要对方愿意开口,你就只管帮我答应下来。” 邵云岩一下子就看出门道,疑惑道:“你需要这些文运做什么?” 名单上边,除了九嶷山的文运菖蒲,还有中土神洲、北俱芦洲和南婆娑洲的不少大山头和大修士,不过上边的宗门,大多都是邵云岩比较熟悉的,关于六位购买养剑葫的购买修士,当年邵云岩就没有对陈平安有任何隐瞒,反正也没什么好藏掖的。同样作为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的春幡斋,其实要比皑皑洲刘氏的猿蹂府,酡颜夫人的梅花园子,以及雨龙宗的水精宫,更有山上香火情。 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酡颜夫人听闻文运二字,她立即来了兴致,精神盎然,莫非咱们这位隐官大人,是想以文圣关门弟子身份作为跳板,打算将来当个文庙学宫祭酒,甚至是那……副教主?! 陈平安解释道:“我们落魄山的小管家,叫陈如初,道号‘暖树,小暖树她是文运火蟒出身,暂时是龙门境,结金丹是山上大关隘,因为大道根脚的缘故,使得她的走水一事,又比较特殊了。” 邵云岩说道:“就算有了这些外物辅佐,可她终究需要走水。” 陈平安笑道:“这就别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刘羡阳曾经赠送给陈平安一份翻书风,其实陈平安一开始就转送给了陈暖树,结果就发现,到了曹晴朗那边,当时曹晴朗主动提及此事,满脸无奈,陈平安就让他别多想了,留下便是。 毕竟小暖树一旦坚持,别说曹晴朗没辙,老厨子也没辙,陈平安一样没辙。 邵云岩想了想,“我跟这些山门和修士,拐弯抹角的,是有些香火情,只是你单子上的这些物品,本就不是价格高低的事情,再者名单上的宗门,就没哪个是缺钱的,所以我的面子未必管用,能不能搬出你的名头?”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随便邵大剑仙我只负责掏钱结账。对方如果不想收钱,想要以物易物,或是提出一些与钱无关的要求,打个比方,对方想要让我参加观礼,讨要印章之类,也是可以的,你都替我答应下来。” 邵云岩看着陈平安,都有点好奇这个“暖树”是何方神圣了。 酡颜夫人也直愣愣看着这位年轻隐官。 她心里边酸溜溜的,凭啥我在隐官大人这边,就处处吃瘪受委屈?那条才是龙门境的文运火蟒,就是这般……无价宝? 陈平安突然咳嗽一声,提醒两位暂时都别讨论这件事。 很快就有一个粉裙女童,端来一盘瓜果糕点,她脚步轻柔,敲了敲门,见着老爷笑着点头,她再跨过门槛,将盘子放在桌上,与两位贵客施了个万福,嗓音清脆自报名号,然后暖树就要告辞离去。 酡颜夫人打量了一眼被年轻隐官说成是落魄山小管家的粉裙女童,竟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瞧着倒是模样可爱的。 陈平安从盘子里拿起一只柑橘,笑着递过去,陈暖树笑容腼腆,轻轻摇头,柔声道:“老爷要是有吩咐就知会一声,暖树就在外边院子里候着。” 陈平安也不挽留,笑着点头。 在粉裙女童离开屋子,邵云岩笑道:“时隔千年之久,我这次返乡,主要是去水经山看看。” 陈平安点头道:“是该去那边叙叙旧。” 当年邵云岩让刘景龙护送卢穗,将那根仙兵品 秩的葫芦藤送去北俱芦洲的水经山,原本这种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很容易就是大祸。如果刘景龙当时不是玉璞境剑修,师门不是在北俱芦洲极有底蕴的太徽剑宗,邵云岩还真不敢开这个口,一个不小心,只会害人害己,丢了重宝不说,还要连累一位天仙胚子的剑修大道夭折,毕竟财帛动人心,更何况还是这根价值连城的葫芦藤,需知下个千年,可能就又生出又一大串新的“养剑葫”了。 邵云岩试探性问道:“关于刘宗主和卢穗?隐官大人能不能帮忙撮合撮合?” 陈平安一阵头大,无奈道:“邵剑仙,邵大剑仙!这种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开口?” 何况彩雀府府主孙清,不也是刘大酒仙的爱慕者之一? 邵云岩叹了口气,卢穗与太徽剑宗刘景龙,卢穗的师父与自己,真像,都是苦相思。 这根葫芦藤,早年是邵云岩和卢穗的师父,一起在一处破碎洞天的秘境中得到,能够得手,她功劳更大,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将重宝送给邵云岩,双方本该结为一对道侣,只是阴差阳错,种种缘由和曲折,最终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邵云岩也担心在北俱芦洲,守不住这棵山上至宝的葫芦藤,就独自赶赴倒悬山。 所以后来见到卢穗,邵云岩是将她视为亲生女儿的。 陈平安好奇问道:“‘结果如何了?” 酡颜夫人伸手拿了颗柑橘,几次将橘皮随意丢在地上,给年轻隐官斜瞥一眼,她立即默默弯腰捡起那些橘皮,正襟危坐,橘皮就搁放在腿上。 邵云岩点头笑道:“结果比预期更好,肯定可以炼化成养剑葫的,有八枚,不敢说一定能成却有一定希望的,犹有一只葫芦,而且这一枚,一旦炼制成养剑葫,品秩是最好的,就是谁都不敢赌,毕竟我开价很高,要比其余七枚养剑葫还要高,说实话,我是故意为之,就没想着卖出去。” “这是打算送我?” 陈平安眼睛一亮,沉声道:“作为我们落魄山创建下宗的贺礼,也太过贵重了点,不是特别合适,不过邵剑仙要是坚持,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酡颜夫人面带微笑。 邵云岩说道:“隐官大人只要愿意开口撮合,我就送出属于意料之外的那枚养剑葫,再将这只葫芦白送给落魄山!” 酡颜夫人闻言心头微颤,邵云岩你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免了免了,我要是敢开这个口,刘酒仙非得跟我绝交。” 邵云岩突然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问道:“难道是白裳消息灵通,在闭关之前,就与你开口讨要那第八枚养剑葫了?” 邵云岩点点头。 陈平安说道:“那就别犹豫,卖,干嘛不卖,往死里开价。” 邵云岩松了口气。 陈平安笑道:“桥归桥路归路,买卖是买卖,这种事情,没半点好矫情的。” 邵云岩如释重负。 陈平安突然问道:“那枚说不定买了就栽在手里的葫芦,不说你开的那个天价,如果是熟人要跟你买的话,是什么价格?” 邵云岩伸出一根手指。 陈平安咋舌不已,熟人购买,还要一千颗谷雨钱?! 邵剑仙你不是做买卖,这是抢钱啊。 酡颜夫人说道:“来时路上,我就与邵云岩谈妥了,要是隐官大人不买,我就掏钱买下,送给陆先生,就当是作为预祝她跻身飞升境的贺礼。” 陈平安点头道:“有心了。” 犹豫片刻,陈平安试探性说道:“邵剑仙,都是自家人,一千颗谷雨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五百颗,我看比较公道,毕竟是要赌的,赌输就是打了水漂,足足五百颗谷雨钱呢,丢了这只不成材的葫芦,舍不得,不丢,看一眼就揪心,五百颗” 邵云岩懒得砍价,笑问道:“隐官大人,你真不买?” 陈平安确实纠结,挠头道:“要是没有开凿大渎一事,我咬咬牙,也就买下了,这会儿,是真穷。” 可以送的人,其实很多,但是陈平安对于自己的“手气”,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心。 要是万一没能炼成养剑葫,再要是不小心被刘羡阳听了去,陈平安完全能够想象,肯定会被刘羡阳勒住脖子、按住脑袋追着骂,这么有钱,怎么不直接给我钱啊。 陈平安瞥了眼看似满脸无所谓的酡颜夫人,摆摆手,示意不买了,只是同时以心声与邵云岩言语一句。 酡颜夫人眼神炙热,依旧是小心翼翼说道:“邵云岩?” 邵云岩笑道:“归你了。” 直到这一刻,酡颜夫人才忍不住笑出声。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怎么,只花了一百颗谷雨钱,就让酡颜夫人这么开心了?” 酡颜夫人顿时哑然。 邵云岩会心一笑。大概这就算君子有成人之美?原来就在方才,其实陈平安已经猜到了,之所以没有截胡,想必还是那句“有心了”,毕竟酡颜夫人不是自己留着,而是送给陆芝。 陈平安转头望向门口那边,说道:“暖树,帮我们煮壶茶,茶叶就用老厨子炒制的山中野茶好了。” 粉裙女童赶忙走入屋内,去橱柜那边取出茶具,开始娴熟煮茶,陈平安笑着介绍道:“这位邵剑仙,是昔年倒悬山春幡斋的主人,酡颜夫人,道号梅花主人,他们两位,都是南婆娑洲龙象剑宗的祖师堂供奉。” “陈如初,道号暖树,是我们落魄山的小管家,暖树是最早跟我来槐黄县城祖宅的。” 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 槐黄县城学塾那边,散学下课,天色还早,家境好的稚童,纷纷放起了纸鸢。 喝过茶水,聊了些山水见闻,陈平安带着邵云岩和酡颜夫人出门,闲逛落魄山。 行人走上青山头,白者是云碧是树,不知人间第几天。 不曾想邵云岩找了个由头,竟然不仗义地自己散步去了,这让与年轻隐官独处的酡颜夫人紧张万分。 陈平安与她一起走向山顶,手中多出好似一枚铜钱的彩色绳结,笑问道“认识?” 酡颜夫人神色微变。 这彩色绳结,由百花福地众多花神,各自一缕精魄炼化而成。 与她没有直接关系,却有些渊源,酡颜夫人当年能够活着逃遁至倒悬山,百花福地的数位花神,暗中出力不少。 所以上次文庙议事,酡颜夫人与百花福地就极为亲切。 陈平安收起绳结,说道“你这次陪着邵剑仙云游中土,可以帮我捎句话给百花福地,就说我下次拜访福地,会携带此物,至于归还一事,需要面议。” 酡颜夫人流露出讶异神色,年轻隐官算是白给自己一份人情? 像那山下王朝,给那些金榜题名的京城举子报喜?可都是有报酬拿的! 而且此物,惊喜之大,岂是一个读书人考中进士能比的,百花福地众多花神,人人有份,故而酡颜夫人完全能够想象,将来自己与邵敬岩在那百花福地,会是何等座上宾。不管陈平安与福地花主事后谈得如何,她酡颜夫人说不定都能在百花福地捞个客卿当当。作为梅树成精的上五境草木精魅,岂会对百花福地没有念想?这就像浩然本土妖族修士将铁树山视为圣地,山泽野修对白帝城心神往之是差不多的道理。 陈平安笑道“这就当是你在南塘湖青梅观消耗一百多年道行的报酬了?” 酡颜夫人嫣然笑道“没问题!” 天下草木花卉精魅,祖师堂其实就只有一座啊。 陈平安双手笼袖,走上山顶,“梅净,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酡颜夫人神色微变,笑容牵强起来。 梅净是酡颜夫人在避暑行宫秘档上的真名,她的妖族真名。 要想在倒悬山,道老二那位大弟子的眼皮底下,开辟出一座梅花园子,她岂能不自报真名。 陈平安说道“返回浩然天下,衣锦还乡,云游四方,作何感想?” 在倒悬山,酡颜夫人就只能扶持傀儡,担任梅花园子的幕后主人,都不敢离开园子。 如今却是当了龙象剑宗的记名供奉,公认是陆芝的好友,落魄山的记名客卿,如今与邵云岩作伴,浩然九洲何处不敢去。 酡颜夫人顿时心弦紧绷,反复思量,自从腾空一座梅花园子,交予剑气长城,与那头隐匿极深、化名“边境”的飞升境大妖,彻底划清界线,选择主动跟随陆芝,再一起重返浩然天下,在南婆娑洲齐廷济创建的龙象剑宗,担任供奉,前不久给雨龙宗担任客卿……怎么思量都没有半点越界之举啊,再说了,秋后算账葛藤禅,也不是这位年轻隐官的一贯作风,别的不说,陈平安做事情还是很爽利的。 陈平安说道“人有心结树有疤,浩然天下,或者说浩然天下的练气士,尤其是谱牒修士,在你心中,就是一个疤。” 酡颜夫人小心翼翼说道“我已经释然了,隐官大人不必担心我会在这边与谁不依不饶,继而给龙象剑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岁月悠悠,反正当年为难她的那拨练气士,也没剩下几个了。 陈平安说道“不要跟这个世界达成和解,每一次所谓的和解,是自欺欺人,就是委屈,委屈永远是委屈,不会减少丝毫的。” “只说我自己的一点见解,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悄悄拆解这个世界,首先就得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解很多人会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其实这一点,酡颜夫人做得比以前好多了。贫时靠狠穷靠忍,至于等到下下人翻身变成上上人,会不会变本加厉报复这个世界,到底是一门心思报复曾经的恶意,还是报答当年的某些善意,或者两者兼有,人各有志吧,都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道“与我关系亲近与否,能否称之为朋友,你其实不必用丢几瓣橘子皮来试探,要不是暖树需要收拾屋子,而且暖树绝对不会让我代劳,我才懒得管你。” 酡颜夫人赧颜一笑,“隐官大人,是我画蛇添足了。” 陈平安说道“齐廷济有自己的野心,而且很大,他还是一个极端追求思路缜密、行事严谨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个有强迫症的,有洁癖,只是他一直隐藏很好,以前在剑气长城管着一个家族,环境逼仄,由不得他流露天性,舒展手脚,如今变成了宗门,在南婆娑洲一家独大,所以这个特点会逐渐扩大、显露出来,何况你在齐廷济眼中,是有个标价的,这句话说得很难听,而且也有背后说人是非的嫌疑,但我不希望龙象剑宗,将来因为你,因为某件事,导致陆芝跟齐廷济翻脸,大好局面,付诸流水。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说我,在某种意义上,是将婆娑洲的龙象剑宗和桐叶洲的青萍剑宗,都视为剑气长城的香火延续。” “陆芝有自己的剑道追求,分心与人问剑,非她所愿,她不喜欢想太多,出手太重,容易不留余地。浩然天下从来委屈不了陆芝,但是陆芝就你这么个朋友,她一旦为你递剑,只会更重。文庙的规矩,陆芝是不太在意的,但是以后百年内,文庙约束大修士,只会越来越严格。这不是在危言耸听,就像我自己,因为某件谋划,先前就做好了上下两宗被文庙封山百年的心理准备,然后我自己还得被礼圣丢去跟刘叉作伴一甲子、百来年的样子,每天练练剑钓钓鱼。” “邵云岩境界不够,虽是剑仙,却不擅长与人厮杀,况且他志不在剑道登顶,以前是,以后亦然。” “要我说啊,我们邵剑仙才是活得很通透的人,醉后添杯不如无,渴时饮水甘如露。老来身健百无忧,且作人间长寿仙。就这么两个道理,一个如何为人处世,一个为何上山修道,都被他彻底想明白了,真正做好了。所以邵云岩也不合适为你出头。” 酡颜夫人听得愈发迷糊,陈平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陈平安说道“弯来绕去跟你说了这么一大通,说得简单点,其实就一句话,你最终能够依靠的,始终是你自己。” 敢情道理前后,正的反的,大的小的,都给你陈平安一个人说了去。 酡颜夫人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都凉了,又添了个天大委屈不是?有你这么说理的? 陈平安微笑道“我相信如今的梅净,所以将来遇到事情,找宗主齐廷济求助,未必讨喜,让陆芝出面解决,痛快是痛快,可毕竟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齐廷济哪怕愿意帮忙收拾那个烂摊子,不找陆芝说什么,但是你肯定就要被穿小鞋了。所以你就要靠自己了,比如写一封信寄给落魄山,跟我打声招呼,保证随叫随到。” 这样的口头承诺,陈平安只给过两位,挚友刘景龙,穗山神君周游,后者还是因为与自家先生的缘故,陈平安上次游历穗山,留下一句“但凭差遣”的承诺。 陈平安笑道“即便我当时不在山中,或是甚至不在浩然天下,导致我无法第一时间赶到,我也会跟朱敛和崔东山事先打好招呼,将你的请求,作为上下两宗的优先解决之事。放心,我一定会让招惹你的人,或者宗门,知道什么叫自找麻烦。” 酡颜夫人怔怔出神,回过神后,默不作声,她只是仪态万方,与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 一袭青衫凭栏而立。 酡颜夫人趴在栏杆那边,她无需任何妆容,天然妩媚,自是梅花晕胭脂。 好像双方不谈正事,就没什么可聊的了,一时间就有些沉默。 她突然转过头,问道“陈平安,今天与我谈心,先取出彩色绳结,再报出我的真名,然后说出齐宗主、陆先生和邵云岩的各自心性,最后与我说明初衷,是不是也算一种对我的拆解?” “别把一件好事,一句好话,说得这么怪。” “对了,陈平安,你前边说的谋划,到底是谋划什么,后果这么严重?” “将已经被文庙赦免的仰止骗出再砍死,再等着被礼圣抓去功德林关禁闭。” “……” ———— 远幕峰与黄湖山相邻,流云至此山如人缓缓登山再骤然奔袭下山,霎时间云海倾泻如瀑。 头一遭的稀罕事,陈平安亲自督造这座远幕峰的营建事宜,与朱敛一起推敲各个细节。 因为常年远游的缘故,使得连同祖山落魄山在内,几乎都是朱敛这个大管家在负责土木营造。 陈平安购买了许多大条青石板,打算将整座远幕峰山路都铺成青石路,两侧竖起竹栏,山中青竹遍地都是,倒是可以就地取材。 每天清晨时分,还会陪着小米粒巡山一趟,再去泉府账房那边,陪着韦文龙和张嘉贞一起对账。 回到竹楼后,陈平安就亲笔回复一些个请帖。 陈平安给赵树下教拳之外,就是呼吸吐纳与炼剑了。 郭竹酒不爱去拜剑台,反而经常去仙草山那边闲逛,身边也经常跟着个貂帽少女,撺掇着郭竹酒一起成立个帮派。 陈灵均每天掐点“闭关”两个时辰,就准时出门,要么去山门找仙尉道长唠唠嗑,要么就顺道去骑龙巷视察一番,贾老哥当了风鸢渡船的二管事,不着家啊,就只能跟那个升了官的白发童子拌个嘴,来回路上,瞧着空落落的行亭,白玄这小兔崽子不在那边摆摊喝茶了,陈灵均觉得挺不是个滋味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好好劝一劝老爷,不如把白玄喊回来吧,小心又被大白鹅挖了墙角去,咱们落魄山岂不是又要折损一员可堪大用的未来大将? 一个敢跟裴钱死磕的好汉,不多的,看那太徽剑宗的白首,如今敢吗?所说白玄这孩子,出息不小,年纪虽小,志向高远。 陈平安近期每天最少拿出一个时辰,在竹楼二楼,给赵树下教拳。 第一次教拳,只是让赵树下见拳法之内在,于自身小天地见其深邃。 第二次教拳,陈平安依旧没有喂拳,却在屋内,让赵树下见识到了什么叫别有洞天,陈平安双指掐诀,符阵立显。 在二楼内浮现出的二十四张符箓,刚好与一年节气一一对应,从立春雨水和惊蛰至冬至小寒与大寒,当陈平安一挥袖子,屋内只留下小暑、大暑两张节气符箓,二楼顿时拳意弥漫,如酷暑炎炎,让赵树下瞬间汗流浃背,等到陈平安再只是捻出大雪、冬至两符,屋内顿时就变成了寒冷冻骨的拳意,陈平安让赵树下拉开桩架,朝自己出全力递出一拳,赵树下照做,陈平安抬手轻拂,将拳意打散,再捻出谷雨与霜降两符,赵树下再出拳,结果发现自己好像一拳倾力递出,师父根本无需躲避,拳意就自行消磨在两人之间,离着师父所站位置,好像还隔着千山万水。 陈平安没有撤掉那两张符箓结成的“小阵”,只是让赵树下先靠墙而立,然后陈平安再起一拳架,刹那之间,屋内拳意凝如洪水流淌,四散而开,拳意汹汹撞壁激荡而起,整座竹楼随之一震,继而整座落魄山都开始山气,云海轰然而散。 然后赵树下就被早已等在门外廊道的朱敛,背着下楼去了。 朱敛背着浑身浴血的赵树下,“公子,根本没法打啊,那场问拳,地点不变,不如时间再缓缓?万一今年南苑国京城整个冬天都不下雪呢?不如明年再说吧?后年也行!” 陈平安呵呵一笑,“你说巧不巧,我是练气士,更巧的是刚好五行本命物齐全,下雪一事,不成问题,想要雪下得多大都行。” 朱敛说道“那我认个输?” 陈平安微笑道“劝你还是省省吧,少在这边示敌以弱。” 自信满满给人喂拳,结果被对方直接一拳砸在面门上,这种糗事,陈平安是绝对不会再犯的。 朱敛嘿嘿笑道“公子不该借那本拳谱给我的。” 陈平安笑道“骗我掉以轻心不成,就开始吓唬我呢?都用上兵法啦?” 之后再一次给赵树下教拳,陈平安这个当师父的,可能是终于调整好心态,于是赵树下就开始吃苦头了。 虽说没有崔前辈的那些“重话”,但是对于一位四境武夫而言,陈平安的拳脚可不算轻。 熟能生巧,再之后教拳,因为大致确定了赵树下的体魄极限,陈平安能够保证接近一个时辰的喂拳。 这天晕死过去的赵树下又被朱敛背着泡药水桶。 一楼廊道这边,暖树和小米粒面面相觑,两个小姑娘都是轻轻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 其实比起小时候的裴钱,赵树下还要略好几分。毕竟裴钱还会经常用木棍、竹片绑着胳膊和手指抄书。 陈平安站在路口默然站立片刻,走回廊道那边坐着。暖树在缝制布鞋,身边搁放着一只针线笸箩,手指上戴着顶针,纳鞋底既是体力活,也需要心灵手巧,分针引线,丝毫不差,小暖树心灵手巧,神色专注,一手攥住鞋底,一手拽起针线,力道得均匀,布鞋才能轻便且结实,一双好布鞋的千层底,没那么容易缝好的。小米粒也跟暖树姐姐预定了两双布鞋,本来是右护法想要直接预订二十双的,结果挨了暖树姐姐轻轻一板栗,罢了罢了,看来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个策略行不通哩。 陈平安跟她们约好了,每天这个时辰都可以来这边耍。 暖树跟小米粒是肯定必到的,陈灵均觉得跟两个丫头片子没啥可聊的,经常坐一会儿就走。 最近陈灵均一直找那骑龙巷左护法谈心,骑龙巷分舵,新设骑龙巷总护法一职,点卯勤快的朱衣童子顺势升迁,升官了。 裴钱每过一段时日就会寄信到霁色峰,按照老规矩,都会在信封上写一句“右护法亲启,暖树姐姐读信和保存”。 所以朱衣童子从骑龙巷右护法升迁为总护法一事,就算是敲定了,小米粒在山门口那边传达这个喜讯的时候,香火小人儿先是双手作出捧圣旨状,然后神色肃穆,正了正衣襟,毕恭毕敬面朝南方,弯腰作揖拜谢三次。 而骑龙巷左护法,还能如何,继续趴窝不动呗。 陈灵均一直对这家伙怒其不争,也是个扶不起的惫懒货色,自己都不想着升官,让他景清大爷如何栽培、提携? 山上都是些琐碎小事,不累人,就是最能消磨光阴,所以暖树最近只要得闲,就会来这边缝制布鞋,当是休歇了。 背竹箱,手持行山杖,曾是老爷带起来的风气。 如今一身青衫长褂,脚穿一双千层底老布鞋,也是。 所以小米粒,陈灵均,还有仙尉道长,就都有想法了。 其实朱先生早就很喜欢穿布鞋,只是谁都没在意。 毕竟裴钱在第一次得知老厨子曾经有个“贵公子”的绰号后,差点没笑出眼泪来,小米粒要好一点,反正那几天,只是围着老厨子转,也不说什么,就是使劲瞧。暖树可能算是最善解人意的一个了,在屋内听到裴钱捧腹大笑说着“贵公子”“谪仙人”之类的说法,小米粒已经在床上笑得打滚,暖树就只是眨了眨眼睛,抿起嘴唇,没有笑出声。 小米粒大摇大摆去询问老厨子要不要一双布鞋的时候,才进大门就开始嚷嚷,朱敛系着围裙提着菜刀走出灶房,结果小米粒就那么低头一瞧,是布鞋,再那么抬头一看,有菜刀,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反正当时场面就挺尴尬的。 暖树低头轻轻咬掉线头,好奇问道“老爷,那只折纸燕子是送人了吗?” 中土五岳,烟支山的那位女子山君,在功德林那边,曾经送出一只折纸乌衣燕子,可以视为一位香火小人,只需要放在祖宅匾额或是房梁上边,而且离着名山大岳越近越有灵气。 陈平安笑着点头,“很不舍得,送了心疼,只是送了也会心安。” 陈平安后仰躺去,双手枕在脑袋下边,翘起腿,笑着问道“暖树,小米粒,你们说岑鸳机这么辛苦练拳,到底追求什么?” 要说岑鸳机是居山修道,如此不知疲惫,好像还能理解几分,从此仙凡有别,追求证道长生,哪怕修行小成,也可以延年益寿。 可是她每天这么练拳,夏去秋至,冬去春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照理说总得有个想法和盼头,可好像岑鸳机也没有说一定要如何,好像练拳就只是练拳,连陈平安耐心这么好的人,甚至都会无聊到想要帮岑鸳机大致算一算,上山下山再上山,这些年到底走了多少步的拳桩。 暖树想了想,轻声道“朱先生说她是拳中有自我,裴钱说她是想要证明女子练拳也有大成就,陈灵均说她是,各有各的说法,我觉得岑姐姐可能就只是在做一件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吧,别人眼中的结果如何,好像不是那么重要,又可能这个过程就是最好的结果。” 陈平安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小米粒原本趴在青竹廊道中,双手托着腮帮数着崖外过路白云一二三,等到好人山主躺着,她就立即一个侧翻,再旋转半圈,一起仰面躺着,与好人山主有样学样,翘起腿一晃一晃。 陈平安闭着眼睛。 上次霁色峰祖师堂议事,因为那会儿还没想着去桐叶洲创建下宗。 陈平安最早的设想,是元婴境崔嵬坐镇拜剑台,与九位剑仙胚子在那边炼剑修行。 所以当时隋右边在祖师堂议事途中,突然提出要求将拜剑台作为道场。 陈平安就随便用了个借口拒绝此事,说是别处宗门,金丹开峰,落魄山得是元婴境。 结果九个孩子,虞青章和贺乡亭与于樾拜师,离开了宝瓶洲。 程朝露,何辜,于斜回,各自拜师,由于他们的师父都是青萍剑宗祖师堂成员,便跟着更换了谱牒,理所当然去了桐叶洲。 白玄和孙春王,虽然没有却也留在了密雪峰上的那处洞天道场内炼剑。 最后真正留在落魄山这边的,就只有纳兰玉牒和姚小妍两个小姑娘了。 何况纳兰玉牒这个财迷小算盘,还喜欢跟着担任落魄山掌律的师父,一起乘坐风鸢渡船,走南闯北,跨越三洲之地,据说随身携带一本册子,在各个仙家渡口靠岸,有想到能够挣钱的好点子就立即记录下来。 陈平安睁开眼睛,坐起身盘腿而坐,感叹道“有了青萍剑宗,落魄山这边,以后剑修数量就很难增加了。” 小米粒跟着坐起身,使劲点头道“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颗机灵的脑阔儿,帮忙想个主意?” 小米粒点点头,双臂环胸,闭上眼睛,皱着两条疏淡微黄的眉头。 陈平安也不打搅她,转头笑问道“暖树,那些闲置的藩属山头,远幕峰之外,有特别喜欢的地方吗?要是有,就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留着。” 如今闲置的十座藩属山头,有灰蒙山,朱砂山,蔚霞峰,拜剑台,香火山,远幕峰,照读岗。 曾经租借出去、却又再租借回来的三座山头,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如今自然也是可以作为开峰地址的。 黄湖山那边,已经有水蛟泓下开辟水府,暖树和陈灵均的两只龙王篓,也在那边炼化为山水大阵。 其中远幕峰,陈平安已经早早送给了李宝瓶。 所以先前纯阳真人才会在那边崖刻一篇道诗。 如果蒋去没有成为崔东山的嫡传弟子,更换谱牒,去了青萍剑宗,那么作为落魄山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位符箓修士,等到蒋去将来成功结金丹,宝箓山就是预留给蒋去的。 照读岗那边,林守一,于禄和谢谢,各自都挑好了有眼缘的府邸。 只是一旦成为儒家君子贤人,就不可担任任何仙府门派的谱牒修士、记名供奉了。 西边大山,如今还留下十余个外乡仙家势力,就像作为黄粱派下山的衣带峰。 上次姜尚真说话直接,那些个不熟的仙府,只要买卖双方,你情我愿,就有了香火情。 天底下就没有一堆谷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就再加钱! 如果只是这么一句话,就不是落魄山周首席的行事风格了,姜尚真的后边一句话才是精髓。 “只要今天山主开口,我离开霁色峰就去敲门,明儿但凡有一位仙师不是眉开眼笑搬出山头的,就算我这个新任首席供奉,做事情不讲究!” 其实上次霁色峰祖师堂议事,泉府韦文龙早就挑明了,自家落魄山早已还清债务,泉府账簿上边,所谓的“略有盈余”,就是账面上还躺着三千六百颗谷雨钱的现钱。 这还不算财库里边的那六百颗金精铜钱! 暖树摇头道“老爷,我还是龙门境呢,金丹都不是,离着元婴还远呢,不用留。” 而且粉裙女童也不愿意离开这里,就算离着落魄山再近,也终究不是落魄山啊。 陈平安笑道“那就不着急。” 好像在她们这边,山主说得最多的同样一句话,就是不着急。 不知不觉,反复说。 陈平安继续说道“某位大爷就不一样,已经在犯愁到底该选灰蒙山好,还是朱砂山好了。在牛角渡那边,还故意有此问,给我下套呢,我就没搭茬。” 暖树皱了皱眉头,又笑了笑,继续低头缝制布鞋。 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 竹楼一楼廊道,陈平安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暖树和小米粒一左一右坐着,她们都歪着脑袋看那第三页的“年谱”内容。 白发童子得意洋洋道:“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秋。隐官老祖,要不是你提醒过我,年谱行文需要文字质朴,越素越好,否则我就让你们知道啥叫文质相炳焕。” 陈平安笑了笑,卷起那本册子,朝着白发童子的脑袋就是一通敲,暖树继续低头缝制布鞋,小米粒立即转头不看。 陈平安一边敲打白发童子,一边气笑道:“劳烦编谱官给我解释一下,那三个注解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那年谱上边,写着淳平六年,正月二十七日,风雷园元婴境剑修刘灞桥,携手十八岁观海境剑修南宫星衍做客落魄山,与山主陈平安商议参加风雷园金丹剑修邢有恒的开峰典礼,山主将于今年立夏日下山。正月二十八日,刘灞桥与南宫星衍于巳时通过牛角渡返乡。 白发童子委屈道:“难道不是越详细越好吗?” 陈平安将册子递还给白发童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再弄个副册,所有注解内容,全部编入年谱副册里边。以后落魄山只有三五人,才能够翻阅副册。” 白发童子试探性问道:“三五人,就只有山主,掌律,首席,泉府府主,老厨子?暖树和右护法呢,难道小陌先生也不能看?” 陈平安笑道:“怎么,开始挑拨离间了?” 白发童子竖起双指,大义凛然道:“日月可鉴,天地良心!” 陈平安转头望去,一行三人赶来竹楼这边,皆面露喜色,其中还有个从莲藕福地赶来的狐国之主。 掌律长命,对待已经位列上等品秩的莲藕福地,她就像精心打理一个自家菜圃,她每次开门入内,都会在那些灵气聚集的山水形胜之地,以及人气旺盛的繁华城池,取出一到五颗数量不等的金精铜钱,先炼化,再凝聚出一处处类似“驿站”的玄妙地点,山有山脉,水有水道,财也是有“财路”的。这些金精铜钱,当然都是她的私房钱。 陈平安大致猜出福地那边的情形,只是笑而不言。 沛湘施了个万福,满脸笑容道:“喜事!” 朱敛笑道:“公子一回家,就有好事临门,果然是新年新气象。” 陈平安伸手示意三位都坐下聊,笑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沛湘坐在台阶上,侧过身,与山主解释道:“双喜临门!福地同时出现了‘两金’。俞真意当初‘证道飞升’离开福地,给松籁国湖山派那边留下了不少气运,算是一份祖荫吧,结果真就有人误打误撞,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成功结金丹了!还有一位纯粹武夫,也是差不多时候,跻身了金身境。”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第一位金丹修士,不是南苑国老皇帝魏良?至于那名七境武夫,是臂圣程宗元?大将军唐铁意,还是南苑国太后周姝真?” 朱敛摇头说道:“湖山派练气士名为高君,高下之高,君子之君。纯粹武夫名为钟倩,钟情之钟,倩丽之倩。” 长命笑道:“福地出现金丹修士和金身境武夫,事情本身不算什么,最重要的,还是说明福地的运转,步入了正轨。春种秋收,天理循环。自然生发,生机盎然,天地灵气流转四方,如果说各地祥瑞、精怪并起,都还只是征兆,现在就算真正有了仙家古书上所谓‘鱼米之乡,禾下乘凉’的气象。” 俞真意,曾是昔年福地第一个从武道转入修行仙法的超然存在。 修道有成,返璞归真,返老还童,与种秋曾是同乡挚友的俞真意,最终以稚童面容,仙人御剑之姿,现身南苑国京城。 俞真意在“仙蜕飞升”之前,为湖山派留下两本书,一本汇集百家之长的武学心得,一本就是帮他证道飞升的“仙家天书”。 如此一来,意味着湖山派愈发坐稳了“山上”头把交椅的位置,因为事实证明初代祖师俞真意留下的道法传承,并非是那种只能束之高阁吃香火的高头讲章,而是真真切切能够学以致用,等于为湖山派后世子弟架起了登天之梯,现在就看这位金丹地仙的湖山派二代祖师,能否维持住这份大好局面了。 种秋,曹晴朗虽然也出身福地,如今也俱是修道有成之士,却与福地出现了一层隔阂,因为他们都是在浩然天下走上修道之路,故而是不被一座崭新天地认可的正统,就像不曾被祖师堂列入谱牒一般,所以“名正言顺”的地仙第一人,还是那个湖山派的高君,此人以后修行,不出意外会比较顺遂,就像为天地大道所钟爱,宛如有望继承正统的嫡长子。 陈平安说道:“魏良还是龙门境?” 沛湘点头道:“魏良最近几年一直是龙门境瓶颈,都两次闭关出关了,始终未能打破瓶颈。” 陈平安说道:“你们找个机会,跟他聊聊,魏良得失心重,别一个不小心走火入魔了。说不定第一个察觉到福地天地异象的,不是你们,而是魏良。” 南苑国太上皇魏良,未能成为第一位结丹修士,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多惊讶,魏良到底还是年纪大了,且修道晚了。在甲子高龄开始正式登山修行,虽有秘笈,是落魄山这边按照约定赠予的石函,内藏道书三卷,而且南苑国为这位主动禅让的太上皇,拣选一处龙气旺盛之地,大兴土木,秘密建造了一处道场,而魏良本人的修道资质确实极好,破境速度不可谓不快,虽说属于走了捷径,在山上却也可以列入旁门左道的范畴,而非心术不正的邪魔外道,魏良的地利人和都有了,结果还是被湖山派高君捷足先登,就像魏良机关算尽,只差了一份“天时”,这其实就是莲藕福地大道运转有序,出现了一种对外来势力干涉的无形“排斥”。 不过按照最早落魄山跟南苑国的约定,落魄山这边只保证魏良能够跻身中五境,怕就怕人心不知足,登高后,眼界一开,野心勃勃,就像把胃口撑开了,就总觉得饿,永远吃不饱。 朱敛说道:“被虚无缥缈的大道压胜,导致魏良未能第一个结金丹,对落魄山而言,其实是好事,莲藕福地的大道愈发凝练了,说不定将来都有机会出现一位传说中的‘小老天爷’。” 这类被笑称为“小老天爷”的洞天福地之主,类似百花福地的花主,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都属于应运而生,极其罕见。 陈平安淡然道:“云窟福地当年那场浩劫,就是前车之鉴,这种事情,好坏难料。” 姜尚真一直猜测云窟福地当年那场变故,玉圭宗祖师堂几个老家伙的操控只是表面原因。 只是姜尚真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找出那个存在。 这就出现了一场极为玄妙的对峙,姜氏与这个躲藏极深的存在,各自能算半个云窟福地的主人。 朱敛笑道:“真有这么一号道友出现,只需公子亲自出马,与对方聊几句,坐而论道一场,也就谈妥了。” 何况落魄山对莲藕福地的栽培和养护,不可谓不仁义公道。 陈平安苦笑道:“说得轻巧。” 当年即将离开尚未被老观主一分为四的藕花福地,陈平安在京城酒楼,见到了主动设宴的皇帝魏良,那会儿还是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志向高远,励精图治,想要一统天下,后来天下动荡,种秋辞去国师,魏良在天下大一统和独自证道长生不朽之间,选择了后者,主动退位给皇子魏衍,二皇子魏蕴被幽禁起来。再后来魏羡曾经重返福地一趟,作为南苑国的开国皇帝,历史上第一位派遣方士访仙的人间君主,这个老祖宗,见着了太上皇魏良、新君魏衍这些“子孙”,按照裴钱的说法,当时的见面场景,就很搞笑了。想必就是从那个时刻起,魏良就有了修道之心,不过魏良通过国师种秋,与落魄山达成了一个口头约定,魏良将来愿意加入落魄山谱牒,“位列仙班”,但是他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南苑国一统天下,其实言外之意,就是魏良在试探落魄山,若是修道有成,既然能够呼风唤雨,就要以仙人之姿帮助南苑国吞并松籁国在内的三方势力。 落魄山当初既没有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因为魏良还是不太清楚,等到天下有了越来越多的练气士,就没有谁敢说一家独大了,自然就会形成相互掣肘的格局,一座天下,例如各国钦天监练气士对武夫宗师的“盯梢”,练气士之间的道法切磋,道脉相近者争夺独木桥,每一次山上法宝现世、对每一个修道胚子的争夺,往往都伴随着老辈练气士在勾心斗角中的陨落,此外沙场军伍武卒对诸多练气士的各种针对措施,都会一一出现。 相信如今的魏良已经意识到这一点,随着松籁国湖山派的蒸蒸日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练气士,在山上修行一事,显然要比南苑国更有先手优势和后劲,未来数十年内,谁兼并谁都不好说,所以这就导致南苑国必须花费更多精力,鼎力扶持五岳山君和江河正神,据地抗衡湖山派的修道之人。 沛湘说道:“山主,来时路上,我和朱敛跟掌律长命商量了一下,这高君与钟倩,总是要见一见的,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平安点点头,再问道:“这个金身境武夫,是怎么破境的?” 沛湘嫣然笑道:“是一个北晋国原本籍籍无名的年轻武夫,资质根骨都好,运道更好,在北晋国京城大闹了一场,逃出京城,身陷重围,被两位六境武夫领衔追杀,竟然被反杀一个,归功于临时破境,逃命途中得了份敌对双方都始料未及的武运。” 说到这里,沛湘眼神妩媚,瞥了眼身旁那个笑呵呵的老人。 在那位道法通天的老观主手上,藕花福地天下十人,每甲子一役可敲鼓得仙缘,只有“贵公子朱敛、谪仙人朱郎”,差点做成了一桩前无古人的壮举,在那南苑国京城内,以一人杀九人,更奇怪的,是朱敛明明可以就此独自敲鼓“登仙”,就像偏偏活腻歪了,故意白送了一颗人头给丁婴,得了那顶银色莲花道冠的年轻丁婴,从此开始武道登顶。 朱敛微笑道:“不知何时,莲藕福地才能出现第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 陈平安笑道:“这种事情求不来的,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一座福地跻身上等品秩的福地后,“天道”瓶颈趋于稳固,雷打不动,就无法以人力财力打破了。 有机会出现上五境修士,由内而外,打破瓶颈,飞升至浩然天下。 下等福地,受限于天地灵气,本土练气士,跻身洞府境,就是一道极难跨越的门槛。中等福地,修士有望金丹,成为陆地常驻的地上真人,有希望阴神出窍远游,但是阳神身外身难塑。在上等福地,练气士就有希望结金丹、秉天地元气养育出元婴,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凭借仙诀秘笈和道书心法,或自创道统法脉,一步登天成为玉璞境。 陈平安笑着起身道:“那我去见见那个地仙高君,魏良和钟倩,你们去聊。等各自聊完,霁色峰再召开一场祖师堂议事。” 朱敛点点头。 沛湘嘴角翘起,山主果然还是很不让人意外啊。 在密雪峰那边,崔东山试探性给过一个建议。 让咱们那位仙尉道长,去一趟莲藕福地,只要两脚沾地了,都不用仙尉做什么说什么。 可能就要比往福地丢下一百部道书都管用。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恐怕换谁都不成,当真只有仙尉道长才行! 只是陈平安犹豫过后,还是没有答应此事。 当然不是不希望藕花福地能够增长“道气”,而是担心此举,会在无形之中,削减仙尉的自身气运。 如果说把仙尉丢进福地,是个半真半假的玩笑。 那么崔东山甚至提出过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藕花福地的有灵众生,皆有机会修行和习武。 各国朝廷,江湖门派,山上仙府,广开门路,非但不禁武学秘籍和道书秘籍的流传散布,反而大肆刊印相关书籍。 野草丛生,生机盎然。 当时陈平安只问了一个问题,“几座天下的万年历史上,拥有福地的大小宗门,有过这种先例吗?” 崔东山答道:“有过,但是都没有成功,后遗症很大,隐患重重,几乎都变成了个烂摊子,导致各自福地经过数百年的修生养息才逐渐恢复元气,所以一般都会选择一座下等福地,皑皑洲刘氏,符箓于玄,流霞洲天隅洞天的蜀洞主,曾经都做过类似尝试,但是他们不够用心,这就叫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所以最大的失误,还是他们几个想得太少,做得太多,瞎折腾,最根本的失败原因,就是他们的底层思路不够完善、精准和稳固,那些根本规矩的设置,疏密极不得当,只靠着一帮半吊子的术家在那边闭门造车,所谓的大道推衍和脉络演化,就是乱来的。” “那你哪来的信心能够做成此事?” “当然是因为有先生在啊,先生又有我这个得意学生在。先生掌控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方向,学生负责制定十几条根本脉络和调整数万个细节,配合得天衣无缝。” ———— 桐叶洲北方,小龙湫的祖山名为龙眠,祖师堂所在山巅,又名心意尖,是一个极有诗情画意的名字。 今天即将召开一场祖师堂议事。 新任山主,是道号“龙髯”的仙人,司徒梦鲸,来自中土神洲的大龙湫。 他坐在祖师堂居中的座椅上,面朝大门,背对着墙上的一幅幅挂像。 略显几分滑稽,因为这位中土仙人,在大龙湫的谱牒上边,其实要比此地挂像上边的那几位小龙湫“祖师”,道龄、辈分和境界都要更高。所以“新任山主”敬香一事,就免了,挂像上边的,还真承受不起龙髯仙君的礼敬。 这还是司徒梦鲸第一次住持召开祖师堂议事,之前去而复返,就只是对外宣称小龙湫封山一甲子,都没有通过祖师堂决议。 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小龙湫修士,更没有胆子非议半句是,私下都不敢。 毕竟龙髯仙君,曾是最有希望接任大龙湫宗主一职的老祖师,当年只是司徒梦鲸自己不愿而已。 司徒梦鲸是第一个到场的,坐在椅子上就开始闭目养神,双手叠放。 一位仙人,不怒自威。 当初黄庭问剑小龙湫,就只是递出三剑,就彻底将整座仙府的心气给摧毁殆尽。 一剑直接斩开护山大阵,第二剑重伤当时的山主林蕙芷,第三剑,更是直接将祖师堂劈成两半。 这就是剑仙风采。 旁观者会觉得目眩神摇,心情激荡,可怜被迫领剑的当局者,却只会六神无主,肝胆欲裂。 小龙湫从门派名字来看,就极为亲水,山头四周皆是水乡泽国,水路发达,纵横交错,山中有座煮石台,山外还有条滚山江,确实是跟山不太对付。两位护山供奉,分别是一头极为罕见的摘月猿,和一只据说活了大几千年的老鼋。至于滚山江里边的两头成精老鱼,都是金丹境修为,各自占据了滚石江的一条支流,自封了旒河大圣和潢水大王。 大战落幕后的桐叶洲,一座山头,原本拥有两位元婴境地仙,就已经是第一流的山上门派了。 桐叶洲北方,除去瘦死骆驼比马大的玉圭宗,此外金顶观,清境山青虎宫,白龙洞,其实都要逊色小龙湫。 结果山主林蕙芷和师弟权清秋,都被司徒梦鲸亲自拘押回了大龙湫,是什么下场,小龙湫至今没有得到半点消息,更不敢随意打听。 即便撇开这位德高望重的龙髯仙君不谈,虽然如今小龙湫失去了两位元婴老祖,依旧不至于太过寒酸。 今天来心意尖祖师堂议事的,有二十来个谱牒修士,除了一位金丹地仙,是上任山主林蕙芷的关门弟子,其余都是龙门境和观海境修士。 再加上两位护山供奉,和那两位同是金丹境的旒河大圣和潢水大王,小龙湫还能拥有足足五位金丹地仙之多。 而六个原本有资格参加议事的重要客卿,别家谱牒修士的挂名供奉,此次小龙湫一个都没喊。 比如首席客卿,道号“水仙”的元婴老神仙,章流注都没有返回山头参加这么重要的议事。 住持野园事务的武夫程秘,反而得以列席参加此次议事,是司徒梦鲸亲自让人去请来的。 司徒梦鲸等所有都落座后,睁开眼睛,淡然说道:“洪艳,去把令狐蕉鱼喊过来。” 那位权清秋的嫡传弟子,洪艳最近暂时住持小龙湫具体事务,是一位金丹女修,她立即起身告辞,赶紧去找令狐蕉鱼。 等到少女被带来祖师堂,就被洪艳安排坐在了靠门位置。 令狐蕉鱼,道号拂暑。 一位谱牒修士,又有了个道号,就意味着肯定是中五境修士了。 她腰悬一只法器碧螺,按照山上划分,属于喊山之属的法宝,面对一些品秩不高的山神、土地,凭借此物可以“训山”,只是碧螺的品秩,终究不能跟能够迁徙山岳、撬动山脉的驱山铎相比。 少女也是黄庭在这边结茅修行时,唯一看得顺眼的小龙湫谱牒修士。 玉圭宗的那座姜氏云窟福地,上次评选出来的花神山胭脂榜,令狐蕉鱼就登评入榜了,而且是年纪最小的女修。 原本祖师堂议事,没她什么事,少女就独自闲逛起来, 离着祖师堂所在的心意尖不远,有一处封禁的神仙洞窟,石壁上隶书篆刻“别有天”。 上任山主,清霜上人林蕙芷,在接下黄庭一剑后,就曾经在此闭关养伤。 路过那座洞窟,令狐蕉鱼去了松下弈棋处,眼见着四下无人,先仔细瞧了瞧那棵古松,再蹲下身,看了眼石桌底部。 看来上次那个年轻隐官,把小姑娘吓得不轻,都有后遗症了,总觉得对方的符箓、飞剑无处不在。 大龙湫的祖师爷,也就是现任山主的师尊,曾经与万瑶宗的仙人韩绛树,在此联手下出一局残棋,在那之后,小龙湫修士,以及来来往往的山上修士,就再无外人能够落子破局。石桌棋盘连同棋子,形成了一座能够稳固山根水运的玄妙阵法。 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砌下落梅如堆雪。 高君闻言,不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故意诓骗自己,她只得幽幽叹息一声。 她这些年修习仙家术法,不可谓不勤勉用心,不曾想对上这位重返福地的谪仙人,还是只有一成胜算。 对方既然胆敢孤身来到湖山派,必然有所依仗,或自身实力足够强悍,或是在暗处隐藏有援手,何况当初南苑国京城那场各方势力粉墨登场的围剿中,这位少年姿容的剑仙身陷重围,最终仍是脱颖而出,登城头杀丁婴,坐镇京城,使得俞祖师不敢踏入京城一步,经此一役,名动天下。 高君以心声下令道:“撤阵。” 俞祖师飞升之前,为湖山派留下了一幅亲笔手绘的仙人阵图,只是俞祖师明确交待过高君,这座护山大阵暂时只能是一个空想,必须静待天时变化,等来一场天降甘露的异象,才有机会付诸实施。一向尊师重道的高君谨遵法旨,之后闭关再出关,便独自外出,游历数年,遍览天下五岳,独自入山访仙,希冀着找到同道中人,与此同时,结合俞真意遗留阵图,登天下五岳小天下,在那中岳,高君一路攀高,险峻无路,云中浮现天下脊,才知此山第一尊,在好似孤悬云海中的山巅,高君竟然发现了一处结茅修行的仙人遗迹,不过只能算是遗迹,而非古迹,因为茅屋内诸多器物精巧,但是年月不久,火盆内有残留松柏,高君完全可以想象一位前辈“仙人”的焚柏吟道篇,在那北岳,山花异人间,山外酷暑蒸腾时节,山中犹是积雪深重,高君夜观天象,在拂晓时分,见到了一位骑白鹿的羽客,自称是此山神灵,神色倨傲,将高君视为“下国人”,不过对方大概是看出了高君的道法不浅,虽然不喜她的擅闯山门,却并未恶语相向,只是提醒高君身在此山中,不可恃力取物夺宝。在那天气晴朗时分便可看见大海的东岳之巅,石罅生紫云,海光浮红日,蓦然雷电交加,风雨大作,白昼晦暗如夜,亲眼见到山腰深潭内腾空跃起一条作祟毒龙,青冥结精气,磅礴动地脉,身躯长达百丈,蜿蜒登山,挤碎山石无数,几个眨眼功夫,绕峰游走的毒龙,便径直造就出一条山间好似蛇行十八盘的崭新石道,却被一位双眼淡金色的高冠男子,手持一方古字如鸟篆的白玉法印,不但成功阻拦毒龙登顶,再将蓦然大如山峰的法印砸在毒龙额头,其重新打落龙潭内,随后水面浮现出一篇诘屈聱牙的道诀,数以千计的金色文字,宛若一道法旨仙阵,将镇压在潭底,手托法印的金甲神人口含天宪,罚它在深潭中潜灵修真三百载才能重见天日。在那诸峰危似冠、杀气见棱角的西岳,高君见到了一位年轻容貌的文士,满身道气缥缈,盛情邀请一身杏黄道袍的高君去那洞府做客,高君神色自若,只是缩手在袖捻符箓,跟随那位年轻文士,只见府邸堂皇,矗立于赤黄两色云堆里,如同一座营建在天上的帝王宫阙,门房老人似是山野精怪,朱门开启,宫女成群,皆非活人,行走其间,微风拂面,带着兰草香气,文士笑言此为熏风,世间罕见,为吾山独有,既可以入人面门七窍裨益修道根骨,也可以为凡俗女子滋养容颜,正堂内悬挂一幅神女图画像,立即有侍女取来香筒,文士先为高君捻出三炷香,说人间香火分山水,随后他带着高君一起焚香祷灵岳,稽首恭上玄,各自落座后,文士询问高君有无婚配,是否愿意结成道侣…… 游览过天下名山大川,高君终于完善了俞祖师留下的那幅仙图,设置阵法枢纽,再加上依循道书炼物篇的指示,高君精心拣选出几件能够天然蕴藉天地灵气的宝物,与湖山派山根水脉紧密衔接,以俞祖师留下的那把仙剑为主,最终打造出一座攻守兼备的护山大阵。 如果说俞真意是第一位得道之人,终究只是独善其身,那么高君就是湖山派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亲手建立阵法,传授道书仙诀,为门中弟子指点修行,既传道又护道,就此开枝散叶。陈平安在现身之前,有过一番粗略的山水勘探,看得出来,湖山派经过这些年的妥善经营,若是高君有朝一日能够成就元婴境,坐稳天下第一人的位置,再找到一个合适的继任者,能够再结金丹,那么未来三五百年内,门内弟子,人才荟萃,人练武仙修真灵,两不耽误,湖山派山上第一仙府的宝座,极难撼动。 高君问道:“能不能再问一句陈剑仙的山上道龄?” 陈平安笑着摇头,言语委婉道:“山中客不言寿。” 高君又问道:“在那浩然天下,如陈剑仙这般通玄境界的得道之士,数量多吗?” 陈平安又只得点头说道:“很多。但是还谈不上‘通玄’和‘得道’。” 元婴境练气士,确实多。 高君便难免有几分伤感神色,抬头望天,“山中修行何其不易,终究只是井底之蛙。” 若是不知晓外边的风景壮阔,天上高风,也就罢了。恰好是高君这般了解天外人事的山顶练气士,忧心忡忡,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些年高君一直有个最坏的设想,有朝一日,像陈平安这种外乡谪仙人,眼红这座福地的天材地宝,因利而聚,联袂造访,如雨落人间,只凭她高君如何抵挡外敌?可要说让她现在就暗中谋划,合纵连横,与各国练气士和大宗师未雨绸缪,再与那些山水神灵缔结盟约,又实在是让高君觉得力所不逮,怕就怕挡得住一两拨谪仙人,之后陈平安这些天外仙真亦是抱团,整座人间,岂不是要生灵涂炭?仙人斗法,各显神通,可不比以往历史上的宗师厮杀,至多是殃及一城,练气士人数一多,再彻底放开手脚,祭出层出不穷的攻伐法宝,动辄方圆百里之内皆是白骨累累的惨事。 所以高君内心深处,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她逐渐有点明白丁婴的所作所为了,当然她并非认可,但是理解。 高君想要见一见那个在幕后执掌大道运转的“老天爷”,日月作道场,山川为庭院。 高君想要亲口问一问对方,能否护住这座天下,如何才能够不成为那些外乡谪仙人的历练之地。 陈平安说道:“高掌门不用小觑自己,历史上所有能够打破福地瓶颈约束的修道之人,到了浩然天下,几乎无一例外,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山上天才。” 刑官豪素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只说自家落魄山,画卷四人,再加上种夫子,离开福地三十年,其中朱敛已经是武夫山巅境圆满,隋右边也是一位元婴境剑修。 高君试探性问道:“陈剑仙,我带你走走看看?”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有劳。” 湖光旖旎,荷花万柄,清风鉴水,两岸桃柳烂漫,山色镜中看。 双方走上一座跨湖长桥,高君忍不住问道:“敢问陈剑仙,俞祖师如今如何了,身在何处?” 说到这里,高君自顾自哑然失笑,好像与这位陈剑仙见面之后,自己就一直在问这问那。 在俞祖师离去之后,这座天下还是发生了不少大事,比如有个横空出世的怪人,魔教新教主陆台,很轻松就归拢了丁婴留下的残余旧部,却无心图谋更大,反而一门心思盯上了湖山派,俞祖师成为陆地神仙之后,曾经有过三次闭关,其中两次都被陆台抓住时机硬闯山门,强行打断闭关,两场生死厮杀,都未能分出胜负,使得俞祖师耽搁了多年岁月,未能 双方的御风虚蹈,大打出手,也让大地之上遥遥观战的天下武夫,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做山上的仙人斗法,可教日月失色,山川震动。 在这尊魔道巨擘无缘无故消失之后,陆台却教出了一个不修行仙法却剑术卓绝的少年天才,一样喜欢与湖山派作对。 这个不知姓名的少年,山中练剑数年而已,就已经剑术通神,此人下山时,俞祖师刚好羽化飞升,初出茅庐的少年剑客,第一战,便是一人问剑湖山派。接剑之人,正是当代掌门高君,她小胜对方半筹,双方约好了十年之后再比试一场。但是等到了十年期限,少年剑客却失约了,杳无音信,高君此后访仙,亦有寻找此人的意图。 陈平安说道:“他已经在别座天下,境界更进一步。” 高君如释重负,心中大石落地。因为那个心思叵测、行事诡谲的魔教教主陆台,曾经偷摸进入湖山派,找到高君后,说了一个极其诛心的比喻,说此地第一人,位列仙班后,就要垫底了,所以别看你们家俞祖师在这里如何威风,到了天上,就是个在仙君宫阙里边打扫庭院的小童子,运气再差点,就只能当个挑粪工浇菜园子,所以你赶紧劝一劝俞真意,宁做鸡头别当凤尾, “俞真意很有来历,有那‘小住人间千年,常如童子颜色’的谶语,说这句谶语的人,就是……反正道法高无可高了。” 陈平安说道:“高掌门将来离开此地,再作远游,是有机会与你家俞祖师重逢的。” 在陈平安看来,只以功绩论,与天下人对湖山派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俞真意与高君,一个是湖山派的开山鼻祖,一个其实完全可以称为力挽颓势的中兴宗主,如果不是高君继承俞真意的衣钵,一跃成为莲藕福地的天下第一人,那么湖山派就会一步慢,步步慢,最终失去先手优势,被南苑国魏良在内的练气士甩在身后。 因为朱敛打造的“脸皮”,明显带着一份符箓真意,所以如今陈平安也在好奇一事,既然朱敛明明已经摸到了修行仙法的门槛,又为何浅尝辄止,虽说那会儿藕花福地的天地灵气还是稀薄,可越是如此,修行登仙的门槛越高,一旦有人率先修道,如走独木桥,就更容易独自一人占尽天时。 同样是说天外事,高君当然更愿意相信这个陈剑仙,那个故意用言语乱人道心的陆台,可恶至极! 陈平安缓缓说道:“修道一途,在层层破境攀高,也在修心养性,两者缺一不可,飞鸟窄青冥,会当凌绝顶,山无路时我为峰,或是水穷处看云起,万一禅关砉然破,便闻平地起惊雷。” 高君细细思量一番,点头道:“陈剑仙此言精妙,如云中神人语。” 陈平安哑然失笑。 高君自认不是一个如何精通庶务、人情世故的人,之所以能够担任湖山派掌门,除了是俞祖师降下一道法旨,同时在暗中帮她扫除了一切障碍,再就是她确实天生适宜修行仙家术法,破境最快。对高君来说,就像天地间突然多出了一道天门,曾经世间想要成为傲视王侯的人上人,就只能习武练拳,成为武学大宗师,结果人间突然多出了一条道路可走,昔年天下神魔志怪书籍上边的陆地常驻真人、神灵精怪,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缥缈存在,变成了触手可及的身边人事。 她就是湖山派最大的那个幸运儿。 不然当年跟随祖师去往南苑国京城,俞真意曾经有过定论,她高君如果这辈子只是走在武学道路上,至多就是成为国师种秋、皇后朱淑真之流的江湖高手。 高君略带几分愧疚神色,“陈剑仙知无不言,有问必答,高君在此由衷谢过。” 陈平安玩笑道:“高掌门只管询问,我是绝对不会厌烦的,一直被人说成有好为人师的习惯,秉性难改。” 高君果然也不再客气,继续问道:“先前陈剑仙说境界层层攀高,修行如拾级而上,那么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可有具体境界的划分和名称?” 陈平安点头道:“中五境,洞府,寓意人身与外界天地勾连,如架桥梁,开府门,开始吸纳天地灵气。观海,二字取自‘我登楼观百川,入海即入我怀’,登高楼观沧海,知晓天下之大。修道之人,有了一定数量的洞府之后,不断汲取天地灵气,留得住,反哺肉身、温养魂魄,如川流不息,不断扩张河床水路,拓展经脉,如同铺设驿路官道。龙门,练气士散落气府的灵气,仿佛凝为一条水蛟,逆流而上如走水,最终能否一举跃过龙门,就是一道极大的门槛,成了,就可以找到一处‘丹室’,于玄之又玄中,别开洞天,故而有‘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的山上说法。过不去,灵气三次逆流冲关不成,导致丹田气海彻底干涸,很有可能终生跌落再止步于洞府境。而练气士凝结出一颗金丹,丹成几品,犹如俗世科举会试,又有界限分明的高下之别,一颗金丹的凝练程度,一座丹室的规模大小,以及结丹时能否引来天地共鸣的异象,皆各有讲究,大道无常,天意难测,能否称之为真正的修道天才,是否当真算得上得天独厚,在此一举。在这之后,便是元婴,可以阴神出窍远游,辅以阳神身外身坐镇小天地,如书上所说,大宗师泠然御风,逍遥游于天地间。” “一般情况,金丹和元婴统称为地仙之流,练气士单独游历浩然天下一洲山河,哪怕开山立派,担任开山祖师,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我推测你们俞祖师当初是丹成一品,而高掌门的金丹品秩,大致属于二品,相当不俗,即便是在浩然天下,拥有一颗二品金丹,也是诸多地仙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造化缘法了。” 说来简单,听之易懂。 看似闲聊,陈平安只是聊了些在浩然天下并不算如何高深晦涩的修道“常识”,可能云霞山的地仙都可以随口道出。 但是对于如今一切修行事都需要自行体会、领悟的高君来说,却是字字珠玑的头等金玉良言,此番言语,有拨云见日之功,珍贵程度,不逊色于俞祖师留下的那本道书。 陈平安也只是话赶话,与高君说了些无关利益取舍的无心之语,归根结底,就只是将她视为未来修行路上的道友,以一颗平常心,说几句平常话。 结果等到话语落定时,刹那之间,陈平安竟然内心微动,忍不住环顾四周,冥冥之中,似有某种妙不可言的天人感应,就像得到了此方天地的一种赞赏和认可…… 如释重负,再无先前行走湖山派的那种凝滞之感。 陈平安在这一刻,对南苑国心相寺那位住持老僧的某句话,以及当年旁观城隍庙夜审的某个道理,感触更深。 与此同时,也验证了朱敛的那个猜测,这座莲藕福地,极有可能,果真有了“小老天爷”的雏形,只等“开窍”继而“炼形”了,其实先前那个福地文运显化而生的女子现身,再被长命发现,就可以视为某种水到渠成的征兆。再到今天陈平安时隔多年重返福地,很快就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天地共鸣,难不成老厨子的一张嘴,当真开过光吗? 高君却无法察觉到这份天地异象,她只是沉浸在那份,好奇问道:“中五境和地仙之上,又是何种境界?” “上五境第一境,名为玉璞。” “璞玉?意思是说返璞归真,美玉无瑕?” 陈平安笑着点头,“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好似塑无垢身,起无漏塔,能够不染红尘,修道之人,跻身此境界,就算是井底之蛙跳到了井口,虽说离天还远,但是可以用一种更接近全貌和真相的眼光看待天地。” 藕花福地历史上,俞真意才算开了修道的先河,自然从无具体的境界划分。 甚至俞真意当年对于阴神出窍远游一事,都做了诸多小心翼翼的尝试,极其谨慎,在湖山派不曾留下只言片语的文字记载,只是亲传密授给高君。 所以直接导致高君至今都不敢轻易阴神远游,只敢拣选天清气朗的黄道吉日,在那月白澄澈的深夜时分,只在湖山派周边的方圆千里之地尝试“出窍”。 当年身边这位青衫剑仙,与丁婴那场生死之战,独占天地武运的丁婴,不知使用了什么秘法,竟然能够阴神出窍,幻化出一尊与牯牛山等高的巍峨法相,高君至今想来,还是既心有余悸,又心神往之,可惜她当时并未修行,外行只能看个热闹,否则就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极佳观道机会,裨益无穷。 过了桥来到湖对岸,不远处有一座矮山,上边建造有湖山派祖师殿,暂时只供奉着一位祖师。 是俞真意“飞升”之后才有的,形制都是按照某些秘录记载,与江湖门派的祖师堂规格截然不同。 高君突然问了一个“文与”和“实与”的问题,这本是儒家道统一个极为关键的大义所在。陈平安会心一笑,清楚高君此问大有深意,可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同时对高君又有了些新认识,看来这些年她幽居山中潜心修道,看了不少书。要说让陈平安在前贤学问基础上别开生面、独抒新见,陈平安没有丝毫底气,可要说只是照搬书上见解,大致梳理一番,凭借陈平安的读书记忆和整理心得,那么别说高君,就是与文庙学宫祭酒、书院山长都能掰扯半天而不怯场。 高君的这个问题,不只是为湖山派而问,而是为所有天下修道之人询问的,是一个注定绕不开的关隘。 湖山派如今拥有练气士十数人,不过除了高君的她的两位师门长辈,跻身了中五境,其余都还只是下五境。 在这湖山派,一向以等级森严、门规繁琐着称天下,所以当他们看到掌门高君与一个陌生面孔的青衫男子结伴而 行,虽然一个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仍是不敢流露出丝毫异色,遥遥停步,默然致礼,再迅速离去。 当一座天地,有灵众生能够登山修行,凭空多出诸多匪夷所思的神异精怪,就有了书本之外、实实在在的幽明路异和人鬼殊途,尤其是山上山下的仙凡之别,更是肉眼可见。湖山派如今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门派,或者说是山上仙府了。 掌门高君,修行仙家术法,已然证道,故而驻颜有术,二十年来年,她的容貌几乎就没有衰老丝毫,反而如金沙淬炼,璞玉雕琢,肌肤和筋骨,不断祛除杂质和瑕疵,已经有了一位地仙身躯如“金枝玉叶”的气象。就像当年的俞真意,与种秋合力斩杀一位谪仙人,得到那把仙剑和一本仙书后,容貌从白发老者转为中年、青壮,再至少年,最终出关时,在南苑国现身,俞真意便是御剑乘风的稚童相貌了。 天人合一,返老还童。 这种事情,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确实是一种奢望。 当一座原本人人阳寿有定的天下,出现了练气士,天地面貌和内里气质,就都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根本的,还是出现了一种隐蔽的“正统”之争,这就涉及到了高君想要知道的文与和实与,更涉及到湖山派能否名正言顺。 书海浩瀚无垠,三教学问,加上诸子百家,何止千经万传。 陈平安娓娓道来,高君认真聆听。 山道有浑朴一亭,匾额“松籁”二字。凉亭周边古树皆合抱之木,树荫葱郁,滃滃翳翳,风动影摇,山亭如在秋水中。 旁有溪涧潺潺,清流萦回,有老松偻背而立,树顶枝叶尤为茂盛,绿叶倒下如青色小幢,水声出乎松叶之上下,犹如。 行人登山,在此小歇片刻,眺望远方湖景,视野开阔,心旷神怡,眼界光明。 高君就邀请陈平安在此停步赏景。 当年连同陈平安在内的那拨“谪仙人”,春潮宫周肥,鸟瞰峰陆舫,游侠冯青白,镜心斋童青青,樊莞尔,准确说来,这两位其实都是太平山黄庭。 照理说,撇开陈平安的误打误撞进入福地不谈,像陆舫和黄庭,本该在这座天下,如鱼得水,却反而是拖泥带水的处境,各自破境速度,甚至可能还不如浩然天下,至少未能赢过丁婴、俞真意这样的本土人氏,大概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对待看似占据先天优势的外来户,“老天爷”总是不那么中意的,或许这也算是一种“人之常情”? ———— 北晋国与松籁国接壤的边境线上,有一古城,历来便是鱼米之乡,城南辟一水门名为葑门,城外多水塘,芦苇、荷花荡,故茭白、菰米和菱角等时令美食多由此门入城,而城内士女、豪贵子弟,踏春郊游或是荷花盛开时,便倾城而出,乘船汇集于荷花荡一带水域,各色画舫小舟雇觅一空,楼船为经画舫为纬,密布水上,来往如梭,船上女子皆妆容精致,争芳斗艳,游冶子弟一掷千金设置船宴,两岸又有文人雅集,中人之家无力雇佣画舫泛湖游览,在岸上走马探花,亦是赏心悦目之事,故而常有贫寒少年稚童,在此时节,专门以捡取佳丽遗落在水、岸上的绣鞋为营生。 距离那处荷花荡不过半里路,有一处村野浆坊,晒谷场晒着雪白浆块,河边有临时聚集售卖鱼虾鳖蟹等水货的鱼市,与那湖中船舫攒集的景象相比,这里就显得格外僻静且寒酸了,但是偏偏有一男一女,与这般景象格格不入,一路上惹来浆坊师傅们的频频侧目,有个青衫长褂的佝偻老人,牵马而行,这不算如何出奇,出奇的,还是马背上坐着一位如同从画卷中走出的动人女子。 她身穿一件大红通袖绸袍儿,腰系碧玉带,下衬百花锦裙,裙襕、络带皆绣云凤。 女子脚踩一双墨青素缎鞋,随着马背的颠簸起伏,偶尔微微露出一截白绫小袜。 如此妆扮,色彩搭配,很容易人压不住衣,偏偏她穿来,就是好看。 一棵树底下,有个魁梧青壮汉子,在此盘腿休歇,望向那个好似仆人的牵马老者。 不曾腰佩那把名动天下的“炼师”,多半不是那位篡位称帝的唐铁意了。 老人笑问道:“你就是钟倩吧,让我们好找。” 钟倩无奈道:“专门找我来的?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是明确让人捎话了吗,我既不与北晋结仇,也不会投靠松籁国。” 真够阴魂不散的,都追到北晋国跟松籁国的边境了。 老人身形佝偻,松开马缰绳,双手负后,笑眯眯道:“唐铁意算哪根葱,请不动我。” 钟倩呵呵一笑,“老家伙口气不小,在这北晋国境内,敢这么说皇帝陛下。” 曾经的龙武大将军唐铁意,走了一趟南苑国,返乡后,北晋国皇帝很快就禅让唐铁意,后者摇身一变,坐上了龙椅,据说这里边很是有些曲折故事,因为当年在那南苑国京城,唐铁意本想叛出北晋的,结果那边的老皇帝魏良竟然退位了,魏衍登基,公主魏真又不愿嫁给唐铁意,总之就是在南苑国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唐铁意回到了北晋国,一发狠,在边境起兵,挥师北上,率领大军压境京城,北晋国便改朝换姓了。 钟倩问道:“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如今世道古怪了,什么奇人怪事都一股脑儿冒出来,好像转折点,就是那场十人之争,没过几年,书上那些神神怪怪的说法,都成了真。汉子这些年单枪匹马走南闯北,就遇到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古怪,准确说来,是怪而不古吧。 那女子始终坐在马背上,眯眼而笑。 钟倩最看不惯这个,冷笑道:“狐狸精。” 沛湘掩嘴娇笑不已。 来见钟倩的,正是这位狐国之主和朱敛。 朱敛说道:“年轻人脾气不要这么冲嘛,作为过来人,给你两个忠告,宁惹男人,别惹妇人,宁惹忙人,不惹闲人。” 钟倩没好气道:“别拐弯抹角了,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找我做什么。” 要说捉对厮杀,他如今还真不怵一个唐铁意,臂圣程元山在内,这些个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古董,还有那磨刀人刘宗,消失的消失,退隐的退隐,每甲子一役的天下十人之争,这些个属于上一辈江湖的老家伙们,好像就都不济事了,丁婴一死,整个天下,所有风头都被俞真意和陆台夺去了,等到这黑白两道的各自第一人,一个说是飞升,一个随之消失无踪,一座江湖,就变得群龙无首,反而冒出了一大拨会仙术的货色,以及多出些莫名其妙的山神水仙、鬼祟精怪。 就像眼前这个骑马女子,瞅着就挺像艳鬼的,世俗女子,哪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老人微笑道:“出门在外,以诚待人,先自报名号,我叫朱敛。至于马背上这位姐姐,叫沛湘,你方才说她是狐狸精,就当你小子会说话,夸她好看吧。” 钟倩皱眉道:“哪个朱敛?” 朱敛笑道:“你觉得最不可能的那个。” 魁梧汉子双臂环胸,转头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嗤笑道:“你要是朱敛,我就是丁婴了。” 眼前这个糟老头子,与那朱敛唯一相似处,就是身边跟了个大美人,她的姿色,约莫就是书上所说的倾国倾城? 朱敛当然清楚唐铁意,还有敬仰楼周姝真,以及程元山之流的江湖老人,在福地武运暴涨的前天下,为何依旧迟迟无法破境,只因为“山河失色”,沦为一幅白描图,除了极少数例外,所有福地众生皆沦为魂魄不全的下场,只是局中人对此浑然不觉,此外唐铁意,其实也偷偷转去修行术法了,只是武学底子好,境界越高,反成累赘,不如湖山派高君那么船小好转舵,否则福地第一个金身境武夫,如何都轮不到眼前钟倩这个晚辈。 钟倩挥挥手,“别自讨没趣了,为了点赏银搭上一条性命,不划算。” 敢说稳赢他的人,连同湖山派掌门高君在内,整座天下,至多一只手。 能够跟他打上一架再分出胜负的,那就再加上一只手好了。 眼前这个脚步、呼吸都很稀拉平常的老家伙,就算是个隐藏极深的武学宗师,钟倩再高看老人几眼,也还是肯定不在十人之列。 结果钟倩见那老人还是跃跃欲试的模样,缓缓向前,小心翼翼挪步,搓手道:“我辈习武之人,讲究一个风骨凛凛,不切磋切磋就认输,如何知道胜负,太不像话。” 先挪步,再站定,消瘦老人一手负后,一手递掌,微笑道:“来来来,就让我见识见识北晋国第一大宗师的拳脚分量。” 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 在正月的尾巴上,处州境内又下了一场雪,只是不大,夹有雨水,雪后初晴,群山皆青,惟有披云山半青半白。 如幽居佳人披狐裘穿青裙,又好似书通二酉的雪中高士,不与俗同。 这一天在莲藕福地的深夜时分,浩然天下的暮色里,金丹修士高君和金身境武夫钟倩做客落魄山,只是被安排在不同的府邸,双方暂未相见。 夜深人静,高君不愿在此呼吸吐纳,汲取山中灵气,不告自取,终究有那窃贼的嫌疑,既然无法潜心修行,她便独自出门,拾级而上,在集灵峰山巅,高君看到了一位乘月色登高赏景的同道中人,此刻正坐在栏杆上,拎着一只酒杯,身边放着一只釉色青翠欲滴的玉壶春酒瓶,摊开一包酱肉,自饮自酌。 高君没能认出对方,对方却一眼认出了湖山派掌门,女子一身杏黄道袍,美若秋水亭亭立芙蓉。 青壮汉子吃惊不小,问道:“高掌门,你怎么也来了?” 高君疑惑道:“你是?” 听闻乡音,如饮暖酒。 那魁梧汉子神色羞赧道:“我叫钟倩,北晋国那边的无名小卒,高掌门若是认得我才叫怪事了。” 没去过湖山派,但是在北晋国一位世家子弟的书房当中,见过一幅高君的画像。还是真人更好看些。 高君恍然,打了个稽首道:“见过钟宗师。” 钟倩赶忙放下酒杯,抱拳还礼,“幸会。” 因为双方并非熟识,初次见面而已,加上他们都不是健谈之人,一时间便有些沉默。 山风月明中,异乡相逢的同乡人,各怀幽思,心事无穷。 高君跟随陈平安离开莲藕福地,初来驾到,第一次踏足落魄山,真实的落魄山,与她早先想象中那种琼楼玉宇、鸾凤齐鸣的“上国仙府”,出入很大,到了霁色峰,她除了感受到远比湖山派充沛的天地灵气,只说满眼景色,既不神异,也无奇诡,好像跟湖山派也差不多。 钟倩率先打破沉默,“我是被一个古怪老人和一个名叫沛湘的女子带来此地,是谁带高掌门来这边的?” 高君说道:“是此山主人,剑仙陈平安。” 钟倩自嘲道:“果然还是高掌门的面子更大。” 那个自称与朱敛有不同戴天之仇的老人,自称是落魄山的管家。至于那个叫沛湘的狐媚女子,好像是位供奉。 钟倩说道:“听说明早霁色峰那边,就要召开一场祖师堂议事。” 高君点头道:“陈剑仙邀请我旁听议事。” 本想婉拒,只是她一想到如今自己的身份,不单单是湖山派掌门而已,还是答应下来。 这次高君主动提出离开福地,初衷就是更多了解“天外”人事,那么想要更快、更直观了解落魄山和浩然天下,还有比参加一场祖师堂议事更捷径的选择吗? 钟倩笑道:“我也会参加,因为答应了落魄山,担任记名客卿。” 高君犹豫了一下,问道:“钟宗师是不打算返回家乡了?” 钟倩点头说道:“不回了,我跟高掌门不一样,有酒喝的地方都一样,至于家乡不家乡的,从小就没什么想法。听说这边的仙家酒酿,成百上千种,就是价格贵了点,得用上那几种山上神仙钱,暂时都没见过,成为了记名客卿,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俸禄。何况听说在落魄山这边,有拳可学,比如南苑国国师种秋如今就是落魄山的人,我打算将来跟他请教拳法,若能拜个师,学得几分真传,那是最好不过了。” 人的名树的影,昔年那拨齐聚南苑国京城的天下高手,魔教太上教主丁婴,性情叵测,谁敢亲近,湖山派俞真意,仙气缥缈,高不可攀,至于磨刀人刘宗、唐铁意之流,虽说各有宗师风采,也都属于毁誉参半,所以在年轻一辈江湖子弟心目中,他们都不如那位被誉为“文圣人,武宗师”的种夫子来得敬仰和亲近。 山腰一处院内,沛湘在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仔细观察山顶那两位外人的言行举止。 朱敛躺在藤椅上,双手叠放在腹部,闭目养神,也没有阻拦沛湘这种不讲江湖道义的行为。 山顶两人的对话内容,清晰入耳。 沛湘问道:“颜放,你觉得高君长得好不好看?” 没有外人,她还是习惯性称呼朱敛为颜放,这是朱敛在清风城偷偷挖墙脚时用的化名。 朱敛微笑道:“各花入各眼,在湖山派弟子眼中,高君自然就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若能一亲香泽,死在花下也愿意。” 沛湘嗤笑道:“她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姿色还比不得泓下。” 朱敛转头瞥了眼沛湘的手掌,见那钟倩在以酱肉就酒,笑了笑,故乡滋味,都在味觉里。 其实在朱敛看来,如今口口声声对家乡无挂念的钟倩,以后肯定会常常惦念,反而是高君,哪天她决定离开莲藕福地了,就会毅然决然,此后修行,极少伤感。 沛湘问道:“以后福地内的‘两金’,只会越来越多吧?” 朱敛点头道:“这是一句废话,真正值得上心的事情,只是未来每个甲子内,会分别出现几个地仙修士和炼神境武夫。” 老厨子搓了搓手,呵了口气,“积雪消融,春风解冻,大鱼小鱼迸冰出。” 沛湘轻声问道:“颜放,此次返回故乡,” 朱敛笑道:“除了给你当了一回马夫,还能有什么感想。” 浩然天下,洞天福地,其实没差,无非是富吃贫,官吃富。贫吃土,仙吃凡,原来吃来吃去,都成一抔土。 梦醒梦不醒,转头都成空。 沛湘问道:“对高君和钟倩的不同选择,你怎么看?” 朱敛懒洋洋道:“鸟雀不知山野好,徘徊飞旋小庭中。” 沛湘思量一番,蹙眉道:“你别卖关子啊,到底是说高君不愿离开福地,在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她眼界太小,选择错了?还是说钟倩在落魄山落脚,就像是从山野走入庭院中,从有望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宗师,结果变成浩然天下这边,只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庸碌武夫?” 朱敛睁开眼,轻轻摇头,“早就说了嘛,各花入各眼,同一人的不同选择,不同人的相同选择,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沛湘妩媚白眼一记,“就你歪理最多。” 朱敛呵呵笑道:“惜哉元婴不读书。” 沛湘一挑眉头,“狐国的春宫图,历来销量极佳,曾是清风城仅次于符箓美人的一笔财源,现在倒好,在狐国密库那边都快堆积成山了,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朱敛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种赚钱门路,落魄山哪敢沾碰。明儿霁色峰议事,有本事你自己去跟公子提这茬,反正我是打死不敢的。” 沛湘建议道:“现在我们不是有下宗了嘛,周首席在桐叶宗那边有座云窟福地,福地有那花神山胭脂榜,折价打包卖给周首席便是了,这笔收入,刚好可以算作我的私房钱,你帮忙与云窟福地那边联系,谈好价格,帮着卖,事后咱俩再来分账?不就等于多出一笔细水流长的收益?” 朱敛也不说可行与否,只是问道:“狐国里边,你有徒子徒孙,有望结丹了?” 沛湘点点头,“所以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虽说以前攒下点家底,可每年支出多于入账,终究不是个事儿。” 朱敛笑道:“说实话,不去谈长远,想要赚钱快,还得是捞偏门。” 老厨子明显听出了这位狐国之主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拐弯抹角抱怨吐苦水呢,沛湘提及转售春宫图一事,就只是个话头。 从许氏清风城搬迁到了莲藕福地,狐国如同闭关锁国,与外界、尤其是将狐国视为游览之地温柔乡的练气士断了联系,狐国内不少手握实权的中五境狐魅,以往赚外快的偏门财路就都没了,虽说有沛湘和一干嫡系心腹坐镇狐国,暂时还不至于怨声载道,可是长久以往,人心道心,起伏不定,曾经的暗流涌动,就会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水决堤。此外狐魅不比修道之人,甚至不比开窍炼形的山野精怪,早就都习惯了红尘滚滚里的灯红酒绿,一下子关上门来寂寥修行,使得狐国就像一座稍大的道场,虽说狐魅证道一事,落魄山与狐国早有纸面约定,狐族练气士只要有希望跻身洞府境,就可以单独外出,去往福地四国游历人世、涉足男女情爱之事。 沛湘小心翼翼说道:“狐国在福地扎根,天地灵气几乎翻了一番,如果折算成神仙钱,其实落魄山已经十分厚待狐国了。” 朱敛双手交错,大拇指互敲,微笑道:“这种分内事,不用在意,否则就见外了。” 沛湘一下子紧张起来。 朱敛缓缓道:“狐族天生喜欢热闹,落魄山却是个清净地儿,这种矛盾暂时不可调和,自然而然牵扯到了狐国与福地的关系,如果换成别的山头,拥有狐国这么个随便经营就可以财源滚滚的聚宝盆,是绝对不会要求狐国关起门来的,毕竟跟谁较劲,都别跟钱较劲。只需在福地划拨给你们一块地盘,方圆千里即可,届时狐国府门一开,管你们是靠什么路数挣钱,我们落魄山,只管跟你们每一位狐族练气士收账,躺着收钱就是了,你们开心,我们也高兴,何乐不为?” “所以公子不止一次跟我商量此事,如何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既不干涉到福地四国的正常发展,又能够让狐国有灵众生,不觉得日子过得清苦,嗯,公子是用了‘清苦’这个说法,我当时笑着说,衣食无忧,修行更快了,也不用被那些登门就是为了脱裤子的练气士当做老鸨和窑姐了,苦个什么,至多是‘清冷’,公子却说还是清苦一语,更恰当些,人生由喧闹骤然转至冷清,也是苦,这跟官场上退下来的老人是一种心态,即便依旧锦衣玉食,也可悠游林下,但是从车水马龙变成门可罗雀,别有一种苦滋味。” “因为是没有外人在场的私下聊天,我在公子那边,每次提及此事,说话也没个忌讳,就说一旦想要万事周全了,就会登天难,束手束脚,处处为难,可只要不去多想,事情说简单,就会变得再简单不过了,比如早点准许狐国开门,落魄山再学那国师崔瀺立碑群山一事,丢些铁律规矩给你们,故意多冷眼旁观个几年十年的,落魄山再来一场有据可查、有法可依的秋后算账,犯禁违例的狐国众生,该杀杀,该关关,说句难听的,只需如此作为,狐皮符箓的来源都有了,如今宝瓶洲一张狐皮符箓的价格,都炒作到什么价位了?不比你沛湘卖几本春宫图更赚钱?” “公子却说再等等。是想要等福地四国百姓,渐渐适应了山上有腾云驾雾的神仙、精怪鬼魅常在人间行走的事实,你们到时候再出现,哪怕数量多些,也习以为常了,凡俗夫子习惯了神仙怪异事,再从幽明殊途到人鬼共处,相互间都有了入乡随俗的雏形。与此同时,你们形若封山,落魄山逼着狐国练气士,专注修道个三五十年,将来再开门外出,境界修为高了,从早期两两三三结伴而行,再到将来的单独外出,这期间也会少些意外。” “归根结底,公子是把你们所有狐族,都当做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待,不然你以为我提出的那个方案,公子当真不知道是利大于弊,只是可能在公子看来,这个‘弊’,动辄是几条几十条狐族性命,是可以用一个短期收益注定更小的‘等等看’三字来挽回的。” “简而言之,公子要比你这个狐国之主,更在意你们狐国。” 沛湘幽幽叹息一声,“山主有心了。” 朱敛神色淡然道:“施恩宜由淡转浓,由浓转淡反成仇。刑罚宜从严转宽,先宽后严怨其酷。” “所以下宗选址桐叶洲,崔东山担任首任宗主,而不是曹晴朗,公子再返回落魄山修行,我可能是最开怀之人,没有之一。” 朱敛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夜幕,微笑道:“当我们越对这个世界怀揣着希望,给予越多的善意,世界是否回报以善意,还是反而还以恶意,我们就会越在意,就会越受累。” “如果觉得都没有关系,大概这就是一种修行。” 朱敛抬起手掌,伸手一抓,握紧拳头,“天地间只有两种强者。” “我向这个世界获得了什么。或雄心猛气,气概凛然,取之有道,青史留名,或巧取横夺,恶狠狠争来一场富贵名利,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 朱敛抬起另外一只手,向外轻轻一挥。 “我为这个世界付出了什么。穷则独善其身,名声不显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达则兼济天下,欲立掀天揭地的事功,自讨苦吃,缓缓向薄冰上履过。” 最后朱敛怔怔看天,说了一句奇怪言语。 “少爷,老爷,公子……放债如施,收债如讨。” 霁色峰祖师堂议事,定在巳时。 今天辰时,广场上,相较以前,确实冷清了几分,归功于崔东山。 就只有山主陈平安,大管家朱敛,掌律长命,泉府韦文龙。 右护法周米粒,陈暖树,陈灵均,小陌,郭竹酒,沛湘。 还有一个公认跟落魄山穿一条裤子的山君魏檗。 不请自来的谢狗,与化名箜篌的白发童子,也都在场,站在郭竹酒身边,后者打着哈欠。 此外今天没有被喊来参加议事的,有看门人仙尉,其实道士仙尉一直有没有录入落魄山谱牒,至于赵树下还在竹楼练拳。 还有赵鸾,岑鸳机,张嘉贞,长命的嫡传弟子纳兰玉牒,箜篌的徒弟姚小妍,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石柔,周俊臣,草头铺子的赵登高,田酒儿。 陈平安先介绍起高君和钟倩,再与他们分别介绍落魄山众人的身份。 高君和钟倩都有几分局促神色,毕竟是头一遭亲眼见识到这些福地志怪书籍上所谓“位列仙班”的群真天仙。 落魄山的掌律祖师,竟是一位女子,长命,也不知是她的名字还是道号,个头极高,身材修长,习惯性眯眼而笑。 一身雪白长袍、耳坠一枚金环的神人,北岳山君魏檗,说是欢迎高君和钟倩去披云山做客。 两条疏淡微黄眉毛,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是落魄山的护山供奉。眉眼温婉的粉裙女童,与两位客人施了个万福。 那个走路时喜欢摔袖子的青衣小童,名为陈灵均,道号景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板着脸点点头,没有询问对方的境界。 黄帽青鞋的年轻男子,神色柔和,略带笑意,按照陈山主的介绍,小陌是一名“剑修”,他身边跟着个两颊酡红的貂帽少女。 一个怀抱册子的白发童子,虽然是外门杂役弟子,却自称是落魄山的编谱官,所以今天得以参会,记录议事过程。 最后介绍之人,是那个腰悬抄手砚的少女,名为郭竹酒,是陈平安的嫡传弟子。 此后既定吉时已到,在陈平安的带领下,众人鱼贯而入霁色峰祖师堂内,高君敏锐发现好像也没个先后顺序,所有人都很随意,比如掌律长命和魏山君就走在最后边,那个作为杂役弟子的白发童子却跟在陈平安身边,而那个名字取得很……随意的貂帽少女,竟然就只是在门口停步,与小陌挥手作别,说自己就在外边乖乖等着,结果陈平安说你今天可以旁听,谢狗立即伸手扶了扶貂帽,正了正衣襟,高君就只在这个少女身上,略微感受到一种仪式感该有的氛围,大概是因为这个谢狗境界不高、资历尚浅的缘故? 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 陈平安笑着将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拍去尘土。 赶巧岑鸳机走桩下山,还有朱敛与魏檗,带着暖树和小米粒出现在山门牌坊这边,陈灵均更是热泪盈眶,扯开嗓门喊大风兄。 陈平安立即将书丢给郑大风,郑大风双手一推,将书拍给仙尉道长,仙尉如同接到烫手山芋,击鼓传花一般,赶紧抛给老厨子。 朱敛先是嘛,只是都不用老厨子翻阅内容,无需过目鉴赏籍新旧程度,尤其是书页折角极多,老厨子就晓得不对劲了,神色自若,伸手推开陈灵均靠过来的脑袋,不动声色将书收入怀中。 一行人围桌而坐,暖树负责端茶送水,小米粒分发瓜子,再给郑大风一包额外的小鱼干,就当是为郑大风接风洗尘了。 就连岑鸳机都破例停下练拳,与两个小姑娘并排而坐。不管怎么说,郑大风都是落魄山的首任看门人,虽说眼神不正,却从无毛手毛脚,这个男人离乡多年再返回,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停步落座。 陈灵均与郑大风坐在一张长凳上,拿起郑大风的一只手,轻拍手背,“大风,兄弟可想你了。” 这还真不是客套话,郑大风当看门人那会儿,陈灵均每天可得劲,真是神仙日子。仙尉道长到底不如大风兄弟言语风趣。 朱敛和魏檗对于郑大风的返乡,当然是极为高兴的,只不过都没有与郑大风如何客套寒暄,多年挚友,同道之人,没必要。 真要计较起来,落魄山的第一座小山头,其实还是他们三个,只是后来再添了个臭味相投的周首席。 裴钱几个的竹楼谱牒秘密一脉,其实也没有陈灵均的份,也不知道云子心目中的景清老祖,这么多年混了个啥。 郑大风抬头看了眼落魄山,汉子轻轻点头,颇为自得,青山花开如绣颊,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汉子再笑望向那个坐在桌对面的岑鸳机。 一看岑妹子就尚未婚嫁,约莫是痴心一片,在等大风哥回家? 岑鸳机板着脸点头致意。 郑大风会心一笑,岑姑娘还是矜持依旧,在自己这边总是假装不在意。 这些年在飞升城酒铺和躲寒行宫来回跑,每每喝酒思乡,总少不了想起岑姑娘上山下山的练拳身姿。 怎么个动人,能教原本打算一辈子守身如玉的忠贞汉子,一眼望去的功夫,就变了五六回心。 陈平安好奇问道:“怎么回的?” 纯粹武夫,想要学飞升境练气士,远游别座天下,毕竟是赤手空拳,无法驾驭本命物用来开道,故而得是止境武夫的神到一层。 尤其是想要在光阴长河中“蹚水”而不迷路,对纯粹武夫而言,确实是太过苛刻了。 此外还有一条途径可走,就是能够获得文庙的破例批准,比如大骊刑部侍郎赵繇,但这是因为赵繇除了属于文圣一脉,此外在某种意义上,赵繇还可算是白也一个不记名弟子,刚好老秀才和白也,都曾在五彩天下的“鸿蒙之初”,双方联手建立“开天辟地”功德。 而郑大风显然都不在这两条路。 “山人自有妙计。” 郑大风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件宝光流转的珍奇物品,形若枣核,手指长短,不过瞧着不像是年代久远的山上旧物。 陈平安接入手中,掂量几下,也不觉沉重,疑惑道:“是织布用的梭子?” 郑大风再卖了个关子,啧啧笑道:“山主啥眼力啊,就只看出了这玩意儿是那机杼行纬之物?你朝里边浇注些许灵气试试看。” 等到陈平安将灵气如倒水灌入梭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朴拙之物就有异象出现,只见梭子细微木纹内,有虹光闪烁若箭矢飞掠,若是屏气凝神,长久定睛细看,偶尔还能瞧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踩踏飞矢虹光,如鸟雀翩跹枝头,白驹无视“河床”木纹的水道约束,肆意穿梭经纬两线间。好个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桥上牛驴走纷纷。竟是一件能够无视大道规矩、随意穿梭光阴长河的符印信物? 郑大风早年离乡,跟杨老头是有约定的,何时返回浩然天下,以及如何返回,都有安排。 郑大风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轻轻拿手掌一拍桌子,当起了说书先生,道:“上古时代,处州北的旧禺州,白日多雷雨,久而久之成大泽,水中蕴藉雷电真意。后来有个不知名的得道散仙,泛舟雷泽,结网打渔,无意间捞起一枚梭子,挂在渔网上边,当这梭子出水现世时,便晴空起霹雳,一场雷雨骤然而至,梭子化龙而走,化虹远遁,不知所踪,相传此物,极有来历,曾是远古雷部一府两院三司中的五雷院,专门用以驱山移湖,吹海揭波,升降阴阳,尤其此物还是震杀陆地水潦旱魃与僭越违禁蛟龙的重要信物之一。” 陈平安闻言点头,古蜀天夜多雨,水通海气,所以纯阳道人腰悬葫芦瓢内的酒水,就是以水性雄烈的冲澹江水酿造而成,此外禺州地界,经常白昼雷霆,震慑万千蛟龙。 郑大风怂恿道:“景清老弟,这种价值连城的稀罕东西,不摸摸看?” 因为此物当下被陈平安刻意将雷霆威势拘押在掌心之内,不至于往外倾泻,否则陈灵均、泓下这类大道亲水的蛟龙之属,只是看一眼,就如凡夫俗子仰头久观烈日眼光,真会辣眼睛,满脸泪水的。 陈灵均跃跃欲试,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笑哈哈道:“当我是傻子么?这么有来历,给你说得如此玄乎,肯定烫手啊。” 小米粒说道:“小镇那边的孩子,经常玩打飞梭的游戏嘞。” 以前裴钱去学塾上课,她这个骑龙巷右护法,就经常带着左护法一起等在学塾门口,一左一右当门神,等着裴钱放学。 回骑龙巷的路上,经常看到市井稚童聚街巷,手持长木棍,击打地上的短梭一端,梭子腾空,再挥棍击打,各自梭子飞得最远就算谁胜出,经常有眼力好、气力大的孩子,能够赢得十几只作为赌注的梭子,毕竟那鸡毛毽子,还得贴上几颗铜钱呢,短梭却是最寻常的木材打造,不值钱,所以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有。裴钱当年就有一大堆梭子,都是掌柜石柔削木而成,她那会儿的玩伴也就只有小米粒一个,所以她们玩耍,每当飞梭远去,就让骑龙巷左护法叼回来,偶尔裴钱还会使坏,看准时机,轻喝一声“走你”,将那木梭精准打入路边茅厕内,其实早就开窍、能够炼形的骑龙巷左护法,当时的心情和表情,可想而知。 所以只要有裴钱在,它是真不敢炼形成功啊。 郑大风朝小米粒竖起大拇指,“一语中的,这就是这枚梭子的第二层来历、以及为何会一路辗转落入我手的缘故了,果然还是右护法眼力好,几年没见,刮目相看!” 小米粒咧嘴笑,抬起手虚按两下,“一般见识,莫要奇怪。” 只在郑大风和刘瞌睡这边,小米粒总会觉得自己格外机灵。 陈平安将梭子交还郑大风。 郑大风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聚音成线,与陈平安密语道:“是李槐这个兔崽子小时候玩腻的玩意儿,早年小王八蛋经常来药铺后院玩耍,老头子怕李槐觉得闷,就亲手打造了些奇巧物件,其中就有这枚梭子,李槐又是从来不当回事的,那会儿每天穿着开裆裤在后院打梭,他玩得飞起,后院可就遭殃了,门上、窗户那些给梭子打出来的印痕,如今不都还在呢,当年害得老子每次都得帮着师父缝补窗户纸,这还不算什么,后来李槐某次拿回家耍,竟然找不到了,再两手空空登门,就让师父再给整个梭子顽,老头子当然没在李槐那边说啥,立马就去杂物房当个临时木匠,给小崽子劈柴刨木花的,打造新的梭子了,只是吩咐我这个当徒弟的,去把东西找回来,找不回就不用回了。” 毕竟涉及到师父和李槐,哪怕在场的都是落魄山自家人,郑大风也不宜泄露天机,玩世不恭,没心没肺,又不等于没脑子。 何况撇开拳法造诣不谈,要说师徒尊卑,李二算个屁,能跟他郑大风比?娶了个婆姨,那些年经常堵门骂,都快把师父他老人家给骂得七窍生烟了。这个郑大风得喊嫂子的妇人,那是真敢骂啊,当年师兄李二没了药铺活计的挣钱营生,她就不乐意了,坐在药铺里边,满地撒泼打滚,骂老人这个给自己男人当师傅的,为老不尊,不是个东西,老光棍,一肚子花花肠子,成天想着扒灰,连徒弟的媳妇都惦记,不是经常大晚上去她家院子蹲墙角,就是想要把李二灌醉,然后非要拉着她一个妇道人家陪着喝酒…… 郑大风无奈道:“结果连累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小镇大街小巷给翻了个遍,好不容易才把梭子给找回来,你都没办法想象,我到底丢在哪里给翻出来的,就是个路边茅厕,在那苞米堆里边,李槐这个王八蛋,真是丢东西得比藏得都好啊。” 说到这里,满腹委屈的郑大风差点没当场落泪,最尊师重道的自己,差点就因为这个小玩意儿,被迫断绝了师徒名分啊。 之后陈平安大致聊了些落魄山的近况。 魏檗起身告辞,说跟高掌门约好了,要带她游历披云山。 郑大风用眼角余光打量青衣小童,陈灵均立即心领神会,打暗语,江湖黑话一般,朝郑大风偷偷竖起一只手掌,拧转手腕期间,喝酒划拳一般,先后给了个八、七、八三个数字的手势,这是在与大风兄弟通风报信呢,告知那位湖山派的高掌门,正面看、侧面瞧、背面再看,三者各自姿色风情如何。 一切尽在不言中。郑大风轻轻点头,颇为意外,只是汉子难免小有遗憾,即便三者叠加的总分不变,若是五、九、九就更好了。 郑大风既然心中有数了,就不得不出声提醒道:“魏山君,记得帮我美言几句,最好让那位高掌门,闲暇时也来兄弟这边坐坐,不用故意夸大事实,与她照实说即可,只说主人雅致,宅子洁净,嗯,我这就晒被褥去了。” 魏檗笑着答应下来。 之后暖树带着米粒上山忙碌去,朱敛要去远幕峰那边伐树砍竹,亲手营造府邸和山路,就只留下了陈灵均在这边凑热闹。 其实最尴尬的,还是仙尉道长。 对郑大风,当然是神往已久,只是正主一来,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借住客人,肯定就得挪窝了,说不定连这个旱涝保收的看门人身份都保不住。 一起走向宅子,郑大风突然说道:“在五彩天下那边,崔东山找过我了,邀请我去仙都山重操旧业,继续当个看门人,他说落魄山这边的仙尉道长,劳苦功高,极有担当,所以我觉得此事可以考虑,山主要是愿意放行,等到风鸢渡船从北俱芦洲返回,我就顺便跟着渡船去青萍剑宗落脚了。” 崔东山跟郑大风拍胸脯保证,只要到了仙都山,教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吾山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郑大风就只问了一个问题,仙都山周边,有无类似螯鱼背珠钗岛、北俱芦洲彩雀府的门派? 崔东山信誓旦旦,只要答应去仙都山当看门人,就给郑大风变出来!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这个挖墙脚挖到五彩天下的得意学生,要是此刻站在自己跟前,都能把一只大白鹅打成黑漆麻乌的。 郑大风感叹道:“如此一来,就只能让岑姑娘情思落空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别坏了人家一个姑娘的名声。” 郑大风点头称是,然后一脚踹在那个袖子甩得飞起的陈灵均屁股上,“是酒囊饭袋么,还没有玉璞境呢。” 陈灵均一个踉跄,大怒道:“你当玉璞境是个啥,想要就要,说有就有?!” 郑大风嗤笑道:“在暖树那边,你是怎么吹嘘的?小小玉璞境,还不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 陈灵均一时语噎,试探性问道:“小米粒这都跟你说啦?唉,真是个称职的耳报神。” 郑大风又抬起脚,“还用小米粒?老子是用膝盖想的。” 陈灵均下意识就要去搀扶郑大风,只是见大风兄弟抬脚再收腿,行走间健步如飞,一气呵成,青衣小童顿时赧颜,嘿嘿一笑。 郑大风也是心里一暖,之前说是想家了,真心实意,半点不假啊。代掌柜在那异乡酒桌,再谈笑风生,可新朋终究不如旧友。 仙尉道长真是个淳朴厚道的讲究人呐,原来领了这份看门人的差事后,仙尉搬入宅子,没有占用郑大风的那间正屋,这个假冒道士就只是住在了一间偏屋。 听说仙尉屋子那边有酒,郑大风就收起正屋的钥匙,说不如去仙尉道长那边坐会儿,边喝边聊。 仙尉有点难为情,说屋子里边有点乱糟糟的。 这间偏屋,既是仙尉的住处,也算是书房,看门人是个最清闲不过的散淡差事,仙尉看书杂且勤,可谓手不释卷,加上还喜欢动笔写点什么,使得桌案砚墨等文房用品与书籍杂处,况且仙尉看书,经常如串门走亲戚一般,更换书籍翻阅检讨,然后看完就随手放置一旁,故而桌上卷帙正倒参差,乱是真的乱。 再加上仙尉又是过惯了穷日子的,最念旧,那些毛笔都舍不得丢弃,他便托陈灵均帮忙,从小镇店铺那边买来一只形制如瓮的青瓷瓿,专门用来搁放废弃毛笔,积年累月,旧笔渐渐高出瓷瓿,颇有几分笔冢如山的意味。 陈平安这个山主,其实还是第一次登门入屋,所以看着那只瓷瓿,极为意外,仙尉喜欢看书,但凡不是个瞎子,就都清楚,只是陈平安还真没想到仙尉用掉了这么多支毛笔,只是写什么?总不能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艳本吧,难道还想着以后找挣钱吗?故而视线巡视一番,除了屋内墙角放着几只竹编簸箕,装了不少编订成册的“书籍”,桌上还有些散乱手稿,估计都是平时看书的心得、或是摘抄?陈平安抽出其中一张盖在书本下边的手稿,字一般,周正而已,至于内容……看得陈平安无言以对,纸上就几句话,学道深山吾老矣,此语苦闷,若是从书上邻家处,拆来一句“堕钗横在水精枕”,便转为妙也。 郑大风伸长脖子瞥了眼纸上内容,轻轻点头,再微微摇头,汉子就像一下子成了坐镇天地的儒家圣贤,神色淡然,开始与晚辈指点道:“假使再批注一句‘单钗对双枕’,足可令看客遐想连篇,此时此景,就有几分‘无声胜有声’的意味了。” 仙尉以拳击掌,神采奕奕道:“大风兄果然是前辈高人!” 郑大风笑呵呵道:“批上加批,再增添一句,双枕之上皆有胭脂点染。” 陈灵均嘿嘿坏笑,仙尉稍作思量,便得正解,顿时眼睛一亮,与郑大风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若非在这栋宅子里边遨游书海已久,仙尉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否则还真听不懂郑大风在说些什么。 陈平安拿起桌上当作“镇纸”的书籍,打算将那张纸放回原位,重新压在书下,无奈道:“你们差不多点就得了啊。” 已经后悔先前的那个念头了,当时在霁色峰祖师堂,得到茅师兄的飞剑传信,陈平安还想着是不是邀请仙尉一起参加旁听辩论。 只是当陈平安扫了一眼桌上的第二张纸,立即将手中书、纸放在一旁,拿起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郑大风咦了一声,“仙尉老弟怎的如此不务正业?” 陈平安没有抬头,只是仔细浏览纸上内容,气笑道:“胡说八道也得有个度,怎么就是不务正业了。” 仙尉神色腼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声若蚊蝇,“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在仰慕已久的大风兄这边,心悦诚服的仙尉道长,始终是以晚辈自居的。 郑大风拿起桌上其余纸张,快速翻阅一边,脸上再无先前的嬉笑神色,点头道:“仙尉老弟博览群书,雄心壮志啊,是打算用淮南子大小山的书山旧轨了,这是嫌弃前者寒俭单薄,准备大肆扩编了?这可是一项大工程,本该是朝廷下旨让整个翰林院、几十号老学究一起校书、编撰和汇总的事情,仙尉老弟竟然想着单凭一己之力,双肩挑起这项重担,可以可以,当咱们落魄山的看门人,刚刚好。” 原来这个仙尉道长,是打算学那部相向名着的路数,摘取其事曰大山作为总纲,再分门别类,以五岳命名归类,摘其语曰小山,再分别归为丘、岭、峰等,此外再将那些事语详备本韵寄存别韵之下的内容,命名为潜山,再把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和琐碎掌故归为山脉潜藏水底的“水山”,再将好似陆地、海底诸山间的绝妙事、语单独摘出,继续归类为好似集中灵气、珍藏聚宝的群真洞府和水中龙宫…… 仙尉自惭形秽道:“我还是受了大风兄的启发,才敢作这般蚍蜉撼树之举,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着一定要如何,极有可能会半途而废的。” 郑大风愣了愣,“怎么讲?” 仙尉说了句稍等,跑去墙角簸箕那边,从一本书册当中撕下一张类似序文的书页,递给郑大风后,仙尉笑着解释道:“大风兄不是精通佛家学问嘛,那些佛经书籍中,多夹杂有书页,写满心得注解,我反复看了多遍,久而久之,我就将大风兄那些极有见地的概括,做了个潦草的汇总,在这之后,意犹未尽,才有了打造‘群山’的粗略设想……” 郑大风页后,就默默递交给陈平安,陈平安接过手再一看开篇的文字内容,结果他虽然看似神色如常,实则瞬间就有点头皮发麻。 纸上字迹是极有碑意的楷体,首先就是一番开宗明义的“大话”。 道士仙尉,常居深山,与草木相亲寒暑相近,登高有感,偶有心得,既本是佛家门外汉,自然不当以门户之见看佛家之经律论观禅,我只以人间一岁四时配之,经则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岁首道本,故为春也,律则铺陈灿然,草木已作茂盛貌,夏也。论则风气凛然,时令至此花果结实,秋也。观则冥然清彻,如雪满人间天地归为一色,冬也。禅则圆转浑然通洽如时转岁运虽无言而四时皆循规蹈矩之行也。 郑大风揉了揉下巴,微笑道:“我与仙尉老弟,都是落魄山的看门人,来者直追前人,我这算不算后继有人?” 陈平安憋了半天,轻声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好的,一如既往的好。” 陈灵均看了几眼老爷手中的纸张,看了等于没看,双手负后,不懂装懂,点头赞许道:“仙尉道长,不错不错,书没白看。” 仙尉只当山主跟大风兄在开玩笑,去打开装满木炭的袋子,往火盆里添加些白炭,都是老厨子烧制出来的,去年冬,暖树会定期往山下宅子这边送,后来仙尉觉得一个粉裙女童扛着那么个大袋子,不像话,小管事跑一趟,就会满身沾惹木炭碎屑,有次仙尉就自个儿登山找到朱敛,打算自己拎两袋子回山脚宅子,朱敛却笑着说下不为例,因为暖树喜欢做这些琐碎事,多了一两件,就跟小米粒在地上捡着了一两颗铜钱,只会开心,可若是某些习惯了的日常小事,突然哪天不用做了,暖树就要失落了,跟小米粒丢了钱是一样的。 围着火盆,点燃木炭,仙尉娴熟架起铁网,让陈灵均去灶房那边拿了一串粽子过来,几个人围炉温酒而坐。 陈平安问道:“飞升城那边?” 郑大风也不开口说话,直愣愣盯着陈平安,神色古怪。 陈平安 疑惑道:“怎么了?” 郑大风只是长久沉默。 陈平安愈发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催促道:“有话就说,真摊上事了,我还能立即赶过去。” 带上小陌,实在不行,那就再带上谢狗,反正谢狗与白泽和以及中土文庙的约定,不包括五彩天下。 郑大风这才开口笑道:“别说是飞升城了,如今整座五彩天下,这会儿都是刚才的情形了,就是沉默,闷着,谁都没话说。”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 仗剑远游浩然天下,再返回五彩天下,没过多久,宁姚就召开一场祖师堂议事,她最后发言,言简意赅,说自己打算闭小关,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 陈平安也没话说,只能咧嘴笑。 如今五彩天下的上五境修士,数得着,仙人境修士,至多一手之数,飞升境,宁姚更是独一份。 况且宁姚练剑,在去往五彩天下,跻身玉璞境之前,闭关的次数,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就只有一次。 当时他就在宁府,那次宁姚其实也没花多长的时间,她所谓的闭关,更像是一场静心修养。所以宁姚的闭关,与天底下任何一位修士必须小心再小心对待的闭关,截然不同。故而当宁姚冷不丁说要闭关了,而且还是需要耗费“长达”一二三年光阴的那种闭关,飞升城剑修感到震惊,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飞升城之外的五彩天下,听闻此事,又能说什么? 谁要是敢在宁姚闭关期间挑衅飞升城剑修,等她出关后,下场可想而知。 上个不信邪的,正是道士山青,结果一场问剑,这位道祖的关门弟子就去闭关养伤了。 郑大风酸溜溜说道:“闭关炼剑之前,得知我要离开,宁姚就专门找过我,叮嘱过我少说些五彩天下的事情,免得你分心。” 其实经过这些年的磨合,飞升城已经运转有序,各司其职,年轻剑修与躲寒行宫的武夫,也都陆续成长起来。 郑大风感叹道:“不曾想落魄山这么快就有下宗了。” “下宗选在桐叶洲是对的,太平岁月里,一国边境地带,养一个藩王到底有多难,稍微读过几本史书就清楚。那么同理,一洲之内,养几个上五境修士,尤其是宗门,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宝瓶洲这边,尤其是未被战火袭扰的中北部,天地灵气和适宜地仙开峰的地盘,就那么多,不光是僧多粥少的时节,而是谁多了旁人就少了的处境,可能睡觉打个呼噜,就会吵到隔壁山头,邻里间是很难久处和睦的,阮铁匠要是不搬走龙泉剑宗,我可以肯定,不出百年,跟落魄山就要相互间急眼,一样米百样人,将来弟子之间,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冲突。桐叶洲刚好相反,僧少粥多,无主之地茫茫多,也就是桐叶洲与别洲离着远,又有急需文庙重建的宝瓶洲和婆娑洲作为缓冲,否则换成是流霞洲或是皑皑洲,青萍剑宗即便顺利建立起来,还是不会有今天的声势,关键是还能够以一个过江龙的身份,拉拢各方盟友,完全主导和掌控一条崭新大渎的开凿事宜。” 陈灵均嬉皮笑脸道:“大风兄,你再这么正经聊天,我都要不认得你了。” 郑大风拿起铁钳拨弄炭火,问道:“难不成如今这边的女子,都不喜欢言语风趣、才情无匹的风流儿郎,转去喜欢一板一眼、沉默木讷的老实人了?” 陈灵均说道:“人丑就不讨喜,再过一万年都是这么个理儿。” 不理睬这俩的插科打诨,陈平安伸手翻转粽叶微焦泛起香味的粽子,摩挲指尖,问道:“你真打定主意了,要去青萍剑宗那边落脚?” 郑大风点头笑道:“浪子老风骚嘛,从不安分守己,只能是四处漂泊的命。” 陈平安无言以对。 仙尉开口说道:“大风兄,要是因为我才去的下宗,大可不必,我搬去山上就是了,搬去骑龙巷也可以,你要是不嫌麻烦,觉得碍眼,那我就厚着脸皮留在这边……” 郑大风笑着摆摆手,打断仙尉道长的言语,拿起一颗烤得金黄的粽子,“要说跟仙尉老弟全无关系,那是骗鬼话,不过说真的,有关系,却没太大关系,一来我留在这边,帮不上什么,落魄山的武夫,要么是山主、老厨子这样的,不然就是魏海量和卢白象这种好似分房独立出去的,需要我来教拳吗?我倒是想教,他们也不乐意学啊,在飞升城躲寒行宫那边教拳多年,有了些心得,按照崔东山的说法,下宗专门将云蒸山作为武夫学拳之地,我去了那边,就有了用武之地。再者在小镇那边,以前仰慕我才华又馋我身子的女子,那会儿还能说她们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可现在她们都多大岁数了,不出意外,都有孙儿辈了吧,见了面,还能说啥,徒增伤感。” 陈灵均白眼道:“吃颗粽子都这么恶心。” 然后青衣小童跟郑大风对视一眼,双方皆是嘿嘿嘿。 仙尉道长到底是只懂些书上道理,学问不深,一时间未能领会其中玄妙。 陈平安说道:“那个道号山青的道士,会参加这次三教辩论。” 郑大风扯了扯嘴角,“就是被拉壮丁跑去充个数的,这个年轻道士的吵架本事,估计还不如他的打架本事。” 陈平安唉了一声,开始替这位道祖关门弟子打抱不平了,“只是输给宁姚,又不丢人。” 郑大风笑呵呵道:“就像你问拳输给曹慈?剑气长城三场,功德林一场,接下来打算再输几场?” 陈灵均连忙咳嗽几声,埋怨道:“大风哥,怎么说话呢,要不是自家兄弟,大嘴巴子就要摔过来了。” 郑大风提起手掌,一记手刀就朝陈灵均脑袋砍过去,陈灵均立即抬起手肘挡住手刀。 一个说少侠年纪轻轻,内力深厚,可以单枪匹马走江湖了,一个说老匹夫也不差,老当益壮,不愧是百花丛中走过的。 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陈平安自顾自说道:“估计还得再输曹慈两场问拳,或者是三场。” 郑大风直截了当道:“如果再输两三场,这辈子也就不用继续跟曹慈较劲了,对吧?” 陈平安笑着点头。 是句大实话,至多输给曹慈三场,如果输掉第三场,其实就不用与曹慈问拳争个胜负高低了。 因为到时候再问拳,其实就只是曹慈教拳了。 陈平安冷不丁问道:“这枚能够帮助武夫跨越两座天下的梭子,是不是可以仿制出来?” 郑大风点头道:“梭子材质太过稀罕,一般人就别想了,即便是于玄这样的符箓宗师,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以我师父的手段和家底,当然可以。问这个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药铺那边的苏店,她前段时间孤身离开家乡,就连石灵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郑大风笑道:“我这师妹,该不会是跟哪个汉子私奔了吧,石灵山知道真相还不得哭死,胭脂不告诉他是对的。” 陈平安说道:“苏店可能是去了青冥天下。” 郑大风问道:“这里边有说法?”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就只是个猜测。因为我怀疑剑气长城的末代祭官,早年曾经来过骊珠洞天,然后隐姓埋名在此驻足,此人如今可能身在青冥天下,说不定就是那个赤金王朝鸦山的开山祖师,武夫林江仙。” 陈平安曾经询问吕喦一事,是关于林江仙的拳法高低,吕喦却没有细说这位“林师”,拳法到底有多高,并无举例,拿来与浩然裴杯、张条霞这样的神到一层武夫作对比,这位曾经云游青冥天下的纯阳道人,反而只是给出一个“剑术更高”的说法。 话不用多说。 就已经侧面验证了陈平安心中的那个既有答案了。 郑大风给了个眼神。 陈平安祭出了本命飞剑,瞬间隔绝天地。 显然郑大风觉得一个以修士心声言语,一个聚音成线密语,仍是不够安稳的,以防隔墙有耳,担心小镇那边,有隐藏极深的大修士在偷听。 郑大风这才继续说道:“林江仙是不是你们剑气长城的末代祭官,假设是,他又为何会放着祭官不当,偷摸赶来骊珠洞天,以及最终如何成为一位纯粹武夫的,我不敢妄下断论,至于林江仙是不是从骊珠洞天离开青冥天下,别猜了,我现在就可以明确无误告诉你,肯定是的,因为此人有个板上钉钉的身份,他是我,李二,胭脂几个的‘师兄’之一。” “记得有次我跟师兄李二喝酒,李二没少喝,不小心说漏嘴了,说师父他老人家觉得在一众入室弟子和不记名徒弟当中,真正可以算是学武资质好的,就只有一个,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此人姓谢名新恩,你小子没少读书,应该很清楚,谢新恩是词牌名,而林江仙与‘临江仙’谐音,是同一个词牌,而不管是临江仙,谢新恩,还是雁后归,这些个同义不同名的词牌,多是悼亡、追思之作,或者临水凭吊女子仙神,与远古祭祀确是沾点边的。记得老头子当年在药铺闲暇时,经常会翻阅一本外乡剑仙的山水游记。所以你猜想林江仙是剑气长城的末代祭官,算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胭脂这丫头,既然出门了,那她就肯定是偷偷手持飞梭仿品,去青冥天下找这个师兄学拳,她心气高,一直想要与你问拳。她跟这个林师兄学拳,才算有了个‘万一’的可能性,否则连万一都没有。师父对她,还是很照顾的。不管是觉得小姑娘脾气对胃口,还是因为可怜她那个相依为命的叔叔,爱屋及乌了,反正我可以明显感受到,师父对她和看待石灵山,是完全不一样的,至于苏店自身有无来历,是不是跟她叔叔一样,属于某尊神灵转世,我就不清楚了,也不想清楚。” 陈平安疑惑道:“无冤无仇的,苏店跟我较劲作甚?” 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 二月二,龙抬头。 斗指正东,角宿初露,物换春回,为万物生发之象,鸟兽生角,草木甲坼,春耕农事由此开始。 各国朝廷,会在今天朝会,由礼、兵两部尚书领衔百官,与一国君主献农书,以示务本,寓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是“一国根本,在农在田”。 皇帝宴请群臣,饮古法酿造的宜春酒,赐下出自造办处的刀、尺等物,皆白玉材质,表示衮衮诸公皆君子,务必小心裁度、权衡国事之意。皇后负责赐给一众入宫的诰命夫人数量不等的“青囊”,名义上皆是皇后娘娘亲手缝制,不假宫娥之手,青色袋子里边装有各色谷物和瓜果种子,让她们转赠给各自家族内的亲友和孩童,以祈丰收,新年五谷丰登,同时寓意钟鼎之家和书香门第,仓廪足知礼节。 往常槐黄县城这边,自古二月二,就有家家户户早上吃一碗龙须面的习俗,而这天烙饼,也取名为“龙鳞”。在这一天,小镇妇人和待嫁女子,都需要停止女红针线,按照老一辈的说法,因为这天龙初抬头,若有穿针引线,恐伤龙目,惹来不快。 小镇家中青壮汉子带着孩子,一起手持竹竿或木棍,敲击房梁、床铺、灶房等,俗称喊龙醒春,说些代代相传的吉语和老话,例如大仓满如山,高过西边山,小仓如水流,留在自家田。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可能要雅致一些,所说言语的意思也更大一些,多是风调雨顺、国泰平安,蛇蝎五毒避走、毋使为害之类的。 前个三四十年,因为泥瓶巷出了个扫把星的缘故,原本与“平安”二字沾边的喜庆言语,反而就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禁忌,都不太愿意提及,时至今日,保佑一方平安,渐渐就成为了一个极有分量和深意的说法。甚至还有些从小镇搬去州城的富贵门户,故意在这天,让家里的孩子打碎一只瓷器,再念叨三遍与岁岁平安谐音的碎碎平安,讨个好兆头。 而家中妇人和少女,一大早就会去铁锁井挑担汲水,所以这一天,也是福禄街和桃叶巷与小镇别地街坊百姓,碰头最多的一次,前者多是富贵少年、锦衣少女成群结队,天刚蒙蒙亮,就一手挑灯笼离开家门,一手提着漂亮精致的青瓷壶罐,两队人马,在各自街巷碰头,两拨青春年少,各作一字如蛇行,在此汲水再原路而归,名曰引钱龙入门,招福祥回家。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平安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还有小米粒,一起下山,来到了泥瓶巷祖宅。 各有分工,陈平安先用竹竿敲过房梁和床铺,就带着陈灵均,各自拎着只水桶,出门去铁锁井那边挑水,暖树和小米粒则留在宅子,开灶烧火煮面烙饼。 因为前不久处州刺史府下令,槐黄县衙张贴告示,封禁已久的铁锁井在这一天,准许当地百姓挑水回家。 郭竹酒最近在补觉,每天睡得天昏地暗,陈平安就没有喊她。不是练剑,也不是修行,她就真的只是睡觉。 走出泥瓶巷,陈灵均晃着手中水桶,小声问道:“水井开禁,是不是老爷的意思,是老爷亲自与县衙那边打过招呼,然后朝廷批准了?” 大骊朝廷早年订立的规矩,别说在处州,就是在整个宝瓶洲,都是极有分量的,山上仙师都没人敢违逆,就更别提改变规矩了。 陈平安摇头道:“我没提这件事,原本打算今年找个机会跟朝廷说,明年再开始实施解禁,所以多半是赵繇的建议,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恢复各地旧传统,如果大骊宋氏没有归还大渎以南的半壁山河,赵繇这个在刑部当侍郎的,就更有的忙了,不过户部肯定会骂他是个只会摆弄花架子的败家子,礼部衙门那边也要骂他手伸得太长。” 陈灵均老气横秋道:“这可不就是务虚吗,大骊官员那么推崇事功,一个比一个务实,赵繇这么瞎折腾,不讨喜很正常。” 记得听按时点卯的香火小人提起过一事,这些年大骊各州郡县重新编撰地方志一事,被纳入了朝廷的地方考评,据说就是刑部赵侍郎的建议,关键是还需要收集各地俗语土话,这就得与各州练气士打配合了,各地县志皆分两部,其中京城收藏的那部,都带了仙气,所以地方上怨声载道,都觉得此举劳民伤财,是那种粉饰太平的举措。 陈平安摇头笑道:“长远见功,这其中的虚实转换,大有学问,就像金银两物与铜钱的折算,有溢价也有损耗,但如果两者间全然没有‘流通’的顺畅渠道,就有大问题了,大骊王朝就会与一般意义上铁骑精锐、兵强马壮的强国,变得越来越一样,渐渐泯然众矣,再不是那个宝瓶洲、甚至是整个浩然天下,最为特殊、最‘不一样’的大骊,要是师兄崔瀺还在位,赵繇今日所做之事,其实就是一国国师所做之事。” 陈灵均老老实实说道:“老爷,我听不太懂,反正就是觉得很有学问,由此可见,赵繇还是一个有那么点真本事的家伙?” 陈平安笑道:“是有真本事的。” 不然也无法成为白也的不记名弟子,赵繇少年时离乡,泛海远游,无意间误入一座孤悬中土海外的岛屿,正是白也修道处。 后来孤身赶赴扶摇洲的白也,将一把破碎的仙剑“太白”,分赠四人,赵繇就是其中之一。 陈灵均坏笑道:“按文脉辈分,赵侍郎则得老爷一声师叔吧?” 陈平安点头笑道:“那是必须的。” 如今的处州刺史吴鸢,因为他曾是师兄崔瀺的入室弟子,遇到陈平安,一样是要喊师叔的。 这样的师侄晚辈,在京城其实还有几个,无一例外都身居高位,当之无愧的大骊庙堂重臣。 小镇市井坊间,其实犹有比泥瓶巷更狭窄逼仄的道路,就像现在这条抄近路去往锁龙井的小巷,若是身材稍高的青壮男子走入其中,茅檐低于眉,只能低头而行,若是抬头便会额头触檐,小巷不长,两壁对峙几要夹身,臂不得舒展伸转。以前陈平安去锁龙井那边挑水,就都会路过此地,能省去不少脚力,就是光线阴暗,有点渗人,小镇同龄人都不太敢走这条路,陈平安倒是不怕这些,尤其是每逢冬天下雪,小巷泥路冻得结实,结成冰面,陈平安在巷口那边,先将水桶放在地上,轻轻往前一推,再后退几步,往前奔跑,再一个屈膝滑步,人与水桶先后倏忽而过,最终在小巷另外一端汇合,是陈平安幼年和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嬉戏,这种独乐乐,就是得小心别被垂挂茅檐的两排冰锥子砸中。 带着陈灵均走出这条没有名字的阴暗小巷,巷口处就有小水井,只是井口小且水浅,早年附近三四户人家,不用走远路,就在此清晨挑水,天色刚有晴光,便井水已竭,轮不到泥瓶巷的陈平安跑来这边占便宜,曾经从铁锁井挑水而过,挨了顿骂,被误认为是个偷水贼,所以后来陈平安在书上翻到“瓜田李下之嫌”,道理其实早就懂了,只是没有书上一句话就把道理说得这么通透。 井边曾经有块菜园子,只是土壤瘠瘦,种出来的蔬菜往往短细、多有涩味,如今菜圃早已荒废,堆满了四处归拢而来的破败瓦砾,杂草丛生其中,灰绿两色相间。 陈灵均是从不来留心这些市井景象的,没啥看头,大步行走,突然发现老爷在身后停步,没有跟上,陈灵均转头望去,陈平安这才快步跟上,随口笑道:“要是我来打理这块菜圃,土性会好很多,种出来的蔬菜就不会那么柴涩了,味道会好很多。” 陈灵均哈哈笑道:“那肯定啊,老爷手脚勤快,当了窑工学徒,又晓得认土,施肥培土,园子里的蔬菜还不得长得人那么高?”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陈灵均突然一愣,竟是给他嚼出余味来了,小心翼翼转头看了眼身边的老爷。 陈平安笑了笑,摸了摸青衣小童的脑袋,“你知道就好,别说给小米粒几个,很容易满山皆知。” 陈灵均使劲点头,主动转移话题,“去黄湖山钓鱼的那个家伙,自称傅瑚,京城人氏,如今是屏南县的县令,还说是老爷亲自邀请他去黄湖山钓鱼的,这个姓傅的,真认识老爷?” 一个七品芝麻官,胆子不小,竟敢去黄湖山垂钓,就被陈灵均逮了个正着。黄湖山曾是水蛟泓下的道场,当然是一处风水宝地,鱼龙隐处,烟雾深锁,云水渺渺,当真是一个垂钓的好地方,只是平时外人谁敢来这边钓鱼。 陈平安嗯了一声,“认识,先前一起在屏南县钓过鱼,傅县令还送了几条鱼给我,是个很好说话的,身上没什么官气。” 傅瑚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够平调出京城捷报处,怎就得了这么个一县主官的实缺,况且屏南县还是位于处州的上县,显然是朝廷要重用他的征兆了,难怪在清水衙门当差惯了的傅瑚会一头雾水。陈平安却很清楚,肯定是在与林正诚同衙为官的时候,双方相处不错,林正诚在外调出京入主洪州采伐院之前,帮着傅瑚说了几句好话,而陈平安之所以专门去河边“堵”傅瑚,也有几分想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思,先看看傅瑚的品性。 陈灵均说道:“傅县令说话文绉绉的,我接不住招,经常搭不上话。” 先前陈灵均陪着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官员,随便聊了几句,半点不投缘,鸡同鸭讲。傅瑚说那啥什么何知封侯拜相,玉堂金马,必然是气概凌霄,动容清丽。何知芝麻小官,丞簿下吏,想来是才疏学浅,量窄胆薄。可惜当时大风兄弟不在场,不然陈灵均非要让郑大风出马,杀一杀傅瑚的学究气。 陈平安笑道:“傅瑚当个清官,绰绰有余。” 许多寒门贵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进入仕途为官,难在一个财字,金银财宝堆成一座鬼门关。 世家子当官,难在一个饱汉不知饿汉饥,怕就怕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既不懂,也无所谓民间疾苦。 走过这条陋巷,道路就宽阔了,昔年那株古槐犹在,下边有长木作凳,还放有几块石墩子,供人夏天休歇纳凉、冬日晒太阳,春天里,时有翠衣集结树上,鸟雀羽毛与树叶颜色相近,不易察觉,等到它们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树下人才会抬头一瞥,顽皮一点的孩子,就要取出弹弓了。顾璨是此道高手,耐心又好,经常拎着一长串返回泥瓶巷,别家都是鸡毛掸子、毽子,顾璨家却是不一样。 虽然衙署那边张榜告示,但是今天来铁锁井挑水的人还是没几个,多是老人,见到了陈平安跟那个青衣小童,也神色拘谨,加上早年并不熟悉,就显得很没话说,更不敢轻易搭讪,此刻井边两个一直没有搬出小镇的当地老人,就有意避让,让那位飞黄腾达的陈山主先挑水,陈平安笑着用小镇方言喊了声,让他们先打水,反正按照家乡习俗,不是同姓论字排辈的亲戚人家,只需要按照年龄喊就是了,比如老人们是花甲之年,比陈平安高出一个辈分,随便喊叔伯即可,而陈灵均就得跟着用土话喊爷爷,若是陈灵均喊爷爷,青衣小童就得喊对方一声“太太”了,而小镇这边太太是不分男女都可以喊的,是太爷爷、太奶奶的意思。 在陈平安挑水离去后,两个老人窃窃私语。 “这个陈平安得有四十岁了吧?” “有了,看着像是才三十来岁的人。” “前不久在州城那边碰着陈德泉,说按照他们的陈氏族谱一路排下来,陈平安要低他三个辈份呢,见着他都要喊声太太的。” 另外那个老人转头狠狠吐了口唾沫,用老话骂了句丢鼓货色。 远处陈灵均听着,觉得好笑。这边的小镇土话,陈灵均不但听得懂,说得还跟当地人没啥两样,丢鼓一说,意思与丢脸差不多。 小镇土话最大的特点,是词汇几乎都是平声调,少有升降。虽说外边像那黄庭国,也经常是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但如小镇这般的土人乡音,确实不多见。 陈平安倒是从不介意那些老辈们的闲天。 只是没来由想起昔年藕花福地,他经常让蹭吃蹭喝的裴钱出门去打水,估计每次好吃懒做的小黑炭,就最多打半桶水,可能都没有,再拎着水桶一路晃啊晃,回到曹晴朗宅子,木桶里边的井水早就见底了,进了宅子,裴钱双手抬水桶的时候,遮遮掩掩,总会侧过身,刚好不让陈平安看见水桶里边的水位,她还要假装十分沉重,摇摇晃晃到了灶房那边,必然会先偷偷用水桶勺起水,再踮脚,尽量抬高水桶再倒入水缸,好让水声更大些,根本就是个无师自通的小戏精么。 回去路上,瞧见了一位小镇古稀老人,正在往地上撒灰而走,随着时间推移,二十年为一世,距离骊珠洞天落地再开门,与外界相通,如今过去都快三十年了,故而这种景象是越来越不常见了。陈灵均刚到小镇的时候,是经常能够看到小镇百姓忙碌这种事情的。 陈灵均就问道:“老爷,为啥咱们家里从不撒灰引龙啊?” 自从他来到落魄山这边,老爷好像就从没有什么引龙的做法,在二月二这天,就只是敲竹竿和吃面饼而已。 陈平安笑道:“我家小时候也是有的,后来我因为不晓得这里边的规矩细节,要配合许多老话才能引龙,我什么都不懂,怕乱来一通反而犯禁忌,所以想想就还是算了。” 往年每逢二月二,各家老人亦是忙碌,但是不能瞎忙,是有讲究的,二月二天亮后,等到日头高照时,光线掠过小镇最东边的栅栏门,小镇就可以撒灰引龙了,可若是阴雨天,就只能耐心等着了,若只是阴蒙蒙而无雨,就挑选时辰,如果一整天都是下雨,就只能干瞪眼,对接下来一整年的年景都要忧心忡忡。 而引龙又有五种方式之多,每家每户都有不同的路数,大体上家丁兴旺的,种类就多,香火不盛的穷门小户,至多是两种引龙。 像从铁锁井挑水回家一事,就是其中一种,小镇百姓所有门户都可以,挑水倒入自家水缸即可,是最为简单的引龙法子,有点类似一篇文章的总纲,此外还有几种更为讲究仪式的引龙法子,多是家中熟稔习俗的老人亲自操办。比如以前拣选老槐树,或是离家近的道旁大石,以灶灰围绕一圈撒出灰线,再让家里最小的孩子,男女不忌,手持红线拴一枚铜钱放在圈内,若是家底厚的,就用红绳绑住一粒金银,孩子负责牵线拽钱回家,拖拽铜钱、金银时,需要在圆圈拉开一个口子,如龙吐水,而水即财,等于是开辟了条财路引入家中,再将铜钱放入一只青瓷储钱罐,再由一家之主,负责亲手盖住瓷罐,便是财入家门给留住了。有了财运,新的一年,自然全家吃喝不愁。此外也有老人嘴上念念有词,将草木灶灰撒在家门口成一横线的,拦门辟灾,或是在墙角撒出龙蛇状,阻挡邪气。又或者是在院内和晒谷场,先堆放五谷杂粮成小山状,再撒灰围成一圈,如水环绕高山,保佑今天庄稼丰收,仓囤盈满。还有些家里多田地的富裕门户,就更讲究了,有那送黄迎青的说法,得有两人,一人腰别装满草灰的袋子,一路撒到小镇外边的龙须河边,另外一人在用一袋子谷糠引龙回家,既有引田龙的意思,也有同时送走穷神迎财神的说法。 若是以往,老爷给出这个解释,陈灵均也就听过就算了,只是今天不一样,他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真正原因。 老爷也没说假话,年少时老爷既没读过书,也没人愿意教他这些门道,确实是不懂引龙的规矩和忌讳,但是真正的缘由,还是因为那会儿的老爷,在家乡小镇这边,可能他本身就是一个忌讳吧。 陈平安开口笑问道:“你有没有琢磨出门道?” 陈灵均疑惑道:“啥?” 陈平安说道:“火烧草木成灰,起山,引水,系木,牵钱,这就涉及到了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之所以每家每户都有不同的引龙方式,是需要配合五行命理的,家里人多,就可以凑齐五种撒灰引龙,人少,就只能挑选两三种了。” 陈灵均点点头,说道:“老爷原来是说这个啊,早就想明白了,还以为老爷打算说啥玄乎的事情呢。” 一板栗砸下来,早有准备的陈灵均赶紧转头。 好像每个乡野村落里边,都有个不开窍的痴呆傻子,然后陈灵均就像那个觉得没有这回事的,哈哈,有吗,咱们这儿就没有吧。 陈平安走回泥瓶巷,期间路过曹家祖宅,又看了眼自己祖宅左手边的隔壁屋子,再走入院内,和陈灵均一起将水倒入缸内。 暖树和小米粒已经备好了碗筷,一起在正屋围桌而坐,吃起了本该滋味寡淡的龙须面,不过暖树特意带了几种她自己采摘、晾晒的山野干菜,陈平安几个吃得有滋有味,坐在门口位置的陈灵均吃完一碗,咳嗽一声,轻敲筷子,示意某个笨丫头有点眼力劲儿,刚好陈平安轻推手中空碗,陈灵均立即起身,一手一个白碗,让老爷稍等片刻,屁颠屁颠去灶房那边挑面了。 重新落座,陈灵均卷起一大筷子面条,吹了口气,问道:“老爷,郑大风真要去仙都山啊。” 郑大风才回落魄山就要离开,陈灵均肯定是最失落的那个,要是每天都能跟大风兄弟聊天打屁多带劲。 陈平安说道:“我会再劝劝他。” 别看郑大风先前找了堆理由,其实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给仙尉让路。 崔东山的盛情邀请,只是给了郑大风一个用来说服陈平安和仙尉的借口。 陈灵均如释重负,老爷愿意亲自出马挽留,再有自己打配合,敲边鼓,想必留下大风兄弟,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陈灵均含糊不清道:“因为先前不清楚老爷返回家乡的确切时间,李槐就中途带着嫩道友离开龙舟渡船,直接去书院了。” 陈平安点点头。 李槐和嫩道人,先前与陈灵均郭竹酒一起参加黄粱派开峰典礼,并没有一起返回牛角渡,因为李槐要赶紧走一趟山崖书院,有个贤人身份,到底不一样了,如今一些个书院事情,是需要他到场的。 此外陈平安已经回信茅师兄,再给李槐寄去一封信,说了同一件事,就是以山崖书院的名义,邀请那位嫩道人参与桐叶洲开凿大渎一事,毕竟嫩道人有个李槐扈从的山上隐蔽身份,这件事,山崖书院不会大肆宣扬,书院和文庙只都会秘密录档。茅小冬在升任礼记学宫司业之前,曾是住持具体事务多年的山崖书院副山长,由他来跟书院商量此事,比起陈平安开口,自然要更合适,茅小冬在文庙道统内,等于是跳级高升,担任一座儒家学宫、尤其是还是礼记学宫的二把手,山崖书院和大隋高氏王朝,都是与有荣焉,至于李槐如何突然成为文庙钦定的贤人,估计书院和高氏到今天还是懵的,属于那种教人都不知道如何对外吹嘘的意外之喜了,毕竟总不能昧着良心,说是我们书院的李槐饱读诗书、是个一等一的读书种子吧? 书院那些宿儒出身的夫子先生们,可能对学生李槐的唯一印象,大概就是读书还算用功,总是成绩垫底? 陈灵均由衷感叹道:“都混成书院贤人了,李槐也是傻人有傻福,我看人一向奇准,只在李槐这边,看走眼了。” 暖树默默看了眼陈灵均,小米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陈灵均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俩丫头片子,头发长见识短,晓得个锤子。 我这御江小郎君,落魄山小龙王,风里来浪里去,走老了江湖,除了自家老爷,谁能跟我比见识,更清楚江湖险恶? 陈平安一笑置之。 当年一起去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路上,李槐曾经跟陈平安说起过一件糗事,说自己小时候顽皮,不管惹了什么事,一向雷声大没雨点的娘亲,就只动手打过他一次,而且是结结实实好一顿揍,打得他屁股开花,嗷嗷哭。 原来李槐有次被姐姐李柳带着去“引钱龙”,他故意拖拽着红线铜钱,一个旋转,将李柳洒下的灰线圆圈,整个都给搅乱了,大摇大摆回到家中,不知轻重,当成壮举给爹娘显摆了一通,吓得妇人当场脸色惨白,先是揪着闺女的耳朵,再掐女儿的胳膊,妇人骂得震天响,使劲埋怨李柳这个当姐姐的,怎么也不拦着槐子,妇人倒是不担心财运什么的,反正家里都这么穷了,莫说是供奉不起财神老爷,估计连穷神都不稀罕待在他们家了,她只是担心李槐这么做,犯忌讳,李槐年纪小,经受不住某些老人常念叨的那些神神怪怪说法,故而妇人再心疼儿子,也难得家法伺候,把李槐按在长板凳上,就是一通鸡毛掸子,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给老天爷看,已经教训过了,就别生气了。只是妇人还是担心,那是她唯一一次带着份礼物,去杨家铺子后院,低三下气,找自家男人那个不靠谱的师傅帮忙,老家伙,懂得多,说不定有法子补救,至少,也不能让李槐受了牵连,当时吞云吐雾的杨老头听说过后,还是万年不变的面瘫神色,只说没什么,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妇人一听就急眼了,李槐不是你的亲孙子,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就不当一回事,对吧? 看见那妇人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黑着脸的老人只好收起旱烟杆,让她别吵吵了,再吵就真有事了。 妇人虽然将信将疑,还是立即闭嘴。最终一年到头除了独自进山采药,几乎足不出户的老人,难得将烟杆别在腰间,出门一趟。 杨老头去堆满杂物的耳房那边,取来一只袋子,老人面无表情撂下一句,让妇人别跟着了。 妇人不怕这个薄情寡义的老不死,但是怕那些虚无缥缈的老规矩,老老实实照做了,就没跟着。 等杨老头离开药铺,临了,妇人又让同行的女儿李柳,把先前自己搁放在药铺前屋柜台上边的登门礼,给偷偷拿回家去。 按照妇人的小算盘,这趟登门求人,先不让老东西看见自己带来的礼物,等她去了药铺后院,若是能办成事,咬咬牙,送就送了,若是不顶用,老家伙还有脸收礼?现在看老东西出门时的模样和架势,估计是十拿九稳了,既然都是半个自家人,今儿又不是逢年过节的,那还送什么礼呢。 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 古语有云,夫闲,清福也。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是一种享清福,刘羡阳就带着化名余倩月的圆脸姑娘,游历了一趟宝瓶洲最北边,优哉游哉,他们沿着漫长的海岸线逛荡了一圈,刘羡阳每天赶海,带着锅碗瓢盆,一锅海鲜乱炖,吃得刘羡阳都忘了河鲜是啥滋味。每当刘羡阳停步休歇,打盹的时候,棉衣圆脸姑娘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 等到刘羡阳返回宗门山头,发现阮铁匠还在闭门铸剑,师弟谢灵则是正儿八经闭关了,听说是要彻底炼化那件有钱都买不着的重宝。 此物是白玉京三掌教当年赠予谢灵的宝贝,是一座七彩琉璃宝塔,半尺高,九层,每一层四面皆悬挂匾额,故而总计三十六块。 刘羡阳羡慕得很,忍不住长吁短叹,“有个好祖宗真是好哇。” 赊月不搭话,她只是惦念着龙须河那边的鸭子有无成群。 刘羡阳还在那儿自怨自艾,说自己投胎的本事不如这个谢师弟,不然如今别说仙人境,随便捞个飞升境,都不在话下。 一旁的董谷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反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话,丢人丢不到外边去。 况且刘羡阳虽然说得酸溜溜,也算事实,谢师弟在修行路上,确实机缘极好,就像刘羡阳说的,这要归功于桃叶巷谢家的族谱上边,出了个大人物,正是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上次谢实返回家乡,谢灵这小子,等于凭空多出一个从族谱里边走出各活生生的老祖宗。按照陆沉那会儿的说法,这座小塔,可以镇压世间所有上五境之下的邪魔外道、阴灵鬼物,陆沉当时说此物“勉强能算”一件半仙兵。谢灵当时深信不疑,老祖谢实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泄露天机。等到当年被陆沉取了个“长眉儿”绰号的少年,年纪渐长,修行境界越来越高,谢灵才惊骇发现一直未能大炼为本命物的玲珑宝塔,根本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至宝。 谢灵之所以能够是剑修之外,同时兼修且精通符箓和阵法,就源于他对这座玲珑宝塔的潜心钻研。 有人曾经瞥过一眼,评价过这件重宝,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此物是一条完整道脉。 她的言下之意,师弟谢灵单凭此物,除了不耽误修行的渐次登高,更是完全可以开宗立派的。 又跟董谷随便掰扯了几句,刘羡阳终于舍得吐掉嘴里的那根甘草,站起身,让董师兄跟徐师姐打声招呼,再过半个时辰,一起去祖山那边吃顿饭,他这个当宗主的,要礼贤下士,亲自下厨。 董谷作为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是元婴境,不过因为董谷是妖族精怪出身,又非剑修,所以对于刘羡阳能够担任第二任宗主,他这个大师兄,内心深处反而如释重负。 徐小桥如今还是金丹境剑修,只是受限于修道资质,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将会止步于元婴境。 徐小桥对这个类似盖棺定论的评价,始终深信不疑,却谈不上如何失落。 反正同门中,有刘羡阳和谢灵这两个大道成就一定会很高的天才师弟,再加上师父阮邛从不在弟子境界上苛求什么,徐小桥在龙泉剑宗的修行生涯,其实日子过得既充裕又闲适。 只是刘羡阳这家伙,成天就想着他和徐小桥能够见面喊一声宗主,不过董谷和徐小桥极有默契,任你明示暗示,都别想。 两位暂时还不是道侣的男女,联袂御风途中,后知后觉的赊月随口问道:“那个谢灵在炼化什么来着?” 刘羡阳笑道:“一件仙兵品秩的玲珑宝塔。” 他再补了一句,“是某个被我掀翻摊子的家伙送给谢师弟的。” 赊月转头瞥了眼一座山头,点头说道:“是蛮值钱的。” 刘羡阳又开始言语泛酸,“我辈剑修,此等身外物算个啥……他娘的,当然算了个啥啊!只要谢师弟愿意割爱送人,我就给他磕几个头好了。” 赊月疑惑道:“你就这么想要仙兵?” 在她看来,刘羡阳是最不需要什么仙兵的那种奇怪剑修。 刘羡阳愣了愣,“干嘛?你有啊?” 赊月点头道:“蛮荒天下是个什么风气,你又不是不懂,既然都出门了,当然就把家当都揣在身上了,所以兜里有那么几件,既然你这么想要,挑两件顺眼的,拿去炼化?” 刘羡阳咧嘴一笑,伸手轻拍自己的脸颊,“说啥呢,我又不是陈平安,长得像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嘛?!” 赊月翻了个白眼。 到了祖山那边,刘羡阳果真系上围裙,开始下厨,赊月熟门熟路在旁帮忙。 刘羡阳突然转头说道:“倩月啊,先前可能是我没把那句话说明白,陈平安只是长得像个吃软饭的,我不是像,我就是啊。” 赊月一记手刀狠狠劈柴,再随手丢到灶台那边,没好气道:“过时不候。” 她一听到那位年轻隐官的名字就倍感郁闷,心情不太好。 刘羡阳笑道:“别郁闷了,回头我当着你的面,把他套麻袋打一顿。” 赊月扯了扯嘴角,“他不敢拿你怎么样,那么记仇,我咋办。” 刘羡阳觉得是得找个机会,跟这位余姑娘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过自己得先喝酒壮壮胆。 大概所以真心喜欢谁的人,都是胆小鬼吧。 刘羡阳说道:“你之前逛过州城,见过那个少年吗?” 赊月摇摇头。 原来方才刘羡阳从董师兄那边得知一事,在处州城那边,有个家道中落的寒酸少年,名叫李深源,怀揣着一块品秩不低的蛇胆石,竟然独自从处州,一路徒步穿过禺、洪等州,徒步走到了位于大骊京畿之地的旧北岳附近,等少年走到龙泉剑宗的山门口,已经跟乞丐差不多,他是想要送出那颗蛇胆石,想要凭此作为敲门砖,成为一名龙泉剑宗弟子。 而且他指名道姓,要与如今道场位于那座煮海峰的徐小桥,拜师学艺,即便无法成为这位女子剑仙的嫡传弟子,暂时当个外门弟子,都可以。煮海峰不在骊珠洞天西边群山之列,是大骊旧北岳地界原有的一座山峰,旧名铸山,只是划拨给龙泉剑宗,就改了个名字。 听说那少年祖祖辈辈是小镇人氏,祖宅就在那二郎巷那边,只是在家里长辈手上,卖出了祖宅,得了一大笔金银,在州城同一条街上,与官府交割地契,换取数座崭新相邻的大宅子,家族早先还极有远见,同时购买了不少城外良田,照理说这样的优渥家境,稍微老实安分一点,经过一两代人的经营,不管是成为书香门第,还是花钱走门路求个先富再贵,总之都是不难的。 只是再大的家业,抵不过个赌字,而且一家之内还出了两个赌鬼,而想要在赌桌上边赢钱,自古不靠赌术,就只能靠坐庄和出老千了。其实很多从小镇搬去州城的家族,至少有三成,都把一份厚实家业败在了赌桌上。曾经的小镇少年,如今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然就是曾经酒棍赌棍光棍的青壮汉子,变成一条老光棍而已。 这个李深源,也不硬闯山门,更不废话半句,在附近山野搭了个草棚子,活得跟个野人差不多。 少年每次露面,就是蹲在山门口的路边,等个消息,希冀着龙泉剑宗这边能够准许他上山。 同门几个碰头,既然阮铁匠还在闷头打铁,当然就是刘羡阳这个新任宗主当家做主了,咫尺物里边带了好些海鲜回来。 董谷和徐小桥踩着饭点,赶来祖山这边,看见刘羡阳一屁股坐在师父的主桌位置,他们也没说什么,估计就算师父这会儿露面,刘羡阳都有脸跟师父坐在一张长凳上边吃饭。 同桌吃了顿家常饭,这是龙泉剑宗的传统了,讨论天大的事情,都只是在饭桌上聊几句。 真应了那句老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哪怕是当初刘羡阳继任宗主一事,也是桌上聊出来的,阮邛说了,刘羡阳没拒绝,董谷谢灵几个都赞成,就算定下来。 今天饭桌无非是多出个赊月,而且她也不算什么外人。 刘羡阳举杯跟董师兄磕碰一下,问道:“谢灵要是成功炼化那件宝贝,再出关,会不会就是玉璞境了?” 董谷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说道:“不清楚。” 徐小桥却是点点头,“闭关之前,谢师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谢师弟说话一向稳重,他既然这么说了,八九不离十。” 刘羡阳转头望向董谷,“董师兄,谢灵没跟你说?” 董谷摇摇头。 刘羡阳再笑嘻嘻转头望向徐小桥,徐小桥猜出他要胡扯些什么,抢先说道:“劝你别讨骂。” “师姐懂我。” 刘羡阳哈哈笑道,揉了揉下巴,“咱家这长眉儿,了不得,了不得啊,阮铁匠真是走大运捡到宝了,长眉儿如今就是宝瓶洲年轻十人的前列,再等他成为玉璞,岂不是跟我这个宗主平起平坐了?等这小子出关,我就得好好劝劝阮铁匠了,既然都不是宗主了,那就别端那啥师父架子了,下次一起吃饭,动筷子之前,阮铁匠得主动给谢灵敬几个酒。” 董谷根本不搭话,徐小桥也只当是刘羡阳在放屁。 偌大一座宝瓶洲,敢这么拿阮邛开涮的人,真心不多的,说不定就只有刘羡阳一个了。 一来阮邛在龙泉剑宗的“娘家”风雪庙那边,就是与世无争的散淡性子,埋头铸剑多年,持身正派,有口皆碑,早年风雷园李抟景那般桀骜不驯的剑修,对作为一州山上领袖的神诰宗都瞧不上,但是聊起铸剑师阮邛,却难得有几句入他法眼的好话。再者阮邛是骊珠洞天最后一任坐镇圣人,又受邀成为大骊首席供奉,偶尔几次参加京城御书房议事,不说皇帝陛下,连同魏檗、晋青在内的大岳山君,都对阮邛极为礼重,那位化名曹溶的道门天君,作为陆沉嫡传弟子,北俱芦洲贺小凉的师兄,他曾经现身大骊京城,传闻也就只是与阮邛这个闷葫芦聊了几句。 何况如今名动一洲的自家弟子刘羡阳也好,那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轻隐官也罢,好像双方年少时,分别曾是龙须河畔铁匠铺子的长工和打杂短工,更有小道消息,这位落魄山的陈隐官,在未发迹之前,因为寄人篱下的缘故,只要见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阮邛,就会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故而如今宝瓶洲大渎以南的山上,又有些只敢在私底下说几句的传言,龙泉剑宗之所以搬离处州,只因为那个陈隐官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年在铁匠铺子那边丢的面子,如今都要找回场子,大骊皇帝陛下因此焦头烂额,无法调节双方矛盾,只得让龙泉剑宗退让一步,再让阮邛卸任宗主之位,由陈隐官的年少挚友刘羡阳继任宗主,才打消了陈平安积攒多年的满腔愤懑,不至于与阮邛彻底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所以某人前不久乘坐自家风鸢渡船,在老龙城那边,与前辈宋雨烧一起下船,在一起北归游历途中,专程抽身,找那几个传播这类说法、或是在山水邸报上边故意旁敲侧击的仙府门派,去他们的祖师堂,或是那几位山主、掌门的修道之地,喝了喝茶,谈了谈心,讲了讲道理,主宾尽欢,气氛融洽。 刘羡阳有些奇怪,“这个一根筋的孩子,怎么舍近求远,来咱们这边混饭吃,陈平安的落魄山不是更近?” 董谷说道:“估计是因为落魄山对外宣称封山的缘故。” 刘羡阳问道:“那少年有机会上山修行吗?” 山上山下的仙凡之别,两者界限之分明,不亚于幽明殊途,人鬼之分。 徐小桥说道:“勉强可以修行,只是资质实在一般,即便领上山了,能不能跻身中五境,都得看以后的造化。” 言下之意,少年就算加入龙泉剑宗,未来的修行路上,若无大机缘,可能这辈子都到不了洞府境。 董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徐小桥有此说,还是因为她早年学来了一门辨识根骨的独门秘术,这就意味着那个名叫李深源的少年,资质不是一般的“一般”。若是去了别处仙府,别说是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鸡肋,恐怕在那些勘验根骨、的仙师眼中,连鸡肋都称不上,肯定会被拒之门外。 而徐小桥的这门秘术,对于任何一个山上门派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手段,长远来看,不输任何一件镇山之宝。 刘羡阳问道:“他的心性如何?” 能不能进龙泉剑宗,在阮铁匠手上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首先看人品与心性,再来看资质好坏,前者不行,天赋再好,龙泉剑宗也不收。 董谷说道:“犟,认死理,很肯吃苦,就是悟性差了点,真要上山修行,确实很勉强。” 刘羡阳顿时乐了,“岂不是很像某人少年时。” 徐小桥欲言又止,忍了忍,想想还是算了。 也就你敢这么评价落魄山陈山主了。 刘羡阳说道:“徐师姐,你就收下吧,先让李深源当个不记名弟子好了。” 徐小桥点点头。 董谷问道:“那颗蛇胆石,咱们收不收?” 刘羡阳笑道:“收,为何不收。” 法不轻传,在山上,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毕竟世间规矩,从来不是为一小撮特例而设置的。 “家里人拴紧裤腰带,送去学塾读书的孩子,相比那些家族从指甲缝里抠出点钱财就能上学的孩子,前者估计读书会更用心点。” 刘羡阳笑了笑,“自个儿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个外门弟子,比起外人白送给他的一个煮海峰嫡传弟子,时日一久,你们觉得哪个,在少年心中的分量更重?反正我是觉得前者。” “至于那颗蛇胆石,留在财库里边就是了,将来李深源若能成功跻身洞府境,再以贺礼的名义赠予给他,就当是兜兜转转,物归原主。” 董谷点头道:“如此做事,十分老道了。” 徐小桥也由衷附和道:“总算有点宗主风范了。” 刘羡阳一拍桌子,“把‘总算’和‘有点’以及‘了’,都去掉!” 徐小桥呵呵一笑,这位师姐用疑问语气说了“宗主风范”那四个字。 刘羡阳无奈道:“我这个宗主,真是当得糟心!再见到阮铁匠,再等谢灵出关,老子非要卸任宗主一职,再让长眉儿当几天宗主再卸任,头把交椅交给董师兄或者徐小桥来坐,传出去也是一桩千古美谈,一座宗门,不到三十年,就更换了四任宗主,谁能跟咱们龙泉剑宗比这个?” 门外走来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 董谷和徐小桥立即站起身,喊了声师父。 刘羡阳笑容灿烂,赶紧让赊月去添副碗筷,自己则站起身给师父他老人家挪个地方,觉得还是不够尊师重道,大步跨出门去,搓手道:“师父,咋个不打铁了,都不与弟子打声招呼呢,你瞧瞧,桌上这些菜的口味,偏辣,都只照顾到了董师兄跟徐师姐,而且全是海鲜,师父吃得惯吗?要是吃不惯,我这就下厨烧两个拿手的下酒菜……” 阮邛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边,赊月拿来碗筷轻轻放在他手边,阮邛点头致意,脸色终于好转几分。 徐小桥也已经去拿来一坛酒和几只白碗,给所有人都倒了一碗,师父不好什么仙家酒酿,只喝市井土烧。 阮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拿起筷子,习惯性轻轻一戳桌面,再开始夹菜。 董谷和徐小桥这才敢跟着端碗喝过一口酒,再去拿起筷子。 反观刘羡阳已经开始给师父夹菜了,很快阮邛那碗米饭上边就堆满了菜。 阮邛说道:“朝廷那边希望我去一趟京城,再陪着算是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走一趟洪州豫章郡。” 刘羡阳笑道:“既然陛下是微服私访,又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巡,费这么大劲做啥,师父不愿意去京城就拉倒,要是想要出门散心,就直接去豫章郡嘛。要是觉得这么做,有点不给陛下和朝廷面子了,就换我去。” 阮邛摇头道:“信上说得比较直接,必须是我去。” 刘羡阳皱眉道:“豫章郡除了出产大木,私自砍伐一事朝廷屡禁不止,这才新设了个采伐院,此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当今太后的祖籍所在了,咋个就需要师父你亲自走一趟了?” 阮邛说道:“采伐院首任主官,是刚刚从京城捷报处调过去的林正诚。” 刘羡阳问道:“是林守一他爹?” 阮邛点点头。 刘羡阳喝了口酒,说道:“那就走一趟吧。” 阮邛说道:“我只是通知你们有这么件事,没跟你们打商量。” 刘羡阳恼羞成怒道:“阮铁匠,你扪心自问,我这个宗主当得憋屈不憋屈。” 阮邛根本不搭理刘羡阳,只是转头望向赊月,问道:“余姑娘,什么时候跟刘羡阳结为道侣?” 赊月一向是个不在饭桌上亏待自己的,这会儿满嘴饭菜,腮帮鼓鼓,猛然抬头,一脸茫然。 阮邛喝完一碗酒,轻轻放下,说道:“刘羡阳平时说话是不着调,人还是老实的,还是个会过日子的男人,出过远门见过世面,也能收心,成亲了,他就更不会在男女事情上乱来。这些话,不是我当他师父才说的,余姑娘,你要是觉得刘羡阳值得托付,你们俩的婚事,就别拖着了。” 赊月霎时间满脸通红。 刘羡阳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朵脖子都涨红了。 董谷和徐小桥也是满脸笑意。 阮邛稍稍加重语气,却只是重复最后那句话的同样意思,“别拖着。” 他这个给刘羡阳当师父的,很赞成这门婚事,肯定不会拦着。 随后阮邛也没有继续倒酒,只是吃完那碗饭,就起身离去。 大概这次离开铸剑屋子,这个被刘羡阳称呼为铁匠的男人,就是想要说这么件事。 徐小桥陪着赊月一起收拾过碗筷,董谷却说再跟刘羡阳多喝点。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山中清涧水长流,反而游鱼停如定。 刘羡阳喝了个醉醺醺,董师兄却是结结实实喝高了,从一开始还在那边摆大师兄的架子,劝刘羡阳这个当师弟的,好好跟余姑娘相处,千万莫要辜负了她,不然别说师父,他第一个饶不了刘羡阳,当了宗主又如何,就不认大师兄了吗……喝到后来,董谷就开始说胡话了,说自己对不住师父,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当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连累师父和宗门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到最后,董谷已经满脸眼泪比喝进肚子里的酒水更多了,刘羡阳只得坐在大师兄身边,耐心听着董谷说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再拦着一个劲找酒喝的师兄…… 徐小桥和赊月就没去屋子,一直待在院子那边闲坐,听着酒桌那两位的醉话酒话胡话,她们对视无言。 最后是刘羡阳把董谷背回横槊峰,这才晃晃悠悠御风返回自己的犹夷峰,刘羡阳独自蹲在崖畔,用喝酒来解酒。 赊月来到他身边,坐在一旁。至于那桩婚事,赊月其实没那么难为情,一开始就只是有点措手不及,才会扭捏,她又不是不喜欢刘羡阳,没啥好矫情的。 此地犹夷峰,虽然是旧北岳山头,却紧挨着从处州搬来的那座祖山,故而依稀可以听见神秀山那边,阮邛打铁铸剑的声响,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满屋室亮如白昼,从犹夷峰这边望向祖山,忽明忽暗,就像神秀山悬了一盏风中灯火,为人游子返乡指路。 横槊峰上,董谷很快就清醒过来,揉了揉太阳穴,察觉到屋外的那道熟悉气息,这位常年黑衣装束、青年模样的元婴境,立即起床,推开门,喊了声小桥。横槊峰是宗门财库、收藏珍宝的秘府所在,董谷跻身了元婴境后,由于他是山野精怪出身,修行一事就宽裕了,再加上徐小桥不擅长也不喜欢经营事务,董谷就勉为其难当起了一个门派的账房,其实龙泉剑宗支出极少,入账却多,董谷只需要将那些宝物和神仙钱记录在册即可,并不复杂。 徐小桥笑着点头,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解释道:“睡不着觉,就来你这边的宝库过过眼瘾。” 董谷坐在台阶上,脑子还是有点晕乎,对于师妹的习惯,并不陌生,否则也不会 龙泉剑宗的宝库,珍奇物件极多,当得起“琳琅满目”的说法,步入其中,如入宝山,徐小桥时不时就去里边“游览”。 像刘羡阳的炼剑,谢灵的一路破境,就都没有动用财库的家底,再加上因为师父是王朝首席供奉,大骊朝廷那笔定时送来的丰厚俸禄,还有宋氏用各种名头赏下的灵器、法宝,以及董谷都被蒙在鼓里的各种名目隐秘分成,每年都有五六笔数目不小的神仙钱,每当董谷询问来历,朝廷和户部那边也只推说是按规矩行事,不肯多说半句。董谷在档案房却没能找到那些白纸黑字的相关契书,董谷曾经问了几次师父,想要知道是不是师父跟大骊宋氏的口头契约,师父都说记不得了,只管收下就是。再后来董谷就习惯了,感觉就是躺着收钱。 所以自家宗门是典型的钱多人少,没地方花钱而已。 徐小桥说道:“正阳山那边的庾檩,今年初,私底下寄了一封信给师父?” 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 小镇东门外不远,有个驿站,是与槐黄县衙差不多时候建立的,官方名为如故驿,不过小镇当年还是习惯称之为鸡鸣驿,像那螃蟹坊,给人和事物取绰号,小镇百姓不但喜欢且擅长。郑大风今天就一路逛荡到了鸡鸣驿,驿丞是小镇本土出身,早年是龙窑督造署的胥吏,挪个窝而已,反正都是不入流的品秩,从驿卒一步步做起,终于混了个一把手,年轻时候跟郑大风是酒桌赌桌的好兄弟,经常是郑大风押大他就押小,总能赢钱,两人再去黄二娘铺子那边喝酒,反正又是郑大风赊账,这家伙凭此攒了不少媳妇本,据说近期都开始替他那个不成材的孙子某个急递铺差事了,今儿见着了消失多年的郑大风,很是嘘寒问暖了一通,只是驿丞官小事情多,两人叙旧的时候,常有携带公文袋的驿卒来这边花押、勘合,郑大风也不愿打搅这个公务繁忙的老兄弟,约好有空就一起喝酒,临行之前,郑大风冷不丁询问一句,你不是师兄吧?驿丞愣了半天,询问他说啥,郑大风连忙说没事没事,踱步走出驿站,都怪陈平安那家伙,连累自己都喜欢疑神疑鬼了。郑大风这趟下山,除了驿站,就是去了趟以前的神仙坟,因为今天是二月初三,郑大风就去文庙那边,却没去主殿祭拜那些吃冷猪头肉的圣贤们,而是拣选了一间偏殿,对着其中一尊神像,双手合掌,念念有词,汉子难得如此神色肃穆。 郑大风都懒得回自己那个位于小镇东门附近的黄泥屋子,连只母蚊子都没,想想就伤心,岔出驿路,寻个僻静处,郑大风悬好剑符,捻出一张遮掩身形的符箓,御风去往牛角渡,抖了抖指尖的符箓,被郑大风取名为“墙根劝架符”,又名“梁上君子符”,汉子又是伤感叹息一声,只觉得这种宝贵符箓落在自己手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不务正业,屈才了啊。 牛角渡的包袱斋,生意一般,郑大风双手负后,步入一间冷冷清清的铺子,柜台后边的珠钗岛女修,听见脚步声,等她抬头看见是对方后,白了一眼,便立即低头,自顾自翻书看。 郑大风斜靠柜台,笑眯眯道:“管清妹子,几年没见,长大了啊。” 最后几个字,汉子特别咬文嚼字。 名为管清的女子抬起头,就看到那家伙飞快偏移视线,她恼羞成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郑大风唉了一声,嬉皮笑脸道:“咋个不说狗改不了吃屎呢,果然管清妹子还是淑女,骂人都不会,轻飘飘的,挠痒痒呢。” 管清瞪眼道:“姓郑的,警告你啊,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蛋。” 她当年在这边看铺子的时候,就实在是受够了这个自诩风流的家伙,满嘴土得掉渣、腻歪至极的所谓“情话”,哪怕只是想一想就要起鸡皮疙瘩。 陈先生那么个正经人,怎么找了个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当落魄山的看门人。 郑大风轻轻捶打心口,咳嗽几声,问道:“流霞姐姐和白鹊妹子呢,没跟你在一起么,我可是一回家乡,就立即与山主询问你们是瘦了还是胖了,修行顺不顺利,山主说如今你们都在螯鱼背闲着呢。” 管清抄起一把算盘,就砸过去,郑大风一个低头转身,再一个伸腿,以脚尖轻轻一挑算盘,伸手抓住,再轻轻放在桌上,摊开手心,滚动算盘珠子,笑道:“大风哥这一手,抖搂得漂不漂亮,是不是风采依旧,还是犹胜往昔?” 管钱深呼吸一口气,“郑大风,你再这么无赖,我就要去落魄山跟陈山主告状了!要是陈山主捣浆糊,当和事佬,反正铺子这边的生意,我就撒手不管了!你再想恶心人半句,就得去螯鱼背,闯山门!” 郑大风抹了把脸,竟然没有废话半句,一瘸一拐,默默离去。 就在管清略有愧疚,觉得是不是把话说重了的时候,那汉子冷不丁一个身体后仰,探头探脑道:“管清妹子,当真这么绝情吗?大风哥今天专门为你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你就不问问大风哥这么些年,去哪儿潇洒了,在外有无娶妻生子……” 管清想起一个百试不爽的独门诀窍,学师妹白鹊,双指并拢,使劲一挥,沉声道:“消失!” 郑大风立即伸手一抓,好似将一物揣入怀中,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但凡是有珠钗岛女修当临时掌柜的铺子,郑大风都一一逛过,与管清妹子一般,都与他打情骂俏了一番。 神清气爽的汉子来到一间悬“永年斋”匾额的店铺,正了正衣襟,今天登门,绝对不能再次败退而走。 牛角山渡口,只租了少数包袱斋给外人,其中长春宫就要了两间铺子,租金可以忽略不计。 铺子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模样的女修,姿容不难看,也不算好看,她方才正在翻看一部百看不厌的《兰谱》。 她与郑大风并不陌生,见着了多年不曾露面的汉子,她立即故意趴在柜台上,嫣然笑道:“呦,这不是大风兄弟嘛,又遛鸟呢。来来来,赶紧把那只小麻雀放出笼子,给姐姐耍耍,愣着做什么啊,趁着铺子没有外人,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在外边逛荡那么些年,还是这么脸皮薄,瞧你这点出息……” 郑大风呲溜一声,真心顶不住啊,只得神色腼腆道:“帘栊道友,哪有你这么待客的,容易吓跑客人。” 道号帘栊的妇人,从柜台一只果盘里边捻起一颗柑橘,狠狠朝那汉子的裤裆方向砸过去,嗤笑道:“在附近铺子的威风呢?” 郑大风赶紧弯腰接住那枚暗器,悻悻然道:“我这不是长得不那么英俊,相貌不占便宜,就只好在情话上边下功夫了嘛。” 帘栊在这边看顾生意,属于一种纯属打发光阴的散心了,她与长春宫现任宫主是同辈且同脉,不过辈分高,年纪小,却是那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关门弟子,因为始终无法打破龙门境瓶颈,心灰意冷,她就主动来这边看铺子了,郑大风以前常来铺子这边唠嗑,刚好两个都是能聊的,而且荤素不忌,所以这么多年没见郑大风,帘栊还真就有几分想念来着,当然跟那种男女情愫是绝对不沾边的。 郑大风手肘抵在柜台上,斜着身子,伸手捋头发,在那儿吹嘘自己与撰写《兰谱》的朱藕,是怎么个相熟,有机会定要介绍给帘栊姐姐认识认识,在拽文几句,幽居静养山中,作林泉烟霞主人,一日长似两日,若活九十年,便是百八十,所得不已多乎。闲居又有三乐,可以颐养天年,食春笋,夏衣薜荔,雪夜读禁书…… 帘栊就喜欢这个丑汉的那股斯文劲头,说句良心话,要不是郑大风的模样实在寒碜了点,真心不至于打光棍到今天。 长春宫与落魄山,是结下过一桩善缘的,归功于当年那个假扮成披云山客卿、观海境修士的“余米”。 余米以帮忙护道的名义,与出自宋馀麟游一脉的几位女修,一起游历南方,因为当年有位大骊巡狩使,急需以万年松的枝木入药,就让长春宫女修帮忙去与风雪庙讨要,只是那棵名为“长情”的万年古松,生长在风雪庙神仙台,作为神仙台一棵独苗的大剑仙魏晋,就成了唯一有权力折枝斫木的主人。所以哪怕明知道长春宫在大骊的山上地位特殊,大鲵沟秦氏老祖与长春宫太上长老宋馀关系匪浅,那拨女修还是不出意料碰壁了,无功而返,不曾想返回牛角渡时,余米偷偷摸摸送给韩璧鸦一片万年松,事后经过长春宫勘验后,竟然真是出自古松“长情”无疑,原本惴惴不安的龙门境老妪,她因此在师门祖师堂那边有了交待,长春宫在巡狩使那边也就跟着有了个圆满交待。 此外在长春宫的那艘醴泉渡船那边,因为当时与宗师鱼虹同行离京的竺奉仙,当时也在船上的缘故,陈平安曾经带着小陌现身渡船,期间见过那位道号雾凇、名为甘怡的渡船管事。 在宝瓶洲,只有这艘醴泉渡船,不管停靠在任何任何一座渡口,都是不需要掏半颗钱的,而且当年也只有醴泉渡船,能够在大战期间被大骊军方接管的所有渡口,来去自由。 铺子来了位郑大风没见过的外乡女修,她见着了里边唾沫四溅的汉子,可能是听到了帘栊的心声介绍,主动说道:“见过郑先生,我叫甘怡,来自长春宫。” 郑大风立即点头道:“甘姨好,很好很好,喊我大风也行,喊声小郑也可。” 甘怡听出汉子的“误会”,只得笑着解释道:“甘甜的甘,心旷神怡的怡。” 郑大风委屈道:“不然呢?我岂会不认得大名鼎鼎的醴泉渡船甘管事。” 人之灵气,一身精神,具乎两目。这位金丹女修就当得起“明眸善睐”的赞誉,尤其是甘怡姐姐在笑时,还有两个酒靥。 美。 甘怡一笑置之,山上山下的无赖汉实在是见多了,不缺眼前这么一号人物。 郑大风就要识趣告辞离去,跟帘栊姐姐聊了半天,口渴舌燥的,打算去自家兄弟的北岳山君府喝酒去。 不熟知历史典故的人,即便是如今的朝廷史官,恐怕都不会清楚那艘“醴泉”渡船,对大骊宋氏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大骊宋氏还是卢氏藩属国的时候,每逢旱灾,就需要与长春宫借调这艘行云布雨的法宝渡船,再邀请长春宫仙师施法请雨。 可以说在大骊宋氏最为艰苦的岁月里,这艘渡船每每在干裂大地上空的出现,就是一种……希望。 故而最近百年的长春宫年谱上边,不可谓不“满纸烟云、黄紫贵气”。 因为除了大骊宋氏三代皇帝,经常莅临长春宫,当今大骊太后南簪,当年更是在此结茅隐居修养,关键是更有那位国师崔瀺,曾经亲自参加过两次长春宫女修晋升金丹地仙的开峰典礼,这在如今,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让那头绣虎参加某个门派的庆典?别说是新晋宗门,就算是神诰宗,云林姜氏请得动? 那场正阳山观礼,朝廷这边也只是派出了巡狩使曹枰,更早的龙泉剑宗建立,以及刘羡阳接任宗主,都是大骊礼部尚书出面。 甘怡再次听到了掌柜帘栊的心声,犹豫了一下,以心声与郑大风说道:“郑先生,有一事相商。” 郑大风立即停步转身,搓手笑道:“鄙人尚未婚娶。” 甘怡就当没听见,自顾自说道:“我愿意将跳鱼山转售给落魄山,不知郑先生能否代为传话,帮我与陈山主知会一声?” 郑大风笑着点头道:“好说好说,一定带到。” 落魄山的近邻,除了北边作为自家藩属山头的灰蒙山,还有三座,天都峰,跳鱼山,以及扶摇麓,各有所属。 只不过不同于衣带峰,比较不显山不露水,居山修士,都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尤其是天都峰,修士好像都禁足、闭关一般,几乎无人下山。而且关于三位山主的身份,大骊王朝那边虽然有秘档记录,却从不对外泄露,而落魄山这边,也无意探究此事。 每有御风往返于落魄山和小镇,都会主动拉开一段距离,绕山而行。 不曾想其中这座跳鱼山,竟然就是甘怡名下的私产。 帘栊大为讶异,郑大风竟然就这么离开铺子了。 走在街上,郑大风微微皱眉,因为甘怡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远古气息。 补上魂魄的郑大风,虽然没有恢复某些记忆,但是他就像凭空多出了数种神通,而且每有所见,不管是人与物或景,就像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开门的钥匙。而甘怡的出现,就让郑大风无缘无故记起了一座历史久远的福地,在浩然天下消失已久。 这就对得上了。 当初米裕受魏檗所托,为长春宫出门历练的一行人秘密护道,队伍中有个名叫终南的小姑娘,年纪很小,辈分很高,带队护道的老妪,才是龙门境,其余三个少女,也都是长春宫一等一的修道好苗子,而且她们都是头次下山历练,照理说,带着这么四个宝贝疙瘩乱逛,一位金丹地仙都未必够,怎么可能只是让一位龙门境当主心骨。 与此同时,这拨长春宫女修那场历练,最重要之事,既然是要与风雪庙讨要一片万年松,好给一位大骊巡狩使满意答复,不说太上长老宋馀亲自出马,也该派遣宫主露面,才算合乎山上的礼数。 所以郑大风就立即走了趟北岳山君府的文库司,调阅档案,果不其然,给郑大风找到了一条线索,有那么一段时间里边,长春宫的所有地仙修士,全部失踪了,或者用闭关的由头,或者是对外宣称出门远游了。 至于郑大风为何如此上心,当然因为对方是女修如云的长春宫啊! 浩然、蛮荒两座天地接壤后,异象横生,除了海上那艘夜航船,宝瓶洲这边也有不少远古洞天福地的破碎秘境,水落石出,比如其中就有那座虚无缥缈、随水跟风一般流转至宝瓶洲的秋风祠,单凭修士境界无法力取,只能是靠着下五境练气士进入其中,各凭福缘获得各种宝物,虽说已经有一些个幸运儿,得了些仙家机缘,按照山上的界定,这处来历不明的宝地,目前还是一种虚位以待的无主状态。 三个早就被大骊王朝内定的宗门名额,继落魄山和正阳山之后,宝瓶洲又新添了两座宗字头仙府,位于雁荡山龙湫畔的一座大寺,再就是仙君曹溶的道观。接下来,估计就是那个暂时作为正阳山下山而非下宗的篁山剑派了。 当然不是大骊朝廷格外青睐正阳山,而是宝瓶洲需要一个新的剑道宗门,并且这个崭新宗门必须位于旧朱荧王朝。 其实正阳山自己都已经死了这条心,却不知下宗一事,属于柳暗花明又一村。世事多如此,自以为最为接近时,反而渐行渐远,自以为远在天边时,却又唾手可得,不费功夫。 此外作为宝瓶洲宗门候补之列的长春宫,老龙城,神诰宗以清潭福地作为根基的某个门派,云霞山等,都在大骊王朝的举荐名单之上。 喜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今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郑大风在街上见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身边跟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修,看似主仆的两人,正在闲逛牛角渡包袱斋。 只是郑大风要立即走一趟披云山,着急见魏檗,就没有上去搭讪,正经人谁会随便在路上见着个好看女子就凑近呢。 郑大风一个骤然停步,咦,这姑娘竟然还是一位剑修?正经人不做点正经事,岂不是风流枉少年一般,所以郑大风立即跟着走入那间自家铺子,熟门熟路,开始介绍起里边的各色货物,一聊才知道老人姓洪,来自宝瓶洲中部的一座地龙山仙家渡口,位于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又有一座青蚨坊,而这个洪扬波,就是在那青蚨坊二楼坐馆做买卖的,至于老人身边的彩裙侍女,她自称情采。 他们一听那汉子是落魄山陈山主的叔叔辈,立即刮目相看。 管清几次欲言又止。 ———— 禺州将军曹茂,在闲暇时走了一趟洪州豫章郡,作为一州将军,其实同时管辖着两州军务,所以也可以视为公务。 此次出行,位高权重的曹茂没有与洪州各级官员打招呼,只是带了几名心腹和随军修士,拜访那座采伐院。 但是主官并不在衙署里边,也没有跟下属说去了哪里。曹茂没有留下来等人的意思,离开采伐院,让两名随军修士去城内打探消息,身边一位年轻武将忍不住问道:“曹将军,这个林正诚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够不动声色就暗中摆平了豫章郡的盗采一事?” 曹茂说道:“你要是离开豫章郡都能忍住不问,就可以去陪都兵部任职了。” 年轻武将哭丧着脸,“曹将军,你这不是坑人吗?说好了会帮我与朝廷举荐,怎么又反悔了,官又不大,就是个陪都的兵部员外郎,按照大骊律例,有军功和武勋头衔的武将,离开沙场到地方当官,多是降一两级任用,我这都降多少级了?况且只是陪都,又不是京城的兵部,” 在这位禺州将军这边,其实不用讲究太多的官场规矩,说话都很随意。 曹茂淡然道:“我们大骊的陪都六部,能跟别国用来养老的陪都诸衙一样?” 一位留在身边的女子随军修士,笑道:“曹将军,听说这位新上任的采伐院主官,是个不苟言笑的,算不算那种铁面峨冠的端方之士?” 曹茂说道:“关于林正诚,你们都别多问。等会儿见面,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你们都别插嘴。” 因为先前禺州将军府收到了朝廷密旨,皇帝陛下会在近期秘密南巡至洪州,就在那座采伐院驻跸,不会带太多的随从,一切从简,可能会直接绕过各州刺史。所以曹茂才会有这趟豫章郡之行,要先与林正诚见个面,再去巡视洪州边境几个关隘和军镇。 洪州的这个采伐院,与大骊朝廷在禺州、婺州设置的织造局相仿 ,都是与昔年龙窑督造署差不多性质的官场“边缘”机构,官不大,但是密折能够直达天听。只不过采伐院主官品秩相对是最低的,像那禺州的李宝箴李织造,就是官身相当不低的从四品,毕竟采伐院又要特殊几分,不属于常设衙门,更像是一个过渡性的衙门,事情办完了,朝廷不出意外就会裁撤掉,所以被抽调来这边当差的官吏,兴致都不高,一来采伐院没有什么油水,再者谁要是当真秉公办事了,还容易惹来一身腥臊,毕竟朝廷和洪州屡禁不止的偷采巨木一事,幕后势力,谁没点朝廷靠山和依仗,就说那个当地的豫章郡南氏,一年到头开销那么大,会没有沾边这档子生意? 在大骊官场,为何会有个“大豫章,小洪州”的谐趣说法? 还不就是因为豫章郡南氏出了那么个贵人,曾经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后南簪,她是当今天子宋和与洛王宋睦的亲生母亲。 要说母凭子贵,整个宝瓶洲,谁能跟她比? 采伐院刚刚设立那会儿,整个洪州官员都在等着看好戏,想要看看那个从京城里边来这边趟浑水的林正诚,在豫章郡如何碰一鼻子灰。 但是作为主官的林正诚上任后,既没有拜访任何一位豫章郡官员和皇亲国戚,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甚至都没有去豫章郡任何一座大山逛逛,几乎可以说是足不出户。 结果在一夜之间,所有偷采盗伐山上巨木的,从台前到幕后,全部消失了,都不是那种暂时的避其锋芒,而是主动撤离,销毁一切账簿,一些个走都走不掉的人物,更是被毁尸灭迹。光是豫章郡境内的十几个店铺,全部关门了,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当然可能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钉子”,全都自己清理干净了。 只说那个在整个洪州势力盘根交错的南氏家族,就在前不久,正月里,在祖宗祠堂里边召开了一场关起门来的议事,七八个嫡出、庶出子弟,直接就被除名了,从族谱上边剔除出去,而且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有不服气喊冤的,也有几个言语叫嚣、狂悖无礼的,前者被打得当场满嘴都是血,至于后者,就那么被直接打死在祠堂里边。 朦胧小雨润如酥,有贫寒少女提着篮沿街卖杏花。 曹茂最后是在一间售卖瓷器的铺子里边,找到了那个两鬓双白的林正诚,跟个郡县里边的老学究差不多,就是显得没那么年迈暮气。 店铺掌柜也是个老人,正在那儿笑话这位林老弟,既然兜里没几个钱,就别痴心妄想了,铺子里边的那件开门货,甭想了。 林正诚瞥了眼门口那边的曹茂一行人,将一只瓷瓶轻轻放回架子,与掌柜说下次再来,掌柜挥挥手,说话很冲,林老弟若还是没钱,就别再来了。 林正诚走出门去,问道:“找我的?” 年轻武将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林正诚,自己刚好能与身边女子共撑一把伞,一举两得。 林正诚没有客气,与那个手背满是伤疤的年轻人笑着道了一声谢,接过油纸伞。 曹茂先掏出兵符,自报姓名和禺州将军的身份,再轻声解释道:“本将有命在身,必须亲自走一趟豫章郡和采伐院。相信林院主已经得到上边的消息了。” 林正诚淡然说道:“随便逛就是了,难不成采伐院那么点高的门槛,还拦得住一位禺州将军的登门?要说曹将军是专门找我谈事情,免了,我只管偷采盗伐一事,其他军政事务,无论大小,我一概不管,也管不着。” 禺州将军身后那几个随从,都觉得这个林正诚,不愧是京官出身,官帽子不大,口气比天大。 一州刺史都不敢这么跟曹将军话里带刺吧。 曹茂还是极有耐性,说道:“相信林院主听得懂曹某人那番话的意思,事关重大,出不得半点纰漏,我还是希望林院主能够稍微抽出点时间,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 林正诚笑道:“曹将军可能误会了,这个采伐院,不比处州窑务督造署和附近的织造局,职务很简单,字面意思,就只是负责缉捕私自采木的人,以后衙门若是有幸不被裁撤,最多就是按例为皇家和朝廷工部提供巨木,所以曹将军今天找我谈正事,算是白跑一趟了。要说曹将军是来谈私事,家族祠堂或是宅邸需要一些被采伐院划为次品的木头,那我这个主官在职权范围内,倒是可以为曹将军开一道方便之门的,价格好商量,记得事后别大张旗鼓就是了,否则我会难做人,都说官场传递小道消息,一向比兵部捷报处更有效率,我这种地方上的芝麻官,可经不起京城六科给事中的几次弹劾,曹将军还是要多多体谅几分。” 曹茂有些无奈,跟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最难打交道。面上寒暄,胸中冰炭。 我跟你商议陛下微服私访的天大事情,你跟我扯这些芝麻绿豆的私情琐碎,你林正诚当真会在意与一个禺州将军的官场情谊? 曹茂便跟着转移话题,笑道:“据说如今盗采一事都停了。” 林正诚点头道:“估计是采伐院的名头,还是比较能够吓唬人的。” 曹茂之所以如此有耐心,是因为作为前大骊巡狩使苏高山的心腹爱将,比起身后那帮随从,曹茂要多知道些内幕。 不过关于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采伐院首任主官,其实曹茂就只是多知道两件事,但是足够让曹茂慎重再慎重了。 第一件事,林正诚并非大骊京城人氏,而是出身骊珠洞天,他是后来搬去的京城,才在兵部捷报处当差多年。 第二,林正诚还是那个林守一的父亲。 大骊京城钦天监有个叫袁天风的高人,白衣身份,最擅长月旦评和臧否人物,在林守一这边,就曾有一句“百年元婴”的谶语,结果林守一四十来岁就跻身元婴境了。 有说错吗?林守一难道不是在百岁之内跻身了元婴? 又有好事者询问林守一能否百年玉璞?袁天风只是笑而不言。 曹茂如今在朝中有一座隐秘靠山,姓晏,是个通天人物,如果说大骊王朝是如日中天,那么此人就是大骊朝的影子。 曹茂从这位大人物那边得知,皇帝宋和,其实对林守一极其器重,对这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修士,早就寄予厚望,甚至是愿意把他当作未来国之栋梁来精心栽培的。所以早年才会有意让林守一接替担任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在这个作为大骊朝廷最有实权郎中的清贵位置上,再在京城官场积攒几年资历,即便不参加科举,有先前担任过大渎庙祝的履历,再破格提升为礼部侍郎,朝堂异议是不会太大的,将来林守一如果再获得书院君子的身份,那么有朝一日顺势接掌礼部,就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将来大骊庙堂,刑部有赵繇,礼部有林守一,再加上其余那拨如今还算年轻的干练官员,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一个四十岁出头点的年轻元婴。如果不是林守一出身骊珠洞天那么个千奇百怪的地方,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一辈,就有陈平安,刘羡阳,马苦玄,顾璨……再加上林守一喜欢清静修行,埋头治学,这才使得本该更加引人瞩目的林守一,未能获得与他修为、学识相匹配的名声。 林正诚都没有邀请他们去往衙署落座喝个热茶。 曹茂已经有了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想着实在不行,就自掏腰包,与采伐院私底下购买一批被官吏鉴定为次品不堪用的木材? 又遇到了一位沿街叫卖杏花的贫家女,见到了迎面走来的曹茂和林正诚一行人,卖花娘就立即退到墙角根那边站着,她眼中有些好奇,不止是民见官、贫见富贵的那种畏惧。 那个撑伞的年轻武将,就将油纸伞交给身边的女修,他快步走向前去,与少女询问价格,掏出钱袋子,掏出几粒碎银子,干脆将一篮子杏花都买下来,担任禺州军府随军修士的女子,朝他递回油纸伞,接过花篮,她摘下一朵杏花别在发髻间。年轻武将用蹩脚言语向她称赞几句,女子貌美如花,男子的情话土如泥壤。 林正诚突然主动开口说道:“曹将军跟处州落魄山那边,有没有香火情?” 曹茂脸色如常,“早年在家乡那边,跟当时在书简湖历练的陈山主见过一次面,但是算不上香火情,勉强能算不打不相识,之后就再没有见过。” 身后几个,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一个个大为惊讶,咱们曹将军可以啊,竟然跟那位年轻隐官是旧识?听意思,“打过”交道? 林正诚就没有多说什么。 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 集灵峰竹楼这边,确实风景绝美,当年选在这边搭建竹楼,在这边赏过景的客人,都说陈山主独具匠心。 山中黄鹂成群恰恰啼,崖外飞云如赶春,与人当面化龙蛇。 小陌说道:“郑先生回到家乡,就更热闹了。” 陈平安没来由笑道:“郑大风说我辈读书人翻旧书,如小别胜新婚。” 小陌点头道:“郑先生是极有才情的饱学之士,是学问人故作风流语,与伪君子假装道学家,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陈平安说道:“上次去飞升城的酒铺,碰到的老主顾,一个个都说郑掌柜的荤话能佐酒,我这个二掌柜是远远不了。” 小陌笑道:“郑先生豁达,有情有义却不拘小节,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陪我走走。” 陈平安丢给小陌一壶酒,两人一起拎着酒壶,去往山顶那边,边走边喝,山色青欲滴,携酒上翠微。 一座顶尖宗门的护山阵法,往往都属于叠阵,相互补充,层层加持,必然攻守兼备。 落魄山如今拥有两座护山大阵,其中一座属于陆陆续续拼凑起来的剑阵,是勤俭持家的山主陈平安如燕子衔泥一般,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家底,另外一座,则是“因祸得福”,老观主当初做客落魄山,在山门口喝茶,估计本来是要与落魄山兴师问罪的,由于陈灵均在小镇那边的出言不逊,这位“从不饶人”的落宝滩碧霄洞主,不屑与一条小小元婴境水蛇计较什么,那就只好拿陈平安这位山主开刀了。 根本不用怀疑老观主的手段,更不该怀疑这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胆识和魄力。 “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从来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当初小陌逃入落宝滩,白景如此行事跋扈的剑修,一样需要主动止步。 只是不曾想一来二去,老观主反而送出了一幅五岳真形图。 使得作为山君的魏檗如今想要造访落魄山,明明就这么几步路,却需要一份“通关文牒”才能不那么拖泥带水。 难怪魏山君会在郁闷之余,忍不住与小米粒开玩笑一句,那是天底下最值钱的一碗茶水了。 这话半点不假,老观主非但没给陈平安穿小鞋,再送出一幅老祖宗级别的真形图,不等于是两件仙兵了? 山巅那座旧山神祠内,供奉有一幅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的剑仙画卷,最早是倒悬山敬剑阁,陈平安原本想要归还飞升城,只是宁姚不愿意收回,她的脾气,陈平安最清楚不过了,拗不过她的。 走到山顶,小陌感慨道:“公子,落魄山能有今日气象,当真来之不易。” 陈平安自我吹嘘道:“赀财盈筐,决然是勤俭持家。” 太平山早年曾经赠送给陈平安一幅阵图,落魄山一直苦于没有适合的飞剑,以至于前些年,陈平安就一直在打北俱芦洲那座恨剑山的主意。所幸上次走了趟蛮荒腹地,期间路过云纹王朝的玉版城,作为包袱斋的后起之秀与集大成者,年轻隐官再次发扬了“贼不走空,见好就收”的吾辈江湖宗旨,从道号“独步”、一位蛮荒崭新飞升境的皇帝叶瀑手上,得到了十二把飞剑和那支作为搁放飞剑的珊瑚笔架,陈平安将前者收入囊中,后者则拿来跟陆沉做了一笔长远生意。 如此一来,太平山阵图刚好与十二飞剑搭配,可谓天衣无缝。 而上次桐叶洲举办下宗庆典,刘景龙作为陈平安最要好的“酒友”,当然要观礼青萍剑宗建成仪式,他带着弟子白首,离开太徽剑宗,在南下途中,按照陈平安的请求,刘景龙先去了一趟大骊京城,为地支一脉的阵师韩昼锦指点修行,其实刘景龙在那边把酒水喝饱之后,还曾秘密进入落魄山,帮助那个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家伙,为画卷中那些“只余下剑意而无灵智”的剑仙英灵“镜像”,做成了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刘景龙仔细研究过太平山阵图后,以这幅阵图作为道场基础,挑选出十二位剑仙英灵,拣选出剑道相近的各自飞剑,手持十二飞剑,使得这座攻伐大阵,终于真正意义上趋于圆满。 从以前陈平安估算的“可杀玉璞,震慑仙人”,提升为“可以重伤一位事先不知情的仙人”。 至于飞升境修士,就别来这边瞎逛荡抖搂威风了,一来如今进入宝瓶洲,需要与大骊仿白玉京主动通报行踪,再者真当落魄山没有飞升境吗?真惹急了陈山主,可就真不讲半点江湖道义了,开门关门放谢狗。 此外魏檗又偷偷摸摸绕过大骊朝廷,根本没有上报大骊礼部和录档,就直接为这座剑阵大开方便之门,又使得那些持剑英灵,能够自由来往于大半个北岳地界。 看见披云山门口那边,郑大风和魏檗的礼尚往来。 小陌打趣道:“我们魏山君是典型的好人有好报。” 送出那只木盒后,郑大风就与魏檗看似勾肩搭背,实则强拽着魏山君一起登山,去往那处女官数量最多的乐府司喝酒。 至于魏山君会不会事先与乐府司官吏们提醒几句,让她们小心点郑大风,就不得而知了。 小陌想起一事,“不知谢狗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我们宝瓶洲五岳山君,有可能获得文庙封正,公子,此事属实?” 陈平安摇头道:“这还真不太清楚,茅师兄在信上没有说及此事,回头我跟文庙那边问问看。” 如今浩然天下,确实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曾经的大骊一国五岳山君,如今宝瓶洲的五岳之主,似乎有可能拥有“神号”了。 至于由谁来住持封正仪式,照理说最低也该是一位文庙副教主,不过极有可能是文圣亲自莅临宝瓶洲。 一旦果真如此,那么对于魏檗、晋青和范峻茂这几尊山君而言,获得文庙的封正,既是一种殊荣,更是一种实打实的大道收益。 别洲修士对于此事,是几乎没有什么怪话的,毕竟宝瓶洲当得起这份待遇。 至多就是不约而同调侃一句,北岳魏檗的神号,必须是那“夜游”嘛。 北岳魏檗,金身粹然,是宝瓶洲历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君,后来金身高度又有提升,修为境界相当于一位仙人境。 君倩师兄当年曾经坐镇落魄山,出拳迎敌,曾经使得北岳地界落下数场金色大雨,魏檗受益颇多。 如果魏檗凭借宁姚赠送的那份谢礼,能够再次提升金身高度,第一个宝瓶洲上五境山神,第一个仙人境,再来第一个相当于飞升境的山神,这可就是一洲山水官场历史上的“连中三元”了,因为神灵几近不朽的缘故,那么山君魏檗,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陈平安这位年轻隐官横空出世之前,先前宝瓶洲山上仙府和各国朝堂,达成了一个共识,修行境界的瓶颈,就看当下三位“仙人境”,他们的最终高度了,是止步于此,还是更进一步。 剑修,看那已经是大剑仙的风雪庙魏晋,能否跻身飞升境。 山水神灵,得看披云山魏檗,山泽野修,就看书简湖的刘老成。 他们三位,就是各自道路走在最前边的领头者。 这三条道路,就像已经有人带头走在前边,后边的人只需要跟着走,都不奢望能够追上,并肩而行,更别提赶超了。 陈平安站在崖畔,轻声道:“我们都喜欢说居高临下,高屋建瓴这类成语。浩然天下九洲,如果将海平线作为尺子,陆地的高度,就是西北高,东南低。此外海平面,其实是存在微妙倾斜的,幅度不大而已,但是这件事,书上从无记载,一般修士根本无从得知,更难准确测量。” “在宝瓶洲,陆地版图的地势,就是更为显着的北高南低了,这倒是一个山上皆知的常识,所以同样是身为一洲山君,范峻茂就比较吃亏。一洲练气士,之所以都认为魏檗是最有希望成为首个金身高度相当于飞升境的山水神灵,不光是觉得魏檗与大骊宋氏关系莫逆,占据了‘人和’,还有就是这座披云山,最为占据地利优势,是整个宝瓶洲陆地上,海拔最高的那座山头。” 陈平安说到这里,双手笼袖,抬起头,“故而此山离天最近。” 陈平安第一次了解金精铜钱的价值,还要归功于老龙城苻南华的“炫耀”,他用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古诗,来形容这种神仙钱。 “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论。” 宁姚送出的那份谢礼,郑大风去往披云山找魏檗之前,就已经跟陈平安通过气了,宁姚让郑大风转告陈平安三句话。 “这是我早就给披云山备好的礼物,你和落魄山,不能总这么亏欠魏檗的人情,人家不计较,不是你这个山主不上心的理由。” “此物是要比金精铜钱更值钱许多,但是唯独你最不适合炼化此物,送给魏檗,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他若是凭此抬升神位一个大台阶,以魏檗的性格,只会更加照顾落魄山。” “送就送了,无需心疼,反正我会在五彩天下这边搜集更多的金精铜钱。” 这就是宁姚为人处世的一贯作风。 也是陈平安认识她之后,一直坚持的共同习惯。 有事直接说,不管是大事小事,宁肯当场吵架,惹来对方的不高兴,也绝对不给“误会”留出丝毫余地。 所以在剑气长城那边,不管是任何选择,陈平安都不曾对宁姚有任何隐瞒,事实证明,这就是他和宁姚最好的相处之道。 陈平安满脸得意洋洋,将宁姚的那些言语,与小陌大致复述一遍。 小陌由衷赞叹道:“山主夫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贤内助。” 陈平安伸手出袖,揉了揉下巴,突然转头望向小陌,神色诚挚道:“小陌啊,下次夜游宴,你就别参加了,这种热闹别凑,闹哄哄喝酒而已,没啥意思。” 小陌嗯了一声,陈平安刚刚松口气,结果小陌就来了一句,“那就劳烦公子帮我捎带贺礼。” 陈平安无可奈何,吾山门风,确实是以诚待人,可也不是说让你小陌做人太实诚啊。 小陌立即识趣转移话题,问道:“公子,树下练拳如何了?” 陈平安说道:“近期破境难度不大,就是需要打熬底子、缝补体魄缺漏的地方不少,跻身五境武夫后,还有得磨。” 小陌笑道:“树下心性醇正,后劲足,又有公子亲自指点拳法,武道肯定可以走得高远。” 既然聊到了武学,陈平安就好奇问道:“小陌,在那段岁月峥嵘的远古时代,有谁能够单凭拳法,就将一位地仙的因果、命数一并打散?准确说来,是那种彻彻底底的打成虚无,不单单是魂魄消失而已。” 小陌一向思路缜密,没有着急给出答案,反问道:“公子的意思,就只是驱动身体的筋骨气力,不动用丝毫天地灵气,单纯以蛮力,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武道,打杀一位地仙,使其再无来世,彻底‘兵解’?”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 原来“兵解”最早的本义,是这么个意思? 小陌想了想,缓缓说道:“三教祖师在内的远古天下十豪,撇开不谈,碧霄道友就能轻松做到,最早跟在至圣先师身边的几个书生,也不差,再加上这次与我和白景一并醒来的那个无名氏,他早年身边也跟着几个差不多路数的扈从,拳脚都不轻,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半百人数,怎么都是有的。” 陈平安惊讶道:“这么多?” 小陌微笑道:“若是再加上出生在太古时代的妖族,就更多了。只是他们往往不太轻易露面,因为人间剑修多了之后,最喜欢找他们的麻烦。” 小陌犹豫了一下,说道:“比如公子的那位师兄,君倩先生,他出身神异非凡,在千奇万怪共同横行人间的太古岁月里,他都是有数的存在,曾有屹立大地小日月、振翅只恨青天低的大道气象。如果君倩先生不是被佛祖拉去论道一场,为佛法浸染天性,稍稍改变了性情,我估计后世的上古时代,白帝城郑先生的那位传道人,他都没有斩龙一役的机会。” 小陌继续说道:“公子,我有个猜测。”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 小陌说道:“我猜测当年天下真龙,之所以会叛出天庭,极有可能是君倩先生通过佛祖,暗中与所有龙宫水族,有过某个承诺,类似不伤蛟龙水仙之属的契约。” 陈平安点点头,“应该就是事实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小陌,按照如今山上推测,武道十一境,大致可以视为练气士的十四境。作准吗?” 在太平山那边,陈平安因为拜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所赐,挨了某位十一境武夫的一拳,确切来说,是半拳。 当时就已经是十境气盛的陈平安,面对那半拳,就只能是乖乖站好挨打而已,别说还手了,招架都难,躺在大坑里半天没起身。 后来知道平白无故挨了这半拳的真相后,陈平安是又好笑又好气,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毕竟哪里舍得教训裴钱半句。 何况裴钱打小就心思重,陈平安就没打算跟她聊这个,免得她多想。 换成某位得意学生是罪魁祸首的话,陈平安还不得把这只大白鹅的脖子打个结。 小陌摇头道:“不太清楚。此事可以问问白景。” 如今陈平安的潜心修行,无非三事。 炼剑,练拳,画符。 炼剑一途,主要就是“笼中雀”和“井口月”两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陈平安试图炼化出一条大道运转有序的光阴长河,将小天地变得更加趋于“真相”。 而武道攀升,就显得比较枯燥乏味了,陈平安反反复复,只练半拳。 那位山巅“古怪”的十一境之拳,如同一部至高拳谱。 被一分为二,一半在那具仙人遗蜕身上,是那位坐镇荧惑的兵家初祖故意留下了韩玉树的皮囊。 另外一半,就在陈平安自身天地的山河内,相当于挨了半拳,人身小天地内山河震动,山川改道……每一处遗留痕迹就是拳路。 至于画符一道,耗时颇多,陈平安看似是在分心,其实通过钻研符箓,正是陈平安用来来补全光阴长河一系列渡口、渡客等存在的关键手。 陈平安笑着邀请道:“走,带你看看我的一些收藏,以及我是如何修行的。” 小陌对此期待已久,作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与小陌一起缩地山河,返回竹楼那边。 陈平安率先步入没有关门的竹楼一楼,泛起涟漪阵阵,小陌紧随其后,跨步走入屋内后,却是别有洞天。 天地茫茫,一望无垠,是陈平安本命飞剑“笼中雀”内的景象。 陈平安笑问道:“需不需要变幻景象,我可以直接搬来一座镇妖楼,甚至是穗山,就连托月山都是可以的,足可以假乱真。” 小陌笑着摇头,“公子,只需有一张蒲团即可。” 陈平安指了指小陌,调侃道:“这就是你不如老厨子和裴钱的地方了。” 言语之际,两人身后就各自出现一张北俱芦洲三郎庙秘制的蒲团,就像陈平安自己说的,确实以假乱真。 小陌盘腿而坐,赧颜道:“有些天赋,学不来就是学不来。” “在桐叶洲太平山,我与万瑶宗宗主韩玉树狭路相逢,当时他被我坑了,白挨了那么一拳,这位仙人修士身上至少半数家当,连同本命物都被打成齑粉了,没能留下更多宝贝。不过韩玉树的一身道意和灵气,全部都融入了这幅山河图中。”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幅卷轴古画,悬停在身前,手指一抹白玉轴杆,便有一幅古意盎然的山川水墨图,舒卷摊开,大地山河如工笔白描,画上绘有五岳和九江八河,落款是“三山九侯先生”。 陈平安再抖了抖袖子,从中掠出几件万瑶宗的秘藏重宝,一一悬在身前,天地间霎时宝光四射,光彩绚丽。 一柄法刀“青霞”,隐藏有一位远古神灵傀儡的“礼器”云墩,还有一枚能够温养三昧真火的绛紫葫芦。 其实还有两张来自万瑶宗祖山的根本山水符,只在宗主手上代代相传,秘不示人。 小陌笑道:“对于一位仙人来说,韩宗主属于很财大气粗了。” 陈平安点头道:“这就是老字号宗门的底蕴。” 陈平安指着那幅山河画卷,“这幅画,就是万瑶宗的护山阵法,也是韩玉树压箱底的杀手锏,估计在他们祖师堂供奉有大几千年的岁月了,反正画卷的年纪肯定要比万瑶宗历史更久。” “万瑶宗的开山鼻祖,曾是个桐叶洲的少年樵夫,他就是误入福地,获得这幅与三山福地同龄的古老画卷,才得以走上修行路。据传万瑶宗最为声势鼎盛时,占据了半数福地的天地灵气和各种气运。只是在那位老祖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时候,却闭关失败,未能跻身十四境,竹篮打水一场空,一身气运悉数归还福地。” 结果陈平安发现小陌的兴趣,只在那件道门礼器上边,笑问道:“认识?” 这件道门礼器“云璈”,古称云墩,仿自远古神灵用以行云驾雾的神物。按照山上说法,天地间云有云根,雨有雨脚。 白云生处有人家,与白云深处有人家,只是一字之差,就有天壤之别。前者是修道有成的真仙无疑,后者就可能只是隐士了。 后世云璈多是小锣形制,眼前这件,高大木架,木架材质,以万年古木松明子炼制,系挂有小槌,有一行云篆小字,“上元夫人亲制”。 小陌点头道:“曾经抬头见过几次。” 远古云师神官,驾五色云车,驭六龙,乘风而行,出入天门,跨三山行四海泛五湖,青云路下有九州。 陈平安一挥袖子,那架原本大小如巴掌的袖珍云璈,蓦然变作等人高,四周云雾升腾,陈平安站起身,脚踩白云,去摘下小槌,轻轻敲击云璈,配合一种晦涩的古语,念念有词,“云林之璈,真仙降眄,光景烛空,灵风异香,神霄钧乐……” 片刻之后,也无什么异象,陈平安就将小槌放回木架,笑道:“这百余个字的真言青词,照搬韩玉树,一字不差,照理说没有任何遗漏才对,但是他就能够敕令一位天官神女,我不成,始终无法请神。” 至于古语内容的含义,陈平安是事后与崔东山请教得知,之前是先询问的姜尚真,一问三不知,周首席反而询问陈平安那位神女姿容如何。 小陌笑道:“公子,不如我来试试看?” 陈平安点头道:“只管随意,跟我客气什么。” 小陌是会“古语”的,之前在风鸢渡船,小陌给柴芜、白玄和孙春王这几个孩子,传授上古秘术道法,双方就是用古语交流。 不过陈平安还真不相信小陌你一个剑修,就能敲出朵花来。 结果小陌同样是步罡踩斗作云上神游,念诵那串古语真言,顷刻间便有其气百道至,于高处凝聚出一片金色云海,从中睁开一双金色眼眸,俯瞰大地。小陌立即停下动作,云海逐渐消散,那双金色眼眸的主人重新化作一道道精粹清灵之气,复归天地。 陈平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其中的差异,疑惑道:“我所念咒语,其中有六个音节,跟你不一样?所以导致请神不灵?” 小陌笑了笑,似乎笃定自家公子可以想明白其中玄机,根本无需自己多做解释。 陈平安立即了然,是韩玉树故意说错了几个关键音节,这位韩宗主,出门在外不够以诚待人啊。 短短百余字的内容,韩玉树就读错了六个字,这种比例,除了那种用心险恶的故意坑人,没有其它解释了。 但如果只是想到这一层,那陈平安的江湖就算白走了。 上古祭文,惜字如金,一个字都错不得,既然如此,那么韩玉树依旧能够请出那尊远古神官,必然是用了某种心声,或是依循某种古老礼制,类似鼓腹而鸣,点燃心香,唱诵敬神。果不其然,小陌接下来就是传授给陈平安一种配合真言的古礼,拣选九处气府,灵气升腾,如点燃香火,吟诵时香火袅袅“直达天庭”,与此同时灵气一路叩击沿途气府墙壁、道路,分别作击鼓状、起磕头声响……若非得此“真传”,陈平安恐怕就算在这边敲打云璈几百上千年,都无法成功“请神归位”。 小陌说道:“若非公子本身修道,足够神异,换成一般地仙修士,照搬韩宗主敲响云璈,次数多了,越是心神沉浸其中,越容易走火入魔。” 陈平安心中悚然,沉默片刻,“是我大意了。” 这就是与陆沉暂借十四境道法之后的后遗症了。 “登顶则小天下”,眼界一高,修士就会心境大开,此举自然是有利有弊。 陆沉曾经打过两个比方,来形容大修士在人间的登顶。 天地丸为大块,任我转圜炉锤。 山顶种棵树,树上挂本书。 不过其实陈平安独处时,更多是利用质地极为坚韧的云璈,偶尔演练那招神人擂鼓式。 故而在此间天地敲打云璈,就是被陈平安拿来当做一种散心的举动。 小陌开始解释为何自己停下动作,“公子,我是剑修,又无祈愿之心,一旦完成请神降真的仪式,就必须付出某些代价,作为供奉这位云部神灵的祭品。” 陈平安点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随后陈平安心念微动,小陌便看到一位悬空而立的女修,身穿一件绛色法袍,宝光如月晕。 女子现世,栩栩如生。 陈平安问道:“她是韩玉树的嫡女,名为韩绛树,是一位玉璞境。小陌,你看不看得出,她是否神灵转世?” 小陌摇摇头,“除非我亲眼见到她的真身,否则无法确定。” 眼前女子形象,终究只是一副“皮肉”虚相。 小陌又说道:“不过‘绛树’是远古神树之一,与镇妖楼青同都是差不多的根脚,她既然是韩玉树的嫡女,生下来就是一座宗门的山上仙材,取名一事,想必不会太过随便,我猜她是神灵转世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平安再轻描淡写一挥袖子,凭借井中月的数万柄细微飞剑,编制出一幅画卷,正是先前他与那尊天官神女的对峙景象。 一尊云师之流的远古神灵女官,站在白云上,在韩玉树造就出来的那座天地内,腰间悬佩一把狭刀斩勘的陈平安,与这位掌控云璈的司云神女,遥遥对峙,他以武夫拳意罡气凝出一轮圆满明月,就像以神道对神道。 一架云璈,总计悬挂有十二锣鼓,神女亲自擂鼓,显化出十二座布满金色雷电的云海,相互间架有一条金色长线,最终构建出一处行刑台。 小陌当然是一个“识货”之人,这种匪夷所思的“镜花水月”,已经远远超出山上摹拓术法的范畴,后者只是类似先前“女修韩绛树”,一眼假,就是赝品,当下这幅画卷,却是名副其实的“次一等真迹”,简单来说,那尊神女的道法真意,都是真实的展露,出了这位神女是假的,其余一切都是真。 就像书籍行业的初版初刻,与原始书稿的区别,后者甚至可以更加精美。 小陌没来由想起一句话,身心脱桎梏,可说不思议,眼见即为实,世界名世界。 陈平安说道:“我推测这尊神灵的残存破碎金身,实力相当于半个飞升境。大概是韩玉树准备用来证道飞升的契机所在,所以当时跟我厮杀的时候,这么一个杀伐果决的仙人境修士,唯独在如何使用这尊残破神灵的时候,道心出现了一丝犹豫,不太舍得拿她来跟我作玉石俱焚。” “公子,我依旧无法辨认她的确切身份,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这座禁地。” 小陌收敛心绪,看着那座云海雷池,说道:“是远古行刑台之一的化龙池,隶属于雷部斩勘司,至于她为何与云璈一并落入万瑶宗之手,同时又能够跨界驾驭化龙池,就是个谜题了,天庭神位分工极为明确,不允许有丝毫差池,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估计得找个机会潜入三山福地,才有可能找到线索。” 化龙池。 昔年天下水族过龙门者,在此化龙,遭受被抽筋剥皮等酷刑的受罚真龙则坠落此间,神性真灵在此消融殆尽,失去真龙之身。 陈平安盘腿而坐,微微皱眉,双手大拇指轻轻敲击。 记得第一次游历北俱芦洲,曾经在披麻宗的壁画城,花了二十颗雪花钱,买下一只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套盒。 那五位当时就已经从彩绘壁画变成白描图的神女,分别名为“长檠”、“宝盖”、“灵芝”“春官”和“斩勘”,其中神女斩勘又叫仙杖,她们分别持有一柄长杆金色荷花灯,撑宝盖,怀捧一支灵芝如意,百花丛中鸟雀飞旋,披甲持斤斧,极其英武,浑身缠绕雷电。 先前陈平安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位与万瑶宗韩玉树大道戚戚相关的神女,出身壁画城。 只是好像时间对不上,披麻宗是外乡势力在北俱芦洲好不容易才扎根的下宗,就是奔着壁画城去的。 万瑶宗开山祖师误打误撞进入三山福地,却是极早的事情了。 除非是一种可能,某位神女施展了障眼法,其实她早就离开了壁画城,但是彩绘画像施展了秘法,能够不褪色。 最近千年内,九位神女开始陆续选择各自侍奉的主人,按照北俱芦洲山上修士的“盯梢”和追查,离开壁画的五位神女,“春官”销声匿迹,此外战死一位,是被剑仙白裳亲手斩杀,有两位神女与主人共同兵解,而这尊被陈平安怀疑最有可能是斩勘神女的云部天官,却也完全对不上,因为她一直存在于北俱芦洲视野中,因为这位神女是一位仙人境修士的侍从,这位得道之士并非剑修,根据避暑行宫那边的记载,她还曾跟随主人一起去过剑气长城。 壁画城地宫内,神女斩勘。 陈平安伸手抬臂,手中多出那把狭刀斩勘。 不出意外,这位俗称“仙杖”的雷部斩勘神女,就是奔着陈平安手中这把行刑台神物去的。 而狭刀斩勘,又是白发童子早年从青冥天下岁除宫带到剑气长城的。 陈平安点点头,收起两幅画卷,却留下了那片云海,轻轻呵出一口气,便有异象出现,仿佛白云生于仙人吹嘘间,雾气袅袅,如架云梯,继而从陈平安搁放那方水字印的本命水府当中,缓缓掠出一张碧绿符箓,水运浓郁且精纯,此符一出,水光潋滟,四方莹澈。 陈平安祭出此符后,解释道:“据说万瑶宗以六张信物宝箓,作为修士的身份象征,宗主得其三,其余都被掌律在内三脉瓜分掉,这张宝箓,就是万瑶宗六种秘符之一的吐唾为江符。” 按照《丹书真迹》的记载,符箓之妙,不在纸面,而是需要与修士金丹、元婴融合,比如在那丹室之内墙壁上,勒石刻字一般,更高一层的境界,是通过一尊元婴在关键洞府内立碑,以元神驾驭那种虚无缥缈的“纯青炉火”,书写比道家青词更加古老的“祭文”。 练气士在人身小天地内,勒石刻符,立碑纪事,才算远古符箓真意。 以此画出的符箓,才算属于修士己物,独得天地造化,与大道会心不远。 所以陈平安从不觉得自己在符箓一道登堂入室了,还差得远。 白玉京供奉有数部被誉为大道根本的大经,其中一部,名为《说符》,只是没有陆沉的那部《黄庭》出名,流传不广。 李-希圣赠送给陈平安的那本《丹书真迹》,就像是一本被精心裁剪过的缩略版《说符》。 “知道是好东西,但是一直不敢将此符大炼为本命物。就怕韩玉树未卜先知,早早动了手脚,或是居心叵测,一门心思想着遇到强敌,就故意落败而逃,留下这张祖山符箓给对手去炼化。” 陈平安说道:“通过演化和拆解,一路倒推回去,我已经大致了解这张秘符的修炼过程。” “修士先在自身水府内开辟出一口深井,井口绕圈铭刻‘雨师敕令’四字,井口必须朝内倾斜些许,呈外高内低状,有点类似小镇那边家家户户都有的天井,有四水归堂的讲究。约莫是每隔六十年,在冬至日,寻一处水运充沛的江河巨湖,取水一斗,分成四份,分别浇筑‘雨师敕令’四字,先后由雨字居中一竖,师字一撇,敕字最后一捺,令字最后一笔的那一点,流入水井内。” 因为是在自身小天地内,万事随心所欲不逾矩。 在陈平安和小陌之间,凭空浮现出一口水井,井口铭刻有雨师敕令四字,一斗水悬空,浇在那四个字内,缓缓流入井内。 俗语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自古修道一事,修仙法,求长生,颠倒阴阳,无视幽明殊途……本就是公认的逆天之行。 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 陈平安坐起身,转头望去,魏檗从披云山赶来此地,一身雪白长袍,耳边坠有一枚金色耳环。 难怪宝瓶洲五岳,就数披云山女官数量最多。 陈平安笑问道:“郑大风如今酒量这么差了吗,魏山君竟然还没喝饱?要来找我喝第二顿?” 郑大风估计是喝高了,都没有返回落魄山的宅子,就在山君府那边直接找了地方睡觉。 魏檗揉了揉眉心,混着喝酒,就是容易上头,“有两件事,一公一私。如果不是公事,我不会大半夜跑来打搅山主的清修。” 陈平安疑惑道:“你我之间还有公事?” 魏檗气不打一处来,说道:“禺州将军曹戊,有事找你商议,按照大骊军律,他可以凭借秘制兵符直接与我沟通,现在他就在山君府礼制司做客,估计喝过茶,就会来落魄山找你。” 陈平安奇怪道:“禺州距离我们处州又不远,按例一州将军是可以配备私人渡船的,何必叨扰山君府,再说曹戊真有紧急军务,你们北岳的储君之山就在将军府驻地附近,可以让这位储君山神直接送到落魄山的山门口,怎的,故意兜了个大圈子,这位曹将军是想要用魏山君的名头来压我?” 魏檗笑道:“我今夜反正只是帮忙捎话,曹戊担心你找理由婉拒,说他刚走了一趟洪州豫章郡的采伐院,见过新官上任的林正诚了。” 曹戊的真实身份,北岳山君府这边是有记录的,曹戊本名许茂,正是石毫国早年那位横槊赋诗郎,当年大骊铁骑南下,即将大举进攻旧朱荧王朝,石毫国作为后者的主要藩属之一,表现得立场极为坚定,为了拖延大骊铁骑的脚步,两国交战,战况惨烈,曹戊由于护主不利,导致皇子韩靖信暴毙,不得不转去投靠大骊巡狩使苏高山,最早谋了个斥候标长的身份,这些年凭借战功,一步步成为大骊禺州将军,早年又迎娶了一位上柱国袁氏嫡女,在边军和官场,曹戊口碑都不错。 陈平安微微皱眉,“那我跟你走一趟礼制司,主动见一见这位大驾光临的禺州将军。” 魏檗笑道:“这么给面子?”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如今整个大骊朝廷才几个一州将军,半个父母官!” 曹戊没有去往蛮荒天下,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坐冷板凳,在大骊官场的高升之路已经走到头了,再就是曹戊已经简在帝心,被皇帝宋和视为未来主掌兵部的人选之一,逐渐脱离大骊边军体系,让曹戊只需在地方上积攒资历、人脉,将来有机会成为上柱国袁氏推到朝廷中枢位置的那个人。 随后陈平安跟着魏檗来到披云山,在一座雅静别院内,见到了那位正在喝茶的禺州将军,一旁坐着位焚香煮茶的女官。 陈平安抱拳笑道:“曹将军,昔年风雪一别,我们得有小二十年没见了吧?” 曹戊早已起身相迎,抱拳还礼,爽朗笑道:“禺州将军曹戊,石毫国旧人许茂,见过陈山主,多年不见,陈山主” 魏檗作为东道主,笑着让那位负责煮茶待客的礼制司主官不必忙了,由他亲自招呼两位贵客,大骊旧北岳地界江水正神出身的女官略有失望,她与第一次见到真人的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姗姗离去。披云、落魄两山距离如此之近,山君又与陈隐官是一洲公认的关系莫逆,但是不知为何,陈隐官却极少做客披云山,她那礼制司内诸多官吏,对此都是深感遗憾,她甚至数次与山君“请命”,务必邀请年轻隐官来礼制司坐一坐,可惜魏檗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陈平安落座后,从魏檗手中接过茶杯,问道:“不知许兄今夜找我有何事?” 许茂说道:“皇帝陛下即将秘密南巡,期间会驻跸豫章郡采伐院,我作为兼领洪州军务的禺州将军,必须保证陛下此行的,但是如今将军府的那拨随军修士,多是年轻人,经验丰富的随军修士,都已经抽调去往蛮荒天下战场,所以我担心万一遇到某些突发状况,难免应对不当,所以就斗胆想请陈山主走一遭洪州豫章郡。” 陈平安答非所问,“关于此事,林院主怎么说,有无建议。” 许茂说道:“林院主亦是觉得他的采伐院,受限于本身职责和成员配置,比较难以照顾到方方面面,需要禺州将军府多出力。” 典型的打官腔,措辞含糊,看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平安笑了笑,点头道:“明白了,劳烦许兄回头给我一个确切日期,我就算无法亲自赶往豫章郡,也会让山中剑修暗中护卫,关于此事,毕竟涉及朝廷机密,我又只有一块大骊兵部颁发的末等太平无事牌,照理说,没有刑部命令,我和落魄山是无法参与此事的,所以许兄可以与山君府联名告知刑部和那个礼部祠祭清吏司,免得出现不必要的误会,有了朝廷那边的确切答复,我这边才好早早安排人选和行程。” 这位禺州将军顿时如释重负,双手举杯,“许茂以茶代酒,敬谢陈山主!” 陈平安也跟着喝完一杯茶,再与许茂聊了些石毫国的近况,许茂很快就告辞离去。 将这位禺州将军送到门口,魏檗再施展山君神通,许茂得以缩地山河,径直返回将军府密室。 魏檗笑道:“显而易见,曹将军是打算拿你来做人情了。毕竟宝瓶洲如今请得动隐官大人的人,就没几个。不管你是否会亲临洪州豫章郡,就算只是一两位落魄山谱牒成员在那边现身,相信皇帝陛下都会对曹将军刮目相看。我现在比较好奇曹戊是怎么跟林正诚聊的,要不要我帮你探探口风?免得被曹戊钻了空子。” 陈平安摇头说道:“算了,我本来就犹豫要不要去一趟豫章郡。” 不用陈平安主动询问,魏檗就说起了那桩所谓的私事,“郑大风说他现在有三个选择,留在落魄山,不当看门人,寻一处藩属山头,以后给人教拳,再就是去桐叶洲那边跟崔东山厮混,第三个选择,是他去齐渡那边,但是想要做成这件事,就需要你我联袂举荐了,所以他比较为难。” 陈平安怒道:“这家伙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郑大风一个纯粹武夫,跑去大渎当什么大渎公侯?! 确实,如今宝瓶洲中部大渎,有长春侯杨花和淋漓伯曹涌,但是还缺少一位拥有“公”字爵位的水君。 促成此事,不管是谁来补缺,大骊朝廷当然是有举荐权的,虽说还需要文庙那边点头许可,只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这跟宝瓶洲想要多出一座宗字头仙府,情况大不相同,因为这条大渎是大骊王朝一手开凿而出,文庙在这件事上,不会与大骊宋氏指手画脚,至于这个位高权重却一直悬而未决的大渎神位,说是各方势力抢破头都不夸张,所以郑大风如果真打算去往齐渡“捡漏”,除了需要魏檗帮忙牵线搭桥,事实上真正能够将此事一锤定音的,还得是拒绝担任大骊国师的陈平安。 魏檗斜靠房门,无奈道:“我当时也是这么骂他的,结果他说是师父的意思,我还能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郑大风最是尊师重道。”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魏檗瞥了眼脸色郁郁的陈平安,笑道:“为何这么失态,你们修道之士长生久视,我们文武英灵成就神位,不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先前在乐府司那边喝酒时,郑大风醉眼朦胧,抹着嘴,笑着说他如果真能当上这么个大官,披云山再跟上,岂不是山水两开花,好兄弟果然是共患难同富贵,都有机会拥有神号了。 陈平安摇头说道:“郑大风跟你不一样。” 如果说单纯只是一桩好事,无非是需要消耗人情而已,陈平安当然不会有任何犹豫,即便需要落魄山跟大骊宋氏做些利益交换,为了郑大风,都是小事,问题在于郑大风走上这条神道,其中缘由极其复杂,而且影响深远,都不能说他是“重蹈覆辙”还是如何,关键陈平安至今还不清楚郑大风是否记起“当年事”,总而言之,在陈平安看来,这件事是可以“等等看”的,毕竟桐叶洲也会出现一条崭新大渎,郑大风真要谋取一个神位,将来肯定不至于有那“人间没个安排处”的唏嘘。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你喝酒的时候,言谈之间,他有没有流露出某种倾向?” 魏檗笑道:“怪我没把话说清楚,根本没你想的那么糟心,我们大风兄先前在酒桌上,已经开始盘算自家水府二十司,要邀请哪些暂未补缺的女子山水神灵了,请我列个单子给他,反正绝对不能比披云山逊色。” 陈平安憋屈不已,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不知是骂郑大风心宽,还是骂魏檗“谎报军情”。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魏檗微笑道:“陈山主事务繁忙,难得来一趟我们披云山,既然来都来了,今夜必须借此机会,小酌几杯。” 陈平安说道:“就咱俩关系,喝什么酒,君子之交淡如水!” 反观先前郑大风登山,是不停暗示魏山君今夜酒水,多多少少整几个荤菜,别弄得太清汤寡水了。 只不过魏檗假装没听懂郑大风的暗示,好在最后郑大风喝了顿素酒也没抱怨什么。 魏檗伸手抓住陈山主的胳膊,拽着重新入屋落座,再打了个响指,很快就有环佩玎珰的宫妆女官走入屋子,端酒送菜而至,光是负责拎食盒的女官就多达三位,莫不是那种三两筷子就能夹完一盘菜的路数?否则就只是两人对酌,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而且她们布置酒具、搁放菜碟的时候,动作尤其轻缓,凝眸含睇,美目盼然。 陈平安面带微笑,以心声道:“魏山君,你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魏檗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必自家礼制司最近半年之内,是再不会抱怨半句案牍繁忙了。 下次陈山主再造访山君府,饮酒地点,可以挪去监察司那边? 等到她们都撤出屋子,魏檗也懒得劝酒,夹了一筷子腌笃鲜里边的春笋,细嚼慢咽,问道:“宝瓶洲五岳,有机会‘封神’,是你的意思?”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想啥呢,我连个书院贤人都不是,哪有这么神通广大。” 魏檗说道:“但是根据中土神洲那边传出的消息,好像是你家先生亲自抛出这个建议的,礼记学宫那边亦是十分坚持,茅司业还给出了一份十分详细的方案,阐述此事利弊,其中三位文庙正副教主,一赞成一反对,还有一位暂时没有表态,所以文庙还需要召开一场七十二书院山长都需要到会的正式议事,再来敲定此事的最终结果,大面上,还是通过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平安点点头,“既然穗山在内的中土神洲五岳,早就拥有神号,那么此事最少在礼制上是合乎规矩的,可能定下来后,你们几个在文庙山水谱牒上的神位,大概率还是维持不变。毕竟其余七洲,暂时都无一洲大岳山君,这些年文庙重启大渎封正仪式,再加上陆地水运之主和设立四海水君,又有水神押镖一事,可以帮助水神捞取功德,想必浩然山神肯定是有一些意见的,搁我也会唠叨几句,如果送给宝瓶洲五个山君‘神号’,对文庙来说,就是惠而不费的事情,既可以帮助宝瓶洲稳固山河气运,也能安抚天下山神一脉,免得文庙太过偏心水神,如此一来,别洲诸多山神,还能有个盼头,等于凭空多出了一条晋升通道。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魏檗笑着打趣道:“茅山主转任礼记学宫司业,真是一记神仙手。” 陈平安埋怨道:“放你个屁,这叫光风霁月,秉公行事,你少在这边得了便宜还卖乖。” 魏檗说道:“那份谢礼,下次你再去五彩天下,记得帮我跟宁姚道声谢。” 陈平安点头道:“一定带到。” 魏檗试探性说道:“听郑大风的口气,你好像当下也是个急需金精铜钱的人,披云山这边还有七八十颗金精铜钱的库藏,本来是打算慢慢凑出个家当,靠着大骊的供奉薪水,蚂蚁搬家,积攒个大几百年一千年的,说不定八字就有了一撇,现在反正用不着了,不如你拿去?” 陈平安摆摆手,“老子不稀罕你那点铍铜烂铁。” 魏檗立即双手持杯,“山主大气,必须敬一杯。” 好家伙,敢情你就在等我这句话呢,陈平安摆摆手,“别墨迹了,先连敬三杯,聊表诚意。” 魏檗果真连喝了三杯酒,打了个酒嗝,打趣道:“按照如今处州这边的习俗,办喜事,酒桌得摆两场,飞升城一场,落魄山那边要是位置不够,我们山君府这边可以帮忙腾地方。” 陈平安朝魏檗竖起大拇指,脱了布鞋,卷起袖子,看架势是打算跟魏山君在酒桌一分高下了,呲溜一声,饮尽一杯酒。 魏檗突然说道:“林守一闭关有段时日了,就在长春宫那边,按照近期北岳地脉的迹象显示,他跟龙泉剑宗的谢灵,极有可能差不多时候跻身玉璞境。袁化境在内五人,如今帮着林守一护关。” 陈平安说道:“既然答应了许茂要走一趟豫章郡,那咱俩就先去一趟长春宫?” 魏檗没好气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去长春宫,人家欢迎还来不及,有我没我,根本不重要。” 陈平安伸出手,“还我。” 宁姚喜欢翻阅陈平安的山水游记,还说这个好习惯,可以保持。 自家山头,小米粒就是个耳报神,况且如今白发童子还司职编撰年谱一事,想瞒都瞒不住。 一想到以后游历中土神洲,还要去一趟百花福地,陈平安就一个头两个大。 就像直到现在,陈平安不就始终不曾去过自家福地里边的那座狐国? 魏檗哈哈大笑,“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遭长春宫。” 柳外青骢,水边红袂,风裳玉佩,彩裙飘带,处处莺莺燕燕。 就像自家山君府诸司的女官,不管是旧山水神灵,还是山鬼精魅出身,她们几乎都对这位云遮雾绕的年轻隐官充满好奇。 魏檗笑眯眯道:“我就奇了怪了,宁姚那么大气的女子,你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斤斤计较,是不是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的嫌疑啊?” 陈平安冷笑一声,“你这是小山神与大岳山君显摆缩地法吗?” 论男女情爱一事的纸上道理和书外学问,我是敌不过朱敛和周首席、米大剑仙这几个下流胚子,但是打你魏檗、小陌和仙尉几个,完全不在话下,你们就算加一起,老子一只手就够用了。 魏檗哑口无言,满脸无奈,早知道就不帮礼制司攒这个酒局了。 喝酒喝酒。 暂凭酒杯长精神。 陈平安喝完杯中酒,大手一挥,“这么喝没劲,砸吧嘴呢,赶紧的,酒杯换成大白碗!” ———— 长春宫这座水榭外,一条处处花鸟相依的道路上,来了一位姿色远远不如周海镜和改艳的妇人,身边带着个少女姿容的女修,后者端着一只果盘。 妇人名为宋馀,是长春宫的太上长老,少女是她的嫡传弟子,名叫终南。 整个宝瓶洲,都对大骊宋氏王朝,如此器重那位首席供奉阮邛,以及如此厚待至今还只是宗门候补之一的长春宫,往往不太理解,都觉得有点大题小做了。比如宋氏再念旧,以大骊王朝如今的国势和底蕴,也该换一位至少是仙人、甚至是飞升境的首席供奉,作为一国脸面所在。 宋馀道号“麟游”,是长春宫内境界、辈分最高的修道之人,她更是长春宫开山鼻祖的关门弟子。 当代宫主都只是这位女修的师侄。 宋馀是一位道龄极长的元婴境,驻颜有术,妇人姿容,却只是中人之姿的相貌。 由于大骊宋氏太过优待、礼遇长春宫,故而外界一直揣测,大骊宋氏能够从最初卢氏王朝的一个小小藩属国,在内忧外患中逐渐崛起,最终反过来吞并宗主国,一跃成为宝瓶洲北方霸主,在这个风雷激荡的过程里,与国同姓的宋馀,和她一手创建的长春宫,是帮助大骊宋氏能够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幕后推手,正因为有她的从中斡旋,负责与卢氏王朝历代皇帝说好话,大骊宋氏才等来了袁、曹两位中兴之臣的出现,再熬到一百年前,终于迎来了那头绣虎,担任大骊国师,再往后,才是邀请兵家圣人阮邛担任首席供奉…… 宋馀亲自赶来,袁化境便移步走到水榭北边的台阶下边,抱拳致礼。 多半是长春宫修士先前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生怕出意外,就只能劳驾这位太上长老,亲自来此地一探究竟。 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浩然九洲,时过境迁,一地有了一地的压胜之物,比如那棵万年梧桐树之于桐叶洲。 而一洲山河版图状若水瓶的宝瓶洲,亦是同理。 地脉深处,是一处禁制重重的太虚境界,茫然无垠,除了对峙双方,空中悬有一只布满远古篆文的正方形铁匣,木匣下方又有一层木板模样的简陋托盘,将那铁匣虚托而起。 谢狗盘腿坐在在这处太虚境地内,双臂环胸,目露赞许神色,老气横秋道:“解开两层山水禁制,靠法宝和蛮力打破三层,你们能够走到这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战绩啦,书上不是有个雪夜访友的典故吗?你们可以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了。看,下雪了,好大一场鹅毛雪。” 她说下雪,果真就下雪。 敌友未分,宋续以心声提醒其余五人不着急动手。 面对一位能够隐匿气机、一路尾随来到此地的大修士,哪敢掉以轻心,地支一脉五位修士,此刻严阵以待,腰悬“戌”字腰牌的余瑜,少女双手合掌结阵,宝光焕发,手心手背布满了云纹古篆,她一侧肩头,随之出现一位少年姿容的上古剑仙阴神,袖珍身形,头戴芙蓉道冠,佩剑着朱衣,雪白珠串缀衣缝。 “午”字阵师,韩昼锦无需掐诀念咒,便造就出一座山土皆赤、紫气升腾的仙府宫阙,内有灵宝唱赞宛如。 小和尚身穿素纱禅衣,悬“辰”字腰牌,双手结法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眼处起雷池,脚下出现一座莲池。 谢狗啧啧称奇道:“以缝衣人的手段,行僭越之举,胆敢敕令一尊上古剑仙的英灵阴魂,又炼化了一处上古仙真统辖山河的治所,小和尚的念净观想,睁眼闭眼间,凭此串联阴阳与幽明,一个修习佛法的,竟然连臭牛鼻子的五雷正法,都能学到手,你们一个个的,都很厉害啊,人才,都是人才,当之无愧的年轻俊彦!” 余瑜以心声说道:“麻溜的,赶紧算一卦,试探深浅,看看是什么来路,打不过就跑路,反正回头咱们也可以搬救兵。” 无法确定这个貂帽少女的真实年龄,境界肯定是上五境起步了,而且还是一个大骊刑部不曾记录在册的修士,这就很奇怪了,难道是刚刚潜入宝瓶洲的外乡修士?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今日无事,即便有惊也无险,大伙儿都平平安安的。回头我就去庙里捐香油钱,可不是买卖,就是个心意。” 那个两坨腮红的不速之客,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咧嘴笑道:“小道士别算卦了,白耗心神而已,反正是自家人,弯来绕去都算亲戚哩,肯定打不起来。” 小沙弥再次双手合十,默念道:“佛祖保佑。” 又踢到铁板,碰到世外高人了。 早知道出门就该翻翻黄历的。 余瑜笑呵呵道:“亲戚,自家人?怎么说,前辈不会是说笑话吧?” 谢狗微笑道:“信不信由你们。” 察觉到道士葛岭的异样,余瑜疑惑道:“算个卦而已,要说吐血都算正常的,但是你闭上眼睛作甚,咦,咋个还流眼泪了?” 葛岭眨了眨眼睛,眼眶布满血丝,无奈道:“很古怪,就像一轮大日近在咫尺,只是看了一眼就遭不住。” 余瑜苦兮兮道:“得了,那就还是砍瓜切菜的结果呗。” 葛岭苦笑点头。 对方极有可能是一位仙人。 如今有周海镜这位山巅境武夫补上最后缺口,若是十二人都在场,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可惜袁化境六人身在长春宫,不曾一起随行探宝。 谢狗叹了口气,“这就是不听劝的下场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话说得准不准?” “暂时无法与袁化境他们联系,陈先生也不在,咋个办?” 少女一跺脚,“难道真要喝酒么?!” 先前在改艳的客栈里边,陈先生为他们每个人“传道”,消除隐患,免得将来修道遇到心魔,只有到了余瑜这边,陈平安给了她三个字,多喝酒。 他们这个小山头,领袖是剑修宋续,智囊和军师,则是看似大大咧咧的余瑜。 谢狗意态闲适,伸手指了指那只匣子,“劝你们千万千万,别打开这只铁匣子,一个不小心,就要连人带魂魄,都瞬间积雪消融喽。别觉得有点旁门左道,就不当回事,这种魂飞魄散,是实打实的化作灰烬,哪怕是个飞升境大修士,或是那几个神通广大的老古董,能够一路找到酆都那边去,一样救不了你们。接不住匣子里边的东西,它就会坠地,先砸碎那层失去阵法支撑的木板,就跟铁块砸薄纸差不多了,只会一路轰隆隆洞穿宝瓶洲陆地,坠入位于深海中的山根,大水沸腾,导致整个宝瓶洲就像个蒸笼,一洲山河处处生灵涂炭,单凭你们几个,境界不太够,兜不住的。” 亏得自己来得早,若是再晚一步,被这帮娃儿将匣子收入囊中,那么此物真正的归属,可就是一笔掰扯不清的糊涂账了。 何况谢狗还真不觉得他们能够带走铁匣,她方才这番言语,并非完全危言耸听,匣内禁锢的那只新生金乌,属于太古异种,极其罕见的火精之属,自然天生桀骜不驯,一旦被外界打破桎梏,这些修士又无收拾烂摊子的手段,真就会被金乌一口气撞穿宝瓶洲陆地山根,留下个大窟窿的“地缺”,然后消失无踪,遁入天外太虚,再想将其捕获,就难如登天了。 宋续手腕一拧,手中多出一件瓶状宝物,“我们并非全无准备,晚辈有此物能够接引匣内异宝。” 此物是钦天监袁先生交给宋续的,而此物又是从一处大骊朝廷刚刚发现的崭新福地内开掘而出。 发现福地,入内得宝,再来此处禺州地脉接引匣内“金乌”,环环相扣,都归功于袁天风的大道推衍和缜密演算。 皇天对后土,地神掣水瓶,井下辘轳急,水瓶无破响,火树有低枝。 谢狗眯眼一看,小有意外,有点道行啊,还真是一件针锋相对的宝物,看来他们背后站着个高人。 如果换成是当年的白景,哪管其他,见着了昔年火殿坠落人间的旧物,本就有她的道痕烙印,按照以往作风,白景只需一剑劈开铁匣子,将那只刚刚生出灵智的年幼金乌拘拿入袖,至于是否会引来一洲地脉震动,与她何关。只是她此次离开落魄山,小陌对她如此放心,都不曾跟随“监视”,才让谢狗多出一份耐心。 谢狗揉了揉下巴,小有为难,想要证明这轮坠落大地的大日,属于有主之物,她就得出剑斩开匣子,才能服众。 而这拨不知轻重的娃儿,显然是对这只金乌志在必得,若是在蛮荒天下那边,再简单不过,砍几个连上五境都不是的蝼蚁,不费吹灰之力,至多递三剑的事情。 一来不愿在浩然天下惹是生非,二来不愿辜负了小陌的信任,谢狗思来想去,只得拗着性子,给出一个不符合她以往作风的折中法子,“就当是以物易物好了,我送给你们一件仙兵品秩的宝贝,不让你们白跑一趟,回去好交差。” 宋续摇头道:“就算前辈拿出再多的仙兵,我们也不会答应,并非晚辈得寸进尺,更不敢有待价而沽的想法,实在是此物,于我们大骊王朝有重用,不可或缺。” 谢狗站起身,咧嘴笑道:“我觉得你们还是不太了解情况,才会觉得有选择余地,你们觉得呢?” 余瑜以心声说道:“要不要搬出陈先生的名头,吓一吓对方?” 经过上次大骊京城那场变故,如今地支一脉修士,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 有事就找陈先生。 大骊王朝刚刚找到了一座无据可查的崭新福地,最古怪之处在于这座福地有月无日,大道有所缺漏,故而急需这一轮远古坠地大日去补缺。 “我早就说了,我们双方是沾亲带故的,不然你以为我浪费这么多口水做什么,要不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就我这脾气,呵。” 谢狗抖了抖手腕,“我的道侣,就是跟在陈平安身边的那个小陌,道号喜烛,名为陌生,去过大骊京城皇宫的,你们肯定反复研究过的身份履历了,他比陈平安英俊帅气多了。” 谢狗双臂环胸,笑道:“至于我,刚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梅花,原名谢狗,不是特别好听哈。” 书上不是有句诗,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嘛。 谢狗最后一次声明道:“这件事,你们找陈平安说理去也没用。东西是我的,就是我的。再跟我唧唧歪歪,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谢狗当然不会下死手,那只会让小陌难做人。 就在谢狗准备递出第一剑的时候,这处太虚境界内凭空出现了一位儒衫文士。 层层禁制,好像形同虚设,这位文士如入无人之境。 瞧着是个读书人,却有一身浓重到让谢狗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佛法气息。 此人莫不是刚刚从西方佛国返回? 宋续一行人更觉得震惊,怎么会是骊珠洞天福禄街李氏的那个李-希圣? 其实他们早先得知李-希圣此次受邀参加三教辩论,就足够意外了。 在骊珠洞天年轻一辈当中,李-希圣是很不起眼的存在,关于此人,大骊刑部档案只有几个内容很简单的条目,其中两条,曾经在泥瓶巷,与外乡剑修曹峻打过一架。李-希圣还曾在落魄山竹楼之上画符。但是那场架的胜负如何,以及在竹上画符的效果,都无记载。 “还好赶得及。” 互为掎角之势,李-希圣望向比自己早到的两拨人,微笑道:“此物与我妹妹大道牵连,不管是前辈凭借卓绝剑术,强开铁匣也好,还是你们以钦天监袁先生亲手仿制的古瓶装载大日也罢,我都觉得不是特别稳妥,在这之前,恐怕需要先做个切割。” 谢狗咧嘴笑道:“听口气,是换成你来,就一定安稳?” 李-希圣点头道:“我会几手符箓,恰好能够派上用场。” 谢狗开始傻乐啥,扶了扶貂帽,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 她唯独见不得别人在自己跟前显摆,跟她比修道天赋? 李-希圣笑着解释道:“前辈不要误会,我只是前来保证对此物并无觊觎之心。等我打开了匣子,再将那头金乌驯服,不至于四处乱窜引来一洲震动,你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决定此物归属。” 宋续率先与李-希圣主动示好,“宋续,见过李先生。” 少女咧嘴一笑,跟着自我介绍道:“马粪余氏,余瑜。” “句容人氏,暂任京师道录,葛岭。” “旧山崖学子,陆翚。” “清潭福地,韩昼锦。” 小和尚双手合十,赧颜道:“京城译经局,后觉。尚未具足戒。” 李-希圣与众人作揖还礼,微笑道:“龙泉郡李-希圣,是李宝瓶的大哥。” 谢狗试探性问道:“你从西方佛国返回这边多久了?一个月,还是几天?” 李-希圣以心声道:“刚从歙山火霞寺赶来此地。” 如果不是察觉到此地异象,李-希圣不会这么快返回浩然天下,而且返回浩然天下的第一件事,肯定也是去往白帝城。 谢狗对此将信将疑。 你当自己是十四境吗? ———— 林守一离开长春宫后,先跟随袁化境六人去了一趟京城,其实破境跻身玉璞一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刑部录档,只不过林守一与大骊朝廷素来关系不错,否则他当年也不会答应担任齐渡庙祝,而林守一的处处恪守规矩,为人处世滴水不漏,是公认的谦谦君子,也让他在大骊礼、刑两部里边的风评极好,在刑部那边“点卯”时,皆是道贺。 此后林守一御风去往洪州采伐院。 采伐院如今无事可做,林正诚坐在冷冷清清的公署屋内,官员当值期间不可饮酒,桌上只有几碟盐水花生之类的佐酒菜,见着了林守一,这个男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丢了颗花生在嘴里细细嚼着。 林守一从袖中摸出几坛长春宫仙酿,放在桌上,说是太上长老宋馀送的,以后爹想要喝这种酒水了,只需要与长春宫打声招呼,就会直接送到采伐院,酒水钱会记在他林守一的账上。 林正诚瞥了眼如今在宝瓶洲山上一壶难求的珍稀仙酿,不太领情,“自己喝嫌贵,又无人可送,拿回去。” 林守一笑道:“听说爹在京城捷报处的上司傅瑚,如今就在屏南县当县令,可以送他。” 林正诚想了想,也就没有拒绝,傅瑚能够外放为官,担任上县主官,当然是他与兵部武选司和礼部清吏司那两位郎中,打了招呼的缘故,也没直接帮忙讨官,就只是帮着傅瑚说了几句好话,大骊朝廷就闻弦知雅意,顺水推舟给了傅瑚一个实缺,属于平调里边的头等重用了。 要说识人之术,林正诚当然是极有功力的,否则怎么当骊珠洞天的阍者。 林正诚朝门口那边抬了抬下巴,林守一心领神会,父亲这是要准备小酌几杯了,就一挥袖子,房门关上。 林正诚微微皱眉,林守一立即神色尴尬起来。 林正诚也没有掰扯什么为人道理,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林守一就开始取出酒杯,主动起身倒酒。 林正诚抿了一口酒水,回味片刻,说道:“是玉璞境了,就等于跨过了一个大门槛,你今年四十多岁,老大不小的年纪,搁在山下市井,结婚早的话,说不定都有孙女了,有些事,也该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一千章 阵容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严州府,遂安县。 月如钩,雁南归。 一袭青衫长褂,踏月夜游,走在一座石拱桥上边,身边跟着个脚步沉稳的年轻男人,正是陈平安和弟子赵树下。 赵树下轻轻跺了跺脚,石桥除了结实并无异样,问道:“师父,这桥名字这么大,有说法吗?” 原来两人脚下跨溪拱桥名为万年桥。 潺潺浯溪从山中出,村名岭脚,土人自称为源头,十分名副其实了。 陈平安嗑着瓜子,摇头笑道:“查过,可惜府县地方志上边都没有明确记载,多半是早年地方先贤出资建造的,至于为何取名万年桥,这边的老人也不清楚,无据可查了。按照村子坟头墓碑上边的文字显示,来自宝瓶洲最北端一个古国的郡望家族,约莫是七八百年前迁来此地的。这条浯溪是细眉河的源头之一,其实我家乡那边的龙须河,古称就是浯溪,缘分一事,妙不可言。” 遂安县位于严州和郓州交界处,而细眉河是发源于严州府的郓州第一大河,只是之前始终没有朝廷封正的河神,细眉河两岸就自古连一座淫祠都没有。 赵树下聚音成线,密语道:“师父,听说大骊朝廷前几年在浯溪某处河段,找到了古蜀龙宫遗址的入口?” 陈平安点点头,走下拱桥,沿着溪畔石板路走向下游,回首望去,桥下空无一物,“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内陆龙宫,品秩不高,但是历史上从无练气士涉足其中,所以里边的财宝,没有人动过分毫,按照户部初步推算,相当于大骊数个富饶大州的赋税收入,颇为可观了,关键是一座旧龙宫,如果大骊朝廷那边运作得当,除了诸多天材地宝、仙卉草药以及一些稀有矿产的有序开采,能有一大笔持续收入的神仙钱,此外光是水法修士、和水族精怪在里边开辟道场洞府,每年上缴户部的租金,也不容小觑,完全可以形容为一只聚宝盆。” 如今细眉河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位江河正神,大骊礼部侍郎和黄庭国礼部尚书,共同住持封正典礼。 细眉河首任水神高酿,曾是铁券河水神,一座崭新神祠拔地而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建造完工,匾额是黄庭国一位老太师的手笔,十几副楹联也都是出自享誉黄庭国文坛的硕儒。 沿着这条浯溪,有三个村子逐水而建,相互间隔不过两三里,每个村子都各有一个姓氏,偶有入赘男子,不得列入村谱。 最大的一个村子,位于最下游,有两百户人家,就叫浯溪村,算是遂安县境内数得着的大村了,历史上出过一位举人,不过都是前朝的功名身份了,如今大骊王朝,别说那种文曲星下凡的进士老爷,考中举人,就足可称之为光宗耀祖,县令都会亲自登门道贺。 结果位于浯溪最上边的村子,今年新开了一座私塾,蒙学开馆,开业那天,放了一通鞭炮,震天响,下边两个村庄都听得见,这是明摆着要打擂台了,教书先生,是个外地人,姓陈名迹,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 陈迹,呸,听这个名字,就是个土包子,绝对不是那种书香门第出身的读书人。 赵树下笑问道:“先生擅长望气、堪舆,这三个村子的风水,能说道说道吗?” 陈平安嗑完瓜子,拍了拍手,忍不住笑道:“又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摆摊骗钱,略懂皮毛都算不上,只是看了几本舆地杂书,哪敢随便说。” 只是当他们途径中间那个村子,陈平安指了指其中一道山坳,说道:“反正没有外人,我就照本宣科,跟你掰扯几句,按照形势派的说法,瞧见了没有,山坳上边有三座小山包,形若三伞状,如果没有这道坳,泄了气,就像伞无柄,支撑不起,否则这个小村子,是能出大官的。三个村子里边,这里文气最足,比较容易出读书种子。” 陈平安再指了指村子里的一条巷子,“一个村子,又是不一样的光景,文气都在左手边了。可惜如今村子的蒙童都去浯溪村村塾念书,未能聚气,读书种子要想成材,估计要么以后村子自己开办学塾,要么干脆去严州府那边求学。” 严州府境内的大小村塾一般都是如浯溪村那样,由宗族村祠捐钱,再开辟出几亩学田,聘师开馆设塾,如此一来贫家子弟也能蒙学识字,虽说等到蒙童们年纪稍长,稍有气力,大多都会退学,跟随家里长辈一同下田务农,收入多是采桑养蚕、炒茶烧炭,靠山吃山。可如果真有读书的好苗子,按照大骊前些年颁布的新律例,县教谕那边会择优录取,亲自授业,而且县衙每年都会补贴村子和家里一笔钱,就从以前的当官才能挣钱,变成了读书就能挣钱。 走到浯溪村的村口,陈平安就原路折返,浯溪村聘请了一位县城那边的老童生,担任族塾的教书先生,据说是几个族老好不容易才请来的,登门拜访不说,还在县城那边摆了一桌子酒,入学蒙童,年龄不限,最小五六岁,最大的,也有十五六岁的,三个村子加在一起,得有个七八十号学子,人一多,光靠一个教书先生是管不过来的,所以还有浯溪村本地出身的两个塾师,虽说那位老先生只是参加过几场院试的童生身份,严格意义上连个落第秀才都算不上,但是对于一座地处偏远的乡野村塾而言,有此待遇,实属不易。 夜风清凉,陈平安走在河边黄泥路上,在那儿念念有词,自言自语。 右手边是清浅的浯溪,月色在水面流淌,山上有竹林,夹杂有柏、槐和茶地,左手边沿途田地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 赵树下听着师父的细微嗓音,其实他始终不太理解为何师父,为何对待开馆蒙学一事,如此上心。 师父在源头那边新开的小村塾,如今总计不到十个蒙童,何况以师父的性格和做事习惯,肯定不会半途而废,这就意味着最少两三年内,师父都会把本该山中潜心修道的光宝贵阴交予一座籍籍无名的新开学塾,赵树下倒是没觉得这种举动有什么不对,只是不解而已。 入门的蒙学书籍,多是那通行浩然九洲的“三百千”,蒙童跟着夫子们在学堂一起摇头晃脑,先死记硬背,再由塾师逐字逐句讲解文字含义,之后再教“四书”,等到孩子们粗解文义,再讲“五经”和一些各国官学挑选出来的经典古文,蒙童一路习文作对写诗,是有个次第的,不过对于乡村学塾来说,重点和底子,还是习字课。陈平安就亲笔写了一千多个楷字,再写了一千多份类似训诂批注的说文解字内容,与那些方块字配合,除此之外,陈平安还裁剪、删选和抄录了数份出自李十郎的《对韵》。 陈平安登上的那艘夜航船,其中有座条目城,城主正是那个被山上山下誉为全才的“李十郎”。 陈平安对这位字仙侣、号随庵的李十郎,早就极为仰慕钦佩了,只是双方第一次在夜航船真正见面,因为主嫌客俗的缘故,相处得不是特别融洽。 “门对户,陌对街。昼永对更长,故国对他乡。地上清暑殿,天上广寒宫。掌握灵符五岳箓,腰悬宝剑七星纹……槐对柳,桧对楷,烹早韭,剪春芹。黄犬对青鸾,水泊对山崖。山下双垂白玉箸,仙家九转紫金丹……” 最早陈平安独自游历江湖的时候,就经常背诵这个,后来离开藕花福地,身边多了个小黑炭,陈平安怕她觉得每天抄书枯燥,因为过于乏味而懈怠,继而对读书心生反感,起了逆反心,所以每逢在桐叶洲赶夜路,就教给裴钱一些用来壮胆的“顺口溜”,因为押韵,背起来极为顺畅,裴钱大概是觉得只是动动嘴皮子,花不了几两力气,她记性又好,很快就背得滚瓜烂熟,一起走夜路的时候,小黑炭大摇大摆,嗓音清脆,跟黄莺叽叽喳喳似的,那会儿裴钱可能背得敷衍了事,可一旁的陈平安着实是听得悦耳,心境祥和。 “树下,是不是将‘掌握灵符’和‘山下双垂’后边的内容删掉,更为合适?毕竟是蒙学内容,好像不宜太早接触这些神神怪怪的仙家言语。” 赵树下说道:“师父,我觉得问题不大,反正我是打小就听说过山鬼 水猴子、还有狐狸精的这类传闻,与这灵符、紫金丹什么的,可能没有两样。” 陈平安点点头,“那我再考虑考虑。” 赵树下这一路都在演练六步走桩,配合立桩剑炉,每天睡觉之时便是睡桩千秋,卧姿是有讲究的。 先前在竹楼二楼练拳,其实不用师父开口,赵树下自己就意识到一个极大问题了,撼山拳还好,但是铁骑凿阵,云蒸大泽,神人擂鼓……这些崔老前辈的绝学,好像师父与师姐一上手就极其熟稔的拳招,赵树下学得极慢,慢得赵树下自己都有点难为情。 陈平安突然说道:“当年我游历北俱芦洲,有幸见到这撼山拳谱的编撰者,大篆王朝止境武夫,顾佑顾老前辈,当时他没有自报身份,双方远远对峙,这场狭路相逢,顾前辈毫无征兆就要与我问拳,事后才知道,这位前辈的本意,是想要掂量掂量我学到了拳谱几成精髓,至于问拳的过程和结果,都没什么可说的,算是勉强接住了,没有让前辈太过失望,之后我跟顾前辈同行了一段路程,老前辈只因为一件事,开始对我刮目相看。” 赵树下好奇问道:“是师父练拳勤勉?”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勤勉二字比较糊涂,练活拳得神意,练死拳空废筋骨,可两者都算勤勉,天底下练拳肯吃苦的武夫多如牛毛,可若是不得其法,尤其是外家拳,往往请神不成反招鬼,纯粹武夫人到中年就落下了一身病根。顾前辈是与我闲聊拳谱,谈及其中的天地桩,我给出自己的见解,是不是可以将六步走桩、剑炉立桩和天地桩三桩合一,当时顾前辈虽然刻意保持平静神色,还是难掩眼中的惊艳。” 赵树下疑惑道:“师父,怎么说?我能不能学?” 陈平安板起脸,点头道:“当然可以学,为师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没有想通其中关节?树下啊,资质不行,悟性不够啊。” 陈平安见对方还是不开窍,只得伸出一只手掌,轻轻翻转。 赵树下仔细思索一番,再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原来如此! 只见赵树下一个走桩冲拳,头脚倒转,一手撑地,再单手掐剑炉,再配合天地桩的拳法口诀,真气运转百骸脉络,“蹦蹦跳跳”六步走桩。 陈平安忍住笑,“立桩剑炉换成单手,味道就不对了,你不妨再试试看以头顶地,用脑袋代替左手行走,初学是难了点,久而久之,就知道其中妙用无穷了。” 赵树下还真就按照师父的说法去做尝试了。 路过中间那个村子,路上恰好有人夜行,陈平安赶紧一脚轻轻踹翻赵树下,低声笑道:“别连累师父一起被人当傻子。” 赵树下站起身,拍了拍脑袋和满身尘土,满脸无奈。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分给赵树下一半,嗑着瓜子,笑道:“最早在竹楼二楼,崔前辈提起撼山拳谱,言语满是不屑, 什么土腥味十足,拳谱所载招式是真稀拉,说话不怕闪着舌头。后来等我见着了顾前辈,又说崔前辈教拳本事不够,换成他来教,保证我次次以最强破境。” 赵树下听着这些无比珍贵的“江湖掌故”,虽然师父说得轻描淡写,甚至略带几分诙谐,可是却让赵树下心神往之。 赵树下没来由想起拳谱的序文开篇,便好奇问道:“师父见过三教祖师吗?” 陈平安点头道:“至圣先师和道祖都见过了,还聊过天。” 赵树下不再多问。 陈平安笑道:“没什么忌讳的,至圣先师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读书人,当时我的第一印象,‘一看就是混过江湖的’。道祖与青冥天下那些挂像所绘的相貌,不一样,其实是个少年道童的模样。” 赵树下笑问道:“师父见过很多止境武夫了吧?” 陈平安想了想,“如果撇掉那些遥遥见面和点头之交,其实也不算多,不超过一双手吧。” 陈平安朝溪对岸的竹林抬了抬下巴,提醒道:“树下,去看看这片野竹林,有没有黄泥拱,回头我给你露一手厨艺,你炒的那几个菜,真心不行,说实话也就是能吃。” 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 ,剑来 远古天下十豪和四位候补,当下其中两位候补都在此地,礼圣和三山九侯先生。 按照境界修为划算,应该是分成三档,第一档当然是礼圣,三山九侯先生,郑居中,三位修士都是十四境。 然后是于玄,吕喦,白景,小陌,尚未合道十四境。 最后垫底的,当然是暂时连上五境都不是的陈平安。 唯独李-希圣,身份比较特殊,极难准确界定他的真正境界修为。 如果只是按照道龄来算,应该依次是三山九侯先生,小陌,白景,礼圣,于玄,吕喦,郑居中,李-希圣,陈平安。 而如今的李-希圣,未来的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与白帝城郑居中,纯阳吕喦,在至圣先师看来,都是有希望跻身未来十豪之列的。 所以不管怎么算,陈平安都是垫底的那个。 只不过年纪不大,大场面却是见多了,陈平安还不至于手足无措,一颗道心如止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陈平安按照郑居中的提醒,收起那一粒粒分量大小不一的心神。 自家落魄山竹楼一楼,原本正在抄录几本道书的那个“陈平安”,瞬间神色呆滞,变得木讷起来,长久保持那个提笔书写姿势。 大骊禺州将军驻地,一道修士身形施展遁地法,在那人迹罕至的山野僻静处,寻了座石壁缝隙间的洞窟,身形瞬间如“蝉蜕”,竟是一张替身符箓。 宝瓶洲西岳地界,某个大骊藩属国京城一处热闹坊市内,一个摆摊算命和帮忙代写家书的中年道士,在此挣钱有段时日了,尤其是帮忙验算男女姻缘事,颇为灵验,这位云游道士喜好饮酒,提起酒葫芦灌了几大口,突然脑袋磕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在青杏国一处仙家客栈内赏景的外乡练气士,立即返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叠放腹部,沉沉而睡。 正阳山地界,去年有个不录入诸峰谱牒的练气士,靠着三境修为和一路财能通神的打点关系,刚刚当了某峰藩属门派的知客,今天趁着没有访客的间隙,坐在河边垂钓,当有鱼儿咬饵上钩,亦是不提鱼竿。 唯独远游“天外”“逆流行走万年光阴长河”的那一粒心神,要不要收回,陈平安有些为难和犹豫,不是他不舍得,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并不轻松。 只是不等陈平安开口询问,郑居中明显是推算出了什么,就又以心声笑道:“不用召回这一粒心神,否则半途而废,很容易伤及大道根本,一个不小心,当下的你,别说帮什么忙,都可以直接撤出天外返回村塾养伤了。何况我也不想被那个存在记恨,再被文圣堵门骂街。” 吕喦微笑道:“陈道友,不曾想这么快就见面了。” 陈平安抱拳还礼,“见过纯阳前辈。” 之后不敢有任何拖延,陈平安便立即祭出两把本命飞剑,将礼圣和三山九侯先生之外的所有修士笼罩其中。 按照陈平安的粗略估算,他们距离礼圣的那尊法相,至少有数百万里之遥,而凭借目前的元婴境界,至多支撑起一座涵盖方圆千里辖境的笼中雀小天地。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须发如雪,穿着一件极为宽松的紫色长袍,赤脚悬空于太虚境界中。 老人身上那件紫色长袍,名为“紫气”,与余斗身上那件羽衣,龙虎山天师赵又名“法主”的“七曜”,以及仰止那件墨色龙袍,都是数座天下的十大法袍之一,这件“紫气”法袍,绘有一幅黑白两色阴阳鱼的太极图,老人腰间悬有一枚晶莹剔透的葫芦,可以清楚看见里边的瑰丽异象。 星光璀璨,不计其数的星光点点攒簇、汇聚成河,就像一整条天上银河被摹拓在内。 本该在天外合道十四境的老真人,符箓于玄,被世间誉为独占天下“符箓”二字。 于玄屈指轻弹数下,几个天地边界处便漾起一阵阵灵气涟漪,点点头,目露赞赏神色,笑道:“不错不错,有劳陈隐官了。” 说过了场面话,只是于玄心中还真有几分疑虑,如今的年轻隐官,毕竟不是那个与陆沉借取十四境道法的陈平安了,被礼圣拉壮丁一般喊来天外帮忙,可事实上,一个纯粹武夫,即便是止境,终究修士境界才元婴,能帮什么忙?就说眼下凭借飞剑造就出一座千里天地,意义何在? 故而于玄忍不住以心声询问吕喦,“纯阳道友,就这?” 其实老真人与这位据说是从青冥天下返回浩然没多久的道士,于玄也才是头回见面。 吕喦微笑道:“于前辈拭目以待就是了。” 于玄只得按下心头疑惑,点点头。 起一座小天地阵法,对他们这些修士来说,不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当然了,说句良心话,这座小天地的坚韧程度,还是很出乎于玄意料的,撇开那些压箱底的大符不谈,就算是于玄亲自出手,估摸着没有二十几张攻伐符箓,还真不一定能够破开天地屏障。剑修烦人之处,除了剑修的一剑破万法,尤其在于这些本命飞剑的古怪神通。 该不是文圣与礼圣打商量,希冀着帮助关门弟子在文庙功德簿上添一笔? 换成别人,于玄还会担心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换成老秀才,于玄觉得还真不会委屈了对方,恐怕就算跟老秀才当面对峙,无非是撂下一句,是又如何,不服气的话,你来打我啊。 陈平安说道:“恳请各位稍稍放开神识,观想出平时炼气的自家道场所在。” 郑居中率先观想出一座白帝城琉璃阁。 吕喦随后观想出梦粱国境内那座汾河神祠附近的吕公祠。 于玄观想出了正宗山门所在的一座填金峰,此地曾是老人最早选择的道场和宗门发轫之地。 小陌观想道场,相对比较敷衍,是昔年酿酒所在的碧霄洞落宝滩的一栋茅屋。 白景则很不客气,她所观想之物,直接就是一轮耀耀荧荧的大日。 这些得道修士的心观想象,因为刻意不设禁制,彻底放开了神识,故而在小天地内都得以“显化”出清晰轮廓,纤毫毕现。 不过毕竟都属于虚幻的观想之物。 于玄暂时不清楚陈平安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就如纯阳道友所说,拭目以待便是。 然后陈平安就驾驭“那把”本命飞剑井中月,就像一位世间最擅长工笔白描的绘画大家,而那些修士观想而成的自家道场,就像一份份底本,宛如陈平安从青蚨坊得手的那幅《惜哉剑气疏》字帖,只需双钩填本,对着真迹临摹描字即可,故而最为接近真迹底本。 陈平安的两把本命飞剑,其中笼中雀,就是一座空虚天地,如人之躯壳。 另外一把井中月,则一剑化作四十余万把细微飞剑,搭建出这座天地躯壳的筋骨脉络,基础框架,如为屋舍起栋梁,似为人身躯壳填充血脉骨肉。 只见一座屋脊铺满碧绿琉璃瓦的白帝城琉璃阁,率先在郑居中脚下四周,瞬间拔地而起,无数条金色丝线开始向上蔓延生发,而每一条金线就是一把由井中月细分出的一柄分身飞剑。而这座九层高的琉璃阁,雕栏玉栋,翘檐悬铃,匾额楹联……甚至连那某些栏杆上长久摩挲而出的不起眼痕迹,以及某些匾额经过数千年风吹日晒的细微干裂缝隙,处处皆清晰可见……但是真正玄妙之处,还是当郑居中开启此地阵法,一座琉璃阁便好像开启了灵智的灵物,如获敕令,而且在此期间,那些金色丝线不断调整细节,能够自行缝补和修缮那些道法的漏洞和缺陷,而千万个“合道”处,金色颜色的琉璃阁就会瞬间变成真实色彩。 当最后两根还在游走的金色丝线瞬间衔接在一起。 阵法即“一”。 整座白帝城琉璃阁,就像……或者说“就是”,被陈平安一举搬迁到了这座天外笼中雀内。 郑居中轻拍栏杆,点点头,笑道:“尚可。” 白景微微皱眉,抽了抽鼻子,“这都行?!” 她忍不住补上一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然后是小陌的道场,依旧是陈平安用来联手的。 郑居中故意率先观想出琉璃阁,其实就等同于一种无形传道,帮助陈平安查漏补缺。 最为关键的地方,是琉璃阁内并无任何一个“有灵活物”,难度不大。 至于营建那座吕公祠,陈平安更是熟能生巧,信手拈来。 秉拂背剑的吕喦,站在祠外水塘边的杨柳树荫中,看了眼塘中那些浮出水面啄食杨花、水虫的游鱼,这位纯阳道人捻须点头,陈平安道法精进的速度,十分可观。 随后于玄的那座填金峰,就更有“生气”了,因为不光是满山古木花草,就连在山外翱翔徘徊的灵禽都一一出现。 各类建筑和山水石泉等,这类“死物”,陈平安将其“事实”和“真相化”,毫无凝滞,但是那些花卉草木和灵禽活物的出现,意味着这座天地,除了真实之外,还是活的。 这就是李-希圣先前所谓的“辅助”之功了。 在陈平安祭出笼中雀之后,以及通过井中月建造一座座道场之前,李-希圣就没有闲着,只见这位在骊珠洞天年轻一辈当中可谓籍籍无名的儒家子弟,凌空蹈虚,行乎万物之上,就像陆沉对“无人之境,无境之人”的赞誉一般,泠然御风无所凭,肩挑大道游太虚……而且李-希圣好像能够无视笼中雀的天地限制,疑是冲虚去,不为天地囚……身形自由穿梭于剑阵天地内外,李-希圣从袖中不断捻出符箓,多是些极其罕见的单字符,一律在符纸上单写山、水、云雨雷在内等字,一个个都是意思极大的文字,帮助这座笼中雀大阵从内外两边、同时稳固边境线。 唯独在让诸家道场出现活物和生灵,这件“小”事上,虽说李-希圣和陈平安又分出了一主一次,后者却不是完全被抛弃在外, 最终的成果,就是一座笼中雀天地内又有一座座小天地。 小陌感慨良久,心情复杂。 因为前不久自家公子才与自己提及“四层”一事,其中第二层的关键所在,重中之重,就是要通过耗费不计其数的符箓,来填充一个好像无底洞,最终达成某个大境界,有那“水长天作限,山固壤无朽”的止境之美,天对地,山水相依,在这其中,五行运转,日月起落,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递进,大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这个姓李的读书人,好像早就可以做到这一层境界了。 万年之后的修道之人,天才辈出,在“术”上的钻研程度和一路登高,确实是万年之前没法比的。 而白景,此刻就坐在一轮袖珍大日之内,大如山头而已,更像是一种陈平安的“借用”,跟白景观想而出的那处远古道场,似是而非。 对于自家山主的敷衍了事,潦草对待,白景也懒得计较什么。 吕喦微微一笑。 于玄站在那座填金峰之巅,咳嗽几声,以心声赞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下次再与老秀才碰头,对方再拐弯抹角变着法子称赞自己的关门弟子,于玄打算附和几句,不用违心了。 于玄突然脸色古怪起 来,“这种本该往死里藏掖的压箱底的秘不示人的独行大道,就这么显露出来了?以后陈平安再跟人问剑怎么办?岂不是失去了先手优势?” 老真人用了一连串的修饰说法,由此可见,年轻隐官两把本命飞剑的搭配使用,确实罕见,实实在在入了符箓于玄的法眼。 吕喦说道:“我们这些在场修士,又不会外传。要说一些鬼鬼祟祟的大修士,试图通过演化推衍,得出什么结论,比较难吧。” 于玄笑着点头,“也对,不过谨慎起见,我还是用点关门和拦路的小法子好了,总不能让一个年轻人为了公事,如此吃亏。” 只见于玄双指并拢,在紫气法袍的袖口上“抹出”一张符箓,随后符箓化做一道紫气,萦绕陈平安四周,转瞬间飞旋数圈,然后逐渐消散。 结果于玄立即跳脚骂骂咧咧,你大爷的,做事情太不讲究了,哪家狗崽子,这么阴魂不散嘛,多大仇,需要时时刻刻都在推衍观测陈平安? 片刻之后,于玄又开始骂娘,原来竟然不止一家势力在暗中窥探陈平安的命理走势,相比前者通过星象牵引的路数,后者的手段要更为隐蔽蔽,听见纯阳道友心声一句,于玄轻轻点头,抬起两只袖子,默念“开道”两字,萦绕陈平安身边的两缕符箓紫气,遥遥与那两个势力的山头道场一线牵引,与此同时,吕喦抬起双手,各双指并拢,分别在两根紫气长线上轻轻屈指一弹,再挥袖一抹,便有剑光如虹,一闪而逝,刹那间两条纤细如绳线的剑光,便有天雷震动声势,分别去往两地,一在浩然天下中土神洲,一在青冥天下五城之一。 中土阴阳家陆氏一座戒备森严的观星台,被一道笔直坠落的“天雷”当场砸掉半数。 而白玉京某座城内的那架天象仪,被那道从天外而至的凌厉剑光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当场化作齑粉,一位负责看管这件天象仪的仙人境道官被直接炸出屋外,灰头土脸不说,身上那件珍贵法袍更是直接作废,又惊且惧,气得跺脚,懊恼不已,这件仙兵品秩的重宝可以修缮,但是关于那个年轻隐官诸多不可复制的线索,可就都毁于一旦了。 陈平安与两位前辈抱拳致谢。 吕喦点头致意,不用客气,就当是你以后帮忙护道一场的定金了。 于玄笑道:“无需道谢,老夫平生最不喜欢这等见不得光的鬼蜮伎俩。” 李-希圣与陈平安并肩站在一轮明月中,眺望远方,“不用着急,至少还有两刻钟光阴,礼圣才会与蛮荒天下开始接触。” 李-希圣伸手指向极远处,“三山九侯先生与于前辈,已经各自设置了三座符山和一条宝箓长河,只是路途遥远,你看不真切。” 于玄笑道:“我就是小打小闹,比不得三山九侯先生的大手笔,贻笑大方,贻笑大方了。” 上次去扶摇洲,一场架打完,当时没用完的几十万张符箓,这下子算是彻底见底了,一张没剩下。 陈平安忍不住问道:“李大哥,为什么不多喊些飞升境修士过来帮忙?” 李-希圣笑着解释道:“有些是帮不上忙,有些则是脱不开身。” 于玄抚须而笑,“亚圣与文圣,还有文庙教主董夫子,虽然他们都是十四境,但属于合道地利,来这边出手,很容易帮倒忙。” 老真人的言下之意,合道地利跻身的十四境,约束太多,不爽利,比起合道“天时”“人和”两种方式,还是差了点意思。 至于浩然九洲的那些山水神祇,当然需要稳固各自辖境内的山根水运,事实上,在陈平安被拉来此地之前,神君“大醮”周游在内的中土五岳山君,还有王朱、李邺侯在内的四海水君,以及沈霖、杨花这些身居高位的各洲大渎公侯伯,都已经分别得到一道文庙密旨,再让他们去命令各自境内的所有下属神灵和各地城隍庙,务必立即返归神位,坐稳祠庙“金身”。 先前郑居中已经提醒过李-希圣,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轻易“合道”,如此一来,那场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一气化三清”的三教之争,儒生李-希圣就彻底输了。 天外有一股磅礴气机汹涌而至,如潮水拍岸,笼中雀天地随之摇晃起来。 好一个惊世骇俗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货真价实的天上大风了。 竟然让陈平安瞬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白景学那小米粒说话方式,赶忙喊道:“山主山主,开门开门!” 陈平安稳住身躯和魂魄,置若罔闻,老子跟你不熟。 李-希圣笑道:“机会难得,确实可以将天地适当打开一道府门,放心接纳其中灵气,而且精纯灵气之外,还有一些萦绕在天幕的远古道气,被蛮荒天下裹挟而至,得以脱离一座天地的大道禁锢,率先冲击而至,就藏在这股汹涌跌宕的道法大潮当中,你不妨先全盘收下,事后返回浩然,可以慢慢抽丝剥茧,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类似这样的潮水,大概还有两次。” 小心谨慎之余,见好就收,是陈平安的一贯作风。 陈平安便立即打开一扇大门,笼中雀天地就像打开一个口袋,门口地界呈现出喇叭形状,能够容纳更多的灵气潮水。之后百余里“河床”水道,又宛如一只横放在大地上的肚大口小水瓶,使得灵气潮水易进难退,此外一段河床又有上升态势,使得那潮头由远而近,冲入水瓶河床内,潮头推拥,水声如雷,一浪叠一浪涌,陈平安又现学现用,与李-希圣依葫芦画瓢,临时画出了十数张“风”字符,丢在门外,如十数尊风部神灵鼓吹,用风向助长潮势。 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 如今的周清高,曾经的甲申帐领袖竹箧,就如郑居中所打趣的这个法,确实是两座下公认的陈隐官头号崇拜者。 在陈平安驻守半截剑气长城的时候,竹箧就曾请求年轻隐官允许自己登上城头,要与陈平安请教,一同复盘战局。 后来文庙和托月山的双方议事成员,两座下遥遥对峙,周清高在言语之中,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对陈平安的仰慕。 于玄扫了眼被郑居中销毁的符箓灰烬,点头道:“好符。” 就是画符者的手段阴损零,而且显得处心积虑,明显是在刻意针对这位年轻隐官。 因为此符有门槛限制,需要收集一个饶血液,此外毛发,指甲,唾液等,皆可作为这道符箓的“符纸”,若是画符者能够拿到敌对练气士的本命精血,或是能够攫取部分魂魄、心神,绘制出的符箓品秩当然就更高,再在符箓上绘画出练气士的形象,写上确切无误的生辰等,才算符成。 陈平安微微皱眉,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当年在剑气长城,不光是陈平安自己极为谨慎,作为宁府管家的白嬷嬷,和身为看门饶纳兰夜行,两位长辈同样十分心,早就叮嘱过陈平安,即便是每次梳洗头发和修剪指甲,都需要注意收拢起来,最好是当场销毁,不要留下丝毫“证据”。此外陈平安每次在酒铺那边饮酒,也都十分注意这类细节。 此外进入避暑行宫后,几次置身战场,陈平安都不可谓不谨慎,为了隐蔽身份,不被蛮荒甲子帐那边针对,甚至连乔装打扮成女子的手段都用上了,至今都是飞升城那边的一桩“美谈”,经常被刑官一脉剑修当作一碟极佳的佐酒菜。 所以唯一一次纰漏,多半还是陈平安担任隐官之前,代替宁姚出阵,跟托月山大祖关门弟子离真的那场捉对厮杀。 山上术法,千奇百怪,果然是防不胜防。 之后重返浩然,在大泉王朝蜃景城的那座黄花观内,陈平安曾经被隐姓埋名的剑术裴旻,以一把油纸伞作为飞剑,洞穿身躯…… 因为那方印章的缘故,观主刘茂,已经通过了文庙的检查,绝对可以排除嫌疑,除非……是那两个尚未炼气的道童? 有机会,陈平安得回桐叶洲亲自验证此事,或者可以先飞剑传信密雪峰,让崔东山赶紧查一下? 吕喦微笑道:“道士分心最耗神,此理不可不察。” 陈平安点头道:“会注意的。” 这位纯阳道人是在提醒陈平安先前分散心神一事,一定要慎重。 分神一事,在山上是典型的门槛高,收益,收益跟风险不成正比,第一,需要动用一张符纸珍贵的替身符箓,但是分身的境界修为都必然远远低于真身,且替身无法自主修行,故而比较鸡肋。第二,由于陈平安是止境武夫,体魄坚韧,远远胜过寻常练气士,才能够同时祭出那么多的符箓,否则一粒心神附着在符箓之上,独立行走地间,如点灯燃烛,一张傀儡符箓的灵气消耗速度会很快,对于上五境修士来,这等行径,几乎没有任何大道裨益可言,相反一旦那些分身遭受意外,无法被真身收回,导致修士心神受损,魂魄不全,就要悔青肠子,叫苦不迭了,因此太过得不偿失。 郑居中道:“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相信蛮荒下那边已经有大妖,开始着手深入研究崔瀺了,所以你寻找全部本命瓷一事,抓点紧。” 因为一旦修士的某些心神无法收回真身,后遗症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棘手。轻则导致修士难以打破某境瓶颈,道心无法圆满,重则就是被斐然、周清高这些的敌对修士抓住机会,比如将那粒心神作为符胆,炼成符箓,随意消磨道行,甚至是伤及大道根本,最可怕的后果,还是蛮荒下那边与绣虎崔瀺有样学样,用上一种类似仿制瓷人、符箓傀儡的手段,即便此举与崔瀺的高度相距甚远,注定无法“反客为主”,但还是有一定机会,形成某个让陈平安无比头疼的局面,两者关系,就像崔东山身边的那个瓷人,与骸骨滩京观城英灵高承的那种藕断丝连。 一粒心神,尚且如此,若是本命瓷落入蛮荒下之手? 陈平安默然点头。 郑居中继续道:“还是山巅风光看得太少了,情有可原。” 方才如果不是李-希圣察觉到异样,出声提醒众人,导致白景的剑光只是炸碎一部分符箓。 不然让陈平安就带一境,相信记忆会更加深刻。 这也是郑居中早就知晓却故意视而不见的原因所在。 有点聪明的人不栽个大跟头,结果只是吃点不痛不痒的苦头,很容易归咎于运气,而不是承认自己的脑子不太灵光。 第三场灵气大潮,未能撼动礼圣的那尊巍峨法相分毫,继而掠过符山箓海。 站在众人之前的那位三山九侯先生,如同中流砥柱,潮水路过时自行分流。 三山九侯先生,公认术法神通集大成者,下符箓、炼丹两道的祖师爷。 登一役结束后,又被后世山巅修士誉为是万法宗师,地仙之祖。 上次陈平安走了一趟大骊京城,从封姨和老车夫那边,得知不少秘闻。 比如骊珠洞的本命瓷烧造一事,最早就是药铺杨老头和三山九侯先生流传下来的秘法。 此外就像绶臣所背的那只剑匣,就极有来头,绶臣作为周密在蛮荒下的开山大弟子,作为拜师的回礼,周密就赐下这件重宝。剑匣绘有一幅远古三山四海五岳十渎图,跟后世广为流传近乎泛滥的道家符谶真形图,差别极大。其中三山真形,各有一种正宗“态势”,好似神人端正尸坐,山野猿弓背而行,云隐龙飞九。三山分别职掌阴阳造化、五行之属,定生死之期、长短之事,主星象分野,兼水裔鱼龙之命。经过周密的亲手炼制之后,这只剑匣又有更多的神通,将其炼化为一座“剑冢”,可以温养出九把飞剑,同时孕育出九种不同的本命神通,即便原先不是剑修的练气士,只要得到此匣,不是剑修胜似剑修。 而此物,最早是三山九侯铸造而成,只是流落到了周密手郑 因为三山九侯先生在场的缘故,先前于玄为尊者讳,便没有与陈平安多几个传闻。 据下十豪中的两位女修,炼师兰锜,以及那位开辟众多旁门左道的练气士,其实她们都与三山九侯先生关系极好。 崔东山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在外,别是飞升境修士,哪怕是十四境修士,也就是个赤手空拳的稚童,所面对的每座下,就是一颗铁球。 于玄感叹道:“不得不承认,周密此举,还是阳谋。” 陈平安疑惑道:“如果把整座蛮荒下视为一条凌空蹈虚的渡船,那么蛮荒腹地,必然存在一地,作为驱动这艘巨型渡船的阵法枢纽,是用地灵气作为‘柴火’?” 于玄捻须摇头,“老夫暂时没看出其中门道。” 吕喦眯眼望向蛮荒某处,沉声道:“半数是砸钱砸出来的灵气,半数却是骤然出现的……剑气。” 郑居中扯了扯嘴角,“若是隐官大缺初执意驰援,而非中途改道,转去问剑托月山,就更是添加了一堆柴火。” 李-希圣一挥袖子,空中浮现出一幅类似象群星轨迹图,解释道:“周密曾经利用蛟龙沟、扶摇洲和桐叶洲在内的广袤山河,亲手建造出一座隐蔽阵法,早先痕迹极浅,就像俗子用指甲在胳膊上划了一道痕迹而已,这座阵法是前不久才水落石出,却是将浩然下和蛮荒下,隐约分出了阴阳,使得原本两座下,如今就像两块相互吸引的磁铁,等到斐然住持开启大阵,整个蛮荒下,船头朝向立即就开始偏移,再加上大妖初升在外谋划已久,暗中动了手脚,这条渡船便转为进入了一条航行速度越来越快的‘青道’轨迹。” 第三场灵气潮水将至。 因为刚刚差点捅出大娄子,白景难得主动退让一步,“山主,这次收益,二八分账。” 陈平安道:“不用,按老规矩来就是了。” 粗略估算,一次开门,就等于将一位飞升境储备蓄满的灵气收入囊郑 而地灵气,就是神仙钱。 毕竟雪花、暑和谷雨三种神仙钱,之所以能够成为山上通用的钱币,就在于它们蕴含不同程度的粹然灵气。 剑修,之所以能够稳居山上四大难缠鬼之首,就在于剑修跟人厮杀的时候,需要动用和消耗的灵气,要远远于一般练气士。 像那十四旧王座大妖之一的黄鸾,炼化宫观殿阁道场、远古破碎秘境等次一等洞,所以在双方攻伐实力大致持平的前提下,很容易被自身灵气源源不断的黄鸾耗死一个同境修士。 于玄眯眼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这千里之地,终究太零,即便我们几个,都有颠倒须弥芥子的手段,可是再接近、无限接近真相的道场,终究受限于真实,何况地盘太,接下来恐怕难以完全施展身手啊,毕竟有那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嫌疑,咱们扎堆窝在一起,又非上阵杀敌,而是需要面对一整座下的冲撞,万一……顷刻间……就不太妙了,哪怕被我们合力一线劈开蛮荒下再深,恐怕还是难以阻挡那份大势。” 他们几个,再神通广大,总无法直接将蛮荒下劈砍成两半吧。 除非在场众人,全是十四境修士? 所以老真人故意得含糊其辞,到底还是觉得言语内容比较晦气,不宜直接出口,免得一语成谶,岂不是倒灶。 陈平安道:“于老神仙,我这座地,是可以拆分开来的,并不影响阵法的那个一。” 于玄顿时一怔。 你子不早。 当然不是陈平安故意卖关子,三次接纳灵气潮水,除了表面上的挣钱,更是一种勘验成果、确定地道法运转程度的手段。 现在就不光是纸面上的估算,而是实打实的心里有数了,所以陈平安解释道:“只是拆分出来的子地,不宜间距过大,相互间至多不能超过三千里,在三千里之内,对诸位各座道场的影响和损耗,估计不会超过一成。” 于玄点头笑道:“够了,很够了。莫是一成,就算是两成的损耗,凭借我们的术法和炼化之物,随随便便就找补回来了。” 他们几个的道场,若是能够单独占据三千里,比起全部拥挤在千里之地,当真是一个一个地的差异了。 郑居中突然开口问道:“如果再给你一些金精铜钱,临时抱佛脚,能不能增加这座地的深度和宽度。” 陈平安不假思索道:“可以,但是有个前提条件,必须有至少五百颗金精铜钱的投入,否则就意义不大,很难有质的变化。如果只有三四百颗金精铜钱的增补,至多是在‘宇’大‘宙’,反而会影响到整座地的稳固程度,如修士法相的过多稀释,是个空架子,有不如无。” 四方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是为宙。 这便是陈平安笼中雀、井中月两把本命飞剑的根本神通所在。 事出突然,没个准备。 如果早知道有今这件事,自家泉府财库里剩余的三百颗金精铜钱,陈平安肯定会时时刻刻携带在身。 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打算永远赶不上变化。 陈平安本来是打算,等到跻身了玉璞境,下次与刘景龙游历浩然诸洲,再将这三百颗金精铜钱携带在身。 两把本命飞剑,想要提升品秩,尤其是获得某种崭新的本命神通,都不容易。 一把笼中雀的所谓炼剑,其实就是陈平安的境界提升,境界越高,地越大,捷径只有一条,“吃”斩龙石。 而第二把井中月,提升品秩的最直观体现,就是飞剑的数量多寡,当年陈平安在城头结丹,可以分化出来的飞剑数量,大概是十万,等到成为元婴,尤其是再成功跻身玉璞境,跨过一个大台阶,数量就直接从元婴境的二十万,跳跃到了四十万,虽然走了趟蛮荒下,修为跌境为元婴,但是飞剑的品秩并没有跟着降低。 在与陆沉借取十四境时,由于陈平安当时并未着手创造出一条光阴长河,所以按照那会儿的推衍和估算,若是将来果真能够跻身十四境,飞剑井中月品秩提升为“井口月”或是“上月”,能够分化出百万把飞剑。事实证明,当时陈平安的估算还是过于保守了,按照目前的形势重新推衍,只要吃掉的金精铜钱足够多,极有可能,飞剑数量可以一路攀高到两百万甚至更多。 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三山九侯先生只是瞥了眼那边,就让那拨同时代的大妖收敛了许多。 陈平安感慨不已,这就是一位远古十豪候补的独有气势了。 不同于后世山上,还讲究一个人的名树的影,会有许多空有境界的花架子竹篾高手,亲身参加过登天一役或是亲眼旁观过那场战事的练气士,在各自修行道路上,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人间之巅,无一例外,都是极其熟稔厮杀的存在,不说别人,只说陈平安身边的小陌,当初他的问剑对象,随便拎出一个,放在今天,哪个不是所谓的无敌? 虽然此次远游天外,双方是第一次见面,但是陈平安好像与这位三山九侯先生,细究过后,弯来拐去,有着不浅的渊源和联系。 只说上次赶赴蛮荒腹地,最终突兀绕路,去往托月山,就要归功于那张三山符。 虽说这张大符,并非三山九侯先生首创,但是按照陆沉的说法,正是因为当年这位前辈做客白玉京青翠城,经过一番问道,师兄才画出此符。 大掌教寇名没有失踪之前,那座“玉京十二楼,峨峨倚青翠”的玉皇城,经常定期公开传道天下,不设任何门槛,不限制修士的出身和境界,都可以通过设置在数州境内的一道道“大门”,进入这座城。三山九侯先生就曾隐藏身份入城旁听,最终寇名察觉到踪迹,执晚辈礼,与这位十豪候补请教符箓一道的学问。 此外,万瑶宗占据的三山福地,就曾是三山九侯先生的道场之一。 而那位万瑶宗的开山鼻祖,陈平安猜测可能是这位前辈的不记名弟子之一。 否则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一个桐叶洲少年樵夫,误打误撞就得到一幅仙家画卷,无视阵法禁制,得以闯入了一座福地? 要知道在蛮荒云纹王朝的玉版城,陈平安得到了一只珊瑚笔架,就是打开白玉京琳琅楼一幅字帖蕴藏龙宫秘境的钥匙。 而将一座品秩极高的大渎龙宫纳入一幅字帖中,神通已经足够玄妙,陆沉甚至猜测那处遗址内,至今还有水裔生灵存活,更出奇之处,在于一位白玉京楼主,耗费了两三千年光阴,都未能打开封山禁制,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由此可见,三山九侯先生的符箓造诣之高。 白景突然开口请求道:“山主,打个商量呗,趁着还有点空闲,我想要去会会朋友,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正事。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立下军令状,在大阵开启御敌之时,若是未能返回此地,我就提头来见。” 事实上,白景很有自知之明,这边没她什么事,坐镇叠阵之一的闰月,相较于整座大阵,就是一颗雪花钱之于一颗谷雨钱的关系,何况还有小陌在旁边盯着。 陈平安看着跃跃欲试的白景,点点头,“速去速回。” 想必白景还不至于临阵倒戈,如果她真有此意,早点离开大阵反而是好事。 按照先前在曳落河畔的约定,白景亲口答应过白泽不与蛮荒为敌,不过她的理解,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跟白泽为敌。 既然将整座蛮荒天下当撞城锤使唤,是那个周密的手段,并非是白泽的授意,那她在这边敲敲边鼓,想必就不算违例犯禁了。 而且白景看离垢那几个,看架势,也不像是来打架的,顶多就是来这边凑热闹,用小镇的土话俗语说,就是站在沟边看发大水。 再说了,她真要坏了规矩,以白泽的脾气,肯定早就现身,亲自教她做人了。 故而得到陈平安的许可,白景放声大笑,抬手一拍脑袋,重新恢复貂帽少女的姿容,身形瞬间化做一道虹光,在天外太虚中拉伸出一道长达数万里的光线,剑光纤细却凝练,几个眨眼功夫,白景,或者说谢狗就冲到了那拨蛮荒大妖附近,一个骤然悬停,伸手指向那个重瞳子少年,谢狗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乡音土话,伸手扶了扶貂帽,咧嘴笑道:“离垢,陪姐姐耍几哈?” 陈平安问道:“白景这是做什么?” 小陌犹豫了一下,在确定自家公子不是说怪话后,这才老老实实回答道:“她打算与离垢问剑。” 于玄盘腿坐在填金峰之巅,笑得直咧嘴,抬起手掌,拍了拍膝盖。 吕喦捻须而笑,陈山主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了。 陈平安疑惑道:“她就不怕身陷重围?” 离垢在内这六头远古大妖,个个都是最拔尖的蛮荒王座实力,绯妃、黄鸾之流,比起这些道龄都在一万几千年的老古董,都是要逊色一筹的。白景虽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圆满剑修,可她毕竟还不是十四境的纯粹剑修。 小陌耐心解释道:“白景与人厮杀,历来不过脑子的。” 然后小陌加了一句,“白景是极少数不怕被围殴的剑修。” 换个说法,就是白景喜欢单挑一群,而且极其擅长反杀。 所以在远古岁月里,白景没有仇家。 一来白景不会主动挑衅那些注定招惹不起的存在,比如小夫子,白泽,碧霄洞主等,这也是白景的精明之处。 再者白景每次出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简而言之,就是但凡结下仇的,她就极有耐性和毅力。传闻白景在还是地仙境界时,就曾经花了足足三十年光阴,死命纠缠一位飞升境前辈修士,一边修行争取破境,一边展开袭杀,往往是一击不成就远遁,相互间不断上演追杀与被追杀的滑稽场景,最终白景跻身飞升境之时,就是那位修士彻底身死道消之际。 官乙这拨大妖,除了无名氏与离垢是有实打实交情的,其余几个,相互间连盟友都算不上。 如果没有白泽压着他们,可能前一刻还在推心置腹,后一刻就能打出脑浆来。 以前小陌是习惯了这种行事风格,从来懒得深思 什么,到了落魄山,先前与朱敛闲聊,老先生一句话就说得小陌醍醐灌顶。 只要你们还在追求那种纯粹的自由,那么你们最大的敌人,就不是规矩了,而是所有他人的自由。 战场那边,离垢看着那个脑子拎不清的白景,沉声说道:“你烦不烦?” 上次在曳落河畔,双方就已经起了冲突。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白景。 要说对方觊觎自己这身法宝,至于?需知白景积攒下来的家底,一样无比深厚。 谢狗挥挥手,“无关人等,都撤远点,给我和离垢腾出一块地盘,都别磨蹭,速战速决!” 那个汉子双臂环胸,纹丝不动,笑道:“挪地方就算了,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谢狗视线偏移,官乙与胡涂缩地山河,径直远去,老妪冷哼一声,一柱拐杖,虽然满腹牢骚,却也不敢留在战场,免得被殃及池鱼,竹冠老道士手持拂尘,轻轻一拍鹿角,白鹿数次跳跃,在天外虚空践踏起一圈圈七彩涟漪,如鸟雀翩跹枝头,转瞬即逝。 谢狗笑眯眯问道:“那就开打?” 至于那个站在原地的无名氏,碍眼而已,不会碍事。 离垢神色木讷,不置一词。 顷刻间少年姿容的离垢就被割掉头颅,一颗脑袋高高抛起,再好像莫名其妙挨了一撞,就像被人一脚踹飞出去,砰然一声,响若震雷。 换成一般的妖族,真身被切割掉脑袋, 极远处,旁观这场问剑的官乙神色复杂,这就是白景两把本命飞剑神通叠加的恐怖之处了。 没有剑气,甚至无需白景动用剑意,用一种流淌在光阴长河中好似不存在的飞剑,轻轻松松,取人性命。 据说白景给那两把本命飞剑取了两个名字,跟她层出不穷的道号一般,显得很马虎,“上游”,“下游”。 这意味着白景先前在离开年轻隐官住持的那座大阵之时,她就已经正式与离垢问剑,所以根本就没有给对方拒绝领剑的机会。 由于涉及光阴长河的“流向”,对于人间所有山巅修士而言,万年之前,直到如今,始终是个悬而未决的天大谜题,所以如何克制白景占尽先手优势的两把本命飞剑?几近无解。 每个置身于“当下”的练气士,如何阻挡两把来自“过往”与“将来”的飞剑攻伐? 坐在填金峰之巅的于玄抬起一手,手背贴住膝盖,五根手指掐诀不停,眯眼看着远处战场,“纯阳道友,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飞剑,很棘手啊。” 吕喦微笑道:“被迫领剑者,也不算就此落了下风。” 于玄赞叹道:“这些活了万年多的老前辈,果然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表面上看,练气士若是未卜先知,精通算卦,好像可以应对看似无理手的乱窜飞剑,只是战场变化瞬息万变,尤其是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哪里允许同境修士分心演算飞剑轨迹。 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一手抵住蛮荒下,礼圣法相一脚后撤,踩踏在其中一座符山之上,作为支撑点。 山中数以百万计的金色符箓,如疯狂生长的蔓草裹挟住礼圣的脚踝,刹那之间,原本一尊几近破碎的巍峨法相,瞬间恢复原状,重返巅峰。 礼圣再抬起一手,五指张开,出现了一把金色圆镜,一圈圈铭文皆是历代文庙陪祀圣贤的本命字。 每一个自行旋转如漩涡的金色文字,皆在牵引那些被后世象图列为星宿的群星,引来无数道光线遥遥而至,汇入漩涡郑 与此同时,从浩然下那边,犹有金色长线升空,画出一条条弧线,每一条由文字组成的弧线就是一整篇圣贤书籍。 只是这么一次“接触”,外罡风顿时激荡不已,如巨浪相叠,层层递进,位于大阵之内的郑居中一行人,都感受到了一座地叠阵的剧烈摇晃,陈平安若非拥有止境武夫的体魄,恐怕只是这么一撞,被汹涌而至的气机裹挟,作为大阵主持者,就已经跌境了。 还有侧面那拨作壁上观的蛮荒大妖,因为没有阵法护持,几乎都要身形不稳。 如今的地仙练气士,如果置身于外这条大道上,面对那股潮水,估计只会毫无招架之力,瞬间就会身死道消,彻底烟消云散。 胡涂的行事作风,比较实在,不愿浪费灵气和消磨自身法宝,直接就来到了并肩而立的无名氏和离垢的身后。 其余远古大妖,有样学样,一瞬间站位如雁阵。 道号山君的竹冠老道士,不再骑乘白鹿,而是站在坐骑背上,登高远眺,不断挥动拂尘,将那股源源不断持续扑面而来的罡风稍稍打偏。 离垢作为大妖中防御最高的那个,故而哪怕站在雁阵最前方,身形依旧岿然不动,只是身上法袍的两只袖子猎猎作响,与其余大妖不同,道号“飞钱”的离垢,在远古岁月里与“书生”关系深厚,交集最多,所以万年之后,再次见到那个夫子,离垢的心情也是最为复杂。 无名氏摇晃着手中酒壶,由衷感叹道:“不愧是夫子。” 此次抵挡蛮荒下,礼圣虽有借力,但是一撞之下,仅仅是法相趋于崩碎,尚未动用真身,由此可见,礼圣道身的坚韧程度。 这位攻伐实力犹在剑修白景之上的矮汉子,自认对上礼圣,没法打,根本不够看。 虽然双方身处敌对阵营,丝毫不妨碍他对礼圣的敬佩。 离垢以心声询问道:“这一撞力度如何?可以估算吗?” 无名氏想了想,“被一座下迎头撞上,假设成是两位纯粹武夫的对垒,上限如何,不好,至于下限,我还是有点数的,至少得是道祖卯足劲的一巴掌?或者是兵家那位叠加在一起的倾力数击?” 这还只是无名氏预估的下限,而且下限距离上限,有可能差距很大。 时隔万年,亲眼目睹礼圣的拦路手段,官乙苦笑道:“要不是有白泽老爷在,谁能挡得住夫子在蛮荒下的大开杀戒?” 离垢神色淡然道:“蛮荒下又不是只有白泽。” 官乙摇头道:“斐然?绶臣,周清高他们几个?还是太年轻零。” 无名氏抬了抬下巴,“看那边,正主出现了。” 官乙极尽目力,再加上施展了一门远古秘传术法,她才能够透过紊乱的象干扰,最终发现蛮荒下一处腹地的荒郊野岭,有两位修士在那不起眼的山岭,一站一坐。 除了白泽,还有一张陌生面孔,是个形貌枯槁的消瘦少女,只见她坐在地上,怔怔仰头望向那个礼圣。 不知为何,“少女”如同遭受黥刑的流徙犯人一般,她的一侧脸颊,被谁用锥子刺出了个字,是一个远古金文的“焚”字。 白泽找到少女的时候,她自称晷刻。 准确来,是她没有故意隐藏踪迹,等于是主动现身,才让白泽很轻松就见到了她。 否则她这种存在,只要有意识躲避大修士的探究,就算是三教祖师在自家下想要寻找踪迹,都像是一个凡俗夫子,在一间堆满杂货的屋子寻找一只不出声的蚊蝇。 她与白泽,双方以古语交流,“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出手吗?” 只要白泽愿意借机针对礼圣,甚至有可能迫使后者先于三教祖师散道。 白泽摇头道:“只要礼圣不借力,回礼蛮荒下,我就没有出手的必要。” 一旦礼圣借助那份冲撞之力,将其中一部分送往蛮荒下的大地山河,必然会出现无数处破碎。 晷刻微微皱眉,显然不理解白泽的选择,她摇摇头,“只要是练气士,不管是什么性格,谁不想境界更高,你为何主动成为那个例外?” 在她看来,白泽与礼圣同样是远古十豪候补之一,三教祖师一旦散道,既然剑气长城的陈清都已死,三山九侯先生又好像从来志不在境界登顶,那么就只剩下白泽和礼圣,都有机会争一争数座下的第一人宝座。 “别误会了,我不出手,可不是因为与礼圣的交情。” 白泽笑着解释道:“你诞生于蛮荒地初生之际,所以不清楚这位夫子的脾气,真惹急了他,就像你想的,即便逼迫礼圣直接散道了,且不在这之前,注定蛮荒下版图稀烂不堪,随处都是缝补不上的窟窿,大地上的妖族死伤惨重,而且礼圣肯定还会选择一半散道在浩然,一半在蛮荒,我可能还好,影响不是特别大,但是你,以及整个蛮荒下,就会出现一大段青黄不接的惨淡岁月,此后所有登山修行的练气士,都会被礼圣散道后的崭新‘道’压胜,必须承受一份无形的克制。还有一种后果,就是礼圣再心狠一点,全部散道在蛮荒,那么离垢、官乙这拨飞升境,将来想要合道十四境,难度就会暴涨,变得门槛更高。” 晷刻歪着脑袋,更疑惑不解了,既然如此,若是礼圣当真如传中那般大公无私,那就干脆散道在蛮荒好了啊。 舍一人而利下,不是读书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吗? 白泽就像一个学塾夫子,在为一个懵懂无知的蒙童传道解惑,再次与晷刻耐心解释道:“首先,合道于整个浩然时地利的礼圣,他若是散道,对浩然下的影响同样很大,练气士和凡俗夫子,山上山下,谁都逃不掉,整个浩然人间,此后百年千年,都会出现一种不可估量的动荡不安,一旦礼乐崩坏,人心涣散,重塑礼制之难,难如登,比起世俗王朝那种只是在版图上的重整旧山河,何止难了十倍百倍?其次,表面上看,礼圣散道,短期内肯定是蛮荒吃了大亏,这场仗的前期和中期,就彻底没法打了,只会步步败退,不定大半数版图都会落入浩然之手,但是只要在这期间,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我们蛮荒始终在做抵抗,导致双方一直出现战损和伤亡,尤其是像官乙这拨大修士,每战死一个,我既然离开了浩然中土的那座雄镇楼,就再无法拒绝这些真名的到来,所以我的修为境界,就会一直稳步提升,最终结果,就是不管我自身情愿与否,都会被迫跻身……十五境。” 最大的获利者,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就是在上只需要袖手旁观的周密。 就像一种棋盘上的兑子。 用蛮荒白泽兑换掉浩然礼圣。 至于这场兑子过程中引发两座下的大乱,想必周密只会乐见其成,就算一局棋内,棋盘上所有棋子都被提走,只要棋盘还在,未来“下”的周密,大不了就是换上两罐崭新棋子,人间数以亿兆计的生灵性命,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对周密来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晷刻问出心中那个最大问题:“白泽,万年之前,那场河畔议事,你为何不愿意接管蛮荒?” 如果白泽自己愿意成为一座下的主人,照理是没有谁能够阻拦此事的。 白泽能够主动赐予真名和被动收缴真名的这门本命神通,导致他完全可以坐享其成,甚至要比如今的剑修斐然,以前的托月山大祖,更有资格跻身十五境,成为蛮荒下共主。 白泽沉默片刻,面露苦涩,“道心不契。” “一旦合道蛮荒,由于蛮荒妖族的本性使然,我终究会被这座地反噬道心。” “初升的那个秘密谋划,就会出现,而且谁都无法阻挡这种趋势的开花结果。整个蛮荒下,至多三千年,就会变得愈发贫瘠,地灵气被聚集在山巅一撮练气士手中,届时另外的那个白泽,身不由己也好,顺乎本心也罢,可能当真会率领十数位蛮荒十四境和百余位飞升境修士,频繁袭扰别座下,必须与其余三座下攫取更多的土壤和生灵。” 事实上,那场河畔议事之前,白泽曾经恳请道祖帮忙做出过一个推衍。 大致结果就是三教祖师在内的一拨十四境修士,不得不联手覆灭蛮荒。 而这种覆灭,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了,下再无蛮荒下。 所有下都元气大伤,隐匿在外与在人间转世的远古神灵余孽,死灰复燃。镇压不住鬼物,约束不住逐渐壮大的化外魔…… 晷刻叹了口气,“好像总是这般事与愿违。” 白泽微笑道:“所以我们才要愈发珍惜心中的各自美好。” 她笑了笑,“很像是‘书生’会的话。” 不管怎么,与白泽相处,到底是要跟在周密身边来得轻松多了。 白泽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捧泥土,手掌轻轻一晃,无数碎粒悬浮在手心,极其细微的泥土颗粒,一一静止不动。 白泽再伸手捻起一颗石子,轻轻放在那些泥土颗粒当中,在这个过程中,就已经挤掉相当数量的碎屑颗粒了。 晷刻转头望向,不知白泽的意思是什么。 白泽道:“修道之人追求自由,就只有两条道路可走,一种是置身其中,境界高,如石子,看似可以随心所欲,或聚集或打散身边的泥土颗粒。” 随着那颗石子的缓缓移动,以石子作为基础,逐渐吸纳泥土碎屑,好似积土成山,越来越庞大。 与此同时周边的泥土颗粒开始随之被迫移动,轨迹无序,既有被石子旋转吸引靠近的,也有不断往外挤压而走的,而往后游动的颗粒,都各自带起四周更颗粒的移动,如水涟漪往外扩张,最终白泽手心上空原本静止的碎粒,连同最外围好似位于地边界的泥土碎屑,都随之开始移动。 “都心猿意马,心最是不定。实则地间真正有机会做到绝对静止之物,唯有道心。” 白泽重新捻起那颗石子,攥在手心,抬起手臂,弯曲手指轻轻拧转,将包裹住石头的泥土,悉数碾碎落回另外一只手的掌心上空,然后只将石子抛向远处,“第二种纯粹的自由,就是这样了,石子的存在本身,已经跟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 白泽突然问道:“当初周密是怎么找到你的?” 晷刻神色黯然,明显还有几分心有余 悸,她犹豫片刻,只是给了个模糊答案,“周密守株待兔十六次,都成功了,逃不掉。” 那座唯有跻身王座才有一席之地的英灵殿,以及托月山,都曾是先后禁锢她分身、或者确切来是“神主”的牢笼所在。 毕竟他们的真身,就是整座地。 这种囚禁,有点类似拘押练气士的一部分魂魄,只能导致她的大道不全,而无法完全镇压,更无法杀死。 他们这类存在的唯一消亡,只能是一座地的彻底消失,比如一座下彻底崩散,生灵死尽,全无生气。 第一次脱困,是道祖骑牛入关,造访那座大妖初升一手打造出来的英灵殿,他得以从底部逃出。 作为回报,他只需要不与托月山大祖结盟即可。 之后他自行兵解,多次转世,躲藏多年,最终还是被那个周密找到了踪迹,后者将她抓回了托月山。 随着蛮荒下越来越稳固,其实她的修为,相较于第一次被抓,已经获得极大提升,不可同日而语,但仍然被周密先后十六次堵门拦路,抓了个正着,将她丢给了那个始终未能跻身十五境的托月山大祖。 所以第二次脱困,正是被那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剑开托月山。 作为新任下共主的剑修斐然,得到周密的暗中授意,要求她完成那个早年订立的契约。 她需要在蛮荒某地造就出一处光阴旋流,必须保证出现有两条长河分支。 每一座稳定地灵气的山上仙府,以及每一座闹哄哄的山下城池,对她这种存在而言,都是一种无形的“墨刑”。 故而越是根深蒂固的山上道场,和那些国势鼎盛的王朝,越是如同她身上的一个个充满脓水的烂疮。 即便有座划地割据屹立万年之久的剑气长城,还有那个十四境的老瞎子,又从蛮荒下山河版图分去了十万大山,即便如慈同于被切割掉两块大道,只要那个周密不曾从中作梗,早年四座下,晷刻的前世,本该可以成为最强大的那个存在,甚至有机会抢先一步跻身十五境,彻底夺回地权柄。 但是因为他们诞生之初、再与地共存的根本意义,就是一种“必须维持自我的纯粹性”,所以他们然排斥两座下的往来。 所以当年哪怕那头被誉为通老狐的周密,与她保证一事,只要双方合作,就可以保证让她吃掉浩然下那位“同道”,她就可以壮大和拓宽自身大道。 她对此是心存怀疑的,她还是担心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处境,就像练气士很怕红尘浸染,她更怕两座下的相持不下。大概正是因为她的游移不定,不够果断,最终下场,就是先被周密丢到托月山关起来,没有她的出手相助,周密也未能成功吞并浩然下,选择登离去,入主远古庭,而她则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 遥想当年,一同去往托月山的路上,那个在她脸颊上刻字的儒衫装束的男人,微笑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道理再简单不过,但是你的本心不信这个,就没办法了,不过相信我,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可惜人与人之间,心性有别,自古不输地之隔,最难讲通道理,这就是我们与神灵和化外魔的最大差别所在了。” 周密的离去,掏空了蛮荒下极多的底蕴,尤其是顶尖战力的折损,影响深远,比如当初的十四旧王座,如今就没能剩下几个。 何况其中刘叉和仰止,还被文庙拘押起来。真正活着返回蛮荒的大妖,就只剩下搬山老祖朱厌和曳落河新任主人绯妃,其余不是战死,就是被周密吃掉,或者消失无踪。 一人剥削瘦下,壮大自身肥一人。 这就是早年周密与托月山大祖开诚布公的上中下三策,当下局面,属于蛮荒的下策,却是周密的上策。 如果不是白泽的重返蛮荒,第一时间喊醒白景这拨远古大妖,填补上了一定的空缺,否则浩然下凭借那几座渡口据点,相信推进速度完全可以用势如破竹来形容。 礼圣脚踩那座符山,一次次伸手挡住蛮荒下,仿佛是在一次次拨转船头。 因为有礼圣的阻拦去路,蛮荒下在那条既定轨迹上的冲势渐渐放缓。 礼圣一尊堪称巨大的法相,相较于一座下而言,就真像是人与一艘楼船的大比例了。 只两者身形的悬殊程度,不至于渺到是什么蚍蜉撼树,或是螳臂当车,可终究还是让旁观者瞧着就心惊胆战。 无论是什么阵营,不由得生出一个共同疑问,果真挡得住? 于玄看得惊心动魄,搭建一栋屋子,木材、砖石定量,其实不谈实用二字,其实大也大得,也可。 只是前方那尊礼圣法相,如同一架经过缜密计算、再搭建而成的精密仪器,空间体积过大则不稳固,容易遭受几次冲撞就散架,即便法相可以一次次散而聚拢,可毕竟礼圣的每一次撤退,就会让这艘渡船愈发接近运转有序的浩然下,法相过则与蛮荒下的接触面积不够,虽极有可能戳破那艘渡船的墙壁,使得蛮荒下山河破碎无数,但如此一来,就会导致两座下的大道规矩混淆在一起,继而导致白泽的出手搅局,从而演变成礼圣与白泽的一场大道之争,最终结果,不管两座下是否“接壤”,自然还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牵一发而动全身,礼圣率先散道,导致至圣先师的散道出现变数,至圣先师的改变,又会影响到三教祖师其余两位的散道,最终就是三教祖师按照预期封禁新远古庭一事,变数更大。 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 ,剑来 至人神矣。 只见礼圣脚踩两座符山,突然法相拔高至少一倍,双足带动符山,如穿靴行走,礼圣侧过身,却将那把由本命字汇聚而成的金色镜子留在原地,如一堵松软却韧性十足的墙壁,继续拦阻渡船的去路,礼圣再以后背撞击蛮荒天下,而身后那条箓河,就像一条重新铺设而出的崭新轨道,岔开原先那条青道,礼圣法相身体后仰,双脚先后抬起,再重重踩踏太虚,法相向后愈发倾斜几分,一点点偏移“渡船”走向,将整座蛮荒天下推向那条箓河水道中,礼圣那尊巨大法相的后背,与整座蛮荒天下擦出一阵无比绚烂的琉璃光彩。 那拨跑来看戏的远古大妖,只剩下离垢和无名氏。 无名氏忍不住重新拿出酒壶,狠狠灌了口酒水,爽朗笑道:“不用怀疑了,白玉京那位真无敌再无敌,肯定打不过小夫子。” 离垢说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无名氏点头道:“必须高兴啊,这说明万年以来,所谓的天才和术法再多,还是不如我们那辈修士的大道之高。” 离垢说道:“不能这么算,小夫子在这一万年内,研习术法极多。” 无名氏脸色古怪,憋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抬手拍了拍重瞳子少年的脑袋,“晓得你当年为何在那拨人族道士、书生当中混不开吗?” 离垢说道:“不会说话。” 矮小汉子笑道:“你原来知道啊。” 这个无名无姓、甚至连妖族真名都没有的汉子,当年确实与那位三山九侯先生关系不错,可以算半个朋友,半个酒友。 大概是天性散漫的缘故,所以朋友少,敌人也不多。与白景那种一结仇就做掉对方的路数不同,矮小汉子的几次出手,都是为了朋友,比如身边这个杀力远远不如防御高的离垢。 所以汉子很惋惜那个未能返回蛮荒的剑修刘叉,不然会成为新酒友的。 白景笑得合不拢嘴,虽然不曾亲眼看见那个胡涂的下场,只是也猜出了个大概情况,然后她故作哀伤状,用一种心有戚戚然的语气大声说道:“痛心疾首,教人痛心疾首!胡涂你糊涂啊!” 汉子哑然失笑,朝白景那边,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白景这么喜欢说风凉话? 白景白了一眼,挥挥手,示意咱俩不熟,少跟我套近乎,我家小陌心眼可小哩。 要是小陌误会我,我就砍你。 不过你要是愿意将手中酒壶送给我,以后咱俩就以姐弟相称了。 这个矮小汉子,喜欢痛饮美酒的间隙,听那酒水在酒壶内晃荡的声响。 他手中这只酒壶,其实是一件后世方寸物的“老祖宗”之一,除了那份纪念意义,因为只是一件半成品,所以品秩不算太高。 如今地仙几乎人手一件的方寸物、咫尺物,最早都是出自天下十豪之一的兰锜,是她率先铸造炼制出来的山上器物。 只说这一类物件的出现,对后世整个山上格局影响之深远,不可估量,甚至是对于当初人间修士登天一役的胜算,都有极大的增加。 汉子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没来由想起屈指可数的好友之一,那位三山九侯先生,当年的一句酒后吐真言。 “让那些不该被遗忘的道士,长久被后世记住,哪怕过去了千年万年,哪怕只是被一个人,几个人记住而已。” 礼圣身后,三山九侯先生终于真正出手。 他祭出一摞符箓,就只有两种大符,以水字符,在蛮荒天下前冲道路上,斩开一条光阴长河,打断这艘渡船与原本青道轨迹的相互牵引,再以山字符在蛮荒天下和箓河两侧竖起一道道墙壁,宛如在河床两边筑起长堤,好让这艘蹈虚渡船能够看似“向下”坠落、实则抬高上坡而行。 与此同时,三山九侯先生开始施展本命神通,驱使蛮荒天下的大地山岳。 只是立即被那个晷刻阻拦,被这位“青年”修士敕令迁徙的大地山脉,最终只能局限于浩然天下那些据点周边地界。 十万大山那边,其中一座最高山之巅,有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双眼空洞,这个当下脚边连条看门狗都没有的老瞎子,孤零零一人站在崖畔,伸手揉着凹陷的脸颊,似乎在犹豫什么。 那个既是开门又是关门的好徒儿,如今好像才是个书院贤人。 可是文庙那帮书呆子,比较一根筋,先前说了句下不为例,看来凭借积攒一笔新功德帮助徒弟当个君子是悬了。 而他自己要那文庙功德簿上边的几笔做什么,想了想,老瞎子觉得没啥意思,就转身走向住处,路过李槐的那间屋子,停下脚步,推开屋门,只见桌上放着几壶酒,一叠书,约莫是准备让他师父拿来看书下酒的。 于玄除了驾驭那条好似地衣铺在空中的箓河,没有闲着,这位独占“符箓”二字的大修士,异想天开,魄力极大,竟是试图在箓河的道路上,再画符拧转一部分光阴长河,凭此打开一道大门,帮助那艘渡船愈发远离那条既定青道,不曾想大门尚未开启,只是出现了一道由层层符箓叠起的门槛,就已经被那股大潮气机冲散殆尽,于玄只得悻悻然作罢,迅速心算一番,路数是对的,就是准备不足,太过仓促,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炼制出海量的符箓,说不定真可以在天外太虚两地,建造出两道大门,渡船由一门进入,转瞬间由第二道门出,就像那几条衔接两座天下的归墟通道…… 吕喦摇摇头,笑道:“于道友的想法是好,就是很难做成。” 于玄呵呵一笑。 若说其它任何道法脉络,都好说,可以多聊几句,但是纯阳道友与我讨论符箓一道,可就真没啥可聊的了。 虽然敕令地脉一道,被蛮荒晷刻抵消绝大部分法旨。 三山九侯先生除了祭出那两张大符,犹有一门压箱底的神通,只见他抬起双手,就像在折纸。 竟是直接将礼圣身后的光阴长河,以及天地四方都一并反复折叠而起,然后将这只“纸鸢”轻轻在箓河之上。 这等通天手段,就像在一件衣服上打了个结,这件衣服所有的经纬线,都被不同程度拉扯到这个绳结上边。 再将蛮荒天下身后的一大截青道轨迹,同样折叠出一只纸鸢。 最终两张纸鸢符箓,就像两只口子相对的鱼篓逐渐合拢,兜住了一条巨鱼。 这就是一张研制极久却首次祭出的筌字符。 如果说当初三山九侯先生做客白玉京青翠城,寇名与这位前辈请教符箓学问,最终创出三山符在内的数种大符。 那么三山九侯先生亦是凭借这场气氛融洽的论道,小有所得,例如“筌”字此符,专门压胜、拆解和打破天地间大修士的各类“小天地”。 纯阳道人会心一笑,白玉京陆道友肯定出力不小。定然是在三山九侯先生与寇掌教坐而论道时,陆道友故意插科打诨了。 得道者如蛇蜕,忘形骸脱桎梏,修行一事,多是过河舍船,得鱼弃筌,上房抽梯,这类行径,其实无关善恶,没有贬义褒义。 只是三山九侯先生这张大符的道意根本,别开生面,就像是在一个长辈,在提醒作为晚辈的后世修道之人,莫要忘本。又或者是干脆捅破一层窗户纸,直接告诉那些所谓的山巅修士,如今所谓的得道之人,你们远远未曾真正证得大道。 于玄瞪大眼睛,符箓还能这么耍? 天下大阵也好,小天地也罢,面对此符,岂不是无一例外,形同虚设? 吕喦看到这一幕后,仔细观摩一番,似有所悟,与自身剑术有所裨益。 三山九侯先生身边出现一位彩衣女子,衣袂飘摇,庞然身躯大如一轮悬空明月,一双金色眼眸,只是不同于神灵那种冰冷,她的眼神,脸色,态度,都显得温婉柔和,极其像人。 天下符箓的真灵,她在符箓一道的地位和身份,就像那几种神仙钱的“祖钱”。 这大概就是符箓于玄单凭实物符箓,无法合道十四境的根源所在了。 别说炼制了千万张符箓,就是数量再多,于玄都无法凭此证道。 只因为这条道路,已有前贤坐断路头,飞升境想要跻身十四境,最怕走了一条已经桥那头已经有人的独木桥。 比如有白也,苏子与柳七就无法通过文运合道十四境。有玄都观孙怀中,小陌就晚了一步。有吾洲,离垢就必须改道。 这尊大道显化而生的符箓真灵,站在箓河的河床尽头,巨大法相,她面朝礼圣和三山九侯先生那边。 女子姿容的符灵,倒行如插秧。 每一把插在水田里的“青秧”,就是她往天外太虚中撒落不计其数的符箓。 显而易见,她是要铺设出一条崭新“青道”,好让蛮荒天下这艘渡船依循这条轨迹,逐渐远离浩然。 郑居中却是摇摇头。 李-希圣以心声询问道:“郑先生,有何不妥?” 郑居中微笑道:“就算整条既定青道都被改变,可只要没有创造出一条真正契合大道的新轨迹,还是徒劳。三山九侯先生的道法再高,能够以符箓之法,复刻万法,包罗万象,还不足以支撑起整座天下的大道循环,再加上前辈好像不经常涉足蛮荒大地的缘故,使得这条道路,虽说品秩比大妖初升略胜一筹,可要说坚固程度,反而逊色几分。” “再假设周密已经没有了后手,但是别忘了,如今那座新天庭内,不止有周密。故而即便有了一条粗略可算循规蹈矩的崭新道路,还是算不得万无一失。” 李-希圣继续问道:“换成是郑先生会怎么做?” 按照郑居中的说法,就算是礼圣和三山九侯先生联手,再加上他们的叠阵,好像还是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郑居中摇头笑道:“换不成是我。” 趁着一座叠阵尚未与蛮荒天下真正触及,陈平安试图在心湖中临摹这张暂不知名的大符,无果。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符箓的架子一起,很快就会摇摇欲坠,顷刻间崩塌,几次尝试,都是这么个惨淡结果。 就像家底太薄,只能试图用一种材质最粗劣的黄玺符纸,去承载一部上乘道书的真意,当然不成。 再就是陈平安的一把井中月,由于增添了六百颗金精铜钱,品秩得到提升,大概可以称之为“井口月”了,只可惜分出的七十余万把飞剑都用来布阵,实在腾不出手来……开个小灶。 陈平安立即以心声问道:“小陌,如果我来搭建此符的框架,你能用剑意填充脉络吗?” 小陌摇头道:“我是符箓这行的门外汉,帮不上忙,毫厘之差失之千里,就算是返回浩然,能够沉下心来,在道场内反复推衍,估计还是只会白白消磨公子宝贵的修道光阴。” 看了眼白景,小陌不情不愿说道:“可能换成白景来当公子的帮手会更好。” 陈平安只得就此作罢。 青年修士瞬间进入叠阵内,“陈山主,暂时由换我来住持这座大阵,你准备那记后手。” 除了要靠叠阵来彻底扭转蛮荒天下的船头,强迫其步入一条符灵铺设的“正轨”,还需要这位年轻隐官祭出关键的挡路一剑,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陈平安点点头。 三山九侯先生问道:“知道如何出剑吗?” 陈平安答道:“晚辈勉强为之。” 郑居中闻言,笑容玩味起来。 三山九侯先生明显察觉到郑居中的异样,以心声问道:“郑先生有话要说?” 郑居中笑道:“无话可说。” 原先叠阵之于那条宽阔箓河,只是恰似水上一叶浮萍而已。 在陈平安交出大阵运转的主导权后,三山九侯先生坐镇其中,身后瞬间浮现出一尊不输礼圣的符箓法相,整座叠阵规模随之水涨船高,所有道场,刹那之间扩张无数倍,却不是那种稀释,而是丝毫不减这些次一等真迹道场的凝练程度。 白景咧嘴而笑,哈了一声,然后给出一句不偏不倚的公道评价,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将心神散出真身,在飞剑笼中雀天地的边缘地界远眺,只见三山九侯先生这尊由无数符箓组成的法相,气象万千,根根筋骨由山字符积累而成,诸多龙脉蜿蜒千里,条条脉络由水字符汇聚而起,几座天下历史上所有大渎都可以在此看到水道,脖颈之上一颗头颅,脑海之内的景象,宛如璀璨星辰,却非符箓于玄那条合道所在的银河,好似是由无数座不知名星宿环旋累加。 大道之大,匪夷所思,超乎想象。 事关重大,这位青年修士不得不再次提醒陈平安,“我只是住持大阵,你才是大阵本身,我只能是尽量帮抵消蛮荒天下对叠阵的冲击,你等到真正难以为继之时,不用苦苦支撑,只管收回两把飞剑,留有余力,保证能够递出那一剑。” 在三山九侯先生看来,陈平安既是这座恢弘叠阵的起源,同时又是这座大阵的短板所在。 只是他无法苛求一个岁数才是不惑之年、尤其是道龄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练气士。 说实话,即便是眼光高如三山九侯先生,陈平安能够做到这一步,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其实先前与礼圣进行演算,还有与陈平安差不多的八位浩然候补人选,其中剑修有三,比如就有北俱芦洲太徽剑宗的齐景龙。 或数人,或九人合力等诸多选择,各种组合方式总计多达百余种。 最终结论,竟然还是单独选出陈平安一人。 不是风险与利益都很大的那些选择,就是一个相对最“无错”的选择。 陈平安点点头,“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肯定会量力而为。” 青年修士从袖中摸出两张青紫符箓,交给陈平安,介绍起符箓的用途:“一张用来定住魂魄,一张可以稳固肉身,可以同时使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祭出双符,一定要注意时机,不可冲动行事,一旦过早使用这两张符箓,人之真身连同魂魄,浑如砥柱扎根于洪水中央,就像一位纯粹武夫被施展定身符,只能打不还手,下场如何,只需看那胡涂就知道了,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最好是撤掉叠阵后,你立即拿来养伤,用以稳定道心和肉身,免得魂魄流散真身外,伤及大道根本。” 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那两张价值连城的保命符,若是用不好,可就是送命符了。 整座蛮荒天下在那条箓河之内航行,礼圣法相已经从背靠“渡船”的姿势,换成双手推动船尾。 礼圣法相整个后背都被蛮荒大道消磨成了漆黑的虚无之地,这种肉眼可见的大道损耗,大到不可估量,对于任何一位飞升境甚至是十四境修士来说,恐怕都会不由自主感到绝望。 三山九侯先生两张折纸而成的筌字符,与那把由圣贤本命字汇聚成的金色圆镜,保证这艘渡船务必行驶在箓河之内。 那尊作为三山九侯先生身边“侍女”的符箓真灵,她在箓河尽头,负责铺设出一条新路,已经在天外虚空搭建出一条长达数百万里的符道。 新路与青道偏离,这就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圆弧。 而陈平安他们的叠阵就刚好位于弧顶之外。 如一座重甲步卒大阵抵御一支精锐骑军凿阵。 “渡船”与之对撞之后,瞬间撕裂开笼中雀天地的一个口子,然后缓缓嵌入叠阵之内。 天外顿时响起一阵阵如锋刃缓缓划割琉璃的刺耳声响。 便是如无名氏和离垢这般远远赏景的局外人,都有点头皮发麻。 无名氏赶紧灌了口酒压压惊,打了个激灵,啧啧道:“看着就有点疼,别说扛着的人了。” 离垢看了眼那个年轻隐官,身形小如芥子,盘腿坐在剑阵天地的“天幕”处,暂时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凝神屏气,不动如山。 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 陈平安问道:“先前在禺州地脉深处那边,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白景已经恢复成貂帽少女的模样,答非所问,“当初那场水火之争,大致缘由和过程都晓得吧?” 陈平安说道:“只听说过些粗略的内幕,多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勉强知道几个重要节点而已。” 那场名副其实惊天动地的水火之争,当然是最重要的导火索。 因为有灵众生“供奉”的香火一物,能够淬炼神灵金身,导致同样位列五至高的两尊神灵,大道此消彼长,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可以称之为一场亘古未有的大道之争。 按照青同的说法,那场架的结果,就是导致“天柱折,地维绝”,整个天道随之倾斜,继而使得日月星辰的移动轨迹愈发明显,而这就衍生出了后世的许多道脉。同时无数参战神灵如流星般陨落大地,遍地火海燎原,生灵涂炭,人间水潦尘埃四起,原本极为完美无缺漏的天道,出现了诸多漏洞。这既是人间大地之上一切有灵众生的浩劫,同时对于“道士”而言,又是继“术法如雨落天下”之后的第二场大机遇。 白景显然不信这套说辞,瞥了眼年轻山主,笑道:“真是这样吗?” 陈平安笑道:“容我先喘口气,休歇片刻再赶路。” 天外御风,极其消耗练气士的心神和灵气,原本地仙修士置身其中,如同溺水,呼吸不畅,坚持不了多久。 所幸这片广袤太虚,犹有一些散乱流溢的灵气潮水可供陈平安汲取,不过以陈平安当下的御风速度,想要返回浩然天下,估计卯足劲,在自身灵气储备足够的前提下,也得花费个把月的光阴。所以等到陈平安调节好体内的五行本命物和紊乱灵气,还是需要白景开道、小陌搭把手才行。 三位剑修蹈虚而立,周边这点灵气潮水,白景根本瞧不上眼,就像一次撒网只能兜住几条小鱼,费那力气作甚。 白景笑眯眯道:“这次被小夫子亲自邀请赶赴天外,山主收益不大,出力不小。” 陈平安谦虚道:“没有什么功劳,只有些许苦劳,不值一提。” 白景试探性问道:“跟那白帝城郑居中和符箓于玄借取的六百颗金精铜钱,当真要还吗?” 小陌闻言揉了揉眉心。 陈平安没好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借钱不还的道理。” 白景很快就见风转舵一句,“对对对,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是这么个理儿。” 本来她还想好心好意与陈山主建言一番,那个白帝城城主,一看就是个难缠至极的主儿,这笔钱肯定得还,倒是那个符箓于玄,能拖就拖,反正没有订立字据,以后等他合道十四境再说,跻身了十四境,还有脸跟你陈平安提钱?多拖几年,说不定就可以用谷雨钱折算了。 “落魄山泉府还有三百颗金精铜钱的盈余,回头就还给于老神仙,你要是愿意带着这笔巨款跑腿一趟,我就在这边先行谢过。” 这么一笔巨款,陈平安实在不放心通过飞剑传信的方式寄往桃符山填金峰。 道场位于填金峰的符箓于玄,老真人作为桃符山的开山祖师,此山是目前浩然天下唯一一个同时拥有正宗、上宗和下宗的山头。 总有些吃饱了撑着的野修,喜欢打传信飞剑的主意。 历史上有不少承载重要秘宝、书信的跨洲飞剑,就那么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因此牵扯起很多一笔糊涂账的山上官司。 白景问道:“山主就放心我独自游历中土?不怕我扯起落魄山的一杆旗帜,狐假虎威,在外边惹是生非?” 陈平安笑道:“只看谢姑娘从北俱芦洲入境,一路跨洲南游至落魄山的所作所为,可以放心。” 白景看了眼小陌,要是小陌愿意同行中土神洲,她不介意远游一趟,路上喝点小酒儿,醉醺醺,酒是色媒,嘿嘿嘿。 小陌说道:“如今公子受了点伤,我不会擅自离开大骊地界。” 陈平安突然问道:“方才叠阵所在青道轨迹区域,附近灵气潮水还能剩下多少?” 白景立即恍然,难怪陈平安这么乌龟爬爬晃悠悠御风,敢情是早有一记回马枪的打算? 只等礼圣他们一行人离开,就好去打扫战场,收拾残局? 小陌给出一个大致答案,“归拢归拢,相当于一位仙人的灵气储备。” 白景搓手笑道:“就怕那个精通此道的老妪去而复返,已经被她捷足先登了,山主,要去咱们就抓紧。” 陈平安点点头,身形化作十八条白虹剑光,原路折返。 白景呲溜一声,咂舌不已,半点不像受伤的样子啊。 风驰电掣御剑途中,白景忍不住以心声问道:“小陌小陌,你家公子先前瞧见了什么,那么生气,竟然差点没忍住就要一剑砍向蛮荒?” “蛮荒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假的宗垣。” “谁?” “宗垣,他是继老大剑仙之后,剑气长城最有实力的剑修,如果不是战死,宗垣早就是十四境纯粹剑修了。公子猜测当初那场大战,蛮荒妖族最终目的,就只有一个,杀宗垣,防止剑气长城出现第二位十四境。宗垣在世的时候,口碑很好,公子很仰慕这位前辈。” 风雪庙剑仙魏晋,就得到了一部陈清都赠予、传自宗垣的剑谱,而被老大剑仙视为继承宗垣剑道最佳人选的魏晋,之所以迟迟无法获得那几缕上古剑意的“青睐”,就在于托月山百剑仙之一的年轻妖族剑修,在城头炼剑时,剑修利用“陆法言”,或者说周密私下传授的水月观和白骨观,试图摹刻出一个崭新的剑修宗垣。 不过因为老大剑仙的一番言语,再加上魏晋足够剑心通明,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算是各有所得。 周密还是算计得逞,大功告成,人间重见“宗垣”。 魏晋则继承了宗垣遗留下来的四条剑意,只说在飞升城的祖师堂谱牒,魏晋就属于宗垣一脉剑修了。 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那个手持拐杖的蛮荒老妪,还真被白景说中了,在陈平安他们赶到青道旧轨附近,老妪正在鲸吞方圆万里的灵气潮水,与此同时,老妪还在收拢那一截在此崩碎“青道”的独有道意,些许灵气只是添头,后者才是老妪不惜涉险返回天外的关键。 白景二话不说,就是一剑斩出,漆黑苍茫的天外太虚被瞬间撕裂出一条雪白长线,兴许这就是远古大妖相互间的打招呼方式了。 官乙凭空现身,挡在老妪身前,伸手扯住那条白线,手掌晃动,剑光白线裹缠她整条胳膊,电光绽放,呲呲作响,最终剑光搅烂官乙的一条雪白胳膊,只是官乙肩头微动,她又生出一条完整手臂。 白景疑惑道:“官乙,为了帮她捞取这点灵气和道意,你一个外人,犯不着跟我结仇吧?你脑子都长在胸脯上边了吗?” 官乙苦笑道:“有事相求,不得不出手相助。” 但凡有点脑子的修士,都不愿意跟白景这种货色纠缠不清。 白景伸出一只手掌,勾了勾手指,“一事归一事,好商量。” 官乙没有任何犹豫,朝白景抛出一根坠有绿芽的古老树枝,这就是破财消灾了。 那老妪身形消散,官乙随之失踪,小陌转头俯瞰一处,陈平安摇头道:“算了,对方是有备而来,不宜追杀。” 白景环顾四周,说道:“只是残羹冷炙,没剩下多少灵气了。” 陈平安说道:“蚊子腿也是肉,就有劳谢姑娘帮忙了,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白景不太情愿,只是想起刚刚得手一件宝贝,便换了一张灿烂笑脸,她抬起一条胳膊,如立起一杆幡子,使劲摇晃数下,灵气便疯狂涌来。 陈平安估算一下,这笔收益,相当于一位玉璞境修士的气府家底,这些灵气放入藕花福地,散入天地,对整个福地来说,可能不是特别显著,可要是单独放置在某一座道场仙府,例如高君的湖山派,某座大岳的山君府,或是赠予那位转入山中修行的南苑国太上皇,就是一笔不小的入账。 至于先前通过叠阵汲取的三股灵气潮水,陈平安打算落魄山和青萍剑宗各占其一,最后一股则放入密雪峰上的长春-洞天赤松山。 白景将这股灵气凝为一颗青杏大小的珠子,丢给陈平安,不算白跑一趟,陈平安将其收入袖中,之所以这颗宝珠会呈现出碧绿颜色,还是因为蕴藉青道轨迹的道意使然,比起一般被大修士以秘法凝为实物的灵气灵珠,自然更为珍稀。 他们再次御风返回浩然,陈平安随口问道:“谢姑娘,那截树枝是什么来路?” 白景笑哈哈道:“天晓得官乙这婆姨是从哪里捡来的,值不了几个钱。” 陈平安学那白景,伸出一只手掌勾了勾。 按照约定,坐地分赃。 一路都在思索如何蒙混过关的白景,只得高高抬起袖子,最终伸手从里边摸出三颗大如拳头的碧绿珠子,灵气和道意更为充沛“结实”,陈平安将三颗宝珠叠放在一起,手心轻轻掂量一番,转头望向白景,微笑道:“听小陌提起过,谢姑娘在北俱芦洲那边的市井山市,经常摆摊做买卖,可惜就是每次生意不太景气,挣不着几个铜钱,不会是因为缺斤短两的缘故吧?” 小陌难得帮着白景说了句公道话:“公子,白景没有私自克扣斤两,相当于两位寻常飞升境修士的灵气储蓄。” 由此可见,陈平安通过一座叠阵辛苦挣来的灵气潮水,还不如白景随便祭出几件法宝捞取的分量。 陈平安满脸意外,“说好了五五分账,就是五五分账。不曾想谢姑娘的包袱斋,还是童叟无欺以诚待人的路数。” 白景揉了揉貂帽,她可感动了,小陌今儿胳膊肘拐向自己哩。 其实陈平安就是故意有此一问,等于白给小陌一份人情。陈平安抛竿,小陌上钩,谢狗咬饵,皆大欢喜。 陈平安远眺一座“浩然天下”,日月循环之余,犹有五颗辅弼星辰,其中就有那颗鲜红色的荧惑星,轨迹路数最为不定,古称“大火”。 日月加上五星,光亮皆照天下,故而合称七曜。其中木曰岁星,体积最大,绕行一圈为十二年,与地支同,故名岁。 一场“共斩”之后的兵家初祖,就被囚禁在那颗象征杀伐的星辰之内,自古以来,各朝各代钦天监的繁密记载,关于可骇、可疑的种种天象,多与此星有关,每一次出现荧惑守心的天文,对于人间世俗君主都是一场无形的大考。 陈平安说道:“先前谢姑娘跑题了,我们继续聊。” 根据从长春宫水榭那边旁听而来的消息,禺州地脉深处,其余大骊地支一脉六位修士,应该与白景碰头了。 “铺垫,怎么能算跑题呢。” 白景笑着自我辩解,然后她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大摞纸张,纸张极薄,故而数量极多,画面内容,都是远古岁月里的景象,每一页都可谓孤本了。 若是将其编订成册,再飞快翻页,挺像一本市井书肆卖给稚童们的小人书。 白景丢给陈平安,说道:“事先声明,只是借阅。” 陈平安接过那摞绘画有诸多天地异象的纸张,没来由笑了笑。 其实更像是当年小黑炭去学塾读书时的课本,在每张书页的边角空白处,绘画出个小人儿。 老厨子曾经偷藏了一本,作为裴钱“读书辛苦”的证据,再用另外一本书籍替换,而且还有意照着画了些一模一样的小人儿。 只是裴钱多人精,不知怎么就给她发现不对劲了,那会儿她着急得团团转,担心不小心被师父瞧见,结果裴钱翻箱倒柜都没能找到那本“离家出走”的书籍,她便怀疑是不是有家贼犯案,于是她一手轻轻揪着骑龙巷右护法的耳朵,一脚重重踩住骑龙巷左护法的尾巴,让他们两个赶紧坦白从宽。 陈平安先一眼扫过所有在手中急速翻动的“书页”画面,然后从头再看一遍,这一次就慢了。 其中一页画面,有两个空白处,分别位于这张书页的西北和东南,其中一处如火灼烧出个窟窿,另外一处则是被水渍漫漶浸透。 先前与青同那场闲聊,陈平安当时就用了个很土气却极其恰当的比喻,宛如后世田地的火烧和翻土,使得大地之上,经过浓郁充沛灵气的浸染,从贫瘠之地转为肥沃良田。因为散落各地的众多神灵尸骸本身,又成为天地灵气的源泉。 遇到大年份,年景就好,就有大收获。不计其数的修道之士,置身其中,各有机缘造化,得以占据一处处风水宝地,纷纷开辟道场,收拢天材地宝,人间大地之上,随处都是“裸露”出来的道法脉络,只说后世雷函这类原本秘不可显的“天书”,更是数不胜数,只因为天庭水火两部诸多陨落神灵的金身碎片之外,与此同时,权柄极重的雷部诸司神将,又不可避免地被这场内乱裹挟其中,说句不夸张的,在那段天才辈出、“道士”如雨后春笋涌现的岁月里,地上的机缘,简直就是“俯拾即是,不取诸邻”。 白景唏嘘不已,“等到登天一役结束,人间修道之士,终于反客为主。” “再就是那场分裂成两个阵营的内斗了。” “落败一方,惨兮兮啊,没谁有好果子吃。” 她跟小陌这拨大妖,为何会沉睡万年,还不就是那场架打输了,必须躲起来养伤。 不过最惨的,当然还是那位作为一方领头者的兵家初祖,原本他都是可以直接立教称祖的,当初儒释道三教祖师对此并无异议,只因为想要占据那座远古天庭遗址,然后结局就是那场共斩了。 不过白景还是极为佩服此人的,完完全全,当得起“大丈夫”一称! 而且这位兵家初祖的野心勃勃,可是毫不掩饰的,直接摊开来,没有玩弄任何阴谋诡计,掀桌子! 所以这次白景看似撂挑子,独自离开蛮荒,寻找小陌结成道侣,当然是主要原因了,其实此外白景还藏着一份不可告人的私心,若是这位兵家初祖重新出山,再有类似的干仗,必须继续算她一份! “之后便是小夫子出手,绝地天通。” 但是为后世天下修士专门留下了一道无形大门,或者说是一条通道,进身之阶。 就是练气士除了炼日拜月之流,还可以通过自身命理和术法,牵引本是神灵浮游天外尸骸的天外群星,从中汲取天地灵气,不断壮大各座天下的那个“一”。 而由道祖领头,三教祖师在河畔,当年订立万年之期,就是道祖早早看到了这个一,在不断扩张之后,他们三位身为十五境修士,在各自天下,最终会出现一种不可避免的“道化”。 准确说来,就是一种同化。 此后礼圣联手“叛出”妖族的白泽,共同铸造九鼎,又有了后世几乎可以说是泛滥的搜山图。 再后来,就是请三山九侯先生出山,共同制定新礼。 白景转头望向天外茫茫深处,唏嘘不已,说道:“无垠的天外太虚中,其实悬浮着无数的日月,荧惑也一样。” 陈平安点点头。 白景继续说道:“但同样是日月之属,是有品秩高低的,就像如今宝瓶洲各国境内,多如牛毛的胥吏。” “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成为封疆大吏。” “我相中的那轮大日,就是出身比较好,品秩比较高的,万年之前,我就心心念念,开辟为道场,按照当年的规矩,就是属于我的私人地盘了。” 小陌终于开口反驳道:“是想要将其炼化为本命物吧?” 白景的修行资质实在太好,以至于她在修行路上,从无贪多嚼不烂的顾虑,打个比方,同样是一天的光阴,小陌一整天的专心炼剑,可能白景花费半天就有同样的成效,然后剩下半天,白景可不会闲着,就跑去学兰锜那般炼物,或者修行那些远古地仙试图跻身其中的旁门左道。 可能眼前的这个嬉皮笑脸的“谢狗”,就是白景故意剥离出来的那份……渣滓,貂帽少女才好像显得每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白景哈哈笑道:“还是小陌懂我。” 然后她埋怨道:“小陌,别打岔啊。” “这轮被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大日,是有机会开窍炼形成为一头金乌的,我哪怕不吃掉它,当个宠物养在身边,像那王尤物骑乘的那头白鹿,不就是脱胎于一轮明月,修行之余,逗逗乐子解个闷,也是极好极好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在那边修道数百年之久,结果它还是给那场内战波及到了,被道祖一袖子引发的那股磅礴道气给远远砸中,啪叽一下,就掉地上了,亏得我咬咬牙,壮着胆子,豁出性命不要,为它护道一程,才免去分崩离析的下场,早早与它约好了,以后有缘再会!陈山主,你是读书人,来帮忙评评理,凭良心说,这轮大日,归属何人?!大骊朝廷凭啥跟我抢,就知道欺负一个背井离乡、势单力薄、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好意思?!” 陈平安说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貂帽少女一脸懵懂,“啥个意思?是在夸人吗?” 小陌见她故意装傻,便帮忙解释道:“公子在劝你少说废话,言语精炼几分,多说点正事。” 陈平安笑道:“你们误会了,其实是自省。” 白景使劲点头,“晓得晓得,你们槐黄县的风俗嘛,骂人先骂己,吵架赢一半。” 陈平安不计较她的讥讽,说道:“别跑题了,你如何处置那轮大日?” 白景说道:“还能如何,学陈山主,和气生财呗,出门在外笑哈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原来白景跟大骊宋氏做了一笔交易,算是她暂借给大骊朝廷的。所有权归白景,使用权属于大骊宋氏,被搁置在那座新福地内。 不过她可以在大日内开辟道场,其余任何修士,都不得染指。 而这处“道场”的租赁期限,是一千年,每过百年结算一次。 第一笔定金与后续的利息,大骊朝廷都需要以一笔笔金精铜钱结算,得按时送到她手上,若是她不在落魄山,比如已经返回蛮荒,大骊宋氏同样需要找机会与她私底下碰头,反正不得逾期,否则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陈平安说道:“谢姑娘要是不在落魄山,送给小陌不是一样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还怕小陌贪墨了去?” 白景抽了抽鼻子,委屈道:“又不是道侣,无名无分不清不楚的,搅和在一起,教人看笑话。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子。” 不搭理这茬,陈平安故作后知后觉的恍然模样,“如此说来,谢姑娘岂不是手头颇为充裕,随随便便拿出三五百颗金精铜钱,不在话下?” 来了来了。 白景伸手揉了揉貂帽,开始装傻,甚至吹起了口哨。 只要我比陈山主更不要脸,陈山主你就拿我没办法。 其实有件事,白景故意忽略不计了,主要是担心被小肚鸡肠的陈山主秋后算账。 过去的事情,就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了嘛,反正又没掀起任何波澜。 原来在那地脉深处,作为白景允许李-希圣打开匣子的“酬劳”,她当时提出了一个条件,既然这么喜欢揽事上身,白景就让那个自称是跨越天下而来的年轻读书人,接下她轻如鹅毛的一剑。 对方还真就傻了吧唧答应了。 不但如此,对方还真就毫发无损地接下了那一剑。 虽说白景担心自己倾力一剑下去,对方就完蛋了,她就得被陈平安联手小陌将她赶出落魄山,可即便他没有使出全力,但是一位飞升境圆满的剑修的“随手”一剑,一个才半百道龄的练气士,接得住?不死也得掉半条命吧。 不料一剑递出,见那李-希圣依旧活蹦乱跳的,这让白景大受挫折,怎的随便碰到个年轻人,就这么扛揍? 难道她这个飞升境的剑术,在万年之后,就已经变得如此不值钱了吗? 还是说如今浩然天下的修士,随随便便就能获得无境二字的真意? 所以在天外,一见到那个跟李-希圣差不多路数的离垢,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白景哪里清楚自己所见的年轻儒士,与那位白玉京大掌教的关系。 用至圣先师的话说,寇名要是生在远古岁月里,不说一定可以跻身远古十豪之列,至少捞个候补是毫无悬念的。 而十豪与候补的分别,其实并不单指境界修为的高低,更多是一种“开辟道路”的功劳大小。 像那开创炼物一道的兰锜,只说她厮杀斗法的本事,虽然法宝堆积成山,其实是不如那几位候补的。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她成为备受敬重的十豪之一。 陈平安问道:“谢姑娘,想好走哪条合道之路了?” 谢狗看了眼小陌,满脸幽怨,委屈极了,这种事,你也对外说?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小陌都分不清楚吗?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一粒剑光,无限小,就注定绕不过找到那个组成天地的最小之‘一’,太难了,白玉京陆沉就是个反面例子,导致他至今未能找出一条在立教称祖之外的十五境道路,所以我觉得追求无限大,可能成功的概率更大。” 不得不承认,在陈平安内心深处,陆沉其实要比那位真无敌,更有机会跻身十五境。 毕竟至今还没有谁敢说自己,已经找到了万事万物的最小之一。 道祖可能已经找到了,但是道可道非常道,说即不中? 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文庙陪祀圣贤坐镇的幕大门,相互间并不相通,所以陈平安三个就是重新去了趟外,再通过宝瓶洲那道大门重返浩然。 既然到了宝瓶洲上空,他们赶路就不用着急了,去往大骊处州,三人如拾级而下。 俯瞰一洲大地山河,云在青水在瓶。 蹦蹦跳跳的谢狗转头看了眼陌,感叹道:“陌,你这般装束,照理土气的,可是穿在你身上就不一样了,俊俏得很哩,真真切切,应了一句诗文,眼前有景道不得!” 陌默然。 谢狗大摇大摆行走,学那巡山水怪肩头一晃一晃,“黄帽青鞋绿竹杖,剑仙踏遍陇头云。” 在落魄山待久了,入乡随俗,谢狗学了不少习惯和人情世故。 陌忍了又忍。 谢狗好像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三千年来寻剑客,道树枯木又逢春。自从一见梅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陈平安笑问道:“开篇为何不是‘一万年来’?” 谢狗嗤笑道:“能比‘三千年’更好?” 陈平安点头道:“倒也是。看来吟诗作对这一行,谢姑娘是登堂入室聊。” 谢狗双手负后,缓缓道:“世事短如春梦,投簪下山阁,拾取水边钗,个中须着眼,诸君分明看,仔细认取自家身。” 陈平安沉默片刻,真心有点遭不住了,道:“陌,你以后做自己就好了。” 陌犹豫了一下,道:“白景的这句酸文,比打油诗好些。” 走在中间的陈平安抬起双手,朝他们分别竖起大拇指,“你们俩,造地设。” 谢狗突然道:“好像那个李-希圣,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陈平安点头道:“你们俩先回落魄山就是了,我跟他聊完,就直接去村塾那边。” 其实在被陈平安喊走之前,谢狗在陆氏司台和芝兰署那边偷偷留了一份“见面礼”。 等到他们一走,而且是差不多过了半炷香功夫,整个陆氏家族才出现了好似地牛翻身、鳌鱼拱背的异动,估计如今陆氏为了收拾烂摊子,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光是那笔修缮费用,就是一大笔谷雨钱。 在陌和谢狗御风去往落魄山没多久,李-希圣就在陈平安附近现身,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陈平安,三山九侯先生让我捎句话给你,让你不用猜了,他当年游历骊珠洞,确实曾经在泥瓶巷住过一段时日,只不过时间不长,几年而已,至于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位前辈还是让你不用多想,是你‘自找’的。” 到这里,李-希圣微笑道:“放心,这位前辈评价你的‘自找’一语,是个褒义法。” 陈平安松了口气。 李-希圣笑道:“从地理位置上算,你们确实属于邻居了,但是隔了太多年,其实没有什么道脉渊源可言,你大可以如释重负。” 陈平安终于从李-希圣这边,验证了其中一个猜想。 李-希圣以心声道:“陈平安,只一个我的猜测,你听过就算。你可知道三山九侯先生配合礼圣,曾经尝试为浩然下订立新礼?” 陈平安点头道:“听先生起过这件事,我知道些内幕。” 人间曾经有希望出现一位“壤之主”。 李-希圣看了陈平安一眼,点点头,既然他已经获悉真相,就不用多了,便转移话题,“听过闰月峰的辛苦吧?” 陈平安笑道:“陆掌教多次提起此人,羡慕不已。” “青冥下的武夫辛苦,与那蛮荒晷刻都是一样的存在。” 李-希圣道:“每座下,都有这么一个存在。而我们浩然下那位,他对于礼圣的做法,并不认同,所以导致新礼无法推行下去。” 陈平安对此不予置评,实在是不敢妄下定论。 犹豫了一下,陈平安心翼翼道:“钟魁?” 如果剑气长城,担任末代隐官的陈平安是一个变数。 那么桐叶洲,就有两个变数,一隐一显,分别是扶乩宗的那个杂役弟子,以及大伏书院的君子,钟魁。 陈平安是想知道,钟魁是不是三山九侯先生的道法传承者之一? 李-希圣微笑道:“既然都是猜测,不妨胆子再大一点。” 陈平安震惊道:“钟魁是三山九侯先生的分身之一?!” 原本他至多猜测钟魁是这位前辈某位嫡传弟子的兵解转世。 就像陆沉所,若非三山九侯先生露面少,几乎不怎么现身,不然那些犯了“前朝条”的鬼仙,出现一个,就会被斩一个。 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山九侯先生,从自身修行的道路,到道统传承和收取弟子,都极为隐蔽。 因为暂住京城火神庙的封姨,先前为陈平安泄露过些许机,才知道一位亲传弟子,和两位相对比较年轻的不记名弟子。 那位“有据可查”的嫡传弟子,是治所位于方柱山的青君。而上古三山的地位,还要高过如今穗山在内的浩然中土五岳。 此外两位不记名弟子,道士王旻,与白也是同一个时代的练气士,遵旨奉敕出海访仙。 另外一位剑修卢岳,在浩然下出现和落幕极快。 那个远古庭雷部出身的老车夫,在京城曾与陈平安提及三山九侯先生,也了些老黄历,三山九侯先生曾经在骊珠洞驻足,只是岁月长短,未知。但是可以确定一事,骊珠洞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归根结底,皆是因他而樱 福禄街,自然是符箓街。桃叶巷的那些桃花,也是三山九侯先生随手种植。 事实上,就连大骊王朝铸造的那三种金精铜钱,都是三山九侯先生赠予的雕母。 而剑修卢岳,便是出身福禄街卢氏,与卢氏王朝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福禄街卢氏,在卢氏王朝覆灭后,没有被连累,想必与此大有关系,陈平安猜测,剑修卢岳,虽好似昙花一现,没有留下太多山上事迹,但是极有可能始终在世,至多是有过一场兵解离世的劫数,但是通过某些秘术,能够保留前世记忆,所以才使得大骊朝廷如此忌惮,没有对福禄街卢氏这一脉赶尽杀绝。 李-希圣无奈道:“都敢跑去中土陆氏砸场子了,陈山主就这么点胆子?” 陈平安愣了愣,望向李-希圣,李-希圣轻轻点头,没猜错,就是了。 当然不是全部。 李-希圣问道:“还记得你是怎么认识刘羡阳的吗?” 陈平安点点头,是刘羡阳被一伙同龄人追赶到泥瓶巷,那拨出身富贵的少年不怕地不怕,下手极狠,差点就打死了刘羡阳。 为首之人,正是福禄街卢氏子弟,此人如今还在清风城那边搏一份富贵前程。 李-希圣笑道:“如果我的推衍没有出错,卢岳的转世,就是那个白裳。” 北俱芦洲的剑修第一人,白裳?! 如此来,徐铉岂不是三山九侯先生的再传弟子?难怪徐铉这个家伙,行事那般跳脱跋扈,敢在北俱芦洲横行无忌。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李-希圣。 李-希圣接过手后,笑道:“真迹无疑,好好珍藏。” 福禄街卢氏,曾经送给当时还是大骊皇后的南簪几页古书,都是祖传之物。 其中一页,看似是记录了一门山上最简单的穿墙术而已。 “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页,吾指一剑,急速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那会儿的南簪,或者中土阴阳家陆氏族谱上边的陆绛,因为她当时还没有使用那串灵犀珠的关系,再加上大骊先帝对她其实颇为约束,导致南簪并不理解这张书页的珍贵程度。 两人边“下山”边闲聊,等到临近大地,大骊处州疆域一览无余,唯独家乡镇的上空,依然云雾萦绕,看不清道不明。 上次与稚圭重逢于一处桐叶洲旧大渎龙宫遗址内。 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认不认识三山九侯先生。虽然稚圭没有给出确切答案,但是显而易见,不但认识,她对他既恨,更怕。 一口铁锁井,却恰好是“苟延残喘”的真龙王朱,那一口生气所在,能够让她与外界地相通。 那座位于镇和西边大山接壤处的真珠山,则是真龙所衔“骊珠”所在。一条龙须溪,与镇主街,是一隐一显的两条龙须,福禄街和桃叶巷则分别是龙颈和一段龙脊,街上的每一座府邸就是一张符箓,那些屋舍的占地大,都是有讲究的。桃叶巷的每一株桃树,根须扎入地底,就是一颗困龙钉。福禄街用以镇压真龙龙颈处的气府,防止其“抬头”,后者禁锢龙脊处的筋骨,使其身躯不得动弹丝毫。 那数十座烧造瓷器的龙窑,号称千年窑火不熄,对于王朱来,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火烹炼,宛如置身于油锅内,故而镇窑工每一次开窑烧瓷,就是往油锅里倾倒滚烫的沸水汤汁,是为“业火”,不断灼烧王朱的魂魄。 要知道这种符箓手段,不止是镇压一条真龙而已,而是在压制整个人间的蛟龙气运。 一着不慎,就会疯狂反扑作为“始作俑者”的压胜之人,后果可想而知,修士最怕沾染红尘因果,可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李-希圣解释道:“既是一场漫长的残忍酷刑,对于王朱来,又相当于一种迫不得已的淬炼和苦修,唯有熬过去了,才能脱胎换骨,等到重见日,然后恢复自由身。” “镇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的四姓十族,最早在这处古战场落脚扎根的各方练气士,他们开枝散叶后,时日一久,各自势力的消长,比如某个姓氏家道衰落了,不得不变卖祖产,搬迁到类似二郎巷、杏花巷这样的地界,交割地契后,原先旧宅邸被新主人拆掉墙壁,每一次变更地界,就等于其中一张符箓有所松动,这正是王朱的希望和盼头所在,她在长达三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凭此熬过了一场又一场的煎熬。” “齐先生当年就是对她起了恻隐之心,故而对她多有庇护。” “只是那会儿的王朱尚未完全开窍,懵懂无知,对此并不领情就是了。” “所以齐先生,当然还有你这个邻居,在王朱心目中,都是很特殊的。” 李-希圣到这里,突然伸出手,问道:“有酒吗?” 陈平安笑着取出两壶酒水,干脆盘腿坐下,与李-希圣轻轻磕碰酒壶,各自饮酒。 每一位路过旧龙州的外乡大修士,只要境界够高,眼力够好,就可以看出些深浅不一的端倪。 就像陌,在他眼中,破碎坠地降格为福地的骊珠洞遗址,就可以让陌生出一种错觉,置身其中,就像在与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对峙,而且双方近在咫尺。 所以他上次听公子第一次及关于两把飞剑的设想,陌就给出一个建议,可以悉心揣摩镇的山水格局,相当于是与三山九侯先生问道求法一场了。正因为镇处处暗藏玄机,都是学问,有点类似那兵家初祖的十一境一拳,拳谱就嵌在陈平安人身地内的山河。 当时的陈平安却是知难而退,了两句话,“我如今想要让地内,一朵花开都做不到,现在就想要仿制出这座大阵,有点好高骛远了。” “不过这是大道所指的方向,肯定是没问题的。大不了多花些时间,靠着滴水穿石的笨功夫,一点一点慢慢拆解吧。” 其实精通阵法的刘景龙,早就发现镇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宝山,根本就是一部无字的道书。 毕竟那位三山九侯先生,被推为下符箓一脉的开山鼻祖,后世所谓的七十二家符法,至少半数道路,都是这位前辈开辟而出。 陈平安想了想,从心湖那边抽出一张纸,是一幅彩绘夹杂白描的画卷,类似一幅光阴走马图。 纸上彩绘处,皆是陈平安记忆深刻的景象,白描和粗糙处,便是记忆模糊的人与事。 李-希圣接过纸张,扫了眼,问道:“是北俱芦洲的鬼蜮谷?” 陈平安点点头,第一次游历骸骨滩的鬼蜮谷,在那宝镜山,曾经遇到当时还是金身境武夫的杨凝真,后者就是为撩到那把所谓的三山九侯镜,才在山中消磨光阴,不过此物得手后,杨凝真却是送给了那位被誉为“君”的弟弟杨凝性,后者如今已经进入白玉京修校 在夜航船上,吴霜降也曾与陈平安提及一桩密事,早年曾经碾压所有同辈修士的皑皑洲大修士韦赦,在跻身飞升境一百年后,就开始尝试合道跻身十四境。结果第一次合道失败后,三山九侯先生便亲自走了一趟皑皑洲,按照吴霜降的法,属于主动侧身让步,为韦赦留出了半条道路的一扇门,可惜韦赦还是没能抓住机会,等到两次试图合道皆失败,韦赦好像就再没有尝试第三次合道的心气了。 李-希圣将书页递还给陈平安,忍俊不禁道:“终于明白三山九侯先生为何临行之前,要与我一句‘不必拘束,大可随意’了,原来是评价你的法,害我这一路胡乱推演,都是一团乱麻。” 陈平安自嘲道:“关于那位,我如今得手的线索实在太少了,若是将茱萸峰田婉作为一条光阴长河的锚点,凭此展开各条脉络,我觉得只会是一条起步就是歧途的错路,思来想去,就想要换个与镇既有交集、又足够分量的练气士作为坐标,才不至于被那位自身道法带起的长河浪花,一冲就散。” 即便身边有李-希圣在,陈平安依旧不敢直接言“邹子”二字。 先前在外,陈平安几次话到嘴边,都不敢开口言语此事,就怕在三山九侯先生那边,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必须推倒重来,另寻人选。要陆沉,境界当然足够,但是肯定不校 好像每一位提及三山九侯先生的修士,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哪怕是陆沉这种混不吝的,在他刚成为道祖弟子那会儿,甚至会与结伴游历白玉京的纯阳吕喦一句“大话”,下道法,自然始于师尊道祖,再薪火相传于师兄,香火鼎盛于陆沉,将来陆沉再将这份蔚为壮观还给下。可是当陆沉提及三山九侯先生,同样不缺敬重。 嗯,只有一个算是例外。 正是落魄山的首任看门人,郑大风。 邹子当初游历骊珠洞,就在杏花巷那边摆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而此饶师妹田婉,正阳山茱萸峰的峰主,也曾偷偷进入过镇,找到那个开喜事铺子的老人,真名蔡道煌,也就是胡沣的爷爷,真实身份是昔年所有定婚店的主人,而他手上只剩下半部的姻缘簿子,不知为何,一路辗转落入了柳七手中,再被后者带去了青冥下。但是田婉依旧得到了一批“月老”红线,被她用来操控人心,继而通过对李抟景、魏晋以及刘羡阳等饶姻缘线,乱点鸳鸯谱,凭此掌握宝瓶洲剑道气阅流转,作为她砥砺自身大道的修行手段。 前身是卢岳的白裳,是宝瓶洲骊珠洞的本土人氏,就更得通了。 等同于一明一暗的两洲剑道魁首? 而红绳此物是无法炼制和仿制的,所以当时郑大风用了个褒贬皆有的法,“就算是三山九侯先生,他老人家的道法,足够通了吧,一样没法子炼制。” 尤其是这句话的时候,郑大风好像神色玩味,似乎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陈平安好奇问道:“柳七先生游历青冥下,是希望凭借凑齐一部姻缘簿子,作为合道契机?” 李-希圣点头道:“因为下半部簿子,就在道号复勘的朝歌手上,她是远古姻缘神的转世。” 李-希圣笑着了句题外话,“淇水鲫鱼,很美味的,绝对不比跳波河的杏花鲈逊色半点,你有机会一定要尝尝看。” 陈平安点点头。 李-希圣喝了一口酒,问道:“走了趟外,经此一役,有何感想?” 陈平安想起剑气长城城头上的刻字,一横,就好像一条山间栈道,稍微思量一番,道:“好像地间存在着一张张渔网,间距很大,凡夫俗子如鱼,邻近渔网,倏忽穿梭网格中,仿佛来去自由,甚至能够将那些绳线作为栖息之地,但是练气士如大鱼,境界越高,体型越大,反而无法穿网而游,只能强行挣脱,比如成为陆地神仙,以及合道十四境。” “所见略同。” 李-希圣会心一笑,放下酒壶,取出一个材质普通的麻绳圆环,然后将其打了许多绳结,笑道:“在白玉京青翠城散道之前,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道。” “只是后来我又觉得整个人间,就是一本书。但是底本,从来不在我们手郑” “就像有人可以随便单独摘出一页纸,就能够延伸出一系列的崭新故事。读书如树木,翻书若乘凉。” 听到这里,陈平安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想来?” 李-希圣笑着摇头,“没有头绪啊。”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一壶酒,又拿出一壶酒,李-希圣却摆摆手,“你喝,我酒量不行,难得喝酒的。” 若人情反覆水,世事崎岖路。那就喝酒,唯有喝酒醉乡。 李-希圣看着那个喝酒不停的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当年的泥瓶巷少年,会变得如此好酒,笑问道:“已经想好了如何打磨两把飞剑?” 陈平安抹了抹嘴角,道:“除了一直吃金精铜钱,还需要不断添砖加瓦。” “佛家一尘含数刹,道家一与万物,殊途同归。” 李-希圣点头道:“笼中雀涵盖地十方,井中月成就光阴长河,集一千千世界。” 比如陈平安打算跟那位身为青萍剑宗客卿的青同道友,购买那些极为珍稀的梧桐叶。 不过没什么把握,估计青同不会点头答应的,至多就是不卖只送,而且肯定只愿意送出几张梧桐叶,不会超过十张,打发了自己了事。 陈平安的心理预期,是最少三张树叶,当然多多益善。 至于如何回报青同,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以后双方是近邻,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去。 陈平安看得出来,青同明显是想要开山立派的,只是比较心虚,根本不敢主动与文庙提及此事。 之前在那旧钱塘长曹涌那边的七里泷,在征得这位大渎淋漓伯的同意后,陈平安将那些被地方志记录在册的诗词内容,总计数十万字,从书上剥离出来,化做一条金色长河涌入袖郑 此外,陈平安还曾在北俱芦洲那处仙府遗址内,得到一本当年谁都没有在意的书籍,上边写了许多悲欢离合,不同的人生故事。 自古观书喜夜长。 陈平安在村子那边当学塾先生,每晚都会亲自书写关于年轻游侠跟哑巴湖大水怪的一系列山水故事。 相信一定可以给米粒一个惊喜,就跟看一场活灵活现的镜花水月差不多,山山水水,人神鬼仙,走马观花都像真。 一个年纪轻轻却剑术超群的江湖游侠,与担任军师和智囊的哑巴湖大水怪,并肩作战,与各路妖魔鬼怪,斗智斗勇…… 不过这个长长的故事,只有竹楼一脉的那个山头,才可以陪着米粒一起观看,其他人就别想了。 不同于那个不学无术的银鹿,会觉得写书太难,陈平安反而觉得有耐心长久看本书更难。 李-希圣道:“陈平安,准确来,我们两个还是同姓。” 其实双方都姓陈,却是同姓不通乡。 陈平安当然是骊珠洞本土人氏,李-希圣的祖籍家乡却是在那北俱芦洲。 陈平安点点头,早就知道此事了。 兄妹三人,李宝瓶,李宝箴,作为大哥的却叫李-希圣。 李-希圣站起身,清风拂面,微笑道:“古诗有云,功成何必藏姓名,我非窃贼谁夜校” 陈平安道:“这句话,得记下来。” 闲来无事,两人并肩蹈虚,风清凉,俱是心境祥和。 逐渐恢复前身记忆的李-希圣,是在想念白玉京那两位师弟。 陈平安则是在担忧阿良和师兄左右的处境。 之所以没有忧心忡忡,是因为直觉告诉陈平安,结果不是最好的那个,却也肯定不是最坏的那个。 只是不知为何,斐然、初升都已现身蛮荒,仍是没有他们两个的消息。 临行之前,郑居中给了个古怪法,一个在很久以前一个在很久以后。 陈平安与师兄左右,撇开第一次短暂见面不,其实就是在剑气长城的那段岁月,才算勉强有点师兄弟的样子。 左右虽也传授给这个师弟剑术,但是言语之中,陈平安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点,师兄对自己的剑修身份,是不太看重的。 师兄左右更像是一位治学用功的醇儒,致力于追求读书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其实一开始陈平安就很好奇,只是碍于这位师兄的脾气,不敢问。 后来陈平安实在忍不住询问一句,师兄的本命飞剑叫什么。 左右果然当场脸色就难看起来,只用一句话就把陈平安堵回去。 先生在场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陈平安哪敢继续追问什么,再问下去,肯定是要后果自负了。 陈平安突然内心一震,随即释然,因为李-希圣已经告辞一声,赶赴桐叶洲了。 陌身形落在镇,跟着的谢狗疑惑道:“不直接回落魄山吗?” 陌道:“找个路边摊,吃顿宵夜再回。” 谢狗皱了皱眉头,有点不适应了。 挑了个摆在镇主街的夜宵摊,陌落座后,跟摊主要了两碗猪肉荠菜馅的馄饨,从桌上竹筒取出一双筷子,递给谢狗后,轻声问道:“什么时候返回蛮荒?” 谢狗默不作声,用袖子擦拭那双竹筷,就像在赌气。 等到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陌这才拿了一双筷子,道:“别愣着了,趁热吃。” 谢狗单手各持一只筷子,分别戳中一个馄饨,放入嘴中,腮帮鼓鼓。这么难吃,不付钱啊。 陌细嚼慢咽一番,缓缓道:“我知道你并没有剥离出魂魄,你一直是你,始终是白景。” 简而言之,所谓的“谢狗”,就是一种蹩脚的伪装。 谢狗板着脸哦了一声。 陌继续道:“如果是一种迁就,我觉得没有必要。如果是一种嬉戏人间的姿态,可以照旧。” 谢狗问道:“那你觉得哪个更顺眼些?” “实话,都不顺眼。” 陌一向以诚待人,停顿片刻,笑道:“但是我很佩服那个好像永远在向前奔跑的白景,万年之前是如此,万年之后亦然。” 遥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白景,是远远看到一位剑修,身陷重围,出剑凌厉,最终却是她站在一具亲手斩杀的神灵尸骸之上,身材修长的女子,长长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辫,环住脖子,高高扬起脑袋,不知道她嘀咕了什么,身形一闪而逝,剑光如虹,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大地之上雷声大震。 谢狗神色复杂,只听前半句,不觉得意外,但是陌的后半句,反而让她有几分不自在了,便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汤。 馄饨不好吃,汤不错。 等会儿结漳时候,多给几颗铜钱。 谢狗闷闷道:“我并不知道如何喜欢一个人。” 这种狗屁倒灶的混账事,比练剑难太多了。 让谢狗自己承认某件事不擅长,并不轻松。 陌道:“别委屈了,你稍微设身处地,想想看我的感受?” 谢狗咧嘴一笑。最后是陌结的账,她也没抢着付钱。 一起走在街上,谢狗显然尾巴又开始翘了,嘿嘿道:“陌,我们要是有个女儿就好哩,嗯,就像米粒那样的,每憨憨傻傻的,我们把她保护得好好的,不着急,一慢慢长大。” 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 宝瓶洲西岳地界,大骊王朝众多藩属国之一,玉宣国的京城,夜幕里,华灯初上,一个摆在街边的算命摊子,那个趴在桌上醉酒不醒的中年道士,打了个激灵,抬起头,还是两眼无神的醉醺醺模样,便拿起手边的酒壶,喝了口以酒解酒的还魂汤,这才长呼出一口气,准备收摊打道回府了。道士伸手掏袖,悄悄掂量了一下钱袋子,挣了些碎银子,更多还是铜钱。 街上有些踏春郊游晚归的宦官子弟,草色青青柳色黄,醉杀多少轻薄儿,他们骑马夜游返回城内,仿佛马蹄都沾着春草香味。 中年道士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签筒,捻起几颗卜卦用的铜钱,常年摩挲的缘故,包浆发亮,将它们一并丢入签筒里边,再扯起一张写满姓氏的桌布,平时道士在这边,就是看签文测吉凶,给人看手相算姻缘,还会测字,代写家书之类的,都能添补些家用,京城开销,不比玉宣国地方郡县,物价高得咂舌。 至于给人猜姓氏,还是他早年跟小黑炭学来的一种偏门“傍身技艺”,都是不入流的江湖路数了,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梦想之一,就是拉着师父一起行走江湖,合伙挣大钱!寻一处闹市通衢,她先帮忙敲锣打鼓吆喝起来,聚了人气,师父先耍几手刀,再耍那胸口捶大石,卖狗皮膏药和大力丸啥的,不愁销路,这些行当,她都门儿清,极其擅长啊。当然辛苦是辛苦了点,可毕竟是,另外一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营生,昧良心的银子,不挣也罢。 陈平安笑了笑,再与开山大弟子这般混江湖,好像不太可能了,就算他这个当师父的愿意,估计裴钱自己都觉得胡闹。 这个算命摊子,如今在京城这一片坊市,小有名气。 不过自然是入不了达官显贵的法眼,骗骗老百姓还可以,在真正的练气士看来,与那些坑蒙拐骗的没什么两样。 除去一些零散物件,主要的家伙什,就是一张桌子,两条长条凳和一杆幡子。所谓的桌子,面板和桌脚也是可以拆卸的,方便搬徙,摊子后边就是一架木板推车,将那些桌凳幡子放上边一堆就能走,道士云游,一人吃饱万事不愁,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不过这个道士还是在京城租了一座长久无人问津的荒废宅子,倒是不闹鬼,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凶宅,就是住在这里的人,经常像是被鬼压床一般,如有梦魇作祟,容易睡不好觉,长久以往,自然精神萎靡,久而久之,就没谁愿意来这边花钱买罪受了。有点像是志怪书上记载的那种顽劣狐魅,宅子主人,请过所谓的高功道士前来劾治,既管用又不管用,因为设坛做法一场,就消停了,可是再过一段时日,就又闹起来,真没辙,何况宅子主人家底丰厚,祖孙几代人,是专门做京城宅邸租赁买卖的,手头还有一大批,不在乎这么一处宅子如何作祟,何况从无闹出人命,就没太当回事。然后终于来了个冤大头,是个外乡道士,欺生,租金价格都没降低,反正注定当不成回头客,就让道士一次性给了半年押金,能宰一刀是一刀。 后来道士果真吃了苦头,立马就不乐意了,找上门闹了两次,都被轻松打发了,店大欺客?一纸契约,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官司打破天去都是我占理,你一个没根脚没靠山的道士,又能如何?何况玉宣国京城百姓是出了名的排外,道士想要找讼师,与县老爷那边讨要个公道,结果愣是就没谁敢帮忙写状纸,后来算命摊子名气渐渐大了,那个宅子主人约莫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就让在县衙承发房捞了个差事的儿子,主动请道士去酒楼喝了顿酒,再归还了一部分押金,算是息事宁人了,只是喝酒的时候,那个担任衙署书吏的公子哥,把脚放在桌上,打着酒嗝,调侃对方一句,你不是个降妖除魔的道士吗,还怕那些鬼鬼怪怪的脏东西? 道士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幽明殊途,阴阳异道,若是只会一味依仗仙家术法,打打杀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时候,还是要与人与鬼皆为善才好。 到底是个在公门厮混多年的公子哥,立即就从话里挑刺,用靴子磕着桌面,笑问吴道长这句话说得话里藏话,不知在道长眼中,我与家父是人是鬼,宅内作祟异类是鬼是人? 今夜,中年道士推着木板车返回宅子,来到宅子侧门这边,掏出一串钥匙,这边没有台阶,可以直接推车进入。 道士才刚刚栓门,就脚不沾地“飘来”一位红裙女子,调侃道:“吴道长,也就是咱们朝廷管得不严,否则你这种假冒道士,别说在京城落脚,都进不了城。” 宫样宝髻妆,肌肤如雪,眼儿媚,脸嫩鬓长。 可惜女子非人。 道士立即反驳道:“薛姑娘,这话就说得差了,按照你们玉宣国律例,一国境内,除朝廷礼部管辖道录院之外,诸家法坛颁发的道士私箓也算度牒,朝廷这边历来承认的。贫道走门路,打点关系,花了足足八十两银子,真金白银买来的度牒,莫说是玉宣国,便是大骊京城都敢去,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身正不怕影子歪。” 等于用八十两银子买了一张护身符,要是没有这层身份,外乡道士想要在摆摊挣钱,恐怕会被那些衙门户吏胥吏剥掉几层皮。 女子点头笑道:“是极,斜封官怎就不是官了。” 她姓薛名如意,是鬼物,只不过与那厉鬼凶煞不沾边,光天化日之下都能行走无碍,只有附近县衙升堂响起胥吏木棒敲地的威武声,她才会避入屋内。 道士从袖中摸出一纸兜花饼,交给那个红裙女鬼,这就是他需要支付的第二笔租金了,每天摆完摊子,都得花点小钱,买点京城特色吃食,孝敬这位宅子的“女主人”,不然就会她就会作妖闹鬼,不伤人,但是会整宿喧哗,在窗外晃荡,让人不得清闲,道士想要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时日一久,相互间摸清了脾气,如今双方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甚至平时还能闲聊几句,道士经常会与她请教一些鬼物之属行走阴冥路上的规矩。 这个相貌显老的道士吴镝,据说都已经想好以后的道号了,取个谐音,就叫“无敌”。 她是阴灵,无所谓饮食,但是宅子这边却有个俗子邻居,必须一日三餐,她有些埋怨道:“吴镝,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都饿了,赶紧下厨,给张侯做顿好吃的,他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可不能胡乱将就,张侯马上就要参加院试了,能否入泮在此一举,若是考不中秀才,我就怨你。” 道士天生脾气好,没架子,寄人篱下嘛,嘴上连连应承下来,说放好家伙什就去灶房开工。 这个道士是个不亏待自己的,喜欢穷讲究,比如做一碗面条,除了备好料酒,各种浇头,光是油辣子就有四五种,搭配剁好的姜葱蒜……就那么一浇,呲呲作响,再趁热端上桌,味道绝了。 道士去了厨房,手脚娴熟,很快就做好了一桌子家常菜,红裙女子帮忙“端菜”上桌,一盘盘菜如一条悬空水流,飘落在桌。 女鬼再去喊来隔壁宅子那个名叫张侯的少年读书郎,她之所以在此徘徊不去,就是为了某个山盟海誓,照顾对方的后人。 至于京城重地,只说附近就有座县城隍庙,为何会对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涉及到了都城隍庙内某位上司的暗中提点。 与宅子只隔着一条街,就是京城两座县衙之一,衙署后边有座衙神祠。 饭桌上,道士在显摆自己与县衙盐房典吏的关系不浅,如何消息灵通,说昨天在衙神祠里边召开了一场内部议事,很快就会有几个屡教不改、触犯房规的“白书”,过不了几天,要被县衙老爷一怒之下逐出县衙了,他们当然可以改个名字再进入某房谋生,可不花费个三五十两银子的班规和案费,休想在衙神祠那边议事过关…… 张侯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每次听到吴镝聊这些有的没的,少年都会不耐烦,只是硬忍着不开口。 一县衙署除了六房,还有盐、仓、柬和承受四房,总计十房,在这里当差的书办胥吏和衙役,又分在册和“不在册”的,所谓不在册,只是相对朝廷而言,其实又分两种,分别掌握在吏房和各房典吏手中,故而衙役数量之多,动辄数百人,恐怕连个可算极为勤政的县令都弄不清楚具体人数,可哪怕是按照朝廷定额设置、“吃皇粮”的经制书吏,都谈不上有什么地位,就更别提那些都属于贱业的各房各班成员了,也难怪少年会厌烦这些鸡零狗碎、毫无用处的小道消息。 红裙女子察觉到少年的不悦脸色,她立即瞪了眼道士,暗示他别提这些大煞风景的无趣事务了。 道士举杯抿了一口酒,笑道:“像我这种跑江湖的,消息就是财路,就难免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话说回来,像张公子你们这些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自然是奔着经世济民、以后在庙堂和官场施展抱负去的,可若是多知道些下边的门道,也是好事。以后哪天真要中举了,再金榜题名,当了官,就不至于被身边的幕僚师爷和底下的胥吏们随便糊弄过去,否则与衙门外边的老百姓隔了一层,看似一门之隔,就是天地之别,身为一地父母官,亲民官,如何能够真正体察民间疾苦呢。” 她难得点头附和道:“吴镝除了会点鬼画符的三脚猫功夫,他这个假道士,估计连名字都是假的,可是这几句话,还算有几分真知灼见。艺多不压身,跟钱多不压手是一个道理,就像吴镝所说,多知道些官场内幕,即便不是好事,也算不得坏事。” 说实话,她待在这条街数百年岁月了,有些时候觉得闷了,也偶尔会去“旁听”衙神祠或是城隍庙的内部议事,但是真正涉及一县阳间官场的流转内幕,恐怕她懂的门门道道,还不如这个外乡道士多。 少年闷不吭声,只是低头吃饭,显然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那个道士言语絮叨,好为人师。 那道士也不以为意,双手举杯,“酒桌上不聊烦心事,薛姑娘,咱俩走一个。” 少年吃完就走,与那位薛姐姐告辞一声,马上就要参加学政亲自住持的院试了,压力不小。 道士收拾菜盘碗筷的时候,笑呵呵问道:“薛姑娘,你说张侯是因为认为我是个江湖骗子,所以不爱听我的道理,还是由衷觉得我说得没道理,所以不听,又或者是换成某个功成名就的人来说,道理才是道理?” 她皱了皱眉头,只是很快眉头舒展,故作轻描淡写道:“张侯又不是你这种走南闯北的老油子,少年心性单纯,哪里能够想这么多。” 道士微笑道:“单纯二字,包治百病。” 她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道士立即澄清道:“绝对是个褒义说法!” 收拾过桌上的菜盘饭碗,道士在灶房那边忙碌完毕,清洗过手,抖了抖袖子,见那薛姑娘斜靠屋门,愁眉不展的模样。 中年道士是个人精,笑道:“以张侯的学识,莫说是院试顺遂,之后参加乡试和会试,只会一路春风马蹄疾,薛姑娘何需担心,将来张榜,贫道定会第一个跑来报喜。” 薛如意展颜一笑,问道:“你觉得张侯可以顺顺利利金榜题名吗?” 道士想了想,“考取进士,想必问题不大。贫道曾经看过张侯的几篇制艺文章,用笔老辣,尤其是一手馆阁体,端正不失妩媚,不管此次春闱谁来担任总裁官,谁看谁喜欢。” 在薛如意的要求下,道士经常去京城书市那边,帮少年买了不少编订成册的考场文章范文,道士行事油滑,从中没少赚差价。 道士走到自己屋门口,女鬼一路悬空飘荡尾随,道士掏出钥匙,却不着急开门,她笑道:“屋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莫非是吴道长金屋藏娇了?”道士一身正气道:“大晚上的,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宅,需要避嫌。” 她讥笑道:“你是个道士,又不是每天之乎者也的道学家。” 道士大义凛然道:“贫道也是读过好些圣贤书的,若非年少误入山中,走上了修行路,早就博取功名、步入仕途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笔筒,晃着手腕,自言自语道:“如此精美的文房清供,放哪里好呢。” 道士眼睛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屋门,轻轻推开,再侧身伸出一只手掌,“青天白月,只需问心无愧,何惧流言蜚语,薛姑娘快快请进。” 宅子房间颇多,道士却专门挑选了一处小屋作为住处,用他的说法,就是宅子可以大,但是睡觉的屋子一定要小,可以聚气。 春气转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进了屋子,她将那只油红描金缠枝莲镂空龙穿缠芝六方笔筒,轻轻放在桌上。 道士取出火折子,点燃桌上一盏油灯。 先前这栋府邸大堂一侧用以待客的花厅内,就放了这只笔筒,道士是个识货的,眼馋不已。 当时嘴上却说不眼馋,就是见着了好物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欣赏,纯粹是欣赏。 其实她还有一支珍藏多年的竹萧,很有些年头了,篆刻有一竖填绿铭文,英雄心为神仙调。 道士一见倾心,愿意出高价购买,所谓高价,只是相对市井人家的开销而言,二百两银子,她都没耳朵听。 书桌上搁放着一整块的琉璃镜片,覆盖住整张桌面。 见桌上有一摞工整小楷抄写的经书,她疑惑道:“你一个道士,抄佛经作甚?” 道士笑道:“偶尔为之,用以定心。” 道士搬动两条椅子,相互间坐得远远的,薛如意落座后,坐姿倾斜,手肘靠在椅把手上边,就那么看着那个中年道士。 道士被她瞧得有点不自在,问道:“薛姑娘今夜拜访寒舍,可是有什么吩咐?” 薛如意说道:“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吴镝,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道士点头道:“当然,这些老理儿最是在理,很有嚼劲。”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够将张侯的诗集草稿,帮忙转交给一位翰林院学士。” 道士哑然失笑,沉吟片刻,瞥了眼桌上那只名贵笔筒,“就怕贫道只见得着门房,见不着那位身份清贵的学士大人吧。” 薛如意幽幽叹息一声。 道士心中疑惑,她为何如此乱了方寸,难道就这么希望张侯通过科举鲤鱼跳龙门吗?若说求个富贵,就凭她的家底,只可保证少年几辈子衣食无忧了,即便张侯已经是个身份隐蔽的练气士,将来修行路上,跻身中五境之前一切所需,她都可以保证张侯不用发愁。况且张侯如此年少,想要凭借科举进阶,根本无需如此着急。 女鬼薛如意与少年张侯,平日里都是姐弟相称,看得出来,张侯其实对她的女鬼身份,是有所察觉的。 她自嘲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若是被张侯知晓此事,会一辈子怨我的。” 在道士看来,少年是个毋庸置疑的读书种子,却算不得什么太好的修道胚子,资质一般,不出意外的话,很难跻身洞府境。 凡夫俗子,富贵之家,养尊处优,讲究一个居养气移养体,反观练气士,无论人鬼精怪,却另有玄妙,有那居养体移养气的妙用,看似反其道行之,即便不是幽居山中道场洞府,只需取一洁净屋舍坐定,收束杂念作一念寂然,身躯筋骨不动,气血却随同魂魄作神游,缓缓汲取天地灵气,炼百骸宛若金枝玉叶,从此就有了仙凡之别。 这座府邸占地大,尤其是后院多森森古木,夜深人静,响起数声鶗鴂。 女鬼站起身,笑道:“吴镝,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好了。” 道士跟着起身,“没事,万一哪天需要如此作为,薛姑娘就与贫道知会一声,莫说是一座门槛高高的学士府,就是刀山火海也去得。” 女鬼嫣然一笑,“吴道长不去给那些京城权贵当个帮闲,真是屈才了。” 道士无奈道:“帮闲狗腿多难听,薛姑娘说是当个谋主、师爷也好啊。” 她伸手一摸,将那笔筒重新收入袖中,姗姗离去。 道士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女鬼独自穿廊过道,来到后院,登上阁楼,从这边可以看到隔壁宅子的少年,书房窗口透出泛黄光亮。 一片月唤起万户捣衣声,吵醒无数春闺梦里人。 道士收拾好桌上抄写的经书,打开抽屉,取出刻刀和石材,开始雕琢印章,给其中有一对形制相同、已经刻完底款的藏书印,分别补上两句边款。 众善奉行,诸恶莫作。施惠莫念,受恩勿忘。 动作娴熟,刻完了印章,之后道士借着灯光翻看一本地方志,玉宣国京城的书籍版刻极为发达,在这边买了不少好书。 看新书,如久旱逢甘霖。翻旧书,如小别胜新婚。 抄书需端坐,翻看杂书就随意了,道士翘起二郎腿,摸出一捧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翻页。 窗外又响起一阵鶗鴂声响。 中年道士念念有词,千秋百代人,消磨数声里。忧勤与淡泊,毋太苦与枯。 此次游历,这个学陆沉摆摊的“道士”,是要来与一户人家,收取一笔陈年旧账。 故而其中一方印章的底款,篆刻二字,秋后。 陈平安取出那枚养剑葫,走到窗口,长久仰头,将壶内酒水一饮而尽,眼神愈发明亮。 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惊蛰一过,斗指丁,春分将至,斗指壬。 庭院静谧,淡淡风溶溶月,被道士称呼为薛姑娘的红裙女鬼,今夜换上了一身素雅白裙,来这边赏花。 毕竟女鬼也是女子,屋内衣裙之多,满满当当几大箱子。 不过她只是孤芳自赏罢了,与那种女为悦己者容,没有一颗铜钱的关系。 毕竟那个中年道士,论相貌,真心不够看,又是个掉钱眼里出不来、俗不可耐的庸碌男人。 墙里花开满地,院内还有一架秋千。 她坐在木板上,双手拽着绳子,脚尖一点地面再悬空,一架秋千便轻轻摇晃起来。 其实在道士入住之前,宅子早就荒废了,杂草丛生,蛇鼠流窜。 如今却是处处井然有序,花开满院,争芳夺艳。 那个作为最大功臣的中年道士,此刻正蹲在台阶顶部,一手端着只装满某种草药熬成汁水的白碗,一手手持木柄刷子,在那儿擦拭牙齿,偶尔抬起头,喉咙咕咚作响,再一口吐掉水,重新“洗刷”牙齿。 她问道:“就只是蒲公英熬成的汤汁,用来洗牙,真有你说得那么玄乎?能够帮人稳固齿牙,壮筋骨?” 蒲公英如野草一般,别称黄花郎,它们随意生长在石罅砖隙间,天底下的花草图集、画册,好像都不稀罕绘录此物。 “骗你作甚,有钱挣吗?” 道士刚刚仰头灌了一口水,这会儿使劲点头,含糊不清道:“若是按照药方炼制成一种山上的仙家还少丹,须发皆白的古稀老人服了,都能白发还黑,齿落更生,青壮男子吃了,更了不得,效果极佳,像张侯这样的,虽说正值少年,可是经常挑灯熬夜读书,服用此丹,耳目清明,强健筋骨,完全不在话下。” 薛如意笑呵呵道:“好巧不巧,道长刚好手边有这么一瓶秘制丹药,对吧?就是价格不便宜,不过熟人可以打五折?” “没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道士歪头吐出一口水,将那根木刷子斜放在白碗内,放在脚边,摇头道:“薛姑娘还记得前些日子的粥菜吗?还说鲜嫩好吃呢,询问贫道是什么菜蔬来着,不过当时贫道卖了个关子,故意没有说破,其实就是这蒲公英的早春叶苗了,只需入锅煠熟,再用贫道秘制的辣酱、麻油稍微一拌,拿来就白米粥吃,山珍海错都没法比的。” 薛如意点点头,在犒劳五脏庙这件事上,这位道长还是很有几手的,而且都不太花钱。 道士试探性问道:“要是薛姑娘诚心,我就可以循着那张药方炼制一炉丹药,张侯想要通过院试,最近读书太辛苦了,得补补,再过段时日,蒲公英可就老了,丹药效果会没那么好。” 薛如意白了一眼,拐弯抹角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你还不是想要从我兜里骗钱? 无需旁人推动,一架秋千自行晃荡,一高一低,她就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花卉草木。 依稀想起很多年前,红墙黄腊梅,美极了。 按照这个道士的说法,一个人侥幸生逢盛世,百虑可忘,若是再精通种植花草之术,宛如四时皆春,可教人不知老之将至。 所以一座庭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或地植或盆栽,花草繁茂,清香扑鼻,不同花种,次第花开,或浓而不妖,或淡而不冷。 宅子庭院这边,光是被道士作为迎春的盆供,就多达七八种之多,除了松竹梅外,还有数盆被道士说成是迎春“主帅”的花。 几句话倒是说得漂亮,其实就是被道士拿出去卖钱罢了。 比如其中有一盆不知道士从哪里搬来的老本花卉,枝干粗如女子手臂,部分已脱皮露骨,老根突起如龙爪,栽在一只红砂盆中,作古拙欹斜形貌。哪怕只是个外行,薛如意都知道这盆景,不愁出高价的买家。 那几本被道士说成是“殿春花”的地栽芍药,种在向阳处,天寒地冻时,道士还曾特地为它们铺盖稻草,今年入春后,道士都会逐日浇水,在发芽前,他还曾特地浇粪水施肥一次,当时看得薛如意直皱眉头。 薛如意瞥了眼整齐摆放在墙角的那几只花盆,枝条细长,略带蔓性,花开鹅黄。 许多盆景在院内来来去去,大概都被换成了一粒粒碎银子,唯独此花,出现后就没动过一盆,可能是那个道士特别喜欢,当然更可能是卖不出好价钱,就干脆不卖了。 她伸手指了指,问道:“你是最钟情那几盆‘金腰带’?” 此花有个更通俗的名称,迎春花。 道士抬头看了眼墙角那边,点头道:“贫道于花木如名帅将兵,多多益善,来者不拒。此花率先迎春,开花能够抢在梅花之先呢,而且开花既多,花期又长久,所以贫道最喜欢此花,没有之一。” 她心不在焉问道:“吴镝,你本名叫什么?” 中年道士微笑道:“陈见贤。看见之见,圣贤之贤。” 她一愣,这么坦诚吗? 道士诚恳建议道:“薛姑娘以后可以喊我全名。” 默念两遍名字,陈见贤,陈剑仙?终于回过味来了,薛如意呸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没一句真话!” 吴镝,无敌。陈见贤,陈剑仙? 中年道士笑道:“好好的,干嘛骂人,贫道如今也就是年纪大了,修心养性功夫见长,搁在贫道年轻气盛那会儿,非要跟你掰扯掰扯,尤其是嫉恶如仇的少年岁月,呵。” 真是名副其实的骗鬼了。 薛如意懒得搭理这茬,问道:“一直没问,你来京城这边做什么?” “叙旧。” “叙旧?找谁?亲眷,远方亲戚?还是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在外边混不出明堂,打算找道上的朋友混口饭吃,一起合伙骗人?” 自称陈见贤的道士摇头笑道:“都不是。” 薛如意一下子就来了兴趣,玩笑道:“总不会是寻仇来的吧?” 她转头看了眼道士,可能是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太有趣,她忍俊不禁,自顾自笑起来,“就凭你?那几手不入流的鬼画符,连我都吓不住,真要跟人寻衅斗殴,你打得过几个青壮?” 道士笑道:“你没瞧见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会练拳走桩?根本无需仙术,徒手打两三个青壮男子,根本不成问题。” 她翻了个白眼,就那么来来回回走几步的拳法,京城大大小小的武馆几十个,估计随便拎出个武把式,都能把你打趴下吧。 “说说看,若真是寻仇,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说不定闹出命案来,我还可以帮你掩护跑路。” 她也是个看热闹不嫌大的。 道士摇头道:“薛姑娘就别瞎猜了,叙旧而已,闹哄哄打打杀杀的,不是我这种身世清白的良民所为。” 如果不是被他提前知道了马家的某桩长远谋划,肯定会更早来到玉宣国这边“叙旧”。 当然,双方早些时候碰头,也无意义,极有可能寻仇不成,反而被仇家给斩草除根了。 护送李宝瓶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之后,第一次南游宝瓶洲,就曾与马苦玄在异乡相逢,还打了一架。 世事难料,不曾想第二次游历剑气长城,会在那边逗留那么久。 等到成功返回浩然天下,起宗门,建下宗,借取山水补地缺,去天外炼剑…… 薛如意没来由说了句,“咬人的狗从来不叫,我觉得你这种人,瞧着是块软面团,可若是发狠起来,手起刀落,定是极心狠手辣了。” 道士神色自若,笑道:“世间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如缓缓酿酒,唯有揭开泥封饮酒时,必须痛快,得是豪饮。” 薛如意转头,“可怕。” 道士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何曾少了。” 她没来由想起附近那个县衙里边当官的,就有私底下放高利贷的,同时贩卖私盐的,当然当官的不会亲自去做,都有心腹爪牙做这类脏活,而且有靠山,靠山的靠山,好像是一位刑部侍郎,至于这位侍郎大人的靠山是谁,她就不清楚了,尚书大人?皇帝陛下?或是某位山上修道有成的神仙? 薛如意问道:“你说他们都这么有钱了,怎么就不知道收手?挣着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家里都堆出银山了吧?” 陈平安笑道:“好些个所谓的伐冰之家,如果不是这么个行事风格,一门心思搜刮民脂民膏,每天忙着敲骨吸髓,为人处世百无禁忌,就没办法成为薛姑娘所说‘这么有钱’的人了。这里边藏着个先后顺序,其实并不复杂。” 薛如意一时语噎。 跟他说话,闲聊还好,可只要涉及道理,顶没意思了。 先前这个道士,也会跟着许多百姓去冰冻河上,凿冰卖钱,好像但凡是能够挣钱的营生,都愿意去碰,如盆景这般,都很擅长。 记得道士刚来宅子没多久,她大致看出对方的品行了,别管他怎么财迷,只说在男女一事,确实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所以之前她还经常调戏这个一本正经如道学家的男人,结果某天道士只是一句话,就把她给恶心坏了,打那之后,她就再无逗弄道士的想法。她当时就坐在这架秋千上边,中年道士同样是坐在身后台阶,转头笑问那吴镝一句,是不是在看她的屁股。 其实在那之前,她的一些个荤话,道士都会假装没听见,从不搭腔。 估计是被她纠缠得实在烦了,道士便撂下一句,腚儿大些,可以多拉几斤屎吗? 粗鄙!下流! 薛如意没来由叹息一声,“花草一秋。” 修道之人也好,精怪鬼魅也罢,看待山下的生老病死,与凡俗夫子看这院内的花开花落,又有何异。 她转头问道:“你是怎么成为练气士的?” 道士微笑道:“机缘巧合之下,年少曾学登山法。” 她转回头,轻声道:“你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猜出个大概,我身为鬼物,之所以能够久居此地,定然是有所依仗。” 道士点点头,很好理解,不难猜,“上边有人。” 京师都城隍庙那边,有一尊位高权重的文判官,与她在各自生前好像是旧识。 这位判官曾经两次夜巡宅邸,与她见面。不过有点类似微服私访,并没有大张旗鼓。 阴阳各有官场,作为玉宣国的都城隍庙,按例设置了二十四司,这位文判官作为城隍爷的左膀右臂,就统辖诸司之首阴阳司在内的其中六司。不过这是已经翻篇的老黄历了,现在嘛,不好说了。 只要是官场,不管学识深浅本事高低,不管阳间阴间,就怕一点,不合群。 薛如意突然转头,脸若冰霜,满脸煞气。 道士无奈道:“薛姑娘,都是正经人,想啥呢。” 就说嘛,少看些才子佳人小说,多看几本经传注疏。 薛如意怒道:“那你知道我想什么?!” 道士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见那女鬼依旧脸色难看,道士只得解释道:“你说贫道贪财也就罢了,但是好色?薛姑娘你可以信不过贫道的人品,但是总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吧?” 薛如意觉得这个说法在理。 道士好奇问道:“能不能冒昧问一句,薛姑娘在官场的靠山是何方神圣?得是多大的官?才能让薛姑娘就在县衙几步远的地方落脚,县城隍那边却从无任何一位冥官鬼差登门。” 薛如意冷笑道:“我与县城隍庙的枷锁将军是好友,你怕不怕?” 道士偷偷咽了口唾沫,站起身, 朝那县城隍庙遥遥抱拳,使劲晃了几下,沉声道:“贫道一心修行,身存正气,邪不可干,从不怕走夜路。何况枷锁将军,本就司职惩奸除恶一事,最是秉公执法,尤其是我们县的枷锁将军,与那七爷、八爷,更是有口皆碑的好官!贫道若是在都城隍庙那边能说上话,早就建议将这三位大人提拔重用了。” 薛如意揉了揉眉心,你这么溜须拍马,他们几位也听不着啊。 此地不比别处,县城隍爷都不管的。 “陈见贤,你就没有喜欢的女子吗?” 否则岂会这么不着家。 “有啊,怎么没有。” “还真有啊?” 薛如意知道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练气士,虽然境界不值一提,两境?撑死了就是个三境练气士?可毕竟一只脚踩在山上的人了。 她打趣道:“哪家姑娘啊,多大岁数,是跟你年纪相当,还是个年轻女子?对方是鬼迷心窍了吧,才会瞧上你?人到中年万事休,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一事无成,靠着个道门私箓度牒成天乱晃荡,找机会领过来给我瞧瞧,呵,我非把你们拆散了,省得你祸害人家。” 其实这个道士每天摆摊算命,没少挣钱,比起一般的京城小门小户,犹有过之。 只不过作为一个练气士,就完全不够看了。就这么每天风吹日晒,几年下来,才能挣着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笑了笑,“那你可拆不散。” 薛如意转头打趣道:“能看中你的女子,模样估计不太好看吧?” 坐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一笑置之,只是双臂环胸,抬头望月,眼神温柔。 薛如意撇撇嘴。 哎呦喂,酸哩。 可能身后那个男人是没出息,可能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模样确实一般,可他们到底是相亲相爱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花言巧语。 但是眼神骗不了人。 道士取出一枚朱红色酒葫芦,老物件,包浆油亮。 薛如意闻见酒香,忍不住问道:“哪家酒水,这么香?” 道士笑道:“自家酿造的酒水,好喝是自然的,公认的价廉物美,就是得省着点喝。” 薛如意干脆起身站在秋千上。 记得中年道士刚搬来宅子的时候,一架秋千无人而晃,还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娇笑声。 把过路道士给吓得立即从袖中抓出一摞符箓,手腕颤抖不已,掏出火折子,点燃符箓之后,高高举起,步罡踩斗,乱晃一通,一边晃荡出一条火龙,一边飞奔而逃,嘴上嚷嚷着些不知道是哪一脉道家传下的真言咒语,砰然关上屋门,动作极快,噼里啪啦,往门上、墙壁跟窗户贴满了不值钱的黄纸符箓。 道士看着那个站在秋千上的背影,叹了口气,提起手中酒葫芦,默默喝了口酒。 似是而非的场景,同样是墙里秋千墙外道。 薛如意玩笑道:“对了,你到底找谁叙旧?都来京城这么久了,一面都没见着?这么难打照面,难道是皇帝陛下吗?” 道士好像不愿意提及此事,转移话题,“再过几天,就是春分了。薛姑娘要多注意几分。” 天时至春分,至此刚好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 对于世间鬼物来说,惊蛰后到清明前,相对都是一段比较难熬的岁月,尤其是春分过后,阳气渐盛,以击于阴,雷乃发生。 薛如意显然没有上心,她虽是女鬼,却属于修道有成的阴物,近乎英灵,自然不惧这些追随节气运转、天然而生的雷电。 中年道士也只是随口一提,自顾自搓手道:“春分日,我再露一手,给你们摆一桌子春盘,春分吃春菜,笋,碧蒿,椿芽……贫道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春分过后,彩衣国附近有那桃花汛,河里边的鳜鱼、鲫鱼,清蒸红烧俱是美味,更南边,靠海的地方,若是这个时节,来上一大盘黄沙蚬炒韭菜,啧。” 薛如意没好气道:“你就只知道吃吗?” 道士微笑道:“民以食为天。” 薛如意一时语噎,跳下秋千,十指交错,伸了个懒腰。 道士抬头望天,轻声道:“春分有雨是丰年,不过今年京城地界估计是那天晴无雨的气候了。” 收回视线,道士笑道:“贫道掐指一算,清明这一天,可能会打雷,而且动静比较大。届时薛姑娘不必多想。” 薛如意讥笑道:“原来陈道长除了算人,还能算天?真人不露相呢。” 道士说道:“万般学问,难易深浅,不过都是个‘积思顿释’,难也不难,不难也难。” 薛如意抖了抖手腕,打算回了。 道士指了指身后正堂一侧花厅,“薛姑娘,最近几天,贫道可能要借此宝地一用,与薛姑娘先打声招呼。” 薛如意点点头,疑惑道:“要做什么?准备宴请朋友?担心我跑出来搅局?” 道士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薛如意提醒道:“摆酒宴无妨,可别喊几个青楼女子过来嬉戏助兴,乌烟瘴气!” 道士连连摆手,“动辄几十两银子,到底是喝酒,还是喝钱啊。” 薛如意冷笑道:“倒是晓得行情,果然是人不风流只因贫。” 道士微笑道:“男人最怕装傻扮痴,有钱动手,无钱也动心,如贫道这般风光霁月的,反而是真正的老实本分。” 薛如意飘然而走。 道士步入侧厅,看了眼长条桌案,点点头,双手握拳轻轻拧转,准备去住处取来笔墨纸砚,在此大展手脚。 刚转头,道士便瞧见一颗头朝地的脑袋挂在自己眼前,下意识就是一拳砸去,拳头堪堪在那女鬼面门停下,怒道:“薛如意,会吓死人的!” 女鬼飘然而落,道士气呼呼大步走出侧厅,她跟在身后,问道:“借用花厅作甚?” 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 那个即将卷铺盖滚蛋的道士就开始作妖了。 只见道士手持一把桃木剑,踏罡步斗,朗声咏唱一篇不知从哪里抄来的“道诀”。 “请君听我言,太古有太虚,日月两交光,山川添壮观,炼成一颗金丹无漏,无漏无漏,起陆龙蛇战斗。” 道士抖搂出一个扫堂腿,卷起地上些许落叶,再一个金鸡独立,右手递出一剑,剑尖处恰好停留一片树叶。 “清轻浊重阴阳正,天高地厚秉性灵,一点灵光起火烛,如云绽遍天星宿,急急如律令,将乾坤收一袖。” 道士抖了个剑花,左手一摔袖子,拧转身形,剑尖朝天,同时试图将那落叶卷入袖中,约莫是力道没有掌握好,那片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未能收入袖中,无妨,道士自有补救手段,一个蹦跳,高踢腿,左手双指并拢,与剑尖一同指向别处。 “酒色财气都远离,云朋雨友日月侣,垒纯阳积阴德,天关转地轴,琼浆仙酒,有风仙师父,专来拯救。” 薛如意长久怔怔无言,突然有点可怜这个好似喝了点酒就发癫的道士。 昨天道士与说春送图的少年,那般势利作为,多多少少,有点难处? 她叹了口气,“别这样瞎折腾了,不赶你离开宅子便是了。” 只见那道士终于停下身形,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作剑诀竖在身前,用鼻音冷哼一声。 薛如意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你还敢得寸进尺,真当老娘求你留下不成? 中年道士收起桃木剑,朝泥地随手一丢,本想着来一手入地三分的剑术,约莫是力道不够,或是角度不对,木剑戳中泥地,却晃了晃,最终仍是坠地。 薛如意心中到底是还有些芥蒂,问道:“你当真能够绘制出那种三官符箓?” 昨夜她询问过洪判官和纪小苹,两位都城隍庙的大官,都是摇头,说这种符箓,闻所未闻。 洪判官最后只说,兴许山巅的符箓大家,别有秘传,而且必须是上五境,可能可行,否则一般的符箓修士,即便是那种道行深厚的陆地神仙,休想画出这等功效的符箓。 道士摇摇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把桃木剑,“可以画符,但是符成的把握不大,即便凭借符箓成功勾连阴阳,越过城隍庙老爷们,之后想要在冥府那边勘合过关,难度极大,打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方,有点类似拿前朝的尚方宝剑斩本朝的官了。” 薛如意顿时柳眉倒竖,果然是个骗子。 道士立即补上一句,“但是贫道有个好朋友,了不得,有大神通,能够言出法随,效果之好,无异于祭出三官符箓。” 薛如意嗤笑道:“吹牛皮不打草稿吗?你还能认识这种山上朋友?” “福生无量天尊。” 道士单手掐诀,“绝非胡诌,贫道的山上朋友,很是有几个绝顶厉害的角色。” 薛如意追问道:“比如?” 道士说道:“以后要是有机会,就介绍一个姓钟的朋友与薛姑娘认识。” 薛如意疑惑道:“什么身份?莫非是某个仙府的谱牒修士?” 道士笑道:“见面就知道了,什么身份不重要,豪杰无所谓出身,英雄不问出处嘛。” 见这道士不像是在开玩笑,薛如意又有新的疑问,“你真要帮那少年?图什么?” 道士说道:“人之双眼所见即天地。” 薛如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道士只得解释道:“某位高人说过,我辈修道之士,力所能及,帮得眼前一个人,就是帮得整个天下人。” 一趟天外远游,之前跟郑居中、李-希圣聊多了,再来与人闲聊,难免就少了几分耐心。 薛如意沉默片刻,“谁说的?” 道士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薛如意黑着脸。 道士说道:“相信薛姑娘也看出几分,那少年如今‘命薄’,只因为身世坎坷,命数被大小劫数剥啄极多,所以如今外人额外给他什么,钱财也好,其它也罢,少年未必接得住,极容易非福反祸。市井凡俗,对穷困之辈,施以援手是无妨的,自是积攒阴德与福报的好事和善举,但是修道之人与俗子结缘,一如巨湖一如溪涧,湖水逆流入溪水,若是后者命厚,如小溪水床宽广,承载得住,便是山上所说的仙家缘法,可要是命薄,如洪水汹涌倒流,漫漶两岸,伤的就是人之根骨和阳气,便是老话所谓的无福消受了,此理不可不察,需要慎之又慎。所幸命之厚薄,福禄寿之增减,并非一成不变,那少年在贫道看来,就是命薄却福厚的人,简单说来,就是有晚福,无欠于天,勿愧于地,不取于人为富,不屈于人为贵,这就是贫道昨天为何要说一句‘自助者天助之’的根源所在。” 薛如意点点头,可其实她根本没看出那少年的命数厚薄,她只是一头鬼物,既非望气士,又非城隍庙官吏,如何看得出这些玄之又玄的命理。 她犹豫了一下,“那我和张侯?” 道士笑道:“张侯有祖荫庇护,他自身又是一位碧纱笼中人,薛姑娘给予他一桩仙家缘法,张侯也是接得住的。” 她问道:“当真没有后遗症?” 毕竟她是鬼物,少年却是阳间人。 道士说道:“阴阳岂是只在地理不在人心?薛姑娘,可莫要搞错顺序,本末倒置啊。” 薛如意松了口气。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假道士,好像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道士问道:“薛姑娘,以你的道行,既然不惧烈日罡风,为何在此逗留,徘徊不去?” 对于玉宣国这样的偏隅小国而言,一位观海境修士,找个灵气充沛的道场,开山立派,绰绰有余了。 薛如意虽是鬼物,可她既然能够与一国都城隍文判官和阴阳司主官都关系匪浅,想来不缺阴德,其实她找一处龙脉,建立祠庙、塑造金身,再由朝廷封正,当个山神娘娘是最佳选择。 薛如意说得含糊其辞,“最早是跟人打了个赌,学古人红叶题诗,被人无意间拾取,与他在一处祠庙内立下誓言。” 年复一年,宝扇闲置,辜负明月清风。春去秋来,寒蝉凄切,无语凝噎。雁过也,月如钩。 道士犹豫了一下,小心酝酿措辞,旁敲侧击问道:“薛姑娘,是否精通句读?” 薛如意笑道:“还行,我对训诂一事,还算比较感兴趣,闲来无事,翻了不少前贤着作,怎么,你看古书有疑难处,需要我帮忙断句?” 要是与她探讨训诂,薛如意还真不怵,她自认是行家里手。 这就牵扯到了隔壁少年张侯,他珍藏有一幅“祖传”的字帖,总计三十六字,无落款,却被洪判官誉为三十六骊珠。 这幅字帖,也是少年的立道之基,只可惜张侯资质一般,进展缓慢,如今才堪堪是二境修士。 而这三十六个字,大致上可以断为两句话,两句话的内容又颇为晦涩,这就涉及到了训诂功力。 她就是根据自己的断句,来为张侯解释其中深意,再根据字帖三十六字蕴藏的一门上乘导引之法,帮助张侯走上了修道之路。 道士笑道:“少年时,曾经听闻一个朋友,半个长辈,说及字、词、句与意的关系,他说每一个文字组成每一句话,都是有重量的。当时只是听了记住而已,感触不深,后来才发现文圣原来着有《正名篇》,当年看到其中有载,‘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看到这里,我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了。” 薛如意满脸得意神色,指了指地上的那把桃木剑,“少废话,就知道卖弄学问,赶紧的,以剑作笔,写下内容,我帮你断句。” 当下陈平安小有郁闷,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那幅被薛如意和少年奉若珍宝的字帖,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反正也就才三十六个文字,其中确实隐藏有一门上古导引法,而且陈平安只是扫了一眼,观其道意,就发现与三山之一和文庙礼制,都是有些道缘的,陈平安当然不会觊觎这件法宝品秩的“道书”,但问题在于薛如意这个半吊子的训诂高手,为张侯断句,不能说她全错,但肯定是有误差的,山上道书,往往一字之差便离题万里,否则山上为何会有“一字师”这种练气士? 也就是那幅字帖所载内容和蕴藉道诀,极为精纯宽厚,若是一般旁门左道的天书道诀,张侯再按照薛如意的传道授业解惑去修行,估计早就导引岔气,走火入魔了。张侯虽然资质一般,算不得什么修道天才,将来极难跻身洞府境,但是少年在薛如意的传道下,自幼修行这门导引术,结果至今才是二境练气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陈平安想了想,罢了罢了,大不了就被当作居心叵测之辈赶出宅子,开门见山说道:“薛姑娘,那位郑众郑司农,自然是一位极有功底的经学大家,但是他在儒家历史上,在训诂一道,许多细节,是有待商榷的,比如他的某些断句,就曾引来一位同样姓郑的文庙圣贤,逐字逐句批驳,所以薛姑娘若是照搬郑司农的句读法……” 薛如意眼神幽幽,“你看过那幅字帖了?” 陈平安点头道:“看过,我还知道字帖里边藏着一门导引法。” 薛如意默不作声。 以木铎修火禁凡邦之事跸宫中庙中则执烛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陈平安一伸手,将那桃木剑驾驭在手中,在地上开始书写那三十六字,帮忙断句,同时为她详细解释为何如此。 “郑司农将前十八字断句为三,其中‘火禁’分读,义不可通。礼圣着作屡见‘修火禁’正是连文之证,若是按照郑司农的解法,这上古宫正官的职责就过于宽泛了,故而郑司农如此训诂,被另外那位圣贤直接斥为‘不辞’,不辞,就是不成话,对读书人而言,是一个很重的批评了。” “至于后十八字,其实文庙内部就一直存在争议,确实吵了好几百年,但是按照……文圣的看法,字圣许夫子解‘暨’与‘讫’,应当无误,暨,与也,日颇见也,形容日光偏射,讫同‘迄’解,直行也。故而比较合理的断句,就是‘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因此引申出来的意思,就是‘凡日光所临照之处皆行其声教’。” “所以张侯的导引术,其中一处头颅洞府的顶部,凿开天门引领日光之法,作为火法日炼之道,看似是在追求日悬中天的气象巍峨,然后通过笔直一线的导引阳光,张侯于每日正午时分,直截了当照射在天灵盖,以外景勾连内景,实则洞府也错,阳光照射之路径也错了,如此按部就班修行炼气,虽说不至于走火入魔,终非正途,道理很简单,试想人间屋舍住处,除非是那四水归堂的天井,否则哪有屋顶大开的宅邸,如何遮风挡雨……” 薛如意时而皱眉,时而恍然。 将这般见解娓娓道来的“假道士”,吴镝也好,陈见贤也罢,只是陈平安的分身之一。 先前陈平安以符箓之法,分神依附在一具具符箓傀儡身上,如星落于宝瓶洲各地。 比如玉宣国京城这个假“道士”,平时除了摆摊,还会研究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秘密传授的道门科仪,又因为这幅字帖的关系,随缘而走,就开始着手对训诂的深入研究。 禺州那边,有个“陈平安”以向佛的居士身份,去了一座律宗寺庙,研习持戒,尤其在《四分律》下了一番苦功夫。而律宗之佛理、宗旨,关键就在于一个“戒”字,而诸戒又归纳为“止持”和“作持”两类,止持即诸恶莫作,是止诸恶门,作持即众善奉行,是修诸善门。所以此地“陈平安”先前才会写下那句佛家语。 青杏国地界,有个外乡练气士,在仙家客栈内每天就是看兵书,若是外出游历,就手持罗盘寻龙点穴,兼修阴阳五行术。 在正阳山附近,一个叫裁玉山竹枝派的地方,担任外门知客,以数算之法深究农家、商家根只。 薛如意看着地上三十六字,抬起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陈平安笑道:“人间山上,谁不是‘道士’。” 薛如意重新低下头,看着重新断句的三十六字,她越琢磨越觉得深意无穷,不出意外,如此句读才是正解! 等到薛如意抬起头,那中年道士已经提着桃木剑走远,她问道:“摆摊去?” 陈平安转头笑道:“贫道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这就主动卷铺盖滚蛋了。” 薛如意摇摇头,“你又不是跟我租的宅子,住与不住,我说了又不作数。” 中年道士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啊,他们都是住客,一新一旧而已。 薛如意犹豫了一下,“陈道长能否传授最恰当的开府和火炼之法?” 道士摇摇头,“张侯一心只读圣贤书,贫道粗鄙,可教不了他上乘的仙家术法。” 薛如意有些着急,“你怎么还记仇呢。” 道士微笑道:“钱财分明大丈夫,爱憎分明真豪杰,没点脾气和风骨,怎么当道长。” 薛如意伸出手,“之前道长与我兜售的那几种符箓,我都买了。” 道士哎呦一声,连忙抬起袖子,快步走向她,“贫道早就觉得张公子根骨清奇,有此符箓,有如神助!” ———— 今年的倒春寒,尤其明显,在二月末,还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青灵国旌阳府这边,自古就有喝早酒的习俗。 化雪过后,即便被冻成了鹌鹑,不光是男人,还有妇人,相互间呼朋唤友,市井坊间还是处处飘起肉香和酒香。 旌阳府境内有一个历史久远的仙家门派,裁玉山竹枝派,是那剑仙如云正阳山的藩属门派之一。 一条冰面刚刚解冻的溪边,流水潺潺,有个中年男人身穿棉袍,脚踩一双麂皮靴,脚步匆匆,踩在泥泞道路上,一边拍打身上的石屑尘土,瞧见远方一个黑着脸的老人,赶忙三步做两步凑向前去。 老人疾言厉色道:“陈旧!你到底怎么回事,正主都到了,你还没个人影,要我来这边接你,好大架子,当是夏侯公子请你喝酒吗?!” 男人委屈道:“白伯,我这都算提前一刻钟出门了。” 被称呼为白伯的老人怒道:“约好了巳时中喝早酒,夏侯公子便要准时到场吗,提早一刻钟赴约怎么够,你怎么都该至少提前半个时辰,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怎么当的知客!” 男人低头哈腰,呵气暖手,“外门知客,外门知客。白伯,消消气,回头请你喝壶松脂酒。” 老人瞪眼道:“下不为例!” 男人使劲点头,“保证保证,下不为例!” 老人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道:“夏侯公子是怎么个脾气,你就算没有亲身领教过,多少也该听说几分,没轻没重的,这个酒局被你搞砸了,好事变坏事,到时候不还得转头怨我?” 男人搓手笑道:“要是真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被夏侯公子记恨上了,怨谁也不会埋怨白伯,我的良心又没被狗吃掉。” 老人瞥了眼男人肩头的碎屑,显然这小子又亲自下坑洞寻脉采石去了,老人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柔和几分,却冷哼一声,“你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的外门知客,是不用怕吃夏侯公子的挂落,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么,我要是被你连累了,还怎么走,能够扛着一整座裁玉山跑路吗,到时候你小子别被我碰上,否则我见你一次骂一次。” 所谓的面冷心肠热,不过如此了。 总有些老人,总喜欢故意说些不中听却在理的话,仿佛生怕别人念他的好。 男人好像是个混不吝的货色,嬉皮笑脸给老人揉起了肩膀,“白伯可是老神仙,扛座裁玉山还不是照旧健步如飞?” 老人一抖肩膀,震掉那个棉袍男子的双手,教训道:“好歹是个知客,攒了钱,买件像样的法袍,瞧你这穷酸样!” 男人笑道:“法袍这玩意,穿几件不是穿,再说山上真正的有钱人,都是我这般模样,穿件法袍,反而不大气。” “你小子有几个钱?还敢谈什么真正的有钱人,你见过吗?” “白伯,等我哪天阔绰了,七八件法袍穿在身上,招摇过市。” “你是穿法袍还是卖法袍?” “边穿边卖两不误,白伯,我这生意经不错吧?” 白伯说道:“陈旧,门派重建一事,急是急不来的,任重道远,你还是要多看看山水邸报,先找到那几个师门长辈和师兄弟再说,否则祖师堂神主牌位、挂像谱牒,你一样都没有,名不正言不顺,不管是复国,还是建立了新朝廷,岂会乐意将偌大一座仙府遗址,交给你这么个四境练气士,就算那位新君大度,肯将原址归还,你就守得住家业了?” 因为当初整个宝瓶洲南方都被蛮荒妖族侵占,无数山门、修士纷纷北迁,过大渎进入北方地带,如今宝瓶洲各家山水邸报,还是有许多南方仙府、山上门派在招徕旧部,或是招兵买马,试图补充人手,恢复旧日荣光,不然就是祖师堂已经改迁,与门派原地离得太远,必须通过山水邸报,提醒那些失散多年的谱牒修士,山门新地址位于哪国哪地。 陈旧点头道:“实在不行,真要寻不见师门长辈,我就去找郭掌门,找她帮我重建山门,再与郭掌门签订一纸山盟,如此一来,竹枝派都有下山了。” 白伯气笑道:“异想天开!” 竹枝派最早的祖师堂,就设立在裁玉山之巅,如今犹有一处祖师堂遗址,只是在第二代山主掌门手上,搬迁到了别处,毕竟一座山头开凿不断,土石越来越小,总觉得兆头不好。就因为裁玉山这个聚宝盆,有一座名为野溪的采石场,此地出产的玉石,既可以啄砚,也可以拿来雕刻成各类名贵玉器和玉山子,由于玉石天然蕴含丝丝缕缕的灵气,灵气脉络类似石髓水路,虽然含量不高,但在山上已经算是极为稀罕之物了,尤其是那些大型玉石,摆放在庭院内,拿来当一块风水石,几乎是青灵国那些世族豪门的标配。 不过这类可遇不可求的巨石,竹枝派从来不敢藏私,都会进贡给正阳山,再由某峰高价转卖给达官显贵。 竹枝派的开山祖师,擅长地理堪舆,独具慧眼,早年与朝廷签订了契约,用了一个极低的价格,购买下了整座裁玉山以及附近群脉。等到竹枝派修士开凿渐深,就等于是坐拥一座宝山了,正阳山那边后知后觉,不曾想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条价值连城的玉石矿脉,只是竹枝派已经与当时的朝廷签订地契,悔之晚矣,正阳山倒是没有做出那种赶尽杀绝的狠辣举动,而是派遣出一位祖师堂剑仙,与竹枝派缔结盟约,名义上说是盟约,后者其实就此成为正阳山的藩属门派。 现任掌门郭惠风,是一位金丹女修。 只因为竹枝派的开山祖师,是与前朝订立的契约,所以等到两百年前青灵国的开国皇帝坐上龙椅,竹枝派和裁玉山,就遇到了一场风雨欲来的危机。 据说她就坐在裁玉山一座大阵之内,摆明了正阳山剑仙若敢强占祖业裁玉山,她就来个玉石俱焚,正阳山,青灵国和竹枝派三方,谁都别想要这条矿脉了。 这位掌门女修性格之刚毅,可见一斑。 陈平安笑了笑,终于要见到那位水龙峰劳苦功高的奇才兄了。 他这个当山主的,在落魄山的时候,几乎很少主动谈及别家山头,就更别提某位修士了。 但是此人,绝对是例外。 不说小米粒,就连暖树,还有骑龙巷掌柜石柔都对此人有所耳闻。 这位奇才兄一定想不到,自己在落魄山,竟然有如此高的“威望”。 按照老厨子的说法,酒桌上边,不聊几句夏侯兄的壮举,喝酒无滋味。 这个声名远播的“奇才兄”,名夏侯瓒,作为水龙峰晏老祖师的得意弟子,一直负责正阳山谍报事务,二十年间搜集情报,可谓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情报线,就是盯着旧龙州槐黄县的陈平安和刘羡阳,为此夏侯兄几个堪称心腹的干练下属,还与红烛镇那边的绣花、玉液、冲澹三江水府,或深或浅都攀上了关系,给不少自称手眼通天、耳目灵光的水府胥吏,砸了不少神仙钱进入后者的腰包。 但是这位夏侯兄从头到尾,没有用过下三滥的手段,当然,他也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那座落魄山的靠山,是北岳披云山,都说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年轻山主,一直是山君魏檗扶植起来的账房先生,负责将山君府许多灰色收入,通过一座两山合租的牛角渡,洗成干净的神仙钱,每年秘密流入山君府财库。 至于那个刘羡阳,早早离开家乡,去往婆娑洲醇儒陈氏求学多年,结果一回家,就鸿运当头,摇身一变,直接成了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而阮邛又是大骊王朝的首席供奉。 双方靠山不是北岳山君,就是大骊阮首席,故而夏侯兄岂敢乱来。 等到那场名动一洲的宗门庆典结束,夏侯兄就“功德圆满”了。 陈旧突然说道:“白伯,求你一件事,若是那位夏侯剑仙问起,你能不能说这顿酒,是我打肿脸充胖子掏的钱?” 白伯说道:“三壶松脂酒。” 本来裁玉山就要按时与夏侯瓒对接账簿,所以这顿酒,是竹枝派的公费支出,白泥不用自己掏钱。 “两壶!” “成交。” 在裁玉山地界,一处名为散花滩的岸边,有个竹枝派不对外开放做生意的自家酒楼,当下有个酒局。 今天做东之人,便是负责裁玉山采石场的现任开采官,老人名叫白泥,是竹枝派祖师堂修士,门派修士都习惯称呼老人为白伯。 客人就只有一位,来自上宗正阳山的贵人,一位不算太年轻却也不绝对不老的剑仙,夏侯瓒。 作陪的,一男一女,外门知客陈旧,女修梁玉屏,道号“蕉叶”。 女修的“发钗”,是一把小巧玲珑的芭蕉扇。 至于那位男子,就没什么可说道的地方了,只是个外门知客,模样普通,境界不高,身份一般。 她是不知怎么得到的消息,主动要求参加酒局,白伯不好阻拦。 梁玉屏是鸡足山一脉的高徒,不出意外,她就是下任峰主人选。 而鸡足山也是上任掌门传下的香火道脉。事实上,竹枝派内部就分成了两派,裁玉山一脉修士,不愿太过依附正阳山,而鸡足山一脉,是铁了心想要投靠正阳山,以前是与秋令山处处示好,如今换成了转去抱满月峰的大腿。山上的藩属、从属关系,分三种,第一种,明文确定双方属于上、下山关系,下山修士谱牒必须纳入上山祖师堂的谱牒副册,地位自然低人一等,而且极难脱离上山掌控。第二种,藩属门派,是那种从属仙府,需要按时向宗主门派进贡钱财、物资,竹枝派与正阳山的关系,就是这一种。第三种,山上盟友,但是两者实力悬殊,弱势一方却无需纳贡,比如落魄山和螯鱼背的珠钗岛。 酒楼高两层,二楼有一间大屋子,历来是被专门用来款待正阳山贵客的。 白伯带着名为陈旧的男人走上楼梯,廊道内,梁玉屏已经站在门口,亭亭玉立,白藕手腕有一串有价无市的虬珠手钏。 女修瞧着约莫三十岁,身材修长,嘴角有痣。 她今天这身法袍,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瘦处更瘦,胖处显腴。 梁玉屏瞧见了那位手握开采实权的白泥,轻声埋怨道:“白伯唉,岂可让夏侯公子久等,我若是夏侯公子,稍有气性,早就走了,哪里会耐着性子等你们赶来,夏侯公子还反过来劝我别着急哩。” 女修嗓音不大不小,廊道内洞府境的白伯听得真切,屋内那位龙门境的夏侯剑仙,想必就肯定更听得真切了。 白伯轻声笑道:“这就是有玉屏负责待客的好了。” 女修回嗔作喜。 进了屋子,白伯拱手致歉,夏侯公子放下手中的那只斗笠盏,站起身,笑着说不必如此见外。 白伯问道:“夏侯剑仙,我这就让人上菜?” 夏侯瓒点头笑道:“自然是客随主便,反正我如今无事一身轻,再等上片刻又算什么,何况‘蕉叶’道友煮得一手好茶,这散花滩老茶树摘下的明前茶,味道尚可。” 白伯眼角余光看着那个如释重负的知客。 傻子么。 这点言外之意,开始兴师问罪了,都听不出来的? 白伯连连抱拳讨饶道:“是我做事不老道了,稍后先喝三杯罚酒。” “长者为尊,白伯再这么说些虚头巴脑的,就真把我当外人了。” “不敢不敢。” 女修开始打圆场,“夏侯公子,今日有一道主菜,醉虾,我们酒楼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买来十八只‘银子’,凑成了一盘,还是我们竹枝派与一位大骊督运官有香火情,好不容易才买来的。” 说得就像是她自掏腰包买来似的。 白伯也无所谓被她抢了功劳。 夏侯瓒笑道:“银子,别称河龙嘛,以前沾师父的光,两指长的,吃过几次。” 女修顿时脸色尴尬至极。 白泥也是头大不已,只是你梁玉屏觉得稀罕,你说你与一位水龙峰剑仙瞎显摆什么,水龙峰既修剑道,嫡传弟子往往兼修水法,一洲水中“清供野味”,肯定不缺见识。 原来宝瓶洲有条地下河,被誉为走龙道,来来往往俱是仙家渡船,水中有一种独有的奇异河虾,通体雪白,天生汲取水运精华,在夜幕中熠熠生辉,被河道北方诸如梳水国称之为“河龙”,在南边则昵称为“银子”,一指长短的河龙,就是头等的奇珍河鲜了,若是活到百年的河龙,身形长到两指。如今一只一指长的河龙就能卖到一颗雪花钱,而且有价无市,若是与大骊督运衙署或是老龙城侯家没点交情,根本买不着。 夏侯瓒随口问道:“是哪位督运官?” 白伯说道:“是一个姓黄的押运官。” “几品官?” “好像是从五品。” 夏侯瓒点点头,“那就是虞督运手底下的某位佐官了。” 以前这种山上美食,都是水龙峰管钱的一位师兄,直接跟大骊漕运总督署那位虞督运预定的,不过那个姓虞的架子大,据说跟一位大骊上柱国关氏子弟极有交情,才得了这么个肥缺。 陈平安笑了笑。 说起来,如今大骊督运衙署那边,掌管这条走龙道航线的督运官虞山房,因为关翳然的关系,双方还是旧识,老酒友了,虞山房酒量差,酒品更差,说他假醉吧,他一喝高了就钻桌底下去,说真醉吧,在桌底下去就去摸女修戚琦的靴子。 当年大骊朝廷新设一座衙门,专门监督和负责一洲渡船航线、仙家渡口与山上物资运转,当时主官的官职是正三品,只比户部尚书低一品,在这座衙署里边,关家得了三把椅子,原本关翳然就是要坐那把相对官身最低的椅子,还说服虞山房一起,去新开辟出来的漕运衙署当差,本意是让虞山房与一个叫董水井的新朋友联手,后者干干净净挣钱,前者顺顺利利升官。 结果虞山房不情不愿上任了,结果关翳然这个说话跟放屁一样的王八蛋,竟然自己撂挑子,转头跑去当那条大渎当督造官了。 如今虞山房作为督运官之一,最重要的分管职责,就是那条宝瓶洲南北向的漫长走龙道。 至于更早涉足走龙道生意的老龙城侯家,曾经占据半条航线,在大骊朝廷介入后,侯家就只能乖乖退居幕后,吃点残羹冷炙。 现在的大骊督运总署衙门,设置在济渎之畔,不在大骊陪都洛京内,与长春侯水府是近邻。 被誉为“漕帅”的主官,已经由三品升为从二品,两位辅官,也顺势升为正三品,按例漕运总督不受部院节制,直接向皇帝负责,可以专折奏事。 在这二十来年中,官运亨通的虞山房,因为起步就不低,还是衙门设立之初就是最早进入的元老,现在可以算是一方封疆大吏的实权官员了,衙署一主二副之外,最早的三十条山上航线,因为大骊王朝退回大渎以北,缩减为十七条,宋氏朝廷就裁撤掉了一部分督运官和相关佐吏,多是高升或平调转任地方州郡,剩下的督运官当中,就有虞山房,从四品,关键是他全权管辖的走龙道,由于北端尽头位于一洲中部的梳水国,故而是唯一一条航线延伸到宝瓶洲南方地界的水路要道,所以傻子都看得出来,虞督运手上的权柄,绝对不仅限于走龙道督运一事,河道沿途诸国、仙府,在大骊朝廷归还整个宝瓶洲南方山河之后,至今对大骊朝廷还是以藩属国自居,估计一部分功劳,都得划到虞山房头上,至于功劳到底有多大,只需看未来虞山房转任别地的官身高低,就会一清二楚。 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 正午时分,日在天中。 陈平安将竹竿放在地上,站起身,脚尖一挑,将酒壶挑起,抿了一口酒水,“边走边聊。” 陆沉便暂住于老人这座逆旅客舍当中,与陈平安在这条溪边散步。 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觉奇异,身为裁玉山开采官的白伯,与外门知客陈旧,素来交好。 陈平安说道:“一个凭空想象而成的假相而已,陆掌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违反文庙礼制,擅自潜入浩然天下。除非……” 陆沉笑着接话道:“除非贫道原本就有心相之一,一直没有收回,始终在浩然长久飘荡,既然贫道并非从白玉京赶来,所以不算违反文庙规矩。” 陈平安摇摇头,“除非陆掌教想要立即跻身十五境,填补师尊散道之后、大掌教师兄返回白玉京之前的那个空缺,好震慑青冥十四州,既然浩然、蛮荒皆可视为一条蹈虚渡船,想必青冥亦然,恰好古语有言,‘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至于无敌是否真无敌,想必陆掌教作为旁观者,对此心中自有答案。结果陆掌教经过推演,发现当下破境,成功的可能性毫无征兆降低了,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我,不惜压境,使用秘法瞒天过海,陆掌教能在此逗留多久,一刻钟?还是一炷香?” “陈平安,你不是一个如何难猜的人。分出心神,涉险行事,想要将一座心中天地无限趋于真相,以术近道,结果被外人看穿分身,寻常修士还会举棋不定,想个折中法子,你不一样,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静观其变,押注虚惊一场,一种是果断炸碎一粒心神,不惜伤及大道根本,双方就此结下死仇,然后你一边通知坐镇天幕的文庙圣贤关门,帮忙盯着天地屏障,一边喊来小陌先生和谢姑娘堵路。陈平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像还是没有彻底改变这种非对即错的想法和思路。” 两位关系颇为复杂的“道友”,他乡重逢,却在这边各说各话,鸡同鸭讲。 “想法和思路有何不同?” “想法可以无边无垠无量,思路却有条理脉络和门径。” 陈平安点点头,“这算不算心神有别?比如同一条道路,逐渐衍生出了感性与理性。” 陆沉笑道:“天学修心,人学修身。身安心乐,即是天人。可能说得比较笼统了,那贫道就举个简单例子,后世神主牌位,山上的祖师堂,山下民间祠堂和一国太庙都有,一般是用来供奉祖宗和先人,立神主以事死,神主当中写逝者名讳,一旁小字,题主祀者姓名,敬天法祖,慎终追远,如此说来,你觉得心神若果真有别,谁是主人谁是次?” 陈平安疑惑道:“能这么比喻?” “当然。” 陆沉说道:“不能!” 陈平安转过头,若非是白伯的身躯,真想对饱以老拳。 陆沉说道:“贫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你猜错了,没有什么一刻钟一炷香的时限,贫道在浩然天下想要待多久就待多久,文庙管不了贫道。” 陈平安突然说道:“其实是我一开始就说错了,人的感性与理性,其实不是岔出两条道路,而是一脉相承,先有感性才有理性,不对,是先有理性才有感性,天理人欲之别?就像你所谓的神主被供奉者与祭祀者……追本溯源,可以往前追溯到一姓之祖,再往上……便是身主于人,心主于天?” 陆沉小鸡啄米,使劲点头,“唉,竟然还能如此解释,岂不是被贫道给瞎猫撞见死耗子了。妙极妙极。” 陆沉先抬头望日,再环顾四周,抖了抖袖子,“果然是大言炎炎,大道之言势若烈火,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嘿,无不包括,无所遁形。” 陈平安感叹道:“陆掌教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我的第二个分身了。” 陆沉微笑道:“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猜谜破题。” 咦了一声,陆沉侧过身子,横着行走,望向陈平安的侧脸,“此地知客陈旧,玉宣国道士吴镝,再加上落魄山竹楼分身,这就已经是三粒心神了,再加上那郓州山脚村塾的‘神主’,开馆蒙学,想必不太走动,不动如山,那就是宛如天上北极了,遥遥笔直一线牵引,莫非其余分身,是一分为七的路数?嗯,贫道终于想明白了,竟然是一座法天象地的北斗七星阵,陈山主是从桐叶洲金顶观那边得到的灵感?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师法于贫道,荣幸荣幸,荣幸至极。既然人间以日月升落确定东西,以紫微星断南北,这就意味着陈山主七个心神附着在符箓的分身,除了斗口必须始终指向学塾主身之外,在宝瓶洲的活动范围,都是有一定限制的?剩余三个分身的藏匿之地,容贫道猜一猜,大骊禺州,大渎以南的青杏国一带,最后一个,稍微有点难猜……不管怎么说,为了保护好七粒心神不被修士截获,各个击破,陈山主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如此结阵,陈平安原本极为冒险行事的分神之举,就安稳多了,通过大阵牵引,就像为散落各地的七粒心神,同时在“祖师堂”设置了一盏续命灯。 除非是被未卜先知的大修士刻意针对,否则宝瓶洲地仙之流,就再难剥离、拘押住一副分身的心神,真要斗法厮杀起来,敌对修士即便获胜,只会诧异为何一个大活人的练气士,竟然连魂魄都没有,等到陈平安那一粒心神退散失踪,重归“祖师堂”,露出符箓傀儡的本来面目,那些修士就会明白,自己已经招惹到了不该惹的角色。 陈平安说道:“其实还有两颗辅弼隐星,负责从旁策应,免得被地仙太过轻松就打碎某张符纸,牵一发动全身,功亏一篑,导致我必须立即收回全部符箓分身。” 陆沉唏嘘道:“难怪当年在泥瓶巷,你会与贫道说一句,自己的记性很好,看东西都记得住。” 那会儿的泥瓶巷草鞋少年,还会毕恭毕敬称呼自己一声陆道长,真是叫人怀念。 从陆道长,陆沉,王八蛋,到如今的陆掌教,好生伤感。 陆沉现在庆幸自己这趟没白走,绝对是不虚此行,当下的陈平安,算是入山修行,已经走到半山腰了,陆沉所谓的半山腰,与一般练气士不一样,是那种可以看到山顶风光的位置,才有资格被说成是半山腰,与境界高低没有绝对关系,比如许多飞升境大修士,一辈子都不曾找到合道契机所在,在陆沉眼中,就还是那种未至山腰的门外汉。 如今陈平安凭借两把飞剑本命神通的叠加,已经找到了一条极为宽广的“剑道”,就是通过眼见、耳闻、道听途说、以及想象在内诸多法门,集合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千世界,如果说从剑气长城返回浩然天下之前,只是一个略显稚嫩的构想,那么等到陈平安开始着手通过金精铜钱炼化出一条光阴长河,尤其是这趟天外返回,提升了一把“井中月”的飞剑品秩,陈平安的分身各处,七个“陈平安”,在宝瓶洲不同地界的一切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皆是一种好似时时刻刻都在以真实天地作为斩龙台砥砺剑锋的“炼剑”。 如此练剑之道,让陆沉都要倍感大开眼界。 比如今日知客陈旧在酒局所见,白泥、夏侯瓒和梁玉屏,三人的身材容貌,眉眼,声音,语调,气态,神色,都已经被知客陈旧“记录在册”,已经悄然融入主身陈平安的那座剑法天地。 简而言之,所有人物和山水景象,在这条陈平安行走的道路上,都是一个“字”或者“词语”,那么裁玉山散花滩的这顿酒宴,就仿佛组成了“一句话”。 组成这句话的词汇,数量越多,越是繁密,内容越是详细,就越是接近与“假相”对立的“真相”。 就像先前陆沉所询问的,世间到底有无光阴?是否由无数个定格的静止组成一个一?陆沉此说,就等于将整个天下视为一本完全静止不动的书籍,等到陆沉认定的“那个一”,他开始翻书,书上人物与景象才会“自觉”和“被动”流转起来。而陆沉的这个说法,显然与李-希圣的那个想法,属于同源不同流。 突然忘记某个字,又突然记起某件事,好像曾经经历过…… 人生在世,何其悲哀。杞人忧天之哀,穷途末路之哭,都曾让陆沉心有戚戚然。 又像陈平安之前在天外,与小陌和白景御风返回浩然途中,白景抛给他一大摞绘画有远古风景的纸张,当时陈平安觉得像一本小人书,更像裴钱在课堂上书页一角绘画某个小人儿,不同姿态,快速翻页,就是一整套完整动作。 故而等到陈平安这个写书人再将“这句话”单独摘出来,放入笼中雀内的那条光阴长河当中,将来旁人看到,就会觉得越真实。 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 落魄山的山门口,小米粒正襟危坐,金扁担和绿竹杖都放在桌上。 仙尉道长,正在跟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聊得火热,投缘。 对方自称与山主相逢于青萍之末,还是景清道友的挚友亲朋。 黑衣小姑娘一直盯着两个道士的茶碗,只见他们喝,就是不见底,帮忙添水的机会都不给。 她百无聊赖,下意识伸出手,捻动绿竹杖,轻轻翻滚,咯吱作响,她立即停下动作,果然见那外乡道士转头望来,小米粒连忙道了个歉,再挺直腰杆,朝前伸出一只手,示意你们两位继续论道。 那道士脾气好啊,笑道:“没事,在道场那边,经常有瘦如野鹤的高士们闲聊和吵架,若有谁说到精彩处,就会响起一声玉磬,清脆悦耳极了。” 山上,一个青衣小童先是摔着袖子,大摇大摆,由山间青石板路走向那条昔年通往山顶祠庙的神道台阶,打算去山顶透口气,到了台阶那边,打算看看看门人仙尉有无偷懒,陈灵均双手叉腰,眺望山门,心一紧,赶忙伸出一只手掌遮在眉眼,狗日的,没有看错,果真是那个挨千刀的,竟然杀到自己门口了,一想到自家老爷的真身还在学塾那边当个教书先生,陈灵均立即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就要返回住处,到了宅子,跳上床,被褥闷头,打雷都别想吵醒他。 “景清道友,别假装瞧不见贫道,来山脚一起喝茶。” 陈灵均双手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这个心声,只管埋头一路飞奔,自言自语道:“昨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风拔木,楼房摇摇欲坠,好家伙,这等声势实在太可怕了,床铺连同整个住处如同一叶扁舟置身松涛海波中,震耳欲聋,难怪今儿一整天什么都听不见了,原本是真给震聋了,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结果被一只手按住脑袋,陈灵均抬头一看,是自家老爷,笑容温醇,“一起下山待客。” 青衣小童咳嗽一声,蓦然胆气雄壮,“也好,是得去会一会那个不速之客,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前山主,虽说不是老爷的真身,又何妨?! 上次观礼黄粱派开峰,在娄山,山主老爷不在身边,跟这个姓陆的,不太对付,丢了些许脸皮在地上,今儿都得找回场子。 陆沉转过头,瞧见了那个走下山来的青衫陈平安,手上还有不少些许墨渍。 神主在那条细眉河源头附近的山脚学塾,眼前这个陈平安,亦是分身之一,负责“抄书”,记录汇总其余六人的所见所闻。 陆沉眼神哀怨道:“陈平安,贫道今儿就是串门,两手空空没带礼物而已,你咋个还生气了。” 原来裁玉山散花滩那边,陆沉与自己那粒心神,已经彻底失去了大道牵引。 要说是自己一个不留神,着了道,被地肺山华阳宫的高孤做成此事,也就罢了,偏偏陈平安如今还只是个元婴境。 等到陈平安是飞升境,那还了得? 陈灵均瞪眼道:“放肆,好大胆,竟敢对我家山主老爷直呼其名?!” 只要好人山主待在身边,陈灵均就跟彻底喝高了差不多,酒壮怂人胆,见谁都不怂。 “景清道友你等着,咱哥俩总有山水重逢的时候。” 陆沉朝那青衣小童竖起大拇指,“到时候贫道送你一只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哭得稀里哗啦,就可以回请贫道喝一碗苦酒了。” 陈灵均脸色尴尬,伸手攥住陈平安的袖子。 因为想起了白玄的一句口头禅,别走夜路别落单。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好歹是在自家地盘,讲一个输人不输阵。” 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陈灵均双手叉腰,嘴巴微动,看样子在酝酿一招“杀手锏”。 陆沉怒道:“你敢吐口水,就别怪我……” 说到这里,陆沉提碗喝了一口茶水,仰起头,咕咚咚喝完,陆沉晃了晃脑袋,喉结微动,“那就凭本事战一场!” 陈灵均想了想, 小米粒赶忙跑到陈平安身边,踮起脚尖,伸手挡在嘴边,小声传递情报,“好人山主,方才这位陆道长说了,你们曾经一起外出历练,跋山涉水,不知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历经了千难万险,所幸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总算次次有惊无险,然后某次在一个叫裁玉山的地方,他掏腰包你请客,攒了个酒局,你当着一个叫梁玉屏、道号‘蕉山’的仙子,当着面夸她长得好看呢。” “我当然不信,半点不相信!仙尉道长……半信半疑吧。” “仙尉道长还询问那位梁姑娘的胖瘦哩,陆道长说那个仙子姐姐,是如何如何貌美如花,用了七八个成语嘞,仙尉道长听了半天,只是说了个‘虚’,陆道长便立即换了个通俗说法,说那梁姑娘,前面看和背面后,都是极好的,就是侧面看略显平淡了,仙尉道长闻言就长长叹息一声,端起碗喝茶,变得无精打采了。再往后,两位道长就跟对对子似的,一个说雪中行地角,一个便说火处宿天倪……其余还有好些弯来绕去的,我都记不太得嘞,好人山主你走到山门口这边,刚刚陆道长说到了神道衰而归敬于宿命,宿命衰又该归敬于何……” 陈灵均竖起耳朵,还有这档子事?想来山主老爷在酒桌上说几句场面话,情有可原,可以理解。 仙尉一脸懵。 小米粒你原来都仔细听着呢? 先前你坐那儿打哈欠,犯迷糊,小鸡啄米状,难道都是假象吗? 只是贫道与陆道长聊了那么多正经学问,你怎么就记不太得,偏偏这几句无关紧要的闲天,记得如此牢靠? 小米粒还不忘朝仙尉道长咧嘴一笑,伸出大拇指,既是说好话,又是在邀功,“好人山主,咱们仙尉道长,待客周到,我都看在眼里哩,滴水不漏,说话做事,很稳重的。” 陈平安走到那个被表扬了一通的仙尉身后,双手按住自家看门人的肩膀,轻声埋怨道:“陈某人的人品,外人信不过,毕竟是外人,都随他去,仙尉道长可是自家人,怎么可以半信半疑?” 仙尉叫屈道:“我这不是被带到沟里去了嘛。” 陆沉扶了扶头顶莲花冠,笑道:“小米粒,仙尉道长,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容贫道与陈山主还有景清道友,忆苦思甜一番。” 陈平安点点头,小米粒就乖巧起身,返回山上,打算与暖树姐姐说在山脚,碰到个姓陆的年轻道长,说话风趣,和气得很嘞。 仙尉就告辞一句,去门口竹椅那边坐着,从怀中摸出一本摩挲厉害的书籍,咦,拿错了,赶忙换一本书页崭新的正经书。 陈灵均跟好人山主坐在一条长凳上,发现如此一来,就需要与那陆掌教面对面,觉得不妥,就一点一点挪屁股,慢慢挪到了另外一张长凳的一端坐着,还是觉得不太稳当,就抬起双脚,一个转身,面朝山外,一下子就觉得风景这边独好。 陆沉看着那个青衣小童的背影,笑着抓起白碗,碗口朝下,滴了一滴茶水在桌上,霎时间云雾升腾,出现一幅山水画卷。 是一条雄浑山脉,祖山顶有坳,坳内小桥流水,还有座古老祠庙。 陈平安看了眼,问道:“是不是缺少了一棵树?” 陆沉抖了抖手腕,又有茶水滴落在桌上,满脸惊讶道:“陈山主对我们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就这么熟稔吗?” 陈平安笑道:“青冥天下是九山一水的地理形势,当年陈灵均如果跟着你去这边,鱼符王朝想要成事,很难吧?” 陆沉笑道:“事在人为,又有贫道在旁摇旗呐喊,鼓吹造势,某位道友走渎一事,真不敢说一定成或一定不成。” 陈灵均闻言立即转身,双手按住桌面,“你们在说啥?” 桌上这幅画卷所绘,位于青冥天下雍州与沛州的边境,两州被一条大渎分割开来。 而雍州境内,这条位于水底的山脉之巅,有一处地方志记载为梳妆台、俗称“洗脸盆”的地方,有石桥跨涧,名为回龙桥。 桥边有座山神祠,藏着昔年那场“共斩”之一。祠外有一棵万年老樟树,传闻主掌青冥四州气运。 鱼符王朝女帝朱璇,要在此举办一场普天大醮,以她的性格,陆沉用屁股想都知道,她一定会劈砍四条树枝。 陆沉当年远游赶赴骊珠洞天之前,曾经答应过这个朱璇,要为她和鱼符王朝带来一位首席供奉,结果我们陆掌教说话就跟放屁一样,一拖再拖,上次陆沉竟然还有脸去山神祠,干脆就翻脸不认账了。 就像陈平安说的,青冥天下与水运充沛的浩然天下不同,水运贫瘠,如此一来,想要养出真龙,难如登天。 陈平安恍然道:“老观主离开浩然天下之前,带走了极多的东海水。按辈分,老观主能算是陆掌教的师叔,将这些水运倾斜到大渎源头,陈灵均再凭此走渎入海,化龙的机会,确实不小。毕竟这般走水,以前没有过,以后估计更不会有了。老观主给予水运,功德一桩,为大渎增添水势,汹汹入海,要是陆掌教与师叔事先谈拢了,还可以将一部分功德转嫁给陈灵均,再由鱼符王朝供奉修士在两岸一路倾力护道,陆掌教暗中盯着,排除所有意外。” 陆沉看着那个青衣小童,冷哼一声,“景清道友,听见没?!还在这边跟贫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你跟谁横呢?” 他娘的,这个傻了吧唧的小兔崽子,太忘恩负义了,当年若是跟着他去了青冥天下,一桩多大福缘在等着他?躺着享福就是了。 由他陆沉来牵线搭桥,按照约定,先在那鱼符王朝捞个首席供奉,皇帝朱璇是个极有魄力的女子,肯定会竭尽国库都要保证陈灵均大渎走水成功,一切都是奔着帮他化龙而去,不出意外,他都可以与泥瓶巷王朱,去争一争世间第一条真龙的天大机缘。当人间重现真龙,身为斩龙之人的陈清流,凭此重返十四境,就得跨越天下赶赴青冥,一探究竟,即便这位剑修不掺和浩然、蛮荒的战事,同样未必会斩龙,但以陈清流的一贯脾气,十有八九,会与朱璇还有那座山神祠,或是道场位于雍州的女冠吾洲,起了冲突,不出意外的话,届时那棵万年老樟树,就会被一场问剑给砍断,朱璇还占卜个什么,那么如今天下数州将乱未乱之局,就算破了。 虽说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陆沉却也可以至少为白玉京和余师兄,拖延甲子光阴。 在这其中,得利最多的,还是陈灵均这条御江小蛇,什么都不用他做,而且注定安稳,没有什么后遗症,甚至无形中还会多出一位护道人,毕竟陈清流只要想要维持十四境,世间就必须有一条真龙,且只有一条。再说了,以陈灵均这些年与那斩龙之人的相处情况来看,相信在那雍州鱼符王朝,也只会与陈清流称兄道弟,处得很好,比如隔三岔五喝个小酒儿? 至于走渎一事的过程,大致如陈平安所说,碧霄师叔如今还搁放在那枚养剑葫内的东海之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否则陆沉就算执掌白玉京期间,也不可能拆东墙补西墙,冒天下之大不韪,倾斜整座青冥天下的水运来为陈灵均一人走渎。 陈灵均皱着眉头,竖起一根手指,神色严肃道:“让我缓缓,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脑子,我得深思熟虑再下定论……” 陆沉白眼道:“一团浆糊的脑子,你能想出个屁。” 陈平安笑道:“陆掌教的大致意思是说,你只要当年跟着他去了这雍州,就有很大的把握,成功走渎化龙,你有不小的可能性,会在浩然天下的王朱之前,成为世间第一条真龙,货真价实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且不用担心会被斩龙之人盯上,飞升境,真龙,在鱼符王朝当首席供奉,身份无异于青冥十四州的水运共主,而且最关键的,还有一张最大的护身符,因为你等同于得到了白玉京的大道庇护,一座天下,山上仙府,山下王朝,走哪里都是座上宾,都要与你称赞一句,景清老祖,英雄了得。” 青衣小童眨了眨眼睛,山主老爷这么说就听明白了嘛,他沉默片刻,最后问了个问题,“然后呢?” 在那异乡,飞黄腾达了,富贵之交,新朋友满天下,可就算撇开那些只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不说,其中也有几个称得上是患难与共的真心好友,但是这边,落魄山,怎么办?陈灵均抬头望向山上,有笨丫头,小米粒,老厨子,再转头看了眼门口的仙尉道长……再远一些,不还有个扣扣搜搜、经常落自己面子却其实始终好到跟落魄山穿一条筷子的魏兄弟? 陈平安跟陆沉对视一眼。 如何? 陆沉笑了笑。 果然。 别人这么“说”,或者准确说来是这么想,可能是悔青了肠子,明知事已至此,故作轻松言语,至少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不愿承认自己错过了那么一桩机缘。 但是陈灵均还真不一样。 只要看陈灵均这么多年来,对那御江水神兄弟,如何心心念念,一次又一次帮忙,就知道自称“御江浪里小白条、落魄山上小龙王”的青衣小童,是何等看重义气了。 朋友对我不住,总有他的难处,我却不能对朋友不地道。我不能让我的朋友觉得白交了我这么个朋友,否则就是我做人有问题。 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 陈平安重新落座,就听陆沉跟郑大风在那边瞎扯闲天。 “大风兄弟若居儒家门内,道力不在董、韩两位教主之下。” “这种话你得去中土文庙门口嚷嚷去,才显诚意。你敢吗?” “儒家规矩多,大风兄弟,愿不愿意去青冥天下某地高就?贫道愿意为你鼎力引荐,白玉京内外,随便挑。” “吾洲那婆姨,脾气太过凶悍,年纪也大了点,我未必压得住她,朝歌早就有了道侣,如果没记错好像都摆过喜酒了,两京山和大潮宗如今已经联姻,当那第三者插足到底不妥,免得徐隽受了情伤,从此一蹶不振,莫非是朱璇姐姐的鱼符王朝?!抑或是那白藕妹子的青神王朝?” 聊着聊着,双方就坐到了一条长凳上,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来双方当年交情是相当不俗的。 陈平安刚要起身,陆沉就赶忙摸出一只铭文繁密、落款是琳琅楼的锡罐,给山主和郑大风都换了茶叶,再添了热水,说道:“尝尝看匡庐山的云茶,贫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来这么点,代价不小,如今山门口专门为贫道立了块碑文,大家都是修道之人,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几斤茶青而已。陈平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赶巧,咱们俩可以同行一段山水路程,有个伴,不至于太闷。” 陈平安岔开话题,问道:“玉枢城张风海,是不是已经离开镇岳宫烟霞洞了?” 陆沉点头道:“他会参加三教辩论,白玉京就对他网开一面了,不过这小子脾气冲,脑子里有犟筋一般,已经脱离白玉京道官谱牒,甚至连玉枢城道牒都一并不要了,那两个历来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城主师兄,又喜又怒,找不到师弟张风海的行踪,就知道捡软柿子拿捏,只会拿贫道撒气,当出气筒,到了南华城大闹了一场,真当贫道是吃素的嘛,泼妇骂街谁不会,贫道可是在槐黄县城摆过十年摊子的!” 因为陆沉提及骂街一事,陈平安便问道:“程荃?” 当年在城头,程荃与赵个簃两位老剑修,都对二掌柜很是佩服,与剑术高低完全无关,作为外来户的年轻隐官,就只是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恰巧完全碾压了他们。 陆沉笑道:“他与纳兰烧苇,如今将岁除宫水中央那处歇龙石,作为炼剑道场,混得风生水起,岁除宫的排外和护短,都是极负盛名的,将来出门游历,只管在十四州横着走。至于董黑炭和晏胖子几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退一步说,只要有刑官豪素坐镇,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突然小声说道:“你欠于玄的三百颗金精铜钱,贫道小有积蓄,生平最见不得朋友欠债不还,一想到这个就会浑身不自在,故而已经帮忙落魄山垫上了,就咱俩的交情,些许钱财,休要再提!” 陈平安冷笑一声。 陆沉悻悻然,“好吧,与你实话实说了,其实是贫道与于老神仙好说歹说,磨了好些嘴皮子,才帮着落魄山免掉这笔债务。” 陈平安微笑道:“陆掌教除了喜欢揽事,揽功的本领也不小。” 陆沉疑惑道:“老秀才已经与你说了此事?” 陈平安皱眉道:“什么意思?” 陆沉脸色尴尬,只得老实交代其中缘由,“贫道离开白玉京,来浩然之前,贫道确实跑了一趟天外星河,与于玄相谈尽欢,老神仙主动提及三百颗金精铜钱一事,说老秀才与他坐而论道一场,大道裨益颇多,他脸皮薄,金精铜钱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就算一笔勾销了,‘些许钱财,休要再提’,是贫道帮于老神仙捎话而已,他还说下次陈山主做客中土神洲,哪怕他于玄不在宗门内,可以直接与填金峰那边再借三五……五六百颗金精铜钱,他已经与正宗、上宗那边管钱的两个嫡传弟子都打过招呼了,届时陈山主只需开口就有钱拿。” 说到三五一语之时,见那陈平安眼神好像不对劲,陆沉瞬间心领神会,立即改口,将数量直接说成了五六百颗。 这个锅,贫道义薄云天,愿为自家兄弟两肋插刀,贫道背了便是! 陆沉试探性问道:“六个分身,受限于符纸品秩,好像境界都不高,真不需要贫道帮忙护道?” “免谈。” 陈平安起身告辞,独自默默登山。 如果陆沉没有胡说八道,落魄山泉府等于凭空多出三百颗金精铜钱,若是都炼化了,虽然无法提升一把“井口月”的飞剑品秩,但是分化出来的飞剑数量可以显著增加。 之后禺州之行,除了见一见大骊皇帝陛下,就是不知道大骊国库里边,如今还有多少金精铜钱的盈余。 当然还要去一趟豫章郡采伐院。在确定林守一的父亲没有参与当年那桩恩怨之后,陈平安的那种如释重负,不足为外人道也。 今年清明节这一天,玉宣国京城,马苦玄要拦着,他大可以试试看。 不管会不会牵扯出真武山、宝瓶洲西岳山君府,都无妨。 再就是先前在牛角山,陈平安答应了张彩芹和洪扬波,年中时分要参加青杏国观礼。 至于桐叶洲那边的开凿大渎一事,陈平安已经打定主意撂挑子不过问了,全盘交给崔东山和青萍剑宗去跟各方势力磨合。 之前在天外,陈平安确定了一件事情,文庙确实要封正宝瓶洲五岳,魏檗、晋青在内五位山君,即将获封神号。 至于那场三教辩论,陈平安还在犹豫,要不要参与旁听,如果参加,要不要带仙尉。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重返玉璞境。 之后与刘酒仙一起游历浩然天下,原本皑皑洲刘氏家族和沛阿香的雷公庙,都是一定要去拜访的,现在陈平安已经懒得去刘氏家族了,关系没熟到那个份上,就只是个不记名客卿而已。 门口那边,山主一走,很快就多出了小陌和谢狗。 陆沉看着那个貂帽少女,貂帽少女弯曲双指,指了指眼睛,示意这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管好那一双贼亮招子。 陆沉以心声说道:“万物兴歇皆自然,天生旧物不如新。只是谢姑娘想要偷天换日,凭此合道,在贫道看来,大不易啊。” 谢狗咧嘴笑道:“事在人为。” 然后谢狗可怜兮兮开口道:“小陌,这个道士偷偷调戏我,方才他的心声言语,荤得很哩。” 郑大风立即举起白碗,“我可以拿陆道长的狗头作担保,是陆道长做得出来的事情。” 小陌笑了笑,显然没当真,“郑先生莫要说笑了,我信得过陆道长。” 陆沉朝小陌先生竖起大拇指,喝了口茶压压惊,“再说了,荤口念佛好过素口骂人。” 谢狗嗤笑道:“你一个道士,还会吃斋念佛?” 陆沉点点头,“贫道遇到难关,过不去的坎,总要在心里边默念几遍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谢狗有些疑惑,眼前道士,就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很难杀吗?有多难杀? 陆沉却是转头望向落魄山中。 山上有个被裴钱说成是“厨子里边最能打的,武夫里边厨艺最好的”佝偻老人,笑眯眯望向山脚。 别后不知君远近,醉中忘却来时路。 天地寂静,只有山门口竹椅那边的细微翻书声。 一楼竹屋内,陈平安继续“抄书”。 陈平安主身所在的那座心湖畔,已经站着数十人,如夏侯瓒、梁玉屏,他们的姿态神色,缓缓变幻,如水流转,他们的穿着衣饰,纤毫毕现,即便是一位大修士凝神望去,即便是法袍每一根丝线的破损都契合“道理”,既然本就皆是经过光阴长河反复冲刷的真实之物,自然就无破绽可言。而他们所说过的每句话,文字都飘荡在空中,如一群飞鸟萦绕高山,徘徊不去。 ———— 落魄山和青萍剑宗。 上宗有集灵峰的藕花福地,下宗有密雪峰的长春-洞天。 洞天内有山名为赤松,自然是因为山中多古松。按照崔东山的解释,是因为上任主人,清心寡欲,不喜喧哗,便施展了一种极为高明的“封山”之法,使得山中至今未能出现一头开窍的草木精魅。当然如今已经被崔东山解除了这道封禁,相信过不了多久,山中就会陆陆续续出现开窍的古松木精,不过开窍距离炼形,尤其是草木之属,难度不小。 原本在此山中结茅练剑的于斜回和何辜,如今都外出游历了,忙正事,说是为了开凿大渎一事,他们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只留下柴芜,白玄,孙春王和程朝露几个。 柴芜跻身玉璞境,如今是最闲的一个了。 白玄几个难得今天都是练剑空隙,聚在了一起。 柴芜就是察觉到这边的聚会,才赶过来凑热闹。 瞧见那个手里拎着酒壶的小姑娘,白玄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哎呦喂,这不是‘有那’仙长嘛,什么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晚辈境界低家底薄,寒舍无酒,招待不周,罪过罪过,程小厨子,还愣着那边做什么,赶紧给咱们有那仙长磕几个响头赔不是……” 坐在一旁的孙春王,瞥了眼满嘴酸话的白玄,每次都这样,没完没了,亏得柴芜的脾气好,换成是她,真不惯着白玄。 白玄其实也就是心里不得劲,过过嘴瘾,要说真嫉妒柴芜,见不得她好,还真犯不着,不至于。 当他一心志在证道飞升的白大爷是啥人了?! 只是自打柴芜跻身了玉璞境,白玄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天才”两字,算是彻彻底底做不成亲戚了。 毕竟与那个号称“小隐官”的陈李,白玄都不觉得双方差距有多大,随便加把劲,稍微努把力,自己境界也就把对方超过去了。 结果柴芜直接从柳筋境的练气士三境,一个蹦跳,就到了玉璞境,这让白大爷咋个办? 难道狠狠心,让隐官大人砍自己几剑,先从洞府境砍回三境吗?问题在于即便如此,他白大爷也只是跟在“草木”这个丫头片子的屁股后头有样学样啊,不还是在气势上就先输给她一筹了? 实在无聊,白玄就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郑重其事,搓搓手,这才慢慢翻开这部英雄谱。 第一页,就有刚认识没多久的九弈峰剑修邱植,好兄弟。 难怪隐官大人总喜欢出远门,走江湖,约莫朋友都是这么来的,天上掉不下来,得靠缘分,自己去找,去结交。 白玄转头说道:“小厨子,你也学拳……” 程朝露立即摇头如拨浪鼓,斩钉截铁道:“我就算了,学拳资质太差,根本不够看的,就不滥竽充数了!” 看在同乡的份上,白玄继续劝说道:“小厨子,做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在旁边吆喝几声,也是好的嘛。” 白玄见那胖子还是直摇头。 罢了罢了,反正不差一个程朝露,跟那个翩然峰白首是一路货色,全无胆气,都是怂包。 尤其是白首,亏得都姓白,白家儿郎皆豪杰,下次见面,非要劝他一劝,把姓氏改了吧。 ———— 宝瓶洲南部,云霄王朝的东北边境,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边跟着一个手挽拂尘年轻女冠,他们来到一座山脚就停步。 女冠微笑道:“水井,你那朋友,怎么挑了这么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开山立派?” 董水井说道:“他打小就是这么个性格,不喜热闹,巴不得谁都不认识他,只喜欢闷声赚钱。” 此山主人,一掌门一掌律,联袂下山迎接贵客。 下山途中,吴提京开玩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胡大掌门,你可得悠着点,小心被骗了还给人数钱。” 胡沣说道:“在看待钱财一事上,董水井跟你是差不多的,都不贪,信得过。” 胡沣这辈子只有一个半朋友,身边吴提京算一个,山脚那个同乡董水井,算半个。 吴提京抬了抬下巴,“董水井身边那个道姑,瞧着气象不俗。” 胡沣说道:“不出意外,是灵飞宫现任宫主。” 果不其然,双方碰头后,董水井就介绍起了那位同行的女冠,灵飞宫现任宫主黄历,道号“洞庭”。 之前还是旧白霜王朝的灵飞观,被一路南下的大骊铁骑攻破京城,国祚断绝,如今变成了版图略小的云霄王朝。 前不久灵飞观也由观升宫,只是不在云霄王朝境内。 或者说正因为这座道观的存在,以及她担任了国的护国真人,不然云霄王朝完全可以吞并掉这个小国。 传闻这位玉璞境女冠,极擅长青章祝词,修六甲上道,能够请神降真,役使万鬼,驱策阴兵。 她在宫观之外的两国边境,开辟出一座阴兵数量众多的古战场,作为她的第二道场,如今极有声势,云霄王朝为此头疼不已。 董水井的第一个生意伙伴,其实是胡沣。 在那旧龙州新处州地界,董水井有个“董半城”的绰号,之所以能够发迹,胡沣是有不小功劳的。 见了面,董水井也没有如何客套寒暄,直奔主题,“胡沣,还记不记得你交给我的那笔本金数目,以及我们当时的分账约定?” 胡沣点点头。 贫苦出身,又不是那种大手大脚、能够不把钱当钱的主。所以胡沣虽然不是对这笔钱财特别上心,但肯定记得清楚账目,懒得催而已。 两拨人,一起登山,边走边聊。 胡沣当时在龙须河里捡到了品相极好的八颗蛇胆石,分别卖给了福禄街李氏和桃叶巷的一位老人,胡沣虽然年少,却经验老道,将蛇胆石对半分,两边不得罪,得到了两大摞银票。胡沣之后只花了一小部分银子,就在州城买了一整条街的宅子,得到了三十余张衙门户房交割的地契,那会儿州城内的宅邸还是一个极低的价格,再加上大骊朝廷有意从洪州郓州几地“填充”旧龙州,为了鼓励别州富豪、百姓移民至此,龙州官府的许多政策都是独一份的让利于民。胡沣将其余家底都一并交给了董水井打理,算是入伙,除此之外,因为年少时经常跟着爷爷走街串巷,胡沣收了一大堆的“破烂”,多是铜镜、古钱币之类的不起眼物件,这些,都交给董水井帮忙售卖,卖高卖低,胡沣都没有过问,反正董水井只管做买卖,全亏了都无所谓,若是挣了以后双方分红。 当年董水井将这些“破烂货”高价卖出,折合成雪花钱后,胡沣的两笔神仙钱,差不多占了董水井的三成家底。 董水井笑道:“现在有两种方式,第一,我们就此拆伙,你收回本金和分红。第二,本金继续留着,先收取第一笔分红,以后我让人年年送上门来,嫌麻烦,十年,一甲子,都是可以的。” 胡沣毫不犹豫说道:“第二种,十年分红一次就可以了。” 吴提京随口问道:“要是胡掌门选择第一种方式,可以拿到多少颗谷雨钱?” 胡沣也有些好奇,几十颗?少了点。一百颗,数百颗? 反正只要有一百颗以上的谷雨钱,那么派就可以很轻松渡过眼前的难关了。 董水井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两千两百颗谷雨钱。 胡沣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提京则只有一个感觉,莫非赚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情吗?董兄,以后带带我? 董水井从袖中一件方寸物,是一把并拢起来的折扇,“里边有两百颗谷雨钱,至于这件方寸物,就当是恭贺胡掌门和吴掌律开山立派的贺礼了。这把扇子没有设置禁制,打开就是开门了,扇有善缘,谐音善有善缘嘛,就当是讨个好兆头,希望我们双方的合作,能够细水流长,长长久久。” 胡沣没有矫情,直接就收下了那把折扇 。 吴提京对董水井印象又好了几分,确实是个爽快人。 胡沣难得开句玩笑,“早知道可以这么赚钱,我当年就不花钱买下那些州城宅子了。” 董水井调侃道:“按照目前的分账,当年你差不多是把一颗谷雨钱当成雪花钱开销了。” 说到这里,董水井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当掌门的人,少年时就尽显阔气风采了。” 董水井问道:“胡沣,你当年在老瓷山捡的那些碎瓷片,愿不愿意出售?” 胡沣摇摇头。 然后胡沣笑着补了一句,“你要是先说此事,不提分红,我咬咬牙,也就卖了。” 董水井笑道:“跟别人做买卖,可能是这么个法子,跟你就不玩这些虚头巴脑的路数了,同乡之谊,还是要讲一讲的。” 胡沣也跟着笑了起来,同乡之谊,兴许很多人听了觉得滑稽,胡沣却不会。董水井确实在乎,胡沣也由衷当真。 董水井径直说道:“那就再商量个事,我想跟你买下那座蝉蜕洞天。” 虽然失踪已久,但是这座洞天始终位列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胡沣摇摇头。 至于董水井是如何晓得这座洞天在自己手上的,胡沣不愿意多问,他也相信董水井没有恶意。 总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能够让旁人信赖。 其实胡沣如此看待董水井,董水井和吴提京,亦是如此看待他胡沣。 否则一般练气士早就疑神疑鬼起来了,至于山泽野修之间,估计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杀人灭口了。 吴提京瞥了眼董水井身边的女冠。 黄历则与少年剑修报以微笑。 董水井笑道:“先不着急拒绝,先听听看我的开价条件,第一,我开价一万颗谷雨钱,购买蝉蜕洞天。” “第二,准确说来,我是只与你购买蝉蜕洞天的所有权,六百年内,不会干涉你们的使用权,你们就算掏空了洞天内的天材地宝,我都不管,只余下一个空壳,都是没问题的,六百年之后,我才收回这座洞天,当然,你们要是觉得期限太短,可以再谈,八百年都可以。” “第三,我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钱,一万颗谷雨钱,毕竟不是小数目。所以分三笔支付,第一笔,三千颗谷雨钱,现在就可以给你们。第二笔,一百年之后,四千颗。第三笔,三百年后,全部付清。这四百年,就当是我逾期付款,利息另算,如何?” 吴提京惊叹不已,再不把钱当回事,也被董水井的大手笔给震慑住了,忍不住一手肘打在胡沣肋部,吴提京都懒得用心声言语,直截了当说道:“胡沣,我觉得可以谈啊!” 别说八百年,六百年,就凭自己和胡沣的修道资质,即便不动那些剑仙遗蜕,剑意还能学不到手? 胡沣摇头说道:“不谈这个。” 董水井也不愿强人所难,笑道:“没事,哪天改变主意了,记得第一个找我,这总能答应吧?” 胡沣点头道:“这个没问题。” 一行人还未走到半山腰的那两座毗邻茅屋,董水井就停下脚步,拱手告辞道:“回了,黄宫主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处理。胡沣,说真的,我都没眼看,连我这种已经很不讲究的人,都觉得你们这个门派,实在是太寒酸了,就说我当年的那座馄饨铺,可能都比你们强上几分。” 胡沣笑道:“你们下次再来这边,肯定不一样了。” 董水井聊完事,水都没喝一口,就带着女冠黄历一同下山,到了山脚,她便祭出一艘符舟,腾云驾雾而去。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雷厉风行。 吴提京一向极少认可某人,“这个董水井,算是个厚道人。” 胡沣点点头,“我爷爷曾经说过,精明,聪明,智慧,三者是不一样的境界,还说一个天生有慧根的人,虽然容易被世俗红尘浸染,但是只要有慧根,就可以更容易‘转念’和‘回头’。当年爷爷去老瓷山找我,第一眼看过董水井的面相,就说三岁看老,将来肯定是个手头不缺钱的人,而且最大本事,是挣了大钱,还能留得住钱。” “其实董水井很早就不读书了,是靠开馄饨铺和卖糯米酒酿发家的。” “在那之前,我还劝过他,留在那个齐先生身边念书,只是董水井主意很定,说反正读书也读不过林守一,不如早点赚钱。” 吴提京笑道:“看得出来,那个灵飞宫的黄历,对董水井就很客气。” 作为仙君曹溶的嫡传弟子,继承了灵飞宫,按照道门法统的辈分算,她可就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再传弟子了。 能够让这么一位要靠山有靠山、要境界有境界的道门女仙,好像担任扈从一般,陪着他一起登山。 由此可见,董水井是真发达了。 云海滔滔,符舟之上,女冠笑问道:“水井,真不跟我一起去那清妙峰金仙庵看看?” 董水井摇头道:“我要去一趟苗山。” “赊刀人就是忙碌。” “人忙心不忙。” ———— 大骊禺州境内,荆溪之畔,有座香火只能算是一般的古寺,虽是千年古刹,却因为属于佛门最讲究清规戒律的律宗一脉,即便是初一十五,香客还是算不得多。 这还是近些年来,大骊朝廷开始在各地敕建寺庙、推广佛法,想必在这之前,寺庙真是香火一线如坠的惨淡境况了。 可若是在中土神洲,或是佛法昌盛的流霞洲,以这座寺庙被誉为宝瓶洲律宗第一山的佛门崇高地位,香火鼎盛,可想而知。 记得年少时,与姚师傅一起进山寻找合适的瓷土,老人曾经自言自语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窝成了佛。 一位两鬓霜白的年迈书生,貌似古稀之年,相貌清癯,在此借住多日,经常与大和尚请教律宗学问,尤其是那部《四分律》。 据说这座寺庙的开山祖师,曾经担任过中土神洲某座著名大寺的上座,还参加过一位三藏法师的译场。 先前陈平安收敛心神归位,这位“居士”不愿在寺内显露,便立即施展了遁地法,寻了处山野洞窟“蝉蜕”为一纸符箓,等到陈平安重新散开心神,再悄然返回寺庙,过山门,入客房,点灯抄经。 今天午时,乌云密布,天将大雨,一时间白昼晦暗如夜。 头别木簪的儒衫文士,坐在廊道中的一张蒲团上,手持一串念珠,轻轻捻动珠子。 来这座古寺数月之久,文士身边并无书童、仆役跟随,只带了些许行礼,衣笥、书箧而已,一切从简。 寺内藏书颇丰,惜半残蚀,多虫蛀。大雄宝殿前边有小池,池中金鲤、鲫数十尾,鱼鳞灿灿。按照山志记载,历史上,曾有仙君异人豢数条小龙于池,皆尺余长,蛇首四爪,有附近香客自年幼到古稀,甲子光阴,每次来寺庙烧香,都会看几眼水池,不见它们有任何茁壮老死的迹象,传闻曾有外乡蟊贼数次闻风而动,夜中潜入寺庙,捕捉小龙装入水瓶内,携带离去,皆半途逃逸,自行返回寺庙池内,水瓶封禁俨然。只可惜一场暴雨过后,小龙皆随云升空,就此销声匿迹,如今水中金鲤、金鲫,据说都是受龙气浸染之缘故,才由最初的青黑转为金色,它们久听梵音,晨钟暮鼓,在此闻道修行,求转人身。 儒衫文士是个大香客,寺内僧人,之前见其谈吐不俗,京城口音纯正,怀疑此人状貌达官显贵,经常主动攀谈,旁敲侧击,后来文士百般解释自己并非出身官宦家族,久而久之,僧人们恭敬之色渐淡,倨傲转浓。有一沙弥则笃定此人是大商巨贾,常问诸多外乡州郡事,经常主动邀请文士一起登山赏景,缘于山巅又一处崖畔,常起白云,云势极宽,凝如玉脂,如雪芝之海,唯山立不移。小沙弥只需叩窗而言“云起”二字,文士便会换上草鞋,手持两支掘后山竹根制游山之杖,借与小沙弥一支,材质轻洁,一同登山,云雾缭绕满山,登山时浑然不知是山起入云,抑或是云下接山。 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 一位身穿黑色官袍的山神,声势煊赫,虽是灵祠淫祀之属,却排场很大,坐着一顶由鬼吏肩扛的八抬大轿,赶路期间,他用一支碧玉灵芝轻轻挑开帘子,亲眼目睹了这边的剑光闪烁,慢慢放下帘子,这尊山神老爷脸色阴晴不定,如山君府情报显示,此子确是一位中五境剑修无疑了,天曹郡张氏,真心拣着宝了。 一旁还有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身姿曼妙,绯衣骑乘桃花马。一人一骑,与那顶黑金轿子并驾齐驱。 只是不同于先前少年少女的符箓坐骑,这匹能够腾云驾雾的桃花马,是一匹货真价实的神异灵驹。 他们身后还有一拨身高两丈的力士扈从,或遍身挂满活物蛇虺,或以一串白骨髑髅绕颔,它们看着既非阳间人物,又非善类,个个眉粗发如锥,诡异令人汗毛竖。 山神轻声提醒道:“四小姐,等会儿到了泼墨峰那边,可别一言不合就跟他们打起来啊,教下官为难。不小心误了府君的大事,下官更是百死莫赎。” 女子神采奕奕道:“一位资质好到没边的少年剑仙唉,岂敢招惹,李员外且放心,到了那边,我保证不说话。” 被揭了老底的山神老爷,脸色阴沉如水,嘴上却是笑声呵呵,抱拳摇晃几下,“那下官就先行谢过四小姐了。” 这支队伍,在崖外数十丈外停步,霎时间黑云滚滚,如铺地衣在天,轿马鬼吏皆立其上,与那泼墨峰遥遥对峙。 女子透过幂篱薄纱,盯着那个相貌英俊的张氏子弟,等她近距离瞧见这位少年剑仙,便愈发挪不开眼睛了。 若是她能娶了这个少年郎,便能将大姐、三姐都比下去了吧?大姐不用说了,本就是下嫁,委屈了她。三姐可真算是一桩好姻缘,即将与那绛山国一座巨湖水君的嫡子定亲,说是招亲嫁女,其实早就内定了这么一位乘龙快婿,只不过父亲最喜欢热闹,而且合欢山如今财库缺钱,上次被天曹郡张氏打闹一场,伤亡惨重,兵饷都快发不出了,父亲对那几个陆陆续续得了各国朝廷官身的地仙修士颇为忌惮,尤其是那个程虔,父亲都只差没有扎草人了,近期合欢山又忙着打造一座护山大阵,花钱如流水,缺钱,实在是太缺钱了,所以就想着通过招亲一事收些彩礼、贺礼找补找补,据说这还是父亲前不久从某份山水邸报某个消息得到的灵感,娘亲又是一个极痴迷市井那类才子佳人艳本小说的,什么抛绣球、猜灯谜,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都是她的心头好。 轿子晃了晃,身材臃肿的山神老爷伸手掀起轿帘,低头弯腰走出,嗓音嘹亮,他没有废话,先说正事,“下官李梃,忝为合欢山下祠山神,兼领合欢山诸部三千兵马的观军容使,要为两位府君大人给诸位捎几句话。” 山神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稍稍侧过身,高高抱拳,换了一种威严语气和浑厚嗓音,“天曹郡剑修张雨脚,金阙派垂青峰金缕,来者是客,随便游历,便是去小镇逛荡都无碍,只是你们两个记得止步于山脚,不得登山,否则就视为与合欢两府的挑衅,到时候本府君可就不念与程虔在阳世的那点旧谊了,胆敢登山过界半步,杀无赦,斩立决!” 张雨脚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讥讽神色。 一口一个本府君,好大的官威,真当自己是这处腌臜之地的土皇帝了,怎么不干脆自称寡人,以钦此二字结尾? 貌若地方豪绅的山神宣读完毕这道“圣旨”,立即重新换上一副脸孔,略带几分谄媚,拱手笑道:“府君法旨,不得违抗,还望张剑仙、金姑娘放在心上才好。” 不提张雨脚,只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在那金阙派的辈分却高得吓人,只因为这个小娘皮的师尊,便是那个连自家两位府君都要忌惮几分的程虔,如今程虔贵为青杏国的护国真人,是一位久负盛名的陆地神仙,精通水火雷三法,手执一枚开山祖师得自古仙遗物的青精神符,又被他炼成了一枚流金火铃,驱邪却魔,易如反掌。通晓水法,能够呼吸江河,麾下数百朱兵,皆是半人半灵真的高手,尤其是真人的一手雷法,天威浩荡,妖魔邪祟,无所遁形……修道五百载,仙迹颇多,山上的朋友多,仇家更多,总之就是点子很硬。 李梃以心声笑道:“金姑娘,游历过后,返回仙府,替下官与你师尊问个好。” 少女笑着点头,“一定替李军容带到。” 少女虽然是第一次出门历练,可这点粗浅的人情世故,还是不缺的。 听闻那小姑娘以“军容”代替山神称呼,李梃顿时眉开眼笑,对这金阙派女修愈发顺眼几分。 话已带到,李梃本已准备打道回府,只是自家小姐直愣愣盯着那个张雨脚,李梃心中颇为无奈,天曹郡张氏出身的少年剑修,合欢山势力再大,也不是你可以随便掳回山中当压寨夫君的,再说了,侥天之幸,被你抢了张雨脚回山,府上前边那几个面首怎么处置? 李梃只得帮忙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合欢山的四小姐,两位府君大人最是喜爱,摘星星摘月亮都是愿意的。” 如今合欢山那边,长女已经嫁人,次子喜好远游,而这次对外招亲的,是合欢山的三姑娘。 合欢山的赵、虞两位府君,属于半路鸳鸯,在那之前,各有山上道侣和子嗣道种,故而真正能够称得上双方皆是亲生的,还真就只有眼前这位头戴幂篱的绯衣女子了,否则合欢山也不可能将那匹桃花马赠给她当坐骑,换成那种出不了一个中五境练气士的偏远小国,它早已炼形成功,可以轻轻松松占山为王。 所幸那位四小姐没有如何纠缠张雨脚,她只是直了直纤细腰肢,斜瞥一眼他身边的少女,嗤笑出声,然后她伸出两根青葱玉指,掀起幂篱一角,有意无意挺起胸膛,笑道:“张公子,妾身闺名小眉,有缘再会。” 张雨脚置若罔闻。 一骑一轿,带着大队扈从渐渐远离泼墨峰。 金缕嫣然笑问道:“雨脚,我们接下来怎么说?” 张雨脚说道:“那就先去山脚小镇看看,是否登山,到了那边看过情况再定。” 金缕点点头,看架势,只要张雨脚选择登山,她是会毫不犹豫就跟着他一起闯山门。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白府主,心中感慨万分,这些个谱牒仙师的胆识气魄,就是跟他们这些孤魂野鬼不一样,走哪里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就说这个垂青峰的少女,既投了个好胎,又拜了个好师父,出门历练,身边不是师门赐下的一位朱兵扈从,就是与一位同出豪阀仙门的少年剑仙结伴而行。 张雨脚望向那拨当地“土民”,问道:“请教诸位,合欢山招亲嫁女,什么时候开始,具体时辰是?” 背剑少年双臂环胸。 白府主装聋作哑,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落个被“再斩”的下场。 只有那撑伞的无头女鬼,好像不是特别惧怕那位少年剑仙,她从袖中摸出一片青翠欲滴的柳叶,随着柳叶旋转起来,便响起清脆的女子嗓音,“回禀剑仙,约莫还有两个半时辰。” 张雨脚点点头,与身边少女说道:“那就徒步前往合欢山。” 少女在他这边,显然万事好说,只管点头。 张雨脚望向女鬼,“姑娘若是愿意的话,可以与我们同行,前提是别怕被合欢山那边误会,事后被穿小鞋。” 她扛着油纸伞,侧身敛衽施了个万福。 张雨脚和金缕带着那位金阙派独有的“朱兵神将”,下山去了。 撑伞女鬼姗姗而行,与他们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泼墨峰之巅,只剩下背剑少年跟白府主大眼瞪小眼。 “白府主还不动身赶路?” “不着急,距离招亲典礼还有两个时辰,你呢,留在这边作甚?” “继续赏月。” 两两无言,就这么长久沉默,最后还是白茅率先开口说道:“那货郎和吃肚肠的,他们都是穷鬼,一个杀人越货的山泽野修,一个刚刚炼形成功的精怪,稍微有点家底,都像先前我丢过去的雪花钱,能吃都马上吃了,全部用来提升修为和增补灵气,只求个立竿见影,身外物,积攒多了,反而是祸事,没个山头,或是靠山,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为他人作嫁衣裳,那就不值当了,先前那位少年剑仙一斩再斩的,都给打没了,只说那货郎的妖丹都被金阙派那尊朱兵吃掉了,半点渣滓不剩,那口油锅本是一件颇为邪祟古怪的值钱灵器,可惜也给连同那根货担扁担一并打碎了,就只剩下地上那些纸钱……” 少年说道:“废什么话,见者有份,五五分账。” 白府主心中大定,“陈老弟真是痛快人,一言为定!” 只是这头自封了个“府主”头衔的鬼物,很快就心中狐疑起来,这少年答应得如此痛快,该不会是个深藏不露的山泽野修吧? 是个熟稔黑吃黑的阴狠主儿? 所以白茅与那背剑少年拉开距离,笑问道:“少侠如此年轻,就有武道炼气境的实力了,非富即贵,否则如何能够有此不俗的武学成就,想来是位外出游历的豪阀子弟了?少侠身边就没有几个护卫扈从?” 练气士还有野修散仙,但是纯粹武夫里边的每一位武学大宗师,几乎个个有来历,有明确的师承,这是山上的共识。 尤其是那场半洲陆沉的大战落幕后,宝瓶洲南边,几乎所有吃尽苦头的豪阀世族,愈发卯足劲,培养家族刺客和死士,大肆搜寻、拣选那些根骨好的孩子,从年幼起就让担任家族供奉的武学宗师传授拳法,不惜本钱,一日三餐皆吃药膳,每天泡药罐子,打熬筋骨,哪怕拔苗助长,不惜走那寅吃卯粮的路数,也要将其从炼体三境快速提升到炼气境,只求二三十岁就能够独当一面,看这少年,若非那种故意施展障眼法假装成纯粹武夫的练气士,那么对方的年龄和境界就对得上了。 再联系先前这少年的“出口成章”,白茅总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差不多就是真相了。 反正只要不是反复无常的山泽野修就好,白茅生前当过官, “少什么侠,才下山历练没几天,尚未做成几件英雄好汉事迹。” 那草鞋少年淡然道:“要么直接喊我名字,要么喊我陈公子。” 白茅心中腹诽不已,这是先前合欢山四小姐称呼张雨脚为张公子,你就嫉妒上了? 一同走去崖畔,地上落满了从散架货郎担的纸钱,和各种折纸屋舍、车驾、美人,而那些金元宝和银锭,与一般白事铺子售卖纸钱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被那货郎用朱砂笔写有国号年份。 跟那练气士拣选某些铜钱作为“法宝”的路数不同,挑铜钱,必须需要找那些国力鼎盛、寓意美好的王朝年号,据说如此一来才会阳气重,一颗铜钱经手之人越多,沾染阳气自然就更多。反观这些纸钱的底款,往往是国力衰弱到了极点的年号,故而多是亡-国之君在位时所铸,阴气便重,多是货郎从坟头捡来的“挂纸”,或是有人在坟头烧纸钱时,货郎便用上某种障眼法,看似烧完,却实则被货郎给半路劫道了。 姓陈的背剑少年,跟腰悬官印、兵符的白府主,各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白茅故意挑选了那些折纸精巧的车马阁楼、丫鬟婢女,约莫百来颗雪花钱总是有的。 见那背剑少年蹲在地上,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那一大堆才刚刚得手的纸钱竟然全部烧毁了。 白府主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小兄弟,这是作甚?” 这些纸钱,碰到识货的市井有钱人家,可是能卖不少真金白银的,折算起来,怎么都能卖出几十颗雪花钱。 少年说道:“老话说财如流水流水财,都是过手即得又无的东西,只说这些纸钱,本来就是烧给死人的,当年到了阴间,就已经缺斤短两,如今烧掉,下边就等于多出一笔本该属于他们的钱财。” 白府主怔怔无言,沉默许久才蹦出一句,“你倒是心善。” 少年纠正道:“我这叫艺高人胆大,不怕走夜路,这点横财钱算什么,毛毛雨。” 他站起身,问道:“一起下山?” 白茅点点头。 总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蹦出的愣头青,傻归傻,运道是真不错,这都能逃过一劫。 少年突然说道:“我好像还欠你两颗雪花钱。” 白茅抖了抖袖子,笑道:“都算在这里边了。” 结果少年瞥了眼白府主的那条蹀躞,说了句,“生前只当过芝麻官,没当过大官吧。” 白茅笑容苦涩,倒是没反驳什么。 他们一起走向那轿椅,还有四个始终杵在原地的挑夫。 少年笑呵呵道:“都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以前没觉得如何,今儿算是明白这些老话的精妙了,看看天曹郡的张剑仙,再看看那位山神老爷的八抬大轿,最后瞧瞧你,我都要替你觉得心酸,人家出门都是腰缠万贯,镶金戴玉的,白老哥你倒好,腰有十文必振衣作响,还府主呢,你咋个不把府门设在合欢山的山脚当山门?” 白茅尴尬一笑,伸手掐诀,念念有词,将那轿椅和挑夫都变成了几张折纸,再伸手一抓,白纸飘晃入袖中。 这套出门行头,还是早年与那货郎花钱买来的,花了白府主好几颗雪花钱。 至于这无知莽撞少年,说话是难听了点,人倒是好人。 只是白府主越想越气,话不是一般难听啊,好像总能戳中心窝子。 他到底从哪儿来的,大家族除了传授武学,也教这种嘴上功夫? 少年问道:“前边那个瞧着就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好看女子的撑伞姑娘,白府主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吗?” 白茅看了眼前边的油纸伞和绣花鞋,只是你小子哪只眼睛瞧出一个无头女鬼“好看”的? 你小子莫非是只对女子如此积口德? 白府主暂时还不清楚,先前背剑少年那份烧纸钱的阴德,其实都记在了他白茅头上。 白茅犹豫片刻,拣选一些不犯忌讳的说法,“只知道她姓柳,当然跟青杏国柳氏皇室是没半颗铜钱的关系了,都说她是给读书人殉情而死,被刽子手斩首示众,生前就不入族谱了,死后自然更不被收入祖坟,也是个可怜人。” “那个四小姐屁股底下的那匹马,是真马?” “千真万确,这类山中精怪既然能够御风,修为境界之高,可想而知了,说不得就是一头早就炼形、已经得道的大妖,不得是个洞府境?也就合欢山赵、虞两尊府君的千金小姐,能够将它当作坐骑了。大小姐,二公子,还有今夜出嫁的三姑娘,好像就都无此待遇。” 白茅想起先前的险境,问道:“你就这么穷,连把铁剑都买不起?就只能捣鼓个剑柄装模作样,到底怎么想的?” “有钱没钱,关你屁事。” “随便劈砍一棵桃树,打造一把桃木剑都不会吗?” “你江湖经验浅,我这叫示敌以弱。” “……” 半晌无言的白茅朝最前边三个身影抬了抬下巴,“说真的,你小子也算福大命大了,这都能碰上他们,要是再晚来一时半刻的,后果不堪设想,货郎与那个喜欢吃人肝肠的,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境界不低,他们双方联手,就算在这片地界,都凶名在外。” “不还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给随手宰掉了。” 白茅气笑道:“剑仙,那位来自天曹郡的张家公子,是一位被誉为剑仙的修道天才,仙材中的天才!你小子知道什么叫剑仙吗?天下练气士只分两种,剑修与剑修之外的练气士!” 草鞋少年淡然道:“我也是剑修,会不知道这个?你傻么?” 白茅差点没被气得七窍生烟。 少年双臂环胸,问道:“既然天曹郡张氏这么牛气哄哄的,为何不干脆荡平那座合欢山,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也是莫大功德一桩。” 白茅嗤笑道:“你既然江湖经验丰富,还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少年说道:“不耻下问。” 白茅揉了揉眉心,犹豫要不要撇下这个小王八蛋,跟那姓柳的撑伞女鬼一起走。 少年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之后,是香气弥漫的酱肉,不是老字号铺子没这手艺,他摊开手掌,递给身边的白府主。 “好意心领了。” 白茅笑了笑,伸手推回去,“只是人鬼殊途,暂时吃不了这个。” 等到跻身了洞府境,成为中五境的一方鬼王了,想必就可以恢复口舌之欲。 只是听说。 做人是头一遭,做鬼不更是? 走在山路最前边的张雨脚和金缕,对于最后边草鞋少年和那头鬼物的对话,其实清晰可闻,光凭她的四境修为是做不到的,只是她有一张师尊赐下的玄妙符箓,祭出之后,极为隐蔽,能够让她听清楚方圆一里之内的细微声响。 张雨脚以心声说道:“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是个武夫,或三境或四境,就他的年龄来说,相当不俗了,而且他其实还是一个半吊子的阵师,虽说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山上阵师,但是会几手无需动用灵气的奇门布阵之法,先前在泼墨峰山顶那边,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地上有几截枯枝,方位极有讲究,你单独对上他,要是不留神,被他偷偷占了先手,一旦被他近身出拳,你可能会吃大亏。” 金缕震惊道:“这家伙会不会是那种驻颜有术的世外高人?” 张雨脚摇摇头,“肯定不是。他体内无丝毫灵气流转,是一位纯粹武夫无疑了。看架势和谈吐,多半与我是差不多的出身。” 都是被大家族相中、栽培。 金缕笑道:“他怎么能跟你比?” 张雨脚脸色淡然道:“只是说出身类似,又没说后天际遇和境界修为。” 金缕突然气愤道:“这合欢山,真是贼胆包天,横行无忌,真以为没有人可以收拾他们吗?等着,迟早有一天,会被师尊带兵剿灭殆尽!” 张雨脚一笑置之。 这些出身太好的谱牒修士,好像总是这般天真幼稚。 合欢山这些年能够在此屹立不倒,底蕴深厚,那些故意展露在表面战力之外,犹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杀手锏,以及在周边青杏国在内四个国家盘根交错的人情关系,所以他们上次能够轻松挡下天曹郡张氏将近三十位练气士的攻伐,甚至他们连合欢山的山脚小镇都没走到,就已经元气大伤,六百里山水路程,两场袭杀,一场光明正大的对阵厮杀,张氏可谓折损严重,所幸除了两位修士战死,其余都是受伤,但是灵器损耗极多,尤其是十数位修士的攻伐、防御本命物都不同程度破损,光是战后修缮、炼物的补偿,张氏事后召开家族祠堂议事,粗略算了一笔账,足足七十二颗谷雨钱!事实证明,天曹郡张氏还是太小觑一座原本以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和散兵游勇的合欢山了。 要知道张氏仙师在这拨参与围剿合欢山的练气士当中,光是中五境练气士就有六位,其中还有两位前辈是家族极其倚重的供奉和客卿,皆是金丹地仙,一位还是成名已久的符箓真人,有那撒豆成兵的神通,结果与合欢山的三场交手当中,老神仙用掉了将近三百张不同品秩的符箓。 亏得天曹郡张氏有一位金身境武夫坐镇战场,否则想要捞个勉强能算全身而退的结果都难。 方才那个李梃,绰号李员外,生前是个富甲一方的豪绅巨贾,死后不知怎么就成了合欢山两座淫祠之一的山神,既然是淫祠神灵,如今自然就没有山水官场的谱牒品秩可言了。 若是在大渎以北,李梃这种不入流的山神,哪敢如此占山立祠,找死吗?大骊朝廷曾经立碑一洲群山之巅,岂是闹着玩的? 当年一洲版图之上,多少藩属小国的淫祠被大骊朝廷禁绝?可不是几十几百,而是破千,甚至有说两千座也有说三千的。 问题是大渎以南,如今都不归大骊朝廷了,各路山精-水怪,魑魅魍魉就一股脑儿冒出来,绕开南边云霄王朝那种国力雄厚的地界,拣选那些练气士和仙府寥寥的小国,尤其是当年祠庙、金身都被大骊铁骑捣毁的那些淫祠神灵,纷纷现世,各找门路,走通关系,在各国州郡建祠庙、重塑神像,与当地官府各取所需,前者赚取人间香火,缝补金身,后者从前者手中捞取真金白银,不然就是聚集在合欢山这类地界,投靠两尊府君。 张雨脚因为出身天曹郡张氏,所以要比金缕知道更多见不得光的内幕,比如投靠合欢山的鬼物、精怪,通过两座山君府的秘密运作和牵线搭桥,一个个成为数国地方上的淫祠神灵,只要给的神仙钱足够多,获得某国朝廷的封正都可以,当然山水谱牒的品秩都会很低,只在本国山水官场名列副册之上,而且肯定不在书院录档,有点类似一座县衙胥吏的白书身份,不占朝廷经制名额。 比如那个身为鬼物的白府主,估计就是想要借助参加婚宴的机会,给一笔钱,抱上合欢山的大腿,好转任一县城隍爷之类的。 故而眼前那座合欢山,又被那位洪老先生,私底下讥笑一句,“真是数国山上之吏礼两部衙门了”。 程虔作为青杏国的国师,上次为何不与关系极好的天曹郡张氏同行? 不还是因为那三方印玺的缘故,青杏国皇帝有把柄落在合欢山手中。 金缕想起一事,好奇说道:“雨脚,先前你说到了那个云霄王朝,想要砸掉国境内六块石碑,后来就没有下文了,是为什么啊?不是都说那个崔瀺已经死了吗?大骊宋氏又按照约定退回了大渎以北,于情于理,大骊王朝如今都管不着南边各国内政了啊,留着那几块山顶石碑不是看着都心烦吗?当地朝廷和山上仙师,肯定都不愿意石碑继续留着啊,云霄王朝是担心大骊宋氏问罪?但是如今文庙规矩重,大骊铁骑再厉害,总不能再来一次挥师南下吧?” 她自幼就在山中修行,一来年纪小,二来金阙派门规严,不许下五境的嫡传弟子太多知晓山外红尘事。 所以对那场蛮荒妖族一路打到大渎和大骊陪都的惨烈战事,都只是耳闻,而且还是这次跟随几位师兄师姐一起出门历练,才道听途说了些许事迹,更多还是她这次私自偷溜出京城,与张雨脚同行,她通过与这位少年剑仙的对话,见识了不少真正的山上事,山巅事,甚至可以说是些天上事,但是由于中土文庙曾经禁绝邸报多年,她知道的,还只是些零碎消息,何况她在未经师尊允许的情况下,也不敢在仙家渡口、客栈私自购买山水邸报。 按照张雨脚的说法,连同云霄王朝在内,前些年南边诸国,蠢蠢欲动,都有想要捣毁石碑的迹象,只是很快就消停了,雷声大雨点小,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 张雨脚露出一抹恍惚神色,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据说是因为崔瀺的一个师弟,是个剑修,前段时间活着重返浩然天下了。” 直呼大骊国师崔瀺的名讳,在山上,尤其是比较年轻的修士当中,其实不是一种不敬,反而是一种比较古怪的礼敬。 金缕疑惑道:“崔瀺不是早就叛出文圣一脉了吗?他还有师弟?” 张雨脚笑道:“谁说不是呢。” 金缕愈发奇怪,“再说了,一位剑修而已,就能震慑半洲?莫非是风雪庙魏晋那样的大剑仙?” 张雨脚沉默片刻,“论境界,论功绩,我给此人提鞋都不配。” 金缕目瞪口呆。 张雨脚微笑道:“当然,即便有幸与此人见面,我也不会给他提鞋。” 金缕想要询问更多关于此人的消息,但是张雨脚显然不愿多说这位剑修,便不了了之。 走出泼墨峰山脚,张雨脚说道:“可以确定了,那个背剑少年,不是三境,而是四境武夫。” 金缕咋舌道:“年轻有为,能算个武学天才了!” 难怪敢单枪匹马行走在合欢山地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炼气境武夫,很稀罕了,若是熬到甲子岁数,能够跻身六境,在一国之内的江湖上,足可呼风唤雨,成为帝王将相的座上宾。 纯粹武夫,可不是修道资质好就境界势如破竹的练气士,最讲究一个稳扎稳打的武道攀登了,金阙派就有一位师尊都很敬重的宗师供奉,金身境,好像二十岁也才四境瓶颈? 最后边,白府主正在为少年说些小道消息。 “青杏国的柳氏皇帝,当今天子,在山上修士眼中,其实是个白板皇帝。” 见那少年一脸想问又碍于脸面不愿问的表情,白茅笑着解释道:“所谓的白板皇帝,就是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几方民间俗称的传国玉玺,若是改朝换代也就罢了,国祚未断而玉玺失踪,这就很麻烦了,若是被彻底打碎也就罢了,重新篆刻一方倒也省事,问题在于这三方据传是“流落民间”的宝玺,一金质,一青玉,一檀香木质,在青杏国皇帝总计十二宝中,青玉之玺用来敕正番邦、册封外夷,柳氏算不得什么大国,本就是一直摆着吃灰尘,那方蹲龙纽檀木玉玺,倒也好说,皇帝陛下刚好可以用别的玉玺替代,最最麻烦的,还是那方金质的绞龙纽嗣天子宝玺,是专门用来册立太子的,所以如今青杏国那位即将及冠的太子殿下,既非嫡长子,朝廷又无这方玉玺,不是一般的名不正言不顺了,否则何曾听说一个储君的及冠礼,需要请人观礼?不是笑话是什么。” 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 泼墨峰作为合欢山地界为数不多的高山,却没有被谁占据,曾经有过,试图在此开辟道场,却因为那尊虞府君闷了,便会朝泼墨峰这边随便丢掷法宝,祭出一杆雨幡,当投壶嬉戏,砸得这边山石滚落,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处无主之地,故而泼墨峰山中多大坑,处处龟裂如蛛网。 道门高真,大多驻颜有术,已有五百载道龄的程虔,身穿一件品秩极高的天仙洞衣,腰悬一枚形制古朴的鎏金铃铛,这位好似返老还童的道士呼吸绵长,每一次小周天循环运转,便有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的宏大气象。不过程虔施展了障眼法,落在一般中五境修士眼中,也就是个青色道袍的少年道士。 因为赵、虞两位道侣府君,有三女一子,虞阵作为合欢山名义上的“潜邸储君”,屏住呼吸,毕竟是面对一位精通水火雷三法的陆地神仙,要论单打独斗,这位金阙派当代掌门是一把好手,曾经在大骊陪都战场,与一位妖族金丹剑修捉对厮杀而不落下风,大放异彩,青杏国皇帝陛下邀请程虔担任护国真人,三请三辞。 那个身穿墨青蟒袍的符气,更大兴趣,还是在那个天曹郡女子剑仙身上。 老龙城与青杏国金阙派素无交集,既无香火情,也没什么仇怨,相信一位道门神仙总不能因为他站在虞阵身边,就随便打杀了。 来的路上,虞阵与他大致介绍过合欢山这边的情况,之所以在泼墨峰这边停步,就是要脱掉身上那件家族祠堂赐下的蟒服法袍。 程虔微笑道:“劳烦虞公子与赵府君说一声,今夜贫道就不去山中道贺了,免得打搅诸位贵客喝酒的雅兴。” 确实,就像一帮落草为寇的贼人,在那边喝酒庆功,突然多出个专门负责缉捕贼匪的县尉,何止是扫兴? 程虔继续说道:“只是那三方玉玺,其中嗣天子宝玺,今夜就交由贫道带回京城,其余两方,倒是不用着急,两位府君若是一时间难以割舍,就当陛下借与两位合欢山府君暂作文房清供把玩之物,不过最迟在今年梅雨结束,务必归还青杏国皇室。虞公子,贫道就在这边等消息,半个时辰,如果合欢山没有送来那方嗣天子宝玺,那贫道就亲自登门取走所有宝玺了,省得赵浮阳多跑一趟京城。” 虞阵满脸苦笑,作为局外人的符气也察觉到不对劲。 青杏国柳氏显然是下定决心,要与合欢山撕破脸皮了。 合欢山分上下山,坠鸢山氤氲府,赵浮阳,乌藤山粉丸府,虞醇脂。此外建立有两座山神祠,李梃就是乌藤山祠的山神。 关于那三方印玺,合欢山这边先前的开价,是坠鸢、乌藤两山的山神,青杏国那位皇帝陛下,以一国之君亲自封禅大岳的规格,封正两山,敕建神祠。这当然是两尊府君在狮子大开口了,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柳氏皇帝若是真敢如此“屈尊”,恐怕只会沦为一洲帝王将相和山上仙师的笑柄,只不过谈生意嘛,总是免不了一场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拉锯战,事实上,先前双方已经秘密磋商,谈到了由一位礼部侍郎封正两山的地步,但是卡在了敕建山神祠的费用一事上,到底是柳氏内府出钱,还是青杏国给名分,费用得合欢山这边自掏腰包。 虞阵犹豫了一下,嗓音微涩道:“真人何必为难一个还没走到家门口的晚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刚好在这泼墨峰撞见了虞公子,天理分明,合该有此一叙。” 程虔淡然道:“捎句话而已,有何为难。怎么,虞公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贫道?是觉得攀附上了老龙城苻家燕誉堂一支,便眼高于顶了,如果贫道没有记错的话,苻家燕誉堂一脉,专养闲人,按照祖训,既无科举功名和沙场军功,也不得担任山上仙府与世俗王朝的供奉、客卿。” 貌若少年的老真人,明摆着是连身份清贵的符气一并敲打了。 符气倒是不恼,只是愈发好奇,青杏国柳氏皇帝,近期到底找到了什么靠山,能够让程虔连老龙城苻家都不放在眼里? 要知道家主苻畦,虽说已经卸任老龙城城主,如今已经是一位玉璞境修士,同时拥有两件半仙兵,金阙派与老龙城苻家相比,比修士,比财力,比人脉,其实都没法比,只说老龙城苻氏与大骊藩王宋睦的关系,如今宝瓶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然,燕誉堂苻氏这一支,只是苻家六房之一,不能够等同于老龙城苻家,而且确实如程虔所说,比较扶不起来,家族祠堂议事,少则二十几个,多则四十余人,燕誉堂苻氏成员,数百年来,历代就只有象征性的一把座椅,说句难听的,就是苻氏用来养废物的。 可燕誉堂苻氏在家族内部不得势,却也绝对不是一个金阙派能够随便挑衅的,金阙派诸峰,没有元婴修士坐镇山头,已经三百多年。 程虔摆摆手,“半个时辰,足够虞公子与两位府君商量出个对策了,记得此事成与不成,合欢山那边都给贫道一句准话。” 麻衣草鞋的虞阵叹了口气,拱手抱拳告辞,“晚辈这就返山,给真人捎话。” 带着符气一起御风前往合欢山,虞阵满脸阴霾,远离泼墨峰数十里后,虞阵以心声笑道:“让你看笑话了。” 符气笑道:“虞兄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要说被人看笑话,谁比得过我们燕誉堂的苻氏子弟?” 虞阵调侃道:“有,怎么没有,正阳山那群剑仙们。” 符气一手扯住衣领,一手掐诀默念道诀,将身上那件蟒服法袍收为一团,低头收入袖中,“这位老真人,好像还是个术家,修道法门可谓驳杂。” 符气所谓的术家,并非上古方术之道,而是数算之术,术家往往擅长术算,精通天文历算,只是在诸子百家当中一直地位不高,跟商家处境差不多,只说“如果一加一当真必须等于二,那世间炼气炼物炼丹算怎么回事”,术家便被山上调侃不已。 虞阵疑惑道:“何以见得?” 符气说道:“要不是看你们势若水火,我都要猜测程虔与两尊府君是不是师出一脉了。” 虞阵没好气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符气解释道:“程虔身上那件法衣,有道法大化流转运驰不息的景象,瑰丽奇绝,叹为观止,绝非一般的法宝,说不定是一件金阙派祖师堂故意不对外张扬的镇派之宝,比起老真人腰间所悬的流火金铃,品秩只高不低,甚至那枚传说可以敕令鬼神的青精神符,都无法与之媲美,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件法袍本身就是一部天书。” 虞阵问道:“你小子能够勘破一位陆地神仙的障眼法?” 符气笑道:“家传小术。” 那位真人程虔的法袍之上,隐约可见阴阳两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清浊两气感通聚结为山川河流、风雨雪霜。 虞阵调侃道:“这跟术家又有什么关系,符气啊符气,我真是服气了,你们这些个饱读诗书的文人,真是书券三纸未有驴字。” 符气一语道破天机,“程虔的法袍,范围天地,幽赞神明, 关键是七政右旋,显而易见,是一件极有年月的重宝了,说不定要比金阙派的历史还要久远。” 虞阵气笑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符气一时无奈,“跟你这种粗鄙汉当朋友,心累。” 只得给这个粗通文墨的朋友,耐心解释何谓七政,亦称七曜,是天文星象术语,是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而左旋与右旋的分歧,就牵扯到一场浩然山巅的吵架了,儒家和术家的七曜左旋、右旋之争,一直争论不休,儒家数位编订天文历法的文庙圣贤,与中土阴阳家陆氏,还有几位术家祖师爷,打了不少笔仗,早期是七政右旋说占据绝对上风,几乎成为了定论,左旋之说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后来文庙出了一位高人,才彻底改变局势,左旋从此成为定例和官学,故而符气才会凭此断定程虔身上那件天象右旋的道教法衣,极有年头。一般练气士,确实难以接触到这种好似“高高挂起”的内幕,符气也就是出身藏书丰富的燕誉堂一脉,有钱又有闲,才有机会了解这些看似与练气士修行无关紧要的杂学。 只不过还有些内幕,符气就没有多说,比如程虔那件法袍,极有可能,可以打通幽明显隐,通乎昼夜之道,简单来说,就是能够帮助程虔行走于阴冥道路。 符气提醒道:“虞兄,记得到了伯父伯母那边,只说我是一个出身云霄王朝的山泽野修。” 虞阵点头笑道:“你也记得别被我妹妹盯上,是朋友,才好心提醒你。” 泼墨峰那边,张彩芹问道:“程世伯,赵浮阳当真会乖乖交出那方嗣天子宝玺?” 少年面容的道士胸有成竹道:“若是平时,他多半会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置之不理,我少不了要亲自走一趟合欢山,今夜正是合欢山声势最为鼎盛的光景,赵浮阳和虞醇脂反而会惊疑不定,不敢不当回事。” 如果赵浮阳执迷不悟,他就只好替师伯清理门户了。 符气的那句玩笑话,还真就一语中的了。赵浮阳的确曾是金阙派的弟子,得到了某位金阙派祖师爷的青睐,亲自为赵浮阳破例传下一篇秘传口授的道诀,但是碍于赵浮阳的妖族出身,始终未能跻身祖师堂嫡传之列,后来又有一桩风波,赵浮阳一气之下,就离开了清静峰金仙庵一脉。 其实清静峰才是金阙派的祖山,历代掌门之位,都被金仙庵牢牢把持。只是到了程虔这一代,垂青峰才后来居上。 那赵浮阳是一条山蟒出身,当年在金仙庵得了一桩造化,修炼得道之后,离开金阙派,成为一位散仙,通过收集亡国玉玺来汲取龙气,用以增补道行,试图凭此炼山证道,修成清静峰一脉所说的金仙果位,届时赵浮阳无需走水,便可化蛟,离开合欢山这座既是道场同时又是牢笼的,从此天高地阔。 一头元婴境山蛟,足可横行宝瓶洲了。 程虔看了眼身边的晚辈,目露赞赏神色,笑道:“彩芹,不管如何,既然那位大人物,答应了参加观礼,青杏国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老真人眯眼望向远处的合欢山轮廓,“如果我们青杏国边境地界,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盘踞此地,非妖即鬼,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都胆敢自称是小书简湖了,把这千里山水搞得乌烟瘴气,太不像话。还好,距离年中典礼,还有一段时日,否则我还真没脸面,去见那位陈隐官。” 张彩芹点点头。 如果陈平安在年中时分南游青杏国京城,参加观礼,那么此地的存在,注定纸包不住火,被这位年轻隐官听说有这么一块鬼祟作乱的地盘,这可就不是一般的有碍观瞻了。别说青杏国柳氏和金阙派,张彩芹所在的天曹郡张氏家族,同样会浑身不自在。 简而言之,正是她先前跟洪扬波走了一趟牛角渡,无意间遇到那位同样闲逛包袱斋的年轻山主,意外之喜,对方竟然答应参加青杏国太子的及冠礼,青杏国柳氏皇帝和护国真人程虔,这才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联手天曹郡张氏,以及与其余两国朝廷暗中通气,定要将以合欢山在内方圆千里之地,打扫干净,荡平群魔。 如果合欢山觉得他程虔此次现身,只是为了那三方玉玺而来,那就太天真了。 程虔盯着那座合欢山,微笑道:“市井俗语说晴天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来形容一条道路不好走。” 张彩芹会心笑道:“程世伯,所以才需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嘛。” 一切只为了那个落魄山陈隐官的大驾光临。 程虔问道:“彩芹,你能够说服此人莅临京城,奇功一件。洪扬波这个闷葫芦,在信上说得含糊,你能否细说一二?” 据说这位陈山主,可是轻易不卖谁面子的。 张彩芹神色尴尬,说道:“程世伯,绝无隐瞒,真就只是运气好,靠着早年他去过几次青蚨坊,与洪伯结下了香火情。” 程虔笑了笑,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聊到了那位年轻隐官,老真人就不由得想起昔年陪都战场,那个扎丸子头发髻的年轻女子,拳法真是无敌手。 要是这个“郑钱”,或者说陈隐官的开山大弟子,裴钱,她出现在小镇那边,就有意思了。不知两位府君作何感想? 合欢山那边,粉丸府位于下山乌藤山,其中一座去苦园,是府君虞醇脂的私家园林。 赵、虞两尊府君亲自将那位贵客带到此地,影壁竟是一枚硕大无比的雪花钱。 绕过这堵“影壁”时,秦傕以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宽是宽,就是薄了点。 虞醇脂曾经游历过书简湖,与青峡岛女修田湖君是旧识,关系不错,早年间常有书信往来。 不过那会儿的田湖君,尚未结丹,还是一位龙门境修士,而且谱牒身份,也非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大弟子,而是二弟子。 只是那位大师兄运道不济,遇上了某个混世魔王的小师弟,双方结了仇,随随便便就给打杀了,师尊刘志茂竟然也未追究此事。 如今田湖君是素鳞岛的岛主,是书简湖的本土金丹修士,更是真境宗的谱牒修士,在宫柳岛祖师堂拥有一席之地。 只是相比那位姓顾的小师弟,依旧是云泥之别,相形见绌了,毕竟后者如今已经是白帝城郑居中的嫡传弟子,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传至宝瓶洲,仙人境韩俏色,她对这位师侄极其宠溺。 宴客厅落座,秦傕发现房梁上,塑有木雕,站着福禄寿三尊老神仙和一位小仙童,有那吉星高照满堂喜的美好寓意。 其实整座宴客厅,都是附庸风雅的虞醇脂,从山下王朝世族豪阀里边拆掉一座华美祠堂,她再让匠人一一标注部件,原封不动,搬到了乌藤山,最终重新组建起来,几乎与旧宅一模一样。 合欢山的上山和下山,坠鸢和乌藤都是改过的山名,曾经皆是极有来历的名山,坠鸢山曾经是一个大国的中岳储君之山,建有皇室家庙,皇帝派遣驸马督尉和工部侍郎,率领数万军民,前后历时十年,在此大修府邸、敕建宫观二十余座,地位仅次于五岳,朝廷常设提督官,改朝换代之后,便荒废不用。只说脚下这座乌藤山,这粉丸府的前身,历史上便是一位县主的壮丽私宅。 两主一客,坐在太师椅内,聊了些宝瓶洲近些时日的山水趣闻。 比如南边云霄王朝邻国境内的那座灵飞观,已经提升为道宫了,算是紧随广福禅寺其后,跟着获得了宗字头身份。 秦傕的师尊是真境宗的刘首席。 如今整个宝瓶洲,即便加上佛门广福寺和道教灵飞宫,才几个宗字头? 虞醇脂说话直接,半开玩笑一句,秦兄弟,刘老成是仙人了,必然志在大道飞升,有无可能,让刘真君接任真境宗的宗主之位? 秦傕笑了笑,没接茬,这种一不小心就会要人命的话题,他哪敢随便置喙,所以只是吹捧了几句刘宗主的励精图治。 赵浮阳喝了一口上山坠鸢山祠炒制的云雾茶,笑道:“听说广福禅寺那位大和尚,去年刚刚举办升座庆典,落魄山那边,虽然那位隐官大人没有亲自道贺,却也让北岳魏山君帮忙送去了一幅对联。广福寺也极为重视,将其与中土玄空寺的对联挂在一起。” 秦傕神色自若,实则心情复杂,点点头,“确有此事。” 如果可以的话,秦傕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姓陈的,即便对方还给自家青峡岛当过一段时日的账房先生。 虞醇脂说道:“都说这个大和尚佛法高深,有采云补衲和放虎归山两桩禅宗典故,名动一洲。其实还有一桩公案,只是在宝瓶洲相对流传不广,我也只是听浮阳提起,相传相传大骊先帝曾经召见这位高僧,与之说禅,结果等他们行走在御花园内,鸟雀皆惊飞,狐兔远遁。” “大骊先帝便笑问一句,只听说得道高僧行走山林,猛兽非但不扰,反而相亲,愿为护法,为何今日是这般光景?”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和尚竟然答以一句‘老衲好杀’。” “秦兄弟,你见多识广,关于此事,可知是真是假?” 秦傕点头道:“凑巧听师尊提起过,此事不假。师尊还说其实当时大骊国师也在一旁,曾与老僧言说一句,和尚哪有那么多的心中贼可杀,养虎为患么?” 虞醇脂愣了愣,啥个意思?她便转头望向自家夫君。 赵浮阳沉吟片刻,点头道:“真是仙人高在云中之言语,想入非非,不可思议。” 之后虞醇脂又提了几句关于正阳山的糗事,如今宝瓶洲山上,不扯几句剑仙如云的正阳山,不大笑几声,那都不叫聊天。 其实他们仨聊这些事,即便是调侃那座刚刚晋升宗门没几天的正阳山,就像一个偏远县城的有钱人,聊那富甲一国的首富。 秦傕本身只是个龙门境,如果只是这点境界,远远不至于让合欢山两位皆已金丹的府主道侣如此礼重,甚至虞醇脂在言语之际,还透露出几分谄媚和讨好。其实以赵浮阳和虞醇脂的手段,合力杀个金丹都不是没有可能,上次天曹郡张氏修士,气势汹汹,攻伐合欢山,双方其实就已经打出了真火,如果不是那位金身境纯粹老匹夫的从中作梗,真要被他们夫妇留下一位金丹地仙做客合欢山了。 虞醇脂跟田湖君是旧识,赵浮阳与秦傕亦是朋友,当初赵浮阳含恨离开金阙派,也想过要在书简湖那边落脚,只是一来他修行的秘法与书简湖不契合,更重要的,还是书简湖实在水太深,不提当时就已经是上五境的宫柳岛刘老成,只说青峡岛刘志茂,还有黄鹂岛的仲肃,哪个是易于之辈?赵浮阳当年只是个龙门境,当然不敢在那边占据岛屿开府修行,时过境迁,百年光阴弹指间,赵浮阳实在无法想象,秦傕这种骨子里就是野修的凶狠之徒,都能成为一位宗门的谱牒修士。 四小姐跟山神李梃一同出现在宴客厅门外。 她摘掉了帷帽,露出一张与虞醇脂颇为相似的鹅蛋脸。 虞醇脂神色宠溺,给秦傕介绍道:“秦兄弟,这是家里边的老四,幺儿,叫赵胭,从小就被浮阳宠得无法无天了,浮阳是舍不得她嫁人,我是不敢放她出去,带在身边,我还能管束几分,嫁了人,就怕过不了几天,就被婆家赶出门,哭哭啼啼跑回家,成何体统。” 女子赶忙施了个万福,“赵胭拜见秦叔叔。” 秦傕和颜悦色道:“早就听大师姐说四姑娘修道资质极好,二十岁出头一点,就跻身了洞府境,天纵奇才,要我看啊,以后合欢山直接招婿入赘就是了,千万别远嫁,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梃赶忙作揖抱拳,“小神见过秦仙师。” 谱牒修士有自己的立身之本,处世之法,山泽野修也有散修的生存之道。 宝瓶洲有本编撰之人无据可查的小册子,上边记录了一洲仙府、王朝豪阀不宜招惹的人物,一份名单,百余人。 比如青峡岛的秦傕和师弟晁辙,就都在这本册子上,不过名次比较靠后。 一座书简湖,将近占据了名单的十分之一,还有黄鹂岛的吕采桑,鼓鸣岛的元袁等年轻修士。 当然如田湖君这样的金丹地仙,素鳞岛的一岛之主,自然就无需登榜了。 赵浮阳说道:“李梃,这里没有外人,你直接说事。” 李梃说道:“回禀两位府尊,张雨脚和金缕的态度比较圆滑,既没点头,也没说要强行登山,如今他们已经身在山脚小镇。” 赵浮阳便给秦傕介绍起两位修士的身份背景。 虞醇脂笑眯眯道:“这俩孩子,不愧是谱牒修士,都游山玩水,卿卿我我到了合欢山地界。” 赵浮阳说道:“那个张雨脚,是中五境剑修,不容小觑,他要是在这边出了意外,天曹郡张氏就等于剐掉一块心头肉,不会罢休的,李梃,你传令下去,只要对方按约不登山犯事,小镇那边不准主动惹他们。” 李梃抱拳领命,“下官谨遵府尊法旨。” 知女莫若母,虞醇脂笑问道:“胭儿,那少年剑仙的模样如何?” 赵胭挑了张椅子坐下,点头笑道:“蛮好看的。” 如果秦傕不在场,她们可就不是这么聊了。 一盏茶功夫过后,赵浮阳转头望向门外,瞧见两个身影,冷哼一声,“你还舍得回来。” 原来是虞阵和符气来了。 虞醇脂立马不乐意了,瞪眼道,“虞阵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摆什么脸色。不是你亲生的,便这般不待见吗?” 赵浮阳说道:“虞阵要是我亲生的,敢这么一年到头不着家,就知道在外边游手好闲,不乐意分担半点两府事务,早就被我吊起来打几顿了。” 虞阵神色尴尬。事实上,赵浮阳这个后爹,待他不薄,既当父亲又当师父的,悉心传道,称得上是倾囊相授,还赐下一件足可成为镇山之宝的重器,比亲爹还亲了。 虞醇脂笑问道:“这位小哥是?” 虞阵笑着介绍道:“一个朋友,姓燕名射,是云霄王朝那边的散修,一起走过那座古怪的秋风祠,换命交情。” 赵浮阳笑道:“小兄弟有个好名字,式燕且誉,好尔无射。燕而娱乐,始终不已,若真能如此,真是无事小神仙了。” 符气连忙抱拳,“晚辈拜见赵府君,虞府君。” 虞阵与妹妹赵胭不一样,他曾经去过书简湖,跟田湖君还有秦傕这种山上的世交长辈,都不陌生,所以直截了当说道:“方才在泼墨峰那边,程虔和张彩芹一起露面了,老真人让父亲在今夜交出三方玉玺,等今年梅雨结束,其余两方一并归还青杏国柳氏,如果合欢山这边不答应此事,从我离开泼墨峰开始计时,半个时辰之内,程虔就会亲自登山。” 第一千一十六章 谁人道冠如莲花开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一路平安无事,青泥带着那两个好似里边捡来的怪人,顺利返回小镇,可能外人眼中的鬼祟污秽之地,在少女眼中便是可亲的,等到回了小镇,消瘦少女明显就放松许多,脚步都轻灵了几分,先前她跟着背剑少年走在荒野,青泥明显身体有几分僵硬,时时刻刻都是心弦紧绷起来,可能对在此土生土长的少女而言,熟悉的小镇,与外边的陌生天地,有昼夜之别。 年轻道士问道:“青泥小道友,小镇有名字吗?” “丰乐。” “昔年兵家干戈用武之地,如今四时之景无不可爱。” 这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穿着一件厚重的棉布道袍,袍子才及膝,小腿上边绑缚有布条,约莫是合欢山地界无官道坦途的缘故,绑腿布条上边还沾着些荆棘、倒刺。 少女此刻更多担心,还是害怕等会儿返回住处,周姐姐会生气,别看周姐姐温婉贤淑,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但是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少女早就发现,其实刘伯伯他们这帮大老爷们,都很敬畏周姐姐。 七弯八拐,青泥带着年轻道士和背剑少年,走入一条阴暗巷弄,路上她偶尔转头回望一眼,就看到那个道士贼头贼脑,当是踩点吗? 撑伞绣花鞋的周楸,她出现在两条巷子的拐角处,微皱眉头,“怎么回来了?” 身材瘦弱的黝黑少女拧着衣角,抿起嘴唇,一路上想好了几个蹩脚借口,等见着周姐姐,少女就不愿说谎了。 所幸背剑少年帮忙开口解围,解释道:“先前在树下,我收下钱那一刻起,这趟镖就算接了,只是又没说何时启程赶路,周姑娘,我保证会把青泥带出合欢山地界便是了,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周姑娘要是不信,我陈某人可以在这边发个誓,青泥若是今夜在小镇这边少掉一根汗毛,我身边这位号称与我是挚友亲朋的陆道长就砍掉自己的狗头,与周姑娘谢罪,赔个不是。” 陆道长一脸茫然,“啊?” 周楸压下一肚子怒气,问道:“这位是?” 年轻道士赶忙转过头,轻轻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再打了个稽首,朗声道:“小道姓陆,精通测字和抽签算卦,尤其擅长给人看手相,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准不收钱!” 周楸身后走出一个披甲汉子,手心抵住腰刀的刀柄,他看到这一幕,既舍不得骂那个傻丫头,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得以心声埋怨道:“周楸,你自己说说看,这算哪门子事嘛。” 周楸亦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以心声说道:“怪我,找错人了。” 汉子问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戚老头帮忙?” 周楸说道:“等我跟他们聊过再说。” 汉子提醒道:“别拖太久了。” 周楸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平时那么听话,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胡闹上了。” 青泥小声道:“家在这里,周姐姐刘伯伯你们都在这里,舍不得走。” 周楸苦笑无言,领着他们来到一栋宅子,简陋却洁净,少女放下斜挎包裹,熟门熟路,去灶房那边取出白碗,拿葫芦瓢,从酒缸里勺出糯米酒酿,四人围坐院内一张小桌,青泥端酒碗上桌后,她没有上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糯米酒,就坐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边。 佩刀汉子笑道:“我叫刘铁。相信陈公子和陆道长都看出来了,早就不是阳间人了,两位不计较这个,还愿意同桌喝酒,先敬两位。” 背剑少年和年轻道士都端起酒碗,刘铁一饮而尽,周楸没有喝酒,便将自己那只酒碗推给披甲汉子。 陈平安问道:“刘老哥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青杏国这边的人。” 刘铁说道:“北边来的。” 陆沉笑问道:“哪个北边,大渎以北?” 刘铁摇头道:“陆道长说笑了。那条大渎以北,可就是大骊王朝了。” 陆沉赞叹道:“小道的境界兴许不高,看人眼光却是奇准,一看刘老哥就是个力能扛鼎的沙场猛将,戎马倥忽,当过大官的。” 刘铁愣了愣,周楸脸色如常。 门口那边的少女疑惑道:“不是戎马倥偬吗?” 这个吊儿郎当的道士,是个不学无术的别字秀才吗? 背剑少年微笑道:“约莫是念了个通假字?” 陆沉可没有半点难为情,用拇指擦拭嘴角,“刘老哥如今在哪座山君府高就?小道听说坠鸢、乌藤两山,各自设有军营,俱是兵强马壮,以刘老哥的本事,不捞个校尉当当,都是两府管事者的眼睛长在屁股上边了。” 刘铁笑了笑,“高攀不上。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喝过了两碗酒,刘铁便告辞离去,周楸起身相送,出门到了巷子那边,相识苦笑,本以为那个道士是个高人,若是能够与那个四境武夫的陈仁相差无几,有个洞府境修为,一个练气士配合纯粹武夫,护送青泥离开此地的把握就更大,不料这道士在小镇呼吸凝滞,呼吸间浊气颇重,显然一时间无法适应小镇这边的阴煞气息,定然不是中五境修士了。 周楸生前既是谍子,也是一位随军修士。所以刘铁这十几骑,生前也好死后也罢,都对周楸很服气。 陈平安问道:“小姑娘真名是什么?” 坐在门槛那边的黝黑少女怔怔无言,自己是怎么被看穿性别的? 周楸笑道:“倪清,反过来再取谐音。” 那位年轻道士就像个不通文墨的土鳖,问道:“姓什么来着?” 周楸笑道:“陆道长是道门神仙,难道就没有读过那位道教至人的大宗师篇和秋水篇?‘不知端倪’的倪,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别说是陆道长这种高功法师,好像即便是道教之外的修道之人,甚至是书香门第的凡俗夫子,都该知道这两句话吧?” 陆道长急眼了,“小道只是没读过什么篇什么篇,怎就是假道士了,周姑娘是欺负小道自幼家境贫寒、读书不多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抿了一口糯米酒,滋味不如董水井家的酒酿。 周楸笑道:“道之高低不在背书多少,陆道长” 那道士唏嘘道:“此人何德何能,竟能让周姑娘如此熟稔……” 陈平安说道:“差不多点就得了。” 陆沉只得停下原本已经打好腹稿的一番自吹自擂,转移话题,望向那个身材干瘦的黝黑姑娘,微笑道:“倪清,好名字,巵言日出,和以天倪,秋气强劲肃杀,清气大至,草木凋零。其实青泥亦是好名字,青泥小剑关,风雪千万山。真名倪清,道号青泥,真是绝了。” 周楸心中狐疑,因为单凭一句“巵言日出和以天倪”,这个姓陆的道士,就肯定读过大宗师篇和秋水篇。 她看了眼那个落座饮酒便寡言少语的背剑少年,再看着那个喝了七八口都没喝掉一两酒的年轻道士,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好说大言,一个絮絮叨叨 ,嬉皮笑脸,好发奇谈怪论。难怪俩朋友能够凑一堆? 周楸说道:“陆道长。” 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泼墨峰那边亮起的虹光与剑光,就是在跟她打招呼。 年轻道士赶忙说道:“喊陆哥就行。” 周楸置若罔闻,说道:“这丰乐镇是怎么个地方,想必你们两位大致有数,尤其今夜是合欢山招亲婚宴的日子,鱼龙混杂,凶险程度远胜平常,我与刘铁,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但是胜算不大,知其不可而为之,自然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两位不必追问,只因为注定照顾不到倪清,所以我先前才会找到陈公子,希望能够将倪清带出合欢山地界,远离这处是非之地。我当年沦为鬼物后,就借住在倪清这处祖宅内,后来刘铁他们也在这条巷子落脚,这么些年,一些鬼物不宜做的事情,其实都是倪清在帮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恳请两位速速带着倪清离开丰乐镇,陈公子若是嫌弃钱少,不愿押镖,我可以多给一笔神仙钱。” 陈平安指了指陆沉,“我本来已经打算去往青杏国京城了,是他要回的,信誓旦旦说倪清返回小镇,就有一桩机缘等着她。” 周楸望向那个道士。 不料道士早已侧过身,面朝院门口那边,不与周姑娘对视。 周楸无奈,只好等刘铁那边的消息了,请那位戚姓老人帮忙,让这位金身境武夫宗师找人将倪清送出小镇。 院内几个,接下来就是干喝酒,不说话。 刘铁很快就带了一老人一女子来此,周楸站起身,拱手道:“戚前辈,吕姑娘。” 老人姓戚名颂,是天曹郡张氏的首席客卿,金身境武夫。 上次张氏修士在此碰壁,正是戚颂负责殿后,才免去更大折损,双方鸣鼓收兵,唯独戚颂独自走到山脚小镇,说是与合欢山耀武扬威也可以,赵浮阳和虞醇脂也不愿与一个身负武运的老匹夫死磕到底,就由着对方在山脚住下,今年开春,又来了个戚颂的嫡传弟子,虽是女子,却是个极狠辣的武夫,在丰乐镇多次出手,这个叫吕默的娘们,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五境巅峰的武学境界,据说青杏国那边都想要招徕她担任禁军教头。 戚颂是个戟髯蛙腹的矮胖老人,笑眯眯的,瞧见了棉袍道士跟草鞋少年,故作疑问,“柳姑娘这边有客人呢,不会打搅各位喝酒吧?” 年轻道士使劲招手,笑道:“来者是客,打搅什么,家里又不缺酒。” 那吕默,不似周姑娘那般身姿纤弱,体态丰腴,乍一看,真不像个练家子,更像是豪门大族里边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方才道士死死盯住院门口那边,率先撞入眼帘的,可不是女子的侧脸,本钱丰厚,可想而知。 道士朝刘铁挤眉弄眼,嘿,原来刘老哥好这一口,喜欢吃肥瘦兼备的五花肉啊。 刘铁如坠云雾,只当没看见那陆道长的古怪脸色,倪清从正屋那边搬来两条长凳,周姐姐和刘伯伯,师徒双方,各坐一条。 周楸硬着头皮说道:“陈公子,陆道长,我也不与你们兜圈子,刘铁已经与戚前辈和吕姑娘谈妥了,由吕姑娘亲自出马,护送倪清一路离开小镇。” 陈平安点点头,只会是说了个好字,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陆沉觉得自己脸皮薄,只得小声提醒道:“陈老弟,也没半点眼力劲的,周姑娘在暗示你拿出两袋子神仙钱呢。” 第一千一十七章 又与谁问梅花消息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前尘往事,恍如一梦郑 书简湖,素鳞岛。 原本在闭关的岛主田湖君悄然出关,在山巅一座阁楼内摆下酒席,与一个儒衫纶巾的青年修士相对而坐。 田湖君脸色微白,甚至不敢几句寒暄言语,就像是一个自知顽劣的学塾蒙童在聆听师长教诲。 青年收起思绪,微笑道:“秦师兄还是这么忙吗?” 既然对方是一种疑问语气,田湖君就迅速心酝酿措辞一番,颤声答道:“秦傕与坠鸢山赵浮阳是旧识,我与合欢山粉丸府虞醇脂也不算陌生,一百多年前虞醇脂曾经来过青峡岛,师尊是让我代为待客的,前些年虞醇脂的儿子虞阵,也曾悄悄游历书简湖,拜访过我这座素鳞岛,所以这次合欢山招亲,秦傕不好推脱,就单独赶去赴宴了,我需要闭关,也不愿与那合欢山扯上关系,便婉拒了邀请,合欢山酒宴就在今夜举办。” 该回答的,一五一十照实,只是田湖君绝不多多余话,就怕画蛇添足,横生枝节。 比如那合欢山,如今自称什么书简湖。田湖君敢多一个字? 她一时间心中恨极了那个虞醇脂,好死不死的,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一号婆姨。 青年喝了一口酒,是他登岛之前专程从池水城那边买来的乌啼酒,调侃道:“一百多年前?前些年?好像田师姐话还是这般含糊不清。” 田湖君霎时间脸色雪白,赶忙报出两个准确数字。 青年抬起手掌,用手心擦了擦嘴鼻,随意道:“师姐不用这么紧张,号称书简湖而已,又不是真的书简湖,何况真的书简湖又如何,如今不就在师姐与我的屁股底下。” 昔年泥瓶巷的鼻涕虫,如今的白帝城顾璨。 多年前离开书简湖,如今刚刚从蛮荒下返回宝瓶洲。 顾璨没来由问道:“师父没答应刘老成继任真境宗的第四任宗主,是有自己开宗立派的野心,还是在怕什么,躲什么吗?” 田湖君心口好似遭受一记重锤,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怪就怪上次师父带她一起去拜访章靥,她听了些不该听的。 否则顾璨的这个问题,她便不用假装不知道了。 “师姐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必如此紧张,簇无银三百两么,我要不是清楚师姐的为人,就要对师姐疑神疑鬼了。” 顾璨放下酒杯,站起身,凭栏而立,“桌上的一对花神杯,就当是预祝师姐闭关成功、将来跻身元婴的贺礼,不是仿造赝品。” 田湖君跟着起身。 顾璨道:“曾掖跟黄鹂岛的吕采桑差不多,可能不能算是什么朋友,但是他们比起田师姐和秦师兄你们几个,在我心里,还是不太一样的。以后五岛派那边,田师姐记得多多照拂,成了元婴地仙后,在未来百年数百年修行路上,帮曾掖做一两件雪中送炭的事情,至于锦上添花就算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欠师姐的人情。届时曾掖身边,自然会有人提醒田师姐出手相助,帮着五岛派渡过难关,所以师姐不用费心思考虑何时出手、如何出手了。” 田湖君非但没有心情沉重,反而松了口气,轻声道:“责无旁贷,我必定全力以赴。” 顾璨微笑道:“田师姐还是老样子,着斩钉截铁的话,做着轻如鸿毛的事。” 田湖君头皮发麻。 顾璨道:“但是比我强。” 这次在蛮荒下那边脱困,他去了趟某座渡口,见到了那个已经贵为大骊藩王的宋搬柴,只是作为同一条巷子的多年邻居,如今再见面,反而好像没啥意思了,还不如年幼时那么隔着一扇门骂来骂去有趣。 顾璨突然伸出手背,轻轻抵住心口,整张英俊脸庞都扭曲起来,没来由嘀咕一句,骂了句干他娘的曹慈师父。 因为跟那个已经神到一层的曹慈干了一架,结果输得凄惨无比。 顾璨遥遥望向那座昔年作为刘老成道场所在的岛屿。 宫柳岛如今是真境宗祖师堂所在。 现任宗主刘老成,仙人境,而且他还是宝瓶洲两千多年来的第一位上五境野修,一洲公认是有大气运在身的。 首席供奉刘志茂,道号“截江”,玉璞境。掌律祖师李芙蕖,如今的真境宗靠前几张座椅,就只有这位元婴境女修,曾是玉圭宗谱牒修士出身。 如今整座水域广袤的书简湖,几乎都是这个玉圭宗下宗的私家地界。 之所以是“几乎”,因为其中有五座岛屿,自立门派,不归真境宗管辖,所以就显得尤其扎眼了。 顾璨转头望向别处,曾掖和马笃宜如今就在那边修校 姜尚真在担任真境宗宗主之际,曾经未经祖师堂审议,更没有通知上宗,他就私自与大骊朝廷做了笔见不得光的买卖,将书简湖白旄岛在内的五座岛屿,用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了落魄山,礼部秘密记录在册,交割地契,真要追究不起来,漏洞极多,因为这份契约,既没有山主陈平安的签名花押,真境宗和玉圭宗也都被蒙在鼓里,直接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因为姜尚真一边用真境宗宗主的身份,一边用上了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的身份,就像是将五座岛屿,左手倒卖给了右手。 当年在落魄山那边,朱敛得知此事,就忍不住赞叹一句,周首席好风骚的手笔,叹为观止,必须叹为观止。 当然这笔神仙钱,还是姜尚真自掏腰包,反正就只有一百颗谷雨钱而已。 当初真境宗和大骊朝廷都并未对外公开此事,之后这五座岛屿,一直挂在书简湖本土鬼修曾掖的名下。 后来玉圭宗那边察觉到不对劲,本打算题大做,把姜尚真这个中饱私囊的狗东西,牵回神篆峰祖师堂再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结果姜尚真回到宗门的第一场议事,还轮不到谁来兴师问罪,荀渊就辞任宗主,由姜尚真接任,而非九弈峰峰主韦滢,故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之后大战一起,蛮荒妖族围攻玉圭宗,就更顾不得这种芝麻事了。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落魄山一直没有收取这块“飞地”,似乎有意让曾掖据此开山立派,就这么自立门户好了。 其实这是有一定隐患的,一旦玉圭宗和韦滢追究起来,拉上大骊朝廷三方一起打官司,真境宗极有可能就收回这五座岛屿了。 毕竟姜尚真如今除了一个姜氏家主的身份,在上下两宗好像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白丁了。 其实真境宗祖师堂里边的四十余把交椅,真正属于上宗出身的谱牒修士,人数很少,只占了不到两成。 即便如此,真境宗从无镇不住场子的隐患,毕竟前后三任宗主,姜尚真,韦滢,刘老成,单凭一人,就足够震慑群雄了。 五岛派,如今有两百号记录在册的谱牒修士,几乎都是鬼道修士和阴灵鬼物,不过若是有人在别处,施展望气手段,就会发现这几个岛屿,并无浓重的污秽煞气,反而颇为清灵。 祖师堂内,只悬挂着一幅画像,却不是开山祖师曾掖的挂像,而是一位面容清瘦的青衫书生,头别玉簪,双手负后,神色和煦。 在这五岛派,章靥有个记名客卿的身份,他的琅嬛派算是与五岛派结盟了。 至于五岛派这个土得掉渣的帮派名字,也一直饱受诟病,马笃宜为此没少跟曾掖抱怨,只是更改门派名字,事关重大,需要跟大骊朝廷打交道,得去大骊京城礼部,报备、勘验、审定,流程繁琐,马笃宜是个窝里横,她又是鬼物,哪敢去大骊京城见什么世面,上次去拜访陈先生那个位于旧龙州的落魄山,就已经是马笃夷极限了,那还是因为当时她与曾掖跟在顾璨身边的缘故。 女鬼马笃宜,作为五岛派的二把手,她这么多年始终住在那张狐皮符箓里边,不愿意挪窝。她对于修行破境一事,没野心,无志向,反而只对花钱赚大钱的包袱斋一事,最感兴趣。 她还是云鸠岛的岛主,岛屿名称,出自“云鸠拖雨”的典故。 顾璨冷不丁问道:“招亲酒宴就在今夜?” 田湖君点头道:“没有记错,就在今夜。” 顾璨打趣道:“是最的那个赵胭,还是三姑娘虞游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与那坠鸢山祠的山神娘娘好像有一腿?” 田湖君茫然摇头,“正是虞游移要出嫁,只是我并不曾听这些合欢山隐私,秦傕只女婿人选其实内定了,是宝瓶洲南边密云国境内,那座百花湖一位水府的府君幼子。” 到这里,田湖君才猛然间想起桌上的那两只花神杯。 果不其然,顾璨是什么都知道的。 密云国是一处水乡泽国,境内有巨湖,名为百花湖,此湖名字听着温柔,却是一个水性极烈、极云诡波谲的广袤水域,别称葫芦湖,只因为在于大两湖衔接处如束腰,恰好形若一只葫芦,在这条“腰肢”水道的中央地界,建造有一座庙食千秋香火的龙王庙,前殿供奉有一位元将军,用以定波镇水,庇护一方风调雨顺,因为湖上至少有半年是大雾、雨水气,路过龙王庙这片水域,水路渺茫,时常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在那大风大滥时节,早年龙王庙的庙祝,就会赶紧亮起灯光,敲响钟鼓,船只就可以循着光亮和声响,安稳靠岸,等到风波平定再继续起航。因为护土、镇水有功,历史上密云国各朝各代的皇帝君主,屡次为龙王庙内两尊将军不断加封、追赠赐号,最终一个封王、一个封伯。 只是前些年不知为何庙内供奉的龙王爷神像无故倒塌了,前殿供奉和主殿内陪祀的两位“将军”也不知所踪,然后就被一头在大战中劫后余生的水中精怪给占据了庙宇,短短十数年,不知多少官商大船在此翻船沉水,如今只要路过那处葫芦口水道,当地船夫和过往旅客、商贾,都要面朝旧龙王庙方向焚香烧纸,祭祀牛羊,并且燃放爆竹,以此祈求行船时的顺风顺水。 顾璨笑道:“风水轮流转,好好一座百花湖,反而不如我们书简湖了。” 田湖君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顾璨道:“还是羡慕曾掖这种人,稀里糊涂成将相,懵懵懂懂做公卿。大概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田湖君犹豫了一下,了句肺腑之言,“确实令人羡慕。” 顾璨道:“你要是想要脱离真境宗和青峡岛的谱牒,我可以帮忙。” 田湖君心中人交战一番,最后还是摇头,实在是不敢与顾璨牵扯太多,不如求个安稳,跻身元婴。 顾璨笑道:“那就算了,我那师姑韩俏色,原本想要让我帮她找个嫡传弟子,我觉得师姐你是最佳人选。” 田湖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默不作声。 气回暖,春日融融,景煦禽响,一好百般宜。 马笃宜怀捧着几只长条木盒,背着个包裹,她来到云鸠岛岸边渡口,准备乘船去趟祖山枯骨岛和藩属心肠岛。 如今书简湖规矩多如牛毛,以至于谱牒修士必须人手一本册子,时常翻阅,才能不违例不犯禁,比如就连修士御风都有条条框框的讲究,路线设置,不同身份的修士就有不同的道路,真境宗都给了明文规定,这就是宗门的厉害之处了。 五岛派是自家地盘,没有这些限制,只不过相较御风,马笃宜更喜欢乘船慢悠悠泛湖。 云鸠岛几乎都是女修,撑船的是位老妪,瞧着瘦弱,气力却是不,笑道:“岛主,又有收获了?” 马笃宜玩笑道:“是挣是赔,得看运气,如果捡漏了,回来时你就有赏钱,如果亏了,就从你每月俸禄里边扣。” 她刚收了几幅字画和几本花鸟画册,打算让两个行家帮忙掌眼,辨认真伪。 老妪笑道:“岛主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持家有道,就是不知道将来哪个男人,能如此好福气,可以迎娶岛主。” 马笃宜笑得花枝招展,“不管是亏是挣,都有赏!” 五岛派的“祖山”枯骨岛那边,有个客卿,是马笃宜早年从路边“捡来”的一头鬼物,衣衫褴褛,但是瞧着气态雍容,满身穷酸气遮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贵气,名为邓麟炯,不善言辞,性情懦弱,但是精通鉴赏,有句口头禅,这东西,不太对。 至于怎么就不对了,邓麟炯也不出个所以然,不像袁埆那样能够清楚出个三五六来,不过经过等麟炯掌眼的古董,他不对的,事实证明,确实就是赝品、高仿。 时日一久,起先横竖看邓麟炯不顺眼的袁埆,也就从最早的口服心不服,变成心悦诚服了。 白昼风和日丽,夜幕风月同,在此人鬼共处,关系融洽,世外桃源一般。 曾掖如今已经是书简湖地界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修士。 不是他修行资质如何出类拔萃,毕竟尚未结丹,而是曾掖的岳实在太好。 当年那个生体质特殊的少年,被章靥相中,带着离开茅月岛,本该注定丧命于师门的少年,得以转去青峡岛,再被账房先生陈平安、后来的年轻隐官选中,担任帮手,双方在山门那边相邻而居,后来陈平安离开书简湖,曾掖就又跟在顾璨身边,再等到顾璨离乡远游别洲,最终成为白帝城郑居中的嫡传弟子,而顾璨临行之前,又“借”给曾掖一块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 曾掖是很后面才知道顾璨手段通,竟然直接将这块无事牌的所有者,直接变成了他曾掖。 章靥就对此佩服不已,一来大骊给出的太平无事牌,公认比宗门谱牒身份还要值钱,后者只能当护身符,前者却是免死金牌,再者顾璨竟然能够将无事牌转移给曾掖,此举难度极大,这可不是买卖地产、交割地契那么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是曾掖曾经在枯骨岛上独自散步时,无意间在地上捡到一部秘籍,在序文书页上,写有一句谶语,“五百年后姓曾之人有缘得之。” 可惜这行字,却是墨迹都还没干的那种,真是骗鬼了。 当然还是姜尚真的手笔。 这部秘籍,来历确实不简单,算是姜尚真都比较看重的一部秘书灵笈,能够让姜尚真都觉得值钱的道书,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最早是姜氏先祖得自云窟福地的遗物,因为只有鬼修才能研习此书,门槛高,对鬼修资质根骨要求极高,所以一直比较鸡肋,否则也无法拥影可以为鬼道中别开一法门”的美誉。但是这本秘籍再鸡肋,可下鬼修到底不少,尤其是那些行踪鬼祟却个个肥得流油的得道鬼仙,姜尚真若是真想挣钱,根本不愁卖。 侥幸离开茅月岛,给青峡岛陈账房担任书童,顾璨赠送无事牌,得到一部品秩极高的鬼道秘籍,坐拥五座岛屿凭此开山立派。 短短不到三十年,接连发生这五件事,使得曾掖成为一座门派的掌门和开山祖师。 前不久来了位女鬼,刚刚加入五岛派,名为瞿塘,姿容艳丽,洞府境。 五岛派是门派,中五境修士,寥寥无几,所以她加入谱牒后,就顺势升迁祖师堂供奉。 世间鬼物想要作白日游荡,除非修道有成,或是依凭某些可以遮挡烈日、地间自行流转罡气的庇护灵器,否则下场凄惨,轻则消磨道行,重则魂飞魄散。只是其中又有些修道成的鬼物,不得不在白昼烈日下,跋山涉水,此举类似“走水”,山泽水族走水,是为了化蛟,这类鬼物则是为了躲避某些冥冥之中的刀兵劫数,它们必须离开原先的“阴宅”,否则就会引来诸多出乎意料的灾殃,可能是上打个雷,劈下几道闪电,它们就烟消云散了,数百年辛苦修行,付诸流水。这就需要它们寻求一张护身符,作为行走阳间的通关文牒,最佳人选,往往是那种文气充沛的读书人,若是能够找到一个风水书上所谓命理富贵的“碧纱中人”,更是运气。 至于武运强盛之辈,免了,那是飞蛾扑火,武夫拳意重,阳气就多,鬼物避之不及,怎会主动靠上去自寻死路。 之前瞿塘离开一栋荒废多年的市井鬼宅,她就是躲在伞内,想要跟随书生一起过河,试图躲过河神和附近城隍爷的耳目,借机躲过一劫,结果渡河之前,遇到了一位看破身份的青衫仙师,有惊无险,对方似乎存心试探,并未真正如何刁难她,反而送给她一摞黄玺符箓,还告诉她过河之后,可以去书简湖寻找一个叫曾掖的修士。 五座岛屿中最大的一座心肠岛,据是一位书简湖得道大妖的兵解遗蜕,洞窟数量众多,道路盘旋曲折,宛如一座地下迷宫。 只是听着比较渗人,其实是块山清水秀之地。 袁埆,心肠岛的现任岛主,是当年死在顾璨手上的众多书简湖修士之一,只是袁埆生性情散淡,死后对顾璨怨念没那么大,这么多年,一直跟在曾掖和马笃宜身边,他当初跟陈平安和顾璨都很熟悉,每次外出,袁埆就经常陪着马笃宜一起当包袱斋,低价购买古董字画,帮忙鉴定真伪、估算价格,捡了不少的漏。袁埆作为五岛派为数不多的功勋元老之一,如今担任供奉,身份有点类似狗头军师,道场就在心肠岛一座匾额“肝胆相照”的洞窟内,马笃宜吃肉他喝汤,也攒下一份不薄的家底了,收了几个孤魂野鬼的少年少女当门生弟子。 马笃宜没有想到袁埆和邓麟炯竟然待在一起,正在对弈,曾掖这个臭棋篓子在旁观战。 一旁还有那个瞿塘在煮茶,玉簪螺髻,略施脂粉,闲碾凤团茶饼,真是个大美人。 马笃宜打开包裹,将刚刚低价收来的宝贝都摆在桌上,也不着急让两位高人帮忙掌眼,她自己搬了条椅子过来,一本正经道:“瞿塘啊,陈先生肯定是看上你了,我见犹怜嘛,别是男人,我瞧着都要喜欢,陈先生最是怜香惜玉了。” 曾掖没好气道:“别乱!陈先生岂会如此行事,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轻薄了瞿姑娘。” 瞿塘笑道:“曾掌门,只要那位陈先生听了不介意,我是无所谓的。” 马笃宜朝瞿塘竖起大拇指,再转头看向那个曾掖,啧啧道:“曾掌门啊曾掌门,跟着陈先生那么多年,屁本事没学着,就是这一身酸儒气,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曾掖笑道:“能学一点都是好的。” 瞿塘好奇问道:“陈先生是一位驻颜有术的得道之士吗?山上道龄有几个甲子了?” 她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到了这边就深居简出,也没什么朋友,何况如今的五岛派鬼物,都喜欢各自修行,相互间几乎不会串门。 袁埆与邓麟炯对视一眼,都有点羡慕这个瞿塘。 她可是那位年轻隐官亲自引荐而来的修士。 只不过她好像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晓得“陈先生”的真实身份,曾掌门与马岛主,默契地故意隐瞒了此事。 袁埆出身一个南边国的地方世族豪门,是公认的少年神童,担任国史院检阅官时才十六岁,后来升迁为应奉翰林文字,编修前朝史书,在朝为官四十余年,朝廷制册诰令、一国勋臣碑铭,多出其手。 袁埆生前喜好清谈,注重道德学问,在地方为官时,鄙弃刑狱缉捕、金谷钱粮、簿书户口等讲究务实的事功吏事。 袁氏家族藏书极丰,曾经号称甲于一国东南,袁埆又亲自搜书万卷,新建书楼“清言居”,曾为家藏孤本善本、和名贵字画编写了两本目录书籍,是不是收藏大家,有个很重要的标志,就是家族收藏是否可以光凭条目就编撰成书。只是袁埆离乡修道之后,在书简湖失去了自由身,书信不通,再无法照拂家族,才两代人,家族便败落不堪,家藏保管不善,不是被不孝子孙典当贱卖,就是被奸猾仆人窃去或转卖,婢妾所毁者过半。前些年袁埆去过一趟故国家乡,睹物伤情而已。 因为曾掖与陈平安和顾璨的那层关系,有人撑腰,又有一座落魄山作为靠山,故而五岛派修士在如今有了翻覆地变化的书简湖,大体上还是比较惬意的,比起那些尚未录入谱牒的真境宗外门杂役弟子,五岛派不高人一等,至少不会低人一头。 至于马笃宜为何始终不愿恢复真实面容,她极为豁达,只那苏子有言,此身如传舍。既然道理如此,那么计较这个作甚。 曾掖突然道:“马笃宜,我准备去一趟大骊京城。” 马笃宜问道:“你想好新名字了,要亲自去礼部报备?还是背着我与陈先生有书信往来?” 曾掖摇头道:“哪里好意思拿这种事去麻烦陈先生,就是想要出门散散心。” 原来陈先生之前寄来一封信,让曾掖有空可以去京城那边游历,长长见识,信上还介绍了一位老仙师给他认识,老元婴刘袈是那条巷子的看门人,曾掖只需在那巷口停步,自报身份,就与陈平安是熟识,还可以让那个出身水赵氏的少年赵端明,带着曾掖一起游历京城,都是他陈平安的意思即可。 所以曾掖就想要依循陈先生的建议,走一趟大骊京城。 马笃宜怒道:“事,怎么就是事了?!” 曾掖笑道:“门派名称,过得去就行了。” 夜幕郑 一处四面皆是湖水的古老祠庙,山门前有条蜿蜒而上的狭窄石梯。 年轻道士坐在台阶上,山门口那边,岛屿山脚临水处,趴着一头驮碑的石刻癞头鼋,背上驮着一块重达万斤的大石碑,刻有一篇行云布雨的道书。 簇曾是某条真龙诸多行祠之一,她昔年在此落脚次数不多,却是极少保存下来的痕迹之一了。 投玺在额,螭角微玷。 陆沉叹了口气,云水共悠悠,吹来飘去都是个心上秋。 望向那头大鼋,陆沉笑道:“别在那边装睡了,看,怎么逃过一劫的,那朱厌怎么就没一棍子敲下来?” 驮碑石鼋竟然活了过来,扭转脖颈,看着那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老鼋好像极为心虚,沙哑开口道:“当年确有一劫临头,我便跟绯妃和朱厌了,自己与陆掌教是旧识,谨遵法旨,奉命在此看守百花湖祠庙,顺便修炼道术,参悟背上书,迟早有一要去白玉京谒见陆掌教的,要是他们胆敢在此造次,心陆掌教动怒,的不敢隐瞒,大致就是这般措辞。那两头王座大妖闻言便放过的了,连带着百花湖都一并保住了,都是沾光,沾陆掌教的光。” 陆沉啧啧道:“你话很嚣张啊,他们还真信啊?” 大鼋以头点地,闷声道:“侥幸侥幸,托陆掌教的福。” 陆沉一挥袖子,出现一幅好似工笔的仕女图画卷,正是那位吕姓女子武夫的身姿,道:“贫道记性不太好,如今又不方便频繁算卦,你帮忙瞅瞅,是不是她身边诸多宫女之一?” 大鼋顿时双眼金光熠熠,定睛一看,点头道:“是了是了。模样变化不,气性却是变化不大,尤其是那双眼眸,错不了。” 陆沉打散画卷,笑道:“老伙计,难得见次面,要诉苦就抓点紧。” “恳请陆掌教,发发善心,帮忙移走石碑。” 大鼋心翼翼道:“求转人身。” 陆沉伸手挡在耳边,“啥,风太大,听不真切,大声点,没事相求,好的好的,再见。” 等到那个陆掌教离开岛屿,重新扭头朝向湖面的大鼋,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呸了一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鼋心湖之中,便响起陆掌教的笑声,“修士只多浮躁气,便不是凝道之器。” 大鼋倒是也没有如何惶恐,陆掌教有一点好,气量大,骂他几句,不算什么。 与此同时,石碑上的道书文字如秋叶簌簌而落,片刻之后,石碑依旧在大鼋背上,但是那篇石刻道书已经无。 老鼋随之凝为人身,满身水岳气盎然,手托一块袖珍石碑作本命宝物,高高抬起手臂,往一处湖底水府狠狠砸去,慢吞吞道:“就我这暴脾气,能忍你们?!” 合欢山,山脚丰乐镇。 在一条巷弄内,刘铁与少女走在前边,吕默走在后方,离着他们约莫五六步远。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出现那个年轻道士的模糊身形,面带微笑 ,朝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过吹沙一般,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的吕默,一位五境武夫瓶颈的女子宗师,只是被道士呵了一口气,便瞬间血肉消融,筋骨悉数化作无数粒金色星光,朝墙壁一侧飘散而尽。 刘铁走出两步后,猛然间转头。 因为本该发出均匀且细微脚步声的吕默,她那边竟然失去了声响。 刘铁松了口气,吕默犹在巷中,只是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吕默晃了晃脑袋,自己好像莫名其妙打了个盹?可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女子却浑然不知,自己在那道士一口真气吹拂四肢百骸过后,她等于死去活来了一遭。 就此洗心革面,脱胎换骨,此生原本只有六境武夫成就的吕默,便如被重塑根骨一般,有了一副金枝玉叶的仙骨。 整个合欢山地界,也无人能够发现一幅奇异画面。 金仙庵道士孜孜不倦追求的证道征兆,便是作为筋之余的指甲处,显化出一条长不过尺余的金蛇。 在这条山脚巷弄中,骤然间亮起一条极其纤细的金色长线,有一尾赤金蛇倏忽升空,在夜幕中拖拽极长,何止千里? 刹那之间,那条金线就与神诰宗一座道观内的道童牵引在一起。 吕默一侧肩头,与那道童的手腕之上,先后绽放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神诰宗君祁真,蓦然睁开眼睛,起身后一步缩地山河,看着山腰道观内那条渐渐消散的金色长线,此谓道缘。 起始之处,好像是青杏国边境的那座合欢山? 祁真都没敢掐诀心算,只是惊讶万分,难道陆掌教重返浩然了? 只是为何要去那么个弹丸之地? 镇陋巷内,年轻道士双手笼袖,斜靠墙壁,打了个哈欠,微笑道:“还你三千年前本来面目。” 书简湖,一叶扁舟随波起伏。 有人在此停舟,淡淡风烟笼水,晚来泛舟垂钓,边与湖面,上下是新月。 除了一个垂钓的老人,船头还坐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身材纤弱,面容阴柔,一身白衣,并未持竿,就只是作陪赏景。 少年问道:“章前辈,听这里曾经有座横波岛?” 老茹头道:“你倒是书简湖难得一见的读书种子,听最近几年,你在偷偷编撰书简湖地方志和年谱?” 少年嗯了一声,“闲着没事,自娱自乐。” 老人一个猛然提竿,将一尾淡金色鲤鱼拽在手中,丢入鱼篓郑 少年问道:“章前辈,能不能与你问个问题。” 只是一个简单问题,老人却像是听到了个大的笑话,先是忍不住笑出声,继而放声大笑起来,好久才收敛笑意,歉意道:“吕岛主,对不住。” 被敬称为吕岛主的少年疑惑道:“章前辈为何发笑?” 老人看着月色如银的湖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吕岛主是顾璨来到书简湖之前的上任混世魔王,仗着有个有随时可能跻身元婴境的岛主师兄,横行无忌,无法无,不料如今顾璨去了白帝城,你吕采桑也接管了黄鹂岛,甚至还编起霖方志,搁在当年,你们几个,开口话之前,哪里会与我章靥问一句,能否问个问题?估计打死谁之前,都懒得废话半句吧?” 吕采桑闻言并未动怒,反而点点头,“差不多。生杀予夺,单凭喜好。那会儿的书简湖,是没什么规矩。” 老人感慨道:“曾经的书简湖,跟蛮荒下很像,唯一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这个垂钓老人,曾经是青峡岛的元老人物,最早追随截江真君刘志茂,一起打拼,杀出一条血路,章靥辅佐后者成为短暂的书简湖君主,后来先是刘老成重返宫柳岛,再是大骊铁骑南下,最终真境宗入主书简湖,章靥便跟着换了个身份,出人意料地脱离青峡岛,摇身一变,成为了琅嬛派掌门,只是在书简湖周边地界,琅嬛派属于那种根本不入流的山上门派,不像吕采桑所在的黄鹂岛,在真境宗拥有一张祖师堂座椅。 吕采桑继续问道:“章前辈为何不继续跟着刘首席?” 刘志茂,如今是真境宗的首席供奉,这几年,有个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现任宗主刘老成有过打算,希望玉璞境刘志茂能够接任宗主职位,好像刘志茂拒绝了。以章靥跟刘志茂的交情,又是公认的左膀右臂,刘志茂在真境宗位高权重,章靥只要顺势进入真境宗,跟着鸡犬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真境宗捞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不定都能够为他破个例,即便不是金丹地仙,也可以成为一座宗门的祖师堂成员,即便座椅再靠近大门,可是门内门外,就是壤之别。 章靥笑道:“人各有志。” 章靥笑道:“你们这些个当年的书简湖十豪杰,短短二十年,各自机遇,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几个甲子光阴,好像都比不上你们,都快可以编撰成一部既情节曲折又险象环生、还不缺香艳的志怪了,被书商版刻刊印出售后,相信销量肯定不会差的。” 吕采桑摇头道:“所谓的十豪杰,其实一直只有九个。” 昔年由顾璨牵头,他们九人在书简湖呼风唤雨。 吕采桑的师兄仲肃,是黄鹂岛上任岛主,师兄弟其实差了五百多年的道龄,仲肃在十几年前成功跻身元婴,出关没多久,就又开始闭关,所以每逢真境宗祖师堂议事,往往是继任岛主的师弟吕采桑代劳。因为吕采桑是黄鹂岛开山祖师的关门弟子,故而仲肃对吕采桑极为器重和宠溺,既是师弟,又像是嫡传,还是当半个儿子养的。 就像黄鹤曾经开过个玩笑,让吕采桑涂抹脂粉,再往怀里揣俩大馒头,就要比女人更美人了,然后给顾璨当那帮开襟娘的班首都没问题。 吕采桑已经是龙门境瓶颈,即将结丹,所以这次外出,就是闭关之前的最后一次散心。 刘志茂的二弟子田湖君,因为师兄被顾璨打死的关系,她便顺势成为了刘志茂的首徒,以及顾璨的大师姐。只是这些年田湖君几乎就没有怎么露面,好歹是个金丹地仙,反而不如她那两个尚未结丹的师弟秦傕和晁辙那么引人注目。 池水城少城主范彦,那会儿公认的傻子,结果反而是城府最深的一个聪明人,如今已经在大骊中部陪都的刑部衙门,任职“行走”了。 曾经的落难皇子,韩靖灵成为了石毫国皇帝,黄鹤成了石毫国的权臣,父子二人共同把持朝政,最早投靠大骊,唯大骊宋氏马首是瞻。鼓鸣岛少岛主元袁,投了个旁人羡慕不来的好胎,爹娘皆是金丹,所以鼓鸣岛在真境宗祖师堂得以拥有两把交椅,可惜元袁自身修行资质一般,至今才是观海境,前些年得了一大笔神仙钱,跑出去做买卖了,据前后被坑了两次,两手空空回家,去年末就又钱包鼓鼓出门闯荡了,好像跟大骊京城一拨纨绔混得很熟,称兄道弟,成为了菖蒲河酒楼的常客,结识的朋友,多是那种一见面就可以带兄弟挣大钱的官宦子弟。 章靥转头看了眼吕采桑,打趣道:“年少得志,修行顺遂,何必愁眉不展?” 吕采桑轻声道:“总觉得是风雨欲来,却未雨绸缪不得。” 章靥点头赞赏道:“你能这么想,就是真正修道有成了。” 吕采桑咧嘴一笑。 章靥突然问道:“不如来我们琅嬛派当个客卿?” 吕采桑扯了扯嘴角,刚要拒绝,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觉得章先生的提议很不错,可以答应下来。” 黄鹂岛。 碧如练,光摇北斗阑干。 一位老者,道人装束,斋罢凭栏,湖光山色,千里秋毫一望郑 金光熠熠,却非身上那件法袍带来的异象,而是满身道气流淌的缘故。 老者身边气机涟漪微动,凭空出现一人,此人无视岛屿的山水禁制,伸手摩挲碧玉栏杆。 老人头也不转,嗤笑道:“刘真君,稀客。” 刘志茂抱拳笑道:“恕罪恕罪,不请自来,打搅载阳道友的清修了。” 早年青峡岛跟黄鹂岛就不太对付,一个道号截江真君,精通水法,一个自号载阳真人,修行火法。 仲肃扯了扯嘴角,“刘真君知道就好。” “黄鹂颜色已可爱,添得叶底三五声。” 刘志茂轻轻拍打栏杆,轻声道:“确实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地方了,既养眼又养耳,前者容易后者难,所以当年我就想兼并黄鹂岛,只是碍于载阳真人火法精湛,虽有胜算,也是惨胜,实在不愿你我双方鹬蚌相争,被宫柳岛渔翁得利。” 仲肃笑道:“水君府吴先生前脚才走,刘真君后脚就来,怎么,是得了刘老成的授意,让真君敲打我来了?” 书简湖首任湖君,夏繁,鬼物,是战场英灵出身,曾是大骊边军斥候,战功累累。 而那位湖君水府的谋主吴观棋,极有可能是大骊谍子出身。黄鹂岛这边,是吴观棋上岛做客,此人对吕采桑赞不绝口,言语之中,暗示仲肃这个当师兄的,不妨为师弟长远谋划一条新路。鼓鸣岛那边,更是湖君夏繁亲自登门。先前还有一些正月里的拜访,水府那边的诸司主官,都没有刻意藏掖行踪,好像根本无所谓真境宗的看法。 刘志茂哈哈笑道:“仲肃老弟啊,既然咱俩都是给缺狗,又何必狗咬狗呢。” 仲肃是个书简湖的异类,最不像山泽野修,极风雅。 当年阻拦刘志茂一统书简湖,黄鹂岛出力不,却非利益之争,仲肃纯属看不惯刘志茂的蝇营狗苟,手段太下三滥。 用仲肃的话,就是丢一条狗坐在那把椅子上,也比刘志茂当书简湖共主来得好。 刘志茂笑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坚持山泽野修也是练气士,仲肃,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章靥这个老友,是正儿八经的谱牒修士出身,他这辈子却一门心思想要当个野修。 仲肃却是个书简湖土生土长的野修,反而总想着要当个讲规矩的散修。 一个多年好友,一个死对头,都这么莫名其妙。 宫柳岛。 一位谱牒修士的修道生涯,缺不了课业。 甚至越是才,师门长辈开灶越多。 郭淳熙就属于那种明明资质极差却开灶极多的“奇人”。 这就要归功于郭淳熙是真境宗次席供奉李芙蕖的亲传弟子了,不过除了这个显赫身份,他就没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了,资质,家世,相貌,谈吐……在仙师扎堆的宫柳岛可谓一无是处。 关于郭淳熙为何如此被李芙蕖器重,同门间私下猜测不少,有他是来自一个宝瓶洲东南部的国,以前是学武的,家乡附近有个仙府,好像是叫青芝派来着,反正就是个门户,是一个常人听都没听过的寒酸门派。只是不知怎么就入了李芙蕖的法眼,破格收为嫡传,一大把年纪了,三十好几的人,结果如今才是两境练气士,可李芙蕖好像还是十分器重此人,不但亲自传授道法,还对郭淳熙赐下一件用来汲取地灵气的法宝,其余几个早已是中五境修士的嫡传弟子,自然俱是一头雾水,既羡慕又诧异,却也不敢质疑师尊的决定,平时见着了郭淳熙,都会有个笑脸,喊一声郭师弟,亲近中略带几分讨好。 青芝派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举办一场镜花水月,多是在崖畔那座翘檐翼然的高哉亭内。 郭淳熙必然一场不落,不看挠心抓肝,不看更揪心。上山修行仙术后,都修道之人六亲缘浅,转为与山水缘深,可他还是会定时寄去一封家书,给爹娘些在外乡混得还好的话,总之就是老调常谈,再寄给武馆一封信,与师父徐远霞唠叨几句山上的风土人情。修行之后,郭淳熙就戒酒了,一开始是彻底戒了,好几个月都滴酒未沾,后来看了一场镜花水月,如今几乎每都戒。 郭淳熙没兴趣了解外边的山上事,光是修行,每的课业,呼吸吐纳,就已经足够让郭淳熙焦头烂额,实在是有苦自知,资质太差,那些一点就通的同门,甚至是师侄辈的,学有所成,乐在其中,如鱼得水,他不行,修行是一桩实打实的苦事,既枯燥无味,又进展缓慢。 第一千一十八章 道深者言浅 周楸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叫裴钱,女子武夫,发髻衣饰,都与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对得上,再加上对方的现身,引发了玄之又玄的天地异象,可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只说裴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一事,就让周楸百思不得其解,强压下心中波澜,她忍不住问道:“可是落魄山的裴宗师?曾经在大骊陪都战场那边,用了郑钱这个化名?” 虽说在合欢山地界,受制于身份,周楸的消息算不上如何灵通,那十几份通过不同渠道获得的山水邸报,都被翻烂了,但是宝瓶洲四大宗师之一的名号,周楸岂会不知,人的名树的影,当年在那陪都战场,大渎两岸,“郑清明”杀妖救人两不误,在妖族大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裴钱抱拳笑道:“周姐姐,当不起‘宗师’一说。” 周楸转头望向那个背剑少年,如果眼前女子若是裴钱,那么被裴钱称呼师父的人,还能是谁? 之前还觉得这少年,颇为心善,人是好人,就是好为大言的毛病,实在是让人有点受不了。 如今想来,对方哪里是吹牛皮不打草稿,故作耸人听闻的言语,分明是有的放矢,只是她和白茅不信罢了。 因为离得近,刘铁也已闻讯赶来。 周楸抱拳道:“大骊边军,苏巡狩麾下大梁营随军修士,上骑都尉周楸,见过陈先生。” 披甲汉子沉声道:“大梁营斥候标长刘铁,见过陈先生!” 陈平安抱拳回礼,“大骊落魄山陈平安,见过周都尉,刘标长。” 裴钱小有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周楸。 上骑都尉在大骊边军旧制当中,属于武将勋号,正四品,不属于边军实职,但是如果周楸没有战死,成为鬼物,能够活着离开战场,按照大骊新律,得到这么一个含金量极高的武勋,她转任地方驻军,就该是正五品实权武官起步,若是在大骊陪都兵部任职,周楸说不定就是某司的主官郎中了。退一万步说,即便周楸已经是英灵,按例返乡,成为一郡城隍享受香火,毫无问题。 重新落座,周楸本想要让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隐官坐主位,不过陈平安依旧坐在原地, 陈平安问道:“我曾经在大骊京城,亲眼见过朝廷派遣修士,连同沿途山水神灵和州郡城隍,引领战死在宝瓶洲南部诸国的英灵返乡,你们为何没有随行北归?” 刘铁犹豫了一下,大略解释道:“只因为同僚执念太重,一离开合欢山地界,便会变得浑浑噩噩,失去最后一点真灵,我们在这边还有心愿未尽,不肯就此离开,即便沦为孤魂野鬼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面对陈平安,披甲汉子还是有所保留,毕竟对方没有大骊官方、尤其是边军身份。 周楸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乌藤山祠山神李梃,如今手底下有一头妖族修士,叫顾奉,是李梃的得力干将,曾是青杏国边境的淫祠山神,它曾暗中勾结蛮荒军帐,将我们一支精锐骑军的行踪路线泄露出去,建议设伏袭杀,我除了是随军修士,还负责一军谍报,察觉到那座淫祠庙祝的不对劲,加上妖族军帐也担心是反间计,就派遣一支斥候先行探路,刚好与我和刘标长狭路相逢,那支蛮荒斥候当中藏着一位剑修,我们是事后,准确说来是死后数年之久,才知道那位蛮荒剑修,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列。当然,妖族试图设伏截杀我军一事也就化作泡影。这么些年,我们苦无证据,只是查出那位淫祠山神早年就与李梃关系莫逆,极有可能李梃才是幕后主使,两次刺杀未遂,合欢山赵浮阳知晓我们身份之后,兴许是忌惮我们生前的身份,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反而由着我们在丰乐镇落脚,只说有本事便杀了那位观军容副使,他绝不过问此事,但是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纯属捕风捉影的私仇,也休想他治顾奉的罪,赵浮阳倒是说了,只要我们拿出证据,莫说是顾奉,就是李梃,他都可以亲自拧断脖子送到山下。” 陈平安点点头,“如此说来,周都尉是觉得赵浮阳和虞醇脂与蛮荒妖族勾结的可能性,不大?” 周楸说道:“至少我这边,目前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和线索。而且按照大骊谍报机构的行事风格,战后会反复筛查、勘验战时情报,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合欢山还是屹立不倒,至少在大骊朝廷兵部和刑部两处情报衙署,应该都是被判定为底细干净了,当年确实不曾勾结蛮荒军帐。” 刘铁说道:“毕竟是两个金丹,树大招风,若是底子不干净,活不到今天,大骊陪都那边可不是吃素的,听说咱们洛王建立了个由他直辖的谍报机构,查案极狠,经常一抓就是一长串。” 棉衣道士终于有机会插上话了,笑道:“贫道与藩王宋睦是熟识,以前在大骊处州槐黄县城的泥瓶巷,我与他经常碰面的。” 周楸和刘铁一时间都吃不准这个道士的言语真假。 陈平安笑道:“不用理他,就是个骗吃骗喝的。” 道士说道:“至多是蹭吃蹭喝,怎么能说骗呢。” 十几位披甲锐士,拥挤在门口巷弄那边,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院内那个背剑少年,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还有个棉袍道士。 他们多是年轻面孔,年岁最大的,也不过是刘铁这般三十来岁的青壮汉子。 今儿瞧见刘标长这个最不讲究礼数的莽夫,挺直腰杆坐在那边,他们都觉得有趣。 往常瞧见了某某将军,也没见刘标长如此乖巧啊,见了面也抱拳笑脸几句,只是转身与他们便换了一副脸孔,开始念叨老子要不是当了斥候,耽误了前程,如今谁给谁喊将军,还两说呢,女怕嫁错郎,郎怕入错行,就是说我了,你们还笑,老子好歹是个标长了,你们这帮兔崽子呢…… 所谓的往常,也就是生前在世时了。 陈平安说道:“都让他们进来坐吧。” 周楸摇头笑道:“不用了。” 刘铁点头道:“就让他们在门口待着,都是些不省心的,看完热闹就得走。” 门口那边,聚在一起也不显得闹哄哄,只是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平安,剑气长城的城头到底有多高?” “加上浩然各洲驰援剑修,剑气长城那边真有几十万剑修?陈平安,你当的隐官,也是个官么,多大,可有品秩?” 刘铁瞪眼道:“放肆,陈先生的名字也是你们可以直呼的?” 周楸笑眯起眼,道:“不可直呼名讳,你们喊陈公子就好了。” 刘铁无奈道:“瞎胡闹。” 披甲汉子朝门口那边喊道:“都规矩点,陈先生可是文圣的关门弟子,读书人!你们这帮兔崽子别给大梁营丢人现眼!” “陈先生,我是郓州盐仓郡人氏,跟龙州近得很,祖辈都是行商的,经常去红烛镇。” “陈先生,我是京畿松游县的,听二叔公说过,他年少时曾经在山崖书院求学,齐山长教过他们刑罚和数算。” 裴钱抬头望向一处屋脊,正是天曹郡张氏的首席客卿,金身境武夫戚颂。 先前察觉到那股从这边的异象,戚颂惊惧不已,还是忍不住赶来这边一探究竟。 仅是与她对视一眼,戟髯蛙腹的老人便压下心中惊疑,聚音成线,试探性问道:“郑钱?” 去过大骊陪都战场的修士,尤其是纯粹武夫,绝对不会认不得女子宗师“郑撒钱”。 裴钱点点头。 戚颂立即自报名号。 裴钱抱拳还礼,“久仰大名。” 天曹郡张氏好像有个金丹境的老家主,曾经与她在陪都城内打过照面,见过而已,没聊过。 戚颂当然知道这只是裴宗师的客套话,却已经觉得不虚此行,颜面有光,回头在张筇老儿和程虔那边,得好好说道说道。 见那院内热闹,戚颂是老江湖,就不去自讨没趣了,只是说了句场面话,邀请裴宗师得空可以随时找他喝酒。 陈平安说道:“周姑娘,刘老哥,我帮你们分别画一道神行符和保灵符,都回家吧。至于这边的李梃和顾奉,交给我处置。” 刘铁望向周楸。周楸也有些为难,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显得矫情,答应了,又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得劲。 陈平安笑道:“此事不用着急,我先带着裴钱去趟合欢山,凑个热闹,你们是走是留,先商量出个结果,等我们下山再说,而且走有走的安排,留也有留的说法,其实都没有问题,不必为难。” 周楸与刘铁起身抱拳致谢。 周楸心情复杂,眼前这个身份吓人的背剑少年,好像在身份水落石出之后,一下子就判若两人了。 她实在是无法将先前的草鞋少年,言语无忌,性格跳脱,与眼前这个性格稳重、善解人意的年轻隐官,双方形象重叠在一起。 刘铁先行离开院子,带着那帮麾下生死与共的斥候英灵让出道路,别看他们今夜如此“聒噪”健谈,各有问题。 但其实这么多年,无论是结队骑行在夜幕中,还是在丰乐镇陋巷内聚在一起,既是鬼物,往往沉默寡言。 走在陋巷中,裴钱往脸上覆上一张老厨子精心打造的面皮,她转过头去,伸出手指,轻轻揉捏抚平鬓角,再转头,就是个肌肤微黄雀斑的少女了,鼻尖处雀斑点点。 裴钱聊起那场遗址游历之行的过程,只是某些细节,被她故意略过了。 即便她聚音成线与师父密语,以这位白玉京陆掌教的境界,肯定跟大嗓门说话没什么两样。 “根据钟先生的推算,那处遗址岁月极久,镇压着一位很难用正邪去断定的山上前辈,只因为岁月太久,那块石碑的文字,道意几乎消散殆尽,再加上桐叶洲山河破碎,影响到了那道石碑的稳固程度,故而有了提前破土而出的迹象,石碑摇晃,又与光阴长河时常冲撞,就像开辟出一条勾连幽明的岔路河床,河水涨潮退潮不定,才有了那两个修士的误入其中,未曾溺毙在水中。” 陆沉原本打算当个听众就好,就当不花钱听了一场说书,只是陈山主已经询问一句陆掌教有何高见,只得开口说道:“多半是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了,这处遗址内,被石碑和铜钱剑镇压者,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差点走火入魔的兵家修士,故而三山九侯先生才会亲自出手,立碑搁剑,让她不得脱困,既是压胜,也算一种用心良苦的护道。若非如此,虽说天大地大,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以她的一贯脾气和行事作风,是肯定不惜鱼死网破的,人间不会有她的立锥之地。” 只是陆沉没有全盘托出,不过相信以陈山主的见识,想必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 那个试图取走铜钱剑的挽篮女子,她是兵家二祖,亦是兵家初祖的道侣。 陈平安想起那个篝火堆旁的女子,沉默片刻,有了笑容,问道:“那两个得此福缘的年轻修士,是山泽野修?” 按照裴钱的说法,他们会跟在李-希圣身边修行。 裴钱答道:“不是散修,而且他们年纪都不大,不到二十岁,师出同门,女子叫苗稼,她的师弟叫何洲,都是谱牒修士,来自一个桐叶洲南部叫素霓山的小门派,主修阴阳家五行神通,兼修兵家术法,当年山门被蛮荒妖族攻破了,他们的师尊,便捏碎了一枚祖师堂供奉多年的镇山符,本意是将他们送出战场之外,争取到一线生机,至于能否活下来,一切看命了。” “苗稼和何洲运气极好,最终通过素霓山本门秘传的一种‘通幽’神通,得以‘走水’,误入那条那条退潮的河床,未被光阴长河洗刷掉神识,走到岔路尽头,如渡口登船一般,成功闯入那处秘境,这么多年就在那边修行了,苗稼还得到了住持大阵的枢纽法宝,是个极为粗糙的古陶罐。” “他们境界不高,苗稼如今是洞府境,何洲是一位走水时临时开窍的剑修,现在才是四境,却拥有一把很古怪的本命飞剑,能够制造幻象,让人怕什么见什么,只要道心稍有瑕疵,无论修士境界高低,就会被钻了漏洞,道心连同神识,如深陷泥潭中,又像是被囚禁在一把镜中,不破心魔便无法脱困。苗稼修道资质很好,在遗址内得了一本只有图案而无文字的道书,她在自行参悟之下,单凭自己的体会,就成为了一位山上描眉画师,能够单凭想象,编织山水画卷,加上她得到了那只陶罐,能够驾驭遗址内的天地灵气,与何洲的飞剑神通配合,天衣无缝。” 陈平安突然问道:“陶罐容量如何,是不是刚好能容纳一升水?” 裴钱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 陆沉开口道:“想必那苗稼的资质也不会太好,只是在遗址那边,受到精粹道气长久浸染,日积月累,易经伐髓,得以脱胎换骨,有了一副金玉根骨,被强行淬炼为道种,那少年是剑修,资质要比师姐好许多,只是被那座小天地古迹,天然排斥,何洲在那边修道,几无裨益,反而会被压制,所以境界才会多年停滞不前,也亏得如此,不然他们根骨越好,越容易道心失守,早就被那些古碑铜剑镇压不住的流散煞气给占据心神、百骸了,他们就会成为那位前辈的一座通幽桥梁,真身依旧被困,出窍阴神和阳神身外身,却能凭此重返阳间,继而打碎石碑,取走铜钱剑,提前几年出世。” “至于两个下五境练气士,为何能够安然无恙进入遗址,光靠他们自身道行,是绝对做不到的,还是被那位长辈在一条滚滚流逝的光阴长河中,察觉到了自家道脉的两缕细微气息,如两粒萤火闪烁在无尽夜幕中,才有意将他们打捞而起。” 说到这里,陆沉压低嗓音,一语道破天机,“那只作为大阵枢纽的陶罐,除了是天地间最早用来确定容积的计量之物,恐怕也是某位兵家修士的骨灰坛。此事不确定,就是个猜测。” 陆沉随即笑道:“至于那位前辈的手挽竹篮,倒是不难猜,必然是一件重宝,竹篮打水未必一场空,可以用来打捞长河中漂浮着的远古神灵金身碎片。” 因为眼尖,率先发现遗址的裴钱,她曾经登顶过那座古怪山巅。 钟魁,庾谨,都是鬼物。而那双少年少女,可算半个兵家修士。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不知何时,这个身穿棉衣道袍的年轻道士,手里边多出一根树枝,戳在街道上边,树梢在地面上蹦跳,发出咄咄咄的声响。 其实倪清,周楸,刘铁他们眼中所见的白玉京陆掌教,其实都是不一样的相貌,比如少女看陆沉,就是头戴莲花冠的本来面貌。周楸眼中的道士,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后生,刘铁所见,就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道士。 只是世间,谁会质疑一个眼见为实。 陈平安说道:“一直忘了问,陆掌教跑来这边做什么?” 照理说,陆沉在裁玉山散花滩那边碰过面,又在落魄山的山脚聊过,陆沉是不会多此一举,再来这边晃荡的。 陆沉有点尴尬,抬起手中那根树枝,晃了晃,绕过肩头指向南边,再朝青杏国金阙派方向点了点,“有条脉络,七弯八拐,不小心就牵扯到了贫道,无妄之灾,贫道算是哑巴吃黄连了。” 陈平安好奇道:“怎么说?” 陆沉倒是也没有藏掖。 旧白霜王朝的灵飞观,观主曹溶,是陆沉留在浩然天下的嫡传弟子之一。这件事,已经一洲山上皆知。 而青杏国境内金阙派的开山祖师,又是灵飞观一位被勾除谱牒名讳、道号的弃徒。 合欢山的赵浮阳,则又曾是金阙派金仙庵一脉的外门弟子,只是所学秘法神通,道脉却是再正统不过,只因为金仙庵一位祖师对赵浮阳青眼相加,并不计较后者的精怪出身,故而赵浮阳算是这位祖师的不记名弟子。 只说将乌藤山搬迁来此,与坠鸢山作缠绵状交尾,就来自金仙庵秘传的一门“担山”神通。 此外道侣虞醇脂的那支雨幡,能够布雾和祷雨,想必也是赵浮阳传授给她的金仙庵秘法。 而那位对赵浮阳悉心传道的金仙庵祖师,既是金阙派开山鼻祖的关门弟子,按照谱牒辈分算,还是垂青峰程虔、如今金阙派当代掌门的师伯。 为此陆沉才亲自跑了一趟合欢山,当然前提是算到了某个“陈平安”在此游历,否则赵浮阳的生死荣辱,命由天造,咎由自取。 一旦与陈平安牵扯在一起,就由不得陆沉不亲自出马了,怕就怕一团乱麻乱上加乱。 先前闲逛两山,陆沉发现这位坠鸢山的府尊老爷,倒是念情,在氤氲府祠堂内,秘密供奉有三幅祖师爷挂像。 居中一幅画像,是灵飞观的上任观主,仙君曹溶。 两边分别是金阙派的开山祖师,中年妇人女冠模样。以及于赵浮阳有传导之恩的那位祖师爷,披蟒腰玉,剑眉紫须,蓬然虬乱。 只差一点,当年赵浮阳就要追本溯源,在墙壁更高处悬挂一幅陆掌教的画像了。 还是道侣虞醇脂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劝阻下来,说是夫君有心就好,陆掌教是何等道法通天的上界神人,咱们下界擅自悬挂画像,终究于礼不合,小心惹得那尊高高在天的掌教祖师不快,引来天劫。 那幅灵飞观曹仙君的画像,落款是清静峰金仙庵弟子赵浮阳沐手敬绘。 可问题是陆沉一点都不想要赵浮阳这么个徒子徒孙啊。 泼墨峰之巅。 整个合欢山连同丰乐镇剧烈一震过后,赵浮阳脸色微白,这尊地仙府君立即运转体内灵气,脸色很快转为红润。 虞醇脂转头看了眼合欢山那边,她脸色阴晴不定,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如何焦急,以心声急匆匆询问道:“浮阳,可是程虔或是张筇的阴损手段?故意骗我们出来,好在那边山脚小镇里边偷摸布阵,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那股令人心悸的磅礴气势一闪而逝,又不像是建造阵法的迹象,这就让赵浮阳和虞醇脂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赵浮阳以心声说道:“只要是在合欢山地界,就不怕张筇鬼祟行事。” 虞醇脂看了眼程虔,老狐狸神色自若,倒是那个张彩芹微微皱眉,似乎同样心生疑惑。 赵浮阳并未就此离去,反而从一开始的态度强硬,转为讨价还价,“程虔,我可以退让一大步,那方用来册封太子的关键玉玺,近期就可以归还青杏国柳氏,但是你们必须承诺,半年之内,用三到五方别国玉玺来交换,反正如今宝瓶洲南方复国与新国都很多,散落各地的传国玉玺,为数不少,我们合欢山门路少,但是以金阙派和天曹郡张氏的人脉和财力,为柳氏皇帝做成此事,难度不大。” 虞醇脂好像没有料到夫君会主动做此退让,双方并无事先商量,只是男主外女主内,她虽然倍感意外,却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程虔笑道:“既然是以物易物,那就干脆点,三方宝玺换三方,你我就别在这边浪费口水了,行与不行,劳烦赵府君现在就给句准话。” 赵浮阳说道:“此次招亲和之后的婚宴酒席,会一直举行到明晚,那就后天,我派遣心腹将三方玉玺送往青杏国京城。” 程虔点头道:“那就如此说定。” 赵浮阳爽朗笑道:“既然谈妥了,程老真人与张剑仙,能否卖我一个薄面,要么去府上喝喜酒,稍坐片刻,露个面即可,免得客人们胡思乱想,要么就得劳烦你们两位暂时离开合欢山地界了,否则府上贵客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喝酒不痛快,都要忧虑老巢、道场会不会被掀个底朝天。” 程虔摇头道:“登山喝酒就不必了,我与彩芹都没有携带贺礼,放心,我们这就离开泼墨山,只希望赵府君言出必行,五天之内让我们皇帝陛下务必见到那几房玉玺,否则我今夜卖两位府君一个面子,却要害我在陛下那边丢尽颜面,这就不妥了,对了,再有劳赵府君帮忙捎句话给戚颂和吕默,让他们师徒二人今夜就离开小镇,不必在那边与你们置气了,就说是家主张筇的意思。” 赵浮阳拱手告辞,带着虞醇脂一并离开泼墨峰,御风途中,虞醇脂转头一瞧,发现赵浮阳嘴角渗出血丝,她惊骇万分,神色交集道:“怎么回事?!” 先前小镇异象,只是那么一下,就重创了夫君? 要知道赵浮阳的真身是条白蟒,是蛟龙后裔之属,天生体魄坚韧,又是走盘山一道,整个合欢山,就是名副其实的“道场”。 若非元婴,或是金丹剑仙出手,休想让赵浮阳受伤。 赵浮阳其实此刻还尚未镇压住人身天地山河内的乱象,以心声说道:“回到山中再说。” 第一千一十九章 天地如界画 陆沉感叹一声,唏嘘不已,“幽思费酒费晷景,日月如梭如跳丸。” 昔年天家帝女歌舞地,后来宫阙不闻更漏声,等到虞府尊接手整座乌藤山,将那位金枝玉叶被封为县主的皇族女子,这处荒废多年的私人府邸重新修缮、扩建,才恢复了往日繁华风貌。三人只是临近粉丸府,尚未登门,就已经闻到了夜风中飘着一股浓重的酒香和脂粉气味。 陆沉随口问道:“陈平安,你知不知道坠鸢山和粉丸府的名称由来。” 陈平安说道:“周楸只是提过坠鸢山有洞窟崖刻,山名与谶语有关,被赵浮阳视为成道根基所在,至于粉丸府,就不清楚了。” 先前陈平安泼墨峰之巅,远眺合欢山这边,就曾见到两粒荧光,除了坠鸢、乌藤上下两山如两蛇交尾状,氤氲府与粉丸府这两座府邸的地理位置,亦有一阳一阴两气相接的隐蔽妙用。不过陈平安只能算是看个大概,毕竟境界如山,站得高才能看得深远,当下一粒心神附着的这副符箓傀儡分身,极大限制了陈平安的眼力。 陆沉笑道:“若是在天外看月相,便如地上一弹丸,有人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吧?” 陈平安想到先前在天外俯瞰浩然、过路古星荧惑等壮观画面,点头道:“陆掌教说了个好比喻。” 陆沉搓手道:“小赌怡情,赌一把?” 陈平安都没问赌什么,直截了当蹦出两个字,“赌注。” 陆沉说道:“若是贫道赢了,就将赵浮阳交由我处置,输了,整个合欢山地界的屎尿屁烂摊子,贫道今夜就当一回挑粪工。除此之外,我们顺带着加一点小彩头,一百颗金精铜钱?” 陈平安这才问道:“准备赌什么?” 陆沉伸出手掌,摇晃了一下。 陈平安说道:“别这么没头没脑的,总得给点提醒。” 陆沉一拍脑袋,忘记身边的这个年轻隐官,如今才是个精通剑术的四境武夫,许多类似山神、湖君本命神通的望气功夫,以及符箓手段,恐怕都交给了玉宣国京城的那位吴镝道友,想必坠鸢山祠堂内的那场议事,陈平安是当真不知晓内容了,陆沉便指了指前方的府邸,给出一条线索,“既然走了一条炼山和房中术兼备的道路,赵浮阳不愿乌龟爬爬,只能靠着汲取玉玺龙气来炼化坠鸢、乌藤两山,来打破金丹瓶颈,他不但要跻身元婴,也想着拉扯道侣虞醇脂一把,想要在今夜双双破境,好给青杏国柳氏和天曹郡张氏来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所以我们就赌整座坠鸢山翻身之时,是往左,还是向右?” 陈平安一点就透,“陆掌教是上杆子送钱?” 设置粉丸府是赵浮阳的手笔,而按照陆沉泄露的消息,赵浮阳与金阙派、灵飞观又有不浅的渊源,修行路数,属于极为纯正的道家法统,再加上儒家主张七曜顺天左旋,阴阳五行家和历家,则刚好相反。如此说来,早已与坠鸢山炼化一体的赵浮阳,翻身定然是右旋了。 裴钱敏锐察觉到脚下山根地脉的轻微震动,她迅速抬头望天,星象正常,既非天灾,那就是修道之士精心设置的人祸了,牵动山势,正合阴符经所言的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可能对于粉丸府内正在大口喝酒吃肉的各路豪杰来说,大多已经喝了个七荤八素,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份不同寻常的迹象。 这是要被一锅端了?这个赵浮阳,够心狠手辣的,粉丸府一众客人喝酒吃肉,他就连人带酒肉一并吞入腹中,吃干抹净?打得一手好算盘,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平安说道:“我赌地不动山不摇。” 先前陆沉手里边的那根树枝,多半是在寻龙点穴了,陆沉用一种看似很儿戏的方式,随手便压胜了一座合欢山。 陆沉侧身行走,抬起双手,皆竖起大拇指,“都高明。” 丰乐镇主街道路尽头,山门口那边有棵大树,坐在桌后打哈欠的账房先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给吓了一跳,原来是有一根树枝掉落在地,借着牌坊和附近酒楼大红灯笼的烛光,年轻人伸长脖子望去,只觉得古怪,并非是树上的枯枝,怎么有点眼熟?能当账房先生的,记性都不差,略微思索,就想起先前那个掏出三个红包的棉衣道士,好像手里边就是这么一根“行山杖”,怎么丢下山来了? 粉丸府两位临时担任门房的婢女,怎么都没有料到这么晚了,还有客人登门道贺,一位体态婀娜的妙龄少女,赶忙将手中糕点偷偷藏入袖中,再转过头去,擦拭嘴角。 背剑的草鞋少年,小腿绑缚布条的青袍道士,姿色一般的年轻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富贵丛中人,所以他们仨就很理所当然的,被那位婢女领着穿廊过道,最终领进了一处偏厅,原本坐满的七八张酒桌,这会儿稀稀疏疏,都没有坐满,最少有半数的空位,在这边负责添酒的虞管事对此也很无奈,这些王八蛋,都一手拎酒壶,一手持杯,主动跑去隔壁两间宴客厅去敬酒了,有些干脆就在那边屁股生根,也有些身份不够的,宁肯站着喝酒,也不愿返回原先偏厅位置上坐着吃菜。 窟的琵琶夫人,与一旁自封黑龙仙君的老人,聊得极为投缘,体态丰腴的妇人,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后翻,两人身边,围着一帮双手持杯而立的听众,既有想要见缝插针敬个酒的,也有在这边专门给两位大人物捧场的,况且谁都不白忙活,随着琵琶夫人的夸张动静,一个个偏移视线,喉结微动。 在猿猱道上开辟洞府的大妖,与那胆敢空手登门的六境武夫,正在那边相互劝酒,聊些体魄横炼一道的心得体会,也不用杯碗,直接拿起酒壶,揭了泥封就喝,这粉丸府自己酿造的仙家酒水,蕴藉灵气,远胜一般仙酿,若是放在某处渡口售卖,没个三五颗雪花钱休想入手,而且今夜的酒水,滋味似乎尤其醇正,灵气充沛程度,远超合欢山之前举办的那几场酒宴,两尊府君到底是财大气粗,这一场喜宴办下来,岂不是直接就喝掉了好几座楔子岭清白府的家底? 许多负责端菜取酒的粉丸府侍女,莺莺燕燕穿针引线一般,也有些被劝酒多了,酒香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隔着一间宴客厅,那位坠鸢山的山神娘娘,也没少喝,已经有几分不胜酒力的醉态可掬,媚眼如丝。 陆沉笑呵呵道:“鬼门关外大摆宴席,粉红帐内喝断头酒。” 鹤氅文士看到那个背剑少年的身影,拿起筷子指了指对方,无奈道:“就这么犟吗,什么热闹都喜欢凑。” 背剑少年笑道:“打小就喜欢凑热闹,以前欠下的,现在都补上。” 白茅招招手,压低嗓音说道:“来都来了,就坐下慢慢聊,好吃好喝,争取把份子钱找补回来。” 先前白茅一直心疼自己的红包,足足五十颗雪花钱呢,这会儿多出个陈仁,关键这背剑少年还带了俩蹭酒席的朋友,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舒服多了,好像没亏太多。白茅眼见着虞管事在别桌忙着劝酒,就继续提醒道:“陈仁,记得今晚能多喝一壶就多喝一壶,不喝白不喝的好酒,可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酒酿。咱们这屋子,虞管事说是按府上规矩,人手一壶。可只要你肯开口,第二壶都会有,有无第三壶,就看你嘴巧不巧,虞管事肯不肯卖面子了,瞧见没,隔壁桌那个,摇扇子的那位,细皮嫩肉,就是个斯文败类,与这边的侍女调笑几句,便偷摸给他第三壶仙酿了。” 背剑少年落座后说道:“我这人脸皮薄,不敢多讨酒喝。” 白茅一时语噎。 少年说道:“没事,我身边带了个脸皮厚的,等会儿让他开口,给侍女看个手相、算算姻缘什么的,两壶三壶酒就都有了。” 年轻道士瘫软坐着,背靠着椅子,右手揉着左肩,见那鹤氅文士投来视线,道士便笑容灿烂,抱了抱拳,“贫道精通手相,给女子看更准些。” 陈平安看着那个坠鸢山祠的山神娘娘,想了想,记起来了,难怪会有点眼熟。 时隔多年,她的大致容貌轮廓不变,但是成为山神之后,气态变化不小,而且瞧着像是年轻了小十岁,这就是修行的好处了。 许多修道资质好的女修,她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何谓眼角鱼尾纹为何物。自古修道境界,就是女子最好的脂粉。 裴钱聚音成线,密语询问道:“师父,碰到熟人了?” 陈平安摇头道:“算不上,以前游历梳水国的时候,勉强算是打过照面,都没聊过一句话。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本名姓萧才对。就是不知为何她会成为坠鸢山的山神娘娘。” 梳水国距离这合欢山地界,可有一段山水路程了。 记得当年离开剑水山庄,独自远行,从那山林中闹哄哄冲出一大拨江湖人士,是奔着官道上的一支梳水国显贵亲眷车队而去,前者显然情报有误,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那支车队里边除了大将军楚濠的妻子,还有两位身份不俗的女子,除了一队扈从精骑,其实光是随军修士里边,就藏着一位龙门境符箓修士和观海境剑修,随便拎出一个,顷刻间就可以把那拨江湖“刺客”打杀干净,结果某位江湖老前辈,年纪不小了,做事情却不太地道,故意打着剑水山庄和宋雨烧的旗号,试图把一国江湖水搅浑,至于山庄和宋前辈的生死荣辱,会不会被梳水国朝廷派兵剿灭,是半点不顾了,尤其是这位老江湖跟陈平安擦肩而过的时候,心生一计,直接就送给了陈平安一个剑水山庄“楚越意”的名字和身份…… 最后还是陈平安与那位观海境剑修厮杀了一场,才算摆平这场风波,顺带着让那拨江湖人逃出生天,当然他们也没如何念情就是了。 按照那个观海境老剑修的说法,一口一个小寡妇,每颗脑袋都能换取神仙钱,她怎么都该值个一颗小暑钱。 没过多久,陈平安在地龙山渡口那边,还没走到东家是张彩芹的那座青蚨坊,就在路上听说了一个消息,以那位萧女侠为首的江湖义士,舍生忘死,不惜与楚党逆贼死战,可惜车队当中,有一年老一年轻,两位剑仙坐镇,不惜为虎作伥,这才导致他们功败垂成。 白茅发现了那背剑少年的目不转睛和“魂不守舍”,哈哈笑道:“陈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一见如故自有一见如故的缘由!” 然后这位楔子邻白府主,就发现那个相貌平平、仅是中人之姿的年轻女子,朝自己看来,小姑娘眼神古怪。 白茅笑问道:“陈老弟,这位姑娘是?” 陈平安笑道:“大弟子,跟我学武多年,姓郑名钱。资质不错,闯出名堂了,在江湖上的名气,比我这个当师父的还大。” 白茅已经摸到与这家伙聊天的大致脉络了,只要彻底放开,豁得出脸皮,就再无别扭,再来扯闲天,就可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惬意,点头道:“比陈老弟的名气大,实属正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好事,都说江湖上,明师找高徒三年,高徒找明师也三年,相互成就,才能光大门庭,总好过一个误人子弟,一个,相互耽误。” 其实白茅是想说就你陈仁的年纪,如今才几岁,走江湖又能有几年,能有什么名气,比得过那位少年剑仙,张雨脚? 白茅转过头,望向那个雀斑点点的年轻女子,白府主扬起一个笑脸,端起长辈架子,问道:“可曾跻身炼气三境?” 裴钱笑道:“得看对手的境界。” 白茅一怔。 不愧是陈仁的高徒。 一两本钱,从你们师徒嘴里说出来,总有一斤重的气势和风范。难道现在外边江湖上的年轻人,说话都是这般德行了? 陈平安拿起筷子,笑道:“吃饭。” 正襟危坐的裴钱这才跟着拿起筷子。 白茅暗自点头,还是有点规矩的。 看那女子,也不喝酒,桌上只吃眼前菜。 倒是那个身穿棉衣道袍的年轻道士,像是个饿死鬼投胎的,在几乎所有人都忙着多喝一口酒的时候,偏偏他跟一位侍女讨要了两碗米饭,专门叮嘱她上大碗,这会儿已经开始低头扒饭了。头上一顶道冠,让生前就精于鉴赏的白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值点钱。 陆沉抬起头,夹了一大筷子菜,含糊不清道:“白府主怎么就不好奇,为何郑姑娘会与我们陈兄弟拜师吗?” 白茅笑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年纪不算什么,武学路上,走在前边的就是长辈。” 只见那年轻道士使劲点头,“难怪都说师爷拜徒孙,有道便为尊。以前总是一知半解,白府主今儿一句话,算是给彻底整明白了。” “道长怎么不喝酒,这可是整个合欢山地界独一份的仙家酒酿,是道统法脉有门规戒律,不许你们饮酒?” 方才虞管事让侍女送来了三壶粉丸府仙酿,果然没有多给,只说喝完后,觉得不够,可以与他知会一声。 毕竟这处偏厅,身份不够,像其它几处宴客厅,人手两壶酒水起步。至于琵琶夫人那边,喝酒都快跟喝水差不多了。 可问题眼前这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吃荤是一把好手啊,照理说荤酒不分家,怎就干吃饭菜不喝酒? “哪里哪里,小道这一脉,寒酸呐,就没有祖师爷,师父也不管这个。” 年轻道士摆手道:“再说了,听君一席话,如饮三坛酒。” 白茅大笑不已,终于见着个会说话的正常人了。 抿了一口酒,白茅灵光乍现,终于想通为何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他转头问道:“郑钱?关耳郑?钱财的钱?” 裴钱点点头。 白茅拿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你这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容本府主倚老卖老,说你一句了,你再崇拜那位女子大宗师,也不至于连姓氏名字都改了啊。” 裴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要是小时候的黑炭,白府主祖宗十八代的坟头,估计已经堆满爆竹了。 白茅是读书人,好面儿,拿她没办法,就转头望向陈仁,“陈老弟,你这个当师父的,摊上这种大事,也不管管?” 陈平安笑着点头,“对对对,有理有理,是我常年在外闯荡,对徒弟疏于管教了。” 裴钱夹了一大筷子山珍野味,细细嚼着,腮帮鼓鼓,嘎吱作响。 陆沉幸灾乐祸,笑嘻嘻道:“白府主,咱哥俩同病相怜,走一个,贫道以汤带酒。” 白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沉从袖中摸出一本花鸟画册,“白府主一看就是个收藏大家,这是我花大价钱捡漏而来,央府主帮忙掌眼则个,赏鉴赏鉴。” 白茅笑了笑,抖了抖袖子,伸手接过那本册子,都什么跟什么,花了大价钱,还捡漏?随手翻了几页,白茅犹豫了一下,说道:“照实说了,功力是有的,一看就是富贵子弟的手笔,是得了界画精髓的,一丝不苟,严谨工整,可惜终究是死画。而这些花鸟,总觉得不光是素雅简淡,看久了,还有几分阴气。” 见那年轻道士一脸被雷劈中的痴呆模样,白茅连忙解释道:“本府主所说阴气,并非贬义,类似寺庙宫观里边的某些水陆画,鬼气森森,可以警示人心。我只是担心画册主人,不是那种长寿之人。道长也该知晓,画坛名家,若是短寿,成就和名气,就很难高了,未能衰年变法,价格往往就上不去了。” 那年轻道士惨然道:“活不长久,同辈唱和就少,徒子徒孙也少,孝子贤孙一少,帮其扬名鼓吹的力度就小,力度小就无法被后世推上神坛,无法登上神坛,如何卖出高价,何谈值钱。等到将来世道好了,兜里闲钱就多,有钱的外行傻子更多,只认门面不认人,尤其在这古董行当,如何能够编几个故事,骗来大钱。” 白茅一拍大腿,“道长这番见解,可谓拨云见月。” 陈平安瞥了眼那本画册所绘花鸟,并无落款,却有几方私章钤印,凭此已经知道画册出自青杏国柳氏太子之手。白茅眼力还是不错的,确有几分阴气,这位储君作为一国潜龙,并无中兴国主的浑厚气象,用墨笔力纤弱,说得难听点,更像是一位亡国-之君的手笔。至于青杏国京城那边的街谈巷议,还有仙家客栈里边一些茶余饭后的闲谈,都对这位素有才名的柳氏太子评价不低。 陆沉笑道:“归根结底,终究是未能领会界画精髓使然,否则只会活泼泼,生意盎然,岂会让白府主瞧着只觉得索然无味,了无生意。” 说到这里,陆沉叹息一声,将那本画册狠狠摔在桌上,“罢了罢了,就当吃了个闷亏,眼不见心不烦,不如低价卖给白府主。” 白茅见那年轻道士好不要脸,竟是双指并拢,将画册推向自己这边,这是要强买强卖?敢情所谓的花大钱捡漏,就是为这会儿的杀熟做铺垫?好个图穷匕见!白茅便伸手牢牢按住那本画册,皮笑肉不笑道:“即便不是价值连城的物件,也绝非什么粗劣画作,君子不夺人所好,就算道长舍得贱卖,白某人也不好意思买。恳请道长,收回去!” 年轻道士卯足劲,双指微颤,暗中加重力道,仍是未能挪动画册,霎时间满脸涨红,“白府主,都是聊得来的朋友,价格好商量的。” “道长何必割爱。” “实不相瞒,这画册后边,还有无名氏抄录而成的一篇道书,千余字,高妙无匹。根据内容记载显示,除了可以白骨生肉,还言说诸多修行至理,例如‘可白骨生肉,何物可生骨’,白府主,有钱难买不死方,机会难得啊!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既然藏着不死方?道长为何还要转售他人?” “贫道修行资质,凑合,十分凑合,该学到手的都学了,实在是学不得更多。” “多少钱?” “两颗雪花钱。不能更少了!” “……” 白茅脸色僵硬,差点破口大骂,当老子是傻吗,所谓的不死方,就只开价两颗雪花钱? “看在朋友的份上,一颗雪花钱也成!” “……” 白茅黑着脸,可以确定了,对方是个傻子,然后试图拉上自己一起当傻子。 就在此刻,那背剑少年抬起手,与婢女多讨要一壶仙酿,白府主想了想,便从袖中摸出一颗雪花钱,放在那本花鸟册上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其实白茅原本想要买下画册后,就归还对方,再语重心长劝一劝这个骗术蹩脚拙劣的年轻道士,以后别这么混了,出门在外,容易挨揍。只是白茅担心如此一来,落了对方面子,便作罢,就当花了一颗雪花钱,交了个不靠谱的朋友,反正以后也不会碰面了。 给出神仙钱时,画册内某页便多出一篇金字道书,直指金丹。 当白茅有此念时,又多出道书的中篇文字内容,可直至玉璞。 第一千二十章 目击而道存 陆沉一边帮人看相,一边以心声笑问道:“先前在天外,见着了师兄,关于那本丹书真迹》的转赠一事,与师兄聊过了吧?如果谈妥了,我就可以免去捎话一事了。” 陈平安夹了一大筷子腌肉炖笋,点头道:“聊过了,下次我去桐叶洲,就送去太平山。” 那本丹书真迹》,除了所载诸多符箓皆是正宗,崔东山还曾为先生泄露天机,其实书籍本身的书页,就是绝佳符纸。 此外李-希圣在书内的亲笔批注,一千两百多个文字,若是拿来“炼字”,足可支撑起一座祭祀供奉一千两百尊道教神祇的罗天大醮。不管是上宗落魄山,还是青萍剑宗,拿来当作一座护山大阵,绰绰有余,落在山巅修士眼中,不敢说如何惊世骇俗,至少当得起“不俗”二字。不过陈平安自有打算,下次太平山正式举办庆典,准备将这本道书和护山大阵作为贺礼,赠送给黄庭,好事成双,也算还上了当年老天君赠送太平山剑阵图纸的一份人情。 毕竟桐叶洲太平山的香火法统,便是出自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一脉。 陆沉转头问道:“裴姑娘,与你问个事,那两个孩子,目前有没有跟贫道的师兄明确师承?” 先前裴钱只说李-希圣要将他们带在身边修行,他们是维持旧道统,还是更换师承法脉,就很有讲究了。 桐叶洲南方的素霓山,谱牒修士苗稼和何洲,一个刚刚跻身洞府境,成了描眉客,一个才是四境剑修,单凭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就能困住钟魁一行人片刻,这要是传出去,估计都没人敢信,钟魁是谁?只说裴钱,止境武夫!何况还有一个从飞升境跌境没多久的鬼仙庾谨。当然陆沉无比确定,困住他们不假,那俩修士若真有歹意,起了杀心,然后付诸行动,只说裴钱一身止境拳意,犹如神明庇护,以那两修士的孱弱体魄,带着一身杀意靠近裴钱,肯定近身即死。 不管怎么说,这对小门派出身的师姐弟,都是好造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了那句老话,法是有缘终到手,病当不死定逢医。 李-希圣身边,还跟着一个名为崔赐的“瓷人”书童,后者正因为少年已知愁,反而不那么愁了。 裴钱停下筷子,摇头道:“他们好像并没有与李先生正式拜师入道,最少暂时是如此,至于有无长远打算,我就不清楚了。” 陆沉笑着点头,“谢过裴姑娘。” 裴钱说道:“陆掌教客气了,前辈与我家先生是老熟人,任何疑问,晚辈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沉悻悻然而笑。裴钱越是这么讲规矩懂礼数,陆掌教就越是心虚犯怵。 老熟人,这个说法比较巧妙,刘羡阳、董水井他们是你师父的老熟人,杏花巷马苦玄这种,不还是陈平安的老熟人? 只因为目前陆沉手上有一份名单,上边的名字,都是未来可能会跟随陈平安一起做客白玉京的修士。 光是落魄山,就有崔东山,妖族真名“鼅鼄”的小陌先生,有较大希望合道十四境的白景,那个来自岁除宫、曾是吴霜降道侣的化外天魔,已经跻身仙人境的剑修米裕……朋友里边,还有龙泉剑宗的刘羡阳,太徽剑宗的齐景龙等……如果再加上裴钱的话,天下事,有了“楔子”便有正文,有了裴钱,意味着纯粹武夫这一块,数量也会跟着多起来。而每一位有资格跟随陈平安问道白玉京的武夫,九境根本不够看,不得是止境起步? 在陆沉看来,不谈武道最终成就高低,只说习武资质好坏,青冥天下的鸦山林江仙,闰月峰辛苦,还有这边的曹慈,裴钱,是第一线的,不足一手之数。 此外陈平安,青山王朝女子国师白藕这拨宗师,其实都要比他们几个差一点。 陈平安只当没察觉到裴钱与陆沉之间的暗流涌动,问道:“青冥天下那边,类似合欢山,多不多?” 陆沉点头道:“茫茫多,数量远胜浩然,蛇蛟盘山一道,在青冥天下还是比较常见的修道路途,走水反而稀少。” 要说类似坠鸢山和乌藤山这般的“道侣山”,陈平安第一次见着,还是在北俱芦洲的游历途中,在渡船上,曾经路过金光峰和月华山,前者栖息着一群极难被练气士捕获的金背雁,后者有巨蛙盘踞,据说金背雁和鸣鼓蛙的两位“老祖宗”,福缘深厚,这些年就跟随李-希圣修行。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大骊十二地支当中,有女鬼名为改艳,就是京城那座仙家客栈的幕后掌柜,她也是被称为描眉客的山上画师,可算苗稼的山上前辈。” 陆沉闻弦知雅意,说道:“回头贫道就与师兄说一声,让苗稼这个不记名弟子,有机会走一趟大骊京城。” 如今的儒生李-希圣,毕竟还不是曾经的白玉京大掌教,当下虽然可以传授苗稼一些炉火纯青的精粹道法,只是这描眉一道,想必李-希圣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了。而那女鬼改艳,即便当下境界不高,却是绣虎当年集一国之力栽培出来的“画师”,定然眼界不低,她手边很是有几本高妙道书的。 现在陆沉很好奇和期待一事,将来掌教师兄重返白玉京之时,身边会有几个类似金风玉露、苗稼何洲的不记名弟子? 粉丸府这边,只是在酒水里动了手脚,饭菜倒是没有问题,再就是在裴钱的视野中,各座宴会厅都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粉色线条,有一群渺小如细蠓的飞雀,不知是何种异物,它们身躯虚幻,肆意出入客人的面目七窍,速度极快,拖拽出一条条纤细的繁密丝线,如织布一般,只说裴钱身边的白茅,整颗脑袋,此刻就像被包裹成了一只粽子。 裴钱便询问师父这是何物,不说白茅这样的鬼物,还有琵琶夫人这样的精怪练气士,竟然连一些淫祠神灵都能蒙骗过去。陈平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学究天人的陆掌教帮忙解惑,才算水落石出。 原来这是一种如今不常见的老手艺了,属于偏门术法,先以仙家手法酿醋,在坛子外张贴“酉”字,不可是吉庆的白底红字,必须是黑纸白字,再经过一系列需要熬日子的秘法流程,开坛就可以生出一种名为“醯鸡”的醋虫子,拿这种醋炒菜,可以让长久食用者“打翻醋坛子”,可这还只是第一道手续,之后再将这种状若蠓类的飞虫,浸入墨汁,随后取春梦蛛所吐“情丝”一两,于五月五日炼为墨锭,铭刻“春游”二字,再取市井一双痴男怨女,他们与某某祠庙神灵订立“海誓山盟”的契约书一封,抹掉文字,只取纸张,研“春游”墨,书写满篇“莺”字,烧纸成灰,放入一碗水中,再让身陷情网的某闺怨女子服用此符水,此女子便会于某夜春梦中,她自己浑然不觉,却会蓦然张嘴,吐出一只只啄梦为食的幻化春莺,别名“纺织娘”。 最终将此莺加以驯化,它们就可以为主人编织出一张情网了,再加上酒是色媒,别有奇效,莺飞迅捷,仿若织布机上的飞梭,倏忽往来,织布不停,最终撑起一顶瘴气隐蔽、春光旖旎的粉红帐,所以道行高一点的狐魅之属,历来都喜欢玩弄这一套把戏。至于是拿来当做春宵一刻的助兴之举,还是用来作为采阳补阴的害人手段,就看狐仙的用心了。 世间练气士,尤其是山泽野修,一年到头都在山水间和市井坊间奔波忙碌,自有其忙碌的理由,光是搜集千奇百怪的物资一事,反复研习各类旁门术法,就足够让必须事事亲力亲为的散修,不由得感叹一句“学无止境”了。 要破这种迷魂阵,一般的山水破障符反而用处不大,说简单也简单,深陷其中的修士,只需点燃艾草、松枝即可。 可问题在于一般修士谁会吃饱了撑着,随身携几一带艾草、几根松枝。 陈平安说道:“这虞醇脂,是在打造一顶风流帐?难道她还是那种修行彩炼术的艳尸?” 艳尸与那擅长杀人剥皮炼为符纸的缝衣人,还有渡师,瘟神和鸩仙等,都是浩然天下评选出来的十种邪魔外道之一,这些修士的行踪一经发现,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各洲儒家书院肯定会派遣君子贤人参与搜寻,历史上最夸张的一次,是一个流霞洲的山下王朝,有一位鸩仙隐蔽身份担任国师,联手过客,秘密培养出两位瘟神,分别用候鸟和江河游鱼传播瘟疫,将周边六国在短短半月之内变成一大片无活人之地,饿殍遍野,鬼物横行,聚拢起了将近百万阴兵肆意犯禁,一位书院山长也被鸩仙秘密袭杀,最后是文庙那边联手天隅洞天和老剑仙周神芝,才将这位鸩仙斩杀,不过亦有小道消息,说这位差点凭此跻身飞升境的仙人邪修其实并未死绝,而是以鬼仙姿态,余下大部分魂魄,逃遁去往了黄泉路上,另起炉灶,希冀着哪天杀回阳间,重见天日。 陆沉晃动筷子,“不至于,这头地仙狐仙,只是学了点彩炼术的皮毛,估计修行路上,机缘巧合,路边捡了本旁门道书,苦于没有明师指点,就给她修成歪门邪道的术法了。虞醇脂若是正儿八经的艳尸,先前那个腹鼓如蛙的老匹夫,金身境武夫对吧,敢在镇上晃荡,早就被虞醇脂掳来此地,每天下了床,就得蹲在墙根底下嗮太阳,身子骨稍微差点,就变成人干了,见不着我们。” 反正这间宴客厅就没几个是有屁股的,就连虞管事都跑去别处敬酒了,便有两位闲来无事的婢女,被那个年轻道士勾搭落座。 陆沉帮着搬来椅子坐在身边的两位美人,看过了她们的面相,说了些类似鼻梁如竹节者为何不宜修行雷法的山上内幕,把她们唬得一愣一愣,就开始转去帮忙看手相,她们约莫是粉丸府虞醇脂比较器重的婢女,故而都赐姓姓虞了,一体态丰腴,泥金绣凤的薄罗衫子,腰肢却是细得过分了。一清瘦婀娜,翠绿衣裙。 陆沉此刻一手握住那丰腴美人的纤纤玉手,帮着她数了数指甲盖的白月牙数量,再让她掌心朝地,五指上翘,年轻道士瞧了眼女子的手背弧度,道士点点头,也不言语,只是让她握拳,低头观看她掌纹攒簇而成的“土”字,道士抬起头,先恭喜这位姐姐可以修行拜月一道的术法,再与她说了于何地何时接引月魄的日期、时辰讲究……道士说得唾沫四溅,一只纤纤玉手始终被道士握在手中的那位美人,看似秋波流转,实则听得敷衍,只当发闷无聊时听人说书了。 裴钱转头看了眼师父。 陈平安已经吃饱,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桂圆干,密语道:“听着不靠谱,其实每一句都是真话。” 就像蒋去,如果不是陈平安会符箓,那么蒋去即便在落魄山得以修行,处境就会变得跟宫柳岛郭淳熙差不多,好像资质极差。 天底下实在有太多类似“不曾登上落魄山修行符箓的蒋去”了,这个虞夷犹便是如此,明明有修行拜月一道的命,却无此运。 白茅笑着介绍道:“这是霞露岭的龙眼晒干制成,小郑,尝尝看,药书上说,此物是集中神品,老少咸宜,能补心明目的。你想啊,一种水果,能够命名为‘龙眼’,岂会没点本钱。” 裴钱与白府主道了一声谢,捻起一颗桂圆干。 年轻道士闻言连忙抓了两颗龙眼放入嘴中,含糊不清道:“夷犹姐姐,容与妹妹,贫道觉得你们今夜过后,时辰与八字相契,不出意料,当有鸿运临头。” 她们姓虞,又是各有风韵的美人,便与虞美人这个本是教坊曲的词牌名,十分应景了。 虞夷犹面带淡淡愁思,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陆仙长,山上不都说自古仙缘,没福难图,强求无济于事,苦求无结果哩。” 那翠衣女子冷笑道:“你这道士,明明看的是手相,怎么又扯上八字了?我们与你说八字了吗?胡说八道,露馅了吧?” 丰腴美人帮忙打圆场,“总好过那些故作悚人言语,说些印堂发黑、会有血光之灾的话,再暗示给钱好破财消的骗钱路数。” “靠着花钱来消灾解厄一道,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 年轻道士咳嗽一声,“这里边是有讲究的,得用正门来路的钱财,方可挡灾避难,钱能通神,需知此钱涉及阴德福报,铜钱也好,银子也罢,都只是为幽明殊途架起一道桥梁罢了,如那桌台上边的香火,青烟袅袅,便是一条人间最小的飞升路了,直达天听,心诚则灵,所以才可以将罪业一笔勾销。可要说拿那些来路不正的偏门钱挡灾,自然就是火上浇油了,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否则做了坏事,尤其是那些恶贯满盈之徒,位高权重,伐冰之家反蓄牛羊,然后多走几步路,去寺庙道观里边烧几炷香,就没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取巧轻松的好事嘛。如黑纸白字,善恶分明,除非……贴黄。” 虞容与的脾气,显然比虞夷犹差多了,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个算命道士,嗤笑一声:“说得更玄乎了不是,谁来辨别正道钱和偏门财?练气士吗?不是唯有各地城隍爷和一国五岳山君府么?” 一下子就冷场了。 年轻道士先前心思都用在了丰腴美人的身上,这会儿总算开始亡羊补牢,“容与妹妹,真是有个好名字,淑履多福,闲暇自行,贫道一看你的面相,就是个有晚福的,若是在山下,嫁给读书人,相夫教子,捞个玉箸篆、用抹金轴的诰命夫人,有何难。” 虞容与呸了一声,就被丰腴美人悄悄拧了一下胳膊,提醒她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亏得虞管事暂时不在这里,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照理说,即便是这座偏厅的客人,属于今夜招亲嫁女宴席上,地位最低的那拨,没有之一,白茅在此,属于矮个子里边拔将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使得楔子岭白府主在这里都算头等贵客了,可年轻道士与背剑少年,还有那个雀斑女子,最晚进入偏厅落座的他们仨,再身份卑微,也是粉丸府的客人,虞容与不该如此放肆,可那个年轻道士的言行举止,就是欠骂啊。 否则这位翠衣婢女,在那草鞋少年和扎丸子发髻的女子那边,不还是规规矩矩,待客有礼的。 就只是这位一看就是风餐露宿惯了的陆道长,委实是不像个正经人,自己讨骂了。 白茅小有意外,笑道:“不曾想陆道长还晓得公门里边的贴黄和诰命体制两事?” 白茅生前当官不大,只是一县父母官而已,又是流外官出身,所以根本没机会用上贴黄这种官场程式。 “偶然听说,偶然听说。” 年轻道士开始与出手阔绰的白府主套近乎,“白老哥,为何将府邸开辟在蝎子邻,莫非是蝎子很多的缘故?府上有无可以入药的干蝎,小道与老哥做笔买卖,帮贵府往外售卖,贫道就只是赚个差价,山市一斤可以卖好几两银子呢。” 白茅没好气道:“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不是陆道长你认为的蛇蝎之蝎。” 道士毫无窘态,问道:“不是读成契子岭?楔这个字,不与契同音吗?” 白茅抿了一口酒,语重心长道:“陆道长,修行之人,不要总是忙着修道成仙,闲暇时还是要多读书。” 道士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裴钱看着别处宴客厅内,合欢山的两位山神和诸多两府侍女,始终劝酒殷勤,不少野修都喝了个熏熏醉,开始毛手毛脚起来。 她皱眉问道:“师父,宴会已经拖延颇久了,都快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赵浮阳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平安瞥了眼那个如今化名宫花的山神娘娘,说道:“他已经在闭关了,只需耐心等待这些淫祠神灵都着了道,鬼迷心窍,虞醇脂才会真正打开粉红帐,一瞬间就可以决定生死,免得出现几条大的漏网之鱼,尤其不可以出现类似淫祠神灵明知逃脱不得,一发狠,干脆自毁金身的意外情况。而且白茅他们饮酒越多,感知光阴流逝的速度就会跟着迟钝起来,这就像凡俗夫子入睡后,除了做梦,几乎是察觉不到光阴流转的。” 陆沉笑问道:“白府主,夷犹姐姐容与妹妹,你们晓不晓得山脚那棵大树的名称?” 虞夷犹只说不知。粉丸府规矩重,等级森严,平时不许她们问东问西,背地里嚼舌头。 白茅摇摇头,“请陆道长帮忙解惑。” 陆沉笑道:“古语有云,萱草忘忧解愁,合欢蠲怒忘忿。只因为传言凡见此花开者,不管是暴跳如雷者,还是幽愤欲绝者,无不转怒成欢,破涕为笑。” “每年五月五,端午前后,合欢树的花期就到了,若是在山上俯瞰山脚,花开满树,如撑红伞。” “山脚那棵便是合欢了,与梧桐树类似,树高冠阔,花叶繁密,且寓意美好,故而是很好的庭荫树和行道树。此树能够生长在干旱贫瘠之地,只是不耐酷暑烈日,长久曝晒,容易蜕皮,同时怕水涝。” 听到这里,虞容与讥笑一声,“道长就别卖弄学问了,是不是合欢树,不好说,反正每年端午,此树从不开花,是谁都清楚的事实。” 丰腴美人看着虞容与,小妮子今儿好像吃枪药了,跟那年轻道长言语总是针尖对麦芒,虞夷犹便忍俊不禁,私底下姐妹俩开玩笑,容与总会说一句,若是相貌英俊的男人,就是言语风趣,丑的,就是耍流氓。 虞夷犹看了眼头戴鱼尾道冠的外乡道士,也不丑啊。 年轻道士没来由叹息一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如果不是陈平安今夜现身此地,那么不管落魄山的年轻隐官,是否答应青杏国的那场观礼,今夜山中客人,都是砧板肉。 皆是无论秉性善恶、各自修行皆不易、最终却沦为赵浮阳一粒粒盘中餐的果腹食物。 当然,其中有很多该死的,就一定也会有不少枉死的。后者如楔子岭白茅,以及此刻就坐在陆沉身边的两位粉丸府婢女。 陈平安忍不住聚音成线,与陆沉问道:“这棵合欢树,是介于虚实间的显化之物?” 原本以为此树只是赵浮阳的障眼法,用来遮蔽额头已生虬角异象的山水禁制。 可如果按照陆沉这个说法的言下之意,这棵合欢树的生长特征,与山蟒出身的赵浮阳,盘山化蛟一道,双方是大道相契的征兆,就是山上所谓的得道气象了,说是一种祥瑞景象,都不过分。 这等“仙迹”,搁在一位金丹修士身上,比较罕见。 陆沉以心声笑道:“先前贫道说赵浮阳脚下有五条路可走,岂是胡乱编撰的,赵府主作为蛟龙后裔的血统,修道的资质根骨,都摆在那边呢。” 白茅疑惑道:“陆道长,你先前说什么怒来着?” “白老哥你这个不耻上问的好习惯,务必保持!” 年轻道士倒了一点酒水在手掌心,再以手指沾酒如蘸墨,在桌上写了个“蠲”字,笑道:“宜弘大务,蠲略细微。” 就在这一刻,丰乐镇各地残破墙壁缝隙中和道路附近,还有坠鸢、乌藤两山中,几乎同时出现了一种长虫,身似细笔管,状如蜈蚣,节节有横纹如金线,它们密密麻麻,浩浩荡荡,涌向山门口那棵合欢树。树上垂挂的红纸条,如水熔化,拉伸出一条条鲜红长线,垂落在地。 山门口那个账房先生见状,惊骇万分,赶忙爬上桌子,落难至此的寒酸文士强自镇定,心中默念圣贤语句,用以壮胆。 其中序文有先贤一语,不比整篇诗歌那么脍炙人口,却同样极有气魄,所谓“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 山上酒桌这边,陆沉微笑道:“蠲也是一种虫名,马陆是也,老百姓俗称地蜈蚣,百节虫。群居,食腐,蜷缩则如刀环,夏月喜欢登树嘶鸣。相信白府主那边的楔子岭,石堆草丛内,此物是极其常见了。” 白茅点头道:“很常见,书上有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说法,就是指这种-马陆了。” 年轻道士委屈道:“所以贫道才会误会白府主的道场叫蝎子邻嘛,虫蛇出没。” 白茅却是自顾自感叹道:“如果没有记错,白玉京陆掌教的秋水篇,就有写到这种长虫,名‘蚿’。有一高妙语句,说那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陆掌教真是淳德全道的至人了,不愧是大言炎炎,大知闲闲,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好多的大道理。” 翠衣女子斜眼那头戴芙蓉冠的国字脸道士,笑呵呵道:“都是道士,不知道谁这么小知间间,小言詹詹。会一点学问,就喜欢言词烦琐,喋喋不休。” 无比委屈,眼神幽怨道:“容与妹妹,你怎么好拿贫道跟陆沉相提并论呢。” 贫道就是啊。 裴钱扯了扯嘴角。 陈平安倒了一碗酒,递给陆掌教,既然这么会聊天,就多喝酒。 陆沉伸手挡酒,说道:“陈兄弟莫非忘记了,贫道不喝酒。” 陈平安说道:“你喝的。” “贫道刚打定主意,要戒酒几天。” “喝了酒才有心气和力气戒酒。” 在背剑少年与那年轻道士一个劝酒一个挡酒的时候,约莫是白茅提到了白玉京、道士又说出陆沉这个名字的缘故。 两位粉丸府婢女,听到这个称呼,亦是与白茅这般,心神往之。 她们只是出现片刻心绪的起伏而已,毕竟遥不可及,多想无益。 道家掌教者,何等德高如天,道法学问,深不见底。 只是隔着一座天下呢。 想那陆掌教,还不如想一想自家宝瓶洲的年轻隐官哩。 同样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天大人物,可好歹还有点盼头和念想,毕竟山上不是有镜花水月吗? 氤氲、粉丸两座府上,好些如她们这般身份的女修,都在憧憬着落魄山何时开启镜花水月,各有各的眼馋,说有个眉心一粒红痣的白衣少年,俊美无双,也有说那个来自剑气长城的米大剑仙,面如冠玉,当然,她们最想要见一面“画中人”的,还是那位青衫仗剑、风神无匹的年轻隐官了。 便是身份尊贵如三小姐虞游移,与四姑娘赵胭,不也一样奇怪落魄山这样的大宗门,为何一场镜花水月都不办? 陆沉拗不过陈平安,只得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其实他们三个,喝不喝酒,即便牛饮到大醉酩酊,都是无所谓的,这个陈平安的根脚是一张符箓,裴钱就更不提了,虞醇脂这点伎俩,不够看。 既然开喝了,陆沉就不再拘束了,饭后喝酒,越喝越有。 年轻道士的敬酒词,别出一格,举起酒碗,撂下一句,“即便家乡各异,人鬼殊途,可毕竟日月同天,寄诸道子,共结善缘。” 陆沉一手端酒碗,手腕拧转,轻轻摇晃,低头凝视,碗内酒水泛起圈圈涟漪。 将来此拳姓甚,张耶?陈耶? ———— 山势迎人立,溪声战石喧。 这位富可敌国的天曹郡张氏老祖,须发皆白,身材魁梧,却是葛衣乌巾的庶民状貌,盘腿坐崖畔磐石上,水闹人闲。 老人双拳撑在膝盖上,举目眺望夜幕中的远景,流水孤村,新鬼旧坟,枯木寒鸦,如寡妇之夜哭,磷火点点,如羁人之寒起。 张筇视线微微上挑,望向那座好似眼中钉的合欢山,乌藤山粉丸府,想来此刻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场景了,对嫉恶如仇的老人来说,合欢山是眼中钉,可如果真要不去看,也能眼不见心不烦,其实上次张氏修士围剿合欢山,家族祠堂那边就不是没有异议,道理再简单不过,大多成员都觉得收益太小,风险太大,既然天曹郡张氏与合欢山无冤无仇,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尤其不宜如此急功冒进,张筇却又无法用道理说服众人,只得搬出家主架子,一条道走到黑了。 事实证明天曹郡张氏老祖确实是“老眼昏花”了,一众修士竟是连山脚的永丰镇都没走到,就不得不无功而返,吃了这么个大亏,伤到了家族辛苦积攒数百年的元气,关键是毫无收获,若非家族内部比张筇低一两个辈分的,暂时没有地仙,老人恐怕就要将家主之位让贤了。 亏得身为下任家主人选的玄孙女张彩芹,与他这个太爷爷一条心,而作为首席客卿的老伙计戚颂,也与张筇是至交好友,再加上天曹郡张氏双喜临门,除了张彩芹,还有一位地仙资质的少年剑修张雨脚,这才使得张筇不至于晚节不保。 可对青杏国柳氏朝廷而言,这么一块地盘,就是实打实的肉中刺了,其余两国,也不乐意有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割据势力,白白占去千里山河,只是自古朝堂的庙算,除非雄主或是昏君不惜赌上国运的“一意孤行”,总是这般争吵不休,长久没个定论,只会推诿扯皮。 赵浮阳就是笃定柳氏皇帝无法说服其余两国君主精诚合作,一起攻伐合欢山。 所以张彩芹跟洪扬波的北游大骊之行,成功说服那个人参加柳氏太子的及冠礼庆典,就成了一个棋盘死局上边的一记天外飞仙。 张筇问道:“按照既定时辰,粉丸府里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始招亲了?” 张彩芹说道:“如果准时,此次山神招亲嫁女,两刻钟前就该开始了。” 张筇从袖中摸出一油纸包麻香糕,朝她抬了抬,张彩芹笑着摇头,老人便自顾自大口嚼起来,至于那位程老神仙就算了,不拿热脸贴冷屁股。 张筇笑道:“我们这算不算咄咄逼人,赵浮阳会不会狗急跳墙?与我们来个玉石俱焚?” 毕竟赵浮阳这个土皇帝,已经承诺等到宴会结束,后天,就会将连同嗣天子宝玺在内的三方宝玺,一并交还给青杏国柳氏。 作为交换,半年之内,柳氏回赠合欢山三方差不多品秩的别国流散玉玺。当然这只是程虔的缓兵之计了。 张筇抹了抹嘴角,“好像无数案例证明,真要逼急了赵浮阳这种心性坚韧且不缺手腕的山泽野修,他们舍得一身剐,真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程虔淡然笑道:“一座合欢山,两金丹而已,掀不起风浪。” 按照约定,由他来亲自对付坠鸢山赵浮阳,到时候会来个捉对厮杀,至于虞醇脂这位金丹狐仙,就让天曹郡张氏修士来镇压。 张筇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赵浮阳为何会临时改变主意?做出这么大的退让?” 程虔说道:“事到如今,其中缘由,无所谓了。” 这句话,倒是与赵浮阳在家族祠堂里边的某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彩芹幽幽叹息一声,如果赵浮阳和虞醇脂不曾炼山交尾,各自与坠鸢、乌藤两山融为一体,用一门金仙庵秘传的道家房中术提升境界、精进道行,那么各方势力都怕这两尊淫祠府君来个狗急跳墙,舍了道场基业和偌大家业不要了,就此翻墙逃遁,从此与几方势力结下血海深仇,死磕到底,一旦被赵浮阳逃出生天,不管是柳氏,金阙派,还是天曹郡张氏,都是不可承受的后果。 虽然赵浮阳也会那金仙庵一脉祖师口传相授的“担山”神通,可是一来挑山在担,如此赶路,必然脚步放缓,再者程虔作为金阙派当代掌门,自然早有应对之策。 既然已经收网,譬如捕猎,掎角齐进,随着包围圈缩小,剿灭山中群獠,正在今夜。 整个合欢山地界,已是一只瓮中鳖,整座合欢山,亦是程老真人的囊中物了。 赵浮阳此次设宴招亲,可算天公作美,更是合欢山自取灭亡之道。 张彩芹忍不住将某个问题再问一遍,“太爷爷,当真没有万一吗,赵浮阳这个金丹瓶颈,确定不会在近期破境跻身元婴?” 张筇将最后一块麻油糕放入嘴中,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山门口的那棵大树,“此树是否有花开迹象,就是赵浮阳有无破境征兆的显化,他施展再多禁制的障眼法都藏不住的。戚胖子在丰乐镇那边待着,不只是抖搂威风那么简单。此树山蛟犄角” 第一千二十一章 君亦且自疑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无需陈平安开口请求,陆沉便心领神会,就像为陈平安翻检起一幅好像丢在书箧内的废弃画卷。 泼墨峰山顶的两位修道之士,就像两尊俯瞰大地苍生的神灵,视野中,群山如芥子,江河细若丝线,只是其中人与物全貌却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只见这幅山河画卷内,没有云游至茨草鞋少年,就跟着没有了从桐叶洲赶来合欢山地界的裴钱,其余人事一切照旧。 病秧子货郎和那起锅煮肝肠的汉子,依旧被来自曹郡张氏的少年剑修斩杀在此,只剩下鹤氅文士与撑伞的无头女鬼,两拨人分别赶赴丰乐镇。化名青泥的黝黑少女,被周楸托付给戟髯蛙腹的老武夫戚颂带离镇,弟子吕默随行,在那山岭崖石上,依旧见着了护国真人程虔和即将占卜的张筇,张筇仍然只因为少女来了葵月事,犯了卜卦的忌讳,老人便收起了那几枚龟甲。只因为吕默未曾遇见陆沉,这位前身曾是龙女身边体己饶女子武夫,她今世便失去了那桩能够转去修行道法的大造化,由于陆沉没有走那趟百花湖龙王庙,山脚那头石鼋便依旧忍气吞声,花厅之内,暑月府张响道一家三口,水府老巢无恙,虞醇脂母女三人在那边落座款待贵客,就只是换了些辞。还有几分书生意气的楔子岭白府主,不愿去给谁溜须拍马,便只能是独自饮酒,也没有当那“冤大头”,袖中便没了本该可以只用一颗雪花钱买来的花鸟画册……酒过三巡又三巡,府内人人酣饮,浑然不觉一顶风流帐的撑开铺设,本该姓楚的坠鸢祠山神娘娘,依旧不胜酒力,虞游移将那颗头颅丢到山脚院落后,返回山中,坐在她身边……时辰一到,青峡岛秦傕和老龙城符气都已悄然离开合欢山,与那张响道虚与委蛇的虞醇脂得到一句心声密语,她找了个由头,便带着两个女儿离开花厅,让她们与虞阵汇合,立即退去家族祠堂内避难,一旁宴客厅内的虞游移神色复杂,她主动与那山神娘娘喝了一杯交杯酒,惹来一众野修精怪、淫祠神灵的侧目,山神娘娘脸色惨白无色,心中空落落的,好像预感到了大难将至,她却只能怔怔看着虞游移的离去背影。合欢山和丰乐镇接壤处的山门口,怪虫如潮水般涌向那棵合欢树,多年未曾开花的合欢树蓦然花开如撑红伞,粉丸府内所有宴客厅,脂粉气弥漫如浓雾,鹤氅文士如醉醺醺酒鬼倒地不起,随后山崩地裂一般,坠鸢、乌藤两山翻转,毫无征兆出现了一桩灭顶之灾的祸事,粉丸府内,墙壁倒塌,地衣撕裂,出现无数条裂缝,后知后觉如琵琶夫人娇叱不已,强提起精神,运转气府灵气,她就想要御风逃离险境,却被一杆眼熟至极的雨幡将她拦腰打断,猿猱道上开府的精怪,与那携带两位妖艳侍女来此蹭吃蹭喝的魁梧精怪,都被快若电激的一根根古朴铁鋋给洞穿身躯,尤其是那些现出金身的一尊尊淫祠神灵,试图联手挡下此劫,其中山神李梃更是暴跳如雷,大骂赵浮阳和虞醇脂这对狗男女丧心病狂,张响道与道号“龙腮”的青年被赵浮阳的出窍阴神打了个头颅稀烂,张响道使出一桩遁法却被阴神拽回粉丸府内,连同身躯皮囊一并研磨殆尽,鲜血横流,一众暑月府水府佐官胥吏更是无一逃脱,如两蛇交尾的上下两山在大地之上,剧烈翻滚,尘土蔽,方圆千里之地,闷雷震动,察觉到不对劲的程虔与张筇,立即让戚颂和张雨脚去联系青杏国柳氏皇帝在内的各方势力,他们只带上张彩芹,想要阻拦赵浮阳那场不择手段的“证道破境”,可惜大势已成,果然按照赵浮阳的预料,不但他得以“盘山”成功,跻身元婴境山蛟,就连道侣虞醇脂也只因饱餐一顿,顺利成为一头元婴狐,只是境界尚未稳固,赵浮阳现出真身,躲过程虔他们的攻伐术法,躲不过就硬扛,虞醇脂为了让赵浮阳带着虞阵这几个子女逃离围剿,她不惜拼死,手段迭出,拖住程虔和张筇,最终被程虔以数道雷法劈中,虞醇脂身形坠落在地,生死不知,赵浮阳只管横冲直撞,路上山水神灵、各国修士见机不妙,纷纷让出一条道路,主动避其锋芒,山蛟也不伤人,唯有女子剑仙张彩芹毅然决然出剑,霎时间夜幕亮如白昼,繁密剑光如箭矢雨坠,伤及那条山蛟庞然头颅,可惜依旧未能阻滞山蛟的逃窜身形,她反而被蛟尾砸中,张彩芹被砸入泼墨峰之巅的崖壁中,等她收回本命飞剑,呕出一口鲜血,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快若奔雷的赵浮阳逃出生,最终被他逃入一处秘密设置的山中洞府阵法内,不知所踪…… 画卷景象一变,只见青杏国京城一处香火凋零的道观内,不易察觉的假山石壁间,盘踞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蛇”,尺余长,头生虬角,已有龙貌,山蛟蜷缩,收敛起那股本就浅淡的血腥气,闭上眼睛,开始养伤。这条山蛟腹内别有洞,虞阵赵胭等人黯然神伤之余,恨意滔。他们心湖内,响起赵浮阳的一个沉稳镇定的嗓音,程虔不敢杀你们娘亲的。 只是不知为何,山脚的那座丰乐镇,在这场劫难中,却好像桌上的豆腐块,被赵浮阳以蛇尾有意无意推出了战场。 只山脚那个凡俗夫子的账房先生,当时就连同那张桌子摔入镇,只是摔了个七荤八素,镇阳间活人,竟是无一死亡。 程虔御风悬停在边境线上空,貌若少年的老真人,脸色铁青。 地上,昏死过去的虞醇脂蓦然坐起身,她捋了捋鬓角,神态自若,面露讥讽笑意。 青杏国在内,从各路神灵到山上修士,再到那几支几乎可以毫发无损的朝廷兵马,皆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尤其是柳氏之外的两国带兵武将,俱是一般心思,此次出兵,对他们来,雷声大雨点又如何,如此才好,反正他们白得了一份开疆拓土的战功,至于青杏国柳氏那边,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尤其是那金阙派垂青峰,与曹郡张氏,岂不是与那赵浮阳结下了一桩已成死结的死仇? 一辆马车内,青杏国太子殿下看着刚刚送来的三方宝玺,完好无损。赵浮阳意欲何为? 老皇帝神色复杂,放下手头一份内容粗略的谍报,沉吟许久,道:“立即传令下去,将狐妖虞醇脂关押起来,必须严密看管,不得有误。” 年轻太子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开车厢,老皇帝担心他不明白其中关节,毕竟事关重大,出不得差池,便只好得详细了,耐心解释道:“别让程-真人一怒之下,打杀了这头合欢山狐仙。总之记住一点,垂青峰那边若有异议,你就朝廷要将她交给观湖书院处置发落。” 虞醇脂怀揣着一本账簿,上边清清楚楚,记录着今夜丧命于粉丸府那拨访客的罪证,暑月府张响道,琵琶夫人,那拨“大妖”,以及乌藤祠庙山神李梃,都在此列,厚厚一本册子,年月日何事,都有据可查,然后用了个“等”字,坠鸢祠山神娘娘,清白府白茅,又都在此粒 与此同时,赵浮阳在山蛟真身挨了张彩芹那一剑时,他曾以心声与她言语一句,合欢山与曹郡张氏的恩怨,到此为止。 故而这位从头到尾都在假装境界尚未稳固的崭新元婴地仙,山蛟摆尾,力道掌控得极有分寸,并未山张彩芹的大道根本。 陆沉收起这幅特殊的光阴画卷,笑道:“再往后看,就无甚意思了。” 显而易见,纸面上占尽优势的谱牒修士,输给了一位极为纯粹的山泽野修。 陆沉微笑道:“如此看来,程虔欠了隐官大人两份人情才对。” 地薰然成其图形,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 夜幕里的人间,就像一个暂作休歇的少年,只等白昼,就会继续远游。 陈平安根本没有就那场厮杀发表任何言论,反而没来由问道:“吾洲的合道灵感,是不是与你的那篇德充符有关?” 吾洲如果单凭炼物这条 路,即便她身负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铸造者”神通,依旧无法跻身十四境,大道太过支离破碎,难以归拢为一,身外物反成大道累赘,就算她炼制出来的仙兵数量再多,依旧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多是帮助她稳居飞升境当中的第一人,但是最终与岁除宫吴霜降、玄都观孙观主这些崭新的十四境大修士,还是会随着光阴推移,距离越拉越大。 “慎言慎言!” 陆沉被陈平安半点不讲江湖道义的直呼其名,吓了一跳,连忙挥动一只道袍袖子,祭出一张秘密炼制的符箓,免得被吾洲那个脾气暴躁的凶悍婆姨给听了去,误会他跟陈平安有什么密谋。亏得他们不是在青冥下,陆沉还有补救的机会,不然就真是满裤裆黄泥巴了,吾洲历来心性多疑,她耐心又好,肯定要与陆掌教纠缠不休个几百年。 “贫道哪敢贪功。以她的坚韧道心和绝佳资质,走不走这条补全‘支离’道路,她都一定可以跻身十四境,时间早晚而已。” 陆沉抬手搓脸,苦涩道:“就只是一个‘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 所以陆沉并无些许施恩之心,吾洲也绝对不会念这份情。 陈平安继续问道:“如果我与她在某狭路相逢,她会不会依仗境界,强取豪夺?” 因为陆沉在此篇中,列举了一系列形骸不全、肢体有缺陷却道全德完之人,各有各的残缺,例如目盲耳聋、跛脚驼背等。 之前按照吴霜降的法,这位道号“太阴”的十四境女冠,如今已经盯上了拥影行刑”和“斩勘”的陈平安。吴霜降还曾泄露机,若非姚清帮忙护道,与吾洲达成了某个秘密契约,否则身怀一枝破山戟的白藕,这位青神王朝的女子国师,恐怕过不了吾洲这一关。 吾洲确实是一个狠人,早早将自身魂魄,躯干百骸和筋骨血肉,甚至是发丝都炼化为虚,简而言之,她等于将自己炼为了一件本命物,来了一个最为彻底的形解,破而后立,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用一座太虚境界承载万物,故而如今的吾洲,是为“人貌而虚”,介于至人与神灵之间。 陆沉用了个婉转法,“你要是飞升境圆满剑修,或是与她境界平起平坐了,想必她就不会为难你,路上遇见了,点头致意,各走各路。” 言下之意,只要陈平安境界不够,将来对上吾洲,就肯定留不住那两件远古高位神灵遗物。 直觉告诉陈平安,自己只要去往青冥下,在到达白玉京之前,就一定会遇到吾洲,而且到时候双方相逢,肯定不会太过融洽。 白玉京陆掌教有一点好,只要有谁虚心求教,陆沉就一定报以真挚言语。 陆沉伸手抓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所谓布阵,只是背剑少年的障眼法罢了,专门用来坑那些喜欢疑神疑鬼之辈,却是有意以假乱真,好让对方在“戳穿假象”后,误以为背剑少年是在虚张声势,就跟鞘内空空如也是一个道理,即便草鞋少年只是陈平安的一具分身,岂会不懂几手剑术? “虽神仙难钓午时鱼。” 陆沉掂量着石子,微笑道:“可那条极难寻着的漏网之鱼,还是被贫道找到了。” 陈平安有意外,这么快就找到行踪了? 陆沉斩钉截铁道:“贫道看人奇准,确定过身份了,此子必成大器!” 陈平安问道:“是打算将他收为嫡传,带回白玉京,在南华城那边修行,还是放养在浩然下,交由曹溶等弟子帮忙盯着?” 陆沉将手中石子抛出崖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如今走到了一处岔路口,接下来怎么走,贫道想要再等等,再看看。” 两两沉默片刻,陆沉神色古怪,摆摆手晃了晃,就跟赶蚊子差不多,似乎想要驱散心中阴霾,随口问道:“就不问问是谁?” 原来先有合欢山赵浮阳,私藏一幅陆掌教的画像,僭越打造一顶莲花道冠,诚心诚意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以白玉京南华城一脉的授箓道士身份,行走下。 第一千二十二章 山水有重复 裴钱密语道:“师父,一玉璞两金丹。” 因为身边的这个“师父”只是九个分身之一,受限于符箓材质的品秩,武学境界不够,裴钱就担任起师父的耳目了。 陈平安目不斜视,打了个饱嗝,靠着椅背,同样是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调侃一句,“那他们算是名副其实的过江龙了。” 裴钱疑惑道:“是云游至此的过路修士?” 陈平安说道:“八成是陆掌教的手笔。” 裴钱点点头,搅屎棍么。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湘君祖师三人的动静,他们进入粉丸府之初,裴钱就开始留心他们的脚步轻重、呼吸长短,等到三位修道之人出现在环形宴客厅的一条拐角廊道,即便更换容貌、装束的障眼法,落在裴钱眼中,形容虚设。 裴钱只是朝他们扫了几眼,便瞧见那位上五境女冠的心境景象,颇为奇异,只见一座广袤无垠、无比空旷的祖师堂,有个身形小如芥子的纤弱少女,望向前方一个巍峨如山岳的道士背影,而这个背影,双手持香,香火袅袅,宛如直达天庭,道士正在礼敬唯一一幅祖师挂像,画像所绘,是个年轻道人。这幅挂像堪称“巨制”,画像道士,有顶天立地之威势,又衬托得那位原本身形若山岳的道士无比渺小。 三者头顶道冠,皆是莲花冠形制。 显而易见,在这位修道有成的女冠心中,她自身依旧小于门派,前方持香礼敬挂像者,又高于门派,而那幅画像中的祖师爷……更是比天大。 而那老妪的心湖中央,有座岛屿,矗立着一尊气势威严的金色仙人,一臂缠绕鲜红火龙,一臂萦绕碧绿水蛇,空中电闪雷鸣。 约莫便是老妪心目中所谓“金仙”的具象形貌? 男子心境,有一具木刻偶人,在山川间跳跃不定,如上古真人跨岳越海,还有个盘腿入定的泥塑之人,两者一动一静,都似人非人,似神怪亦非神怪。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问道:“看过他们的心境了?有没有不同寻常,值得称道的景象?” 裴钱赧颜一笑,让师父稍等片刻,便开始快速翻检记忆,如抛竿钓鱼一般,提竿看的,却是饵,比如裴钱为那位女冠准备的鱼饵,“巨制”、“道冠”,老妪是“金色仙人”,男子则是“木偶土埂”。 所以要是师父没问这一茬,裴钱无异于看过就忘了,只留下个模糊印象,确定对方的大致道行深浅,粗略的敌我之分,一旦起了冲突,当以武学几境对敌,简而言之,就是无所谓他们的身份,裴钱只需要确定一事,做到心中有数,自己需要以几境递几拳。 此刻有了这几条线索,裴钱心湖之内,被她自己封尘起来的记忆就得以再次恢复全貌,就像有三卷老旧画轴被主人重新摊开,一览无余,凭借那顶道冠的明显线索,裴钱“再次”确定他们的身份,说道:“师父,她是灵飞宫的湘君祖师,道号‘洞庭’,天君曹溶的得意弟子。除了她那些早已一洲皆知的手段,我当年在陪都洛京内,还无意间听练气士说起一个小道消息,说她其实最擅长的,是请神降真,号称宝瓶洲扶乩第一,有人言之凿凿,说她由元婴境跻身玉璞,是无心魔劫数的,只因为这位女子道门真君在闭关时,心诚则灵,跻身了玄之又玄的天人交感境地,她曾经请下白玉京南华城的魏夫人降临,魏夫人跨越天下,乘鸾直下,帮助湘君灭心魔,渡过难关,据传魏夫人还接引湘君朝谒白玉京,梦游五城十二楼,只不过这等秘事,无据可查,照理说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多半是山上修士胡说八道,捕风捉影了。” 就像裴钱小时候在落魄山,老厨子每每听陈灵均唾沫四溅,聊起或惊悚或神异的山上秘闻,总要拆台一句,你当时在场啊? 陈平安听到这里,说道:“这位山上前辈扶乩高妙,能够请下南华城魏夫人,多半是真事了。心相之内,祖师堂内空旷无多余物,是好事,说明她道心精纯,修行路上,并不倚重身外物,心无杂念,只是在她心中,师尊和祖师的地位太过崇高,同时太过小觑自身,两者叠加,这就意味着她的道心仍然不够坚韧,这恐怕就是滋生天魔的土壤,才有了魏夫人的扶鸾降真。” 原本没有多想此事的裴钱思量片刻,点点头,果然还是师父老道。 如湘君祖师这般跻身上五境的道家真君,她若是太过看轻自己,照理说确实很容易在元婴境闭关时出现作祟心魔,比如化身天君曹溶,或是祖师陆沉,湘君绝无赢过那头心魔的半点胜算。修士登山路上,过层层天劫,可以依仗道术,唯独过心关,尤其是与心魔对峙,只能是单凭一颗粹然道心。 “其余两个,如果没猜错,一个是灵飞宫的温仔细,年纪不大就是金丹境了,炼气之外,他还是纯粹武夫。” “另外那个老妪,是金阙派清静峰的刑紫,出身金仙庵一脉,当年争夺掌门一职,输给了更加年轻的程虔。” 陈平安笑道:“温仔细?那个绰号‘温郎’的天才武夫?” 分身之一,那个在裁玉山那边担任竹枝派知客的陈旧,早就对温仔细有所耳闻,是个风流债无数的多情种,山上山下,红粉知己一大堆,传闻此人行走江湖,喜欢压境与人问拳,尚无败绩。 裴钱有点别扭,“武夫是真,至于天才不天才,不好说。” 裴钱确实小有别扭,要说这个温仔细年纪也不小了,半百?四十?不还只是个远游境武夫。 他要是天才,我算什么?难道还能是天才中的天才吗?师父和曹慈又算什么? 在师徒双方闲聊之时,隔壁桌的湘君祖师,她只是怔怔望向那个鹤氅文士模样的枯骨鬼物。 她不由得思绪翩翩,记得年少时,学道小成,早早结丹,师尊曾经传授她一句可作诸般解释的真诀。 炼气求长生,要想人不死,先要死个人,死去再活来,便得一个真。 莫非是这位掌教祖师爷,此次莅临合欢山,是师尊私下请求,祖师才专程来此,以一种类似白骨真人的姿态,为自己指点迷津,等同于传授一门不死方? 可上次南华城魏夫人扶鸾而下,不是说自己唯有跻身仙人时,她才会再次降真,才有机会去南华城觐见陆掌教吗? 掌教掌教,何谓掌教,自然是掌天下道教事的道士,才能称之为掌教。 当年魏夫人带着湘君一起乘鸾梦游白玉京,并未见到祖师陆沉,只是在众多道宫城阙、仙家祥瑞景象之外,湘君只是惊鸿一瞥,遥遥见到了一位身披羽衣的中年道士。只是与之对视一眼,湘君便立即梦醒,梦醒过后,她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是玉璞境。 湘君此刻当然不敢冒冒然以言语询问、验证对方身份,思来想去,她在电光火石间便已想出了十余种开场白,可既然陆祖师不愿以真容示人,她就只好跟着装傻,竭力平稳心湖,略带颤音道:“道友此语高玄,不可思议。” 白府主不愧是混过官场的,修道本领不高,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低,见那女修脸上流露出一种难掩的肃然起敬,白府主便开始洋洋自得,只用几句话,便震慑住了一位气态不俗的貌美女修。 偏厅新来了三位客人,因为虞管事不在,忙着在别处拉拢人情关系,全权负责偏厅待客事宜的虞夷犹和虞容,便循着规矩,为他们送来三壶秘酿仙酒。 湘君作为上五境,自然不惧狐魅虞醇脂在酒水里动的手脚,只是嫌弃酒水污秽不堪,碰也没碰那壶酒,温仔细一举杯喝酒,就察觉到被动了手脚,只是依旧自饮自酌,饮酒不停,既是道门金丹地仙,又有一具武学金身体魄,温仔细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下三滥手段,下肚的酒水,瞬间就被体内流转迅猛如江河的一口纯粹真气“灼烧”蒸腾为雾气,再被牵引到一处偏僻气府内,将那股粉红瘴气悉数拘押封禁起来,纯粹真气好像一位领兵大将,专门看守此地,随时可以坑杀降卒。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温仔细很快就将心思放在了那双各得瘦、腴之美的粉丸府婢女身上,搭讪过后,一问才知她们赐姓虞,分别名为夷犹和容与,只是不知为何,在男女情爱一途,一向无往不利的温郎,今夜在此碰壁不轻,好像她们眼中,是个看着就惹人厌烦、一开口说法更是皱眉头的货色?需知温仔细可从不亏待自己,在今夜施展的障眼法,是变成了一位山下某国以玉树临风著称的“清俊儿郎”。 事实上,之所以如此,不是她们故作清高,或是不喜“美色”,而是在她们眼中,那位客人的相貌,实在是有点不堪入目,瞧着就教人反胃。 自然是拜陆道长所赐,跟换了温仔细在夷犹姐姐、容与妹妹眼中的相貌和嗓音,“少年老成”得头发稀疏,满口黄牙,嗓音沙哑如石磨砂砾。 刑紫身份清贵,虽非金阙派当代掌门,可老妪的境界与辈分,都与那封号一长串多达二十余字的护国真人程虔相当。 若论各自道脉的“祖上”,程虔的垂青峰,更是无法与祖山清静峰、“祖庭”所在的金仙庵相提并论。 老妪是个山中幽居潜心修道之人,清静惯了的,最受不得这种喧闹嘈杂的环境。 若非此次是跟随湘君祖师登山,她自己绝对不会涉足此地,恐怕她即便上山,也是唯有除魔卫道,荡妖杀鬼了。 湘君眼角余光打量隔壁桌,炼气一层的背剑少年和女子武夫,关键是还有个下五境的年轻僧人。 祖师爷确实交友广泛,无所谓对方的身份贵贱、道行深浅。 陈平安先前已经给裴钱大致解释过合欢山的内幕和渊源,当然他有意保留了一部分真相,打算考校这位开山大弟子一番,问道:“你觉得合欢山存在与否的症结在哪里。” 裴钱无需如何思量,脱口而出道:“在氤氲府赵浮阳和金阙派程虔,其余人等,至多是锦上添花,影响不了大局。”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说?天曹郡张氏老家主,也是金丹,家族内还有张彩芹和张雨脚这样的剑修,难道连他们都可有可无?” 裴钱答道:“合欢山地界与附近青杏国几个朝廷的关系,是好是坏,是井水不犯河水,默认赵浮阳当个土皇帝,还是兵戈相向,归根结底,只取决于程虔和赵浮阳各自势力的此消彼长,这两个资质最好、注定未来成就最高的金丹修士,无论谁率先跻身了元婴境,就不会是如今的僵持局面。” 陈平安点点头。 就像当年书简湖,唯一的上五境野修,宫柳岛刘老成,失踪多年,众说纷纭,有说刘老成早已悄然陨落在某座剑仙遗蜕众多的古蜀秘境内,也有说刘老成在中土神洲改头换面,在某个宗门身居高位,与过往野修生涯撇清关系了,这才给了刘志茂后来争夺书简湖湖君共主的机会,又有新收弟子顾璨和那条战力等同于元婴修士的水蛟,凭借小弟子的肆意妄为和水蛟的大开杀戒,震慑住一湖野修,刘志茂就此崛起,否则光是一个同为元婴的黄鹂岛仲肃,再拉拢几个岛主盟友,就够截江真君吃一壶的。 再远一点,早一点,地盘再大一点,比如当年桐叶洲,桐叶宗杜懋,是唯一一位飞升境修士,玉圭宗荀渊却只是仙人,使得桐叶洲的山上格局就很稳固。 即便是一洲陆沉、山河崩碎的惨状,可等到战事落幕,风水轮流转,桐叶宗大伤元气,不得不封山自救,而南边因为犹有玉圭宗,很快就恢复了旧秩序,新仙府、门派不过是顺势补缺。 就像是旧瓶装新酒。 反观北边,桐叶宗失去了话语权,山上群雄并起,既可以说是乱象横生,也可以说生意勃勃,金顶观牵头,有了桃叶渡盟约。 等到落魄山的下宗,青萍剑宗横空出世,就又很快结束了这种形势,通过一桩新盟约,开凿大渎,加固了新格局。 裴钱问道:“师父,有无可能,假设程虔不那么咄咄逼人,再给赵浮阳一些年月,就可以将这处乌烟瘴气的合欢山地界,变成类似曾掖那个五岛派的门派?平险隘,疎豁山川,使得此地与四周清淑之气如驿路相通,阴煞瘴气由浓重转清淡,一地阴阳升降转紊乱为平稳,惠风和畅,人鬼杂处,相安无事,合欢山凭此再获得观湖书院的认可,就成了赵浮阳的证道之地,一处龙兴之地,未来宗门基业所在?” 陈平安点头笑道:“这兴许是最好的一条道路,只说可能性,肯定是有的。” 然后陈平安说道:“但是从我答应青蚨坊的张彩芹和洪扬波,参加青杏国太子及冠礼那一刻起,柳氏皇帝,护国真人程虔与天曹郡张氏,可就由不得赵浮阳和合欢山继续扎根此地了,故而无形中,这种最好的可能性就跟着没有了。” 裴钱一愣。 陈平安问道:“既然有此前因后果,那师父是不是打杀这个可能性的罪魁祸首,要为此自责吗?” 裴钱闷闷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陈平安微笑道:“假设在这类事情上,无需自责,是不是同样不可责人。再假设理当自责,心怀愧疚,是不是便可以责人了?” 裴钱挠挠脸,更加为难。 不过她很快释然,回头就将这些头疼的问题,稍微换个说法,去问曹晴朗,先听听看他的答案。 陈平安这才说道:“你可以窥探他人心湖景象一事,是术,这门道术,本身并无正邪之分,如果可以善用其法,就是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裴钱点点头。 在小黑炭当年可以躲在自己庇护中的时候,总怕她学坏,后来在她可以独力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又总担心世道不好。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陆沉冷不丁插嘴言语,“何况老话不都说了,正人行邪法,邪法也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也邪。” 陈平安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放你个屁。” 一直竖耳聆听师徒对话的陆沉,赶紧抿了一口酒,好像凭此壮胆,一口饮尽杯中酒,这才敢继续面带微笑,使劲点头道:“对了对了,确是贫道疏忽了。同样一个道理,劝赵浮阳劝程荃,是使得的,是劝一个向善,劝一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如果拿来劝说裴姑娘,便使不得了。自古而来,只有发上等愿为二等人的可能性,哪有发二等愿能做头等人的道理。” 就像一寸光阴一寸金,这般道理岂会差了,劝说那些衣食无忧的读书种子,定然是恰当的,可拿来劝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好像便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了。 陆道长倒了一杯酒,自顾自说道:“难怪难怪,难怪我们都需发上等愿,给自家心中理,择高处立,寻个安置地方,是谓心神往之,见贤思齐。” 裴钱说道:“我师父和齐师叔,都很在意这个世道每个当下的人心和好坏,陆掌教早已道高德全,虚舟不系,自由自在,还会在意身外人、世间事和天下兴亡么?” 陆沉好像有几分心虚,“道家与道教,还是很不一样的。” 裴钱说道:“关我屁事。” 年轻道士刚喝了一口酒,好像被裴钱这句话噎到,赶紧抬头捂嘴,含糊不清道:“修道一事,不管学拳与炼气,其实都差不多,说破天去,也无非是‘修己’二字,修补之修,缝补之补。” “书上有一问答,或问父母在难,盗能为我救之,感乎?答曰此不世之恩也,何可以弗感?书外犹有一问求答,既当有感,何以报之?” “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 陆沉的三个说法,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分别言修道,说恩怨与公义,借助你我之间的关系来谈我与天地的关系。 当然可以理解为白玉京掌教陆沉,在粗略解释一位修道之人的为何登山,指出其中一条登山之路,以及最终登顶之后的风光。 也可以理解为陆沉在顺着陈平安问询裴钱的那条脉络,延伸出去作“批注”,既是为陈平安在书简湖的作为做辩解,也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自证清白,裴钱,在小镇,若无我陆沉当年为你师父的牵红线,陈平安就绝对不是今天的陈平安,你们如何成得师徒?你们今夜还能坐在这边?既然如此,你如果要为竹楼崔诚报仇,是不是需要先与我陆沉报恩? 陈平安笑了笑,与陆沉相处,说难也难,说简单更简单,他早在少年时就琢磨出个诀窍了,只需秉持一句“八字真言”即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一来陈平安不觉得陆沉是在故意扰乱裴钱的道心,陆沉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再者这些看似深意宛如无底洞的言语,陆沉与曹晴朗说,恐怕就会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的道心起伏,与裴钱聊这些,就有点不痛不痒了,不过陈平安还是转移话题,为弟子泄露一份天机,“你当那去过的那处古怪山巅,其实位于天外荧惑中,所见怪人,陪你一起下山的那位前辈,他便是以戴罪之身囚禁在荧惑长达万年的兵家初祖。” 裴钱大为震惊,那个印象中颇为和颜悦色的山巅异士,竟是消失了万年的兵家初祖?传说中那位被共斩者? 不都说兵家初祖的道法有多高,脾气就有多差吗? 虽然她那次登山和下山,莫名其妙走了那么一遭,裴钱与之相处的光阴不算长,可她总觉得对方蛮好说话的,也不凶啊。 只是兵家初祖,与武学道路又有什么渊源,他又为何会驻守在仿佛大道显化为一座高山的武道之巅? 这就是竹楼一脉的传统了,崔诚教拳,从给陈平安喂拳,到后来给裴钱教拳,老人都不喜欢言说拳外密事。 至于那位兵家初祖脾气如何,拳重不重,半拳即死的万瑶宗仙人韩玉树,恐怕就是一个明证。 以止境气盛一层武夫,挨了剩余十一境武夫“半拳”的陈平安,也有发言权。 其实陈平安本不至于挨这半拳,只因为小时候一贯胆子很小的小黑炭,某次以最强武夫破境过后,裴钱恍惚间好似做了个梦,在那座山中,一个记不得容貌、只记得个头很高的怪人身边,她破天荒胆子大了一次,只觉得反正是做梦,怕什么呢,一起下山途中,小黑炭学那大白鹅吆五喝六的,蹦跳着朝那怪人出拳不停,反复问他怕不怕,怕不怕…… 大概那个时候,兵家初祖就记住了小姑娘的师父,一个自身始终未能跻身山巅、徒弟反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纯粹武夫,再把这笔账记在了陈平安头上。 陆沉笑眯眯说道:“哎呦喂,主菜终于上桌了。” 山门口那边,先前那些如潮水般涌向合欢树的渗人虫群,又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是夜幕中有白气,丝丝缕缕,自下而上,这股既非地气也非山瘴的的诡谲白雾,须臾间森森然弥漫遍布山脚丰乐镇,继而蔓延笼罩住整座合欢山,只见氤氲、粉丸两座府邸之外,尘雾漫天,咫尺间难辨人物。此外犹有粒粒金光,从那座位于上山坠鸢山的家族祠堂内,灿灿然亮起,忽从半空坠落在地,小如流丸沿地奔走,金光凝聚大如车轮,蓦然崩裂溅射开来,似虹似霞光,下降金光与那上升白气纠缠若交-媾状。 与此同时,合欢山两尊府君终于联袂现身,出席酒宴,亲自住持今夜的嫁女招亲宴,这让一众客人如释重负,否则真要担心赵浮阳心怀叵测了,比如是不是与那天曹郡张氏串通一气,把他们一锅端了,按斤两算钱,卖给青杏国柳氏朝廷? 虞醇脂已经悄悄撤掉了那顶粉丸府风流帐,那些飞若织梭的黄莺也一并收回,一顿价格高昂的酒水,当真算是白请了。 赵浮阳神情凝重,一开口就是个糟糕至极的消息,“刚得到情报,青杏国柳氏联手周边两个皇帝,连同天曹郡张氏,在各国边境暗中调兵遣将,秘密集结,于今夜大举围攻合欢山,相信他们此刻已经在行军路上了。” “因为道路上,有大量山水神祇帮着开辟道路,不提那拨谱牒修士,只说那三支朝廷精锐兵马,推进速度之快,不容小觑,最迟明早时分,就会攻打到山脚的丰乐镇,在这之前,诸位那些不幸挡在那三条路线上的洞府道场,恐怕只会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扫荡干净,要说你们此时赶回去主持大局,可以是可以,我绝不阻拦。但是先前我曾离开合欢山,去泼墨峰那边,跟程虔和张彩芹见面,只是没谈妥,对方摆明了是要斩草除根,没有要为谁网开一面的意思。” “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以至于各国的五岳山君,所有朝廷封正的江河正神,都已倾巢出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谈最后攻伐合欢山的伤亡和折损,光是这趟出兵消耗的军饷,就是一大笔神仙钱,自然是要与我合欢山,以及与在座各位身上,找补回去的。如果你们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故意将你们滞留在合欢山,现在就可以下山,只是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夜下山容易,明天再想上山,与氤氲、粉丸府寻求庇护就难了。” 第一千二十三章 童年是个楔子 一处乡野村塾,有个名为陈迹的教书先生,正在指点弟子某个桩架。 赵树下休歇时,心情复杂,因为白天,师父差点被个闯入学塾的泼妇挠脸。 玉宣国京城,无宵禁,摆摊算命的道士吴镝,下厨吃过一顿宵夜,在夜幕中走出宅子,期间路过长宁县衙署,衙神祠那边灯火通明,估计是又有争执了。道士往北走,走在一条永嘉县内的陋巷,打算找一个少年,闲聊几句。 裁玉山那边,担任竹枝派外门知客的陈旧,来到河边已经打窝处,准备夜钓,高手就是如此,只需一竿一凳一鱼篓,绝对不摆地摊。 合欢山中粉丸府,草鞋背剑、化名陈仁的少年,剑鞘空空如也,在犹豫要不然让弟子跟那个眼神不正的温宗师过过招,练练手。 泼墨峰山顶这边,一派仙风道骨装束的陈平安闻言不置可否,笑着告辞,与曹溶行了一个道门拱手礼,“曹天君若能暇时做客落魄山,只需提前知会一声,定当扫榻以待。” 曹溶也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做客落魄山,只是笑着还礼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陈平安身形化虹,转瞬即逝,就此离开泼墨峰之巅,几个眨眼功夫便离开了合欢山地界。 陆沉重新蹲在地上,捡了九颗小石子攥在手心,轻轻摇晃,好似丢掷骰子一般,随手丢在地上。 虽说曹溶自称资质鲁钝,修道三千载,始终未能找到一条霞举飞升的大道,只是这种客气话,听过就算,最好别信。 只说符箓阵法,曹溶就极有见解,无需掐诀演算,心中便有了个答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位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已经在符箓一道登堂入室了,造诣肯定不低,至于到底有多高,曹溶并无兴趣探究。与陈平安非亲非故,且无冤无仇,曹溶 “亏得你忍住了,没有擅自推算陈平安的命理,不然就要跟陆神去当难兄难弟了。” 陆沉先调侃一句,再解释道:“北斗七星,加上两辅弼,陈平安以符箓手法,打造出九个分身。方才这个陈平安,作为左辅右弼之一,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阵法就乱套了。” 曹溶好奇问道:“师尊与陈平安关系很好?” 至于陈平安这一手符箓分身结阵的手段,还不至于让一位道门天君大惊小怪。 说来可怜,师尊陆沉几次莅临浩然天下,都不曾主动找过曹溶这个灵飞观嫡传弟子。 关于师尊与那位年轻隐官的传闻,这些年来,一洲山巅的小道消息,曹溶自然是听闻了不少,何况之前游历北俱芦洲,见到了师妹贺小凉,也听到了些内幕。 陆沉满脸愁容,点头道:“好是好,纠缠也深,一笔糊涂账。” 双手合掌,轻轻呵气,陆沉再抬头望向合欢山那边,问道:“贺小凉如何了?” 有些事,陆沉懒得去推衍演算,他是个以道为事的道士,又不是一只张开翅膀护住一群鸡崽儿的老母鸡。 曹溶毕恭毕敬答道:“回禀师尊,前不久白裳秘密闭关,贺师妹明知有可能是个有意针对她的陷阱,仍旧执意要拦上一拦,弟子与顾师兄只好跟着她赌一把了。暗处还有天君谢实帮忙压阵,只是他碍于身份,不宜对白裳出手,只能是遥遥压阵,防止白裳对贺师妹痛下杀手。” 那个道号“仙槎”的顾清崧,并非正儿八经的陆沉弟子,当年只是个追随陆沉一起出海访仙的撑船舟子。 只不过曹溶这些嫡传,都认这个“吵架没输过,见谁都不怂”的大师兄。 天君谢实,是北俱芦洲山上名义上的执牛耳者,除了儒家书院,可以管天管地。 这位祖籍就在骊珠洞天桃叶巷的道家天君,身份地位,就跟早年神诰宗祁真在宝瓶洲差不多。 至于趴地峰火龙真人,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黑白两道扛把子身份的,总说贫道兜里没几个钱,说不来硬气话。 想起那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遭遇,曹溶难免有几分心有余悸,便悄然掐诀,将心中剑修白裳的形象淡化几分,“白裳闭关是真,千真万确,就是破境出关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堪称闻所未闻。而且根本不像是一个需要稳固境界的崭新飞升,先前弟子自认已经足够高估剑仙白裳,不料仍是低估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顾师兄凭借临时设置的阵法,抢先挡下了第一剑,受伤不轻,如今已经身在桂花岛养伤。弟子挡下了第二剑,贺师妹勉强接住了第三剑,只是被一剑劈飞,身躯撞碎了一座山峰,所幸受伤不重。不等谢实出手相助,就来了一位自称道号纯阳的道士。” 曹溶说得再简略不过,旁人听着像是十分云淡风轻,不过相信所有置身其中的当局者,连同那个并未出手的谢实,都不会觉得有半点轻松,嗯,可能除了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顾师兄。 只是曹溶不得不承认,贺小凉这个师妹,真不是一般的福缘深厚。 不是说他们几个联手,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就毫无胜算,可曹溶此行,更多是一场护道,师出无名,他没有理由对白裳下狠手分生死。 他们明明已经掉进白裳精心布置的陷阱,贺师妹却只是等于挨了一剑,就可以全身而退,是一种让曹溶无法想象的山上际遇。 陆沉显然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笑道:“你以为那个北俱芦洲北地剑仙第一人的名头,是个花架子么?岂有此理。” “白裳为了证道飞升,他极有耐心,明里暗里,谋划深远,至少为自己铺设了三条道路,试图合而为一,很辛苦的。” “比如白裳不惜与正阳山茱萸峰田婉合作,觊觎宝瓶洲剑道气运。差一点就得逞了。” “志向高远,就是行事风格嘛,有点不择手段的嫌疑了,更像一个纯粹的山泽野修。贺小凉不跟白裳比运道,身为一宗之主,偏要跟白裳比拼勾心斗角,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是什么。” “那北俱芦洲,是出了名的剑修如云。照理说是怎么都会有个飞升境剑修的,顾清崧这厮说话不过脑子,做什么都轻松,不去说他了,你曹溶就不觉得奇怪?退一万步说,谢实作为山上长辈和地头蛇,也不劝劝我们贺宗主?” 陆沉说到这里,笑了笑,“贺小凉是想要拖延白裳跻身飞升境剑修的脚步,最好是伤其根本,让他这辈子都无法跻身飞升境,否则双方都是飞升,就没法打了,至少千八百年之内,同在一洲之地,两个大道死敌,却只有干瞪眼的份,都尴尬。” “白裳是想要让贺小凉经此一役,跌一两个境界,失去接下来某桩天大的机缘,一步慢步步慢,打算让贺小凉终其一生,难以望其项背。反正相互间都忌惮对方,都在赌万一,来个一劳永逸。一个赌白裳修道资质没那么好,不可能闭关就出关。一个赌贺小凉运气没么好,修行路上不可能始终洪福齐天,她总有走背运的时候。” 曹溶问道:“那位纯阳道人,说与师尊是旧识,他还欠师尊一份人情。” 陆沉说道:“欠人情算不上,纯阳道友与白骨真人曾经同游青翠城,他与你师尊还是很投缘的。” 道人所以得仙寿者,不行尸行。作为陆沉七心相之一的白骨真人,无疑是反其道行之。 道士道士,人行大道,有道之士。久视长生者,道龄足够长,活得久,就可以看到很多的后来人,一步步走到山顶。 陆沉笑问道:“他们俩有没有打得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曹溶摇头道:“白裳与那位纯阳道人,就在这山顶石坪大小的地盘之内,比较剑法高低。” “到最后,一座山巅,说是剑气浓郁似水再结冰,毫不夸张。” 曹溶感慨道:“一道士一剑仙,纯以剑术对剑术,不曾想竟是道士完胜。” 陆沉对此就更不奇怪了。 刚刚跻身飞升境的白裳,若是赢了三千年前就已经证道的吕喦,才是怪事。 纯阳吕喦,不能说未来一定跻身天下十豪之列,陆沉对此不敢拍胸脯保证什么。 可是退一步,吕喦成为候补之一,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陆沉笑道:“金仙庵的开山祖师,当年是怎么回事,她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你除名,沦为灵飞观弃徒,她又为何心心念念想要恢复谱牒身份?给说道说道。” 曹溶老老实实给出真相,“当年她太着急想要跻身上五境了,走了条歪门邪道,偷偷闭关,结果道心失守,走火入魔,被弟子察觉到迹象,只得将她强行拽出幻境,出手再晚一步,她就会被天魔乘隙而入,鸠占鹊巢。其罪当死,将她驱逐下山,已算网开一面了。” 陆沉惋惜道:“记得当年你跻身仙人境,我曾走出祖师堂挂像,后来在山中散步时,见过她。” 浩然天下如灵飞观、太平山这样的道统法脉,道士跻身天君时,都可以请下白玉京三位掌教之一的祖师爷。 有一炷香光阴。 那会儿她还是个懵懂少女,尖尖的下巴,圆圆的眼睛。当少女瞧见陆沉头顶的道冠,非要追究他的僭越之罪。 聪明一点,猜得出身份和缘由。稍微笨一点,恐怕也会隐忍不发,找个机会与师门长辈通风报信。 复杂的世道里,人之天真,就是一把无鞘剑,只能将其悬挂在一堵名为童年或少年的墙壁上。 兴许可以偶尔返回心乡时,看它几眼,却不能一直随身携带。 陆沉似笑非笑,“曹天君,不老实啊。” 曹溶神色尴尬,猜出师尊为何如此调侃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贺师妹担心被师尊责罚,所以请求弟子帮忙隐瞒。” 原来贺小凉在启程之前,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舍了一座洞天不要,再加上她的跌境作为代价,也要阻拦白裳的破境。 只因为白裳出关破境过快,才让贺小凉这种堪称不惜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亏本买卖,落了空。 陆沉也懒得计较这种事情,说道:“回头你与湘君打声招呼,恢复此人在灵飞观那边的谱牒身份。” 曹溶低头拱手道:“遵法旨。” 陈平安离开泼墨峰之后,径直返回原地,那边有一处古迹。 仙家能履古人踪。 先前循着一本地方县志的文字记录,果真被陈平安找到了一处自古就当地土民视为仙人居所的深山,只是山中祠庙,早已荒废,不复见历史上那种门庭若市的香火。却被陈平安在一条古旧磴道旁,寻见了几棵在山海补志上的“霜松”,这种古松能够凝聚月魄不散,月色下松针熠熠如雪。 陈平安看着那几棵古松,考虑两个难题,境界不够,无法施展上五境神通的袖里乾坤,别说是方寸物,就是咫尺物都装不下这些古树,那么搬不搬,怎么搬? 若说肩扛松树飞奔云海中,终究有点不像话了。 落魄山。 陈平安走出竹楼一楼,轻轻揉着手腕,夜色里眺望远方,星垂平野阔,天与地合,仿佛只需策马疾驰,便可至天尽头处。 因为合欢山那边碰到陆沉的缘故,就在这边翻出了一系列相关书籍,类似《五行大义》七政篇,天文训,律历志,礼记月令等,还有从桐叶洲黄花观借阅的《鹖冠子》和《天象列星图》,其实已经看过数遍,早已烂熟于心,温故知新而已。 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到老厨子宅子附近,远远就听到陈灵均和郑大风的招牌式笑声,陈平安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看镜花水月么,本想转身离去,犹豫了一下,陈平安还是跨过门槛,来到一侧厢房,两处都没关门,站在门口斜靠着,双手笼袖,只见屋内桌上用来观看镜花水月的灵器,堆积成山,当下是一幅某个宝瓶洲小仙府的山水画卷,有一位身姿婀娜的仙子姗姗而行,郑大风摸着嘴巴,点评一句,乱弹琴!陈灵均见那女子落座梳妆台旁,开始挽发,青衣小童便嘿嘿而笑,说一看她扎头发,我就晓得事情不简单了…… 仙尉竟然也在这边,大风兄弟和景清道友的好些言语,以前听得云里雾里,如今这位看门人一听就懂了。 故而陈灵均总夸他有悟性。 只有老厨子独自一人,坐在别处,在看一幅赶考书生夜游鬼宅的镜花水月,手托菜盘,一盘炒黄豆,老厨子丢了几颗炒黄豆在嘴里,正看到一处闺阁楼外,有白、红两件衣裳在空中萦绕回旋,就是不落地。 老厨子起身,要让座,陈平安就没有打搅他们的雅兴,摆摆手,走了。 去山道那边,岑鸳机还在练拳,她如今看待年轻山主的眼神,总算不那么防贼了。 早年陈平安一想到这个就来气,老厨子那屋子色胚,老的小的,就没一个正经人,你不去戒备,偏偏防我一个正人君子作甚? 走在台阶上,想起李-希圣赠送的《丹书真迹》,是一本薄册子,记录了八十多种符箓,分上中下三品,分别对应练气士的上中下三类境界。 当初在陆掌教暂借十四境道行给陈平安期间,年轻隐官可没有闲着,“物尽其用”,在游历宝瓶洲山水之间,趁着境界高到不能再高了,得以“居高临下”,绘制了位于那部丹书真迹后边书页的上品符箓,数量极为可观,但是在那之后,即便是后来问剑托月山之时,一直没有使用,三百余张符箓,被陈平安全部锁在一只被“封山”的小木箱子里边,名副其实的压箱底了。 陈平安来到山门口,坐在桌旁。 境界可以借取,可亲自画符一事,还是需要消耗自身天地的灵气积蓄,这些灵气损耗,就是那三百张符箓的画符“本钱”了, 估算了一下,按照山上的市价,将修士的灵气折算成神仙钱,陈平安如果选择卖出那一箱子符箓,不少挣。 只是因为这些符箓品秩高,封山禁制的品秩就跟着水涨船高,当时陈平安觉得既然已经是玉璞境,跻身仙人境总归不是太难,就给自己挖了个不小的坑,结果走了一趟蛮荒天下,直接跌境为元婴,至今还未能重返玉璞,有苦自知。 练气士绘制和祭出一张符箓,是有开门和关门讲究的。 至于武夫画符,灵气流溢之快,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终究还是不得其法。但如果有朝一日,真正得其门而入,相信会有一番别有天地的景象。 禺州。 与寺院借宿的山居生活,饮食淡薄,多蔬而少肥甘,寺庙这边自己研磨的豆腐,稍显酸涩,数月寡淡斋饭,久不知肉味,儒士曾想买鱼而归,亲自下厨烹鲜,虽是住客,惜此举亦犯戒律,且不免为山僧妒也,只得作罢。 山中无镜,见己颇难,唯有每日抄经写字时,可见手指渐露筋骨。 寺内纸张粗劣,笔落纸上,如老驴负重登山。儒士休歇间隙,抖动手腕,以手指摩挲鬓角,想来与白云同颜色。 入夜,儒生挑灯夜读佛典,寺内塔铃相语,星斗阑干去屋顶不远,似可以竹竿挑落一二星代替灯烛。 清晨,闻钟声而起,儒生披衣穿鞋,开门启窗,白云冲帘而入,势不可挡,浓云如衾被。 人如坐混沌中,伸手不见五指,口鼻之内,无非云气,熏熏然如饮酒而醉,儒生喃喃笑言,不料世间竟有云酒。 云雾稍淡,寺庙尚未受戒的小沙弥,按时端来食盒,于僧侣梵呗声里,双鬓霜白的儒生,独自朝饭云中,一大碗白米粥,两份佐粥小菜,一碟豆腐乳,一碟盐豉干菜,儒生抬头偶见,一彩蝶乘云嬉戏至屋外檐下,为一老旧蛛网所缚,双翅扑腾不得去,儒生放碗起身,持屋内一支老竹根游山杖挑网救蝶,儒士回桌而坐,细嚼慢咽之际,见破旧蛛网,心中多出一问,要与住持和尚相询,饮食过后,出屋散步,巡檐览《戒坛律仪》,法度森严,偶有别字。 今日有贵客登山入寺门,携十数仆役,为首之人,半百岁数,说雅言打官腔,雍容缓步,极有威严,不见住持和尚相迎,唯有知客僧低头笑语,仆役皆斋于客堂,常有轰然笑声,贵客与知客僧同游,止步不前,双手负后,凝视戒坛律仪文字,贵客久久无言,与知客僧询问所镌文字,赤铜耶,镀金耶? 雨后初霁,春易困,儒生刚刚午睡初足,便有那个相熟的小沙弥叩窗疾呼,陈先生,陈先生,山灵仙君又驱五彩云至聚仙崖文殊台下矣,足可一观。 儒士出寺,与小沙弥一起登高游山,以竹杖拨开山路上的枯木、松枝。 常有雅士,掘老竹根。制游山之杖。尤其一些个岁月悠悠的山中古藤,用来制杖,是许多上了岁数的达官显宦之心头好,价格不菲。 此山有数峰,常在云雾中,不轻易与山外俗子展露面容,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寺高于云。 仰观诸峰,云烟袅袅,如面谈问道,如耳提面命。 山脚这座寺庙,在宝瓶洲历史上素有大名,尚且香火冷清,山上数寺,皆小而无名,香火稀疏,可想而知。 此峰唯有一寺邻近山巅,孤立云表,禅房简陋,儒士与小沙弥曾经来此数次,迎客者,无山僧,唯有山犬吠声而已。 此地山高风凉,即便入伏时分,据说僧衲犹需穿棉衣,一年四季,无需凉扇。山外来客偶有来此避暑,皆言人间正值酷暑。 院内有一小池,深二尺,潦不满溢,旱不干涸,此水若古佛,声味皆无。儒士曾细观其石土构造,似无滴水出山流泻至人间。 古寺旁有聚仙崖,建造一亭。 儒士每次到此观看云海,都会摆一古怪姿势,左手作拳安于腰侧。 然后小沙弥就会听到一连串古怪至极的声音,竖耳聆听,似乎是个佛家咒语,小沙弥只听得出首尾两字,既像古钟闷响,又似牛声,期间声音稍弱,最后便是蓦然轰一声,就跟打雷似的。 小沙弥好奇询问这是什么,儒士也笑容不语,只说以后有缘便知。 登山路上,小沙弥脚力很好,走了数里山路依旧呼吸平稳,随口问道:“陈先生,什么叫修平常心。” 寺庙里的巡山僧人,都说山中有那俗称大虫的山君,齿高于人,大如牛,似有灵,从不伤人。 儒士微笑道:“淘米时淘米,吃饭时吃饭,念经时念经,敲钟时敲钟,睡觉时睡觉。” “陈先生,这些个道理,书上早就有的,方丈也是与我们说过的。” “那就举个我自己的例子,与你说话时,跟与白也、于玄他们这些前辈聊天,是差不多的心境,这就叫平常心,不过很难,我这些年一直在反复琢磨这个问题。” “他们是谁,大人物吗?” 第一千二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 在今年的二月二。 位于桐叶洲中部,这个名叫云岩国的小国,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祖师堂”议事。 即便是放眼一洲之地,遍观桐叶洲山上历史,这场议事的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云岩国不是哪个大王朝的藩属国,盆地形势,版图兴许还不如大泉王朝一个州大,故而一直被称为手掌之地。 既是醋都,又产好墨,国境内没有仙府门派,只有些不成气候的江湖势力。只说京城外一座勉强可以称之为仙家渡口的鱼鳞渡,还是为了这场议事,云岩秦氏朝廷临时筹建而起的,正因为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举动,落在真正的山上仙师眼中,从渡口到京城,各色风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穷酸气。 如贫家妇,耗竭钱囊,对镜梳妆,涂抹脂粉一番,与登门贵客作强颜欢笑状。 至今不过月余光阴,就已经陆续召开了足足三场议事。 夜幕中,在这鱼鳞渡,停靠着一艘体型巨大的渡船,堪称庞然大物,附近的那些山上渡船,有意无意与之拉开距离。 有一位身穿雪白法袍的神仙中人,独自坐在船栏杆上,默默喝酒,如饮乡愁。 曹晴朗刚刚在屋内看完书,走来甲板这边散心,见着了那位米大剑仙,轻声打招呼道:“米首席。” 米裕回过神,笑着转头,又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是京城这边的特产,好像名叫薏酒,就是滋味淡了点,将就着喝。” 其实早年在家乡那边,通过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的仙家酒酿,往往极其昂贵,价格数倍于浩然,而那会儿米裕对于酒水,一向是很挑剔的。 等到了浩然天下,米裕反而什么酒水都能喝,市井酒水和村野土酿也能喝得痛快。 曹晴朗接过酒壶,点头道:“书上记载,此地薏酒,用薏苡实酿造,价廉物美,酒味淡而有风致,然不足快酒人之吸也。” 米裕笑道:“不愧是隐官大人的得意学生,学问就是驳杂,什么都懂。” 曹晴朗微笑道:“赶巧,刚刚从一本文人笔记上边看来的内容,现学现用的热乎学问。” 云岩国,自古就是书香之地,这边的读书人,无论是官宦世族,还是一般的有钱人家,都会在孩子刚能识文断字的时候,就丢给他们几本类似某某全书总目提要的书籍,如此一来,稚童虽然年岁尚幼,却对何为“著作”、何谓“好书”,有了个模糊的概念,蒙童凭此印象,以后的求学生涯,先明书目再读书,精益求精,事半功倍。 因此云岩国历史上,名臣名将、仙师宗师等,都不值一提,却涌现出不少名气不小的训诂、目录学大家。 米裕好奇问道:“当隐官大人的学生,会不会有压力?” 曹晴朗说道:“我其实还好,可能裴钱想得比较多一点。” 云岩国京城内,连座像样的仙家客栈都没有,所以参与议事的各路仙师,都是住在朝廷安排的官邸,甚至还有借住在将相公卿那些私人府邸之内的,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先前光是为此事就忙碌得焦头烂额,不过总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不曾闹出什么笑话或是鸡飞狗跳的糗事。 虽然只是下榻于一座鸿胪寺名下的公馆,只不过别有洞天,内有乾坤,原来刘幽州在一间屋内,从众多咫尺物当中,众多方便随身携带的各色玲珑道场当中,挑选出一只相对顺眼的“螺蛳壳”,安置在屋内,进了门,就是琼楼玉宇,鸟语花香。 在衣食住行这一块,刘幽州从不亏待自己,只不过他既能讲究,也能将就,山珍海味,自然吃得惯,苍蝇馆子和路边摊子,也能吃得特别开心。 这次到了云岩国京城,不到半个月,刘幽州就陪着柳岁余一起吃过了十几家大酒楼、小馆子。 道场厅堂内,柳岁余瘫靠在一张太师椅上,伸长双腿,笑道:“可惜没能见到那位姚氏皇帝,也没能瞧见那个黄衣芸。” 一位大泉王朝的女帝,一个蒲山叶氏家主和止境武夫,都是桐叶洲极有名气的大美人。 漂亮女子,总会好奇其她好看女子的容貌,真正近距离瞧见了才甘心,然后心里嘀咕几句,类似凑合,还行吧,不过如此…… 她看着门外,刘幽州这个臭小子是真有钱啊,只说院内便有一棵相传是早年韦赦手植的紫藤,状如卧虬,移栽至此。 问题是光是为了养活这么一棵紫藤,这处也无人常驻其中的道场,就必须有专人养护紫藤在内的奇珍花木、神异飞禽。 这就又是一大笔神仙钱费用了。 其实刘幽州模样不错,品行也好,要不是她实在没有老牛吃嫩草的癖好,还真就嫁了。 屋内除了柳岁余这位皑皑洲最有希望跻身止境的女子宗师,还有一位同样是九境武夫的女子,不过比柳岁余更年轻,她是前不久才来的桐叶洲,作为中土神洲郁氏话事人的郁狷夫。 她在蛮荒天下那边受了伤,不轻,这会儿还显得脸色惨白。 柳岁余也没有细问缘由,只知道是郁狷夫是与曹慈在内一拨人,跟一帮同样年纪不大却手段不低的蛮荒崽子,打了一场互殴的“群架”,只能说是惨胜。 郁狷夫说道:“听说叶芸芸已经是止境归真一层了。” 柳岁余双手十指交错,高高举起,挺起胸脯,做了个舒展动作,手指关节嘎吱作响,笑呵呵道:“她还是一位玉璞境的仙子嘛,我们都是纯粹武夫,跟人家怎么比,羡慕不来的。” 郁狷夫笑了笑,确实,练气士若能兼修武学,只说阳寿一事,确实比较占便宜。 刘幽州对这种话里有话的女子“江湖黑话”,是从不搭腔的,否则很容易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不如保持沉默。 柳岁余转头望向刘幽州,“刘公子,拜你所赐,多少仙子主动要求住在这里,不然就是变着法子找理由登门?就说隔壁那几位,白天不是抚琴就是下棋,大晚上还荡秋千咯咯笑,你说说看,她们到底图个什么?” 刘幽州笑了笑,“柳姨,仙子们在修道之余,多才多艺,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郁狷夫打算返回住处,柳岁余突然说道:“郁妹子,你知不知,咱们刘大公子其实心有所属了。” 刘幽州涨红了脸,赶紧摆手,见不管用,再双手抱拳摇晃,与柳姨求饶。 郁狷夫起身笑道:“反正不是我。” 柳岁余说道:“跟你还有那么点关系。” 郁狷夫好奇道:“怎么说?” 莫非刘幽州这厮,瞧上了某位郁氏女子? 刘幽州咳嗽几声,一只手偷偷打手势,暗示柳姨,封口费,好商量! 柳岁余瞥了眼,刘大公子恁小气,打发乞丐呢。 刘幽州见机不妙,赶紧变换手势,直接将价格翻了一番。 柳岁余这才改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弯来拐去没啥意思,不说也罢。” 郁狷夫想了想,疑惑道:“不会是裴钱吧?” 柳岁余放声大笑,“可不是我说的,钱得照付。” 刘幽州叹了口气,学柳姨瘫靠着椅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生无可恋的模样。 郁狷夫眼神怜悯看了眼刘幽州,忍住笑,“你怎么想的,会喜欢裴钱?” 刘幽州心虚,故作镇定说道:“也没喜欢啊。” 郁狷夫笑道:“跟我犟有个屁用,瞧你这傻了吧唧的怂样,就只差没把喜欢两个字刻在额头上了。” 因为她跟刘幽州很早就认识的缘故,平时说话也没什么忌讳。 当年在一处金甲洲古战场遗址? 刘幽州亲眼见过她和曹慈的多场问拳。 如今不管是浩然天下,还是蛮荒天下,武夫各境的最强二字,含金量都要更高了,当然获得的武运馈赠也更多。 郁狷夫在还是少女时,就曾经问过自家老祖和前辈周神芝,一个极少有人在意的问题。 倒悬山有座大门,衔接浩然天下和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又与蛮荒天下接壤。这算不算两座天下被一线牵引在一起了? 就像北俱芦洲,有条东西向拥有两个入海口的旧济渎,至少在版图上,等于将北俱芦洲一分为二了,不也还是一个北俱芦洲? 为何两座天下,万年以来,始终是各算各的最强武夫? 而周前辈和郁泮水,当年都无法给出确定答案。 因为极其宠溺郁狷夫的缘故,周神芝这位昔年中土神洲十人之一的大剑仙,还曾专程与文庙一位关系好的副教主请教此事,但是被那位夫子用了个涉及“正统”的儒家说法给糊弄过去了,而且对方是那种说得认真、但是满脸“我就是在胡说八道,谁信谁傻子”的玩味表情。 所以周神芝在郁狷夫这边,也只是照搬那套措辞,与她大致聊了些名不与、实与的玄乎理由,最后老剑仙不得不加了一句,听听就算,作不得准。 在那之后,是郁泮水某次突然主动找到郁狷夫,说有个猜测,跟一位山上要好朋友打听来的,但是无法确定真假。 答案只有八个字,分流截留,强行收租。 虽然老祖郁泮水没有说那个山上朋友是谁,不过郁狷夫猜测多半是那头绣虎了,毕竟只有崔瀺,才能让老祖流露出那种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就像脑门上刻了一句话,“老子是倒了多大霉,才有幸认识绣虎?” 这就是郁狷夫当初去往剑气长城的另外一个隐藏原因。 老祖的那个答案,还是过于模糊了。 郁狷夫到了剑气长城之后,曾经私底下拜访那栋茅屋,壮起胆子,与那位老大剑仙,询问此事的根源。 老大剑仙倒是没有嫌她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只是笑呵呵与这个小姑娘说了两句话。 “在你之前,曹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答案。” “同样的考验,虽说你当下境界更高,曹慈早年做得到的事情,你却绝对做不到,那就换个简单点的考验,只需要问拳赢过那个姓陈的小子。” 于是后来就了郁狷夫跟二掌柜的那两场问拳。 然后晏家铺子就又有了一方印章,底款三字,雁撞墙。 郁狷夫总觉得那个家伙是在调侃和影射自己。 虽然在金甲洲战场,裴钱信誓旦旦保证,说她师父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含沙射影的人! 柳岁余站起身,调侃道:“刘公子,郁狷夫与裴钱,关系好得很,属于那种无话不说的闺阁好友,你若是能够说服郁狷夫帮你当说客,我看有戏,至少八字有一撇。” 刘幽州脸皮薄,满脸无奈神色,只求这位柳姨千万千万别往外说这个,本就是没影的事,若是被她那么渲染一通,他可就百口莫辩了,这次鱼龙混杂的祖师堂议事,青萍剑宗那边可是来了不少人。 郁狷夫没当真,她相信刘幽州也没有这个狗胆。 柳岁余一走,为了缓解尴尬氛围,刘幽州大言不惭道:“郁狷夫,我最近绘画功力暴涨,说句不夸张的,距离出神入化的境界,不远了。走,带你看一幅笔墨酣畅淋漓的得意作品,” 其实刘幽州从来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反而很喜欢当那绿叶衬托红花,唯独在绘画这件事上,有种谜一样的自信。 郁狷夫犹豫了一下,想起某件密事,说道:“看过画,与你说个事。” 刘幽州好奇问道:“什么事,直接说便是了,事先说好,除了借钱一事,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皑皑洲刘公子就是这么直截了当,这么有自知之明。除了有钱,以及擅长绘画,我这个人就没什么优点了。 郁狷夫说道:“顾璨让我帮忙捎句话给你,他需要跟你做笔买卖。” 第一千二十五章 但愿青帝常为主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去年今年明年,春去春来,花开花落,总是东君做主。 一个白衣少年,独自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双手各自攥着一大把竹签串成的臭豆腐,吃得满嘴辣椒红油。 少年大口嚼着臭豆腐,突然抬头看了眼幕,腮帮鼓鼓,啧啧称奇,“已得真人好消息,人间上更无疑。” 本是那月明星稀的象,刹那之间,星河灿烂,就好像一轮明月暂时退位让贤给一条河了,只是这份异象,转瞬即逝。 相信各国钦监都已捕捉到这份奇异象,不出意外,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注定是个不眠夜。 崔东山撇撇嘴,“最新一位十四境,就这么成了吗?” 估计老秀才帮了于老神仙一个不的忙,否则按照崔东山的推衍,符箓于玄的合道契机,当在三教祖师散道后。 他提起手中臭豆腐,在空中写下一个“丂”字。 崔东山收回手,飞快吃掉几串臭豆腐,丢了竹签,腾出一只手来,抖了抖被他称为“揍笨处”的雪白袖子。 便从里边摔出一位金丹地仙,正是蜃景城黄花观的那位龙洲道人,刘茂。 山水迢迢,长夜漫漫,距离此行目的地,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总得找个聊解闷的人。 被摔出袖子的刘茂站定,也不确定自己身处何方,更不多问半句。 崔东山扬起手,“吃不吃臭豆腐?” 刘茂摇摇头,“吃不惯。” 崔东山埋怨道:“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就是矫情。” 刘茂也不敢还嘴。 如果那位年轻隐官是城府深沉,一些个想法的脉络,到底有几分有迹可循,交流起来,比较费脑子而已,那么眼前这个自称是对方学生的崔宗主,就纯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了。即便陈平安话里有话,还难听,可陈平安毕竟不会无缘无故就对自己饱以一顿老拳吧,可崔东山就会,而且是一言不合就会对刘茂拳脚相加,美其名曰开窍得靠推与敲。 崔东山嚼着臭豆腐,摇头晃脑,“好吃好吃,美味美味。” 刘茂默默跟在他身边,不得不承认,此次闭关结丹,自己是有一定把握的,可如果没有这个白衣少年在闭关时的“横插一脚”,刘茂不觉得自己可以“丹成三品”,赚得那份事先不敢奢望、纯属意外之喜的丹室气象,紫气蒸腾,丹室作书城,插架五万轴。 山上都传中的丹成一品,是板上钉钉的飞升候补,比如龙虎山师赵,趴地峰火龙真人,还有那位自号七十二峰主饶皑皑洲韦赦,都在此粒不过飞升境大修士,早年结丹,还是丹成二品居多,故而丹成三品,仍是许多地仙梦寐以求的结果。 作为报答,刘茂需要辅佐这位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悄悄完成一件事,制定出一架能够准确测量桐叶洲山河异变的地动仪。 由不得刘茂不答应,只是这种壮举,何尝不是刘茂所思所想、单靠自己却只能永远是空中阁楼的美事? 崔东山随口问道:“经你改良的鸡距笔,连我瞧着都顺眼,第二批的销路,你们皇帝陛下找好下家了?” 刘茂照实答道:“陛下的打算,无从得知。” 先前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大泉王朝,造办处新设文房司,姚近之有意无意,将厂址建造在户部宝泉局和仓场衙门附近的荷花桥,距离刘茂的黄花观只有几步路。上次皇帝陛下亲临道观,跟刘茂谈了一次,陛下回宫后没多久,刘茂就多了个清贵且有实权的美官,还得了一个在刑部当差的秘密供奉身份,在刘茂的帮助下,文房司很快就成了朝廷的摇钱树,聚宝盆。 主要是打造那种“御制”鸡距笔,如今远销一洲南北的山上仙府和山下诸国,可谓一本万利,替大泉姚氏解决了燃眉之急。 崔东山笑道:“十两银子的东西,卖出一颗雪花钱的价格,商家的范先生和包袱斋张直瞧见了,恐怕都要流口水吧。” 刘茂欲言又止,忍了忍还是憋住了。 最大功臣,不就是你的先生吗? 第一批鸡距笔,大泉姚氏确实已经不用寻找买家了,因为玉圭宗已经预定了足足三万支鸡距笔,会与姜氏云窟福地秘制的落梅笺,捆绑销售。一支打着“御制”幌子的鸡距笔,价格是一颗雪花钱,也就是足足一千两银子!可事实上,所耗材料的成本,大概是在七八两银子左右,至多是加上些云纹、吉语,算上能工巧匠的这点劳工费,怎么都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也难怪当时刘茂听价格会咋舌。 朝廷的这个定价,委实太黑心了些。不过反正是赚山上仙师和各国显贵的钱,坑不着穷人,再刘茂一个观主道士,已经与前朝皇子的身份,彻底划清界线,尤其是前不久刘茂刚刚结了金丹,成为一位传中的陆地神仙,对这些世俗纷争,已经再无兴趣,或者形势所迫,由不得他不明哲保身,作出取舍。 崔东山吃过剩余的臭豆腐,将那些竹签当做暗器一一丢掷出去,嘴上嚷着嗖嗖嗖。 然后打了个饱嗝,崔东山手腕拧转,多出一件竹制器物,笑嘻嘻道:“龙洲仙长,你会不会捣鼓这个?” 刘茂点点头,学识广博,自然认得这件“竹筒”,在民间俗称渔鼓,在道教也有个名称,道筒,与渔鼓稍有差异。昔年大泉朝野一些个文人雅士,也喜好摆弄此物,打渔鼓,唱道歌,诵一篇道德黄庭。刘茂在还是大泉皇子的时候,就以文雅着称于世, 崔东山自顾自敲起道筒,只是故意荒腔走板,让刘茂这个行家里手听着只觉聒噪而已。 要知道刘茂是个有强迫症的人,所以忍得比较辛苦。当初陈平安在道观书房内,只是搁放书籍位置不对,刘茂都会别扭不已。 这条冷清寂寥的官道,崔东山一边蹦跶和鬼哭狼嚎,一边与刘茂调侃道:“宝瓶洲的大隋高氏,国祚一千两百年,整整一千年两百年啊,也就是当年宝瓶洲地盘,谁都瞧不上眼,不然传出去,能吓死人,中土神洲历史上,有几个王朝,能够如此长寿?大隋高氏是大骊王朝的近邻,那你知道高氏的龙兴之地在何处吗?” 刘茂道:“弋阳郡,根脚史料记载,当地自古喜好渔鼓。” 崔东山朝刘茂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没卵用的学问,偏偏懂得这么多。” 刘茂默然。 崔东山笑道:“有机会,我一定要帮你引荐给大隋当今子,还有卢氏王朝出身的于禄。你们三个,出身大致相仿,境遇类似,难兄难弟嘛,聚在一起,有的聊,喝高了,各自谈到伤心处,肯定会抱头痛哭,呜呜哇哇的,教旁人瞧见了也要黯然神伤。” 一个是亡国太子,身负半国武运,沦为一条连姓氏都不敢保留的丧家犬。于禄于禄,余卢嘛,余下的卢氏。 大隋新帝高煊,修道资质好,福缘深厚,否则在骊珠洞,高煊也无法从李二手职购得”那条金色鲤鱼和一只龙王篓。当年只因为与大骊宋氏的那桩盟约,高煊不得不以质子身份,去往龙泉郡披云山的林鹿书院求学,因为早就被当成太子和储君栽培,所以明明可以上山修道当那长生久视的神仙,却不得不碍于文庙规矩,坐龙椅当皇帝,自裁阳寿,无异于一场“自寻短见”。 至于身边这个刘茂,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是不得不走上一条修道之路。 如果可以的话,相信刘茂肯定愿意拿一份未来山上的大道成就,换取一件龙袍,只是在人间当个甲子光阴的皇帝。 各有所求,各有不得。 刘茂神色淡然道:“那就劳烦崔宗主引荐了。” 崔东山收起那只竹道筒,重新放入袖中,揉了揉下巴。 当年师娘宁姚进入骊珠洞,曾经有过一场看似没头没脑的阴险偷袭。 至今未能追本溯源至源头,这是一件让崔东山每每想起就气闷不已的揪心事。 老王鞍可能猜到了,但是故意不。齐静春可能算到了,同样没有告诉自家先生。 先生肯定最是在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一样没有与任何人提及只字片语。 弋阳渔鼓,大隋王朝的藩属黄庭国。 崔东山哀叹一声,使劲挠挠头。 刘茂眼角余光里的白衣少年,自有一番独到气度。 看似松弛慵懒,若真人形解状。偶尔傥然,若有所失,若有所思。 崔东山踮起脚尖,望向远方,道:“龙洲道友,我们得抓紧赶路了。” 刘茂点点头,结丹之后,练气士能缩地脉,跨越山河,如过田垄沟渠。 实话,若非成为地仙就被崔东山拘拿在袖中,偶尔才能如今夜这般摔出来透口气,否则刘茂早就想要寻一处僻静地界,研习演练和施展各种地仙神通了。 缩地走山川,蹈虚追日月,升白日飞。 只是崔东山既没有缩地,也没有御风蹈虚,而是使出了一门让刘茂哭笑不得的蹩脚手段,甲马术,疾行方,是下五境修士比较常用的山上仙术, 刘茂见崔东山一本正经在额头写某古神名讳,再蹲下身,腿上绑帖赤书符条,站起身,晃动手腕,使劲蹦跳了几下。 然后崔东山又从那只好似“百宝箱”的雪白袖子中,抖搂出一张符马,落地时便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龙洲道友,愣着做什么,翻身上马啊,这可是江湖演义里边经常见到的照夜玉狮子马!头至尾长丈余,蹄至脊高八尺,神异非凡,能够日行千里、夜游八百呢。你我境界寒碜,只能凭恃外物赶路了,道术不够钱来凑嘛。” 言语间,白衣少年一个前冲,扯开嗓子大笑喊道:“腾云驾雾去也。” 刘茂骑上那匹符马,一人一骑,在驿路上快若奔雷,皆身形模糊,如同拉伸出一条白练。 崔东山一路狂奔,双手挥动,风驰电掣,“云岩国,哈,邵云岩,我们邵剑仙真该来这边逛一逛。” 刘茂才知道原来自己来到了云岩国。 之后崔东山进入一座县城,在云岩国京畿之地,这处光是县尉就有六人之多的赤县境内,崔东山收起身上那些神神道道的,再从刘茂手中取回符马,熟门熟路,穿街走巷,最终带着刘茂来到一座关了门的书铺,铺子是前店后坊的格局。 其实几乎整条街都是书铺,崔东山站在门口,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云岩国整个京畿地界,都没有遭受兵灾战火吗?” 刘茂摇头道:“不清楚。” 山下一些个国力鼎盛的大王朝,朝廷往往喜欢编修那种动辄数万卷的大型丛书,作为政治清明、太平盛事的象征。 比如大泉王朝国姓还是刘的时候,就曾编出一部卷轶浩繁的皇皇巨着,而皇子刘茂便是幕后的真正总裁官。 云岩国京城,反而成为一处从头到尾都侥幸逃过那场兵灾的世外桃源,复国之后,几乎无需任何营建修缮。 关于云岩国为何能够逃过此劫,一洲山上仙师,众纷纭,对于云岩秦氏而言,自然是 祖宗显灵。 崔东山搓手笑道:“贫疑陋巷春偏少,贵想豪家月最明。书城不夜,走,进去看看,带你长长见识。” 在这云岩国,不仅是官方大规模印书,民间刻书和书商出版也是蔚然成风。 只这么一处不起眼的铺子,粗略估算一番,库房内搁放的雕版就多达九万余块。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笑呵呵道:“不是书香门第,便是世禄之家。文气浓郁,自兹振振森森,是桂是兰,或秀或苗,英贤绳绳,书香不绝。” “我得与书铺主人知会一声,遭贼了!” “这等侠义心肠,可歌可泣。” 刘茂只是闭嘴,对崔东山的荒诞举动和奇言怪语,已经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崔东山将那些雕版悉数收入囊中,再让刘茂在慈候片刻,是要去见个自家宗门的未来客卿。 白衣少年独自走在大街上。 上兔飞乌走,人间古往今来。 但愿青帝常为主,不教人间有落花。 一座古旧宅邸的祠堂内,墙上挂着两幅画像,并无书写名讳。 神案上边,除了香炉,还供奉着几本装裱精美的古书,以青白丝绸包裹。 有个中年男人,相貌并无出奇处,就是一身装束不常见,穿着一件杂色衣衫,杂有绿、红、月白和灰黑四色。 他敬过香后,将三炷香插在香炉内,也不转身,神色淡然道:“既然是位上了山的修道之士,为何来山下做贼。” 房梁那边,探出一颗脑袋,“梁上君子也是君子嘛。” 原来藏着个国字脸的少年,穿白衣,他被发现行踪后,一个翻滚,摔向地面。 只见那白衣少年落地时,好似一个崴脚,先绷着脸,然后好些吃不住疼,骤然间抬腿抱膝,金鸡独立,嘴上嗷嗷叫着。 那个文士皱眉提醒道:“肃静。” 国字脸少年拍了拍肚子,“有点饿了,不知这儿有无饭吃,白米饭就行,不用酒菜,我这个人,最能将就了。” 文士默不作声,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个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 少年嬉笑道:“不过最好是那种受过劳苦的柴烧成的饭,比如拆了旧车脚,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 文士眯眼,脸色阴沉,死死盯住这个看似口无遮拦的少年。 白衣少年却是双手负后,望向墙上的一幅挂像,“咦,这么巧吗,竟然刚好供奉着公曾先生,好大官呢。另外这位的身份,容我猜猜看。” “都好纸可以长寿千年,事实又是如何呢。书籍保管不当,虫蛀,纸张发霉等,都属于劫,书楼走水,辗转售卖途中,被某些迂腐文士,拿来陪葬等等,属于中劫。倒是兵戎,以及朝廷下令销毁禁书,这些才是书籍的大劫数。” 到这里,少年视线下移,望向桌上那几本古书,“每一本古书,若能够传承几百年,不是鬼神庇护是什么,对吧?” 少年继而收回视线,转头望向那个文士,微笑道:“你也算是不折不扣的有功之臣了,好歹替桐叶洲留下了一部分文运。” 文士自嘲道:“自保而已,谈不上有功。” 崔东山点头道:“当然只是与你句客气话,我家先生教诲,出门口甜能当钱。” 崔东山自顾自点头道:“出门在外,给人帮个忙,搭把手,帮人力气不值钱,何乐不为。” 文士扯了扯嘴角,道:“看来道友有个好先生。” “家中有仙佛,日用有真道。如入芝兰之室,琳琅秘府,耳濡目染,即便不成圣,也能贤。” 白衣少年双手撑腰,哈哈笑道:“我家先生也是从家乡老人那边听来的不花钱道理。” 文士道:“道友若是完了,那我可就要下逐客令了。” 崔东山摆摆手,“没呢,还早呢,讲功劳,我只论事不论心,论心万古无完人嘛。” “与屠子买肉一般,上了秤,足斤足两,一个收钱,童叟无欺,一个买肉。” “只有讲到读书人做学问,才需论迹又论心。” 文士听着那个古怪外乡饶古怪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有资格在这里论功行赏?”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他来过这里,你也见过他,对吧?” 文士笑问道:“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的,道友到底在些什么。” 崔东山挥了挥袖子,埋怨道:“咱们都是读书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警告你别乱话,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心一语成谶啊,真让你没头没脑了。” 文士笑呵呵道:“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不妨打开亮话,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因为大道根脚的缘故,虽打架本事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但他还真不怕一位大修士的纠缠,打不过就逃。 尤其是现在这个世道,桐叶洲重新返回文庙之手。 他也不觉得一位山巅大修士,胆敢在如今云岩国的京畿之地肆意妄为。 少年从袖中摸出一把玉竹折扇,双指拧转,啪一声打开,扇面写有四个大字,以德服人。 “今冒昧拜访,就是有个请求,跟你打个商量。” 第一千二十六章 文有第一武无第二 飞速中文.中文域名一键直达 泼墨峰之巅,曹天君抬头望天,问道:“师尊,于玄这是合道了?” 陆沉无需仰观天象便知结果,点头道:“成了。” 道家又多一十四境修士,幸甚至哉。 曹溶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陆沉小声嘀咕一句,“老秀才就是好为人师,难怪偏爱关门弟子,在这件事上,陈平安最像他老秀才嘛。” 文圣一脉香火不盛,几个嫡传弟子当中,要说学问大,崔瀺和齐静春都不是一般的大,至于左右和君倩,就要相对逊色,而且都不太喜欢与人说道理,其中崔瀺只有几个所谓的入室弟子,屈指可数,远远算不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齐静春虽然当年在大骊王朝创办了山崖书院,并且跻身七十二书院之一,可是没过多久就去了骊珠洞天,当了个蒙馆先生,所以要说好为人师,确实还是陈平安最像老秀才。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曹溶不由得感慨道:“文圣先生的护短,无人能出其右。” 身为陆沉嫡传弟子,曹溶与文圣一脉,其实关系相当不错,否则也不可能从崔瀺那边讨要一枚花押,事实上,当年山崖书院创立没多久,曹溶就去听过齐静春的讲课,受益匪浅,某次在灵飞观出关,静极思动,下山出海,游历那位澹澹夫人占据的渌水坑,期间也曾偶遇那位海上-访仙、满身淋漓剑气的左右,后者只是询问这位道门天君一句,是否知晓裴旻的去处,曹溶回答不知,左右点头致意,并无多余的寒暄言语,曹溶刚要开口询问为何寻找那位浩然三绝之一的裴前辈,转瞬间左右身形便已经远去千百里,剑气凌厉至极,如白虹贯日。 一场不期而遇的海上相逢,两位得道之士,结果双方所聊内容,竟然还没有超过十个字。 那会儿道号“青钟”的澹澹夫人,怯生生隐匿在远处,等到左右离去,才敢现身,她显然吃过那位剑修的苦头。 果然如传闻所言,文圣的二弟子,求学时脾气就不太好,练剑后脾气就更暴躁了。 陆沉说道:“人嘛,不爱其亲,岂能及物。” 曹溶小心翼翼问道:“师尊,那左右还能否返回浩然?” 陆沉蓦然提高嗓门,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撂下三个字,“大哉问!” 曹溶一事错愕,静待下文。只是师尊不知为何,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像个木头人呆立许久,曹溶便知道自己的问题注定不会有个确切答案了,转去询问一个更务实的疑惑,“于玄合道之后,与那岁除宫吴霜降,道法孰高孰低?” 毕竟这两位,都是新晋跻身十四境的修士。 十四境里边的“年轻一辈”,还要加上个剑气长城的叛徒,上任隐官萧愻。不过根据一些山巅的小道消息,萧愻与斩龙之人,虽然都是板上钉钉的十四境剑修,却并不“纯粹”。 陆沉抖了抖袖子,朝虚空处指指点点,好似沙场点兵,霎时间从一洲各山秘藏酒窖“搬来”十数种仙酿,陆沉让曹溶自己挑一壶,曹溶不喜饮酒,婉拒师尊好意,陆沉便随手挑了一壶云霞山耕云峰的春困酒,再挥了挥袖子,其余酒酿随之悉数物归原位,陆沉揭了泥封,低头嗅了嗅,不愧是好酒友亲手酿造的好酒,听说黄钟侯如今已是云霞山的新任山主了,可喜可贺,回头贫道得登门道贺去,微笑道:“道法高低?你是专指打架的本事强弱吧?” 曹溶点点头。 陆沉一手揉着下巴,一手晃着酒壶,面有难色,“这个得怎么说呢。” 合道大致有三,天时地利人和,符箓于玄走了条“天时”道路,吴霜降的合道路数,暂时云遮雾罩,不为人所知,白玉京那边,精通阴阳的道官们做过一些推衍,只因为吴霜降过于才学横溢,修道资质太好,白玉京道官就只能用一个最笨的法子了,穷算法,先排除地利,再一点一点排除天时,最后仍是给出了十几种可能性…… 关键是在这期间,白玉京三掌教又帮了不少“倒忙”,让那拨道官本就堪称浩瀚繁重的工程量……至少翻倍。 练气士在十四境之下,杀力高低,还是很好判定的,灵气积蓄的深浅,气府的开辟,掌握的术法神通种类,法宝的数量,本命物的搭配,有无压箱底的杀手锏,深藏不露的绝活……大抵都是可以具体量化,做些纸面文章的。可是大修士一旦合道,步入十四境,就是一笔“糊涂账”了。 陆沉行为古怪,将一壶春困酒都倒出酒壶,碧绿酒液悬空不坠,凝为一条纤细水流,宛如一道袖珍沟渠,为月色所照。 陆沉缓缓道:“于老神仙既然能够在浩然天下这边,独占符箓二字,当然是一个极具杀力的飞升境,类似弈棋一道的最强手之一,不是一般庸手、弱手能够媲美。最重要的,还是符箓可以化身千万术法,飞剑,雷法,请神降真等等,都可以用符箓达成类似的效果,这是符箓独有的先天优势,所以于玄的飞升境,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那种很能打的飞升境。” “至于我们那位吴宫主,在十四境之下,也是走一条与于玄符箓相仿的道路,悄悄学了很多手段,而且样样都精通,不是那种杂而不精的半吊子,所以如果双方都是飞升境的时候,狭路相逢,一较高下,必须分出胜负生死的话,相信打起来会打得很好看,耗时长久,手段迭出,肯定精彩纷呈。” 曹溶闻言点头,山上有些经久不衰的说法,除了用来赞誉剑修的“一剑破万法”,亦有“符箓是天,涵盖一切”。 山上修行的大门类里边,剑修与符箓修士是很特殊的存在。 不同于下棋、书法,门槛不高,剑修符箓这两脉练气士,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蓦然间,四周景色骤变,来到了一处山脚,而且是细雨朦胧的拂晓光景,曹溶也不觉得如何惊讶,道心不起丝毫涟漪,就当是陪着久别重逢的师尊一起赏景了,师徒双方,明明站立原地,纹丝不动,身形却快若登仙,曹溶环顾四周,猜测应当是一处形胜名山,天地之精华,仙山之灵气,道路两旁皆是古松,两人道袍被山色染成翠绿色,雨中隐约闻画眉、鸠声,此起彼伏。 山路间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似乎有达官显贵手捧圣旨,入山访仙而来。 曹溶凭借沿途崖刻,发现此地是全椒山,见一古貌道士,在种花读书处结茅修行,对他们二人视而不见。 似是一位上古地仙,滞留人间,再等数纪,便可以凭借积累阴功,解形飞升,只余仙蜕在山中。 陆沉继续道:“只是合道之后,道之高低、宽窄,已经不可以常理揣度,比如在夜间,或是在天外厮杀,必然是合道星河的于玄占优,若是在人间在白昼,吴宫主一旦重拾兵家身份,杀红了眼,会很可怕的。一般来说,只要某一方不心存死志,十四境就很难彻底杀死十四境,所以万年以来,山上格局一直是铁打的十四境,流水的飞升境。” “十四一境,算账法子,与前边所有境界都完全不同。” “与你们这些门外汉,终究没办法说清楚门内的真正光景。” 就在曹溶即将“一脚登顶”时,景色又变,双方站在了一叶扁舟中。 岸边桃花千百树,红云一片,间有白桃数株,花开如少女可爱。 碧湖如新磨宝镜,春潦未涨,水势较为温婉,小舟似在 一幅山水手卷中行。 陆沉站在船头,手里多出一枝桃花,轻轻拧转,“等着吧,千年之内,十四境之间的厮杀,会越来越频繁。旧十四境的陨落,新十四境的纷纷崛起,都是大势所趋。” “十四境修士,最为忌惮飞升境剑修。当然只是忌惮而已,不至于畏惧。仙人境剑修,可杀飞升境,不算太过稀奇。飞升境剑修,想要杀十四境,却是难如登天。但事有例外,比如先前在那艘夜航船之上,吴宫主面对一拨剑修的围杀,其中陈平安的合道剑气长城,宁姚的身负一座天下气运,都属于胡搅蛮缠的无理手,换成我在那条船上,也是不愿面对这种局面的,只说一个不小心,万一打着打着,就需要与老大剑仙对峙,挨上陈清都的一剑,搁谁谁不怕呢。” 这是曹溶第一次听闻这等秘事,只是不知吴霜降秘密潜入浩然天下,所求何事?总不能是为了试试看陈隐官、宁姚的分量吧? 还是说吴霜降要与陈平安和落魄山、宁姚和五彩天下飞升城联手,密谋共同对付白玉京? 远处一桥迤逦,湖面如一整块碧绿琉璃,小舟缓缓前行,泛起涟漪阵阵,若划琉璃立碎。 曹溶突然发现岸边桃林间,似有女子凝眸望向小舟这边,那女子身边站着一位神异出身的鹿角少年,眼神幽寂,双袖垂落,他们也分明看到了湖上小舟,双方对视一眼。 刹那之间,景象重新返回泼墨峰,陆沉笑道:“不过吴宫主当时愿意主动认输,自然还是他故意示弱了。他的夜航船之行,守株待兔,只是为了确定陈平安有无资格担任他的盟友,当然不会出死力气的。” “世间出现了第一枚钱币,难道就是为了让谁更有钱吗?” “佛门有六度,布施为第一。人间善男信女捐钱给寺庙,寺庙以财布施天下,这种流转的初衷,是使得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说到这里,陆沉双指捻起身前悬空的“一截”酒水,丢入嘴里,“修道之士,如果道法纯以打架本领来定高下,有意义吗?” 曹溶点点头,“是不对。” 陆沉却笑道:“错了,人间道士,最早修行,不是为了打架,还能是为什么?” 登山只为登天,天翻地覆慨而慷。 陆沉又捻起那一截酒酿,转头笑道:“曹溶啊,不要总是这么愁眉不展,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况且你的仙人境底子打得这么好,如果不是为师故意坑你一把,凭你的道心和资质,早就是飞升境巅峰,修行路上运道再好几分,说不定如今都可以摸着合道的门槛了。说来说去,此事怪我。” 其实曹溶是个化名,这位灵飞观的开山祖师,道号“天瑞”。 此身之前,本名郑泽,出身杞地,是一个早已灭国的小国,爵位一降再降的微末之地,故而官史记录极少,唯一被后世说道的,恐怕就只有那个杞人忧天的典故了。“郑泽”曾是一位巡游天下的采诗官。 下一刻,他们来到了一条官道上,道路上有人骑马乘车,有人骑驴,也有徒步者,担柴汉和卖炭翁。 陆沉停步时,站在了一处驿站门口,曹溶观其匾额,名为筹笔驿。 陆沉说了件趣事,“被关禁闭八百年的玉枢城张风海,他已经离开了镇岳宫烟霞洞,你师尊的师尊,亲口答应他,只要赢下那场三教辩论,就可以脱离白玉京道籍。我来这边之前,他刚刚去了趟闰月峰,准备说服武夫辛苦,一起创立宗门,先前与张风海一同离开禁地的散仙吕碧霞,会辅佐他们,身边还有个暂时名声不显的师行辕,如果真被张风海谈妥此事,辛苦愿意出山,那么这个才四人的门派,不容小觑啊。” 第一千二十七章 休要乱我道心 ,剑来 玉宣国京城,永嘉县一条陋巷院内。 那个自称夜中捉妖路过此地的中年道士,嗅了嗅,笑道:“先前在院外巷子,贫道就闻到了一股草药香味,这才停步,如果贫道没猜错,其中就有乌头与生姜,怎的,你还是个土郎中?” 宁吉赧颜道:“哪敢说自己是郎中,只是在逃难路上,从一处荒废的药铺,无意间找到了几本药书,边走边学,都不敢说学到了皮毛。” 道士说道:“若是不介意的话,拿来看看。” 少年连忙起身,咧嘴笑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吴道长稍等,我这就去拿。” 爷爷上了岁数,睡觉浅,少年蹑手蹑脚去屋内,轻轻取出一个自制的樟木盒子,回到院子,交给那位谈吐风雅的吴道长。 陈平安接过木盒,没有急于打开,笑道:“贫道先猜上一猜,盒子里装着的药书,书籍编撰者,多是最近三百年间兴起的火神派一脉。” 少年错愕不已,满脸震惊道:“吴道长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一脉的医家、郎中尤其擅用姜附,根据你晒的草药,不难猜,没你想的那么神神道道,跟仙术无关。” 宁吉恍然,虽然这位吴道长“自揭其短”,宁吉反而愈发敬重这位从不故弄玄虚的道门仙长了。 如果不是陆沉道破天机,陈平安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消瘦少年,就是那个能够让文庙兴师动众到处寻觅的漏网之鱼。 陈平安打趣问道:“你竟然还知道火神派?” 宁吉点点头,羞赧道:“经常卖药材给铺子,时日久了,就从郎中们那边听到了些说法。” 陈平安笑着打开盒子,拿起那几本书,想来少年背井离乡这些年,凭此药书,既能治病自救,也能采药赚钱。 不过这些书是坊间书商刊印的线装本,版刻粗劣,文字经常会有错讹,药书不同于一般杂书,一字之差,可能就会谬以千里。 “谚云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 陈平安快速翻了几页,笑道:“意思就是说一部书籍,不管底本有多好,传抄、版刻多了,就容易出现纰漏,错、脱、倒字,在所难免。以后有机会的话,尽量去寻找些好的底本,对照着看,学那秘书省正字、校书郎仔细校勘文字,纠正纰漏,免得后世以讹传讹。” 宁吉使劲点头,默默记在心中,只是少年一想到自己的那点储蓄,就开始犯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钱购买那些所谓的善本。 陈平安随口说道:“那乌头是你春采而得,其实同样一味药草,采药的时月和地点不同,就各有各的名称和药性了,此理不可不察。像这乌头,在古蜀地界的黄庭国,以及那大骊龙州,前不久更名为处州了,药性就比别处更好,又以每年九月采摘、曝晒尤佳,不过在处州那边,别称泥附子,既然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那么最为讲究土性的药材,自然也是差不多的。” 宁吉眼神熠熠道:“吴道长,我以前只听说过大骊龙州,以后一定去那几个地方走走看看。” “少年血气旺盛,志存高远,是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陈平安点点头,将那几本书放回樟木盒子,还给少年,笑道:“人生路途漫漫,得个休歇处,还能喝一瓢水解渴,就是善缘法。贫道就与你多说几句题外话了,自古各脉医家,素来分歧不小,相互间吵架起来,骂人很凶的,不过读书人骂人,不在嗓门大小,往往是越文雅越刻薄。” 陈平安以手掌压樟木盒,“其实分歧不在书,还是在人。既在服药之人所处地界的气候各异,也在用药之人的个人师承和见解。宁吉,你也算是读过几本药书的人了,那贫道就要问你个问题了,各脉郎中如此吵架,到底谁对谁错?” 少年用心思索片刻,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有话直说便是,又不是科场考试,贫道既不是科场考官,你也不是赶考举子,贫道不是教书先生,你也非蒙童,并无考校之意,我们就只是随便闲聊几句而已,不用紧张。” 文字和言语,既是沟通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同时何尝不是一种障碍和界线。 宁吉挠挠头,犹豫片刻,“吴道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没有对错的分别,只有更好与更对?” 陈平安笑道:“答案到底是什么,你以后自己慢慢找。总之做学问,可以与谁争个面红耳赤,做人,还是要冲淡平和几分的。” 少年若有所思。 道士笑着调侃道:“呦,竟然听得懂这种大道理?” 少年咧嘴一笑,“听不大懂,反正先记住了,以后慢慢想。” 道士抚须点头,赞叹道:“孺子可教。” 随着与这位吴道长的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对话,不知不觉,少年变得心境祥和起来。 就像少年心境当中,多出了个地方,名为大骊龙州,仿佛心路上,远处还有些书铺,里边搁放着几本药书,就是价格不便宜……都在等待少年的远游和见面,而在这条少年尚未启程的道路上,好像路边有几个郎中在吵得面红耳赤,唾沫四溅,十分有趣……路上还有个温醇嗓音,似乎在反复说着一句话,做人要冲淡平和几分…… 只是这些潜移默化的景象和心相,名为宁吉的贫苦少年此时此刻,并不自知。 道士说道:“见面就是缘,贫道自年少时外出游历,行走四方,摆摊算命之外,偶尔也会当个游方郎中,今儿教你几个药方,分别名为左、右归丸,补中益气汤,银翘散,四逆汤,还有紫雪丹。贪多嚼不烂,暂时就教你这几个。以后若是有缘再会……那就以后再说。” 少年闻言顿时满脸涨红,激动不已,用略带乡音的官话颤声道:“吴道长,我只晓得这四逆汤,书上说,有那温中散寒、回阳救逆之功。” 道士笑了笑,自顾自说道:“这些方子,或多或少都需要与钱打交道,既然你知晓四逆汤的妙用,那贫道就再传你一个几乎不用花钱的烤背法,你以后在那山中瘴气较重的地方,上山采药之前,先在家里起一火炉,等到你下山而归,背对火炉,烘烤后背,其理与艾灸相通,至鼻尖冒汗即可,可通督脉,也有回阳之用。” 道士微笑道:“贫道是方外之人,一贯看淡钱财了,黄白物皆是身外物,自然不贪你那点积蓄,你若觉得有所亏欠,心里边过意不去,无妨,今日别过,你只需以后多发善心,多行善举,于自己心中有个功过格,一一还与人间便是,就当是还上这笔人情债了。” 少年懵懵懂懂,思量片刻,还是使劲点头。 陈平安问道:“你这边可有纸笔砚墨?” 宁吉点头道:“都有的!” 在少年忙不迭跑去屋内拿纸笔时,道士抬起头,望向院外小巷,墙边有女子一闪而逝,道士笑了笑,假装不知。 薛如意扯了扯嘴角,小声道:“坑蒙拐骗,装神弄鬼,无甚意思。” 她先前察觉到道士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离开宅子,她反正百无聊赖,就跟在道士身后,一路追踪,来到了永嘉县,想看看他到底是当那采花贼还是当梁上君子,不曾想七弯八拐,道士竟是来见那少年的。 就在此时,薛如意耳边响起一个大义凛然的嗓音,“这位姑娘,你误会我们吴道长了。” 薛如意心中惊骇,她仍是不动声色,闻声转头,瞧见了一个身穿棉布道袍的寒酸道士,年纪轻轻,倒是人模狗样。 她问道:“你是?” 那道士润了润嗓子,道:“小道姓陆,姑娘可以喊一声陆道长,不是自夸,只说摆摊算命这个行当,院内那位吴道长都算是小道的晚辈,故而只强不弱,此外蓍草,扶鸾,梅花易数等等,无所不精。尤其是‘起卦’一道,更是拿手好戏,无论是掷铜钱,看文字,听鸟声,辨风声,约莫是贫道至敬至诚的缘故,惟神惟灵,无不感应。” 薛如意猜不出对方的身份,便耐着性子,听这位陆道长在那边臭不要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自称姓陆的道士,说话文绉绉,伶牙俐齿,欠儿欠儿的。 是了,与那吴镝,分明是一路货色,难怪如此熟悉。 薛如意心细,已经仔细打量过对方的装束。 年轻道士别木簪,挽太极髻,穿一身棉布道袍,腰间悬挂了一枚黑色袋子,还斜挎了只棉布包裹。 发现她瞥了眼自己的黑袋子,年轻道士笑道:“曾是一个狱吏出身的老友所赠,睹物思人,珍而宝之。自古医道不分家,访仙寻道,青囊卖卜。” 薛如意故作讶异,问道:“道长还会看风水?看得阳宅吉凶,也看得阴宅的好坏?” 陆沉摇头道:“小道不是特别擅长这一行。” “特别”二字,咬字极重。 薛如意笑道:“不擅长就算了,本来还打算请陆道长去我家掌掌眼哩。” 陆沉扯了扯包裹的绳子,笑道:“不瞒姑娘,里边装着几斤晒干的黄精,质地极好,关键是价廉物美,本来是有用处的,若是姑娘识货,可以买去,小道大不了多跑一趟山路就是了。先前在那一座名为全椒的古山之中,有一位有道之士,与小道说,采服黄精,只要得其正法,可致天飞。” 陆沉看着那位在此地徘徊不去的女鬼。 世间无论男女,人与鬼,仙与怪,活得久,故事多。 情关附近,佳人相见一千年,想见佳人一千年呐。 薛如意闻言嗤笑不已,吃几斤黄精,就能得道飞升? 学谁不好,非要学那吴镝,喜欢套近乎再杀熟? 只是薛如意心中难免猜测,难道这个姓陆的年轻骗子,就是吴镝在这玉宣国京城所找之人? 看双方年纪,莫非是吴镝流散在外的私生子? 只是两人的容貌,也不像啊。 陆沉小有尴尬,这位薛姑娘,到底咋想的。 那陈平安的相貌只能算周正,贫道可是完全当得起英俊二字啊。 薛如意笑问道:“吴道长喜欢在宅院里边种花,陆道长就喜欢上山采摘药草?” “偶尔为之偶尔为之,毕竟治病救人,涉及生死,用得好,妙手回春,鬼门关旁开铺子,用得差了,就是三指杀人,怨深白刃,岂敢不慎之又慎。” 陆沉微笑道:“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这个行当的祖师爷之一,曾经立下规矩,必须学贯今古,识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切不可行医为生。” 她讥笑道:“按照你的说法,天下杏林,能有几个合格的郎中?” 年轻道士面有惭愧,“小道笨口拙舌,实在是说不过姑娘。” 既然吴镝来此只是为了跟个少年套近乎,薛如意也懒得继续在巷内跟这个姓陆的掰扯,转身就走。 陆沉在她转身后,喊道:“薛姑娘请留步。” 薛如意转过头,发现年轻道士手中不知如何,竟然多出了两枝似乎沾带雨露的新鲜艾草。 她微微皱眉,对方手中此物从何而来? 陆沉伸出手,递过艾草,笑道:“五月五日午,赠卿一双艾,薛姑娘可以在今年年端午节,悬挂门口,可保平安。” 薛如意眯眼笑道:“且不说挂艾草的乡俗讲究,只问陆道长一事,挂在门口,可以辟邪驱鬼吗?” 只见那道士使劲点头道:“必须可以!” 薛如意冷哼一声,坑钱的道行还不如吴镝呢。吴镝好歹认得自己是女鬼,这个姓陆的,差远了。 女鬼翩然离去,陆沉便晃了晃手腕,手中两支艾草消逝不见,出现在了那座鬼宅门口,艾草悬在空中,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靠近大门,若是陆地神仙看到了,便大致可以推算出艾草会在端午日,日出之后,准时贴上大门。 陆沉双手扒拉着不高的墙头,轻喝一声,气沉丹田,翻墙入内,在院内摊开双手,飘然站定。 道士抖了抖袖子,满脸洋洋得意,贫道好身法。 薛如意身形隐匿在一处屋脊,瞧见这一幕后,呸了一声。 院内,陈平安已经给少年写完那几张药方,最后随便找了个蹩脚理由,多写了一副药方和如何煎熬草药,总计三张纸。 第一千二十八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 一处村野学塾,山水相依,附近溪涧潺潺,水遇石而激,菖蒲翠绿丛丛。真身所在的陈平安,躺在藤椅上,手拿蒲扇,闭目养神。道由白昼云尽,春与青夜溪长。赵树下停下走桩,坐在檐下一旁的竹椅上边。赵树下看了眼躺着摇蒲扇的师父,没来由想起朱先生的一句话,阳寿参差,不独在天,修身养性,可以永年。陈平安依旧闭着眼睛,说道:“要是想笑就笑,不用忍着,不过事先说好,今天的事情,别传到落魄山那边,尤其别被小米粒听了去。”赵树下点点头,满脸笑容,可到底没有笑出声,算是给师父留了点面子。实在是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师父身上,赵树下的性情再憨厚淳朴,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笑。原来白天时候,学塾有个蒙童的娘亲,一看就是个泼辣妇人,到了这边,站在门口,就开始扯开嗓子,让自家孩子跟她回家,不在这边念书了。当时师父询问缘由,妇人只是不搭理,只顾嚎着自家孩子的小名,蒙童怯生生站起身,好像臊得慌,也委屈。那妇人扯过孩子的胳膊,还让师父当场掏钱,归还那笔束修,其实学费,本就少于“市价行情”,比起隔壁村低了不少。师父倒是没有动怒,也没有与那妇人说什么,只是想要与那个孩子说几句。结果就惹恼了妇人,她开始伸手推搡,师父只是抬手拦了一下,妇人就开始撒泼,直接往师父脸上招呼了。回想起白天的遭遇,陈平安也有几分忍俊不禁,“大概这就是书上说的斯文扫地了。”赵树下好奇问道:“师父,以十条腊肉作为束修,真是至圣先师亲自规定的拜师入学礼吗?”言外之意,自然是圣人教书也要钱吗?陈平安笑着点头,“千真万确。”赵树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师父,怎么由着那妇人带走孩子?”陈平安睁开眼,想了想,无奈道:“既然拦不住,有什么法子。总不能互挠吧,又不是问拳,谁打架赢了谁说了算。”赵树下笑得合不拢嘴。最后那孩子,成了村塾这边第一个退学的蒙童。学塾才刚开张没几天,所以说是出师不利,不过分。听说那个喜欢乱嚼舌头的长舌妇,最近就在给学塾和师父这边泼脏水,捕风捉影,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虽说这边的陈平安,刻意收起了一切境界、神通和气象,已与凡俗无异,所以先前赵树下的几次出声打招呼,陈平安是确实没听见,而那次风雪庙女修余蕙亭,她偶然御风至此,误以为陈平安在藤椅上装睡,故意无视她,还真是错怪了陈隐官。可即便如此,陈平安哪怕当时只是一瞪眼,估计也就能唬住那个登门来胡搅蛮缠的乡野妇人了。有趣归有趣,好笑归好笑,赵树下还是叹了口气,到底是为师父打抱不平,能够跟随师父求学受业,是多大的福气?听说如今好些儒家学宫书院,都希望师父去讲课呢,师父都婉拒推辞了。陈平安轻摇蒲扇,自顾自笑了起来,“记得当年第一次跟魏羡见面,是在大泉边境一个叫狐儿镇的地方,客栈内,咱们这位南苑国的开国皇帝,慧眼独具,与我才见面,记得魏海量的第二句话,便是直不隆冬来了一句‘主人好重的王霸之气’,呵,你以为?魏羡除了酒量好,看人的眼光更是一绝,卢白象和隋右边都远远不如魏羡。”赵树下毕竟不是师姐裴钱,更不是小师兄崔东山,接不住这种话。一时间便有些冷场,随后陈平安没来由说了小有停顿的两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霁月光风,终然洒落。”赵树下不明就里,却察觉到今夜的师父,好像有点……如释重负,尤其轻松?陈平安轻声笑道:“那封信,你送去落魄山好了,记得拣选僻静山水,一路走桩,路上好好体会一下五境武夫体魄的不同寻常。到了落魄山,不用着急赶回来,让老厨子帮忙喂拳,地点就放在竹楼二楼好了,养好伤再说,如果觉得问拳痛快,可以多挨几顿打,最好是与朱敛多偷学几个桩架,这家伙喜欢藏私,我猜有不少的压箱底绝活,一直没机会显露出来,你也是剑客,朱敛也会剑术,到了二楼,可以厚着脸皮让他抖搂几手,你如果可以在竹楼,顺便打出个六境,也是可以的。我这边的衣食住行,你就别管了,担心这种事情,还不如担心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是打光棍。”赵树下在学塾这边,刚刚从武学四境跻身了五境,因为都是炼体境范畴之内,破境难度不如三境至四境、六境至七境。方才,道士吴镝在那永嘉县陋巷院内,与陆沉询问考证一事,朱敛剑术高低,比起隋右边如何。陆沉嬉皮笑脸,只以二字作答,不低。至于是比隋右边只高不低,还是在他陆掌教眼中,朱敛的剑术造诣当得起“不低”二字,当时陆沉就不愿细说了。要知道陆沉曾撰写有说剑篇,除此之外,在白玉京玉枢城内,与城主郭解、邵象借了一块地盘,建造了一处私人书斋,就取名为“观千剑斋”。那两位正副城主,都是白玉京道官中有数的道门大剑仙。而朱敛曾经也说漏嘴,说自己第一次行走江湖,是仗剑远游,要说朱敛不谙剑术,陈平安打死不信。藕花福地画卷四人,时至今日,好像就只有朱敛没有收取嫡传弟子,要知道朱敛已经是止境武夫,撇开早早转去修道、要当女子剑仙的隋右边不说,在武学炼体一道出力更多的魏羡和卢白象,如今都才是远游境,同乡种秋亦然,唯独朱敛,到了落魄山这么多年,更多兴趣,还是在以管家身份代替年轻山主操持庶务之上,每天忙碌百事而唯独闲学武一事,陈平安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这才有了双方相约于南苑国京城的那场问拳,拣选大雪天,双方不留余力,只管酣畅问拳,一较高下。按照“学武”岁月,你比我陈平安年长一甲子,我比你朱敛武学高一境,这就叫各凭本事,到时候谁被打趴下了,谁都别怨天尤人。赵树下点头答应下来。确实,师父在首次离乡后的三十年间,几乎绝大部分光阴都在远游和异乡,轮不到他来照顾师父的日常生活。记得朱敛曾经说过一句,当我们无法对自己负责,就很难有资格对别人负责。至于临时起意的送信一事,原来是陈平安白天刚刚写了一封信,原本打算让陈灵均下次来这边逛荡的时候,带去落魄山,寄往青萍剑宗,收信人是曹晴朗。在信上,陈平安建议这个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得意学生,在忙碌开凿大渎事务之余,抽空去天目书院,听一听副山长温煜的讲课。这些事,以及某些私心,陈平安一向是不瞒着赵树下的。赵树下好奇问道:“师父,好像很敬重天目书院的温山长?”陈平安思索片刻,斟字酌句,缓缓道:“怎么说呢,温煜很接近我心目中……那种理想状态下读书人的形象。既风骨凛凛,有一种天然舍我其谁的书生意气,锐气无匹,同时又很务实,志向高远,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而且对弱者始终怀揣着一种强烈的恻隐之心,所以在我看来,温煜当得起‘粹然醇儒’的称赞。”陈平安笑道:“就像我家先生说的,‘笃志而体,君子也。’温煜就是这种正人君子。”约莫是被师父的那种心境变化带来的气象给感染了,赵树下难得开玩笑道:“温山长跟太徽剑宗的刘先生比呢?”陈平安哑然失笑,轻轻扇动蒲扇,意态闲适,眯眼而笑,“还不太一样,我跟刘酒仙相处,比较自在,跟温山长相处,相对比较拘谨吧。”赵树下有些震惊,师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也会在与人相处的时候,感到拘谨?赵树下虽然在落魄山不属于哪座山头,但是落魄山的风气就摆在那里,谁都比较言语无忌,好些消息,都是互通的,就像没有谁是边缘人物。所以他很清楚,师父每每出门远游,再返回落魄山,仿佛带着一大箩筐的故事,回到家乡后,不管遇到了哪些波澜壮阔的事情,是亲历,或是旁观,都很少这么跟谁反复提及某个人。只说师父在这边开馆授业,在他赵树下这边,就提起温煜许多次了。陈平安第一次温煜,是在那艘自家的风鸢渡船,虽是首次见面,双方聊得不多,陈平安却在赵树下这边,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书院君子的钦佩。比如温煜有个设想,准备以某个山上门派作为范例,首要条件,就是祖师堂人数必须是奇数。而在之前,还会有一个更小规模的内部议事,用来判断某些重要决议,是否需要提上议程。人员同样是奇数,保证不会出现持正反意见人数相同的局面,如此一来,任何摆上台面的决议,是与否,都可以迅速通过。不管是隐约分出“大小”、里外的两座议事堂,若是始终持有异议者,可以明确要求将自己的否定意见,记录在册,留有备案,以供将来“查账”的翻阅和查证。同时设置一种类似“史官”的角色,职责类似起居注。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轻轻画圈抬升,“温煜说,整个世道,呈现出一种螺旋上升的态势,纹路若羊角,都是往上走的,不单单是依靠某些强者带头开路,还需要靠一种稳固且不失灵活的制度。他想着世道的好坏,不能一直取决于靠一小撮人的决定,需要有一种更多人能够为自己负责,在这期间,我们可以随时纠错,不怕犯错,就怕拖,以不作为的表面无错,来掩盖怠政,要让每一次犯错和改错,成为一块世道上升的小台阶,久而成路,人人可走。如此一来,就像书院为世俗,先提供了一个有据可查的底稿、范本,然后通过的共同决议次数越多,可以从头翻阅的案例越多,发现的问题越多,纠错如校字,底本越来越趋于善本,最终世道就稳当了,但是在这个过程里,肯定会陈平安轻声感叹一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任重道远。”赵树下赧颜道:“师父跟我说这些,会不会是对牛弹琴啊?”陈平安笑问道:“觉得烦?”赵树下摇头道:“当然不会。”陈平安点头道:“当我们知道了一个个更多的‘为什么’,会让我们更有耐心和平常心,一个人能够心平气和,就是修心功夫有成,以后遇到事情,就不容易与人说气话,说重话。”三教百家学问,好像都在一个“心”字上,下功夫,甚至是出死力。赵树下对此深有体会。落魄山竹楼一楼,既是住处又是书房,作为分身之一的青衫陈平安,正在挑灯夜读,反复翻阅一本册子,内容正是上次与温煜的闲聊汇总,书案手边还有其余八本册子,厚薄不一,内容各异,既有好似山水游记一般的地理志,也有佛门戒律和道教典籍的摘抄和阅读心得,还有竹枝词裁玉山的人事与见闻,诸如此类,一一编订成书。如果将七显二隐九粒心神所附着的符纸分身,看作是在共同编撰一部书,那么留在落魄山不挪窝的陈平安,就有点类似总阅官或是总纂官了。这个陈平安走出屋子,悬好一枚剑符,御风去往槐黄县城。按照上次议事的文庙决议结果,未来各国礼部尚书,都得是七十二书院子弟出身,在温煜看来,入仕为官的读书人,除了拥有扎实的个人修身学问,同时还需要精通律法和术算,有务实的经世济民之术,既要能够诚心正意,不断厚实学识,又要擅长解决、或是最少理解具体的钱粮、诉讼等事务的运转原则。当时温煜与陈平安举了个例子,朝堂上礼部与户部官员吵架,总不能一个只说礼仪道德,一个光讲自己的钱袋子,这就是鸡同鸭讲了。既然进入书院的学子,都是各国当之无愧的读院就得负起栽培种子的责任了。书院要着重钻研十数个议题,广开言路,让儒生广泛参与策论,例如何谓真正意义上的君王垂拱而治,书院争取把这些悬而未决、或是答案比较含糊其辞的议题,让书院儒生一进入书院就所有了解,而不是只读自己的院埋头做自家学问。一国祖宗家法,甚至是儒家的文庙之礼,到底是不可更改的,还是可以修正的,有无完善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完善,都在书院求学期间,给掰扯得一清二楚,做到人人心中有数,即便依旧各有答案,那就暂时求同存异,留给学子离开书院后,在家族,在朝廷,他们未来碰到的具体人事,来佐证或是推翻自己的最早观点……讲任何一个道理,要有一系列严格缜密的推论过程,抛出任何一个观点,都要有足够的道理作为支撑。温煜说天下读书人,讲理如着名与序文,论据是书目,是正文章节,循序渐进,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立心中志,是感性的,浪漫的,可以高远无垠。做手边事,是理性的,须有次第,讲求脉络分明的。此外,温煜还说自己打算由书院牵头,与各国朝廷合作,以官方身份,编撰一部通用的药书,还要提升诸子百家中医家的地位。他还要将浩然历史上那些着名的改革,不管成与败,将当时与后世的评价,不同意见,都编撰成一部类人参考。这就与陈平安的许多观点不谋而合了。而且明显温煜要比陈平安,想得更加深远且步骤周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顷刻成知己了。温煜除了是一位担任副山长的儒家正人君子,其实他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修。就像青冥天下的谱牒修士,究其根本,当然皆是道士。但是不妨碍他们各有修行道路,拥有另外的附加身份,比如玄都观就是道门剑仙一脉,地肺山华阳宫,也有一脉旁支是剑修。言情温煜之前与去自己书斋做客的好友王宰开玩笑,说自己要是去了剑气长城,肯定可以进入避暑行宫。这可不是温煜故意贬低朋友抬高自己的言语。这个陈平安悄然来到小镇主街,幕后掌柜是封姨的那栋酒楼,到了个这个时候,依旧灯火辉煌,人声嘈杂。一路走向泥瓶巷,陈平安在巷口停步片刻,然后在巷内缓步前行,走到了祖宅隔壁门口,面朝那座好像自打自己记事起就荒废的宅子,向左手边巷内某地看了眼,陈平安蹲下身,双手笼袖,好像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在地上打滚,再往右边瞥了眼,自家祖宅外边的泥土地面,底下却埋藏着一只胭脂盒。就像“道士吴镝”与陆沉问的那个问题,天下事,纷纷杂杂,到底是人为,还是天定?若是天定万事,就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宿命了。可若不是,那就人生路上难免巧合多,得失在己。听陆沉的口气,好像还是后者居多。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学陆沉先前那般翻墙而入,背后就是院门,走了几步,想要推开眼前的屋门,入内一探究竟,看看有无线索,只是刚伸出手,就停下,想想还是作罢,单手撑墙再次翻身进入自家宅子,掏出钥匙打开门后,坐在桌旁,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这个“陈平安”,其实就是他曾经自己心目中的读书人,年少求学读书,出了学塾后,经过一番谋生努力,年长就有了自己的书斋。大概也是爹娘对陈平安所希冀的那种生活,平平安安,衣食无忧,成家立业。有些质朴的道理,爹娘其实是无需与一个孩子反复唠叨的。与人为善,要有礼貌,在路上见了长辈不能当个小哑巴,要喊人。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因为父母长辈如何做,孩子在旁边永远看得真切。大概这就是真正的家教。村塾那边,赵树下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刻意当个……普通人?”陈平安笑道:“在山下开馆授业,就是教书育人,要山上的神通术法做什么。”赵树下哑口无言。陈平安坐起身,喃喃道:“教书育人,不可分开。”如果哪天学塾就只是教书了,将孩子送往学塾的父母长辈,以及夫子先生们都如此认为了,会出问题的。陈平安沉默片刻,微笑道:“也有私心,想要学一学齐先生。”听到师父的这个说法,这句心里话,赵树下一下子就理解了。好像师父一直称呼那个文圣一脉的小师兄,为“齐先生”,而不是“齐师兄”。以前是,现在还是,可能以后也是如此。陈平安突然笑道:“树下,你可能马上就会有个师弟了,十四岁,姓宁名吉。暂时只是可能,不能说一定如此,因为在这之前,宁吉还有个徒弟选师父的过程,是陆沉,还是我,等他静下心来,多想几天,再作决定。”赵树下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谁?”陈平安说道:“你没听错,就是陆沉。”先前在永嘉县,陈平安给那少年详细解释了陆沉、白玉京掌教等说法的分量轻重,当时用了很多少年听得明白的比喻。宁吉当然听得一惊一乍的,但是陆沉和陈平安都察觉到一件事,少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脸色苍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本能的恐惧。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怀揣着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必然来自人生道路上,痛彻心扉的种种苦难。年纪不大的少年,历经诸多人情冷暖,生离死别,所以他的心境景象是灰蒙蒙一片的,几乎没有色彩可言。陆沉倒是想要依葫芦画瓢,学那陈平安,给宁吉也详细解释一番,陈平安,隐官,落魄山山主,大骊王朝未来的国师,文圣一脉关门弟子、以及未来师娘宁姚等说法……只是陈平安没由着陆沉这么做,以眼神示意陆掌教别……作弊。本来陆沉让少年端来一碗白水,以水代茶,按照陆沉的意思,只要宁吉当时点头答应下来,他再喝水。就算是陆沉喝过拜师茶,与宁吉有了师徒名分。这趟浩然之行,功德圆满,陆沉当然就可以返回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了。陆沉之所以灵光乍现,故伎重演,想要让宁吉转投陈平安门下,陆掌教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一来,选宁吉当嫡传弟子,牵扯因果太多,不是说陆沉扛不住,只是他一贯懒散,像弟子曹溶,贺小凉,陆沉在亲身传道一事上,都是很随意的,几乎都是收为弟子之后,丢几本灵书秘笈,传授几门道术,就撒手不管了。何况宁吉的出身,决定了少年与陆沉之前所有嫡传弟子都不同,陆沉必须带在身边,直到少年跻身上五境,才可以告一段落,短则几十年、长则百来年之内,是彻底不得清闲了。再者,收取少年当弟子,好处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陆沉在小巷外,就已经做过一番粗略推演,如果说山泽野修的少年宁吉,天不管地不管,无师承,路上无道友,确实极有可能成为一个极为年轻的十四境大修士,那么当他有了师承,即便是陆沉亲自传道,宁吉的大道成就反而开始下降了,将来有无十四境,就要打个问号了。故而陆沉既不愿自误,招揽一个必须亲力亲为的烂摊子,也不愿误人子弟,耽搁宁吉的修行。其实陆沉心中有三个人选,完全可以胜任宁吉的传道恩师,师兄寇名,礼圣,白帝城郑居中。但是师兄至今尚未合道,礼圣可谓日理万机,而郑居中,毕竟是个随心所欲的魔道巨擘,就算他陆沉敢送过去,文庙那边估计不会答应。陈平安是排在第四位的。结果少年闷了半天,才开口与陆沉问了个问题,陆道长既然身份这么尊贵,为何要偏偏收取自己为徒。陆沉一时语噎,委屈得不行。难道说实话,与少年开诚布公,说你这孩子出身不正,命途多舛,天生是个来讨债的,注定是个让文庙都要一直头疼很多很多年年的惹祸精?必须得有人管着你?而这个人必须境界足够高,耐心足够好,传道的本事和方式都足够醇正,合乎礼仪,才能一点一点将你这棵“歪脖子树”引入正途,修行正道?否则你小子,不出意料,就会是个板上钉钉的、极为年轻的十四境大修士,会给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带来一个巨大的未知?陆沉眼神幽怨,抬起下巴,朝陈平安那边点了点,“宁吉,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吴道长的吗?”少年便问陈平安,“吴道长,你愿意收我为徒弟吗?”陆沉差点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就像一个人,先问旁人明年今天的天气如何,再问另外一个人,今儿晴空万里,天气好不好。两个问题,难度能一样?这能算一碗水端平?陆沉差点气得直接认了这个弟子。夜幕中,一条乡野道路上,年轻道士带着个消瘦少年,朝陈平安所在乡塾那边走去。先前与陈平安约好了,让宁吉考虑几天,陆沉觉得还不如带着少年,来见一见真正的“道士吴镝”,便带着宁吉,用了缩地法。眨眼功夫,宁吉刚从院子那边一步跨入巷子,就发现自己走在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黄泥路上,问道:“陆掌教,吴道长不是道士吗,怎么会当个教书先生。”陆沉微笑道:“好为人师,是一个改不过来的臭毛病,总想着当个好人之余,还要让整个世道变得更好,哪怕是好一点点。”宁吉问道:“陆掌教会想着让世道变得更好吗?”陆沉小有尴尬,“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不是特别在意脚下所走道路的起伏,很久之前,写过一部书,我想要与这个世界说的话,都在书本里边了。”宁吉说道:“我以前在路上,听过一句老话,该在水中死,不会死岸上。陆掌教这样的老神仙,是不是因为看过的事情太多了,就不太会想着救那个人,只会看着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生死死,觉得都是自找的,或者干脆就懒得看?”陆沉笑了笑,没说话。不愧是宁吉,看似是个闷葫芦,只要开口询问,问题总是这么刁钻且大。陆沉察觉到少年的心情沉闷,便问道:“你呢,在碰到吴道长和我之前,有想过怎么过日子吗?”宁吉轻声道:“活下去,好好活着,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陆沉问道:“你跟吴道长才见第二次面,怎么就会对他心生亲近呢?就不怕自己是遇到了心怀叵测的坏人?”少年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用心思考片刻,老老实实回答道:“”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吴道长,跟陆掌教一样,一开始就是奔着找我而来吗?”宁吉又不是个傻子,自己既然能够让一个白玉京掌教亲临小巷,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理由。陆沉摇头道:“跟我不一样,他不是,跟你遇到了,就只是一场很偶然的萍水相逢。吴道长与你是差不多的脾气,之所以会出现在玉宣国京城,就像你说刚才的那句话,属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少年心情便霎时间好了起来。哈,果然又被自己猜中了,那位吴道长,与陆掌教是不一样的。陆沉那叫一个气啊。道士吴镝,还只是陈平安的分身而已,结果在少年这边,好像放个屁都是香的,人比人气死人,贫道可是一见面就自报身份的,哪里不以诚待人了?说好的人间自有真情在呢。所以陆沉笑嘻嘻问道:“那如果吴道长与我的初衷一样呢,再被你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感到失望?”宁吉想了片刻,摇头道:“不会失望。”可能,反而会觉得是一种必须好好珍惜的幸运。就像有个可怜虫,穷怕了,有天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花了,突然在地上捡到一锭银子?陆沉翻了个白眼,从南塘湖青梅观那边搬来一壶酒,陆沉喝了一口青梅酒,只觉得牙齿都酸了。少年觉得惊奇。陆沉问道:“这一手仙家术法,想不想学,很容易就学会的,以后喝酒可以不花钱。”少年摇摇头,话到嘴边还是咽回肚子。即便你是那个被吴道长说成是“天下读书人都绕不过之人”的陆沉,是白玉京掌教,可随便翻墙不好,偷东西不给钱,更不好。陆沉笑问道:“宁吉,这一路逃亡,你难道就没偷过东西吗?”宁吉诚实答道:“偷过,不止一两次,但那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陆沉唏嘘不已,“难怪你跟吴道长投缘。”宁吉疑惑道:“吴道长也是苦出身……偷过东西?”陆沉答非所问,“很多时候,犯错了却知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就此习惯成自然,都懒得自欺欺人,只是学会用一个个借口铺开心路,另外一种,就像在人心中筑起一道堤坝,不会洪水泛滥,走极端。所以至圣先师才会说,过则勿惮改。”宁吉说道:“那就是也偷过?”然后少年补了一句,“吴道长小时候一定很苦。”陆沉只得又仰头抬手,狠狠灌了一口青梅酒。瞥了眼身边的少年,陆沉这些年,偶尔小有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将陈平安直接打闷棍套麻袋,丢去白玉京,不管是丢在南华城,还是学师兄,代师收徒,兴许也就没如今这么多烦心事了。察觉到陆掌教的异样眼神,宁吉有意无意放缓脚步,只是很快就恢复正常,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少年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观察一位“白玉京掌教”。陆沉暗自点头,所谓修道胚子,天才地材,不过如此。陆沉问道:“小时候有没有上过学塾?”宁吉神色黯然道:“只上过几天家塾,才学了几十个字。”陆沉又问道:“既然有家塾,那就是家境不错了,入学第一天,可曾拜过至圣先师的挂像,给家塾夫子磕过头?”宁吉摇头道:“那会儿我年纪很小,是族叔临时担任教书先生,不算正式入学,所以没有这些讲究。”山下世俗的族塾,一般设置在宗族祠堂里边,不接受外姓儿童。像陈平安的这种私塾蒙馆,不拘姓氏,主要是教孩子读书识字,多是长学,正月元宵节过后开学,至冬季散馆,对塾师的学识要求不高,粗通文墨即可,当然也有那些志在举业的教书先生,学问更大墨水更多,是会一边教学一边考取功名的,不少是在富贵门户的家塾或是经馆教学,多是地方上的名师宿儒了,既有长学,也有短学。一般蒙童入学第一天,家境优渥的书香门第,或是那些文风教化稍浓厚之地,都要与县衙礼房和县教谕“请出”至圣先师的牌位或是挂像,让孩子们与那位至圣先师,以及负责授业的教书先生,先后磕头与作揖,就算入学了。陆沉伸出手指,在空中以手做笔,快速写了两个字,“认得吗?”宁吉点头道:“俗,仙。”陆沉笑道:“人加谷,就是个俗字。人在山,就是仙。是不是很好理解?人吃五谷杂粮,仙在山中炼气,就有了分别,有了仙凡之别。”宁吉默默记下这两个字,这些说法。陆沉说道:“事先说好,不是挖墙脚,也不是自夸,你要是拜我为师,会比较自由,如果认了那位吴道长当师父,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至少也是一部分的自己,需要长长久久躲着一个人。”宁吉好奇问道:“谁?”陆沉笑道:“以后你自己去慢慢寻找答案。”宁吉牢记在心,抬头问道:“吴道长教书的学塾快到了吗?”陆沉说道:“已经到了。”少年一步跨出,恍惚间,夜幕变白昼,书声琅琅。宁吉环顾四周,竟是一处学塾门外?屋内那位教书先生,是位青衫长褂的陌生男子。但是少年偏偏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不穿道袍的吴道长了。陆沉微笑道:“舍南舍北皆春水,杨柳翻绿最温柔,好地方,山清水秀,真是个修身养心、传道授业两不误的好地方!”学塾旁有溪水潺潺,陆沉竖耳聆听状,点点头,“名画要作诗句读,书声兼作水声听。”陆沉带着懵懵懂懂的少年走入屋内,径直走到最后边,笑着解释道:“放心,吴道长看不见我们的,我们也不会打搅他的讲课。按照山巅的说法,这就叫如入无人之境。”宁吉几乎靠墙而站,还是万分拘谨。陆沉则斜靠窗户,意态惫懒,笑道:“对了,吴道长的真名,叫陈平安,耳东陈,平平安安的平安。”宁吉点点头。这个市井少年,还不曾有机会知道这个很普通名字的不普通。学塾内,青衫男人说道:“我叫陈迹,耳东陈,脚步足迹的迹。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教书先生了。”“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句话,有五个字,是‘学而时习之’。”那位教书先生于“学”字停顿许久,缓缓道:“‘学’字暂且作读书解。”陆沉趴在窗台上,喝着酒,不知何时手里多了只青瓷酒杯,将酒壶放在一旁,手持酒杯,自饮自酌,桃李春风一杯酒。 第一千二十九章 从容写去 陆沉喝过了酒,将那只空酒壶随手丢入窗外溪涧中,随水飘荡而走,不出意外,会被下游某位识货的新任河神捞取,收入囊中。 你高酿与年轻隐官是酒友,我与陈平安是道友,那咱俩就等于是素未蒙面的朋友了,一件可以炼化水运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转身与宁吉笑道:“咱们陈先生马上就要授书了,你先跟我去学塾外边,看看几件好玩的东西。” 屋外檐下悬有一串铃铛,垂落一根长绳,绳头约莫与陈平安伸长手臂等高,陆掌教确实手欠,就要去拉响铃铛,结果被宁吉出声阻拦,陆沉笑道除了你我,他们是听不见的。见那少年坚持己见,陆沉只得作罢,带着少年去看另外一个物件,询问知道是什么吗?宁吉说不清楚,陆沉便开始介绍起来,原来陈平安在学塾外边,亲手做了个简陋的日晷,镌刻有十二地支文字,凭借日影,用以计时。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是八刻。 只是阴雨天就无法凭此确认时辰了,所以陈平安就让赵树下在某些重要节点,与自己打声招呼,提个醒。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那条日晷上边的日影,开始移动,日影随着陆掌教的手指快速偏移。 宁吉下意识转头望向学塾那边,屋内景象,就像翻页迅速的一本书,等到陆沉收回手指,画面才随之定格,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陆沉走入陈平安的屋子,宁吉虽然好奇,却只是站在门口。拦不住这位陆掌教,少年总能压下自己的好奇心。 陆沉看着桌上的一摞摞书籍,至少半数是陈平安自己亲手编撰的初本底稿,会心一笑,看来陈平安在这座村塾,用作开馆启蒙的初学书籍,不单单是山下通用的三百千和《龙文鞭影》、《幼学琼林》,这些山下学塾通用的蒙书。 行走在光阴长河当中,趟水而游的少年浑然不觉,竟然没有半点晕眩之感。 由此可见,宁吉这副皮囊的魂魄之坚韧,可谓出彩至极。 陆沉走出屋子,抖了抖手腕,手掌便托着一只袖珍日晷,递给宁吉,“接下来,由你来掌控光阴的流逝速度。” 宁吉摇摇头。 陆沉笑道:“宁吉,记住一个道理,你有没有,与你用不用,是两码事,是天壤之别。” 宁吉犹豫了下,与陆掌教道了一声谢,少年小心翼翼接过那只日晷,分量比想象中要轻巧几分。 然后宁吉问道:“陆掌教,可以让时辰走得慢一些,或是往回走吗?” 陆沉心中暗赞少年一句好个举一反三,点点头,神色淡然道:“当然可以,是个山上神仙就会的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你完全不用佩服贫道的手段。” 少年咂舌不已,山上神仙都这般神通广大吗? 陆沉一肚子幸灾乐祸,反正多半不是自己的嫡传弟子了,能坑一把是一把。将来某天,等到少年知晓陈平安竟然连驾驭一条光阴长河都做不到,到时候大眼瞪小眼,陆沉现在想一想这幅场景,就觉得有趣,带劲,很有意思! 学塾内,一些孩子的双手,指甲里满是泥垢。 也有家里贫苦,年幼就满手老茧的,不穿鞋子的,或是稍微好一点,在入学时穿上一双新鞋子的。 有那生性好动,就像没长屁股的,在课堂上不是喜欢歪来倒去,就是喜欢逗弄邻桌。 站在门口,宁吉有点不敢进入学堂。 陆沉就站在一旁,翘起一条腿搁放在窗台上,在那儿弯腰压腿。 宁吉小声问道:“吴道长为何不用本名?” 始终不敢用正常嗓音开口说话,少年总觉得会打搅吴道长的讲课。 陆沉笑道:“这个习惯是不太好,不够光明正大,行走江湖,不都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嘛,作为朋友,回头贫道是得好好劝劝陈平安。” “吴镝,谐音无敌,这个化名的缘起,源于他当年曾经跟一个要好朋友,联袂造访锁云宗,是北俱芦洲的一个宗字头门派,还算是比较有底蕴的,到了山门口那边,他临时起意,自称陈好人,道号‘无敌’,说是喜欢直道而行,要让锁云宗挡在路上的那座祖山,挪一挪山头。你听听看,搁你是锁云宗的门房,听到这种混账话,想不想打人?” 宁吉说道:“吴道长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陆沉会心一笑,“巧了,他的朋友叫刘景龙,当时就被他说成是自己的弟子,一并改名了,暂无道号,就叫刘道理。一个这辈子都会相信好人有好报的陈好人,一个讲道理极有耐心、坚信与人讲理总能讲通的刘道理,若是抓个重点,可不就是一个能讲好道理的好人?如此说来,确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宁吉说道:“陆道长在外游历,就不用化名?” 陆沉双手十指交错,高高举过头顶,在那边反复侧身压腿,笑道:“贫道出门在外,比较喜欢用本名,不过一般人听过就算了,哪怕知道天地间有‘陆沉’这么一号人物,想必都不会当真。某些人,听到了,只要贫道不愿他们多想,他们就无法往白玉京、陆掌教那边多想。剩下一小撮山巅修士,多是相识已久的朋友,贫道也就无所谓隐藏身份了。” “至于陈迹的由来嘛。” 陆沉指了指远处的杨柳依依,“你看,每年冬去春来,新翻杨柳枝,风景旧曾谙。陈迹,曾经的逝去的过往的痕迹,是有几分哀伤缅怀之意的。人生兜转如磨牛,步步踏陈迹,去去勿复言,辛酸太心酸。” 说到这里,陆沉洋洋得意,眯眼微笑道:“你以后读书多了,就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真要计较起来,陈迹这个说法,其实最早出自贫道的《天运篇》。宁吉,与你说句不吹牛的话,六千年间,几座天下,别管是谁,什么大道出身,只要有点学问的,各家著书立言,在书中提及最多的人物,若是有好事者能够做个汇总,那么贫道不说稳居榜首,跻身前三,是肯定有的。便是佛家公案里边,也多有引用贫道的语句,拿去打机锋。” 说到这里,陆沉拍了拍肚子,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饿不饿?” 宁吉刚要摇头,肚子不给面子的咕咕作响起来,好像是陆道长提醒了,少年才察觉到自己的饥肠辘辘。 陆沉收起腿,屁颠屁颠跑到那栋兼作堆放杂物之用、以及武夫赵树下在此打地铺的黄泥灶房,开始自顾自捣鼓起来,很快就做出两大碗馄饨,递给宁吉一碗后,陆沉就坐在灶房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青瓷酒壶,里边装着去年酿酒的杨梅烧酒,一边吃馄饨一边抿一口小酒,陆沉两腮鼓鼓,拿筷子轻轻敲击碗口,笑问道:“宁吉,你觉得读书能当饭吃吗?” 少年蹲在一旁,一手提碗一手拿筷,听到陆道长的问话,赶忙将最里边的馄饨咽下肚子,说道:“如今世道好了,有一技之长,相信总能吃饱穿暖。” 陆沉下筷如飞,狼吞虎咽,从碗里夹起最后一只馄饨,笑道:“以前你们宝瓶洲这边,有个很厉害的修道之人,是位道心澄澈的剑修,叫李抟景,他有个很有趣的说法,说如今的世道,之所以是练气士在山上当老爷,是老天爷赏饭吃,练气士就是这口碗,显得最大而已。碗里食物,不过是将馄饨变成了天地灵气。如果一开始老天爷换一种法子,比如谁编草鞋本事最高,手艺最好,谁是大爷,那么就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宁吉疑惑道:“陆道长与我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 陆沉喝完碗内剩余的汤水,打了个饱嗝,将空碗放在脚边,筷子放在碗上,拿起那壶青梅烧酒,喝了一大口烈酒,道士顿时打了个激灵,笑道:“我们总是做得太多,想得太少。吃得太多,吃撑了没事干。所以在贫道的师尊眼中,何谓道者,唯‘有余以奉天下’而已。” 宁吉试探性问道:“是不是就像我肚子饿了,但是两手空空,陆道长就好心好意,做了一碗馄饨给我吃?” 陆沉咦了一声,满脸惊讶道:“少年郎这么开窍的吗?” 宁吉犹豫了一下,“可是食材与厨房,都是吴道长的。” 陆沉蓦然放声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才收敛笑意,仰头一鼓作气喝完杨梅烧酒,再转头朝少年眨了眨眼睛,“那你觉得自己在饥肠辘辘和饱餐一顿之间,贫道到底做了什么?” 宁吉下意识瞥了眼陆道长脚边空碗,以及搁放在上边的一双筷子,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和筷子,少年摇摇头,总觉得心中答案,终究不对。 “放债如施,收债如讨。” 陆沉微笑道:“自古而然。” 宁吉也没有多想,反正也想不明白,只是一并收起陆道长的碗筷,走入灶房内,先清洗干净,再将碗与筷分别放回橱柜和竹筒原位。 陆沉双手笼袖,转头盯着学塾那边的一袭青衫。 学塾于每天辰时中准时开学,早课背书,两刻钟,算是温故知新。 迟到的孩子,都会被责罚,站在学堂,靠墙而立,次数多了,就要挨木板子,吃戒尺三下。其中那些玩心重,忘性大,未完成课业的蒙童,在罚站和戒尺之外,后边专门有一副桌凳,让他们用来补上课业,才能回到自己的座位。 学塾内的座位,按照年龄段,分成三列,分别是六岁到八岁,八岁到十岁,十岁以上。 十几个孩子,各有各的书桌板凳。因为学生不多的缘故,所以并不显得拥挤。 陈平安就坐在一张椅子上,对蒙童们相对而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仔细听着三列孩子的不同读书声。 陆沉笑问道:“宁吉,知道什么叫书声琅琅吗?” 少年摇头。 “读书人读书人,读书自然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 陆沉背靠窗台,双手笼袖,微笑解释道:“本义呢,是金石相击的声音,质如清磬声若孤桐,琅琅其璞岩岩其峰。后世觉得这叠字,寓意实在美好,就用来形容好听的读书声,现在就是了。” 三个不同的年龄段,陈平安会传授以不同程度的课业。 比如昨天学塾的授书,今天早晨的背书,孩子觉得自己背熟了,就可以举手示意,陈平安就让他走到身边,检查一遍,背诵的内容准确无误,通过了,再让那个蒙童自己来复讲一边所背段落的粗略文义,那一刻,仿佛是先生和学生的身份颠倒了。 如果说得通顺,大致无错,陈平安就点点头,让孩子返回座位,如果蒙童只是背书准确,文义仍然说得不够准确,或是内容有所遗漏,陈平安就帮忙纠正,查漏补缺,再让孩子回去继续背诵。 这几天,一直不太打搅宁吉观看光阴画面的陆沉,终于开口提醒道:“宁吉,千万别小看蒙童复讲这个环节,这才是授业和求学双方的精髓所在,将来学子们走出学塾,能否举业,甚至是能否别开生面,独出机杼,代替圣贤们立言,就在此一举了。” 先生授书,到蒙童背书,再到颠倒身份的复讲,学生讲,先生听。 这里边就有了个次第,是有先后顺序的。这就是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先后,则近道矣。 宁吉说道:“陆掌教在白玉京那边,也会开课讲学吧?” 陆沉笑了笑,“太懒,偶尔为之。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聪明人太多,几乎就没有个笨人,更是我不愿传道的原因。” 论学识之广博与深邃,人间万年以来,寥寥一双手的人数之外,此外所有人与陆沉的差距,就是差了一个陆沉。 宁吉没有多想,只当陆掌教是觉得那些白玉京的“神仙”,聪明到无需听课了。 事实上恰好相反,就像陆沉曾经与陈平安调侃一句,崔东山的那只袖子名为“揍笨处”,他的袖子,属于“揍遍人间聪明处”。 等到早课背书结束,接下来就是每天的正式课程了。 陈平安先领着蒙童们读“生书”,约莫是大半个时辰,三列学生,读书内容就不同,年龄由低到高,陈平安按次序来。 其余两列蒙童,就可以自己翻书看,或是自顾自读生书,只是嗓音不能过大。朗读百遍,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当然也可以听先生讲课,比如六七岁的孩子,只要他们自己有兴趣,就可以听先生给十岁以上的生书课业了。 一般来说,乡野村落,各家让孩子上学,都不会有太高的期望,只是想着让自家孩子,将来学到些字,能算账记账,过年时能写几幅对联即可。所以一般塾师,也就多是按部就班,让蒙童们读书背诵,学习写字,夫子们会逐字逐句讲解字、句,条件好的学堂,先生一开始会教学生握笔、立腕的规矩,帮忙扶手润字,有专门用来描红、临帖的印本和字帖,久而久之,学生可以脱手自书了,先生再传授笔法,除了那几部文庙和朝廷官方公认的儒家经典,兼读古文,到了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学习作文。乡野之地,条件简陋,只说习字课,就只能将就再将就了,多是炭笔,或是用类似黄泥质地的石块,在一块大小适中的薄薄青石板上边写字,方便涂抹反复使用,或是木质沙盘填充一层溪涧河流内淘来的细密沙子,以树枝或是截竹作笔。 就像这里,每张书桌上就有一只青竹笔筒,里边插满了细细的竹笔,书桌抽屉里放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沙盘。 此外还有一本才巴掌大小的厚厚册子,书名古怪,是《不二书》,是陈平安专门从三百千等启蒙书籍中再作筛选和汇总,挑选出来的三千多个文字,每个字分几项内容,一个粗笔楷体字,以细体小楷标注发音,字义,以及几个常见的组词。 宁吉对那本《不二字》有些眼馋,陆掌教善解人意,于是少年除了那只袖珍日晷,手中又多出一本书籍。 少年问道:“这么多个字,走出学塾之前,都要认得吗?” 陆沉笑道:“当然,只要认得三四千个字,以后什么书不能读?” 少年又问:“做得到吗?” 陆沉说道:“你肯定做得到,至于这座学塾里边,一个用心念书的孩子,假设六岁开蒙,求学五六年,也都能认识。至于自己不愿读书的,或者说是那种的的确确,属于天生就不适合念书的蒙童,就难说了。” 少年欲言又止。 “这天”放学后,陈先生与那个叫赵树下的青年,同桌吃饭,赵树下就帮着宁吉问出了个疑惑。 那些读书就是不开窍的蒙童,怎么办? 陈先生笑着给出一个答案,读书很苦,求学很难,但是千难万难,不如“努力”更苦更难。 年幼的求学生涯,只要学会努力二字,就是得了个真本分,真本事,以后不管从事什么行当,都等于有了一技之长,但是如果在所有同龄人都在吃苦的蒙学岁月里,早早丢掉努力二字,将来走出学塾,做什么不难?不说所有人,总归绝大部分人,是很容易一遇到难事就喜欢自我暗示,心生懈怠,不愿坚持某事,早早放弃的,这可就是真的万事开头难了。 在饭桌上,陈平安突然问道:“赵树下,你觉得一个人是否努力,会不会也是一种天赋?” 赵树下认真思考片刻,好像仍然没办法给出答案,只是说道:“性相近,习相远?” 陈平安笑着点头,“教不严,师之惰。明天起,板子要打得重些。” 赵树下憋了半天,说道:“学塾那几个女孩子偶尔忘记课业,怎么不见师父如何责罚,好像连戒尺都还没用过。” 她们只是按例去后边罚个站,眼泪巴巴的,师父瞧见了,就要立即心软,赶紧找个折中法子,要她们背诵几句某某段落,多是些难度极小的课业,检查通过了,就会让她们返回座位读书。 陈平安瞪眼道:“她们到底是女孩子,何况你也说了,就只是偶尔忘记课业,能跟那帮顽皮到天上去的男孩子一样吗?” 赵树下默不作声,只是随口一说,师父你怎么还急眼了。 每日读“生书”之后,接下来就是温“熟书”。 由于是分别授书三个年龄段的蒙童,大概需要耗时半个时辰。 作为稚童为学的下手处,陈平安除了讲授四书五经,略显刻板,循规蹈矩,严格按次序传授内容,此外还有几本自己精心挑选出来、觉得性理粹然的经典、书籍之段落,教学宗旨自然是取古人先贤最醇正之书,博观约取,所以这些语句或是段落,就不用那么按部就班了,都是相对比较浅显易懂的语句。 此外还有一部《孝经》。 在温读熟书间隙,陈平安还会顺着某些语句,做些点到即止的延伸,与蒙童们强调一些为人子女和待人处事的基本礼仪。 “理字容易落空,不如礼字着实。” 陆沉坐在后墙那边的桌子上边,双手抱住后脑勺,微笑道:“百善孝为先。宁吉,你有没有发现,好些个地痞流氓浪荡子,在外边不管怎么打打杀杀的,回到家里,要么瞧见父亲就跟老鼠见面,要么无论如何什么声名狼藉,都不敢有个不孝子的骂名?也有些求学时尤其顽劣不堪的孩子,成大成人之后,在路上遇到了昔年的教书先生,还是会毕恭毕敬的,指不定乐意捏着鼻子,硬着头皮,乖乖挨训几句。” 宁吉则一般是坐在板凳上,正襟危坐,就像个蹭课的蒙童,认真倾听陈先生的授业讲学。 宁吉疑惑道:“陆掌教,是不是跟陈先生最早安排的课程,出入很大?” 先前陆掌教给他看过一张详细记录课程安排的纸张,很多地方,都异于目前真正落实的学业方案。 陆沉笑道:“被他自己给推翻了,准确说来,陈平安是准备先缓一缓,约莫是觉得一开始就这么教学,难度太大,蒙童会跟不上进度,一个不小心,他们很容易就失去读书的兴趣了。虽说上学念书,本来就是一种很苦的事情,可如果一个教书先生,能够尽可能让蒙童在授业之初,觉得不那么枯燥乏味,当然是更好了。” 陆沉手腕翻转,便从陈平安住处书桌抽屉内,搬来一本书籍,递给宁吉,“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宁吉翻开这部学塾读本的书页,发现上边空白处,在许多文字旁,用蝇头小楷写了许多注解。文字内容数倍于读本本身了。 陆沉笑道:“这是陈平安教书用的本子,教书先生的这些心思和功夫,蒙童是不会知道的。” 宁吉好奇问道:“天底下的教书先生,都是如此吗?” 陆沉说道:“心思和想法都差不多吧,只是耗时各有长短,用功各有深浅罢了。” 陆沉抖了抖袖子,摔出一摞纸张,交给少年,“这是那位不是文庙圣贤胜似圣贤的召陵字圣,许夫子的说文解字,这些零散书页,尚未编订成册,是真正意义上的手稿本了,都不算是后来刊印的所谓底本。你留着好了,不用归还,将来如何处置,不用询问贫道的意思,全凭你自己安排,是留是送都随意。不用矫情,觉得会不会无功不受禄,贫道与你一场萍水相逢,想来以后肯定再重逢的。” 除了读生书和温熟书,差异不大,只是更换了几本书单而已,但是之后纸上的“讲书”一项,就被陈先生直接删除了,在纸上用朱笔旁注“搁置”二字。 而随后的“看书”,比如最早陈先生制定的课程,是看某某资治通鉴考异,观省录,文辞养正举隅,每周各三页。朱子小学,每天一页,等。而且这一栏,陈先生有过数次朱笔更改数目的迹象,不断勾掉在旁重写,不止一次,结果最终仍是被陈先生换成了更为简略粗浅的书籍,再多出了一部绘图本,当然同样是出自陈先生的手稿本了,绘画了各种山川河流,百家技艺等,辅以文字,图文并茂。 只说此书,前边的书页,多是与乡野村落、世俗生活息息相关的内容,例如春耕、农时、五谷以及各种树木鱼类等。 与此同时,作为每天上午最后一项的习字课,也是改动很大,比如最早的打算,不同学龄的蒙童,分别是“每日写,古碑额十字”,“说文解字篇,三字到五字不等,可在教字期间,粗略讲解音律、训诂等内容。”“孝经或黄庭经,当以正楷字体,粗笔写大字,书写二页。” 第一千零三十章 江湖相逢道辛苦 天外,星汉灿烂,一条天河浩瀚无垠。 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矮小老人,坐在一只如同飘浮在星河的巨大葫芦上边,一旁还有个捻须而笑的老秀才,摆出翘首以盼状,用一种打商量却略显底气不足的语气说道:“于老哥,你如今可是震古烁今的十四境大修士了,相传到此境界,身外物都是累赘,等会儿要是有亲朋好友来此祝贺,那些个贺礼,不如老弟我帮忙代收?” 于玄已经在此合道,并且得到了一卷宝光流转的璀璨河图。 图出星河,河图即星图,自古唯有道德圣人得见,有幸得见而已。 故而于玄入手此物,绝对属于意外之喜,毕竟是那种传说中的“天命所归,大道馈赠”。 便是一辈子没穷过、即便瞧见仙兵也不眨眼皮的于玄,也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笑意,原本于玄还有几分自嘲,终究是不曾真正做到不以物喜的境界,所幸先前老秀才撂下一句,于老哥确是修心有成的得道之士,搁我,早就得意忘形,笑得合不拢嘴了,心胸境界比不得于老哥,惭愧惭愧。 手握这支卷轴的老真人,抬了抬胳膊,爽朗笑道:“若非文圣,岂能得此。若真有道友来此,一切贺礼,都归文圣所有。” 至于老秀才本身就是个“相传”的十四境,以及那个自相矛盾的说法,于玄就懒得计较了。 不提这次文圣出手相助,等于是亲手帮他于玄在此提早合道,只说当下老真人手持一幅河图,先天而生的至宝,又岂是神仙钱可以衡量的? 老秀才从袖中掏出不知从哪里顺来的两壶酒,抛给于玄一壶,自己喝一壶,赧颜道:“老弟如今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见笑,让于老哥见笑了。” 于玄笑道:“君子谋道不谋食。” 老秀才使劲点头:“是极是极,君子忧道不忧贫。” 灌了一口酒,老秀才伸长脖子,往人间那边望去,连忙提醒道:“于老哥,好像来人了,收起来,赶紧将河图收起来,免得被人误会你在炫耀家当。” 于玄闻言无奈道:“文圣,实不相瞒,贫道暂时做不到,只能是拎在手里。” 刚刚合道成功的于玄,暂时“兜不住”这幅河图,对其施展障眼法都不行。 收入袖中都做不到,就更别提将其炼化为本命物了,事实上,于玄是注定无法炼制这幅河图的,只能是代为保管。 人如书楼如藏书。 但即便如此,于玄能够在未来漫长的修道岁月里,随时随地反复翻阅、观摩此图,获得的大道裨益,非比寻常。 老真人在符箓一道,堪称绝顶再难更进一步的造诣,便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恰好是这一步之差,就是实实在在的天人之别。 比如现在,于玄只是稍作推衍演算,便发现以前属于空中阁楼的十数种大符,都有把握画出。 老秀才说道:“让我来试试看。” 于玄毫不犹豫就将手中星图轻轻抛向文圣。 老秀才抬起袖子,就将一幅星图收入袖中。 于玄错愕不已。 老秀才缩脖子,一手扶住袖子,立即抬起屁股,有一种拿了宝贝就要跑路的架势。 于玄倒是镇定。 老秀才悻悻然重新落座,满脸愧疚道:“见谅见谅,每次喝酒喝高了就这样,习惯,纯粹是习惯使然。” 第一位人间来客,可谓丰神玉朗,腰别一截柳枝。 是那个待在蛮荒天下那处日坠渡口的柳七。 老秀才嘿嘿而笑,柳七这趟远游天外,撇下好友曹组,单独来此,并不让人意外。 需知这位柳七,原名柳三变。 明明是出身官宦世家,为何会取这么个名字,后世山上,倒是有个无据可查的小道消息,说是那邹子给排的八字、取的名。 而这幅于玄暂时做主的河图,在万年历史长河中,出现过寥寥数次,曾有一位据说是火龙真人不记名师父的高人道士,道号“白云”,不知真名,传闻他就曾亲眼见过星图出河的景象,之后便为人间修士泄露天机,留下玄之又玄的“龙图三变”之说和两个晦涩难解的图式。 柳七身形化虹而至,见着了文圣和于玄,便蹈虚停步,作揖行礼,微笑道:“见过文圣,恭喜于真人。” 于玄起身,打了个稽首作为回礼。 老秀才一个蹦跳起身,作揖还礼。 先前在文庙那边,老秀才跟苏子,还有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柳七,各自讨要了一幅字帖,价值如何?都是读书人,谈钱多俗! 柳七曾经首创柳筋境,也就是那个毁誉参半的“留人境”,不知耽误了多少自命不凡的修道天才,当然是一种自误了。 作为公认数座天下最被低估的大修士之一,经此一役,柳七确实让人间刮目相看。 在那仰止占据绝对地利的大海之上,柳七竟然能够以术法碾压仰止的水法本命神通,不知让多少浩然修士心神往之。 斩龙之人陈清流,之前那场文庙议事,曾经去过一趟功德林,主动拜访恢复文庙神位的老秀才。 这位白帝城郑居中的传道恩师,经不住老秀才的劝酒,很是小酌了几杯,便说了几句真心话,其中一语,就让老秀才拍案叫绝。 按照陈清流的说法,当年那个试图逃回蛮荒的仰止,若是在海上碰到自己,而不是柳七,就不用劳烦文庙押送她去中土神洲了。 言下之意,只要换成他出剑,旧王座大妖之一的仰止,就活不了。 老秀才自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在吹牛皮不打草稿,因为陈清流所说,是事实,千真万确。 再说了,这家伙能够当郑居中的师父,吹个牛皮,又咋个了嘛。 谁不服气,有本事去白帝城找郑居中啊,说你师父吹牛皮,我气不过…… 陈清流当时看似随口问道,柳七当真使出了三百多种术法? 老秀才点点头,外界说是三百五十六种,文庙这边也不好确定具体数字,反正不到四百种。 陈清流便笑言一句,还是有点本事的。 当然了,老秀才心知肚明,柳七是一定会跻身十四境的。 至于苏子,因为有白也,大天师赵,则因为有那纯阳吕喦,能否跻身十四境,反而得两说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叫柴芜的小姑娘,能够在青萍剑宗那边一步登天,直接从留人境跻身上五境,柳七功莫大焉。 所以老秀才以心声笑道:“赶早不如赶巧,择日不如撞日,也在这里预祝柳先生合道顺遂。” 柳七愣了愣,再次作揖拜谢。 此行不虚。 故而没有久留。 老秀才坐回那只葫芦,继续喝酒,在柳七那边不曾收到贺礼,小有遗憾。 随后便有一个手持竹蒿的撑船老舟子,在那星河中悠悠然泛舟而至。 是被曹溶他们当做大师兄、却不被陆沉承认的那个大弟子,顾清崧,道号仙槎。 银河绚烂,人间舟楫路穷,自古唯有乘仙槎可上天河。 老秀才赶忙起身相迎,大步跨出,径直往撑船舟子那边赶去,一脚踩在船头,殷勤热络道:“哎呦,这不是仙槎前辈么,好久没见了,怎么回事,瞧着不是特别有精气神,咋的,又与哪位了不起的高人切磋道法了?要不要老弟帮忙说几句公道话?” 顾清崧一时间有点发蒙,其实他跟这位文庙神位高居第四的文圣先生,在今天之前,双方并无交集,好像都没聊过半句闲天。 一来老秀才成名太快,感觉横空出世、名声鹊起没几年,眨眼功夫就去文庙吃冷猪头肉了,对于常年在海上游历的顾清崧来说, 又像是个眨眼功夫,老秀才就又很快去功德林吃牢饭了。往年顾清崧听闻这些,也只当是当几碟佐酒菜来着,可怎么听着老秀才的口气,像是那种至交好友的久别重逢?莫非是自己失忆了?错过了什么? 只说上次顾清崧偷摸进去功德林,不也只是为了见那个对男女情爱一事极有独到见解的花丛老手陈平安? 而且那次见面,跟姓陈的小子,做了一笔买卖,他教了陈平安一种独门遁术,陈平安则传授给他的锦囊妙计,确实不俗,有用! 老秀才一把抓起顾清崧的手,使劲摇晃,“久闻大名,神往已久,仙槎道友,可是一等一的性情中人呐,佩服佩服。” 顾清崧想通了,估计是陈平安那小子在文圣这边,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实诚的公道话。 所以一般不轻易说谁好话的老舟子,便点头道:“陈平安与我,勉强能算是同道中人,老秀才,你不用这般矫情言语,且打住,再多说几句,你浪费唾沫不说,我也要起鸡皮疙瘩,犯不着。” 说完这些,顾清崧转头望向于玄,开始祭出了一门大名鼎鼎的本命神通,“老于头,敢情是又走狗屎运了?说实话,你要是把运道分我一半,可能一般都不用,我早就去青冥天下白玉京觐见师尊了。” 于玄板着脸不搭话。 老真人以前在顾清崧这边吃过亏。 顾清崧问道:“咋个还摆张臭脸了,这么大架子,当自己是十五境吗?” 老秀才大开眼界,人的名树的影,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见过会说话的,真心没见过几个这么会说话的。 看来陆沉至今没收取仙槎道友为弟子,不是不愿意,是根本不敢? 于玄呵呵一笑。 顾清崧没好气道:“一个活了几千岁的年轻十四境,看把你能耐的,如果我没记错,或是文庙那边当年没骗人的话,老秀才只花了几十年功夫,就成了十四境,你瞧瞧老秀才,今夜与我才头回见面,跟我摆谱了吗?” 于玄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怕了你了。” 老舟子与老秀才告辞一声,拨转船头,使劲呸了一声,“老子好心好意跑来跟你道贺几句,结果眼睛长在脑壳上的,糟心,不是个东西。” 于玄满脸苦笑,都不敢骂回去。 老秀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顾清崧突然转头说道:“老秀才,你这人蛮好,跟某人比,你们俩的位置,其实得颠倒过来,这才算名副其实的一个天一个地,要是没有某人这种朋友,就更好了。回头找我,咱哥俩好好喝顿酒,不醉不休,说不得就是喝我的喜酒了。” 老秀才连忙说道:“好说好说,一定一定。” 等到顾清崧撑船返回人间,直奔那艘桂花岛渡船。 老秀才回到于玄身边,笑问道:“怎么回事,你以前招惹过仙槎道友?” 于玄满脸憋屈道:“问题是贫道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这家伙为何要堵门骂人。” 老秀才好奇道:“骂你什么了?” 于玄说道:“大致意思,是骂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来着。” 老秀才笑道:“谁让于老哥的徒子徒孙那么多,被仙槎道友骂这个,一时间还真要心虚几分。” 于玄喟叹一声。 第三位道贺之人,是那召陵字圣,享誉天下的许老夫子,虽然老人不在文庙陪祀圣贤之列,也不在儒家道统文脉之内,许老夫子却是一个功德极大的读书人,跟如今坐镇宝瓶洲仿白玉京的那位老者差不多,都属于真正的隐士。 等到许夫子与于玄客套寒暄完毕,老秀才终于有机会开口言语,竖起大拇指,沉声道:“许夫子,你有所不知,我那关门弟子,每每提起你,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是这个!” 许老夫子淡然笑道:“文圣喊我名字即可,况且我也当不起陈隐官的称赞。” 老秀才唉了一声,眼神幽怨道:“什么陈隐官,见外了不是,咱俩既然按同辈兄弟论,你就当陈平安是自家晚辈,以后遇见了,喊一声世侄即可。” 此话一出,让许夫子不知如何作答。 文圣的脾气和护短,天下皆知,你要是跟他客气,他可不跟你客气。 然后是桐叶洲大伏书院的现任山长,万年老蛟出身,程龙舟。 曾是天外常客。 自然而然,就聊起了桐叶洲的大渎开凿一事。 老秀才开怀不已,“要说豪言壮举,我这关门弟子,说得不多,做得更多些。” 程龙舟笑道:“陈隐官在桐叶洲补缺一事,令人佩服。” 老秀才沉默片刻,笑道:“哪里哪里,当仁不让于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之后是皑皑洲韦赦,一位曾经被认为十四境是他囊中物的天才修士。 这位七十二峰主人走后,陆陆续续有大修士来此道贺,甚至还有青冥天下的几位道门飞升境。 最后一位道贺之人,是那个绰号鸡汤和尚的僧人神清。 “大和尚,我们心里边,先有个是非,得有个对错。对吧?” “是吧。” ———— 落魄山,竹楼外的崖畔石桌。 明月当空,像个富贵人家的大玉盘。 一个粉裙女童,和斜挎棉布包裹的黑衣小姑娘,一起赏月,她们聊着好像总也说不完的悄悄话。 今夜的碎嘴零食,不是糕点和瓜子,而是一枝枝映山红的花瓣,都是右护法今晚独自巡山的战利品。 桌边石凳不矮,暖树可以双脚触底,个头稍矮几分的小姑娘,坐着就要靴子悬空了。 小米粒突然趴在桌上,让暖树姐姐伸出手,暖树不明就里,还是伸出手掌,小米粒抬起手掌,轻轻呵了一口气,再握拳使劲摇晃几下,最后拍在暖树姐姐的手上,一本正经道:“裴钱说那些飞檐走壁的顶尖高手,可以动辄将一甲子、百年内力传给别人,我这边呢,学武不精,但是!我这只手,有仙气哩,暖树姐姐,送给你,收好收好!” 暖树仍然一头雾水,还是手掌攥拳,柔声笑道:“收到了。” 小姑娘点点头,双臂环胸,侧过身,面朝崖外,晃荡着双腿,脚后跟一次一次敲打石凳,气呼呼道:“其实呢,原本是打算送给裴钱的,她这么久不回家,那就怪不得我喽。” 说到这里,小米粒转头解释道:“因为裴钱才上了几天学塾,一早还喜欢翘课,不像暖树姐姐,你每天都看书,用不着这点我从字帖那边蹭来的仙气。” 原来是上次好人山主在桌上,当着小米粒的面,摊开了苏子和柳七的两幅字体,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真迹了。 毕竟是自家先生亲自与他们讨要而来,这要能假,天底下就没有真了。 当时小米粒就伸手触碰了两幅字帖,觉得自己肯定沾了些仙气的。 夜深了,一个晨起打扫庭院,一个要巡山,就一起返回住处。 她们离开石桌之前,发现竹楼一楼依旧泛着灯光,好人山主还在挑灯看书呢。暖树竖起手指在嘴边,小米粒使劲点头,晓得。 暖树先将小米粒送到院门口,与暖树姐姐道了一声别,小米粒不着急挪步,等到暖树姐姐走远了,她才走近门口,双膝微蹲,就像扎了个马步,双手作气沉丹田模样,缓缓递出一掌,掌心贴在大门上,轻喝一声,便将那没锁的院门给“撞开”了,听着吱呀作响的开门声,黑衣小姑娘收回手掌,重新挺直腰杆站定,大步跨过门槛,十分满意,点点头,按照当年裴钱从武侠演义小说上边看来的说法,自己这一掌,怎么都得有个三十年内力了。 右护法回家不栓门,出门也从不锁门,门锁都是做做样子,以前是方便裴钱串门,后来是习惯成自然了。 小米粒到了住处,她住的那间屋子也是书房,摇头晃脑走到书桌旁,点燃油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呵,双脚重重踩地! 屋内桌凳都是老厨子亲手打造,所以显得小小的。 桌上书籍不多,整齐叠放在一起,多是小时候的裴钱看过,再送给小米粒的。 小米粒歪过头,摘下那只每天形影不离的心爱棉布挎包,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挎包,咧嘴笑道:“阔绰!” 大骊旧北岳地界,龙泉剑宗,犹夷峰。 刘羡阳正在闭关。 说是闭关,其实就是关上门睡觉,不过却不是以往那种打瞌睡。 化名余倩月的赊月,很清楚刘羡阳此次闭关不同寻常和轻重利害,她就干脆留在刘羡阳屋外,寸步不离。 反正以她的大道根脚和境界修为,一年半载不合眼都不觉得疲惫。 那个叫李深源的少年,最终还是选择拜徐小桥为师,在煮海峰那边修行。 刘羡阳先前说过,出关之后,要走一趟洪州,除了那边是古蜀剑仙的联袂羽化留下仙蜕之地,出产巨木的洪州豫章郡地界,还留下一些传自远古的娱神、祭祀传统。 赊月听到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一个木讷汉子徒步登山,来到这座犹夷峰,瞧见了那个一年到头穿棉衣的圆脸姑娘,点点头,在余倩月这边,被刘羡阳称呼为阮铁匠的男人,还是有笑脸的。 阮邛双手负后,脚步很轻,到了这边,也只是以心声问道:“他在闭关?” 赊月点点头,解释道:“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可能会比较凶险。” 阮邛同样点点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走这么一趟犹夷峰,不过男人还是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羡阳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以后有劳余姑娘多担待些。” 赊月想起刘羡阳在闭关之前的那番对话,她微微脸红,难得有几分羞赧,不过她就不是那种扭捏的女子,说道:“阮先生,我要是真跟刘羡阳结为道侣了,会不会给龙泉剑宗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阮邛摇头道:“不会。” 赊月轻轻嗯了一声。 阮邛看了眼屋子,才来一小会儿,就转身离去,似乎想起什么,也没转头,依旧双手负后,只是脚步放缓些许,说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以后羡阳这小子哪里做得不对了,他又是读过几天书的,歪理多,你吵架吵不过他,或是他犯倔,死要面子,不肯跟你认错道歉,就跟我说一声,我不当宗主了,好歹还是他的师父,骂他几句总是可以的。” 赊月笑容灿烂,“记住了。” 在赊月的印象中,阮师傅好像就没有跟谁说过这么多的话。 阮邛刚加快脚步,没走出几步,便犹豫了一下,男人停下脚步,说道:“按照小镇那边的习俗,一般喜酒是要办两场的,一场在男子家乡,一场办在女子家里,所以到时候一场酒席在槐黄县城办,另外一场,余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龙泉剑宗这边摆酒,在犹夷峰之外随便挑座山头好了,喝过喜酒,那座山头就是余姑娘的道场了,就当是我这个长辈的一点心意。至于刘羡阳的伴郎,照规矩,是要跟着新郎官喝两场酒的,可以帮着羡阳挡挡酒。” 赊月听到这些,看着那个好像用很大气力才说出这些家常话的背影,她没来由有些伤感。 ———— 书简湖,素鳞岛,作为岛主的田湖君,在那个如今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师弟的青年修士离开后,她还是有些神情恍惚,后怕不已。 宫柳岛那边,乘月色散步的年轻女修周采真,得知眼前那个看似神色和煦的儒衫青年,就是那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顾璨,尤其是当他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言语,新账旧账一起算,打死刘老宗主?周采真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直觉告诉她,对方没有开玩笑,但是对方在自报身份,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偏偏是那么一句,我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 顾璨祭出一条符舟,撑船离开宫柳岛,作为真境宗祖师堂所在的宫柳岛,仙人刘老成与白帝城女修韩俏色,双方相对而坐。 只是门口那个自称需要给顾璨卖命一百年的妙龄女子,身形已经消逝不见,完全无视刘老成亲手布置的阵法禁制,她出现在了顾璨那条符舟上,看着那个盘腿坐在船头的儒衫青年,笑道:“浩然天下的宗门,比起我家乡那边,讲究门道就是要多些,乱七八糟的机构,记都记不住。” 顾璨问道:“我那师姑,不会一言不合就跟刘宗主打起来吧?不是让你留在那边劝架吗,来这边做什么。” 她嫣然笑道:“打起来?怎么打,在哪里打?” 顾璨淡然道:“灵验,不好笑的笑话,能不说就别说。” 她撇撇嘴,这家伙,到底是偏向韩俏色几分的。 这个以顾璨身边婢女自居的蛮荒女修,道号“春宵”。如今化名灵验,是顾璨前不久帮忙取的,她很满意。 在蛮荒天下那边,她叫子午梦。当然同样是化名,上一个帮忙取名的人,是文海周密。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摸鱼儿输一半 春草幽幽,明月迟迟,溪水潺潺争劝酒。 陈平安让赵树下搬来竹椅待客,再去准备一顿宵夜,不用太讲究,看着办。 陆沉连忙出声道:“树下啊,你只管去灶房忙,贫道自己拿椅子,宵夜之外的下酒菜,贫道这边就樱” 否则陆掌教担心自己没位置,得蹲着喝酒。 陆沉熟门熟路,去陈平安屋内拎了一张桌和两条椅子出来,与少年落座后,我们陆掌教不忘拿袖子擦拭桌面一番。 陈平安笑问道:“宁吉,想好了,不后悔?” 少年眼神坚毅,点头道:“陈先生,我想好了,要当你的学生,陆掌教的恩惠,宁吉也会铭记在心,以后有机会再报答。” 陈平安瞥了眼陆沉,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厮肯定带着少年走过一幅光阴长卷了。 陆沉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摆手道:“雕虫技,不辛苦,半点不辛苦。” 一条光阴长河,可不是谁都能够随随便便趟水的,便是大修士都不敢随意游览光阴,即便置身其中,一般的飞升境,多是不得已为之,皮囊腐朽,即将被迫兵解之际,必须借助光阴长河来“洗心革面”,或是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一处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福地洞,怕就怕遇到诸多意料之外的逆流,尤其是那种形若漏斗的洄水涡,很容易让练气士深坠其中,不知所踪,历史上不少大修士对外是闭关落败,实则是在光阴长河中泥牛入海一般,为他人作嫁衣裳,后世大修士从光阴长河当中捞取金身碎片,便由此而来,更有甚者,还有洄水成湖或是河水倒激成潆洄的诸多异象,先前“陈平安”和持剑者在骑龙巷铺子内,邀请白景同桌落座,便是此境此景的大道显化之一。 在山上,只有名副其实的山巅修士,手持某些重宝,才能如此为弟子传道和护道,此举淬炼体魄,裨益极多,尤其是可以滋养练气士的三魂七魄,只是风险太大,一着不慎,很多原本成就极高的修道胚子,都可能会直接变成痴呆傻子,只因为他们的记忆和神识如溺水,随水飘荡,迷失心智,事后招魂不得。 陈平安自己就走过几次,第一次是跟随齐先生,第二次是在藕花福地的观道观,在老观主身边,领略了一两百年的光阴画卷。 陆沉瞥了眼一旁正襟危坐的少年,夸赞道:“宁吉表现很好,完全不用贫道出手扶持,他自己很快就适应了光阴画卷的行走。” 陈平安点点头,“很厉害了,记得我第一次趟水,就头晕目眩,差点就要当场呕吐。” 陆沉笑微笑道:“这就是半吊子的地材资质,与拔萃出类的造之才之间的差距了。” 本命瓷破碎的草鞋少年,确实属于半吊子的地仙资质,陆沉的这个评价,很客观。 陈平安不以为意,听了反而高兴,谁还会嫌弃自己的学生弟子过于根骨清奇、学道资质太好? 宁吉赧颜不已,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上,显得手足无措。 少年暂时还不知道陆掌教和陈先生的称赞,绝非溢美之词,更不清楚趟水过河的凶险程度,误以为是两位前辈那种对“别人家孩子”的好话,水分很大。 “收徒有收徒的好,当然很好,至于代价……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陆沉收敛脸上笑意,问道:“陈平安,你这边也想好了?” 实话,能够这么快就找到宁吉,确实出乎陆沉的意料。 这就叫神仙难钓午时鱼。 原本陆沉已经做好在浩然下逛荡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的打算,刚好可以借此机会擦擦屁股,解决一些与自身有些许因果关系的历史遗留问题,例如先前百花湖那座龙王庙的老鼋,和骑龙巷石柔身上的那点道种,以及那个本该成为大师兄护道人之一的朱鹿,当然还有那个道号仙槎的顾清崧,也要有个了解,到底是让舟子彻底死了纳入南华城授箓谱牒的那条心,还是带着老舟子一同去往白玉京,陆沉目前都还在考虑中,再加上由于三千年前最后一条真龙的缘故,陆沉欠那“艾草灼额”封姨的一笔人情债,诸如此类的一箩筐大事事,都让陆沉颇有心累之福 陈平安点点头,“只要宁吉自己想好了,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 陆沉道:“这件事,得谢你一谢。”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只要被陆沉找到了宁吉,别管是什么原因,不论过程的难与易,文庙那边只看结果,都得算他陆掌教一大笔功德,清清楚楚记录在册。越是陆沉这种身居高位者,了解内幕和真相越多,越明白文庙功德簿添几笔的宝贵之处,尤其是这个三教祖师即将散道的紧要关口。举个简单例子,山下的豪阀家族和富贵门户,遗留钱财家产、甚至是书籍给子孙,未必能落在实处,但是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祖荫与福报,却是毫厘不差,从不落空。 陈平安道:“不算什么,何况陆道长陪着宁吉走这趟山水路程,就足够当作谢礼了。” 陆沉沉默片刻,似乎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谢礼,便将一壶酒放在桌上,“今夜只是酌,都不多喝,免得醉酒失态,在晚辈这边闹出什么笑话。” 陈平安看着那壶耕云峰春困酒,啧啧称奇道:“陆掌教跟黄山主已经这么熟了?” 陆沉大言不惭道:“熟得很,怎么不熟,一见如故。” 耕云峰黄钟侯,如今已是云霞山的新任山主,这在宝瓶洲引发不少的猜测,一个资历还很浅的金丹地仙,接掌一座拥有宗门候补底蕴的云霞山,只绿桧峰的蔡金简,就与黄钟侯道龄相仿,可她已是元婴境,却仍然在这次“改朝换代”中落选,外界难免会有些想法,是不是祖山一脉在刻意打压那座崛起迅猛的绿桧峰? 很多历史悠久的宗门、仙府,都会面临类似境地,近一点的,例如清静峰金仙庵的大权旁落,与垂青峰的反客为主。 稍微远一点,作为正阳山藩属势力之一的竹枝派,外门知客陈旧所在的裁玉山一脉,也是类似处境,当代掌门郭惠风,其实她已便并非出身开山祖师一脉,所以如梁玉屏这般的鸡足山修士,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想法。 这就像未来的落魄山,某任山主可能并非裴钱、郭竹酒他们几个的嫡传、再传弟子,有可能是出自其余那些藩属山头的法统道脉了,兴许是掌律长命的某位徒子徒孙,也可能是韦文龙、陈灵均他们传下的一脉香火弟子,总之在落魄山的金玉谱牒上,属于“岔路”,别开一枝了,后世落魄山子弟的认祖归宗,祖当然还是百世不移的陈平安,至于宗之神主牌位,却未必是他了。 陆沉突然笑嘻嘻问道:“陈平安,要是落魄山将来也有这么一,你这个初代山主,心里会不会有点别扭?” 陈平安一笑置之。 陆沉转头朝灶房那边喊道:“树下,贫道的那碗面条,有香菜加香菜,没有就算了,只是剁椒和蒜蓉可不能少了,不嫌多。” 宁吉站起身,去帮忙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佐料不少,多是学塾自备的笋干豆腐。 赵树下对这个好似从上掉下来的新师弟,很有眼缘。 少年心思细腻,很快也察觉到了赵树下对自己的善意和亲近,宁吉便有几分心安。 陆沉拿起筷子,就要开吃。 结果陆掌教眼角余光发现那宁吉和赵树下,都是在陈平安拿起筷子后,吃邻一口,他们才默默低头吃起面条。 筷子停在半空许久的陆掌教反而成了最后一个吃上面条的,敢情同桌宵夜,就贫道一个是个外人,对吧? 陆掌教心里气啊,若是早先狠狠心,咬咬牙,收取宁吉为嫡传了,此刻就是师徒对师徒,二打二,人数上不落下风了? 陈平安好像猜到陆沉的憋屈,玩笑道:“陆掌教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闷棍打晕宁吉套了麻袋,直接跑路就校” 陆沉学那老秀才的招牌语气,唉了一声,“少几句伤感情的混账话,贫道行事一贯光明磊落,这种勾当做不来。” 要收取宁吉为入室弟子,陈平安负责为这个命途多舛的少年亲传道法,明面上的诸多好处,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落魄山,可以多出一位类似柴芜、甚至有可能大道成就犹有过之的修道才。即便是保守估计,宁吉以后成为飞升境,是极有把握的,而且宁吉多半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飞升境,横空出世,骇人心神。 可麻烦也不,宁吉的大道根脚,早已决定了他在未来修行路上,不会让陈平安和落魄山如何省心。这有点类似老秀才收取刘十六为嫡传弟子,但是陈平安的这位君倩师兄,在拜老秀才为先生的时候,除了修为境界足够高,关键是自我已趋于明了,再加上老秀才当时可谓如日中,所以除了一些山上的闲言碎语,并不会对文圣一脉产生太多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宁吉的人生境遇,尤其是他的心性,则充满了无数的未知。 刚刚可以稍稍闲下来的年轻隐官,恐怕又要有几十年不得闲了。 前有裴钱,后有宁吉,哈哈,陆沉卷了一大筷子面条,霎时间变得心情大好,腮帮鼓鼓,使劲呼了几口气。 陆沉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提议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山蔬野菜这么多,浯溪里边鱼儿又多,下次做个砂锅当宵夜就蛮好的,尤其是那种入冬时候,屋外寒地冻,眼前热气扑面,滋味绝了,如果再有脚边火盆,烫一坛黄酒或是糯米酒,啧啧,只是想一想就要流口水。” 陈平安笑道:“难了。” 自然不是砂锅难做,而是你陆沉难以吃到了。既然浩然下此间事了,青冥下那边又是暗流涌动,陆沉这个白玉京掌教,不太可能在这边长久逗留。先前崔东山寄给落魄山一封密信,上边写了青冥下最新十人和候补人选的名单,怎么看,白玉京都不敢掉以轻心。 陆沉闷闷叹了口气,再抬头随口问道:“陈平安,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 陈平安想了想,道:“以前练拳,吃不住苦,好像还是跟魏檗借的酒水,在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想要戒酒都不校” 陆沉笑问道:“始终好奇一事,真心喜欢喝酒吗?” 陈平安笑道:“会问这种问题的,一看就是个自己不喜欢喝酒的。” 陆沉从袖中摸出几个咸鸭蛋,放在桌上,“是一个叫高邮的地方特产,很有名的,瓦甓湖的鸭子,道在瓦甓的那个瓦甓。” 陈平安几个都拿过鸭蛋,轻轻敲碎,没有跟陆掌教客气。 陆沉没来由感叹一句,“宗师遍地走,真人满飞,未来千年景象,你我不是走在山阴-道上,还能是什么呢。” 陈平安点头附和道:“目不暇接。” 陆沉道:“顾璨故地重游,如今就身在书简湖。”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就像个消息灵通的耳报神,“在蛮荒下那边,只因为那个道号青秘的野修,两拨人狭路相逢,一杀一救,各不相让,只因为是在蛮荒,干十人占尽了时和地利,故而此次脱困,功劳最大的两人,一个是跻身神到一层的曹慈,当然是很没有悬念的事了,再就是顾璨,从头到尾的表现,都让人刮目相看,最后能够胜出,归功于顾璨,如果不是顾璨,这场架,还有得打,不会那么快分出胜负,想来如今纯青和许白他们几个年纪轻轻的之骄子,对同龄人顾璨,是又感激又忌惮,感情十分复杂。” “至于顾璨是如何立下奇功一件的,靠一把如同鸡肋、珍藏多年的老旧槐叶,‘赵’师,‘许’白,‘曹’慈几个,有如神助,至于郁狷夫、纯青几个,虽姓氏生僻,并未能够直接受惠于槐叶,却也算是跟着沾光了,因为顾璨藏得深,事出突然,如此一来,本来均势的局面,就出现了偏移,便被曹慈找到机会,靠着武运傍身,递出相当于十一境的一拳,彻底打碎大阵。” “顾璨还顺便拐跑了蛮荒十干之一的女修,她叫子午梦,道号‘春宵’。” “嘿,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郑先生拐跑了一整座金翠城,当徒弟的,也喜欢有样学样。” 陈平安听到这里,停下手中的筷子,微微皱眉,问道:“他去书简湖做什么?” 陆沉笑道:“在书简湖,既没有去刘志茂的青峡岛,也没有去曾掖的五岛派,只是先后见了师姐田湖君,黄 鹂岛仲肃,最后一个,是湖边某座城内的市井俗子,少年读书不开窍,靠着腰脚气力,给缺舆夫,与那些慕名前往书简湖游历山水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们,每赚点辛苦钱,顾璨念旧,找到这个曾经当邻居时常闲聊的少年后,一合计,就借了一笔银子给少年,准备合伙开个铺子,顾璨只出钱不出力,咦,如此来,顾璨怎么也是个……二掌柜了?” 陈平安听到这里,眼里有了些笑意。 陆沉一手持筷,一手抖了抖袖子,故作掐指算卦状,“照理脱困后,本该是喝庆功酒才对,顾璨却翻脸不认人,跑去跟曹慈打了一架,死缠烂打,顾璨越打越火气大,曹慈不得已出拳稍重几分,顾璨受伤不轻。” 陈平安道:“胡来!” 陆沉点点头,“是有点拎不清了,惹谁不好,偏要去惹曹慈。” 在陆掌教和师父聊闲的时候,赵树下只是默默吃着宵夜。 宁吉是第一次听顾璨,还有那个曹慈,便有些好奇,陆沉转头笑道:“这个曹慈,可了不得,跟你师父是宿敌,更是你师父武学道路上的苦手,如今曹慈跟你师父的那场青白之争,还有个赌局,不知多少山上神仙都纷纷押注了,豪掷千金。” 陈平安笑道:“没赢过曹慈一次,所有问拳都输了。不过曹慈的人品,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我跟他都不算那种亦敌亦友的关系,没什么敌对和仇怨,就只是朋友。” 宁吉点头道:“先生是志在三不朽的读书人,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又不是本职行当。” 这次跟随陆掌教古怪游历一场,没白走,少年学到了不少书上的法。 少年的言下之意,若是陈先生一门心思学武练拳,就可以胜过曹慈。 陈平安笑着点头,“也对。” 赵树下哑然失笑。 哪怕再敬重自己的师父,赵树下也不觉得师父专注于拳法,就一定能够赢了那个曹慈。 朱敛曾经与赵树下私底下笑言一句,未来百年,曹慈在武道,可能他自称下第二就没人敢自称下第一。 赵树下当时自然是有几分郁闷的,如果曹慈在武道之巅,如此无敌于下,自己师父又该如何自处? 朱敛便又半开玩笑一句,曹慈为何要自称下第二? 赵树下不是那种心思活络、擅长辩论的人,一时间无法作答。 朱敛便自问自答,可能是曹慈实在是太厉害了,确实没有人可以跟他分出胜负,但是曹慈始终觉得有个人,可以与他争第一。 但是这场架,双方必须分出生死,才能决定真正的胜负。所以只可能是后来的某个人,与曾经的曹慈争第一。 赵树下点点头,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被他敬若神明的师父,自然而然,会觉得世间武夫,唯有师父,才能与曹慈一较高下。 朱敛却笑道,那个人就一定是必然会在山上长久修道的山主吗?你赵树下呢?不也是一位纯粹武夫吗? 陆沉更是对宁吉佩服不已,你这少年郎,如今尚未正式拜师,这还没去落魄山呢。 去了以后,等到宁吉见过了老厨子朱敛、师兄崔东山、大师姐裴钱,尤其是贾老神仙之流,每耳濡目染,还撩? 落魄山的风气,就是如此奇怪。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平安突然与陆沉问道:“你觉得桐叶洲那条大渎,能够顺利开凿成功?” 陆沉毫不犹豫笑道:“时来地皆同力,岂会不成。只是这么大的一桩壮举,磕碰在所难免,就当是好事多磨。” 陈平安便举起白碗,朝陆沉那边递过去,“借你吉言,走一个。” 陆沉举起白碗与之轻轻磕碰,“哥俩好,走一个走一个。” 陈平安在这边开设学塾,当个教书先生,真是比重返上五境更花费心思了。 陆沉便以心声问道:“有确定元婴境瓶颈的心魔所在吗?” 看似是一句废话,既然陈平安已经在密雪峰那处道场内,尝试过破境,而且不止一次,岂能不遇到心魔? 但是陈平安点点头,沉声回答道:“大致可以确定了。” 山野夜风清凉,陆沉端着酒碗,望向学堂檐下那串微微摇晃却无声的铃铛。 陆掌教的眼角余光,却是在那个待在陈平安身边就会很不起眼的青年武夫身上,赵树下。 甚至可以,陆沉此次现身,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与这个很像陈平安的赵树下聊几句。 正因为太过相似,故而落在某些行家眼中,宛如一幅赝品书画,至多是得到一句下一等真迹的评价。 可陆沉不在那个“某些”之粒 同样是酒桌旁,相较于合欢山粉丸府内,那个扎丸子头发髻的女子武夫,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 陆沉更担心眼前这个作为陈平安武学道路上的关门弟子。 倒不是赵树下的武学成就,一定会比裴钱更高。先前赵树下在那送驾岭练拳,陆沉做过一番粗略演算,赵树下的武学高度,的的确确,无法高过师姐裴钱。毕竟如今裴钱已经是止境武夫,赵树下才是一个刚刚破境没几的五境武夫,一个此生都注定与“最强”二字无缘的纯粹武夫。 所以陆沉对赵树下的刮目相看,就只是一种没有道理的直觉,而陆沉这种修士的直觉,本身就是玄之又玄的道理。 吃完宵夜,赵树下和宁吉收拾过碗筷。 陈平安和陆沉继续喝酒,这次喝的酒水,却是陈平安在山上从某个蒙童家里蹭来的土烧酒酿。 又有客至,可谓邻翁。 正是那位刚刚得了一件异宝的新任细眉河水神,高酿。 这位年老文士模样的河神,怀里捧着一只空酒壶,先前此物被巡视水域的府上差役发现,见它在细眉河上漂浮,那拨水府胥吏竟是移动、捉拿不得,卯足劲也搬不动分毫,就与上司官吏禀报,任由这些身负水仙头衔的水府佐官,运转水法依旧无法改变那只酒壶顺水而下的漂流路线,不曾想河神高酿一出马,便手到擒来,只觉得那只酒壶,似是通灵开窍之活物,市井志怪书上所谓的自动认主一般,把高酿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将其甩出去,但是黏在手上,丢也丢不掉,高酿心中叫苦不迭,误以为是着晾,要倒大霉了。周边一众水仙胥吏和虾兵蟹将,不明就里,那溜须拍马自然是震响了。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题外话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连忙作揖致谢,可怜兮兮道:“只求老秀才信守承偌,切莫不小心说漏嘴外传了。” 今夜学塾屋内就这么几个人,陈平安这家伙虽说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可嘴巴还是很严实的,从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至于赵树下和宁吉,一个性格稳重,一个与自己关系不错,想必都不太可能拿这种事与谁当谈资,但是老秀才什么事做不出来,可别回到中土文庙,敲锣打鼓放鞭炮拉横幅,不然就是与于玄、穗山周游这些好友,闲聊几句,可不就是酒桌上说话不当真,一个不小心?到时候传到青冥天下那边,再经过玄都观大肆渲染一番,估计陆沉就要多出个“输一半”的绰号了。 一身儒衫的穷酸老书生却是稽首致礼,“哪里哪里,陆掌教不好虚名而已,我这个人,一向嘴笨,真要用心吵架起来,陆掌教让我一只手一条腿,都万万敌不过陆掌教。” 这就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了? 老秀才与陆沉使了个眼色,转头与陈平安他们几个说自己要与陆掌教聊几句悄悄话,便勾肩搭背往门外走去,老秀才个儿不高,陆沉却是身材修长,可怜陆掌教就歪头侧着身子被老秀才拽出去。 好脾气的道士,混不吝的老书生,在各自道统内的位次,好像都是第四。 宁吉有点懵,只因为陆沉这个名字,与白玉京掌教这个身份,先前在玉宣国京城那边,“道士吴镝”就已经为少年解释过,因为打过一个宁吉都听得懂的比方,所以如今宁吉大致清楚陆沉在“山上”的分量,简单来说,陆沉是人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只是不知为何,家乡在这边的陆道长,道场却是在那座白玉京的南华城,贵为道门掌教之一。 那么那位素未蒙面的自家祖师爷,好似竟然可以在陆道长这边,处处占据上风? 先前陈平安喝过了拜师茶,按照辈分,这位被先生称呼为先生、被陆掌教称呼为老秀才的老先生,就是宁吉的祖师爷了。 宁吉压低嗓音,好奇问道:“吵架?”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先生故意说得通俗轻巧了,其实是一场正儿八经的辩论。先生与陆沉都曾参加过百年一届的儒释道三教辩论,却不是同一场辩论,他们一个压轴,一个开场,都赢得很服众,只是后来他们境界、身份都高了,按照规矩就不再参加辩论,所以没有碰面。” 宁吉继续问道:“先生,祖师爷与陆道长辩论的结果?” 陈平安稍作思量,说了些不偏不倚的公道话,“不一定,胜负不好说的。陆沉之言,汪-洋恣肆,最擅长寓言,没有之一,气势磅礴,确实无人可敌,就像天降大雨,凡夫俗子在野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与之敌对者,如面对洪水决堤,心悦诚服者,如久旱逢甘霖,使得陆地干涸之鱼,重返河流。先生论道讲理,脉络清晰,次第稳固,况且文采也是极好的,却不是那种词藻华美的好,宛如在前边铺路,后生亦步亦趋即可。” 宁吉听到这里,松了口气,既希望祖师爷学问很大,辩论很厉害,也不希望陆道长输,打个平手是最好了,干脆不吵架更好。 陈平安笑道:“自古文章憎命达。先生以前在陋巷教书多年,穷困潦倒,每次购置书籍、纸笔都要精打细算,而陆道长担任漆园吏的时候,也曾穷得揭不开锅,与当地监河侯借过粮食。” 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刚才陈平安说是紧张万分,没有半点夸张。只因为一旦先生与陆沉正式论道,对于两座天下来说,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一个小小的偶然,文庙文圣与掌教陆沉,看似偶然相逢于一处村野学塾,就会给未来千年带来无数个影响深远的“必然”。 陈平安当然不希望先生为了自己,与陆沉吵这一架。 在三教山河即将分出无数支流、支脉的关键时刻,陆沉当然更不愿意与文圣辩论一场,因为双方注定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老秀才一发狠,至少可以拖延、甚至是阻断陆沉的合道十五境,当然文圣自身也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看遍数座天下,的的确确,都不是什么一手之数,至多一二人而已,而老秀才刚好就在此列。 所以此次从天外急匆匆赶回浩然天下,也是老秀才与掌教陆沉、准确说来是整座白玉京、或者是那位道祖的一种极为强硬的表态,我大不了再次神像被搬出文庙,失去陪祀身份,也要为尚未登顶、走在山路上的关门弟子护道一程。 只不过对方毕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陆沉,故而老秀才还是极为拿捏分寸、火候的,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这就叫混江湖嘛。 只说老秀才帮助于玄成功合道星河,再捞取那幅河图,道家也好,道教也罢,总之整个道门,就得承这份情,一般授箓道士可以无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陆沉与他的师尊道祖,身份摆在那边,自然不能这么不讲究。 一张小酒桌,老秀才与陆沉相对而坐,老秀才拿出两只酒杯放在桌上,笑呵呵让陆掌教拿出两壶青冥天下的好酒,陆沉便从袖中摸出两壶分别产自白玉京碧云楼和地肺山华阳宫的仙酿,各自倒满杯中酒,老秀才夸赞对方一句得道之心,如山藏玉,陆沉便礼尚往来,却不是说老秀才的好话,而是说旁边陈平安那间屋内,满屋书香,书味胜过清水养鱼。 当年亚圣曾经游历青冥天下,除了谈妥大掌教寇名在浩然天下“散道”一事,其实亚圣也有在异乡传道、开设书院的意愿,只不过当时负责坐镇白玉京百年的掌教是余斗,而余斗不喜欢处理庶务,久处天外天,常年与天魔对峙,根本就懒得与亚圣见面,所以是几位德高望重的白玉京道官与亚圣秘密对接议事,所以就没谈拢。可事实上,如果白玉京道官当年就能够推算出三教祖师散道一事,是绝对不会拒绝此事的,如今受益最大的,当然是百家争鸣、尤其是佛家寺庙和道家宫观如花开天下的浩然天下了。 之所以那几位白玉京道官当年没答应亚圣,除了担心被儒家势力在天下开枝散叶,一发不可收拾,其实还有个大修士会想东想西、与真相越来越远的原因,可能换成河神高酿这种混过官场、公门修行过的,反而可以一眼看破真相,那就是只因为掌教余斗没露面,白玉京那边就会觉得这便是余掌教的态度了,既然余斗不点头,那可就是没得商量了? 作为白玉京仅剩两位掌教之一的陆沉,当然可以促成此事,大不了去天外天跟师兄余斗说几句,再捎话给白玉京五城十二楼,无非是多跑一趟,只是陆沉不知为何,却假装不知此事,只是在外游山玩水,去玄都观讨骂,或者找高孤、吴霜降之流的大修士蹭吃蹭喝。 “谁都不如陆掌教这么惬意,翛然往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只说担任白玉京掌教之后,陆沉在青冥天下,好像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壮举,远远无法与前边两位掌教师兄媲美。 偶有事迹流传在外,也都是些荒诞不经的笑谈。 “文圣先生何曾虚度光阴片刻,阅人事如观山川,履迹所及,事迹所在,一个读书人能够影响无数读书人,这要不是壮举,什么才是。” 老秀才挠挠头,再一手持杯,一手揪须感叹道:“不知老之将至,顷刻白首,甚矣吾衰矣。” 陆沉微笑道:“回看此生求道生涯,细思皆幸矣。” “这种话,也就陆掌教说得,旁人道不得。” “晨起不起嗔,莫骂酉时妻。多读圣贤书,遇事且呵呵。修身养性,处世之道,如是而已。” 老秀才顿时哑然。 大概陈平安是见酒桌那边当真只是扯闲天,就走到门口,问先生要不要吃点宵夜,老秀才拍着肚子,连连点头,笑言这敢情好,再不吃点,五脏庙就要造反了。见陈平安站着没挪步,老秀才就让他坐下聊,能喝酒就稍微喝点,不能喝酒就喝茶,陈平安点头坐在桌边,赵树下和宁吉就去灶房忙碌宵夜,他们打算多炒几个下酒菜,看架势,是要喝第二顿酒了。 陆沉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与文圣先生,吵不起来。” 一般来说,作为先生的老秀才都说要跟陆沉说事了,身为学生弟子的陈平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该搅和的,不合乎规矩。 大概这就是关门弟子的独有待遇了。 陆沉也当过数千年的关门弟子,感同身受,必须感同身受。 陈平安没好气道:“吵不吵,主动权在我先生手上,陆道长说了管屁用。” 老秀才抚须而笑。听听,诚不诚意,暖不暖心? 陆沉听到陈平安对自己的称呼是陆道长而非陆掌教,言语内容也不见外,就不计较什么了。 老秀才想起一事,摸了摸袖子,却没摸出什么,只是抬头望向陆掌教。 陆沉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一抹,示意贫道晓得规矩,必定守口如瓶。 老秀才这才摸出一幅河图的摹本,终究是仓促为之,其中蕴藏的术算真意,兴许十不存一。 老秀才提醒陈平安先别着急打开,等哪天重返上五境再看不迟。如今摊开画卷翻阅内容,一颗道心只会深陷其中。 也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修心有成,让老秀才信得过,否则换成一般的练气士,任你是一位仙人,都接不住这幅仅是摹本的河图,赠物即害人了。 陈平安点头,默默收入袖中,就当是酒桌之上无拘束,破例一次施展术法,袖内山河缩地脉,如祖山分支蜿蜒一线牵引,将其搁放在了竹楼一楼的书桌那边。 老秀才笑道:“喜好钻研术算一道,是好事。以后游历中土神洲,可以与那几位术家老祖师请教请教,他们当年欠你大师兄一个不小的人情,有任何疑问,只管放胆询问,万一问住他们了,就又是一桩新的香火情了。小宝瓶,又乾,还有宁吉他们这些孩子,以后就又可以与那些老夫子们理直气壮讨教学问了。” 老秀才再取出一幅临时截取的光阴画卷,也没想着长久保留,属于那种阅后一次即无的走马观花图。 陆沉知道老秀才的良苦用心,山上大修士,往往闻名不如见面,既然陈平安以后是肯定要走一趟青冥天下的,那就早点亲眼看一看某些青冥修士的面容道貌、亲耳听一听他们的言谈。 画卷之上,在那天外,星河无垠,心事浩茫。 老秀才蹲在葫芦上边,长吁短叹,每喝一口酒,便叹息一声。一旁身为东道主的于老真人,便小有尴尬。 老秀才越是不说什么,于玄便越是心怀愧疚。 等到老秀才举起酒壶,反过来劝慰于玄一句,天河今宵气数新,不愁无地放闲身,思量便合从君去,星汉河中作道人。 于玄就有点吃不消了,只因为今夜来天外道贺之人,柳七两手空空,并无携带贺礼。随后乘船而至天河的顾清崧,倒是骂了几句于玄,除此之外,许夫子两袖清风,大伏书院的程龙舟,都是读书人,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皑皑洲韦赦,堂堂七十二峰主人,天下公认的大财主,家底何等雄厚,约莫是这般太有钱的有钱人,都不稀罕提钱的缘故,使得眼巴巴等着帮忙收取贺礼的老秀才,别说是一件山上法宝,就是一颗神仙钱的影子都没瞧见。 在韦赦拜访之后,又有一位流霞洲大修士,道号青宫太保的荆蒿,兴匆匆赶来,作为流霞洲首屈一指的山巅神仙,先前察觉到天河异象后,毫不犹豫,就用飞升境大修士独有的方式,与文庙那边禀报再录档继而被文庙告知可以远游天外,但是时间有限,不得逗留天外超过一个时辰。 但是当荆蒿看到于玄身边的老秀才,差点,当真是差一点就转头走人。 上次在文庙议事,只是遥遥旁观了一场鸳鸯渚的热闹而已,至多就是府上客人,山上道友,说了几句不是那么中听的言语。 然后那个左右就兴师问罪找上门,虽然只递出一剑,就让被誉为“八十道法皆登顶”的荆蒿,受伤不轻。 读书人脾气这么差,任你左右空有一身超神入化的剑术,还是当不成文庙那边的陪祀圣贤。 于玄假装没看见那个处境尴尬的荆蒿道友,只是以心声笑问道:“老秀才,怎么回事,贫道记得荆蒿只是挨了左右一剑,可你那弟子,又不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一般与人问剑结束,某件事就算翻篇了,荆蒿不至于瞧见你,就这么胆战心惊吧?” 这还是于玄说得含蓄了,以荆蒿的为人处世,只要有机会,是肯定会上杆子与文圣套近乎的,也会想着将某些事翻篇。 可怜荆蒿,堂堂流霞洲山上第一人,在远处犹犹豫豫,一时间为难不已。 确实,如果只是被打了一顿,荆蒿就当是哑巴吃黄连,忍了那个左右便是。 关键在左右离开没多久,就又来了个让荆蒿不得不主动磕头的大人物,对方同样是一位剑修,但是与宗门祖山所在的青宫山极有渊源。 如果说古蜀地界,是此人的得道之地,那么青宫山,便是这位剑修的修道之地。 故而荆蒿这一脉,其实是鸠占鹊巢,属于“借住”,只不过真正的主人,自从斩龙一役落幕,便消失了三千年之久。久而久之,一座宗门,除了荆蒿这位祖师爷,就无一人知晓这等惊人内幕了。 老秀才笑眯眯道:“于老哥有所不知,当时在文庙,左右前脚刚走,那位陈仙君后脚就跟上了,等于又浇了一盆冷水在荆蒿的头上,荆蒿被吓得不轻。” 于玄愈发好奇,“怎么讲,给说道说道。” 老秀才说道:“荆蒿那一脉的祖师爷,与陈仙君道缘不浅,双方关系有点类似……顾清崧与陆沉,所以后者如果出山,荆蒿就得让出那座祖山了,物归原主,就算荆蒿找文庙撒泼都不管用。” 于玄恍然大悟,那青宫山,原来曾是斩龙人陈清流的道场? 所以当斩龙之人在文庙议事期间重新现世,天底下最恐慌的练气士,可能就是自认“德不配位且技不如人”的荆蒿了。 果不其然,被陈清流找上门后,荆蒿就已在心中瞬间打定了主意,惹不起躲得起,干脆将整个宗门搬迁出青宫山地界,长痛不如短痛,虽说宗门必然会大伤元气,可好过成天提心吊胆。 不曾想那位一开始确有“收山”打算的陈仙君,好似临时改变注意,言下之意,等于是送出了青宫山给荆蒿。 但是话里有话,算是与荆蒿提了两个小要求,一个是被荆蒿关禁闭的弟子,他陈清流看得顺眼,你得恢复对方的宗主身份。 当时陈清流说是你不愿意就算了。 荆蒿当然不敢不愿意,自己的骨气再百般不愿意,可肩上的那颗脑袋必须点这个头。 陈清流当时的第二个要求,是说将来可能会有他的一个山上朋友,游历流霞洲,如果顺路去青宫山做客,让荆蒿上点心。 被陈仙君说成是“好兄弟”的那位山上前辈,道号“落魄山小龙王”。 还说以后荆蒿与这位道友见了面,便可以一眼认出。 所以荆蒿事后便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让几个得力的心腹弟子亲自走了趟宝瓶洲,去打探落魄山的消息,结果传回青宫山的情报,却让荆蒿震怒不已,直接下了一道措辞严厉近乎申饬的法旨,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在密信末尾写下两字,再探! 原来宝瓶洲落魄山那边,确实有一位青衣小童模样的练气士,但是按照第一封谍报显示,却是个在北俱芦洲那边走渎成功的元婴境水蛟。就只是一条地仙水蛟?也难怪荆蒿会暴跳如雷,你们是一帮蠢货,当你们师尊也是傻子吗? 第二份情报,内容更为详细,连那个名叫陈灵均的真身是条小水蛇,都给刨根问底出来了,早先作为大隋高氏藩属的黄庭国境内,有条御江,那陈灵均与水神关系莫逆,是个性格极为跳脱的……青衣小童。只是后来遇到了那位当时尚未发迹的年轻隐官,算是最早跟随陈平安去落魄山修行的“元老”之一。 这就让老谋深算的荆蒿愈发惊疑不定了。 一个斩龙之人,与一条元婴境水蛟,称兄道弟,谁信? 只是荆蒿打死不信,又能如何?总不能真被打死才肯信吧。 总之不管真相如何,都绕不开落魄山和陈平安就是了。 既然绕不开陈平安,那么今夜见着文圣,荆蒿就更心虚了。 礼圣几乎不插手文庙具体事务,亚圣身在蛮荒天下,所以如今文庙真正管事的,就是这个好似担任临时一把手的老秀才了。 老秀才笑道:“于老哥,先前你被仙槎道友骂那几句,真不算冤枉了你。” 于玄无奈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作为谱牒修士,常有观礼,推脱不得,参加各色酒局,酒桌上的人情往来,免不了与人说几句场面话。” 浩然九洲的流霞洲,属于一等一的山水形胜之地,山上的修道有成之士,都喜欢去那边游历。在那边建造有别宫的别洲修士,不计其数。尤其是天隅洞天那对道侣,又是出了名的好客,竹海洞天的青神山酒宴,与天隅洞天的三伏宴,都极负盛名。于玄经常外出游历,荆蒿又是个擅长凑热闹的,与于玄算不得朋友,却也是混了个熟脸的,荆蒿对外说自己是于玄的朋友,于玄总不能专门发一封山水邸报说不是。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人间校书 酒足饭饱,赵树下收拾过碗筷,宁吉搬走小桌。 明月当空,月光满人间,恍如琉璃世界,夜气清新,风过衣袂凉爽,此时情绪此时天,忙里偷闲即神仙。 檐下并排三张椅子,老秀才居中而坐,翘起二郎腿,伸手轻拍膝盖,哼着乡谣,清风徐徐,拂过老人的雪白鬓角。 陈平安轻摇蒲扇,在先生这边,不管是喝酒还是闲聊,陈平安都不像师兄左右那么正襟危坐,也不像君倩师兄那般闷葫芦。 陆沉双手笼袖,靠着椅背,伸长双腿,意态闲适,天下事与家务事,天边事与手边事,一切恩怨暂作休歇。 他们就随口聊到了文庙封正宝瓶洲五岳山君、赐予神号一事,按照老秀才的说法,有点小麻烦,由于一洲山君的神位品秩,并无高下之分,要说文庙那边派遣某位圣人独力住持封正典礼,那么五岳封正典礼举办的先后顺序,就是个不小的问题了,可要说同时进行,文庙这边出动五位陪祀圣贤,也难,毕竟如今事务繁重,文庙一时间也没办法抽调出那么多的儒家圣人,而且还需要同时莅临宝瓶洲。 到底是官场,山上山下都一样。 在山下,朝廷向佛门龙象赐紫色袈裟,为道门真人赠予封号,或是帝王、礼部封正山水神灵,都有一套按部就班仪轨。 自古名利不分家,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文庙那边要想一碗水端平,既要给足所有山君面子,又不落谁的面子,就为难了。 要说让五位儒家书院山长住持封正典礼,略显分量不够,礼数就显得轻了。 可要说某位圣人用上分身手段,终究有点不像话,同样显得文庙这边不够重视,毕竟山君获得“神号”,就像老秀才先前在天外与于玄调侃的,有些喜事,比当新郎官更难得,注定只此一回,搁谁都想要办得隆重再隆重,问问魏檗,中岳山君晋青他们几个,假设听说至圣先师愿意亲临,看他们会不会跟文庙客气半句? 陆沉笑道:“文庙两位副教主,加上三座学宫的大祭酒,让他们抽空跑一趟宝瓶洲就是了。” 老秀才捻须道:“副教主跟学宫祭酒,不还是有个官大官小。当山神老爷的,个个都是混官场动辄百年千年的老油子,有了这么点差别,他们面上不讲,心里边会有说法的。” 陆沉好像临时担任文圣一脉的狗头军师,又开始帮忙出主意,“毕竟赐予山君神号一事,是你老秀才起的头,实在不行,文庙那边降下一道旨意,就说让五位山君各自挑选一个黄道吉日,跟五行对上,相互间不冲突,老秀才你能者多劳,一年之内,每座山都跑一趟就是了。” 老秀才气愤道:“放屁,怎么就是我起的头了,分明是某位宝瓶洲书院出身的学宫司业,觉得宝瓶洲五岳在那场大战中表现都很好,文庙必须给点表示。” 陆沉先是一脸恍然状,继而满脸疑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如今外界不都说茅小冬这位礼记学宫二把手,是身在礼圣一脉心在文圣一脉吗?” 老秀才赶忙一把扯住陆掌教的袖子,侧过身子,小声嘀咕道:“这种没根没据的混账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容易闹误会,被那个为人古板的礼记学宫祭酒听了去,以他的犟脾气,非要跟陆掌教掰扯掰扯,到时候我不帮你说话吧,朋友道义上说不过去,帮你说话吧,反而是拱火。” 陆沉赶紧岔开话题,笑道:“要是在青冥天下,就好办了。”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虽然十七座城楼有高低,只是在道教祖谱上边的位次,并无任何高下之分,遇到类似事情,掌教随便拎出五位城主、楼主即可,别说是五场封正典礼,哪怕数量翻一番,白玉京都不至于捉襟见肘。 陆沉笑道:“不管文庙是怎么个安排,别的地方就算了,贫道与那些山君都没什么香火情,唯独魏檗的披云山,贫道还是挺想凑个热闹的,老秀才,需不需要我露个脸,在旁吆喝几声,就当是给咱们魏山君撑个场子?” 陈平安开口问道:“先生,五位山君的神号,文庙那边是早有决断了,只等典礼举办的时候对外公布,还是跟候补宗门递交名称一样,可以自拟,交由文庙审定,通过了,就能用?” 陆沉会心一笑,为了朋友,真是舍得豁出去,听陈平安的言下之意,多半是想要帮魏檗和披云山一个小忙了。 老秀才微笑道:“一般来说,五岳山君和大渎水君的那些神号,都是文庙那边拟定再颁发,不过在这件事上,文庙并无白纸黑字的定例,法无禁制即可为嘛,所以也不是可以商量,只不过浩然历史上,自上古岁月以降,各路山水神祇都是遵循文庙旨意,给什么就是什么,而且一般情况都是比较满意的。” 这种事情,类似山下为自家子弟或是别家年轻后生取字,多有寓意,几乎不会有谁觉得不妥,从此字与姓名,伴随一生。 说到这里,老秀才转头问道:“怎么,我们魏山君有特别心仪的神号了?” 陈平安笑道:“倒是有个众望所归的神号,就是不知道魏山君自己心仪不心仪了。” 老秀才点点头,“若是真能够独占‘夜游’,把这个神号坐实了,对魏檗和披云山而言,都是莫大好事,平安,你回头可以劝劝魏檗,只要不是觉得这个神号特别……恶心,就考虑考虑。当然,不必勉强,文庙那边,挑拣文字,凑出个好的神号,不是什么难事。” 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每逢举办庆典,因为要照顾到辖境内的诸多文武英灵和城隍庙官吏,多在夜间举办,故而统称为夜游宴。 陆沉跟着点头附和道:“就像于玄独占符箓二字,且能服众,就会有诸多意想不到的裨益,此间玄妙,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秀才双手环住膝盖,点头笑道:“高名大位能兼有,功业道德配其位,就是名正言顺,当之无愧,便可以坦然受之。” 例如南婆娑洲的老友,醇儒陈淳安。 当然也有老秀才的“文圣”之文。 陈平安说道:“那我回头就去跟魏檗打个商量,劝几句。” 说不定神号一事,就是魏檗之金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契机所在。 山水神灵要想提升祠庙神主的金身高度,不像练气士脚下有那么多条登山之路,就只有积攒功德、淬炼香火一条道路可走。 陆沉笑呵呵道:“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 魏檗昔年作为神水国的山君第一,国破后被砸碎金身,沉入红烛镇附近的三江水底,后来被一位女子打捞而起部分金身,魏檗从此苟延残喘,沦为孤魂野鬼,在祠庙旧址地界徘徊不去,等到大骊宋氏国土不断南下扩张,将绣花、玉液和冲澹三江之地收入囊中,对魏檗身份、履历知根知底的大骊朝廷,也只是让其成为棋墩山的土地公,如今回头来看,更像是一种大骊宋氏有意为之的举动。 先是一步登天,入主披云山,成为大骊新任北岳山君,继而成为一洲山君之一,粹然金身的高度,也从玉璞境升到了仙人境。 如今先有五彩天下宁姚的馈赠,再有文庙的封正和神号,以及大骊朝廷的推波助澜,那么魏檗在宝瓶洲历史上的“连中三元”,势在必得。 老秀才抚须笑道:“活宝,我们这位灵均道友,真是个活宝。”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落魄山有这么个喜欢拍人肩膀的青衣小童,也确实是一绝。 陈平安在今夜看过先生那幅天外光阴画卷之前,其实只知道陈灵均见过三教祖师,在小镇见了面,聊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是云遮雾绕。 因为陈灵均事后处于一种无法言说的玄妙状态,哪怕想要与人提起“道祖”二字都做不到,所以具体的过程,陈平安并不清楚,也不会想方设法去刨根问底。不过以陈灵均的一贯风格,陈平安大体上还是可以猜出几分。但是只说与老观主“待客”一事, 老秀才哈哈笑道:“陆掌教,你敢与郑居中面对面,称呼一声郑世侄吗?” 陆沉赶忙伸手摸了摸莲花冠,压压惊。 老秀才笑道:“傻人有傻福,再聪明的人都学不来一个笨字。” 陆沉点头道:“人心不定,世事无常,好人会做错事,坏人也会做好事,最难是一颗赤子之心,不受世事浸染。” 陈平安说起陈灵均先前拒绝陆沉去往青冥天下“坐享其成”,对唾手可得的飞升境并不感兴趣。 老秀才捻须而笑,“翠纶桂饵,反失其鱼。” 陆沉小鸡啄米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是贫道失策了。” 老秀才一笑置之,归根结底,还是陆沉并不觉得陈灵均非要去青冥天下。 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说青衣小童的最终选择,其实就是陆沉给他的选择,互不为难,各随其缘,各遂其愿。 老秀才由衷感叹道:“陆掌教的齐物论,在我看来,才是真真正正,最高深的学问呐。” 陆沉哈哈笑道:“文圣就不加个‘之一’的后缀么?” 老秀才摇摇头,默不作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陆沉的学问,很大啊,何其大哉。 只说好友白也,多骄傲的人。多年前老秀才曾经私下找白也蹭酒喝,就问白也,若去青冥天下,最想见到谁。 当时白也毫不犹豫,回答说是去南华城拜访陆沉。 也难怪某些浩然儒士,白玉京道官,会有个共同的看法,白也诗篇万千,写得再好,可惜从未能够脱离陆沉窠臼。 那会儿老秀才就借着酒劲,把这个贬义说法说给了白也听,毕竟这种勾当,也就老秀才做得出来,当然也只有老秀才可以做。 白也闻言沉默片刻,最后笑言一句,也没说错。 当然可以认为是白也认可此说,也可以理解为一句也没说错,也没说对。 陆沉抬起袖子,抱拳摇晃几下,“能够在酒桌之外,被文圣如此夸奖,这趟返乡,哪怕无功,还是不白来。” 老秀才摆摆手,“我从不乱夸人。” 某人被陈灵均说酒品好,那肯定是酒品当真过硬,酒桌上从不含糊。 例如刘景龙被执着于“好好讲道理”的陈平安,认为擅长讲道理,那刘景龙的道理,既说得好,还能不让人嫌烦。 再比如谁能够被老大剑仙说一句剑术不错? 那么在学问一道,被老秀才如此瞻仰,自然是真有学问的。 陆沉与陈平安笑道:“你们莲藕福地的那座狐国里边,有个小姑娘,到底是谁,以及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贫道就不泄露天机了,你自己找去,哪天找到了,不妨在她跻身中五境的时候,就赠予她一个道号,就叫‘粹白’,相信她以后的成就不会低的。如果你这个山主,胆子再大一点,落魄山运气再好一点,能够早些找到她,懵懂开窍之际,尚未拥有真名之时,为其传道,以此命名,你们双方的收益就更大了。” 此事还是陆沉从“师叔”那边闲扯瞎聊给聊出的消息。 老秀才说道:“明月道场斋戒满,高笼提出白云司。对了,老观主在你们那边,可曾收徒?” 陆沉说道:“收徒了,看架势,既是开山弟子又是关门弟子,师叔很看好那个王原箓。师叔以后可能还会收取弟子,数量不会少了,不过多半不会有什么师徒名分,半师半道友的关系吧,反正师叔的那座道观是肯定会落地的。白玉京那边,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老秀才啧啧道:“如今有道祖出面,白玉京的气度到底就不一样了。” 陆沉悻悻然,“贫道负责坐镇白玉京那会儿,做事的胸襟也不小。” 顺其自然,万事不管,山上山下无数道官,有口皆碑! 陈平安疑惑道:“作为狐族,给她取这个道号,会不会太大了点?” 圣人有言天下无粹白之狐,一头狐魅,偏要取名粹白,一般来说是肯定不妥的。 只是陆沉言语,从来有的放矢,肯定不是那种故意坑人的馊主意。 山上练气士的道号,就跟山下凡俗的名字差不多,取得太大,就很难“接住”。 有点类似“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事无绝对,当然不是说这么取名、取道号就一定不好,只是山上修行,心存侥幸,不是什么好习惯。 陆沉笑嘻嘻道:“有你扛着,还怕这些?” 比如在那狐皮之上钤印一方龙虎山天师印,可挡天劫,这是山上公认的事实。 差不多的道理,那头可能暂时尚未出生的狐魅,将来由一个缝满大妖真名的年轻山主赐予真名,确实是一桩并没有后顾之忧的造化。 说不定她以后在山上修道再破境,跻身金丹与上五境之时,陈平安都可以帮忙分担天劫,如此护道,可谓稳当。 陈平安看了眼陆沉。 陆沉赶忙澄清道:“这可不是什么乱点鸳鸯谱,山上修道,岂可事事往男女情爱上边靠,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要走趟大骊京城,去见封姨?” 陆沉叹息一声,点头道:“要去的,至于能不能喝着酒,就得碰运气了。” 因为那桩尘封已久的龙宫旧事,封姨对这位拍拍屁股走人的白玉京掌教,怨念不小,她是替那位龙女打抱不平。 毕竟如果陆沉愿意出手,就不会出现那场斩龙一役。 远古雨师有两位,皆不在十二高位神灵之列,与封姨类似,神位和职掌被分摊了。 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些青冥天下的秘史和密事,例如那座空山湖某些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又比如龙新浦对孙道长那个道号“王孙”的师姐,为何动心,如何爱慕,山上都是如何传闻的,诸如此类,老秀才和陆掌教,经常聊着聊着便对视一眼,嘿嘿而笑。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雨过天晴 陈平安与陆沉,并肩行走在那个居中村落的巷内,一千层底布鞋,一棉布十方鞋,双方脚步簌簌如叶落地。 路过一处屋舍,有院内土狗听到脚步声,蓦然惊醒,朝着门外狂吠不已,邻近吠声四起,只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期间陆沉趴在墙头那边,学了几声狗叫,扬起手作丢掷石子状,院内那条土狗呜呜咽咽,卷尾蜷缩起来。 陆沉抖了抖袖子,快步跟上缓步走到巷口再停步的陈平安,搓手道:“虽说年年防饥,夜夜防盗,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们提防贫道与陈山主做什么,大可不必。陈平安,你觉得呢。” 陈平安说道:“陆掌教只管往自己脸上贴金,至于我这边,大可不必。” 陆沉突然笑嘻嘻道:“世间事,一犬吠影,百犬吠声。” 陈平安点头道:“人间人,一人道虚,千人传实。” 陆沉拍手叫好,“好啊,可以写一副黑底金字的抱柱木质对联,回头贫道好好裱起来,就放在观千剑斋里边,分别写上咱俩的名讳落款,大可玩味。” 陈平安笑道:“你要是丢得起这个脸,我是无所谓的。” 陆沉搓手喟叹道:“夜游之人能无为奸,不能禁犬使之无吠。” 陈平安不搭话,想起一事,说道:“禺州境内,那座律宗寺庙所在山头,有一位山君,聆听晨钟暮鼓多年,却迟迟无法炼形,就劳烦陆掌教帮忙指点迷津了?” 陆沉笑着答应下来,抬起手,“小事小事,如是而已。” 举手之劳。 走出村子,来到那条衔接三个村子的大道上,陆沉站在岸边,邻水观照,看着水中倒影,陆沉叹息一声,如人持境对照,当真是自己吗,是本来面貌么。 先前陈平安关于“校书”一语,陆沉虽说当时的神态,表现得夸张了一点,可事实上的确说到了陆沉的心坎上,心有戚戚然。 但这里边也藏着一个可大可小的问题,后世翻书之人,往往将某些精校本误认为一字不差的底本看待,以讹传讹,随着时间推移,最终与本义离题万里。 修道之人,登山之路,知道得道证道,无非就是追求一个个“知其所以然”,于暗昧中得其道路而行,一路风景与己心境相互契合。 陆沉略带几分伤感,轻声道:“我曾经去见过孙观主的那个师弟,以及他师弟的徒弟,都见过,也聊过,聊完之后,我就发现有一点,他们的想法,与白玉京道官起了冲突。” 陈平安蹲在路边,捡起几颗石子轻轻丢入溪水中,说道:“是不是白玉京那边,绝大多数道官,觉得修道,就是道法之道,是高妙的。但是那对玄都观师徒,觉得修道,可以是道路之道?是平实的。” 陆沉嗯了一声,也不觉得陈平安猜出答案有什么好奇怪的,沉默片刻,搓着脸颊,“该如何就如何,我就不庸人自扰了。” 即便天塌下来,还有见过大世面的师兄余斗扛着嘛。 陈平安站起身,两人便继续走向最下边的那个村子,陆沉洋洋得意笑道:“先前在光阴画卷里边,宁吉其实有过两次改变主意,不想当你的学生,打算一走了之,跟随我去白玉京修道。那么今夜被宁吉说一句铭记恩惠在心以后再报答的人,就是你而非贫道了。” 陈平安说道:“其中一次,是宁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背景,不愿给我招惹麻烦?” 陆沉点点头。 大概世间有一种自讨苦吃,叫作设身处地,处处替他人着想。 就像陈平安所猜测的,在陆掌教与宁吉说清楚真相之后,身世凄惨的少年,满心惊惧,脸色惨白无色,当场陷入巨大恐慌,少年沉默许久,约莫觉得自己就是个神憎鬼厌的麻烦精,不管在哪里都是那种不讨喜的扫把星,所以道士吴镝也好,教书先生陈迹也罢,一旦双方有了师徒名分,就会给后者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是非,总归肯定都不如白玉京陆掌教这么能……扛事。 所以哭笑不得的陆沉在一气之下,就干脆竹筒倒豆子,将陈平安的几重身份都与宁吉说了,这才让惊魂不定的少年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回心转意。原来陈先生如此年轻,便有如此作为了。 于是陆掌教就更气了,走出一幅光阴走马图,带着少年缩地远游三洲山河,见了十几个人物,先是作为陈平安开山弟子的裴钱,之后还有书简湖的截江真君,正阳山某些老剑仙,还有附近那位这些年铁了心要更换水神祠庙所在的玉液江水神娘娘,一头嫁衣女鬼,某条吃了蛇胆石才开窍炼形、最终依附于云林姜氏的幼蛟,还去了趟北俱芦洲的锁云宗……最后是某位刚刚返回家乡没多久的崩了真君。 陈平安笑问道:“宁吉第二次反悔,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就把我当做了半个仇家?” 陆沉摇摇头,“宁吉虽然涉世不深,但是他的有些看法,单纯却不幼稚,这种性格,既有天生的成分,也是后天熬出来的,跟药草熬成草药一般。” 一个人某些棱角鲜明的性格,城府深沉如宫阙重重复重重,阳光普照的白昼时分,也有阴影无数。 锋芒毕露的才华横溢是一座文昌塔,嫉恶如仇是一座城隍庙。豁达或开朗,便如一座凉亭,四面通风。 抑郁如坠入一口无底深井,暗不见天日,我与我独处,与世隔绝,无法自拔。 陆沉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就像天底下某些钱财,就该是某些人挣的,与此同理,你陈平安收宁吉为徒,宁吉拜你为师,也是一种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平安也不去问少年第二次改变主意的具体缘由,只是问道:“宁吉为何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选择跟我拜师求学?” 陆沉试探性问道:“能不能先与我保证,有话就好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即便动手,也别……打脸。” 陈隐官与人问拳,手段下三滥,喜欢打脸,自从那场文庙的青白之争起,如今已经声名远播了,估计几座天下的山上修士都有所耳闻,可能青冥天下那边的道官,还会疑惑几分,都是武学大宗师了,如此问拳合适吗?但是五彩天下飞升城和蛮荒天下那边,恐怕就会分别赞叹一句,不愧是做买卖从不吃亏的二掌柜。不愧是陈隐官,那座避暑行宫的扛把子。 陈平安微笑道:“朋友之间,边走边聊些有的没的,说到哪里是哪里,肯定聊什么都不生气。再说了,我又打不过陆掌教。” 如果没有第二句话,陆沉还真就信了。 陆沉先挪步远离陈平安,再犹犹豫豫说道:“我给宁吉看了你如今的真实面目。” 村塾这边,夫子陈迹也讲孝经,而这本书开宗明义,其中就有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所以陆沉就在陈平安讲解此句之时,以手指点少年额头,让宁吉开了天眼,瞧见了陈平安的那副尊容。 人不人鬼不鬼,在跻身仙人境之前,陈平安都无法重塑真身、恢复一个人的正常面貌。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让宁吉看了就看了。” 陆沉松了口气,“毕竟是你的私事,得与你打声招呼。” 不过陆沉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真正让宁吉下定决心跟随陈平安求学的原因,还是陆沉带着少年在看了那拨“躲避”陈平安的人物之后,也带着宁吉去看了几个陈平安曾经或者是至今不敢直面的人与事,尤其关键,是陈平安发自内心认可的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让身世悲惨的少年如释重负。 只是宁吉的这些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想,这一段心路历程,陆沉事后都将全部“记忆”收了回去,就像少年一一还给了陆掌教。 走到最下边的村子,陆沉笑着建议道:“我们不如去看看那座陆地龙宫遗址?悄悄去,悄悄回,看风景而已,又不妨碍谁。”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 这么多年来,陈平安一直保持写山水游记的习惯。 随后两人一步跨出,顷刻间就置身于那处龙宫境的青山绿水间,外界是夜幕时分,这里却是白昼光亮的时辰,天无悬日,依旧光明,这处秘境内的几处高山,各有古篆石碑矗立,其中有双峰对峙,山脚立碑,碑额分别是云根和雨脚,山顶又有碑额“云聚云散如花开花落”和“雨照金山”。 群山高耸,又有一峰独高,山脚有大河路过,陆沉却不是带着陈平安去往此地,而是带着陈平安来到一座不起眼矮山的山脚处,笑道:“很早之前,我就曾路过此地,在此登山,不过没有打搅谁,当时就觉得是一处可以成仙、成道、成佛的风水宝地。” 来到半山腰处,有水潭,碧水幽幽,深不见底,陆沉伸手指着平如镜面的水潭,解释道:“这便是古龙别宫的真正入口了,大骊朝廷那边,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要是不提醒他们一句,可能再过几十几百年,甚至更久,久到都更换国姓了,大骊宋氏的那位末代皇帝,还不知道自己和历代先祖们,看似入了宝山且坐拥宝山,实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时过境迁了,遥想当年,本地龙王被贬谪之初,龙气犹然浓郁之时,每逢风雨欲来时,便有白云袅袅,笼罩此山,如戴斗笠,附近数国朝廷凭此占卜阴晴无不灵验,遇到大旱时节,周年土民,还会来此祈祷求雨,只要能够见到水潭有蜥蜴蜿蜒出水上岸,就可以打道回府了,片刻之后,雨即随至。若是遇到洪涝灾害,来此祈求龙王停雨,只要岸上有小蛇入水,则必然大雨骤停。” “每年六月初六,除了市井百姓晒衣,,还有晒龙袍的说法,所以只需要在这一天,来此观看水潭岸边‘晒太阳’的土蛇、蜥蜴的数量,总数是屈指可数的三五条,还是多达十余条,反正每次都会历历分明,就可以预测接下来一整年的雨量多寡,既然知道了未来一年光景是旱是涝,就都可以未雨绸缪。” 陆沉笑问道:“要不要进入这座龙宫别院一探究竟?” 从远古岁月起,到三千年前,浩然天下山水之间,但凡是修道有成的蛟龙之属,尤其是能够开辟府邸的龙王,都喜欢大肆攫取和收藏秘存储各色世间珍宝。这座陆地龙宫的别院,完全可以视为一座财宝密库,有点类似那条老龙的“私房钱”。 还真不是陆沉瞧不起大骊王朝的钦天监和风水先生,而是古蜀地界,剑仙如云,有事没事就喜欢拿蛟龙之属炼剑和祭剑,所以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的陆地江湖龙宫,每位龙王都很有几把刷子,绝对不是吃素的主儿。所以只要陈平安不泄露天机,大骊宋氏历代皇帝,凭借那些地师的眼光和手段,是注定打不开这座别宫禁制的,说不定擅自开启禁制,没有高人坐镇的话,比如魏檗的粹然金身尚未达到飞升境的高度,就只会惹来鳌鱼翻背的异象,导致处州山河塌陷,一州境内百姓死伤无数,继而影响到整个北岳地界的山水气数。 陈平安摇头道:“算了。” 我辈读书人,光风霁月,做事得讲点脸皮。 本来在此开馆蒙学,就不是奔着龙宫遗址而来,否则以陈平安的修为境界,真要对这座秘境起了心思,就算自己无法打开全部秘密禁制,不还有小陌?还有谢狗那个财迷? 陆沉说道:“若有所得,五五分账?” 陈平安还是摇头。 陆沉说道:“三七分,我三你七?”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走!” 我辈包袱斋,必须与多学一学魏山君的生财之道,别说举办了几场夜游宴,只要是路过北岳地界的铁公鸡都得拔下几根毛。 陆沉站在水潭旁边,竖起双指,闭着眼睛开始念念有词,听着像是一道辟水诀。 水雾升腾,古潭水面之上渐渐浮现出镶嵌有排排门钉的朱漆大门,气象巍峨,门外有白玉石碑和拴马柱,石碑内容,大致是提醒来此的访客,闲人止步,持贴登门拜访者,人间的帝王将相需要下马步行,山上的仙君得在门外解剑,不得腾云驾雾御风游历。若是冒昧来此,先磕头再退回去,可饶其不死。 陆沉笑道:“这庙子的主人,口气恁大。” 陈平安问道:“算出里边的大致景象了?” 陆沉摇头如拨浪鼓,埋怨道:“寻山探幽,还没登山就晓得了风景,多没趣。” 陈平安说道:“纠正一下,我们不是入山访仙,是求财问宝。” 陆沉笑道:“反正都差不多。咱们俩联袂游历天下,连蛮荒腹地和托月山都去了,天底下何处去不得。即便有意外,也是意外之喜,怕什么呢。” 陈平安一时无言,陆沉的这个理由,倒也不算歪理。 等到两人步入其中,霎时间眼前雪白一片,皆是遮天蔽地骤然而至的凌厉剑光。 陈平安停步,纹丝不动。 观其剑光脉络,确实是上五境起步的剑修风采。 只是有陆掌教在身边,陈平安就显得毫无察觉,看着就只是束手就毙。 陆沉瞧着就像一只呆头鹅,更是引颈就戮的模样。 遍布天地间的耀眼剑光一闪而逝,只是剑光如潮水般退散,剑气一起却没有立即消失,杀气依旧浓重,如坠冰窟,遍体生寒,陆沉打了个哆嗦,再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见在两人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位披头散发的赤脚男子,面如冠玉,手持酒杯,横卧在一张龙椅上,对于门口两位不速之客的表现,这位东道主似乎既疑惑,能够进入此地的练气士,怎么如此不济事?又失望,难得见到大活人,就只是那种误打误撞的有缘人? 头戴冠冕身穿龙袍的英俊男子,淡然问道:“外边的天地,今夕是何年?” 年轻道士战战兢兢问道:“在说啥?” 青衫男子小心翼翼答道:“约莫是古蜀方言,听不太懂。” “碰到扎手的硬点子了,怎么办?” “不如你先给这位前辈磕几个响头?”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礼多人不怪。” “要是管用,倒也没什么,就怕适得其反啊。” 龙椅上的男人,先前在紧要关头收回那股沛然如雨的磅礴剑气,此刻依旧没有坐起身,只是斜眼看着那两个闯入秘境的家伙,双方的内景气象,境界高低,一览无余。 至于那俩活宝的窃窃私语,龙袍男子并不在意,他摇晃着手中酒杯,冷笑道:“听不懂寡人说的话,就不认得门外石碑上的文字吗?”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自有宽路 双方徒步下山,期间毫无征兆下了一场细雨,陆沉笑着变出两把油纸伞,询问陈平安需不需要蓑衣,陈平安摇摇头,伸手接过油纸伞,犹豫片刻,缓缓下山,主动跟陆沉讨要了一壶酒,两人边走边喝,名副其实的带酒冲山雨了,撑伞下山,一起走出龙宫遗址,蓦然返回去往村塾的乡间道路上,陈平安收起油纸伞,道:“有无飞剑,是否能够成为剑修,关捩所在,是朱敛?” 陆沉使劲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笑道:“看破不破,破没朋友。” 陈平安看了眼脚上被雨水浸透、沾染泥泞的布鞋,凝神片刻,叹了口气,抬头笑道:“我这叫诤友。” 不用怀疑陆沉的心智和手段,道高术多,举世公认。要是早生七千年,远古下十豪,必然有陆沉的一席之地。 某种意义上,陈平安此次使用符箓分身的手段,用来砥砺境界,将尽可能多的三教百家学问熔铸一炉,最终为笼中雀和井底月搭配出三千世界雏形做铺垫,就是一种“见好就收”的模仿。比如先前剑灵,或者持剑者,就曾泄露过陆沉可能在偷偷练拳,试图攀登武道之顶。这就是陈平安在水边有此猜想的线索之一,既然反正都是瞎猜,不妨放大胆子,把一个渐渐认真起来的掌教陆沉想得厉害,更厉害,甚至是……未来人间最厉害的那个存在。 陆沉抬起手中并拢的雨伞,如持剑,抡臂画圆,坦诚道:“是否成为剑修,不全是好事,对我的自家修行而言,后患无穷,属于一种自隘其路的蠢笨行径,陆沉从一个志在十五境的道士,由蹈虚转务实,变成一位纯粹剑修,一定是势不得已了,白玉京的三掌教必须拔高一层战力,才出此下策,属于一种无奈之举。” 到这里,陆沉转头笑望向陈平安,“别紧张,跟你关系不大,都是些从未彻底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座下都是如此。 “陆道长用心良苦,也算是一种未雨绸缪。” 陈平安给出这个公道评价之后,停顿片刻,道:“理不举例,等于没讲。比如?” 陆沉手持雨伞,边走边戳,有点像当年的少年刘羡阳,缓缓道:“比如时有变,白玉京摇摇欲坠,一座下的道统岌岌可危。又比如青冥下的事态发展,余师兄不得不与半座下为敌,势单力薄,无敌的余师兄,竟然有性命之忧,好像可以绵延百世万年的白玉京香火有断绝的可能,不管如何,我必须从旁观者变成余师兄的并肩者。” “想要有资格与余师兄并肩而立,一同面对下大势的潮头,贫道就只有两种选择了,要么一步跻身伪境十五境,震慑下群雄。强迫青冥下再无以卵击石、毫无胜算之事。” “要么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使得三千年来的所证大道,功亏一篑,五梦七心相,辛辛苦苦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选取其中一条剑道登高,无限大接近十五境,却又无限远离十五境。以往三千年做不成、但有一丝希望的事情,可能往后六千年都做不成了,贫道只能一意孤行,从余师兄手中接手掌教下的权柄,再无百年限制,换我来长久坐镇白玉京,最终处境,类似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以杀止杀,不管是谁,犯禁即死。” 如此一来,等于人间再无昔年陆沉。 白也就无需主动拜访南华城了。 一口气到这里,陆沉随手将空酒壶抛入溪水当中,“想一想就糟心,不想又不行,只能更糟心。” 陈平安笑了笑,安慰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当家三年讨狗嫌,何况是掌教下一百年。” 陆沉神色古怪起来,原来之前在白玉京,他这个当师弟的,他也是用类似道理安慰余师兄,结果挨了一记斜眼,余师兄显然是不领情的。 陈平安问道:“你刚才所谓的半座下,是白玉京之外的半座青冥下,还是白玉京本身也包括在内。” 陆沉哈哈笑道:“可能都有可能吧。” 神霄城的“道童”姜云生,玉枢城的“余斗”张风海等,他们都可以算是土生土长的白玉京道官,在他们身上展露出来的不同脉络,修行道路和心路走向,一个个“偶然”出现得多了,其实就是某种必然。 当初陆沉借给陈平安一身十四境道法,后遗症已经逐渐凸显出来,就像是一场拔苗助长,使得陈平安暂时得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境界,以十四境身份,仗剑走蛮荒,还以十四境修士的高度,看待宝瓶洲一洲山河如掌上观纹,等到归还境界,就会出现一种落差,如贫寒子骤然富贵,又如富贵子再次家道中落,如果一直得不到妥善解决,陈平安迟早有一,就会……厌世。 所以陆沉这次重返浩然,除了寻找宁吉,属于一桩公事,另有私心,就是想要看一看陈平安当下的心境。有机会的话,为陈平安提醒几句,愿意的话,陆沉还出手帮忙查漏补缺。 这就是陆沉之所以是陆沉、人间只能有一个陆沉的原因了。 然后陈平安也没有让陆沉失望,七显二隐总计九个符箓分身,散落一洲各地,要么在市井民间,要么在山脚,至高不过半山腰。 这就是陈平安的一种补救,务必加深自己在上五境之前对人间和山下的印象。 当然此外还有一种不为人知、陈平安有意为之且不自知的隐藏企图,陆沉在古潭之畔,已经大致猜出了陈平安为何如此苦心积虑去“自欺欺人”继而瞒过海。 作为真身所在,陈平安在此化名“陈迹”。 其实先前与细眉河水神高酿同桌饮酒,陆沉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陈平安自己都没当真,高酿也只是当做一种溜须拍马。 许多话,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那么犹有一些话,是言者有心听者无意。 比如“已为陈迹,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有感于斯文”,又例如“又是长久的看客,不得走一个”。 陆沉看着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有些事情上,你比我强太多了。” 所以陆沉愿意假装不知道有此事,看破不破。 只因为此时此刻的陈平安,是注定听不懂这些内容的,陆沉便岔开话题,继续道:“因为无法拥有阴神,就退而求其次,起北斗星局,分身为九,你完全不用妄自菲薄,将其视为一场对陆沉五梦七心相的拙劣模仿,你才几岁,能有这般造诣,相当不俗气了。” 陈平安笑道:“陆道长的自夸手段,更不俗气。” 陆沉问道:“能不能冒昧问一句,先后两次试图破境,为何会失败?” 在密雪峰长春-洞之内的那座私壤场,陈平安已经两次跻身玉璞境无果,所以第三次,慎之又慎,再心都不过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诚布公了两次闭关的粗略过程和结局,“第一次闭关,遭遇的心魔数量极多,跟我所知的元婴修士过往经验,很不一样。但是这些心魔又过于脆弱,虽看似险象环生,经历了些困难,将它们一一打杀,都属于那种虚惊一场的有惊无险,于是我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所以在玉璞境的门槛,驻足不前,是不敢跨出那一步,担心存在一个巨大的陷阱。第二次闭关之前,我就提前做了一系列针对性的安排,觉得万无一失了,结果在那个境地之内,又不一样了,并无任何一头显化的具体的心魔出现,地空茫茫一片,孑然一身,独自行走。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记不起很多人很多事,还是每走一步就忘记一点,如果停步在原地,光阴长河就会跟着停滞不前,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当我回退一步,就会多记起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再往前走就是遗忘,既然是闭关,要破境,总不可能就这么一直兜圈子、鬼打墙下去,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走了不知道多久,多远的路,最后出现了一条并不宽阔却无法逾越的长河,河对岸那边,好像站着一个个没有面容的人,在凝视着我,我知道他们都认得我,甚至是我人生路上最重要的人,可我就是记不起他们了。当我越想记起他们,那条河就越来越宽阔。最可怕的事情,是当我回头,发现原本容貌清晰的身边人,也都一个个身形模糊起来,我的道心并未因此而崩溃,反而愈发坚定,自己好像在冥冥之中,通过无数缜密的计算和推理,最终做出了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决定,但是只有直觉又告诉我,理性上的正确,这是一条……并未如我预期大道直行的修行道路,也能登高,甚至是登顶,但会是两个……我了,两个自己,两个陈平安。” 极少叹气的陈平安,完这些心里话,忍不住长长叹气一声。 陆沉笑道:“退出这种古怪心境,会觉得是庸人自扰吗?” 陈平安无奈道:“在道场内,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当时走出道场的时候,我就被迫做了一场与这些思绪的切割,免得影响到日常生活。” 陆沉伸长手臂,手持“长剑”,轻轻拨弄着路边的草木,了些题外话,一语道破机,“我在白玉京那边,借助一件外物,做过些推衍,算出蒲山云草堂叶芸芸手上的那幅仙人图,你没有打开,是对的。因为里边藏着一个假的齐静春,是……” 陆沉抬手指了指幕,“是那个家伙假想中的齐静春,你要是在桐叶洲打开画卷,遇到了这个齐静春,就会有大-麻烦,这种麻烦,不是害你长久停滞在地仙一层,恰恰相反,反而可以帮助你破开一个同样虚假的心魔,在青萍剑宗道场之内,毫无凝滞地跻身玉璞,甚至可以势如破竹,快速跨过仙人境,进入飞升境。这就是拔苗助长,用练气士的道心滋养壮大你的神性。这种行径带来的结果,有点类似我摒弃五梦七心相换取一个纯粹剑修,短期看是大的好事,长远看后患无穷。” 陈平安心神悚然。 陆沉完这些话,忍不住骂了一句娘,伸出手臂,一抹鼻子,竟然流鼻血了,陆沉抬起头,轻轻揉着鼻子,先止住血,这 下子是彻底放开了,骂骂咧咧,大骂周密是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周密你有本事就来人间与贫道一战,王鞍玩意儿,仗着一座远古庭作为道场,欺负一个阴神阳神都未归位的陆沉算什么本事…… 陈平安转头望向陆沉,陆沉摆摆手,笑呵呵道:“没事,毕竟离得远了,周密这个狗东西出不了全力,只是相当于十四境巅峰修士的倾力一击,毛毛雨,不痛不痒……” 陈平安沉默片刻,提醒道:“陆道长,又流鼻血了,擦一擦。” 陆沉悻悻然,又抬手擦去鼻血,继续碎碎念,如泼妇骂街一般,诅咒周密生儿子没屁-眼,走路上挨雷劈,死翘翘了买不起棺材板…… 陈平安刚想话。 陆沉霎时间从病恹恹的模样,变得龙精虎猛,中气十足道:“想啥呢,要是将你心境内的陆沉变成周密,为时过早,你哪来的胜算。在战场上,一味意气用事,只能送人头送战功这种事,千万别做,你是当过隐官的人,这种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总不需要我来多吧。” 陈平安问道:“伤势如何?” 陆沉大摇大摆道:“关系再好,再是朋友,咱哥俩以后仍然免不了一场问道斗法,岂能让你早早知晓贫道扛揍本事的深浅。” 陈平安笑道:“既然陆道长都这么了,那我就这么信了。” 陆沉使劲点头道:“担心谁都不用担心贫道,贫道今儿就把这个牛皮吹在这里了!” 因为进入过陈平安的心境,陆沉更是与那个存在面对面过。 很清楚陈平安自囚之举的关键所在,一座座书城、一条条书山的形成,都是其次的,而那些空白的虚无的纵横交错的“栅栏”脉络,才是围困那个存在的关键所在。因为每一条脉络,都是陈平安刻意为之的“遗忘”。 凭此陆沉便知道了为何陈平安两次试图重返玉璞境都失败的缘由。 陆沉曾经过一句无心之语,所有新形成的习惯,都是一种遗忘,是对自己的背叛。 而且陈平安的“心魔”,要更深一层,与之为敌,就需要陈平安主动遗忘人生路上那些美好的人事。 这个心魔,可以轻如鸿毛,只要陈平安自己愿意跨出那一步,过此心关,轻而易举,可谓是水到渠成。 可是陈平安做得到吗? 大概这就是修道之人,所需要面对心魔的真正难缠与可怕之处。 就像当年邹子在杏花巷那边摆摊,那串白送不收钱的糖葫芦,可能整个骊珠洞的孩子吃了都无所谓,唯独泥瓶巷的那个孤儿吃不得。 简而言之,我们兴许走得出一座苦难重重的书简湖,却未必能够走出一座处处美好的落魄山。 不堪回首的往事,与之背对而行,生活道路上每走一步,不回头看就是了,最终就可以越走越远,直到彻底释怀。 陆沉突然道:“凡夫俗子,谁敢明一定下雨或者不下雨?出门在外,有几个人是每次都随身携带雨伞的?” 陈平安点头道:“已经想明白了。” 方才在龙宫遗址内,那场突如其来的山雨,自然是陆沉故意为之。 在大骊京城,当初陈平安去寻找陋巷内的女子武学宗师周海镜,当时也是脚穿布鞋,陈平安往返一趟,脚上布鞋不沾泥。 因此还被心细如发的周海镜给误会了,把陈平安当成那种印象中的山上修士,每次下山,要么居高临下的历练,不然就是游戏人间。 在陆沉看来,你陈平安留下一双布鞋不穿即可,长久保存珍藏,就足够了。 其余布鞋,该穿就穿,不管晴下雨,都应该穿出屋外,走在大道路上边,脏了就脏了,脏了就洗,过于珍惜,反而有违赠送布鞋之饶初衷。 陆沉微笑道:“若是所有心中美好,都成为了一种负担。那么美好的意义何在,如果如此,肯定是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了。” 陈平安点头道:“才发现陆道长道理,是一把好手。” 陆沉哈哈笑道:“才知道啊。” 之后就是边走边闲聊。 聊到了山上那三种凝聚地灵气的神仙钱,曾是光阴长河中的神灵尸骸流散、继而凝聚而成为实物。 落魄山创立下宗,势在必行,在陆沉看来,在桐叶洲有个青萍剑宗,此举非但不仓促,反而时机正好。不然全部拥挤在落魄山上,哪怕那边确实有几个藩属山头,可光是陌,白景他们几个,哪怕他们不汲取当地的灵气,但是你我都很清楚,大修士就是大修士,哪怕他们纹丝不动,不对外攫取一丝一毫,对山水气数的影响也是极为可观的、深远的。如果落魄山不分出去一个下宗,那么加上崔东山、米裕他们留在山中,就过于臃肿了,过于一家独大,就会无形中削薄落魄山、乃至于披云山和整个北岳地界的气运。” 很想念某些人。 想念,是一座无需喝酒的醉乡。能够离开这座醉乡的唯一道路,唯有喝酒。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自修行 两道身形,从云海中悄然飘落在一处细眉河水域的山岭,一个双手负后的青衣小童,一个黄帽青鞋绿竹杖。 陈灵均忧心忡忡,神色焦急问道:“小陌小陌,咋个说?” 原来方才在落魄山那边,本来好好的,大伙儿聚在一起,都在老厨子院子那边听大风兄弟扯闲天呢。 小陌突然说学塾那边出了点状况,好像是公子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照理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虽说陈平安在那边刻意收拢气机和拳意,与常人无异,但是作为止境武夫,哪怕是沉睡状态,也是犹如神灵庇护的玄妙境地,怎么可能说失踪就失踪,再者落魄山那边,都很清楚,山主在学塾这边当教书先生,一般情况是不会显露身份的。 所以小陌要来这边看看,陈灵均就跟着一起来这边看个究竟。 小陌笑道:“没事了,是陆道长陪着公子一起逛了趟龙宫遗址。” 一听到是那个白玉京陆掌教,松了口气的同时,陈灵均难免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可以的话,陈灵均是真心不想再见到那个“得赶紧找个郎中好好看看脑子有没有病”的陆老三。 要论对自家老爷的忠心耿耿,放眼整座落魄山,陈灵均自认只有小陌,能跟自己掰掰手腕。 所以听到小陌亲口说没事,陈灵均就放心了,道理很简单,小陌说是小事的事情,对暂时尚未是上五境的陈灵均来说,未必真是小事,可小陌说没事肯定就是没事。 当然了,小陌比起自己的资历,还是浅了点,毕竟上山晚了不是一年两年。 远远看到公子和陆道长重返乡间道路,小陌就要悄然返回落魄山。难得出来一趟,陈灵均就没想着那么快返回落魄山,让小陌先回去,反正这边有他镇场子,谅那陆沉狗胆再大,也不敢整出啥幺蛾子。 小陌想了想,就自己独自返回落魄山,只是让陈灵均自己小心,有事就与自己打声招呼。 搁别人说这种混账话,陈灵均肯定不乐意了,非要好好掰扯几句,小心?小啥心,在这北岳地界,谁敢招惹只因为修心养性才不那么鼎鼎大名的陈大爷?当我的元婴境修为是摆设?可别不把元婴神仙不当盘菜啊。只是换成小陌说来,陈灵均也就忍了。 在山上,陈灵均好像每天都很忙,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忙个什么,可能青衣小童自己也不晓得? 小陌一走,陈灵均就摔着两只袖子,晃荡下山去了。 因为与自家老爷有约定在先,陈灵均就没想着往学塾或是龙宫遗址那边靠拢,下了山,就一路瞎逛,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来到一处石桥旁,河边有一株数百年之物的老梅,陈灵均瞅见一个陌生人,身边有个侍童,携琴牵驴尾随。 月下溪边访梅,好雅致。只是陈灵均观其呼吸,看样子还是个练气士,不单单是文人雅客那么简单,至于境界高低,瞧不出,陈灵均就打算绕道而走。 不曾想那个文士模样的男人,转头笑道:“意外之喜,不曾想能够在这种僻远乡间,遇到一位炼气修长生的道友,敢问道号。” 陈灵均闻言并不转身,只是抬起手,背对着那个主动搭讪的家伙,晃了晃手掌,“不熟,也别套近乎,各走各路。” 那个背琴囊书童模样的少年,以心声说道:“师尊,他就是……” 不等少年说完,就发现师尊已经朝自己投来视线,眼神凌厉至极,吓得“少年”噤若寒蝉,连心声言语都不敢继续下去。 他是谁,还需要你来介绍? 儒士心中气急,火冒三丈,在山巅修士之间,看似隐蔽的心声言语算得了什么?! 一个不知轻重的东西,在青宫山的千年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吗? “儒士”当下便有些后悔带这个得意弟子一同前来拜会那位山上前辈了。 他正是流霞洲山上第一人,道号“青宫太保”的荆蒿。 先前在天外与合道成功的于玄道贺,碰到了文圣,荆蒿就想着来这边看一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亡羊补牢一事,宜早不宜晚。 堂堂飞升境大修士,从天外返回浩然,来到宝瓶洲后,荆蒿都没敢直奔那座槐黄县城,更不敢去落魄山冒昧做客。 至于这名驻颜有术的弟子,玉璞境,本该是下任宗主候补之一,近期负责在大骊王朝这边,秘密收集关于“落魄山小龙王”的情报。现在看来,不仅办事不利,而且修心不成,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荆蒿想了想,富贵险中求,还是冒着一定风险,让弟子留在原地,他自己快步追上那个青衣小童。 不知为何,怎么看,这个被陈仙君称兄道弟的陈灵均,都只是一条元婴境水蛟才对。 陈灵均停下脚步,转过身,表面看着镇定自若,实则心中惴惴。 他娘的,总不能难得出门一趟,就被人莫名其妙一拳打死吧。 没事,只要能扛下两拳,小陌就一定可以赶到这边。何况自家老爷就在附近,再者这里又是魏山君的地盘,陈灵均思来想去,怎么看都没有心虚的理由啊,一下子就气定神闲了,抖了抖袖子,双手负后,打算看看那个家伙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荆蒿抱拳笑道:“道友,我是外乡人,来自一个叫纷纭山的地方,小门小派了,道友未必听说过,这是我第一次游历大骊山河,幸会幸会。” 陈灵均抱拳摇晃几下,客气道:“幸会。” 荆蒿笑问道:“道友也是外出游览细眉河地界的风景?还是一位不被世俗与门派拘束的……散仙?” 散仙,毕竟要比山泽野修好听许多。 纷纭山是青宫山的一块藩属飞地,在流霞洲能算是个小有底蕴的二流门派,出了流霞洲,确实没什么名气可言。 看那陈灵均听到“纷纭山”的时候,确实是一脸茫然,毫无气机涟漪,不似作伪。 陈灵均笑呵呵道:“纷纭山啊,南边的山头,听说过,是个出人才的风水宝地。” 在自家北岳地界,大小山头门派,陈灵均可谓如数家珍。至于宝瓶洲南边的山上仙府,可就抓瞎了,陈灵均也不怎么感兴趣。 荆蒿再老道,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那个在桥边梅树下竖耳聆听这边对话的“少年”,更是倍感无语,有你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荆蒿因为吃不准对方的“真实身份和境界”,所以每次开口说话,都得字斟句酌,好好打腹稿一番。 结果聊着聊着,就发现这个只在御江和落魄山现身的青衣小童,是个顶能扯闲天的。 荆蒿就只好顺着对方的口气和言语内容,跟着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说自己早先也是个读书人,只是郁郁不得志,才误打误撞得以上山修行,还算小有心得,所以想来与道友一般,如今是差不多的心境了,我辈修道之人,餐霞饮露,本该清心寡欲,不为声色荣辱所移,山下帝王不能笼络亲近。若是下山入世,可让列国震慑,经世济民,可如果道不行乘桴出世,无非是四海飘泊,言语不见用,处境不合心,一走了之,弃如敝履,身外无物又何妨,红尘滚滚,人间富贵者难以舍弃荣华富贵,贫贱者难道还怕失去贫贱不成?自然无此道理了。HttPs:// 陈灵均插不上话,只是点头嗯嗯嗯。 文绉绉酸不拉几,白天酸菜吃多了吧。 输人不输阵,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喘口气的功夫,陈灵均点点头,“道友这番言语,还是有几分学识见地的,就是空泛了些,不接山野地气。” 荆蒿已经可以确定,身边这个家伙,就真的只是个元婴境修士,而且……一定没读过几本书。 一边走一边聊,约莫走出两里路程,荆蒿突然斜眼一瞥,呦,来了个境界稍高的……龙种?咦,还是一位剑修? 林下漏月光,地上如积雪,使得人物形象纤毫分明。 有个身穿白袍的青年修士,就站在山林中,远远看着荆蒿与陈灵均。 陈灵均后知后觉,转头望向山中那个神色冷峻的白衣青年。 怎么又见着一个喜欢出门穿白衣服的家伙,因为上次落魄山来了个世侄辈的读书人,前有大白鹅,后有郑师侄,使得现在陈灵均对于穿白衣服的人,那是打心底犯怵。 所幸就在此时,陈灵均心湖那边传来一个小陌的温醇嗓音,“他在桥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赶过来了。大致可以确定,此人境界不低,多半是个别洲的飞升境修士。” “但是没什么,此人若有歹心,我就拎着他去落魄山做客几天。” “至于山中那个精怪出身的剑修,是从龙宫遗址走出来的,境界和剑术,都可以忽略不计。” 小陌,真好。 陈灵均一下子挺直腰杆,浑身是胆! 荆蒿对于青衣小童之外,当然还有那座深不见底的落魄山,除此之外,这位青宫太保还真不觉得宝瓶洲有几个存在,能让自己忌惮,就算是披云山的那个魏檗,也就那样了。 所以荆蒿转头不转身,微笑道:“不管道友为何绕路,选择在此时此地现身,我也不管你求个什么?只说若是凑到跟前与我和陈道友套近乎,免了,不是一路人。” 那个被困在龙宫别院已久的旧龙子龙孙,不知怎的,发现道场禁制竟然凭空消失了,犹犹豫豫,战战兢兢走出深潭之后,他也没有任何术法反噬,重见天日之后,先是满脸泪水,然后就察觉到自家龙宫多出些蝼蚁修士,想起先前那两个高深莫测的练气士,他就强忍住出手的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龙宫归属一事,比起自身大道,还是小事,他壮起胆子,秘密离开遗址,同时施展掌观山河与本命水法双重神通,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座记忆中并没有的披云山,本来想着直奔附近的落魄山,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打消了这个念头,结果就发现眼皮子底下,桥边梅树,有三个练气士,尤其是那个儒生,境界深不可测。 其余那个青衣小童,与背琴牵驴的“少年”,境界也都不容小觑,一元婴一玉璞。 难道先前那两个人的说法,并非诓人?三千年后,果真是路上随便碰着一个练气士,就是地仙起步? 他刚刚从龙宫内那拨蝼蚁修士身上,好不容易找回一点上五境剑修的自信,一下子就又烟消云散了。 他忍住心中不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主动拱手道:“姓白名登,道号‘躁君’。” 荆蒿眯眼笑着赞许道:“好道号,静为躁君。尤其如道友这种出身根脚,道号躁君,尤其合适啊。” 一个突兀出现的年轻道士,头戴莲花冠,站在陈灵均身后,双手交叠,手臂叠放在青衣小童的脑袋上,满是惊叹语气道:“哇,这不是流霞洲山上的头把交椅,荆蒿荆大仙师嘛,怎么跑到宝瓶洲来了,闲情雅致得很呐。” 荆蒿好似晴天霹雳一般,怔怔无言。 这个陈灵均,除了与陈仙君称兄道弟,竟然还与白玉京陆掌教如此熟悉?! 陈灵均心中委屈万分,伸手抹了把脸,说话就说话,唾沫四溅算怎么回事。 然后陆沉朝山顶那边招招手,“小陌先生。” 小陌微笑点头,来到陈灵均和陆沉身边。 荆蒿目瞪口呆,自己察觉不到陆掌教的气机也就罢了,怎么近在咫尺的地方,还藏着一位高人?! 白登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还是返回道场待着好了,外边天地,万分凶险。 知道小陌就在附近,跟见着小陌站在自己身边,那是两回事。 陈灵均拍了拍陆沉的手,警告道:“嘛呢嘛呢,赶紧撒开!” 陆沉无动于衷,笑道:“不知道了吧,我跟小陌先生认识得更早,关系老好了。” 小陌笑了笑,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陆道长的这个说法,不过与此同时,小陌也以眼神示意陈灵均放宽心。 陈灵均双臂环胸,“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陆沉再次转头望向山顶,伸长手臂使劲挥手,“是谢姑娘,对吧,这边这边,你跟小陌先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下次一定喝你们的喜酒啊。” 山顶一棵树上,有个头戴貂帽的少女站在树枝上边,咧嘴一笑,“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哩。” 陆沉学那老秀才唉了一声,“谢姑娘莫要胡说!分明八字有一撇了。” 八字才一撇,单相思嘛。 谢狗到底是吃了读书少的亏,不曾听出陆掌教的一语双关,她笑容灿烂,只觉得这话说得漂亮了,朝那陆沉点点头,她再视线偏移,望向小陌,语气软糯道:“我先回了,等你一起宵夜哈。” 朱老先生说了,在外边,得给自己男人一些面儿,回到家中关起门来,该如何如何。 陆沉忍住笑,“小陌先生,好福气。” 小陌无奈道:“还好吧。” 陆沉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打趣道:“陈大爷,这个荆蒿,青宫太保,认得么?” 陈灵均依旧双臂环胸,当我是傻子么,这么大名气的山巅老神仙,当然认得,只不是那种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的那种认识。 年纪轻轻就每天喝枸杞茶的白玄,编了一部英雄谱,而陈灵均也没闲着,秘密撰写了一本被自己取名为“路人集”的册子。 将那些大可以擦肩而过、千万别跟自己相互认识的山巅人物,名单一一罗列出来,终于被陈灵均整理出了这么一部以后行走江湖的傍身秘籍。 其中就有流霞洲的青宫太保,荆蒿,荆老神仙,按照一些山水邸报记载的山上传闻,术法懂得很多,一洲扛把子,黑白两道都很混得开。 不曾想这个假装读书人的家伙,竟然就是那个远在天边、高不可攀的荆蒿,看来今夜偶遇,确实是一场偶然相逢了。 陈灵均如释重负,与荆老神仙扯了一大通有的没的,勉强算是混了个熟脸,以后再去流霞洲游历,不得多出一张护身符? 至少青宫山修士,看在这桩香火情的份上,得卖自己几分薄面吧?总不能学北俱芦洲那个雷神宅修士的做派啊。算了算了,哪怕路上遇到了青宫山的练气士,自己还是假装不认识好了,最好能别碰面就不碰面了。否则摊上事,估计说了对方还当自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反而容易横生枝节。 不知荆蒿此刻作何感想,反正那个呆呆站立梅花树下的“少年”玉璞境,已经彻底懵了。 那个年轻道士,头戴莲花冠,言语之中,对自家师尊充满了随意,不屑? 在这不过巴掌大小的方寸之地,怎就突然冒出这么多的通天人物了?白玉京陆掌教?小陌先生是谁?貂帽谢姑娘又是谁? 陆沉幸灾乐祸道:“陈大爷,以后路过流霞洲,不得专程走一趟青宫山,在酒桌上,与荆老神仙多聊两句?” 陈灵均笑容牵强道:“一定一定。” 荆蒿更是心中一桶水七上八下,愈发惊疑不定,下意识说道:“必须必须。” 双方都尴尬,而且都看出了对方语气、神色间的尴尬。 而且关键是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尴尬个什么鬼。 陆沉笑眯眯道:“一见如故,这就叫一见如故。” 细眉河水府,又有紧急军情禀报河神老爷,先前在村塾那边结结实实喝了顿酒的高酿,赶忙亲自去河上一探究竟。 好家伙,果然又有一只空酒壶飘荡在水面。先前领教过此类重宝厉害之处的水府官吏和一大帮看热闹的虾兵蟹将,这次学聪明了,都不去动酒壶。 只是当河神老爷小心翼翼将其拎起,轻轻摇晃几下,高酿一头雾水,与先前那只酒壶貌似不太一样,并无玄妙。 那帮水府佐官胥吏,可不管这些,一个个振臂高呼,自家水神老爷,在一天之内两次获得重宝,这不是仙迹是什么?!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天公作美 ,剑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 大骊禺州境内那座律宗寺庙内,月光透窗如阅书,桌上,一张材质微涩的纸张上边,写着一句“远离颠倒梦想”。 竹枝派裁玉山附近的那条河边,外门知客陈旧在上游垂钓,下游有个年轻道士,抛竿入水,哈,下风口钓大边,能钓到大鱼。 玉宣国京城长宁县,一处庭院栽满花的宅子里边,月飞轩上流光,有女子画完眉头画芙蓉,人与月,俱是眼儿媚。 落魄山竹楼一楼,青衫陈平安,吹灭读书灯,走出竹楼,夜深人静,独自来到崖畔石桌,满身都是月。 月白风清,松涛阵阵,犹如。 在这处离着合欢山不远不近的山岭崖石上,除了青杏国那个貌若稚童的护国真人,还有须发皆白的天曹郡张氏老家主,以及女子剑仙张彩芹,少年剑修张雨脚,戟髯蛙腹的张氏供奉戚鼓,金身境武夫。女弟子吕默。金阙派垂青峰一脉的女修,金缕。还有一个外人,她来自合欢山脚下丰乐镇的少女练气士,名为倪清,道号“青泥”,她斜背一把油纸伞,挎着个棉布包裹。 不断有在夜空中流光溢彩的传信符纸,陆续传递情报到山岭这边,各路兵马推进有序,势如破竹,比起预期更加顺利,程虔愈发确定那个大逆不道的金阙派弃徒赵浮阳,已经是瓮中之鳖。 就在此时,崖外涟漪晃动如风吹水纹。 凭空出现了一位头戴莲花冠的中年道士,在崖外现出身形后,道士一步跨向崖石,飘然站定。 本可以悄无声息至此,故而那些刻意牵动的灵气涟漪,就像打招呼,与东道主们敲个门,提醒对方有客人登门了。 可戚鼓等人还是被吓了一跳,误以为是合欢山那边狗急跳墙的刺客,潜行至此,要与他们来个不死不休的玉石俱焚。 只是等到戚鼓看清楚对方的道士装束,便稍微放下心来,只是再定睛一看,瞧了瞧对方的头顶道冠,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戚鼓又瞬间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凭借这种在山上不常见的道冠制式,可以确定其法统道脉,必然出自白玉京南华城。 张筇倒是比戚鼓略好几分,这种名副其实的山巅大修士,这辈子见过的就不多, 更别谈这么近距离相处了,思量一番,拱手抱拳道:“天曹郡张筇,见过曹天君。” 在浩然天下,除了神诰宗那几个香火凋零几近于无的小道观,就只有两条道脉,宝瓶洲灵飞观,北俱芦洲清凉宗,道士才有资格戴此道冠。程虔和张筇两位金丹地仙,都曾参加过那场战事,所以一眼认出这位道士的身份,是南方那边,灵飞观的老观主,天君曹溶,他更是白玉京陆掌教留在浩然天下的嫡传弟子之一。 只是灵飞观由道观升为道宫之前,曹溶就卸任观主,下山云游去了。 曹溶打了个稽首,笑着还礼,并不因为张筇只是个金丹修士就看轻了对方,微笑道:“见过张道友。” 尤其是垂青峰程虔,见到了这位曾在老龙城一役大放光彩的道教天君,二话不说,行了一份罕见的道拜大礼。 三礼九叩,貌若稚童的青杏国护国真人,跪拜在地,两手拱地,只是头不触底,叩在左手背之上,在道门是为“空首”。 程虔跪地朗声道:“金阙派当代掌门,垂青峰程虔,拜见郑祖师!” 曹溶是化名,真名是郑泽,道号“天瑞”。出身杞地的郑泽,曾是一位采诗官。 这些秘密,只在灵飞观的金玉谱牒上边才会显现出来,灵飞观历来规矩重,等级森严,谁敢对外泄露这种祖师密事。 只因为金阙派与灵飞观有那么一份“香火情”,身为当代掌门的程虔,才能通过历代掌门的口口相传,知晓这桩内幕。 曹溶伸出一只手掌,往上虚托几分,神色淡然说道:“起来吧。” 面对程虔这种属于自家道脉的徒孙,曹溶就没有那么和颜悦色了。 曹溶同时以心声言语的:“程虔,刚刚在泼墨峰那边,掌教师尊亲自降下一道法旨,允许你们金阙派开山祖师恢复灵飞观道士的谱牒身份。以后就你们金阙派与灵飞观,就算是一家人了,祖庭皆在白玉京南华城。” 面对素未蒙面的祖师爷郑泽,程虔用头不点地的空首礼,可不是对这尊曹天君的不够礼敬,而是金阙派这么多年香火绵延,始终无法与灵飞观“认祖归宗”,所以见着了郑泽,程虔才会这般行礼。 曹溶对此自然是受用的。 金丹程虔,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程虔心神惊骇,听闻“掌教师尊”也曾现身泼墨峰。饶是道心坚韧若磐石的程虔,也无法不激动万分,心湖之内掀起波澜,却是竭力稳住道心,表面依旧神色肃穆,面朝泼墨峰方向,再次行跪拜大礼,这一次是额头点地,砰砰作响。 曹溶对此颔首认可。 要说今夜合欢山地界,这场大功干戈的风波,究其根本,其实就是一场发生在自家道脉的“内讧”。 程虔此人,最为尊师重道,只因为被金阙派谱牒除名的赵浮阳,盘踞在合欢山,竟然胆敢僭越行事,私藏一幅陆沉画像,打造出一顶莲花道冠,所以程虔才有了那个杀气腾腾的狠话,“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 陆沉先前与曹溶随口聊起此事,虽然言语调侃,嘴上埋怨程虔这个小王八蛋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但是曹溶心知肚明,师尊对程虔还是有几分欣赏的。 曹溶看了眼吕默,按照师尊的说法,三千年前,她曾是一位故人身边的梳妆侍女,极为忠心。 这一世是女子武夫,只因为吕默在丰乐镇陋巷内,被久别重逢却对面不相识的陆沉,轻轻呵了一口气,吕默在懵懂间就获得了“本来面貌”,得以脱胎换骨,拥有了金枝玉叶的地仙根骨,从此就有了转去修行仙法的本钱。 关于吕默,与百花湖龙王庙的那头石鼋,师尊那边都有了安排。 尤其是那个道号青泥的小镇少女,师尊是颇为上心的。至于具体如何收尾,总归就是曹溶这个当弟子的,得为师尊分忧一二。 程虔站起身,默不作声,他甚至不敢妄自揣测陆掌教此刻身在何方。 曹溶继续以心声说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掌教师尊亲临此地,是你们两个心诚则灵使然。” 程虔默然稽首,作为对祖师爷这句嘉奖言语的虔诚回礼。 只是曹溶所谓的“你们两个”,让极聪明的程虔瞬间心中了然,合欢山那边,多半是轮不到他来出手清理门户了。 曹溶先前在泼墨峰之巅,就曾施展神通,遥遥观看氤氲府赵浮阳的道貌气象,若无师尊“拦路”,这条本该顺势盘山成功的山蛟,头生虬角,已有几分龙貌。 若论修道资质,赵浮阳确实极好,放眼宝瓶洲一洲山河,都算上乘。 张彩芹和供奉戚鼓一行人,在得知这位道士的显赫身份之后,赶忙纷纷与曹天君行礼,曹溶再次微笑着与众人稽首还礼。 曹溶开口说道:“诸国兵马,精心谋划已久,围剿合欢山一事,已是离弦之箭,事已至此,贫道也不敢让你们回撤,所以各方势力,大可以按照既定行程,一路推进到合欢山的山脚丰乐镇。不过合欢山上,灵飞宫湘君,温仔细,金仙庵刑紫,当下他们三人都已身在粉丸府内,到时候会给青杏国皇帝陛下和天曹郡张氏一个交代,贫道会在此地逗留到正午时分,如果对结果不满意,不管是谁,都可以来这边找贫道讨要一个说法。” 这就相当于一位道教天君给这场风波作盖棺定论了。 曹溶这番言语极为客气,说是“不敢”,别说张彩芹和戚鼓这样的老江湖不信,恐怕连金缕和倪清这样未经人事的少女,都不会信。 程虔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张筇微微皱眉,却没有言语。 “要怪就怪贫道的灵飞宫,管教子弟不严,才有了赵浮阳的这些举动。” 说到这里,曹溶自嘲道:“如山下市井风靡一时的某本神怪书所写,好像有根脚有来路的精怪,摊上事了,就都有个退路。” 张筇笑了笑,老人眉头舒展几分。 赵浮阳离开金阙派都多少年了,何况金阙派又不是灵飞宫的下山,怎么怪都怪不到灵飞宫头上。 曹天君能够这么说,等于为乌烟瘴气的合欢山主动担责,已算厚道了。 曹溶继续说道:“接下来,灵飞宫会在此开辟道场,道场的地盘大小,就得看你们后续怎么谈了,宫主湘君准备与你们花钱购买一些山头,至于价格,双方谈不拢,此事就作罢,不强求。如果谈得拢,买卖成了,那是最好不过,道场以后会与青杏国在内的周边数国,看缘法授,收取弟子。” 张筇松了口气,曹天君和灵飞宫的做派,确实是有诚意的,算是给了几国朝廷和他们天曹郡张氏好几个台阶下,于公于私,都不算强人所难。不然曹溶根本不用露面,只需让那位湘君祖师悄悄带走赵浮阳等人即可,哪里需要在这边跟他张筇一个小小金丹废话半句。 曹溶以心声说道:“张道友,贫道这边有一粒丹药,小有用处。稍后湘君会带给张道友。” 张筇大为意外,“无功不受禄,曹天君这是?” 曹溶所谓的“小有用处”,哪怕曹溶没有道破那颗丹药的名称,张筇却是一清二楚,这份无缘无故的赠礼,分量绝对不轻。 说句难听的,一般的灵丹妙药,堂堂道门天君,陆掌教的嫡传弟子,送得出手? 曹溶笑着解释道:“贫道有个朋友,对张道友很是推崇,说如张道友这般的地仙前辈,在宝瓶洲,多多益善。他还说一家一姓之门风,门庭越广,越能够影响到更多别家外姓的风气。此外,湘君下山历练不多,跟山下朝廷打交道的次数不多,难免经验不足,她以后在此开辟道场,就与天曹郡张氏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自古山上山下皆然,有劳张道友多与湘君提点一番,不妨跟她多说几句难听的话,免得湘君依仗道脉和境界,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八面漏风。” 张筇犹豫了一下,不再矫情,笑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这份重礼了,在此谢过曹天君。” 只是老金丹难免惊疑不定,既然是曹天君的朋友,为何会称呼自己为“前辈”? 想到先前张彩芹与洪扬波的那趟游历,以及落魄山的待客之道,张筇这位老金丹,闻弦知雅意,心中便立即有了个猜测。 可事实上,曹溶不过是随便找了个赠送丹药的理由。 为阳寿将至的张筇雪中送炭,给落魄山那位年轻隐官锦上添花。 大概这也是曹溶在山巅人缘如此之好的原因所在。 张筇说道:“晚辈思来想去,不吐不快,还是得与曹天君问个大煞风景的问题。” 曹溶已经猜出对方心思,坦诚说道:“赵浮阳会被湘君带去灵飞宫闭门思过,不出意外,他还会成为贫道的嫡传弟子。” 与此同时,曹溶隔绝出一方天地,再从袖中摸出一幅可以说是“赝品”的光阴长卷,是师尊陆沉的临别赠礼,只是叮嘱曹溶,给张筇看看就可以了。 在这幅画卷中,既无背剑少年陈仁,也无手持绿竹杖登山的年轻道士,赵浮阳顺利盘山成功,由蛇化为山蛟,道侣虞醇脂也跟着跻身元婴境。 张筇独自看完那幅光阴走马图后,终于释然,“晚辈再无任何问题了。” 曹溶收起画卷,撤掉神通,以心声笑道:“这就好。” 然后曹溶转头望向那个女子武夫,“吕默,在百花湖龙王庙那边,有一桩山上机缘在等你,去不去,你都随意,为期半年,过时不候。” 最后曹溶视线偏移,望向那个黝黑瘦弱的少女,却是以心声笑道:“你叫倪清,对吧?你与贫道的师尊有缘,师尊有命,令我带你上山修行,你是否愿意?” 少女怯生生问道:“敢问曹天君的师尊是谁,我跟他见过吗?” 曹溶笑道:“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就是你心底觉得最不可能是他的那个人。” 人间,既有真无敌余斗,华阳宫高孤,如此沉默寡言、哪怕不说话就可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得道之人。 又有礼圣,白玉京大掌教寇名,龙虎山天师赵,这般气态平和、如沐春风的人物。 犹有白帝城郑居中,绣虎崔,好像人人都想要敬而远之的存在。 总之各有各的鲜明性格和山巅风采。 但是也有自己师尊陆沉,以及老秀才,玄都观孙怀中这样的极好说话的人。 少女接下来问题,让曹溶有些意外,“曹天君,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是谁?就是那个背剑穿草鞋的人。” 曹溶微笑道:“陈平安,落魄山的山主,也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少女张大嘴巴,满脸不敢置信。 是他?怎么可能?! 那个“少年”,分明就是个说话做事都不着调的骗子啊。 可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他不就是周姐姐和刘伯伯他们反复念叨、每每说起对方名字都能多喝点酒的剑仙吗? 记得以前她听得多了,还忍不住开玩笑,说“陈平安”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合欢山粉丸府内,平地起惊雷,导致诸多野修和淫祠神灵,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只因为在客人数量对少的那座偏厅内,灵飞宫的宫主湘君祖师,她撤掉障眼法,表露身份,亲自出马,开始清理门户了。 合欢山氤氲府赵浮阳和粉丸府虞醇脂,这一双俱是精怪出身的野修道侣,束手就擒,没有任何反抗。 他们领着几个子女,一起跪在那位道号“洞庭”的湘君祖师身前。 在一众鱼龙混杂的招亲宴客人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明智选择,一座合欢山,不过两位金丹地仙而已,对上一位能够将战场遗址开辟为自身道场的玉璞境道家真君,根本不够看,若是负隅顽抗,除了弹指间灰飞烟灭,还能是什么下场? 都不用谁出声提醒,在合欢山地界都学那赵浮阳一大家子,跪在不同花厅内, 在落针可闻的险峻时刻,不知哪位满身胆气的英雄好汉,竟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酒嗝。 只可惜谁都不敢抬头,只能是听音辨位,好像就是湘君祖师所在的那处偏厅? 此刻湘君手上多出一部“账本”,是虞醇脂双手奉上,将本该同气连枝的合欢山地界群雄,连同百花湖暑月府,以及这些年鞍前马后、可谓尽心尽责的乌藤山山神李梃,某年某月某日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极为详尽,都给揭了老底。 湘君面容冷清,快速翻阅完毕,合上账本,随手丢到那头狐魅脚边,淡然道:“回头你们主动将这本册子交给那几个朝廷,交由他们处置,该杀的杀,剩下罪不当死的,该抓的抓,该收的收。” 年轻道士坐在原位,翘着二郎腿,呲牙咧嘴,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剔牙。 方才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打了个酒嗝。 湘君事先以心声与赵浮阳聊完。 因为怕吓到赵浮阳,她不敢说祖师陆掌教已经来过合欢山,湘君只说她的师尊,此刻就在不远处盯着这边的动静。 赵浮阳暂时作为天君曹溶的不记名弟子,以戴罪之身在灵飞宫内修行。 至于将来能否登堂入室,最终成为天君嫡传,得看赵浮阳的“缘法”了。 湘君说道:“那三方宝玺,尽快归还青杏国朝廷。” 赵浮阳这位桀骜不驯的散仙枭雄,双手撑地,以头磕地,沉声道:“谨遵宫主法旨。” 撇开“不记名”不谈,按辈分算,湘君就算是赵浮阳的师姐了,可毕竟她还有个宫主身份。 在这之前,两位在粉丸府端茶送水的婢女,虞夷犹和虞容与,她们竟然真被那个胡说八道的年 轻道士说中了,一语成谶。 她们各自得到了一桩天大造化,果然是“时辰与八字契合,当有鸿运临头”。 原来虞夷犹被湘君祖师钦点,即刻起就算是灵飞宫的谱牒修士了,至于拜谁为师,待定,回到灵飞宫,会举办一场祖师堂议事,再看。虞容与则被金仙庵刑紫“一眼相中”修道根骨,直接成为她的亲传弟子。如此一来,她们都获得堪称一步登天的仙家福缘了。能够从身份卑贱若草的山泽野修,荣升为谱牒修士,而且还是分别成为一座宗门道宫的祖师堂,一位地仙的亲传。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两位女修忍不住当场喜极而泣,只是她们在惊喜之余,对视一眼,皆有惊疑。 年轻道士的那张嘴,莫非开过光么? 背靠椅背,拿着竹签剔牙的寒酸道士,朝她们嬉皮笑脸,挤眉弄眼。 来自楔子岭清白府的府主白茅,对此那是羡慕不已,恨不得让仙君祖师看看自己的根骨,是不是也勉强能算一块修行的好材料,白府主要求不高,莫说是嫡传,当个外门杂役弟子都无妨。 这位鹤氅文士模样的鬼物,却浑然不觉,今夜造化最大的,没有之一,正是自己才对。 那本被陆道长近乎强买强卖的画册,自认为当了冤大头的白府主,其实真说起来,也就花费两颗雪花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画册某两页,随之多出两篇金字道书,陆沉看似是在自吹自擂,说那“千余字高妙无匹”,但可以说是毋庸置疑,天地间最为纯正的“不死方”。 上篇道书,直指金丹。等到白茅成为地仙,自会水到渠成,瞧见中篇内容,道法直指玉璞。 毕竟是青冥天下候补之一白骨真人的修道根本所在,任你是一位飞升境修士,谁又敢小觑。 所以说,陆掌教出门在外,能够到处吃香喝辣,全靠一身“唯手熟尔”的精湛演技。 此时肚子里边,除了好几壶粉丸府秘酿的酒水,苦水最多的,恐怕还是暑月府的湖君张响道。 好好一场强强联手的结亲联姻,不料他们前脚刚走出家门没几天,后脚自家老巢被人砸了个稀巴烂不说,祸不单行,竟然还碰到了灵飞宫的湘君祖师?! 倒是那个道号“龙腮”的青年,色胆不小,他在被爹娘拽着下跪之时,仍是不知道轻重利害,没忘记快速打量几眼湘君的姿容。 湘君视线偏移,先是随手一袖子将那腌h青年打飞,当场昏死过去,后者如钉子镶嵌在墙壁上。 她再与那个坠鸢山神娘娘招招手,脸色和缓几分,微笑道:“来此一叙,我与你有事相商。” 那位山神娘娘战战兢兢,快速移步来此,她脸色惨白无色,不知洞庭真君这般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为何要独独拎出她。 到了偏厅,她就要下跪磕头,湘君抬了抬手,拦下对方的大礼,笑着用询问的口气说道:“宝瓶洲南方的云霄洪氏朝廷那边,如今某地还缺个山神,只是神位不高,按照如今文庙制定的规矩,属于刚刚入流,你愿不愿屈尊去那边补缺任职?” 这位淫祠山神娘娘,先是茫然,继而一双眼眸莹莹泪花,她与那位法外开恩的湘君祖师施了个万福,颤声道:“奴婢愿意,愿意至极。” 其实湘君也不清楚为何师尊会如此安排。 当然,湘君的师尊,曹溶同样不知道自己师尊,为何会专程为这位山神娘娘降下一道法旨。 背剑少年和扎丸子头发髻的年轻女子,趁着几乎所有人都低头的空当,走出偏厅。 白茅被年轻道士一把拽起,压低嗓音说道:“白老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再留在这边喝酒,可只有秋后算账的罚酒了。” 白茅哪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榫,打定主意,得屁股生根,坚决不挪窝,他伸手试图掰开陆道长的手指,竟还是被年轻道士拽得一个踉跄起身,径直往门口那边走去,好大力道,白茅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在心中反复默念,谁都看不见我…… 湘君对此并不阻拦,既然不在虞醇脂的册子上,就只是几个不凑巧过路客,没必要计较。 至于那个楔子岭的鬼物,根据册子上边的记载显示,也没做过什么恶事,在合欢山地界,属于异类了。 年轻道士到了偏厅门口,转头朝那温仔细勾了勾手指,再次挑衅道:“来来来,没胆的货色,有本事就去外边挑块宽敞地儿,跟道爷过过手。” 温仔细站起身,以心声说道:“宫主,我真心忍不了这个王八蛋了。” 湘君提醒道:“你注意点下手轻重,记得别妨碍他步行下山。” 她倒是有几分奇怪,对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不是个缺心眼的,就可以猜出温仔细的灵飞宫道士身份。 还敢如此挑衅温仔细?意欲何为?若是平时,湘君可能还会小心几分,免得遇到那种传说中隐姓埋名、喜好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可是今夜师尊与掌教陆祖师都在或近或远的地方,所以她还真不怕对方意图不轨,不如就让温仔细去掂量掂量对方的道法深浅或是拳法轻重好了。 温仔细一听到湘君祖师的这个说法,那还有什么意思,他就要一屁股坐回椅子。 不料那个“年轻僧人”走出门后,身体后仰,探出一颗脑袋,“道爷我走南闯北,还是头回见着你这么缩头乌龟的。” 温仔细笑着起身,揉着拳头,“那就练练手,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只见抄手游廊内,背剑少年和年轻女子缓缓走向粉丸府外。 陆沉倒退而走,面朝温仔细这位武学宗师,出拳不停,嘴上哼哼哈哈,“等会儿可别哭爹喊娘。” 温仔细眯眼笑道:“好说。” 陆沉学对方的语气和神态,眯眼笑道:“好说好说。” 温仔细真是有点服气了,怎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货色,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若非湘君祖师提过醒了,搁在以往,被温仔细在山下江湖遇上了,管你是谁,乖乖趴在地上等着被人扛走。 陆沉只是一路倒退而走,嬉皮笑脸道:“年轻人,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就是你出拳,看似从无杀气,但是你这家伙的杀心太重了,藏都藏不住,扑面而来,不妥,很不妥啊。所以你这种年轻人,不赶紧早点吃些苦头,以后是要有大苦头吃的。换成我是你祖师爷的祖师爷,肯定一见面就骂你几句,再结结实实打你一顿,好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温仔细冷笑道:“既然我今夜能够与金仙庵刑紫,一起站在湘君祖师的身边,你这个小秃驴,难道就想不明白,我祖师爷的祖师爷是谁?” 对方一时语噎,试探性问道:“那咱俩就别打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温仔细啧啧笑道:“别介啊,既然都是混江湖的,就应该知道不打不相识的说法,说不定练手之后,就是朋友了。你觉得呢?” 那人真是脸皮厚如墙壁一般,竟然真就顺势说道:“我觉得?我觉得咱俩还是各回各家,打道回府,比较稳妥。如此说定,再见!” 温仔细故意佯装前奔,再朝前递出一拳,吓得那家伙转身就跑,脚底抹油,身形越过前边两人,几个眨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裴钱聚音成线,问道:“师父?”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他一直是这个德行,习惯就好。关于这位陆掌教,‘谁都打不过’的说法,千真万确。” 裴钱点点头,“身后这个?” 陈平安笑道:“这厮既然管不住眼睛,才一顿酒的功夫,足足六次之多,我也就是受限于这个分身,不然早就好好教他做人了。压境问拳么,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位温宗师擅长此道。等下到了外边,你就跟他切磋一下拳法好了。” 裴钱咧嘴一笑。 哈,果然记账一事,还是师父最在行,自己差远了,只是学到一点皮毛。 裴钱疑惑道:“这个温仔细就没发现白府主不见了吗?” 陈平安解释道:“陆沉不想让他知道,他自然而然就不知道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有失远迎 今天魏檗来到落魄山竹楼这边,陈山主说有要事相商,有劳魏山君来这边一趟。 陈平安在崖畔石桌旁起身相迎,笑道:“老厨子让我帮忙捎句话,能不能在披云山那边买块地,入夏好去那边避暑。” 魏檗疑惑道:“就为了这个?” 这种小事,何必专门把自己喊过来。 原来魏檗在披云山僻静处置别院一处,建筑精巧,一路迤逦如长卷,其中山君读书处,有卢氏王府旧邸两老松移植于此,树荫浓密如松棚,在树下远眺,每逢白云起于山脚,群峰俱失,仅余南方落魄、仙都等地仅露髻尖而已,宛如一幅米家山雪景图。书堂外有藕花一塘,荷叶亭亭,酷暑时节在这里停舟,投二三西瓜入水,然后就可以午睡,香气染衣,做过白日梦,捞瓜登岸,剖而食之,如冰窖中物,宛如人间无三伏。 陈平安笑着开门见山道:“当然还有正事,按照我先生的说法,你们五位宝瓶洲山君的神号,其实可以自拟神号,当然最后还需要文庙那边点头认可,才作数。你和晋山君这边,有没有想法?如果有,可以早做准备,我就提前跟先生,还有茅师兄,打声招呼,回头在文庙那边议论此事,兴许可以帮上一点小忙。” 魏檗有些意外,“文庙那边好像没有说这件事。” 事实上,封正五岳、赠予神号一事,文庙暂时还没有对外泄露任何消息,只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文庙至今一个字不提,不代表浩然山巅没有得到小道消息。都说宝瓶洲五岳山君即将拥有神号,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是文庙始终没有跟他们几位山君打招呼,中岳山君晋青就曾专门飞剑传信至披云山,询问此事,在信上说你跟陈平安熟悉,陈平安又跟文庙关系好,让他帮忙确定一下,如果真有这档子事,你就不用回信了,他晋青好早做准备,打算大办一场夜游宴。如此一来,魏檗都没办法假装没有收到这封信,回了一封,说自己忙,陈山主更忙,关于这件事的真假,晋山君要么自己跟陈山主询问,要么另寻门路打探消息。 “你们要是不提这茬,文庙那边也不会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平安笑道:“由文庙颁布五岳、大渎神号,是礼圣在上古时代订立的规矩,后世沿袭已久,就给当作一条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了,其实在文庙档案那边,不是这么记录的,我们不仔细翻查档案,就根本不知道山君、大渎公侯其实可以自己拟定神号。” 魏檗沉默片刻,与陈平安作揖致谢。 哪怕外界都传他魏檗和披云山,与落魄山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 只是这等大事,跟陈平安关系再好,朋友间再不见外,也得正儿八经道个谢。 陈平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事情紧急,文庙那边催的急,所以我就擅作主张了,与先生说你觉得‘夜游’神号就不错,先生也觉得确实好,属于众望所归,长久以往,对整个北岳地界的山水气运,裨益极多,只说将来整个浩然天下的练气士,他们嘴上言语提及披云山,或是心中起念,又或是山水邸报上边的文字,次数会越来越频繁……” 魏檗脸色铁青,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不等陈平安说完,魏山君猛地一摔袖子,劈啪作响,就要返回山君府。 披云山得赶紧传信文庙,就说除了“夜游”,随便给什么神号都可以。 陈平安赶紧一把拽住魏檗的胳膊,强行挽留下魏山君,笑道:“魏山君咋个还急眼了,修心养性的功夫没到门不是?” 魏檗咬牙切齿道:“非要我丢脸丢到文庙和中土神洲才高兴?” 陈平安有几分心虚,可能事实上,宝瓶洲鼎鼎大名的北岳夜游宴,如今连青冥天下都有所耳闻了。 何况有个看热闹不嫌大的陆沉在,以陆掌教的一贯脾气,这趟返回白玉京,肯定会帮忙扬名。不行,得提醒陆沉一声,可别连累自己被魏檗误会了。 陈平安拉着魏檗一起坐在桌旁,“真就这么反感‘夜游’?” 魏檗冷笑道:“你说呢?” 陈平安说道:“一拳就倒二掌柜,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诸如此类的说法、绰号,一大箩筐装不下,你看看我,多学学我。” 魏檗嗤之以鼻,“做人是不能死要面子,但是也不能死不要脸!”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真不再考虑考虑?书上可是说了,大喜之时不可轻易许诺他人,大怒之时不宜答复他人,我觉得这两个说法,很有道理。” 魏檗说道:“免谈。你要是没事,我就回了,别觉得我闲,文山会海不是开玩笑的,不谈山外的北岳地界,只说山君府二十四司,我每天都要连轴转参加议事。” 陈平安说道:“我之前答应礼圣,要给出一份详细的策略。这段时间除了自己的修行,几乎全部心思都花在这件事上边,已经写了将近三十万字,稍作修改,就会送往文庙。署名可以加上你,如此一来,披云山这边自拟神号,文庙通过的可能性会大上几分。” 魏檗脸色和缓几分,“免了。文庙那边又不是傻子,我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只会贻笑大方。” 陈平安笑道:“你傻么,真要添加魏檗的名字,你能不亲自动笔写个几万字?” 魏檗好奇道:“写什么?” 陈平安说道:“之后我把那份初稿给你看看,你要是愿意动笔,就争取在一旬之内写完,到时候就由你交给文庙,收信人就写经生熹平好了。如果觉得没什么可写的,又不愿意在末尾增添自己的名字,就把初稿还给我。最好,我再劝你一句,真就最后一句,关于披云山独占‘夜游’,我,先生,还有陆沉,我们三个都觉得很好,没有之一。” 魏檗点点头,“我先看过初稿再做决定。”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三本厚厚的册子,“带回去看,记得小心保管。” 魏檗将三本册子收入袖中,点头道:“还有事吗?” 陈平安笑道:“皇帝陛下近期可能要微服出京,走一趟豫章郡采伐院,到时候我会去那边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魏檗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比预期提前出京了,这会儿估计都已经进入禺州地界。” 陈平安说道:“知道了。我自己赶过去,就不拉上你一起了。” 等到魏檗返回披云山,落魄山的后山小路上,与青衫陈平安同行的,还有一个魁梧青年模样的鬼物,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它觉得在这牢狱外“阳间”的每一次呼吸都得好好珍惜。 它正是蛮荒那座仙簪城的副城主银鹿,被陈平安拘拿了一魂一魄关押起来,这些时日一直在勤勤恳恳书写蛮荒密事,可谓绞尽脑汁,任劳任怨,愣是被银鹿写出了一部“鸿篇巨制”,当然银鹿为了凑字数,也是没花心思,写了不少鸡毛蒜皮的废话,亏得那位年轻隐官不计较,反而对一些银鹿觉得一定会被对方删除的细节,颇为赞赏。 一来魂魄不全导致修为暴跌,再者就算修为还在巅峰,又能如何,在这个将仙簪城打成两截的年轻隐官这里,银鹿是怎么谄媚这怎么来,没走几步路,银鹿就把这辈子积攒下来溜须拍马的词语给抖搂干净了,就像此刻就说隐官大人的道场,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听的人,毫不尴尬,就由着银鹿在那边恶心人。 这就导致银鹿自己逐渐尴尬起来,实在是技穷了,也确实有点腻歪。 银鹿小心翼翼说道:“隐官大人,说句肺腑之语,我这鬼物姿态,每走一步,都怕污贱了这方青山绿水。” 陈平安微笑道:“哦?那就回去待着?” 银鹿一时语噎,再不敢废话半句。 双手笼袖的陈平安伸出一手,手腕一拧,胳膊上便搭了一把名为“拂尘”的拂尘。 银鹿见到此物顿时心一紧,颤声道:“隐官大人,不如我还是回了吧。” 委实是吃牢饭这些日子里,银鹿苦不堪言,陈平安这厮隔三岔五就去查阅那本书的进展,每次悄无声息出现在伏案写作的银鹿身后,一言不合就抬起手,手持青砖,一板砖砸在银鹿的脑袋上,次次打得银鹿七荤八素,抱头满地打滚。陈平安只有偶尔看到银鹿所写书页,入了法眼,才会将那块青砖放在书案一旁,提醒银鹿,写的不错,逃过一劫。 陈平安微笑道:“难得出来透口气,就这么紧急回去待着,是不给我面子?” 银鹿低头哈腰,赶忙澄清道:“只是担心被外人瞧见,误会与鬼物厮混在一起,丢了隐官大人的面子。” 陈平安说道:“真不知道那枚道簪的主人,还有你们归祖师,见到你们这些徒子徒孙,会作何感想?” 银鹿叹了口气,“想必会不忍直视,眼不见心不烦吧,就算路过了仙簪城,都不乐意去城内坐一坐。” 仙簪城的开山祖师,归灵湘,女修无道号,她也是那枚远古道簪的第二任主人。 第二代城主,道号“琼瓯”的鬼物,真身竟是一只蚊子,她长久隐匿在黄泉路上,那把拂尘就是她用来避开酆都鬼差视线的傍身至宝,只是得手两千年,老妪始终未能将其大炼,否则早就从阴间重返蛮荒了,去争一争王座位置。 然后就是当时走出画卷、再被师父琼瓯坑了一把的大妖乌啼,按照仙簪城的谱牒辈分,它也是银鹿的祖师爷。 之后是被刑官豪素砍掉头颅的当代城主,飞升境修士玄圃。 万年以来,蛮荒最高地,不是托月山,而是仙簪城。 结果等到身边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走了趟蛮荒天下,就都没了“最高”一说,故而如今最高的,变成了那座剑气长城。 手上这把拂尘,属于当之无愧的山上仙兵重宝,紫色木柄,三千多根雪白丝线,衔一枚小金环以缀拂子。 陈平安打算将拂尘赠送给飞升城祖师堂。 银鹿壮起胆子问道:“隐官大人,先前路过门外的修士,与我打了个照面,是什么来头?” 陈平安换手挽拂尘,“叫陆尾,仙人境瓶颈的阴阳家,来自中土陆氏,算是我的半个老乡。旧账新账一笔糊涂账。” 银鹿噤若寒蝉,当然不是什么陆尾和中土陆氏的名头,而是年轻隐官手上的那把拂尘,让银鹿越看越扎眼,难道那位被自家师尊说成是穷尽造化的太上祖师琼瓯,莫非也遭了毒手?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要是与中土陆氏为敌,会怎么做?” 尽整些虚头巴脑的,银鹿觉得光是跟这个年轻隐官闲聊,就老费劲了,只是他都这么问了,银鹿只得认真思考这种混账问题,思量片刻,试探性说道:“我就算在仙簪城,也对中土陆氏久闻大名,跟他们不对付,岂不是等于跟一位十四境大修士为敌?换成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必须得是那种能跟陆氏掰手腕的大靠山,若是那种死仇,被陆氏追杀,我就去十万大山,与桃亭前辈为伍,好歹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当然,隐官大人是无所谓的,换成陆氏头疼才对。” 陈平安不置可否,说道:“你别跟着了,自己散步去落魄山的前山,记得别离开山门太远,否则后果自负。” 银鹿哪敢自己随便乱逛,毕竟是陈平安的道场所在,别说担心一句话说错了,银鹿都要担心自己离开陈平安身边之后,走在去前山的路上,兴许一个眼神,一个脸色,不讨谁的喜了,不遂谁的心意了,就会被当场打杀。银鹿思来想去,小心起见,还是待在陈平安身边比较稳妥,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在仙簪城,都是别人拍他的马屁,哪里需要他这个具体管事的副城主审时度势,字斟句酌? 陈平安说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这点道理都不懂?” 银鹿心中悲苦万分,陈平安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没话说了。 你去仙簪城,咋个就不讲一讲客随主便呢? 这一路走来,凉亭座座,光是亭子的名称,就让银鹿大开眼界。 翼然,高坐,云中,月满,虚心,雨下,八风…… 名字最长的,是一座“长生长乐放眼看青山同不老”亭,名字最短的,更有意思,“亭”亭。 视线中出现一栋宅子,白墙黑瓦掩映在竿竿绿竹中,陈平安收起拂尘,说道:“去吧。” 银鹿只得打了个稽首,“谨遵隐官法旨。” 落魄山的后山这边,有一对年纪轻轻的曹氏子弟在此修行和习武。 大门敞开,少女正在院内演武场走桩练拳,陈平安还是站在门口,轻轻屈指敲门,少女走完一趟拳桩,瞧见那位山主,她显然还是很紧张。 这是双方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她陪着自家公子去竹楼那边觐见陈山主,其实没聊几句。 上次是陈山主亲临此地,甚至还为曹鸯教拳一场,切磋过后,曹鸯输得心服口服,事后反复琢磨,让少女武夫受益匪浅。 就在曹鸯手足无措的时候,曹荫快步走出书房,下了台阶,作揖道:“陈先生。” 陈平安笑道:“凤生,听说梧桐跻身五境了,就来这边给道个贺,不会久留,稍坐片刻就走,不打搅你们的修行。” 眼前少年,是上柱国曹氏偏房子弟,名荫字凤生,更是一位观海境瓶颈的剑修,绝对当得起少年天才一说。 也就是曹氏不愿少年成名太早,否则曹荫早就扬名大骊了。至于小名梧桐的曹鸯,少女刚刚跻身五境。既归功于陈山主的亲自教拳,也要由衷感谢朱先生这段时日的经常来此喂拳。尤其是陈山主上次在演武场,一口气给曹鸯演练了四十多个桩架、拳招,简直就像给曹鸯打开了一扇崭新武道天地的大门。 所以由不得曹鸯不紧张,如今再见陈山主,何止是敬若神明? 陈平安步入正厅,曹鸯很快端来茶水,手都是抖的,陈平安假装没看见,与曹荫聊了些修行近况,等到少女将茶杯放在一旁花几上,这才转头笑着道了一声谢,曹鸯绷着脸,勉强挤出个笑容,少女额头布满细密汗水,轻轻走到曹荫身旁,她没有就坐,豪阀世族里边的礼仪规矩,不会因为到了家族之外就会懈怠。曹荫也曾劝过她,在落魄山这里不用那么计较,只是不管用,说不动,少年只得作罢。 在这边,陈平安问过了他们的修行事,就只是与曹荫拉家常聊闲天,听多了平常话,久而久之,曹鸯也就随之放松了。 银鹿与年轻隐官分道扬镳,独自走在路上,战战兢兢,看那架势,生怕踩到道路上的一片落叶。 然后银鹿就在小路尽头,瞧见一个古怪的黑衣小姑娘,两条疏淡眉毛,斜挎棉布包,肩扛金色小扁担,手持一根绿竹行山杖,她在山间小路上蹦蹦跳跳,双方打了个照面,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银鹿没了仙人境修为,但是眼界还在,发现对方好像就只是一头下五境的小水怪,银鹿稍稍心定几分,倒是那丫头片子身上的黑色法袍,品相不俗,只是银鹿一有这个念头,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想啥呢,找死吗? 那个黑衣小姑娘怯生生停步后,就稍稍挪步,走向路边,然后默默侧过身,就跟面壁思过,罚站一般。 虽说郭姐姐传授过江湖经验,遇到事情不要慌,要立马跑路。可是小米粒觉得自己在巡山,没道理如此露怯。 银鹿其实也心慌,生怕这头小水怪,是哪位落魄山仙君的身边侍女,端茶递水的小丫鬟之类的,或是丹炉烧火的童子。 所以银鹿尽量让自己的脸色更加慈祥和蔼,微笑道:“我叫银鹿,是隐官大人带来落魄山的练气士,你是?” 周米粒如释重负,转过头,笑容灿烂道:“是这样啊,银鹿仙长你好,我叫周米粒,米粒的米粒,是落魄山的右……是山主老爷钦点的巡山使节,小官,哈哈,米粒小的芝麻官哩。”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里挑灯看剑 一张桌子,客人多,就只好挤一挤了。 陈平安坐在小米粒和陈灵均中间,陈清流和辛济安坐一条长凳,荆蒿和白登,可怜银鹿不明就里,竟然能够独占一条凳子。 银鹿虽然浑身不自在,可总不能强拉着谁坐在自己身边,只看得出那位道号躁君的白衣青年,是个满身龙气的玉璞境剑仙,其余荆蒿,尤其是那俩后到的落魄山客人,银鹿可就看不出深浅了,既然看不出对方的道行,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银鹿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看出了银鹿的尴尬处境,郑大风双手托盘,拉着道士仙尉入座,银鹿还算有点眼力劲,赶忙挪到长凳边缘,让那头别木簪、道士装束的看门人坐在中间,小米粒用眼神询问好人山主,陈平安笑着点头,黑衣小姑娘就站起身,开始忙活起来,郑大风将盘子推向小米粒,她就从袖中摸出一捧捧瓜子放在盘内,再打开棉布挎包,把两包油纸包好的小鱼干倒入瓷盘,然后郑大风再将盘子放在桌子中间,方便大家都伸手够得着。 别说是浩然天下,整个人间,敢这么待客的,不多。 小陌已经把谢狗劝走,准确说来是把貂帽少女拖走。 千万别觉得白景只会虚张声势,真要打起来,可就真打了。 陈平安与辛济安笑道:“美芹先生,我们先在这边喝茶,等会儿上山喝酒,地方就宽敞了。” 辛济安端起茶碗,笑道:“没事,这就很自在。” 习惯了戎马生涯,加上性格使然,辛济安向来没有荆蒿之流的仙师做派。 荆蒿一听那个“美芹先生”的称呼,刚端起碗就手一抖,瞬间心弦紧绷起来。 要说浩然字、号“美芹”的读书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但是一个能够与陈仙君结伴游历落魄山的“美芹先生”,还能是谁?! 辛济安看了眼已经猜出自己身份的荆蒿,微笑道:“来时路上,好友还跟我聊起青宫山的归属一事,我是不以为然的。当然,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无从置喙。” 陈平安会心一笑。 记得文庙曾有圣贤如此评价辛济安,言语中有褒有贬。 帅才,横扫万空,只是肆意纵恣时,更无一人敢道他半点不是。 简单来说,就是他在领兵打仗治国平天下的时候,旁人莫要絮叨聒噪。 陈灵均的心思就没在那个气态儒雅的青年修士身上,忙着跟陈浊流挤眉弄眼呢,好哥们,咱俩以茶代酒,走一个走一个。 陈清流端起酒碗,喝茶喝出了痛饮酒水的气势,陈灵均一饮而尽,抹抹嘴,啊了一声,痛快痛快。 辛济安捻起溪鱼干,细嚼慢咽,点点头,“好滋味。” 小米粒挠挠脸,羞赧而笑,伸手指了指盘子其余几种溪鱼干,“美芹先生,还有趴地虎,黄辣丁,都蛮好吃的。” 辛济安眯眼而笑,果真再次伸手捻起两条溪鱼干,“好的,我都尝尝看。” 小米粒也跟着眯眼而笑。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美芹先生,她叫周米粒,是我们落魄山的右护法。” 辛济安点头道:“听浊流说了,很好,这才是山上该有的气象。个人之见。” 先前陈清流专门提醒过辛济安,如今身份是个北俱芦洲的寒酸书生,叫陈浊流,到了落魄山,可别在景清道友那边漏了马脚。 荆蒿眼角余光发现那个一直咧嘴笑的陈灵均,愈发吃不准了,是根本不清楚“美芹”的分量,是读书少,心大,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毕竟这个青衣小童,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带给荆蒿太多的意外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好像都得被陈灵均搞迷糊。 陈清流笑眯眯道:“景清,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姓辛的朋友,以后帮你引荐引荐。” 早就脱了靴子盘腿而坐的陈灵均一脸茫然,“啊?” 他娘的,我们喝过那么多顿酒,聊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早忘了啊,又不能胡扯说自己记得,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陈清流抬了抬袖子,双指并拢,指向桌上的白碗,打暗号一般,笑道:“杯,汝来前!” “早这么说不就整明白了嘛。记得,怎么不记得!” 陈灵均一拍膝盖,哈哈大笑起来,朝那个美芹先生竖起大拇指,“辛老哥,酒桌上有一手,是这个!” 也就是坐的远,不然非要拍肩一拍,以表敬意。 辛济安笑道:“喝高了,别当真。” 陈灵均捧腹大笑,抬起一只手,作推门状,乐不可支,“陈老哥还说了,你这人酒量一般,有次松边醉倒,以手推松曰去,推了半天……” 辛济安哑然失笑。 结果青衣小童就挨了自家老爷一巴掌。 陈灵均悻悻然,立即收敛笑意,“辛老哥,可不是笑话你,我这个人一喝酒管不住嘴,别介意,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米粒轻声提醒道:“景清景清,你还没喝酒呢。” 陈灵均学自家老爷唉了一声,“你这就不懂了,江湖儿郎,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如饮醇酒。” 小米粒不愿意当众反驳景清什么,只是偷偷皱着两条疏淡微黄的眉头,双手端起白碗,低头喝茶。 陈灵均晓得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转过头伸手挡在嘴边,小声说道:“小米粒,回头我帮你找十个谜语。” 小米粒咧嘴一笑,赶紧低头。 辛济安看了眼那个只是自顾自喝茶的道士仙尉,再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点头。 荆蒿长久无言,老修士这辈子参加过数以千计的典礼宴会,真没碰到过如此儿戏的“酒局”。 桌对面,就是斩龙之人,白登如临大敌到了极点,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与一位“人间有蛟龙处斩蛟龙”的仇家,同桌喝茶,这是白登想都不敢想的局面。 而银鹿,更不清楚,他这个曾经仙簪城的副城主,身边坐着的道士仙尉,就是那座仙簪城的真正主人,更是那枚遗落人间的道簪主人。 喝过茶,就分成了两拨人。 陈平安和小米粒,负责带着辛济安绕路上山,去祖山集灵峰随便走走看看,至于陈清流就跟着陈灵均就近上霁色峰喝酒去了。 一个白发童子始终没有上桌,只是蹲在山门口那边,掏出了一本册子,开始记录年月日和某某某。 走在祖师堂所在集灵峰的山路上。 辛济安主动说道:“这次文庙封正宝瓶洲五岳山君,不是亚圣、文圣,也不是文庙教主、学宫祭酒他们住持典礼,而是由至圣先师的五位弟子出面,他们如今的姿态,跟你当下,有点类似。其中一位,此次跟我在蛮荒天下那边现身,他是至圣先师毫不掩饰自己偏心的一位爱徒。还有天外那位,听陈清流说你先前跟随礼圣去阻拦蛮荒天下,你们可能已经见过面了,在很久以前,他就是那些远古书生们的账房先生,治学艰深之外,还负责管钱和挣钱。” 陈平安恍然,点点头,“只是打过照面,当时晚辈没能认出那位圣贤的身份。” 如果早些知晓对方的身份,用陈灵均的酒桌行话,就是高低得整几句。 先前蛮荒大地之上,灵气稀薄之地,有两人相邻结茅而居。 离开道场之前,大髯汉子找出铁剑一把,高冠一顶,穿上儒衫,正冠仗剑。 辛济安则归拢好三千首破阵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长剑,与好友联袂赶赴蛮荒腹地。 陈平安笑问道:“美芹先生,稍后喝过酒,晚辈能否与你讨要一幅字帖。” 辛济安摇头道:“陈山主,喝酒就算了。” 到了集灵峰祖师堂外的白玉广场,山河如画,辛济安凭栏远眺壮阔景象。 小米粒发现好人山主好像在等着什么,等到那位美芹先生默然挪步,好人山主就有点失望的样子? 懂了,好人山主想要斗诗词? 呵,魏山君说了,好人山主的打油诗,是一绝! 他们沿着山路去往霁色峰,陈平安没好意思带着辛济安去自己的竹楼“书房”,朱敛出面,帮着山主一起款待稀客。 风过庭院,檐下铁马,似铮铮作嘶鸣声。 先前说是不喝酒的辛济安,在系着围裙的老厨子端上几盘下酒菜后,就板着脸来了一句,不用山上仙酿,市井土烧就可以。 除了嗑瓜子的小米粒,都喝了个微醺,辛济安笑问道:“那幅字帖的内容,是从故纸堆里翻检旧词,还是即兴作新词?” 陈平安有点难为情。 这不是觉着旧词新词都可以有嘛。 只是多拿一张空白宣纸的小事。 辛济安毕竟还不熟悉酒铺二掌柜的脾性,自顾自说道:“那就旧词好了。” 陈平安笑道:“一句话即可。” 辛济安疑惑道:“哪句话?” 陈平安笑望向小米粒,做了个一手持杯一手拧腕的手势,如谜语,小米粒略作思量,就晓得谜底了,立即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好人山主希望美芹先生写下一句话,就六个字!” 词中之龙辛济安。 实在是写过太多脍炙人口的绝妙好词,既可豪迈也可婉约。 小米粒润了润嗓子,挺直腰杆大声给出那个谜底:“醉里挑灯看剑!” 辛济安沉默片刻,笑道:“那就劳烦朱先生再炒俩菜,多拿两坛酒。” ———— 陈灵均神采焕发,带着新旧朋友去自己宅子喝酒,机会难得。 登山之前,与郑大风心声言语几句,劳烦他去跟魏山君说几句好话,求几坛仙家酒酿,名气越大越好,价格贵不贵的无所谓,反正他可以花钱跟山君府那边购买。大风兄弟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是很牢靠的,点头答应下来,说等会儿他挑着担子亲自给陈大爷送过去,保证都是好酒,必须是披云山礼制司那边珍藏多年的山上酒酿。 也就是有朋友在场,不然陈灵均非得给咱们大风哥敲敲腿揉揉肩。 走在山路上,陈灵均两只袖子甩得飞起。 陈灵均因为见着了陈浊流,实在开心,时不时拍一拍陈浊流的袖子,啧啧,这腱子肉,怪结实,大风兄弟说得妙,年轻伙子火力壮,屁股可以烙大饼啊。 就是不晓得五百年前是一家的陈老哥,如今找着媳妇没,估计不太可能,兜里没钱,腰杆不硬,光靠一副出彩皮囊,在山下骗骗那些喜欢才子佳人小说的小姑娘还行,在山上,不吃香的。除非……模样长成周首席和米剑仙那样的?至于老厨子这样的,磕碜,打光棍,实属正常。 虽说都是朋友,可在陈灵均内心深处,还是分出了明显的亲疏远近。 陈浊流跟贾老哥,白忙,御江那位水神兄弟,济渎龙亭侯李源等人,他们是都是陈灵均心中的头等挚友。 至于荆老前辈和白登道友,毕竟刚刚认识,还得看桌上怎么个喝酒,桌外日久见人心,不管怎么说,朋友总是越喝越有。 陈清流斜眼那个走在陈灵均右手边的荆蒿,以心声微笑道:“又见面了。” 这个荆蒿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主动来这边拜会陈灵均。 荆蒿丝毫不敢泄露自己与陈仙君的山上渊源,只得以心声答道:“晚辈不曾想能够在这边再遇陈仙君,喜上加喜。” 陈清流扯了扯嘴角,怎么看这厮怎么不顺眼,就开始在荆蒿的伤口上撒盐,“在左右那边认怂也就罢了,他陈平安如今就只是一个十境的小元婴,跟你一个飞升境修士横啥横,还敬而远之,呵呵,境界不高,口气恁大,你能忍?” 荆蒿欲言又止。 很想说句实诚话,前辈,我可以的。 剑开托月山,一个才不惑之年的城头刻字者。 别说跌境为元婴,就是陈平安完全没了修为,我荆蒿在人家地盘,听几句阴阳怪气的言语,算得了什么。 陈清流嗤笑一声,“不过是身边多出两个妖族出身的飞升境剑修,到底在怕什么?你又没主动挑衅落魄山,难道他们还敢一剑砍死你,真当文庙的规矩是摆设?怎么,山上趴窝久了,修得一门乌龟法,能缩头之时且缩头?” 荆蒿默不作声。 怕就怕自己开口,稍微说句硬气话,结果陈仙君转头就把自己卖了,那么今天就真不用离开落魄山了。 先前是不敢信,现在被陈仙君一语道破天机,荆蒿就是道心一颤,果然是两位飞升境,剑修! 关键他们还是蛮荒妖族出身。 需知蛮荒的飞升境大妖,与其余几座天下的飞升境修士,是绝对不能一般看待的,这是山上公认的事实。 荆蒿看了眼身旁的青衣小童,亏得这位,自己才有上山的机会。 无法参加中土文庙议事,却能够到落魄山中喝杯酒,这要是传出去,青宫山的名声,可以挽回不少吧。 陈灵均察觉到陈浊流跟荆蒿的脸色,疑惑道:“鬼鬼祟祟,你们是在聊啥?” 陈清流笑呵呵道:“斗胆跟荆老仙师随便攀扯几句,就怕有哪里说得不对的地方,不小心触动前辈的逆鳞,就要与我动怒了。” 荆蒿是有苦自知却难言。 只有被蒙在鼓里的陈灵均还在那边打圆场,苦口婆心劝说道:“别这样,都是朋友。咱们还没上桌开喝呢,你就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啦?这样不好,听我的,忍住,喝了酒再敞开了聊,酒桌上边无辈分。” 青衣小童同时以心声提醒陈浊流,“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跟你说了荆老仙师的身份背景吗?你这点境界修为,就别在荆蒿这种前辈跟前说啥直言了,这些飞升境大修士,都有自己的脾气,听我的,你说话别那么冲。” 陈清流以心声说道:“我还以为有了荆蒿这种山巅大修士当朋友,就忘了我这种拉出去喝酒都嫌丢人现眼的旧友了。” 陈灵均最受不了这个,有点恼火,一瞪眼,心声道:“咋个好赖不分,就你屁话多!等会儿我先自罚三碗,你记得跟上!” 犹豫片刻,陈灵均还是担心陈浊流这家伙脾气臭,喜欢书生意气,管不住嘴,容易吃亏。 “一个人在外边闯荡江湖,有多不容易,我是晓得的,你这家伙,本事不多大,最好面儿,我也清楚!” “所以有些矫情的事情,什么要不要我帮个忙,帮你在北岳地界安排个谱牒身份啥的落脚地方,我就提也不提了,可是要说神仙钱,都是身外物,咱哥们分开后,我这些年还是攒了些的,你都拿去,事先说好,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你,另外那份得给同样是好兄弟的白忙留着,谁让我朋友不多,兜里没几个钱还喜欢充大爷的,更是只有你们俩了。” “别嫌我话多,更别不好意思,咱俩谁跟谁,铁打的患难交情就摆在那里,所以你要是碰到难事了,两份钱,就都给你,白忙那份,我再重头攒钱就是了,保管不差他一颗雪花钱。要是钱不够,我就跟人借去,说句不吹牛的,我在落魄山这边,甭管跟谁,管谁借钱都是一句话的小事,都不用欠人情,披云山的魏山君,就是喜欢举办夜游宴的那位,跟我,那也是只差没有斩鸡头烧黄纸的好哥们,你自己说说看,既然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钱什么的,算个事儿?肯定屁事不算啊。” “还有,我只是说如果啊,遇到花钱都无法解决的事儿,你今天也别跟我藏着掖着,犯不着,瞧不起我呢,发句话,我就陪着你离开落魄山,哪怕是去北俱芦洲都无妨,我在那边地界儿,有茫茫多的山上朋友,个个都顶事儿,以前是觉得你这家伙心气高,再穷也还是读书人,骨子里清高嘛,未必喜欢听这些,所以才不乐意跟你显摆这些一说出口就贼能吓唬人的香火情。” 第一千零四十章 报道梅花消息 陈平安站在祖宅门外的巷子里,看了看两边的隔壁宅子。 陌心中了然,问道:“公子,本命瓷碎片就藏在附近?”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就是不知道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的宅子里边。” 藏得不错,真可谓是远在边近在眼前了。 洪州边境,那支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因为是官员,影公务在身”,驿站那边自有安排,按照规矩走就是了,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十几号官吏有条不紊下榻于这座草泽驿。若是官场熟人入住,想要睡得好,驿站的官舍客房都是有讲究的,得按官职下榻,从上往下轮着来,如果人满了,想要插队之类的,肯定还是不成。不过想要吃得好,倒是没问题,比如驿丞可以自掏腰包,请厨子开灶,做出一顿丰盛酒宴,这种事,不算违例。国之善法,不在一味严苛,必然合乎情理,一向是国师崔瀺反复强调的。 进了官舍屋内,皇帝宋和伸手抹过桌面,抬起手,并无灰尘,再去窗台那边,轻轻一抹,还是洁净无尘,笑道:“以前关老爷子当面质疑先生,国师你大事管得好,这是本事,但是那些事管得太多太细,就不妥了,信不过六部衙署?” 宋和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事实证明,当年先生那些反复推敲、一直作细微调整的‘事’,先生管得很好,久久见功,越往后推移,越有后劲。” 绣虎崔瀺,除了大骊国师,其实还是宋和的授业恩师,在某种程度上,吴鸢跟皇帝陛下算是文脉相同的师兄弟。 只不过他们这一脉的同门,与文圣一脉并无关系就是了。 余勉压低嗓音,好奇问道:“陛下,你还没,当年国师是怎么回答关老爷子的?” 宋和微笑道:“记得先生当时只是回答一句,‘我信得过你们的用心和初衷,信不过你们的手段和韧性’,就是这么一句,把咱们关老爷子噎得不校” 驿站马厩旁,老车夫看着那个坐在栏杆上边的年轻道士。 老人倍感无力,刚要开口言语,头戴莲花冠的道士便做了个手指抹嘴的手势,示意对方别话。 陆沉双手撑在栏杆上,笑道:“放一百个一千个心,贫道可不是找你叙旧的,找别人。”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了个猜测。 陆沉立即伸出大拇指,再拱手摇晃起来,“前辈不愧是雷部斩勘司的头把交椅,晚辈佩服佩服。” 老人笑道:“陆掌教带走她是最好,就当是给那个姓陈的找点乐子,将来两个同乡人,在异乡重逢,仇家见面,分外眼红,就有趣了。” 陆沉在骊珠洞摆算命摊十余年,相互间都不陌生。 可怜陆尾,还是个阴阳家的仙人境,处心积虑,算来算去,结果连自家老祖宗近在咫尺都算不到。 陆沉埋怨道:“好了不聊的,前辈怎么回事。” 老人爽朗笑道:“陆掌教是个顶好话的人,不会计较这些。” 陆沉眼神幽怨道:“所以你们一个个就可劲儿欺负好话的人,对吧。” 老人摇摇头,“镇十年,山上练气士的弹指一挥间,我跟陆掌教可算好聚好散。她来了,不耽误陆掌教你们叙旧。” 老人离开簇。 一对父女,牵马而来。 陆沉挪了挪屁股,落在地上,与那对父女使劲招手,殷勤喊道:“这里这里。” 当然施展了些许障眼法,让自己瞧着不那么年轻,用阿良的法,就是更有成熟男饶沧桑味道了! 朱河觉得那个满脸笑意的“中年道士”,瞧着有点眼熟。 道士赶忙比划了几下,最后作出摇晃签筒的手势,笑道:“记起来了么?我啊,在槐黄县城那条主街路边摆摊的那个。” 朱河满脸惊喜,笑道:“陆道长?!” 朱鹿其实一眼认出对方,她只是依旧假装不认得这个算命道士。 父女两个,当年在镇先后都慕名前往摊子算命,只是各有不同,一个是想要知道自己女儿何时起运,一个是测算自己的姻缘。 陆沉笑道:“你是叫朱河对吧?朱兄,贫道有个朋友,托贫道问你个问题。” 朱河虽然有点犯迷糊,仍然爽朗笑道:“陆道长请。” 陆沉微笑道:“他就是想知道一件事,当年离开镇的那趟游学路上,你到底是怎么让陈平安觉得你是个高手的。我那朋友,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困惑他很多年了。” 朱河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自己怎么就是高手了,又跟这位陆道长的朋友,扯上了什么关系? 朱鹿脸色阴沉。 她双臂环胸,下意识做出一种防御姿态,想要看看这个当年就让她印象不佳的算命先生,今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在织造局内,朱河是名义上的二把手,仅次于李织造大人,朱河管着所官、总高手在内一大拨胥吏匠人,负责帮忙主官盯着大大的具体织造事务。如今的身份,有点类似当年家乡窑务督造署的辅官林正诚,所以朱河其实已经属于闲散的养老状态。 女儿朱鹿却是大不一样,一州境内所有的钱粮、吏治和士子结社活动等等,都会秘密记录在册,她手底下管着的那拨人员,属于名副其实的“吃皇粮”,却不通过户部,而织造局定时递交给京城御书房的那道密折,几乎都是出自她之手,织造官李宝箴只是负责润笔而已。 陆沉背靠着栏杆,笑望向他们。 年近花甲的朱河,在金身境打熬体魄多年,有望跻身远游境。朱鹿在今年刚刚成为六境武夫。 如果自己不出现,按照他们那个公子的安排和铺路,或者既定的依循人生轨迹,等到朱河成为远游境宗师,就转任地方武官,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当然如果只是依循朱河内心想法,朱河当然更愿意去南边,在大骊以外的某个国,开山立派,收取弟子传授武学。至于朱鹿,会一步一步破境,然后有朝一日,她会老死在远游境这一层武道高度,她会怨尤人,一直郁郁不得志。 她的人生道路上,前方始终存在着两个背影,一个是看似近在咫尺却永远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自家公子,李宝箴。 另外一个是遥不可及的青衫背影,是泥瓶巷的那个同龄人,仿佛永远穿着一双草鞋,肌肤黝黑,手持柴刀,永远是当年的那个泥腿子。 朱鹿被那个道士瞧得瘆得慌,毛骨悚然。 陆沉笑问道:“朱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法,‘朱陈一家,永不相背’?” 朱鹿绷着脸色,摇摇头。 陆沉微笑道:“这是青冥下那边的成语,流传不广,只在一个叫幽州逐鹿郡的地方,路人皆知。所以你没听过,很奇怪。” 朱河听得一团浆糊,陆道长是不是错话了? 所以,很奇怪?结尾不该是“不奇怪”才对吗? 陆沉缓缓道:“论出身,起步早,其实你比起桃叶巷的长眉儿,龙泉剑宗已经是玉璞境剑修的谢灵,还有那个爷爷是镇开喜事铺子、实则是下定婚店共主蔡道煌的胡沣,比起很多很多的镇同辈人,都要好,好很多。所以朱鹿,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埋怨自己时运不济,怨尤人,实则不然,大错特错。” “因为某种程度上,你虽然出生于骊珠洞,却是一个极有来历和背景的外乡人,因为你甚至都不需要什么靠山,你的靠山,就是你的前世,就是你自己。” “你甚至要比贫道更早进入镇,早早投胎到了福禄街李氏家族内,为的就是能够有朝一日,水到渠成,再顺水推舟,嗯,这个法好,就是顺水推舟了,为你家大公子,李-希圣,护道一程。在这个过程里边,你会不断成长,登高极快,打个比方,马苦玄、刘羡阳他们几个,这些年破境有多快,你就只快不慢。” 陆沉竖起并拢双指,“贫道可以发誓,要是有一句假话,就打雷劈!” 远处那个曾经坐镇雷部斩勘司的老车夫,实在是拿这个白玉京三掌教没辙。 其实在青冥下那边,有个流传不广的成语,叫做“朱陈之好”,此外又衍生出一个比较生僻的法,朱陈一家,永不相背。 因为要论出身,今陆沉确实没有一句假话,哪怕在老车夫看来,朱鹿都是极好的“来头”,甚至可以在镇年轻一辈当中,只要撇开阮秀李柳、李-希圣这一撮人不去谈,她就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确实要比桃叶巷谢灵、喜事铺子的胡沣他们更好,因为朱鹿属于半个骊珠洞的“外乡人”。 至于机缘,也是早早给了她的。 哪怕是陈平安,可能如今还不清楚,老车夫跟封姨,还有陆尾这些老古董,闲暇时聊得最多的几个年轻人,朱鹿就是其中之一。 都在猜测她的来路,虽然云遮雾绕,但这本身就很能明问题了,如果来头不大,岂会山水朦胧,让他们都觉得雾里看花? 只是因为她出生在福禄街李氏,先有那个“桃代李僵”的李-希圣,后有掌教陆沉进入骊珠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换个法,就是谁都担不起这份道门因果。 朱河神色复杂。 朱鹿咬紧牙关,牙齿咯吱作响,她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青冥下的幽州,你们可以视为浩然下这边的一个洲,例如……” 道士跺了跺脚,“我们脚下的宝瓶洲,其实这个比方还不太准确。” 陆沉指了指北边,“应该是那个版图更大的北俱芦洲,因为幽州在青冥下,属于一等一的大州。” “幽州地界,有两个地方最负盛名。一个是地肺山的华阳宫,道士高孤,他如今是青冥下的下第八。” “另外一个就是逐鹿郡的那座古战场。” “而你的前世,就是那边的本土道官。而你的前身,做成的最大一件事,就是让让逐鹿郡变成战场遗址,当时最后一个跟你交手的道官,就是这个被迫下山的高孤,要论咄咄逼人,你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朱河轻轻抓住朱鹿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别怕。 朱鹿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那个道士,从牙缝里蹦出一个个字,“你,到,底,是,谁?!” 陆沉只是自顾自道:“贫道再打个比方好了,曾经有一张赌桌,有些人,手上只带着几颗铜钱的赌资,有些人兜里有几两碎银子,而你,是扛着一麻袋金锭银锭的。” “结果呢,哗啦啦一下,押错注,很快就赌完了,输完了。” “按照某条脉络的发展下去,你会先认识李槐,经历过一些事情了,再跟着李-希圣一起游历北俱芦洲,你还会得到一把篆刻‘逐鹿’的匕首,而这只是你该得的众多机缘之一。” “仔细回想一下,你在年少时,离开福禄街,有没有遇到一个虎头虎脑、可能当时还穿着开裆裤的穷酸孩子?嗯,你后来也见着他了,结果还是不喜欢,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是了,你早些时候,肯定是跟在李宝箴身边。” “我猜测当年在李氏大宅内,你一定反复权衡,人交战,最后选择了那位掌家夫人更偏心的二公子,而不是长公子。可能是因为李-希圣的名字当中,没有带个‘宝’字。” “因为这就是你的劫。” “我们这辈子的很多学识,都是从上辈子所读之书中来,当然了,书里书外都是书。所以我们这辈子读的书,既是当下读的,更是给下辈子读的。” “你在前世,就是因为这般聪明,实在是太聪明了,不断累积,最终在某一刻,开花结果,导致你因失大,才错失了一桩本该理所当然的合道机缘,最后反而酿成大错。还是白玉京大掌教帮你求情,再帮你找补和改错,你才得以免去一死。故而你此生,是重头再来,既可以将功补过,也可以……一如既往。” “看看,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一点都不智慧,此刻心中又开始怨恨贫道为何不早些点拨你,为何袖手旁观?” “你要知道,等贫道去骊珠洞摆摊的时候,你已经是多大岁数了?你以为一个人已经定下来的心性,有那么容易更改吗?不然为何会有句老话,叫作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再了,贫道跟你无亲无故的,是你爹啊?” “你还是喜欢怪罪他人,从来不喜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这样的你,贫道就算再早个十年进入镇……兴许真就管用了,可惜贫道本事就那么点,胳膊细腿的,你以为进入骊珠洞就可以进的?帮你就能帮的?再了,我们人啊,总得遇到事情了,吃过苦头了,就自己去回心转意,起念发愿,自求多福,总想着走在路上遇见贵人相助,这种心态,要不得。” “李宝箴读的圣贤书上,一定有这么一句,‘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下归之’。何况你家乡的那座螃蟹坊上边,不也有四个大字,‘莫向外求’?” 陆沉转移视线,微笑道:“朱河啊朱河,你这个人,什么都好,老实本分,宅心仁厚,就只有一点,得改改,喜欢代人认错的习惯,以后改改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也许,可能,大概吧。” 一个老聊男人,时至今日,还对当年的那个少年满怀愧疚,既对泥瓶巷少年以后获得的成就,由衷感到高兴,却又不敢在自己女儿那边流露出丝毫真实情绪,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挺不容易的。 陆沉双手横放,轻轻拍打着栏杆,抬头望向远处。 什么叫赌桌。 你们不要的,有个人都要了。 朱鹿问道:“你是谁?” 陆沉笑道:“贫道姓陆,往大了,往高处想。” 朱鹿浑然不觉,泪流满面。 陆沉笑嘻嘻道:“朱姑娘,不用哭得这么伤心,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嘛。不然贫道找你作甚,告诉你真相,只是为了让你悔青肠子吗?贫道可是山上数得着的大人物,很忙的!” 老车夫呸了一声。 是数座下屈指可数的大修士,这句话没任何问题,只是你陆沉很忙碌? “人生行走一步步,如读书作文写字,必须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从容写去。” 陆沉抬起一只脚,脚尖轻轻拧转地面,“是三岁看老,其实只是各有各的文字工拙、脚步快慢,大体上,虽与人品、聪愚无涉,亦可观人之福泽、功业。况且真肯用心,笨人愿意多看多学点聪明处世,聪明人愿意用笨法子做人,按照你们家乡的法,功夫到门了,就不会被人早早看死。徐徐见功,自有一番地新气象,可以让旁人大吃一惊,可以吓人一大跳。” 陆沉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笑道:“有个饶有句话得那叫一个好。风波气势恶,稗草精神竦。别无他法,仅此而已。你我他和她,都共勉共勉。”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吃饶眼神看贫道了,贫道就再给你一个选择和机会,好好跟你爹道个别,然后跟随贫道一起……返乡。” “朱鹿,贫道都与你都这么打开亮话了,丑话在前头,你如果还是没办法好好珍惜,贫道就只能呵呵且呵呵了!” 陆沉抬起一只袖子,晃了晃,懒洋洋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贫道奉劝你一句,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 经过这一路的同行,太后南簪发现自己挺喜欢跟余瑜聊的,就拉着少女一起进了屋子,她主动倒水的时候,余瑜问了个大概只有她才能问出口的问题,她做了个仰头持杯的姿势,声问道:“太后娘娘,有长春宫酒酿吗?舟车劳顿唉,有点乏了,喝个酒儿,提提神,才能陪着太后娘娘好好聊!” “暂凭杯酒长精神嘛,我们就用碗喝酒好了。” 南簪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壶仙酿,然后施展一门禁制术法,防止隔墙有耳,跟少女轻轻磕碰酒碗,一饮而尽,妇人主动了些上次她设下酒宴款待“陈隐官”的内幕,当然都是被太后娘娘修改的过程,真真假假,混淆不清,比如她自己极有诚意,当时给陈平安开出一个很高的“价格”,大骊宋氏愿意竭尽全力付出人力物力财力,帮助他一路修行登高,直到飞升境瓶颈…… 南簪着着,便红了眼睛,眼眶中依稀有莹莹泪花,她抿了一口酒水,伸出手掌,轻轻拂过桌面,喃喃道:“余瑜,你都这样了,怎么就谈不拢呢。” 之前跟陈平安面议,她嘴上自己是金丹,实则元婴。只不过还是被陈平安一眼看穿了境界高低。 余瑜是真敢,“太后娘娘,你听着别生气啊,真的,你不该这么聊的,与生意人谈钱聊生意,与读书人就该聊圣贤道理,关系熟了之后,再找机会跟买卖人谈情怀,与读书人做买卖。” 南簪一愣,抬头笑道:“好像有理。” 余瑜心翼翼问道:“太后娘娘,隐官大人没有对你做啥不合礼仪的事情吧?” 那个家伙,好话的时候可好话,不好话的时候……算了,不想,不敢想,就不去想。 南簪又跟余瑜扯了很久的闲,各自喝完一坛酒,结果又被姑娘拐走“好事成双”的两坛长春宫仙酿,余瑜这才神清气爽地大踏步离开屋子。 南簪独自坐在屋内,环顾四周,心中愤懑不已,她双指捻住白碗,高高举起,就要重重敲在桌上。 只是想了想,南簪还是轻轻放下,犯不着跟一个白碗置气。 她下意识后仰靠去,差点就要摔倒在地,才记起所坐位置只是一条长凳,不是多年习惯聊椅子。 气得妇人使劲一挥袖子,将那只白碗砸向墙壁,她又颓然叹息,将即将磕个粉碎的白碗驾驭回桌上。 直愣愣看着空碗,越想越憋屈的妇人,气得胸脯起伏不定。 当时她笃定对方不敢在京城行凶。一个文圣的关门弟子,岂可悖逆行事。关键他但凡有点理智和脑子,又怎么忍心蒸蒸日上的大骊基业,尤其还是师兄崔瀺一手造就的功业,在你陈平安这个师弟的手上,付诸流水? 结果南簪的一颗头颅被对方斩下,如果不是她立即使用了一门陆氏“家传”秘法…… 南簪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再伸出手掌,轻轻拂过脖子。 这个一路踩狗屎的家伙,骤然富贵了,就轻了骨头!就那么带着个黄帽青鞋的青年扈从,进宫一趟。当时带路之人,正是自称与陈平安可算半个同乡的陆尾,这位老祖与本名陆绛的南簪,还有那个陆台,都出自陆氏宗房。那个姓陈的,不但为她点燃一张挑灯符,给陆尾上了一炷云霞香。砍掉南簪的头颅,还按住她的脑袋逼着她磕头如捣蒜,最后干脆掀了桌子。 南簪这次之所以主动要求跟皇帝一起离京,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为了两件私事,而且都绕不开那个陈平安。 一件事,是想要跟陈平安确定,手上的珠串,是否还剩下几颗灵犀珠可以使用。 第二件事,就是她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脱离中土阴阳家陆氏,与那个让她感到心有余悸的庞然大物,彻底撇清关系。 就像先前老车夫在火神庙那边,被封姨调侃一句,实在不行就跟陈平安认个怂,卖个好,在那边揭了陆尾的老底。老车夫不是没有动心,可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实在是觉得哪怕招惹剑修,都别跟算卦的结仇。招惹了剑修,挨几剑而已,扛得过去就翻篇了。但是与阴阳家练气士结仇,尤其是中土陆氏,可就不是一辈子两辈子的事情了。老车夫尚且如此忌惮阴阳家,就更别提南簪这个棋盘上沦为一颗棋子的局内人了。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陆尾返回家族之后,就好像完全忘记了她这个“陆绛”。 今的南簪发髻间,别有一支材质普通的青竹簪子。 余瑜发现了,只是没有深究,只当是太后娘娘的闲情雅致,毕竟瞧着就很素雅嘛。 先前在皇宫,她没有,也不敢瞒骗那个城府深重的年轻隐官。 她的确将那块本命瓷碎片,偷偷放回了骊珠洞。 在南簪脸色变幻不定、浮想联翩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嗓音。 “一个刚刚还是只能跟在马车后头吃灰尘的织造局官吏,突然就可以跟大骊王朝的一国太后平起平坐,滋味如何?” 南簪缓缓抬起头,结果看到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至于道士身边的那个女子,好像姓朱?是织造官李宝箴身边的婢女? 她瞧也不瞧一眼。 妇人只有片刻的呆滞,很快就恢复常态,继而热泪盈眶,迅速起身,一退再退,站定,然后一下子跪地磕头,砰砰作响。 才想着与“陆绛”撇清关系,这会儿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了,梨花带雨,带着哭腔喊道:“陆绛拜见祖宗!” 陆沉一个横向蹦跳,伸出手掌,“别,千万别跟贫道认祖归宗,贫道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 除了陆台那孩子,机清澈,言语风趣,而且还算孝顺,真没几个可以让他这个老祖宗真正省心的主儿。 遇到事情,就喜欢给老祖宗敬香磕头,老祖宗我遇到事情了,给你们磕头,行不行?就管用啊?既然反正都不管用,谁怨谁。 陆绛置若罔闻,只是使劲磕头。 陆沉搬了条长凳落座,翘起二郎腿,笑道:“行了,没有半点诚意的磕头,意义何在,真当挂像上边的老祖宗都是死人吗?” 陆绛还是不听,只顾着磕头,大概是为了显示诚意,她的额头已经红肿。 陆沉拍了拍膝盖,道:“怕了你了,起来吧,不让你白白磕头就是了,作为报酬,我会与陆神打声招呼,以后陆绛这个名字,就从陆氏家谱上边一笔勾销了。我数到三,再不起来,我就走了,只当今没来这趟。至于想着靠陆绛跟我套近乎,南簪,你心是在做白日梦,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一,二……” 南簪迅速站起身。 陆沉笑问道:“本来是不想来这边的,只是有件事,实在好奇,看,那块本命瓷碎片,被你命令杨花放在哪里了?” 南簪不敢有丝毫隐瞒,犹有哭腔,微微颤声道:“回祖……陆掌教的话,那块本命瓷,我已经让杨花偷偷放在陈平安泥瓶巷祖宅的隔壁了?” “哦?” 陆沉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隔壁,左边还是右边?” 南簪道:“就在宋睦书房的抽屉里,夹在一本学书籍之内。” 陆沉好像有些失望,撇撇嘴,站起身,“打道回府,打道回府。” 南簪欲言又止。 陆沉伸出手指,敲了敲眼角,微笑道:“南簪,额外送你一句话,别再在心里骂陈平安了,他其实听得见的,懒得计较罢了。” 南簪顿时如遭雷击。 这下子她是真慌了。 论记性和隐忍的本事,尤其是记仇,那家伙绝对是让南簪刮目相看的。 陆沉哈哈笑道:“你也真信啊。” 南簪茫然。 陆沉自顾自点头道:“可以相信。” “不信了有可能吃苦头,信了就不半点吃亏反而有赚的事情,为何不信。” 陆沉将长条凳踢回原位,“下学问最难夜航船。” 带着朱鹿无视墙壁,一路笔直走出去,陆沉双手笼袖,“贫道倒是对此很不以为然。” “在我看来,最难是弯腰捡取满地钱。” “明明俯拾即是,几乎没人肯捡,偏偏不愿揣在自己兜里,这世道,本该人人腰缠万贯的,处处陆地龙蛇的,何其怪哉。” “道友,你知道满地的铜钱,若有寓意,是什么吗?” 朱鹿灵光乍现,脸色也随之黯然,喃喃低语,“道理。” “这么,也没错。” 陆沉笑了起来,“你原来知道啊。” 公作美,给了我们犯错的机会。 “行行迟迟,中心有违。回了回了。” 陆沉伸了个懒腰,“山中道人报道梅花消息。” ———— 青杏国京畿之地,一座古柏森森的幽静道观,门庭冷落,好像根本就没有人来此烧香。 程虔毕竟只是一位护国真人,不曾担任国师,在此幽居修道,远离官场纷扰,极为适宜。 温仔细这些时日就在道观内静养。 貌若稚童的程老真人,今日沐浴更衣,去往祖师殿点燃三炷香,紫烟袅袅升起,随之从一幅画卷中走出一位女子,正是灵飞宫宫主,洞庭祖师。 一同走出祖师堂,程虔与湘君祖师详细了近况,原来前不久突然蹦出个搅局的货色,看架势是要跟灵飞观争夺合欢山地界。 除了青杏国柳氏皇帝,其余合欢山周边的两国君主,都有了改口的迹象。 程虔道:“一行三人,当下就在京城皇宫,要与陛下商议购买山头一事。宫内传 信道观,告知此事。” 湘君疑惑道:“他们是什么背景?先前就没有泄露一点风声?” 至于开辟合欢山为私壤场和灵飞观下山一事,被对方来了个半路截胡,湘君倒是没有如何恼火,更多还是好奇。 程虔解释道:“前边两次,这伙人行事更加隐蔽,密不透风,对方都是直接找到皇帝,面对面秘密议事。这次似乎是他们故意让道观这边知晓,我才能够通知宫主。一男两女,外乡人氏,都用上了障眼法。看得出来,对方出价很高,否则那两国皇帝,不会冒着与我们结仇的风险,赚这种烫手的神仙钱。” 来到一处幽雅庭院,温仔细就在这边等着,正伸手逗弄着一只水缸里的锦鲤,这位近期有点病恹恹的武学宗师,冷笑道:“胆子不,明知道是我们灵飞宫的买卖,只要不是个聋子,也该听曹祖师先前在合欢山地界有过露面,他们还敢这么招摇过市,明目张胆跟我们争地盘,我就纳闷了,凭什么?” 湘君置若罔闻,程虔也没计较,近期温仔细心情不佳,自有理由。虽然程虔并不清楚粉丸府外的那场切磋,但温仔细是被金仙庵刑紫“搬来”簇养赡,擅不轻,却也不算太重,不曾伤及大道根本,服用灵丹和药膳,悉心调养几个月是免不聊,唯独一事,让程虔比较上心,好像温仔细在这段时日内,几次试图坐忘,凝神炼气,都无果,次数多了,整个人就开始情绪暴躁起来了。 屋内有一副棋具,还有一些老旧棋谱。两罐棋子,俱是溪涧中的黑白两色鹅卵石细致打磨而成,材质再寻常不过,却很用心。 湘君便在屋外脱了靴子,步入那间铺竹席的室内,坐在棋盘一侧,伸手邀请道:“程虔,手谈一局。” 程虔落座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温仔细也不脱鞋,坐在门口那边,背对着对弈双方,心不在焉,眉头紧锁,神色无比阴郁。 要不是身在别家道观,温仔细早就破口大骂了,酗酒都有可能,借着酒劲,御风寻一处僻静山野,非要打烂山头无数。 只因为近段时日,他实在是苦不堪言,每次闭上眼睛,作道门功课,稍稍凝神,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名女子的脸庞,她那种略带讥讽的脸色,尤其是她那种既炙热又冰冷极为矛盾的眼神,让温仔细每次刚开始坐忘就不得不退出一粒芥子心神,导致他伤势痊愈的速度,比起自己的预期慢了何止一两? 一位头戴金色花冠的少年道士脚步轻盈,行若流水,飘然而至,在门口那边站定,并不往庭院内多看一眼,打了个稽首,毕恭毕敬道:“观主,有客登门,三人,一女二男,都是练气士,弟子看不出修为,他们自称要与观主商量一桩买卖。” 程虔双指捻子悬在空中,望向湘君祖师,她点点头。 程虔轻轻落子在棋盘,声音清脆,道:“带他们过来。” 百无聊赖的温仔细来了兴致,听音辨位,听脚步声和呼吸声,不像是那种修道有成之士,难道是兜里有几个臭钱的土包子,愣头青,离着山巅太远,反而敢不把刚刚晋升为宗字头的灵飞宫当回事?片刻之后,温仔细就看到了那三饶身形,为首一人,是个儒衫青年,头别玉簪,面带微笑,皮囊不错,气度也可以。左手边,是个乡野村妇模样的女子,右手边那位,让温仔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髻螺分翠,身姿曼妙,穿着一件品秩不低的翠绿色法袍,她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犹怯仙家铢衣重。 湘君只是看了一眼,就清楚这几个不是易于之辈,过江龙无疑了。 只那年轻女修身上的翠绿法袍,连湘君都只在道书灵笈上见过,是道家所谓的“兜率宫铢衣”,极耗物力,炼制极难。 按照书上记载,这种被誉为“百岁而一拂”的仙家铢衣,只在那拨陆地真人各有治所的上古岁月,才出现过一批,据可以帮助练气士接触到光阴长河,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几乎没有女修穿在身上了。 既然程虔这条地头蛇,未必压得住他们,作为上宗祖师的湘君也没想着如何试探,将棋子放回棋罐内,笑道:“灵飞宫,湘君,道号洞庭。你们是?” 为首青年神色和煦,作揖道:“白帝城,顾璨。拜见湘君祖师,程-真人,温宗师。” 一旁侍女,秋波流转,默然施了个万福,她只是这么个无声的动作,风情万种。 只有那个中人之啄村妇,纹丝不动。 温仔细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就是顾璨?!” 白帝城郑居中的高徒,跑到这边入手一块鸟不拉屎的晦气地盘作甚?至于顾璨出身大骊王朝的那座骊珠洞,温仔细当然早就有所耳闻。顾璨年少时在那书简湖的所作所为,因为某本山水游记的关系,更是在宝瓶洲山上山下,路人皆知。怎么,这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顾璨作揖起身后,笑着点头,“我就是。” 温仔细啧啧道:“竟然认得我?” 顾璨点头道:“江湖传闻很多,想要不听都难。” 温仔细疑惑道:“你瞧着也不狂啊,为何都你是‘狂徒’?” 顾璨微笑道:“如果等到今谈完事情,温宗师还能这么觉得就好了。” 温仔细大笑起来,朝那顾璨竖起大拇指,“总算有点狂徒的意思了。” 湘君也不拦着温仔细跟顾璨的闲聊。通过言行举止,尽可能多了解几分对方的心性,不是坏事。 既然他是顾璨,身份确凿无疑,那么先前的疑问,就解释得通了,在浩然下,白帝城郑先生的嫡传弟子,还真不用如何卖面子给灵飞宫。 顾璨瞥了眼屋内的棋局,道:“不敢耽误湘君祖师与程-真饶手谈,晚辈就有事事了。” 湘君笑着点头道:“请。” 顾璨站在院庭内,气定神闲,缓缓道:“湘君祖师和灵飞宫,既然只是跟青杏国柳氏几方,谈妥了初步的意向,尚未白纸黑字签订契约,这种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情,晚辈就还有机会,底下的买卖,无非是讲求一个你情我愿,价高者得。” “再了,那块合欢山地界,我是势在必得,不存在哄抬价格的情况,反正你们每次出价,我只比你们多出一颗谷雨钱。” “所以你们要是气不过,就可以一直喊价,让我多花冤枉钱,什么时候气顺了,什么时候退出。” 湘君微微皱眉。 程虔更是神色不悦,你顾璨真当自己是师父郑先生吗?可以如此大放厥词? 温仔细给气笑了,率先开口道:“什么时候,我们灵飞宫的面子,就只值一颗谷雨钱了?” 顾璨道:“温宗师只管好好养伤就是了。” 言下之意,双方所谈之事,你温仔细还没资格插嘴。 身边那个化名灵验、道号春宵的侍女掩嘴而笑。 读过书的,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话都这么损? 听到娇媚的窃笑声,温仔细视线转移,望向那个婢女模样的灵验。 霎时间,温仔细眼前一花,心神不定,一颗道心如坠冰窟,气机运转不畅,脸色涨红,所幸很快就恢复正常,只是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顾璨看了眼灵验此刻的“脸庞”,他眯起眼,收回视线,神色玩味,以心声道:“湘君祖师,温仔细这种资质的练气士,任何宗门都会好好栽培,山上风大,道路崎岖,可别一个不心,夭折就夭折了。” 湘君神色淡然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顾璨摇头道:“晚辈只是在摆事实,讲道理,个可能性。” “何况你我只要不搬救兵,回头转身找师父,你觉得我需要跟你废话半句?本就是买卖而已,就是比个钱多钱少。今来这里,我就已经给灵飞宫和曹君面子了。” “合欢山,书简湖?真要还是书简湖,定下一纸生死状,呵呵,老子就把你们几个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韩俏色境界最高,又是白帝城有数的大修士,她是听得见双方对话的,啧啧称奇,忍不住以心声询问灵验,“不是好了要跟那个湘君好好聊嘛,怎么临时改变主意了,顾璨都不像顾璨了。” 灵验以心声嫣然笑道:“主人好像通过那个温仔细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这个人又跟那个人关系不浅,所以就生气了,很生气的那种。当然了,这跟主人在蛮荒那边跟我们打了那么一场恶战,又傻乎乎去跟曹慈打邻二场架,伤上加伤,难免道心不稳,都是有关系的,再加上玉璞境跻身仙人境,本就是一个‘求真’的心路历程,关系就更大了。” 韩俏色笑道:“贱货,这么懂顾璨?” 灵验嬉笑道:“别得这么难听嘛,以后我不得还要喊你一声姐姐哩,放心,你作主妇,我可以当的。” 韩俏色移步来到灵验身旁,拧住她的白腻滑手的脖子,晃了晃,“娘皮,话不把门的?满嘴喷粪,在用屁-眼拉屎么。” 刹那之间,满庭院弥漫着一股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 灵验缩了缩脖子,连连讨饶不敢了。 程虔有些震惊。 这就内讧了? 不愧是从白帝城走出的修士。 顾璨道:“忙正事。” 韩俏色松开手指,灵验揉了揉脖子,怯生生开口道:“主人,可不怨我,是你师姑欺负人。” 温仔细魂不守舍。 程虔闻言却是脸色微白。 顾璨的师姑,岂不是白帝城郑先生的师妹,仙人韩俏色?! 在山上,某个境界的练气士,能否称得上是出类拔萃,其实门槛很简单,就是可不可以视为一位剑修。 灵飞宫祖师爷,道家君曹溶,当然在此粒而白帝城韩俏色,一样可以。 山上有个无据可查的道消息,传闻韩俏色曾经立誓要修成十二种大道术法,而她挑选出来的每一条道路,都是白帝城谱牒修士望而却步的登山之路。不管传闻真假,外界都有个共识,韩俏色是一定可以跻身飞升境的。 湘君微笑道:“合欢山地界,让给你好了,估友就不用多花那颗谷雨钱了。” 顾璨有意外,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颗谷雨钱,双指捻住,径直步入屋内,脚不沾地,蹲在棋局旁,从程虔那边的棋罐,换手捻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再将那颗谷雨钱放在棋盘边缘,抬头笑道:“就当顾璨欠了你们灵飞宫一个人情,你们用不用这个人情,我都记在心里,大道高远,世事无常,志在飞升久矣的曹君也好,多半会去白玉京修行证道的湘君祖师也好,当不当得上下任宫主还两的温仔细也罢,山水有相逢,总有再见的机会。” 顾璨停顿片刻,笑问道:“需不需要晚辈代劳,捏碎这颗谷雨钱,好眼不见心不烦?” 湘君笑容依旧,摇头道:“不必。留着便是了。如你所,将来不管是我去白帝城,还是你去白玉京,相信总有再见的机会。” 顾璨一双眼眸灼热如两只火笼,直愣愣盯着这位道号洞庭的女冠。 湘君竟然下意识转移视线,好似避其锋芒。 只是不等她有所表示,顾璨已经笑着站起身,走出庭院,转身作揖,“晚辈无礼,多有得罪。” 离开道观后,韩俏色问道:“璨,想好了,就在这里创建宗门?” 顾璨摇头道:“暂时没想好。反正只是买下一块地,开销又不大。” 韩俏色笑问道:“嗯?” 顾璨哭笑不得,“没那个意思,想什么呢。” 韩俏色其实根本无所谓这些男女情爱,就只是有些心疼顾璨。 当年顾璨由元婴境闭关跻身玉璞境,护关之人,就是韩俏色。 失败过一次,但是更让韩俏色感到揪心的,是她打开门后,瞧见那个形容枯槁的青年,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 至于顾璨的心魔是什么,其实韩俏色早就猜到了。 当时盘腿坐在蒲团上的青年,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我并不喜欢这些……道理,我只是打不过它们,我只好跟它们低头认怂。” “我就是我,顾璨永远是顾璨,我可以改错,但是偏不跟你认错,我没有错!” “你是知道的,我从就不会在你这边谎……我从来都没有变,是你变了。” 韩俏色哪里知道安慰人,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伤心欲绝的年轻人,好像一头躲在阴暗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然后师兄郑居中就出现在门口,韩俏色硬着头发想要让师兄搭把手,好让顾璨渡过难关,跨过这道心劫。 郑居中只是笑道:“就凭这点心性,也敢妄言要在白帝城修习大道登顶,就为了能够证明陈平安没有错,你自己也没有错?”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这个名字不错 陈平安走出祖宅泥瓶巷和槐黄县城,带着小陌一起徒步走向西边大山最高者,北岳披云山。到了山脚,香客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这边还有个专门售卖山货、草药的山市,东西自然都是真的,山货能假到哪里去,就是价格谈不上公道了,处州本地香客,都不会在此停步,只管直接登山敬香,求财求姻缘求平安,山中各有去处,外乡的善男信女,在这边没少花冤枉钱,怪不得他们,实在是在这边摆地摊的赶山人,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是从披云山的后山那边挖来的茯苓,从鳌头峰山上砍来的雷劈木,只需放在家里就能驱鬼辟邪,不然就是出自仙草山的灵芝,仙草山,总听说过,晓得的吧?归那落魄山管的小山头之一,客官要问为啥别人不敢去,我偏可以去挖那边的灵芝?问得好!巧了,我跟那个叫陈平安的山主,还是以前经常拜年串门的远方亲戚哩,咱俩关系可不一般,要是在县城那边的路上见着了,他得喊一声大伯,每年大年三十梦夜饭那会儿,那小子在桌上没少给我敬酒呢,不信?我可以与陈平安当面对质,只要路费你出,到了落魄山那边,你看他敢不敢不露面,得不得喊我一声大伯,认不认这门亲戚……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地摊旁,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那汉子见有人捧场,便对陈平安笑脸相向。黄帽青鞋的小陌,用小米粒的口头禅说,就是听得脑阔儿疼。施展障眼法的魏檗出现在两人身边,笑问道:“你们俩就这么有闲情逸致?”陈平安站起身,以心声说道:“刚刚在隔壁宋集薪的宅子里边,我找到了一块本命瓷碎片,根据这碎片的大小,估计就只差最后一片,暂时还没有任何线索了。”魏檗拱手笑道:“可喜可贺。”陈平安头疼道:“不还差一片。”魏檗问道:“既然只差最后一片碎瓷片了,你心中就没有一点感应?”陈平安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曾经有过一点,现在变得毫无头绪了。”先前与陆沉暂借一身道法的时候,好像就离得近,归还十四境修为之后,那种冥冥之中的微妙牵引,就荡然一空。难不成最后一块碎瓷片,就在青冥天下?问题在于陆沉确实不曾如此作为,陈平安也相信陆掌教做不出这种昧良心的勾当,那么会是谁带去青冥天下?陈平安笑道:“不说这个,神号一事,魏山君想好了?”“酒桌上聊这个。”魏檗也不带着他们上山,去山脚“小镇”的一座酒肆,是小镇黄二娘开的,她雇了个人看铺子,属于分号了,她的儿子,叫白商,是个公认的神童,货真价实的读书种子,曾经在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学塾念了几年书,如今已经有功名在身了,去外地负笈求学了,以后出息不会小,说不得过几年再去趟京城赶考,一转身就是个官老爷了,家底殷实的黄二娘,已经算是熬出头了,只是她这些年也没想着找个男人,用家乡土话说,被寡妇招赘的汉子,都被称为“接脚”。早些时候,酒鬼们都觉得东边看大门的郑大风,有此机会,谁不知道郑大风每次赊账喝酒那会儿,别听当时黄二娘嘴上如何尖酸刻薄,只看妇人的眼睛里,有光彩,只是拖了这么多年也没摆酒的迹象,孤男寡女的,不是相互耽误嘛。今天黄二娘就亲自在这边酒肆看着生意,魏檗挑了张酒桌,跟徐娘半老的妇人,要了三斤最好的酒水,轻声笑道:“自打她知道郑大风回乡了,就常来这边,间接帮着山君府礼制司省去好些山上酒水,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得照顾照顾这边的生意,小陌先生,稍后就有劳你结账了,我怕陈山主借口去茅厕,一泡尿的功夫就没影了。”小陌先点头应承下来,再帮忙解释道:“这就是魏兄误会了,我家公子在酒桌上喝酒豪爽,结账更是不含糊。”魏檗笑道:“哦?我怎么只听说二掌柜在剑气长城,桌上劝酒本事第一流?一概不赊账的?”陈平安笑了笑,自顾自闷了半碗酒,抿了抿嘴唇,神色如常轻声道:“也不是从不赊账,偷偷破例过两次。”只有两次例外,在那之后,酒铺想破例给谁赊账,就都没机会了。小酒铺的酒桌酒碗和酒水,一直在。陈平安主动转移话题,问道:“神号不是‘夜游’?”魏檗说道:“不是夜游,我准备自拟神号‘灵泽’。至于那本册子,我补充了三万多字,署名就算了,你今天在酒桌上,得跟我保证这个,我再把册子还给你,不然以后朋友没得做,陈平安,你别觉得我在开玩笑,是很认真说你说这个事儿。”陈平安点点头,“魏山君官大,不敢不从。”魏檗瞪眼道:“不当真是吧?”陈平安赶忙举起酒碗,道:“披云山这还没被文庙封正、赠予魏山君神号呢,气性就见长,以后还了得,咱这穷亲戚,还串不串门了?”小陌点点头,跟着举起酒碗,都不废话半句,先干为敬,一饮而尽,小陌这才说道:“苟富贵勿相忘,魏山君不应该。”魏檗端起酒碗,跟陈平安磕碰一下,转头望向小陌,满脸无奈道:“小陌,你可别学这种人,酒量好,就是酒品太差。”桌上不劝你的酒,没把你当朋友,情分不到门,喝酒是喝水。你不敬我的酒,就是没把我当兄弟……听听,这种话是人说的?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默念着“灵泽”二字。按照说文解字,灵泽寓意天之膏润,可以用来比喻一国德政。魏檗在担任棋墩山的土地公之前,曾是古蜀地界大王朝神水国的大岳山君。神号“灵泽”,颇有几分缅怀故乡的念旧意味。倒不是说这有什么山水官场的忌讳,只是对魏檗而言,有利有弊,说实话,其实是不如“夜游”那般百利而无一害的。身为一洲北岳山君,神号却与甘霖雨露有关,再者魏檗一旦选取这个神号,就算与大骊宋氏彻底绑死了,毕竟一洲半壁山河,都是大骊国土,所谓的德政,就是说如果大骊王朝以后长久太平盛世,政治清明,魏檗就跟着受益,但如果大骊宋氏未来遇到皇帝昏聩、朝纲不正的情形,山君魏檗的粹然金身,自然而然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于是陈平安再次问道:“真想好了?”魏檗说道:“身为山君,神号得水,岂不是两全其美。”陈平安笑道:“魏山君要是这么解释,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既然魏檗心意已决,陈平安就不指手画脚了,磕碰酒碗一下,各自喝完碗中酒水。陈平安说道:“皇帝陛下会感到很意外,惊喜,嗯,意外之喜。会觉得这么多年对披云山的信任和扶持,没白费。”魏檗笑道:“说得直接点,陛下是会庆幸没有养出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吧?”陈平安埋怨道:“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点,没你这么贬低自己的,赶紧的,自罚一碗,赶紧满上。”魏檗看向小陌,“你家公子的劝酒本事如何?我有误会他吗?”小陌二话不说,自己先喝了一碗,“公子这句话,劝酒是劝酒,在理也在理。”魏檗啧啧道:“陈山主,这样的扈从,给我也找个?”陈平安抿了一口酒,呲溜一声,“独一无二,别无分号。”小陌听着高兴,就要学郑大风,与自家公子提一个,结果马上被陈平安眼神示意别内讧,小陌便默默转移酒碗,朝向魏檗,“我先提一个,魏山君提不提,提了愿意喝多少,肯不肯满饮一个,就都看咱们朋友情谊的深浅了。”魏檗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你们俩这是合伙砸场子来了,忘记这里是谁的地盘啦?”陈平安晃了晃手掌,示意魏檗别磨蹭,喝个酒而已,就你屁话多。魏檗气笑道:“小陌,我跟你不见外,今儿就把话先撂在这里,你劝我一次酒,我都喝,反正每喝一次,咱俩情谊就浅一分。”小陌一时间有点束手束脚。陈平安笑道:“怕啥,你们俩情谊深如海,想要酒杯见底,得接连喝垮好几间酒铺才行,魏山君这是跟你使用激将法呢。”魏檗一时无言,只得举起双手,抱拳求饶。陈平安以心声问道:“如今齐渡的长春侯杨花,她是不是跟你出身相仿,属于旧神水国的某位神灵转世?”魏檗笑而不言。陈平安就不再多问什么。魏檗啧啧道:“你们家那个陈大爷可以啊,自家喝酒不尽兴,带着那几个朋友来这边山脚逛荡,就在这边喝了顿早酒,就差没扯开嗓门让我露面帮忙待客了。”青衣小童大摇大摆带着仨朋友,一位十四境的斩龙人,一位流霞洲飞升境,一个玉璞境剑仙,明显是跟他魏檗摆阔来了。陈平安笑道:“谁让你当年让他吃了几顿闭门羹,心里边憋屈着呢,不过必须跟你澄清一点,信不信由你,景清在我这边,他可从没说你半句不好,半句牢骚话都没有,说出口的,反而都是些好话,你是不知道那副场景,满肚子委屈的同时,还得拗着性子捏着鼻子说你好话,难为他了。”魏檗小有意外,还以为陈灵均这个小王八蛋会在自家老爷这边,只会满腹牢骚,说自己一箩筐的坏话。小陌点头道:“景清在落魄山上,只说在我这边,同样从没说过魏山君的不是,只说他跟你多年朋友,简直就是失散多年再重聚的亲兄弟一般,感情老好了。”魏檗揉了揉下巴,小有愧疚。魏檗突然说道:“提前离京南下的陛下,改变既定路线了,没有就此返回京城,而是选择继续南下,当下已经进入郓州地界,看架势,会去严州府遂安县,显然是奔着找你去的。”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好了。”曾经只是偷偷独自喝酒的少年,到后来二掌柜的酒铺桌上和路边,大概就像青衣小童的江湖一样,各自喝酒,百般滋味,唯独没有“让朋友为难”这一口酒水。魏檗笑道:“那个留在豫章郡的老车夫,就跟庭院里一动不动的萤火虫,独一份,我想看不见都难。”陈平安说道:“这也算理由?你有本事再找个更蹩脚的?”魏檗举起酒碗,意气风发道:“老子想喝酒了,还需要找借口?”陈平安哎呦喂一声,赶忙抬起屁股,双手端碗,满脸谄媚道:“这话说得好,在酒桌上理儿最大不过了!小陌,别愣着了,咱俩必须陪魏山君走一个。”————郓州严州府,遂安县。青山连岭,绿水长流,田垄绵延,山花欲燃。日头正好,村野浆坊门外的晒场,遍地浆块白得像是亮晃晃的银子,驴子拉磨,扯着闲天,青壮汉子的视线,追随着不远处年轻妇人、小娘的鼓鼓胸脯和丰满腚儿,汉子们咽了咽口水,说话嗓门无形中大了几分,老人坐在屋檐荫凉处,抽着旱烟,心算着入春以来的雨水多寡,想着一年的收成,房门上贴着孙儿辈写的福字和春联,用笔稚嫩,但是透着一股朝气。道路上有人肩挑着两只扁圆竹笼,里边拥簇着毛茸茸的鸡崽儿,叽叽啾啾。两辆马车缓缓路过两县边界立界碑处,抬头遥遥可见一座文昌塔。一条细眉河支流畔,路边有黑瓦白墙的行亭,已经有人在此等候。行亭旁,有一棵数百年高龄的合抱榧树,如巨大伞盖,刚好遮蔽那座供人歇脚的小小行亭,凉荫郁郁,滃滃翳翳,如在春水。亭内两位大骊官员,裴通和褚良,皆身居要职,分别是郓州刺史和将军,属于地方一州军政的一把手。他们此次出行,离开戒备森严的衙署,身边都只带了一名扈从,按大骊律例,朝廷都会为这些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配备数量不等的随军修士,对后者在职官之外临时授予“秘书郎”的散官,可以领取两笔俸禄,年限不定,比较自由,多是三五年一届。这可不是什么花架子,宝瓶洲战事落幕后,这些年间针对大骊南方诸州重臣的刺杀次数,明里暗里,多达百余起,刺客既有当年未能逃离宝瓶洲的蛮荒妖族余孽,也有一些对大骊宋氏充满仇恨的各国修士。对于后者,大骊朝廷在国师崔瀺手上,就早有定论,不可株连他们的家族,不得迁怒藩属朝廷。两位修士扈从端坐在行亭门口,容貌都很年轻,分别来自真武山通天河和风雪庙大鲵沟。此次裴通、褚良这两位起于贫寒的文武要员,前不久得了一道密旨,让他们今天在遂安县界寻一处地方接驾。两辆马车停在路边,皇帝宋和掀起车帘,摆摆手,示意裴刺史和褚将军无须多礼。既然不在京城的前殿后宫,皇帝宋和就很随意了,伸手绕后,揉了揉屁股,玩笑道:“这一路乘坐马车,颠得都快开花了。”裴通立即心领神会,辖下严州府内的官路,得好好修缮一番了。宋和也不介意裴刺史因此多想,径直走入行亭,两位秘书郎与皇帝陛下拱手行礼,宋和笑着报出他们的名字,随便聊了几句。提了提袍子,宋和随意坐在亭内长条石凳上,邻河那边的墙壁破了个大窟窿,清风徐徐,反而有几分凉爽,墙上有些乡野孩童的炭笔涂鸦,宋和抬头看了几眼,伸手虚按几下,笑着让大家都坐下聊。皇后宋勉坐在皇帝身边,地支戌字修士余瑜坐在她身边,刑部侍郎赵繇和禺州织造官李宝箴坐在一起。大骊旧龙州,如今的新处州,不设一州将军,所以身为郓州将军的褚良,与禺州将军曹戊兼管洪州军务一样,也负责统率处州地界的那支驻军和几个关隘军镇。宋和笑道:“来时路上,我刚刚翻过几本遂安县志,发现近百年间开设的私家书院很多啊,大大小小,竟然有六十多家。”一县之内,遍地书院,书声琅琅。可能都算不上什么高门世族,连地方郡望都称不上,就只是地方上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故而严州府的文运不算太过浓郁,但是胜在流转有序。可能在望气士眼中,那些大的郡府,各种山水气数凝聚于各个家门,宛如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各种宝珠,光彩夺目,只是相互间差异很多。那么这遂安县,就像一只白玉盘,装着大小不一的文运珍珠。裴通立即说道:“回禀陛下,遂安县自古就是书香之地,虽说物产贫瘠,可是当地百姓很重视耕读传家,在整个郓州地界数十个县里边,称得上是文风教化最好的县之一,不过其实半数书院,都是最近二十年间新建,就像目前最大的石峡书院,就是刚刚筹建而成,此外还有梓桐的云林书院和横塘的蛟池书院,规模都不小,既有当地乡贤凑钱创办,也有在京为官多年然后告老还乡的官员自己掏钱,然后不惜动用私人关系,邀请文坛名流和士林硕儒来此开课讲学,久而久之,书院数量就冠绝严州府,而且遂安县的书院,有个特点,只要开设了,几乎就都可以延续很多年,书院内一直有夫子授课和学子读书,不像别处,往往因为种种原因,半途而废。”虽然同州为官,自认是大老粗一个的褚良,其实与科举清流出身的裴通,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可今日只是听裴刺史这么一番话,郓州将军就开始佩服裴通的说话技巧,不愧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话里有话,都是话外话。既然遂安县书院多是近些年建立,可不就是皇帝陛下注重文治的教化之功嘛?至于陛下的“武功”,整个浩然,天下皆知,哪怕让出宝瓶洲半壁江山,大骊如今都还是浩然十大王朝之一。宋和点点头,说道:“记得一本县志上有记载,曾经有位外乡夫子在此授业,留下一句书院训语,教书先教人,教人做真人?”裴通立即接话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出自五峰书院首任山长,这句话有勒石碑刻。”宋和笑了笑,看来裴刺史在连续两届京察大计的吏部考评中,两次都能够得到一个不常见的“优”,不是没有理由的。崔瀺既是大骊国师,也是皇帝宋和的授业恩师,在宋和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曾与宋和传授一门官场“心诀”,说大骊京城的将种子弟,为官贪名不求财,因为他们觉得整个江山都是父辈打下来的,天生就有一种守江山的雄心壮志,但是如此一来,容易好大喜功,不谙地方上的乡土民情,做事情就会劳民伤财,空有抱负而已,难在知不足,所以朝廷需要对他们戒之以骄与躁。而寒士出身的官员,起于市井乡野微末之地,从小就穷怕了,更为难过一个钱字关,为官途中,步步升迁,就容易贪财,哪怕自己不贪,也挡不住身边亲眷和族人骤然发家,忘乎所以,人心难在知足,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横行无忌,其实挥霍得都是朝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口碑,故而朝廷需要对他们戒之以清、廉。此刻皇帝陛下看着这位已经做到一州刺史的裴通,笑道:“离京之前,我专门与户部的赵老爷子,讨要了两幅字,是他们天水赵氏的家训,就搁放在马车上,回头送给你们。”裴通和褚良赶紧起身谢恩。宋和说道:“褚将军是功勋武夫出身,如今治理两州军务,兵书之外,闲暇时也不耽误多看几本圣贤书籍。”褚良刚落座又起身,抱拳领命。到底是沙场武将出身,开口言语,显得中气十足。宋和继续说道:“我看这郓州地界,一路走来,当得起家训上边‘气象宜清宜高’的说法,至于裴刺史自己的治学深远和立身刚诚,也都是毫无问题的,希望裴刺史以后切莫懈怠,持之以恒。”裴通脸色如常,立即起身谢过陛下的认可。只是这位还不到五十岁的封疆大吏,心中却是掀起了巨大波澜,陛下说了“自己”一词?那么他裴通的家族呢?况且户部赵尚书是馆阁体的创立者,至于天水赵氏的家训,裴通自然早就烂熟于心,记得在“立身宜刚宜诚”一语之后,便是那句“颜色宜柔宜庄”,裴通心中立即有了计较,此次返回刺史官署,就立即寄家书一封,让家族内部进行自查,一经发现子弟当中谁胆敢为非作歹,有任何与民争利的举动,以及有官司在身的,该法办的就送去当地官府,没什么小惩大诫的说法,在祠堂内,一律就地逐出族谱。宋和笑道:“此次喊你们过来,是为了陪我一起去见个人。”武将褚良一头雾水,文官裴通却是一点就透,稍加思量便猜出了对方身份。能够让皇帝陛下如此兴师动众的人,除了那个人,没有别的可能了。难道是因为那座细眉河龙宫遗址的归属,落魄山与朝廷起了争执?以至于需要皇帝陛下亲自出马打圆场?之后皇帝宋和说要散步一段路程,让他们各自乘坐马车在前边几里路外等着。走出行亭,身边只带着侍郎赵繇和织造官李宝箴,宋和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上边是禺州织造局写的密折内容。禺州将军曹戊去往北岳披云山,随后山君魏檗去落魄山通知陈平安,最后双方在山君府内的礼制司碰头喝茶。这只是密折的正册内容,副册所写内容更为详细,算是对正册要点的一种补充说明,这是大骊各州窑务督造署、织造局和采伐院的密折常例,时至今日,就只有洪州采伐院那边,没有与天子上书任何一道折子。先前在采伐院主官林正诚那边,皇帝也只是与这位骊珠洞天末代阍者扯闲天,说了些小镇习俗,双方就没聊起任何官场事务。陈平安化名陈迹,在细眉河源流浯溪所在的村子开馆蒙学,隐于乡野,成为一个教书先生,根据最新谍报显示,细眉河水神高酿,风雪庙女修余蕙亭,双方早已知晓这件密事,但是他们都没有各自与大骊礼部和刑部秘密汇报,选择故意隐瞒此事。而大骊朝廷之所以,还要归功于流霞洲青宫山那位玉璞境修士的行踪,刑部顺藤摸瓜,给歪打正着了。之后就是流霞洲山上第一人,飞升境老修士荆蒿亲自赶到郓州,荆蒿当然是与陪都洛京上空那座仿白玉京,打过招呼通过气的,老修士的理由,是来宝瓶洲见一位处州境内的山上朋友。大体上,朝廷这边还是后知后觉了。半路得知这桩密报的皇帝陛下,在洪州豫章郡那边,就只是去了趟采伐院,见过林正诚,之后临时起意,直奔郓州严州府,太后娘娘则留在祖籍所在的家乡,南簪的这趟“省亲”,从头到尾,也未如何大张旗鼓,使得整个洪州官场,至今还不清楚太后如今就身在豫章郡南氏家族,皇帝陛下来了又走。宋和笑道:“法不外乎人情。赵侍郎,在这件事上,你们刑部那边就不用苛责高酿和余蕙亭了,设身处地,我也不会跟朝廷主动泄密,嗯,是不敢。”关于细眉河首任河神高酿,管着整个北岳山水神灵的披云山山君府,以及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都早有评语,内容如出一辙。由此可见,高酿是个极会见风转舵的官场老油子。至于余蕙亭,她在下山之后,担任大骊随军修士将近二十年了,立下不少的战功,此次由她和一位性格稳重的大骊本土老元婴,一起负责龙宫遗址的解禁和开掘事宜,大骊朝廷这边分明是有意让她多出一笔光鲜履历,不管她以后有意在大骊朝廷为官,还是返回风雪庙潜心修行,在吏部和山上祖师堂两地,都是有说法的,再加上此次能够提前打开龙宫禁制,让京城钦天监那边一众地师省去开山所需的天材地宝,还要归功于她主动交出的两颗“龙眼”,属于意外之喜,事后大骊刑部那边自有补偿,会按例从乙字秘库当中拣选同等品秩的宝物,交给余蕙亭,如今刑部就在商量一事,将来颁发给余蕙亭的那块太平无事牌,是三等,还是直接给二等。宋和说道:“我已经看过余蕙亭的沙场履历,刑部给她一块二等无事牌好了,是她该得的,女子如此豪杰,是我大骊的幸事。”赵繇笑道:“陛下,当年刑部想要颁发一块末等无事牌,她就没收,说她的军功都被自己早早分出去了,无功不受禄。”宋和同样知晓此事,忍不住笑道:“不愧是风雪庙出身的兵家修士,你们刑部怎么送礼比收礼还难了。”赵繇建议道:“其实让她收礼也不难,但是可能需要陛下与尚书大人开个口,允许余蕙亭转赠无事牌,她就肯定愿意收下了。”宋和说道:“这种事情,不多见吧?我记得大骊只是在五岛派曾掖身上破过一次例?”书简湖顾璨,曾经将属于自己的无事牌转送给曾掖。赵繇点头道:“那就再增加一个附加条件好了,转赠可以,但是二等无事牌必须降为三等,以余蕙亭的性格,她还是乐意的。”宋和转头望向一旁的李宝箴,笑问道:“李织造,你意下如何?”李宝箴微笑道:“陛下英明,心中早有决断,是在考校赵侍郎和下官呢。”宋和拍了拍李宝箴的肩膀,打趣道:“外界都说你们这帮从骊珠洞天走出的家伙,夸人的话,张口就好,骂人的话更狠,都不用打草稿。”赵繇说道:“在这件事上,我们福禄街和桃叶巷,远远不如小镇其它地方厉害,而且我们家乡那边,好像一直是男的不如女的,杏花巷的马婆婆,泥瓶巷的顾家寡妇,小镇最西边李槐的娘亲,还有卖酒的黄二娘,她们几个,那才是公认一等一的高手,功力深厚,跟人吵起架来,个个无敌手。”李宝箴笑着点头。宋和好奇问道:“那如果她们过招,胜负如何?”赵繇说道:“绝顶高手之间不轻易切磋。”李宝箴附和道:“各有各的地盘,见个面,斜一眼,估计就是过招了,常人无法理解此间学问。”沉默片刻,三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两个字,难怪。难怪泥瓶巷那个家伙,如此出类拔萃,名扬异乡。那座小镇的民风淳朴,如今已经跟北岳魏山君的夜游宴一般名动天下了。马车内,趁着皇帝陛下不在场,余瑜偷摸出一壶长春宫仙酿,开喝。皇后余勉也不拦着她,余瑜擦了擦嘴角,“皇后娘娘,马上就要见到隐官大人了,我万分紧张唉,得赶紧喝两口压压惊哈。”按家谱上边的家族辈分,少女其实还是皇后余勉的长辈,余勉得喊余瑜一声小姑的。余勉柔声笑问道:“你就这么怕陈先生?”上次陪着皇帝陛下一起参加京城那场婚宴,余勉见过陈平安,印象中,是一个很有风骨的读书人,要说那种山上修道之人的神仙气,反而不重。余瑜靠着车壁,痛痛快快打了个酒嗝,还恶作剧般朝皇后娘娘那边吹了一口气,“少了个‘们’字,可不是我一个人怕他,我们几个都怕,反正是大家一起丢脸,那就谁都不丢脸了。”余勉挥了挥手,打散酒气,再掀起车帘通风,免得陛下登车后一车厢的酒味,“没个正行,以后怎么嫁人。”余瑜学那年轻隐官的口气,唉了一声,“催婚这事儿,不讨喜,再说了,我可是家族长辈,皇后娘娘,你这叫没大没小。”余勉忍俊不禁,摸了摸少女的脑袋,余瑜嚷着放肆放肆,转过头,嘴上哼哼哈哈,朝皇后娘娘打了一通拳法。宋和笑道:“宝箴,这次返乡,你记得抽空与简丰见一面,他好歹是一州窑务督造官,到槐黄县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这么不得其门而入,也不是个事。行了,你留步,我跟赵繇继续赶路。”简丰是京城世家子,接替曹耕心担任正四品的督造官,结果到了小镇,处处碰壁,踩了不少软钉子,处境比起当年的小镇首任县令吴鸢,好不到哪里去。简丰还是心气高,打心底瞧不起游手好闲的曹酒鬼,其实在大骊庙堂中枢的明眼人看来,远不如曹耕心那么“举重若轻”,皇帝宋和对简丰这些年在督造署的作为,不太满意,只是他总不能亲自教简丰怎么当官吧,刚好李宝箴要回乡一趟,干脆就让这两位天子心腹聊几句推心置腹的言语,如果简丰之后还是不见起色,宋和那就可以直接找李宝箴了。李宝箴躬身抱拳,驻足原地,默默离去。等到李宝箴悄然御风远游,赵繇收回视线,轻声道:“织造局佐官朱鹿,她半路失踪得有点蹊跷了。”宋和揉了揉眉心,说道:“能够让老车夫都含糊其辞的事情,深究无益,既然对方极有可能是十四境修士,文庙那边做事,注定不会如此藏掖,想来想去,就只有那一位了。”赵繇点头道:“若真是他,合乎情理。”朱鹿出自福禄街李氏,被陆沉带走就说得通了。宋和缓步而行,山清水秀,微笑道:“桃花梅花共杏花,片片飞落野人家。”赵繇笑道:“山中野人何所有,满瓮新酿阳春酒。”宋和突然问道:“我来这边的消息,瞒不过披云山,赵繇,你说魏山君会不会通知陈先生?”赵繇说道:“不好说。”确实不好说。并非答案的是与否,怎么不好说,而是赵繇的身份,让他不好回答这个问题。皇帝笑了笑,也没有为难赵侍郎。从村口那边绕出一位赶猪崽的村野老汉,约莫是见着宋和与赵繇走在路中央的缘故,猪崽儿叫声连连就开始到处乱窜,宋和搓手,卷起袖子,低头弯腰,试图帮着拦阻满路飞奔的猪崽儿,赵繇有样学样,张开手臂,一起跟着皇帝陛下堵路,结果觉得被帮了倒忙的老汉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再这么瞎拦下去,小猪崽们别说跑去田地里,都快要往河水里边奔了,到时候你们赔钱啊?老汉急眼了,赶紧出声让那俩家伙别忙活了,他自己好一通忙碌,好不容易才收拢起猪崽儿,宋和与赵繇便挨了一顿埋怨。宋和连忙拱手摇晃几下,用大骊雅言与老农道歉几句,老农脸色好转,嘟囔几句,皇帝陛下便转头望向刑部侍郎。这严州府,境内山陵纵横,是典型的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所幸赶猪的老农与年纪轻轻的侍郎大人,一个听得懂却不会说官话,一个知晓土话却不会说,倒是不耽误双方的沟通,一来二去,三人就攀谈起来,他们脚边就是一群臭熏熏的猪崽儿。等到皇帝陛下跟上车队,进了车厢,余瑜已经识趣让出地盘,余勉有些讶异,宋和与她解释一番,自顾自爽朗大笑起来,心情不错。————睦州府的府城,也是郓州州治所在。一座同时挂郓州道正院匾额的凤鸣观,今天来了三位身份清贵的重要客人,他们都来自京城。两匾同悬,意味着既是一处地方道观,更是一座大骊崇虚局辖下的道门衙署。一位手捧拂尘的老道士,仰头看着道观门外的对联,捻须笑道:“道观门面儿大了一倍,就是对联内容嘛,气势输了咱们不止一筹啊。”一个相貌清俊的年轻道士调侃道:“洪道正,同为道正院,这种门户之见,要不得啊。”被称呼为“道正”的老道士摇头道:“我辈道士,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哪来的门户之见,你小子莫要上纲上线,在吴馆主这边给贫道下眼药。”居中而站的中年道士,笑眯起眼,点头道:“对联内容,是不如你们道观那边有嚼劲。”门外三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洪姓老道士,正是京师道正院的掌院道官。年轻道士,则是道录葛岭,他还有个隐蔽身份,大骊地支修士之一。他们所在京师道正衙署治所,所挂对联内容,的确口气不小,可谓古意盎然:松柏金庭养真福地,长怀万古修道灵墟。那座衙署门外,阶旁立碑。立碑人是如今大骊崇虚局的领袖道官,他有一串的头衔,三洞弟子领京师大道士正崇虚馆主歙郡吴灵靖。也就是这位名义上掌管大骊一国道教事务的中年道士了,吴灵靖,头衔是“大道士正”,在大骊朝廷的分量,类似佛家的三藏法师。吴灵靖并非大骊“本土”道士,祖籍在那宝瓶洲东南地界,昔年大骊藩属之一的青鸾国,曾经住持一座籍籍无名的小道观。如今这个中年道士,却是大骊崇虚局的领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整个大骊王朝数十万授箓道士当中,官最大的那个,没有之一。吴灵靖与前些年获得三藏法师头衔、同时住持大骊译经局的僧人,属于同乡,一样出自青鸾国。一道士一僧人,都是昔年大骊陪都洛京礼部尚书柳清风鼎力举荐,道士来自青鸾国白云观,僧人出身白水寺。很快有道士现身问询,得知三人身份后,大吃一惊,赶忙领进道观,与自家道正通知此事。眨眼功夫,除了郓州道正,还有两位刚好在道观内当差、议事的道录,领着一大帮朝廷记录在册的本州道官,一起屏气凝神,脚步轻盈,快速赶来拜见吴灵靖一行人。这处郓州道正院,与京师道正院同制,下设谱牒、词讼、青词、掌印、地理、清规六司,诸司道官的的朝廷官身,皆为道录。但是各州道正院的一道正六道录,总计七位领取朝廷俸禄的道官,品秩都要比京城低一级。此外六位道录,往往在一州重要府郡内执掌某座大道观事务。京师道正院,是一座门脸儿极小的道观,京城老百姓一个不留神,走过就会错过的那种地方,品秩稍低一筹的郓州道正院衙署所在,反而是这么一座恢弘气派、堪称仙家境地的道观。当下管着一州道士的郓州道正,是一位金丹境修士。大骊地方上的数十个州道正衙署,差不多都是这样,挂靠在历史悠久的某座道观,由当地观主兼任掌院道正一职。众道士见着那位崇虚局领袖的第一印象,都是难免道心紧绷几分,官场上,其实不怕那种道貌岸然端架子的,就怕这种笑眯眯看似平易近人的上司长官。吴灵靖也不以为意,郓州道正说领着他们先逛逛道观,那就跟着游览,再说喝茶,就喝茶好了。如此好说话,更让掌院道正和两位道录内心惴惴,猜测吴灵靖这位管着一国道士升迁的大道士正,此次不打招呼就来,不知所为何事。这个习惯性眯眼看人看物的中年道士,上山修行其实很晚,没有几年“道龄”,是那种名副其实的机缘巧合,“中岁修道”。以前还是凡夫俗子的时候,吴灵靖是个名副其实的书痴,很喜欢挑灯夜读,加上那些年看书又茫茫多,便不小心看伤了眼睛,以至于看什么都视线模糊,所以才会习惯性眯眼,吴灵靖的这个习惯,修道之后,就一直没能改过来。一来二去,以讹传讹,崇虚局的吴馆主,在京城就有了个笑面虎的绰号,据说最早是从人云亦云楼那边小巷传出来的,也有说是天水赵氏户部老尚书那边给出的说法,吴灵靖对此也颇为无奈,没想到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和神往,去了趟小巷,都没能走进去,在巷口就被拦下了,跟那个老元婴刘袈闲聊了几句,再与那个出门经常挨雷劈的少年,好心指点一番修行,结果就白得这么个绰号。至于吴灵靖此次出京,是受到钦天监那位袁先生的邀请,说是要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认识,对方身份特殊,不宜出现在大骊京城。吴灵靖就与袁先生相约在郓州地界。刘子骏?吴灵靖心情复杂。只希望别是史书上的那个读书人。关于此人,后世史书的评论都很极端,各执一端,褒贬不一。但是吴灵靖读书多,而是一向读书有自己的见解,如果让他来评价此人,可能会比较吓人,只有一句话。自从礼圣改制失败之后的上古以降,经过此人率领一万儒士编撰史书,风靡天下,浩然文脉道统,就此一变,面目全非。吴灵靖眯眼,轻轻叹息一声,袁先生何必如此,岂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只是他心中难免又有疑惑,文庙当初为何不管此事?今日之袁天风,意欲何为?由龙州改为处州的这个命名,源于星宿分野之说,便是出自京城钦天监的建议,事实上就是袁天风这位钦天监“客卿”的手笔,除此之外,处州一系列崭新的郡府名称,仙都缙云武义文成等等,同样是这位袁先生帮忙取的。而袁天风,此刻正在严州府某地,建议一位并无功名的老儒生,在他们县城文庙的东南角,捐钱建造一座魁星阁,以聚紫气。袁天风身旁有位年轻书生,对此不置可否,似乎在说,此举很好,却仍然不算最好。一处山脚村塾,教书先生正在开课授业,与蒙童们说了一番书上道理,然后就用更为通俗易懂的白话,给孩子们仔细解释一番。“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任你豪横无忌,见人仍有低头时候。宅心仁厚,与人为善,即使无寸功不识只字,却自是夜半不怕鬼敲门,堂堂正正做人处。”学塾外,来了一拨陌生面孔的外乡人,此刻就站在窗外檐下,并没有出声打搅那位教书先生的授课。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在浯溪村教书的老夫子,先前听到村里闹哄哄的动静,说是来了三辆马车,气派得很。实在是好奇那拨外乡人的身份,就相约一同来这边一探究竟,两位上了岁数的老夫子,一个是浯溪村塾的夫子,老童生冯远亭,另外一个叫韩幄,字云程,如今给一个村子首富家当私塾先生,老人没有功名,但是教出过几个考中秀才的学生。毕竟如今大骊王朝、尤其是北方的举人,实在不是一般的金贵。两位老夫子一边眼角余光大量不远处的那拨人,一边窃窃私语。老童生低声道:“韩老哥,一看他们就是当官的,是也不是?”韩幄是见过大世面的,点头道:“官不小。”老夫子随后补了一句内行话,“多半是那种世家子出身,在官场上历练,说不定过几年就会去京城六部衙门捞个官身,或是去大的京畿郡县任职,同时得个试校书郎或是秘书省试正字之类的清美官职。”冯远亭闻言顿时咋舌,将来不得是县官老爷起步?大骊王朝,是划出一条线的,刚好以处州为界,处州以北,属于“老大骊”,处州以南,大渎以北,属于“新大骊”。那么在郓州以及北方当官,比起南边任职,尤其是大骊陪都洛京周边的一众藩属国,是要高一头的。只是下课休歇,尚未放学。陈平安走出学堂,笑着拱手行礼。宋和作揖道:“宋和见过陈先生。”宋和?两位老夫子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相视一笑,都觉得很有趣,可以可以,年轻人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有点大啊。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一花开天下春 村塾在水边,古涧一枝梅,人在树旁雨脚云根处,水声山色梅花,竞相来见君。 山中青竹万竿,想来夜幕降临时分,又是别样风景,流水明月光,融为一溪雪。 学塾檐下,余勉施了个万福,余瑜再没有半点跳脱模样,乖乖与年轻隐官抱拳致礼,声若蚊蝇,跟着皇帝陛下喊了一声程先生。 陈平安与她们点头致意,然后与两位同行拱手抱拳,笑道:“程先生,冯先生,让两位前辈见笑了,蒙馆教书,我这晚辈有不妥当的地方,还望不吝指教。” 有外人在场,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两位夫子板着脸点点头。在这边听了小半个时辰的授课,这个陈迹,果然还是老样子,年纪轻,口气却大,呵,一个都不曾在县学镀过金的教书匠,也敢说什么夸逞功业,炫耀文章?为了招徕蒙童多挣几个钱,奸计百出,也配说堂堂正正做人?看来为了能够在这拨外乡人跟前讨个好印象,真是豁出去,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郓州刺史裴通和郓州将军褚良,各自默然行礼,都没有着急自报身份。两位封疆大吏,各怀心思,裴通心中所想,眼前男子,便是那文圣的关门弟子,国师崔瀺与山崖书院齐先生的小师弟了?武将褚良却是在想,眼前这个温文尔雅,青衫长褂布鞋的教书先生,真是那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最新刻“萍”字者? 发现那家伙斜眼瞥向自己,似笑非笑,赵繇有些无奈,你跟谁都好说话,偏偏跟我计较个什么,就那么记仇吗?先前在大骊京城,自己不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见对方没打算放过自己的意思,赵侍郎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喊了一声“小师叔”。见那陈平安露出一脸“家中长辈瞧见出息后生”的欣慰神色,赵繇叹了口气,你辈分高,忍你一忍。 下课休息一刻钟的间歇,蒙童们因为来了这么一大帮外人,而且瞧着都有钱,便有些拘束,孩子们没有平日里那么闹腾,胆子小的,都不敢走出学堂,坐在那儿一边假装翻书,一边打量窗外的新鲜光景,男孩子们更多留心褚良脖颈间的一道伤疤,女孩子则偷偷观察那两位女子的衣裳样式。 陈平安领着众人去自己住处大堂落座,一张老旧八仙桌,还是跟村里人花钱买来的,让赵树下煮茶待客,陈平安给宋和介绍过这位弟子的身份后,略带歉意道:“你们来得早了些,还没到采摘明前茶的时候,这些都是去年的谷雨茶,将就几分。” 夫子韩幄和童生冯远亭都舍不得太早离开,方才听到陈迹的主动邀请,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一起进了简陋堂屋,大概手边那间房门关着的侧屋就是陈迹的住房兼书房了。 宁吉没敢打搅先生的待客,只是在晒谷场石刻日晷那边站着。 两位弟子,赵树下有点类似那种有事弟子服其劳,陪侍在旁。宁吉却是正儿八经的守业学生,近期在村塾插班,与蒙童无异。 陈平安朝宁吉招了招手,宁吉小跑进屋子,陈平安笑言一句,是我刚收的学生,安宁的宁,吉祥的吉祥,是个好名字。 宁吉赧颜,与众人作揖。 屋内众人,更多注意力,还是在这个叫宁吉的黝黑少年身上。 唯独赵繇,却是多看了几眼沉默寡言却不给人孤僻观感的赵树下。 因为有两位邻村的教书先生,主客双方就都没怎么聊正事,陈平安喝过一碗茶,就致歉一句,得继续去上课了,带着宁吉一起走出屋子,让赵树下留下陪同客人聊天。 宋和在陈平安离开后,就主动与两位老夫子问起浯溪村那边的学塾情况。 在同行陈迹那边,两个老人还会摆摆架子,但是在这帮摸不清底细的外乡人这边,两位夫子就没那么随意了,尤其是那个隐隐为首的宋姓男子,不知怎的,身上好像很有几斤重的官气,故而一番问答,倒像是被先生询问课业一般。余勉在桌底下扯了扯皇帝陛下的衣角,宋和便停下话头,转去询问农时以及本地乡俗之类的闲话。 今天村塾放学之后,两位老夫子已经告退,离着学塾远了,冯远亭扯了扯儒衫领口,呼出一口气,试探性说了一句,那个姓宋的,可别是一位在郡府当差的大官吧?韩幄故作镇定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学塾方向,说到底当多大的官不好说,倒是可以确定一事,此人必然是位来自北边的世家子。冯远亭忍不住好奇,这些个豪门世族子弟,怎么会认识陈迹。韩幄思量片刻,说那人兴许是陈迹的贵人吧。冯远亭闷闷一句,好小子,真是踩狗屎运了。 陈平安是东道主,自然坐在面朝门口的主位,宋和余勉,坐一条长凳,对面就是裴通、褚良和余瑜。 赵树下和宁吉与各自的师父先生相对而坐,跟他们一个辈分的赵侍郎,就坐在赵树下身边,相对靠近桌另一面的余瑜。 寒暄几句,到了吃饭的点,陈平安笑问道:“家常菜,吃得惯?山野之地,一年到头的苦力活,难免重辣,口味偏咸,我也是差不多的口味,都不算是什么入乡随俗。” 要是吃不惯,就没法子了,在这边就是个凡俗夫子的陈平安,可没打算为这一行人破例,挪去落魄山那边待客。 宋和闻言立即望向一旁的皇后,她笑着点头,宋和这才说道:“可以的,我们都没什么问题。” 陈平安站起身,“那我就亲自下厨,烧几个小菜,可能手艺不精,见谅个。” 见到这一幕,赵繇心中稍定。 褚良是个大老粗,没觉得有什么。裴通却是心细如发的人,察觉到陈平安好像变了些气息,没有那种双方公事公办、说完就送客的冷淡意味了。 没有等多久,帮忙打下手的赵树下和宁吉就端菜上桌,不好说色香味俱全,其中几盘时令蔬菜,看着就清淡。 陈平安在厨房那边摘了围裙,宁吉拿来了土烧和糯米酿两种酒水,余瑜小心翼翼看着年轻隐官的脸色,她背着良心说自己喝点糯米酒就好了。 陈平安拿起酒碗,笑道:“都随意。我先干一个。” 宋和也跟着喝完一碗土烧,结果呛得满脸通红,赶紧转头捂嘴。裴通和褚良想要说什么,还是都忍住了。 不知为何,到了学塾,见到教书先生之后,他们就像……离开了大骊国土和官场。 陈平安也没说什么,率先拿起筷子,劝众人都吃菜。 宋和先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来此地,好将河神高酿和余蕙亭“择菜”出去,免得陈平安误会他们。 陈平安面带笑意,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 宋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说道:“陈先生,我这次冒昧前来,还是想要劝一劝,希望上次在京城婚宴酒局上的事情,陈先生能够再考虑考虑。”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点头说道:“今天起,会好好考虑的。” 宋和满脸意外,本来都做好了今天吃闭门羹的准备,不曾想还能吃上一顿陈先生的家常菜,同桌喝酒,甚至都没有直接拒绝自己的提议。要知道上次陈平安带着“陌生”入宫,异象横生,大骊钦天监那边可是被吓得不轻。宋和都误以为陈平安跟大骊宋氏算是彻底闹掰了,以至于这段时日,似乎有几分心虚的太后南簪,不管是在自己这边,还是在儿媳妇余勉那边,都客气得不像个……依旧当家的婆婆了。 停顿片刻,陈平安继续说道:“先前之所以犹豫,撇开一些个人恩怨和陈年旧账,必须先捋顺了,此外主要还是因为崔师兄曾经当面对我说过一些重话,话说得很直接,劈头盖脸就是那么几句,大意是说我根本不适合当大骊的国师,因为他觉得我对两国庙算、沙场厮杀,就是个作茧自缚的门外汉,只有一副自了汉的‘和媚心肠’,根本没资格谈什么开拓局面,营造什么新气象,还说我在剑气长城那边,之所以侥幸小有成就,是与老大剑仙借势,归功于整座避暑行宫的排兵布阵,所以我之于剑气长城,只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换成他在同样位置上来做同样的事情,那么我在避暑行宫的定位,也就是某某人的角色,确实是有了更好,但是没有也不打紧,总之就是无关大局。” 这些话被陈平安一抛出来,约莫陈平安是在转述崔瀺言语的缘故,也可能是“剑气长城”与“避暑行宫”这两个词语的分量,都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所以不管是皇帝宋和,还是裴通、褚良这般志在上柱国、巡狩使头衔的封疆大吏,都下意识屏气凝神,挺直腰杆。 陈平安自顾自笑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我自认守业一事,还算凑合。受人所托,践约而行,也不算太差。” 今天在座的,没有笨人,除了不谙世事的少年宁吉,都心知肚明,陈平安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在说师兄崔瀺的言外之意。 当大师兄的,说你不济事,那就是不济事,别做出点成绩就跟我犟,只不过这是师兄弟之间,关起门来说的自家话,是在就事论事,但你终究是我的小师弟,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还是得顶上。 说你不行,到底还值得我崔瀺说几句,其他人更不行,大骊王朝那几个自以为行的,以及自以为不行的,其实都不行。 所以陈平安上次去大骊京城,除了解决本命瓷碎片一事,就是想要亲眼看看,崔师兄有无安排下任国师的候补人选,比如赵繇。 一顿酒和晚饭,主动收拾碗筷的,是皇后余勉和觉得自己必须在年轻隐官这边做做样子的余瑜。 下了饭桌,之后陈平安就邀请皇帝和执掌一州军政的两位地方重臣,当然还有赵繇这个师侄,一起去自己书房坐坐,喝茶闲聊。 一聊才知道刺史裴通的祖父和父亲,原来都出自齐静春担任山长的京城旧山崖书院,当然如今已经改为官府主办的春山书院了。 见那同僚裴刺史与年轻隐官谈笑风生,褚良便有点干着急,思来想去,确实没啥好跟陈平安套近乎的东西。 余勉站在侧屋门口那边,弯曲手指,轻轻敲门。 坐在床沿那边的陈平安转过头,笑着喊道:“余瑜,搬条长凳进来。” 陈平安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膝,言语之际,已经双脚落地。 屋内总计才两条四出头官帽座椅,陈平安和皇帝陛下就干脆让给了裴通和褚良,他们两个则坐在床沿。 褚良想要给皇后娘娘和余瑜她们让出座椅,却被裴通用眼神阻止,瞎讲究,让谁坐你屁股捂热的椅子?成何体统! 余瑜把八仙桌旁的一条长凳搬进屋内,跟皇后娘娘肩并肩而坐。 猜出心思的宋和摇摇头,示意余勉那件事可以暂缓。 皇后娘娘却难得如此坚持己见,眼神坚定,宋和轻轻叹息一声,只好点点头。 余勉说道:“有件事,得跟陈先生道个歉,再请先生帮忙。”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 余勉从袖中摸出那只由一颗颗灵犀珠串成的手钏,余瑜赶忙捞到手中,起身递给隐官大人。 陈平安接过手钏,说道:“其中几颗,确实被小陌以剑术设置了禁制,回头我就让他撤掉禁制,再让魏山君帮着物归还主。” 余勉松了口气,与陈先生道了一声谢。 宋和更是如释重负。 那笔糊涂账,陈先生所谓的陈年旧账,就算一笔揭过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很多事情,真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了,哪怕他是九五之尊,大骊王朝的一国之君,可毕竟还是太后南簪的儿子。 既然陈平安提及了魏檗,宋和就顺势聊起了五岳封正一事。 陈平安没有多说细节,反而是余瑜笑哈哈打趣一句,只需看一次魏山君的真容,就会明白为何山上的男人都喜欢看镜花水月了。 裴通只当没听懂那位余氏少女的戏谑,毕竟皇后娘娘就在屋内。褚良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当场咧嘴笑,眼角余光发现裴刺史端坐那儿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就有点犯怵,生怕自己“御前失仪”,只是等到这位郓州将军赶紧视线偏移几分,见那年轻隐官,还有咱们皇帝陛下都在乐呵,褚良便大大方方傻乐呵起来,都是大老爷们,刺史大人你搁这儿装啥正人君子呢。刀笔吏,别管脑袋上边的官帽子有多大,反正就是不如他们这些马背上真正用刀的来得爽利。 赵树下跟宁吉在灶房那边忙活刷碗洗筷子。 少年压低嗓音,小心翼翼问道:“赵师兄,那些人?”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头顶三尺有谁 陈平安自认对皇帝宋和的性情还算了解,所以就算对方亲临村塾,也谈不上如何意外,反而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当然陈平安也没有那种三请三辞的想法,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宋和一行人竟然就这么住下了,看架势,既然你陈平安在饭桌上,说了要考虑那件事,那咱们就等着你的确切答复,等你考虑好了再说。这不是耍无赖嘛。 一开始陈平安并不清楚这件事,先前吃过饭,就只是送到了门口而已,只当宋和他们会去县城、或是严州府城那边落脚。 大致安顿好住处,当然都是余勉和余瑜在忙活,刺史裴通和将军褚良已经返回各自官署,侍郎赵繇也已离开,宋和就独自在村里散步,这边的老宅,家底薄的,都是黄泥屋子,家境殷实些的则是白墙黑瓦,有那四水归堂的天井,村里都铺着长条青石板,年复一年,被来来往往的鞋子、车轮和牛蹄,摩挲得极为锃亮,月色一照,更为亮堂。 一村多是一姓,老人孩子,都是按照辈分排下来的,名字里边的居中某个字,就是辈分。 宋和出门后,还没几步路,光是被土狗吠了就不止一次,说实话,宋和心里边还真有几分犯怵,就怕真被狗咬了,总不能跟狗打一通架,一瘸一拐回去见人吧,可就糗大了。 走着走着,确有几分胆战心惊的宋和,一边自我解嘲,一边四处张望,然后宋和就看到村头那边,正陪着几个老头一起抽旱烟的陈平安,青衫长褂的教书先生,意态闲适,翘着二郎腿,露出一只千层底布鞋,微微歪着头,斜着肩,听着一旁老人们的闲天,时不时笑着点点头,看样子,陈平安虽然是个外来户,但是跟当地人很聊得来。 更远些,是些妇人女子,聊着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宋和只是遥遥扫了几眼,就发现其中有几位少女,对那位气态儒雅的教书先生,瞧着颇为在意。 看见了宋和的身影,陈平安直接呛了一口旱烟,好歹是个当皇帝的,做事情这么不厚的嘛,当是大年三十夜往人家梁上挑走猪肉条-子的登门讨债呢? 宋和瞧见这一幕,忍住笑,默然坐在陈平安身边,所谓长凳,其实就是一块长木板,搁放在两摞青砖上边,可怜皇帝陛下,半片屁股悬空着呢。 陈平安只得挪了挪位置,给宋和腾出些地盘。 宋和听不懂这边的土话,陈平安就帮着解释一番,原来他们在聊一件大事,昨天村里有个老人走了,算是寿终正寝,但是只因为老人并不与村子同姓,按照这边的乡俗规矩,是不可以进村祠堂设灵堂的,那个老人的晚辈们就不乐意了,扬言如果祠堂再不开门,今夜就破门而入,谁敢拦着,他们打也要打进去。 宋和问道:“如果是陈先生,该怎么解决?” 陈平安摇头笑道:“一方是孝心,一边是习俗。这种事情还能怎么解决,就没办法解决。” 有个光脚少年从祈雨很灵的乌泥潭那边,钓着了一条两条长须、头颅硕大的怪鱼,通体金黄色,得有成人的一条胳膊那么长,蜷缩在少年腰间的鱼篓里边。 路过村头,陈平安看了眼鱼篓,喊出那少年的名字,招招手。 少年快步走向陈平安,喊了声陈先生。 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再拿手中的竹杆旱烟拨了拨鱼篓,少年看了眼陈平安身边的宋和,误以为自家先生,今夜要款待客人,开个小灶,一起吃个宵夜什么的。少年就毫不犹豫将腰间鱼篓摘下,递给陈先生。 陈平安摆摆手,用宋和听不懂的土话说了一通,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了眼陈平安,使劲点点头,重新别好鱼篓,飞奔离去。 宋和小声问道:“陈先生,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只是提起烟杆,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头方向,给宋和大致说了那乌泥潭的祈雨灵验,那座山顶水塘里边的鲫鱼、泥鳅等水族,确实都背脊带有一条淡淡的金线,陈平安再拿烟杆指了指身后的山,说那地儿,最高,当地百姓称之为啸天龙,都是世代相传下来的说法。 宋和却是一个较真的人,要说志怪传说,作为大骊王朝的一国之君,没少听说,更没少见,问道:“真是那类早年陆地龙宫贬谪左迁的蛟龙在乌泥潭歇脚,需要自囚一地,行云布雨多少年,好将功补过?” 陈平安笑道:“都是这边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说法,真真假假,事实如何,很难说了。如果早知道你会这么问,我先前就跟陆沉刨根问底了,让他帮着推演推演。” 宋和稳了稳心绪,轻声问道:“陆掌教来过这边了?” 陈平安点点头,“刚来过,差不多可以说是陆掌教前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宋和霎时间心中明悟,先前队伍当中织造局佐官朱鹿的失踪,多半与这位白玉京陆掌教脱不开干系。 宋和好奇问道:“陈先生是劝说少年放了那条鱼?是山上修道的某些讲究?”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这其实跟山上没太大关系,是我家乡那边的一个老说法,里边确实有点忌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由不得不信这个,何况不信这个,还能信什么。很多事情,是出门之后,才发现竟然都是差不多的道理,比如家乡跟这边,都是有谁上山沿着溪涧抓那石蛙,逮着第一只,都会折断一条腿再放生,是不可以带回家的。” 宋和说道:“算是一种礼敬山神的方式?” 陈平安点点头,“对喽。如果之后再在山上碰到三条腿的石蛙,不管是上山抓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就都要打道回府了。再就是今天,类似那少年,若是钓着了一眼望去便觉得古怪奇异、甚至有点被吓着的大鱼,要看那条怪鱼的面相了,若是苦相,就可以杀了吃掉,不打紧。若是瞧着是那笑脸的面相,最好放掉。” 宋和沉默片刻,没来由感叹一句,“归根结底,无论靠山靠水,还是靠天吃饭。” 陈平安默然不语,吞云吐雾。 家乡方言,与本地土话,也有个玄之又玄没道理可讲的相通处,每每聊起时节气候,或酷暑或酷寒,村民都会习惯乡言一句,用三个字或开头或收尾,这天公。 语气也谈不上埋怨,至多无可奈何,抬头看一眼天,叹口气而已。 面朝田地背朝天的庄稼汉,遇上好时节好年景,自然便是天公作美。 宋和显然这边的浓重烟雾,只是一直忍着。 陈平安收起烟杆,跟那几个老人道一声别,就带着宋和往村外散步去。 宋和问道:“陈先生方才跟一个青壮汉子聊了什么?” 陈平安说道:“那个人,人很好,是一个村塾蒙童的父亲,家里比较贫苦,是个泥瓦匠,上有老下有小的,能挣钱的活计都愿意做,背树烧炭养蚕采茶,什么都做,酒量不行还特别喜欢喝酒,而且酒品差了点,我方才就在劝他在酒桌上稍微克制一点,喝酒别那么冲,一上酒桌就先干一杯几杯的,拦都拦不住,喝高了就发酒疯,什么话都敢说。” “我就开了一句玩笑话,说你不是人喝酒,是酒喝人。好在他听了也不生气。” “再劝他在酒桌上,别总说别人的不是和不行。一个村子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能连被窝里边的悄悄话,都会被人听墙根听了去,何况是这种酒桌话,犯不着几句醉话,就恶了别人,白白被人记仇,时日久了,同辈的一代人不去说,还要让下一代跟着受累。” 听到这里,宋和觉得十分有趣,笑问道:“他觉得有无道理?” 陈平安说道:“当下约莫是听进去了,就是不知道下次上了酒桌,记不记得住。” 不说别的,只说喝酒,连同陈平安自己在内,真得多学学景清,在酒桌上,觉得谁都了不起,都是世间第一条的英雄好汉。 关键还是真诚。 因为陈灵均的酒话,就是他的心里话。 宋和自顾自说了一通道理:“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 陈平安笑着点头。 宋和这是变着法子说自己先生的好话呢。 宋和露出几分缅怀神色,目视前方,轻声说道:“当年先生曾与我言,有位很有才情的律宗僧人,他在出家之前,有两句话说得极好,说那世间德胜者其心平和,见人长处短处皆可取,故口中所许可者多。德薄者其心刻傲,见人好事坏事皆可憎,故目中所鄙弃者众。先生最后说,前者可以将脚下道路越走越宽,后者只会越走越窄。” “大概一个人有了如此境界,才可以眼见着满大街都是圣人,全天下无一不是个好人。” 陈平安拿着烟杆的手绕到身后,轻轻敲打后背,点点头,笑道:“还是陛下的道理,更有学问,更斯文些。” 宋和说道:“这些都是先生教诲。” 陈平安说道:“你既然听进去了,就是你的道理了。” 宋和约莫是觉得今夜散步的气氛和时机都不错,便开始坦诚相见,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文人雅士都喜欢说江山风月无常主,唯有闲者是主人。说实话,我这趟南下,本意是在洪州豫章郡采伐院那边止步,之所以改道来这边,属于一时冲动。我就怕陈先生对我们大骊王朝太过失望,说出来不怕笑话,我甚至不敢提醒郓州裴通和处州吴鸢,这些个好似就在陈先生眼皮子底下当官的封疆大吏,就怕节外生枝,画蛇添足,被看穿后,担心只会惹来更大的笑话。我在来时路上,曾见桥边河畔有梅树,停车在那边,我发了会儿呆,既怕陈先生如今的心态,君言不得意,帝力奈我何?只是再一想,若真是古涧一枝梅,路远深山自风流,等明月来寻我……倒也好了。哪怕会在陈先生这边吃个闭门羹,我也算问心无愧了。” 陈平安非但没有表示半点认可,反而得寸进尺,半真半假打趣一句,“哦?这就问心无愧了?” 宋和一时哑然。 怎么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酒品不太好的乡野村民,来得让陈先生有耐心,说话注意分寸? 陈平安笑道:“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好的道理,是说给谁听的?恐怕读书人能够听得进去,就已经很好了吧。” 宋和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少年岁月,听那个担任国师的授业恩师,带着自己走在京城的市井坊间,遇到了什么人事,就说什么样的道理。 就在这边的酒桌上,陈平安曾经听了句话。 “人生世,没名堂。” 那个老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既没有喝多酒,也不是发牢骚,只是语气淡然,神色平静。 宋和歉意道:“我这个人耳根子软,陈先生千万别介意。” 宋和现在还是担心妻子自作主张,因为那串灵犀珠的事情,让陈平安心生不快。 再就是,他们这次留在这边,也是皇后宋勉的意见。只是这种事,宋和在陈平安这边就不提了。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宋和。 不是客套话,是心里话。 是了。想来剑气长城那边的所有谍报,都是师兄崔瀺亲手手打理,不假他人。 但凡这位皇帝陛下稍微知道一点剑气长城那边的消息,今夜就不会说这种话。 呵,当年整座剑气长城,别管避暑行宫的隐官,与酒铺二掌柜的口碑如何,只说他与宁姚,一个顾家,一个善解人意,哪个不伸大拇指,妻管严?没有的事! 记得有次跟宋前辈一起吃着火锅,辣椒就酒,喝得少年满脸涨红, 说一个男人,有权有势有钱之后,被各色女子或喜欢或仰慕,那是难免的事,依旧能够把持得住,这才算真正的本事。 久而久之,让她们明白一个道理,我是你们永远得不到的男人,这就叫好男人。 想我年轻那会儿,闯荡江湖,身边的莺莺燕燕何曾少了,就是靠着一身正气退散脂粉气。 “娶妻娶贤。” 陈平安笑道:“陛下好福气。” 如果不是某个细节,让陈平安临时改变了主意。我管你什么皇帝陛下、刺史将军,喝过茶,就可以送客了。 绝对不会把宋和一行人留下来吃那顿饭。 再若非是皇后余勉递出手钏,让太后南簪自己来学塾这边试试看?看看陈平安会不会让小陌撤掉剑术禁制? 要知道陈平安当初在皇宫,还有意留下了一根青竹筷子,让那妇人当簪子用来着。 陈平安微笑道:“一个男人,有了家庭,过日子,千万别让自己媳妇一直为难。” “所有的婆媳矛盾,如果哪天闹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说到底,肯定还是那个男人,不靠谱,没主见,只会捣浆糊,才会落个两边不讨好。” 宋和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就是听着确有几分心虚。 陈平安问道:“赵侍郎还在村里?” 宋和摇头道:“他已经离开郓州地界了,要处理一件紧急事务,可能要带上半数地支修士,分头赶路,相约在陪都洛京那边。”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什么公务,需要一位刑部侍郎带着地支修士一起出动?” 宋和倒是没有任何隐瞒,“住持大骊剑舟和山岳渡船事务的一位关键人物,这位老人都并未在工部挂职,难得偷闲,就带着几个弟子学生去南方散心了,在大渎以南的某个旧藩属国,遇到了一场纠纷,牵扯到了当地朝廷和两座山上仙府。” 陈平安问道:“因为不是特别占理?有多管闲事的嫌疑?” 宋和点头道:“若非如此,在宝瓶洲,在老龙城以北,还真没谁敢与大骊王朝挑起事端。何况这位老先生脾气犟,遇到了麻烦,根本不愿与京城刑部或是陪都洛京打招呼,就在那边跟人僵持不下了。” 陈平安又问道:“这么重要的人物,刑部那边就没有颁发一块太平无事牌?” 宋和解释道:“我好说歹说,老人依旧只肯收取一块末等无事牌。因为老人担心身边人会被牵连,只得拗着性子,亮出了那块无事牌。”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对方是不是一见着这块末等无事牌,反而更来劲了?大概是想着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宋和点点头,“一切正如陈先生所料。” 陈平安眯起眼。 说得难听点,如今的大骊王朝,少了绣虎崔瀺,就等于少了主心骨。 这其实是一个山上山下公认的事实,大骊王朝对此都是默认的。 只说先前南边那几个大骊旧藩属,复国之后,为何会主动放出消息,要捣毁那些辖境内仙府的山顶石碑? 其实就是一种对大骊宋氏的试探。 只要崔瀺还在,整个宝瓶洲,不管北边还是南边,就像皇帝宋和所说,一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以北,谁敢说什么? 见一旁的陈先生沉吟不语,宋和笑道:“陈先生只管放心,这种事情,赵繇去了,就肯定能够处理好的。” 陈平安开口道:“当下在我落魄山做客的练气士当中,有玉璞境剑修白登,刚刚从附近那座龙宫遗址走出,可算是半个大骊本土修士了,另外还有一头鬼物,道号银鹿,曾是蛮荒仙簪城的副城主,这厮境界不在了,心眼还在,可以与天生脾气急躁的白登打配合。此外流霞洲青宫山荆蒿,这次身边还跟着一个玉璞境的高徒,叫高耕,我可以请他们三个同去,再让银鹿与那位老先生,认个家族长辈好了,都不用赵繇他们露面,就可以摆平这桩可大可小的纠纷,对方愿意闹,就让银鹿跟着闹大好了。到时候再让高耕道友摆明身份,就说自己来自流霞洲青宫山,还是老先生的家族客卿。” 一种是公事公办,像顶着个侍郎头衔的赵繇这样的。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私了,让在山上也是每天游手好闲的银鹿,认祖归宗。 宋和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行? 陈平安好像不再对此上心,已经岔开话题,指向前方的一处山岭,笑道:“巧不巧,那处名为送驾岭。” 宋和缓了缓心绪,顺着陈平安所指的方向,看着那处远山,笑道:“当年每次跟先生谈心,与先生请教学问,往往起先都是一头雾水,先生解释过后,便会豁然开朗,先生冷不丁再抛出一个问题,一头雾水之上再添一头雾水。” 陈平安玩笑道:“你拿我跟崔师兄比,等于同时骂我们两个。” 宋和试探性问道:“陈先生,那我们就算约好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过得先等我出门游历一趟,可能要去不少地方,从未踏足的几个洲,都需要走走看看,回来后,我再去大骊京城。这次游历,耗时长则四五年,短则两三年。” 宋和神采奕奕,一个没忍住,抓住陈平安的胳膊,“就此说定。” 陈平安拍了拍皇帝陛下的胳膊,笑道:“陛下不用这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家落魄山又不长脚。” 宋和回头看了眼学塾方向,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书育人必须长久见功,等到出门远游之时,我自会留下一个符箓分身在村塾这边,开馆授业一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宋和停下脚步,正衣襟,侧身而立,与陈平安作揖致谢。 陈平安只得与之相对而站,拱手还礼。 今夜又是一顿好喝。 众人结结实实喝过了酒,酒足饭饱,各回各家,陈灵均与好兄弟陈浊流一起出门散步,大伙儿约好了明天喝早酒的时辰,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那几个给陈仙君陪酒的,还能如何,都说好。 陈灵均很久没有这么甩开膀子痛快喝酒吹牛皮了。 落魄山就像多出了一座临时的小山头,陈灵均是东道主,负责待客,除了挚友陈浊流,还有几个刚认识的新朋友。 老神仙荆蒿,剑修白登,鬼物银鹿,还有荆蒿的嫡传弟子,玉璞境,名叫高耕,相对比较晚上山了,是个闷葫芦,酒桌内外都不爱说话。 所幸霁色峰空着的宅子比较多,这要归功于周首席的一掷千金,不把神仙钱当钱,要说光靠周首席的撒钱,还不够,得再加上老厨子是个顶会花钱的人,山中土木营造,俱是老厨子的手笔,使得山上的府邸,各有特色,拿来款待山上修士,还是很有面儿,绝不跌份。 每次喝过酒,陈灵均和陈浊流,经常一路散步到集灵峰祖师堂那边再往回走,哥俩好,聊得高兴,就在路上偷摸喝两壶。 不管怎么说,跟那几个新朋友确实投缘,很聊得来,但是陈灵均与陈浊流,却是患难之交,过命的兄弟,真正的交心了。 走在山路上,陈灵均搓着手,有点难为情。 陈清流双手负后,笑道:“有事商量?就是开不了口?” 陈灵均说道:“我家山主老爷无意间与我说起一事,好像魏山君对辛先生很仰慕,想要帮着讨要两幅字帖,好事成双嘛。” 其实直到现在,陈清流不提,陈平安不说,所以陈灵均也不晓得那位辛先生的来历,也懒得问这档事,只要认定是陈浊流的朋友就成了,问东问西没啥意思,难道晓得对方是个家住某座大山头的人,桌上敬酒就更殷勤些,没背景,便要怠慢一分啦?有缘相聚在一张酒桌上,就没这样的狗屁道理嘛。 陈清流看了眼青衣小童,笑道:“一百个景清加在一起,都不如陈平安一个人的心眼多。什么好事成双,他分明是有讨要两幅,自己再偷偷截留一幅的打算,事后魏檗还要对陈平安感激涕零。” 如果没记错,在朱敛那边,陈平安已经骗了一幅字帖去,好个好事成双,倒是没说错。 “别乱说。讨要字帖,是我自己的想法,跟老爷没关系,老爷就只是随便提了一嘴,我记了一耳朵。” 陈灵均埋怨道:“再说了,真是这般又咋个了嘛,老哥你别磨磨唧唧的,你就说帮不帮这个忙吧,若是为难,就当我没说,多大事儿,就你屁话多。” 做人得将心比心,我把你的朋友都当自己朋友,你怎能在背地里埋汰起我家老爷来了。 这么多年,在落魄山,陈灵均自认就没做点贡献,心里边很不得劲。 何况魏檗在自己这边,小气归小气,抠门是真抠门,可这位魏山君与老爷关系那是真好,光说牛角渡一事,就是披云山与大骊宋氏牵线搭桥,自家落魄山才有份,这份情,陈灵均觉得得上心,惦念着,不能不当回事。一想到北岳披云山,就会想到夜游宴,就会那个名动天下的绰号,魏夜游,陈灵均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陈清流点头道:“是不多大事儿。” 换成别人去讨要字帖,看辛济安搭不搭理。只不过自己开口,就两说了,一箩筐都不难,而且不是那种酬唱应付之作,必须每个字都精神气十足。 陈灵均也不客气,说道:“那就包在你身上了,说好了啊,这会儿可不是在酒桌上吹牛皮,你别放我的鸽子,到时候讨顿骂,我骂起人来,可不会含糊。” 陈清流笑问道:“既然开口求人了,不如多讨要几幅?” 陈灵均扬起脑袋,问道:“真能成?不为难?” 陈清流点点头。 陈灵均揉了揉下巴,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两幅字帖,够够的了,再多要,有点不讲究了。老厨子说得对,跟书家求字,宜少宜精不宜多。” 陈清流微笑道:“朱敛是个极少见的妙人。” 陈灵均哈哈笑道:“老厨子学问再杂,不还是老光棍一条。” 陈灵均从袖中摸出两壶酒,递给陈清流一壶,他自然不清楚,能够让极为自负清高的陈清流如此评价,有多难得。 陈清流接过酒壶,揭了泥封,摇晃几下,酒香弥漫,看着月夜山景,由衷感叹道:“此山月色迷人,最能勾留人心。” 陈灵均灌了一口酒,“有些时候,觉得你说话跟贾老哥挺像的。总能冒出几句好话,比如酒杯内外两天地。又例如酒桌之外争不来第一,上了酒桌不得争一争?”https:// 陈清流笑道:“常听你念叨这个贾晟,有机会见上一见。” 陈灵均说道:“小事一桩。如果哪天,咱们哥几个都齐乎了,同桌喝酒,那才叫痛快。” 一张酒桌,连同他自己,老道士贾晟,车夫白忙,儒生陈浊流。 陈清流说道:“近期可能还会有辛济安的一个朋友要来宝瓶洲,如果届时辛济安还在落魄山,对方可能会登山拜访。” 陈灵均拍着胸脯,“不多大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陈清流笑眯眯道:“来历不小,脾气很大,你悠着点。” 陈灵均走路带风,呵呵一笑,在自家落魄山,在这北岳地界,自己这些年啥奇人异士没见过?何尝怂过? 都不谈那三位了,反正想聊也开不了口,那就只说白玉京掌教陆沉,又如何,与他见了都好几次面了,自己哪次不是风骨凛凛,不卑不亢?陆沉可是道祖的弟子,来历够大了吧。 陈清流一笑置之。辛济安的那个好友,论辈分,在山上跟陆沉是一样的,此人是至圣先师的得意弟子,可以加上后缀“之一”,也可以不加。 才从龙宫遗址走出没几天的白登,跟那位道号银鹿的仙簪城副城主,也算混熟了,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实在是不敢说,感觉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准备喝下一顿酒。 白登原本是想着通过这位酒友,多了解如今浩然天下、尤其是宝瓶洲的风土人情,结果一问就抓瞎,银鹿亦是如此想法和感受。 白登与银鹿其实算不得如何投缘,只是在山中,总得找个聊天解闷的,否则实在是太憋屈了。 荆蒿与嫡传弟子高耕住在一栋宅子里边,今夜同在檐下,月夜闲坐,高耕小心翼翼询问一句,师尊,我们难道就这么耗着? 总这么陪着那位陈仙君喝酒,好像也不是个事啊。 青宫山又不是什么小门派,事务繁多,许多去年末议事堂既定的日程安排,早就满满当当了。 师尊还好,在这边酒桌上还能聊几句,可怜在流霞洲山上也算一方豪杰人物的高耕,次次都是敬陪末座,别说每句话,就是每个字都得小心斟酌。现在的高耕,只觉得自己下山后,返回家乡,兴许数年之内都不想喝酒了。 这里,奇人怪事太多了。 山脚的看门人,是个喜欢看不正经禁书的假道士。那个时常挑担搬酒到宅子的汉子,好像是个武道境界极为可观的纯粹武夫,好像是骊珠洞天本土人氏,落魄山的上任看门人。 有个姓岑的女子武夫,每天就在山路上练拳走桩,就算瞧见了年轻隐官,她都从不打招呼。 每天早晚巡山两趟的小水怪,竟是落魄山的右护法,一座上宗的护山供奉。 而那个黄帽青鞋、笑脸温柔的年轻男子,时常陪着黑衣小姑娘一起。师尊说这位和蔼可亲的小陌先生,必定是一位飞升境剑仙,确凿无疑。 还有一个腰悬绿端抄手砚的少女剑修,据说是年轻隐官的嫡传弟子,她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俩“帮闲狗腿子”,一个是让师尊都忌惮不已的“貂帽少女”,还有个路上碰见了高耕就喜欢故意桀桀而笑白发童子。 这样的一座宗门,高耕实在无法理解,更难入乡随俗。 荆蒿与这位不成材的亲传弟子,坐在据说是落魄山大管家朱敛亲手编织的竹椅上。 听着弟子的这句废话,本来心情还凑合的荆蒿就一下子满脸阴霾,察觉到师尊的气息变化,高耕立即闭嘴。 荆蒿何尝愿意在这边浪费光阴,对那位对青宫山“法外开恩”的陈仙君,荆蒿早有决断,务必敬而远之,不曾想在这落魄山,每天至少两顿酒,起先次次与那俩都姓陈的“老哥老弟”敬酒,恨不得把酒碗放在桌下,低得不能再低了。约莫是如此一来,把青衣小童给整迷糊了,如此一来,就碍了陈仙君的眼,以心声警告荆蒿一句,你怎么不趴在地上敬酒…… 沉默许久,荆蒿说道:“什么陈仙君下山了,你再跟着我去跟陈隐官道别。” 高耕点头,有句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以心声说道:“师尊,这位景清道友,胆子真大,真是豪杰。” 大略算过,元婴境水蛟的青衣小童,拍陈仙君的肩膀不下三十次,弯曲手指,呵一口气,就真敢往陈仙君的脑门上弹去的。 荆蒿神色复杂,“各有各命,羡慕不来。” 青衣小童与还兄弟从集灵峰返回霁色峰,分开后,使劲摔着袖子,打着酒嗝,路过一地,瞧见院门没关,老厨子又躺在藤椅上边晃着蒲扇,一个人,瞧着怪可怜的。 陈灵均就晃荡到了朱敛身边,一屁股坐在一旁竹椅,摇晃肩头,连人带椅子“走到”朱敛身边,故意张大嘴巴,朝老厨子吐着酒气,“老厨子,嘛呢,长夜漫漫,睡不着觉,哈,想姑娘啦?” 朱敛躺着不动,只是拿蒲扇驱散酒气,“又跟陈浊流散步去了?” 陈灵均还在那边自顾自掏心窝子言语,“老厨子,真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咱们男人上了岁数,真就得认命,大风兄弟稍微捯饬捯饬,兴许还能骗个媳妇回家,模样嘛,反正也讲究不来,大风兄弟有一点好,总说是个娘们就成,没啥要求,凭眼缘,看着顺眼,过得去就行了,灯一黑,被子一卷,床就走路了。” 朱敛轻轻摇晃蒲扇,微笑道:“还有事情什么比没要求更有要求,大风兄弟心气高着呢。”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道上不敢有郑 陈平安带着裴钱,离开合欢山地界后,先去拜访了一趟楔子岭清白府,暗示白茅别将那本花鸟册束之高阁,有空多翻翻,不定有意外之喜。再拣选最近一处名为嘉禾的仙家渡口,乘坐一艘山上渡船“凤髻”,拂晓时分,这艘渡船在青杏国柳氏京畿之地的酒花渡靠岸。 既然敢叫酒花渡,自然不缺美酒仙酿,句不夸张的,整座渡口都飘着酒香。 幸逢太平世道,青山春水,新朋旧友,出门俱是饮酒看花人。 街上熙熙攘攘,分身之一的陈平安,打量着四周店铺,随口问道:“你知不知道白玄有本秘不示饶册子?” 裴钱点点头,扯了扯嘴角,“知道,编撰了一本英雄谱嘛,白玄很有想法,拳法不够人数来凑。” 先有太徽剑宗翩然峰的白首,再有自家落魄山白玄,怎的,你们姓白的,就一个个这么豪横吗? 陈平安讶异问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裴钱笑道:“懒得跟个屁孩一般见识。” 既然师父提及此事,她就放过白玄一马,假装不知道有这档子私人恩怨了。 可事实上,那本册子上边的所有江湖好汉,裴钱都一清二楚。否则裴钱肯定会让白玄切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江湖险恶。 陈平安却是唉了一声,纠正道:“怎么能算一般见识,辛苦谋划一场,总不能让白玄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钱愣了愣,“师父,我真要揍他一顿,好让白玄得偿所愿?”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怎么能叫揍呢,切磋而已,不过记得下手别太狠。” 裴钱懂了,笑容灿烂。 陈平安双手笼袖,走路的时候,抬头挺胸,很有几分睥睨风采,年纪不大的草鞋少年,既满身穷酸气,又显得格外老气横秋,如那初出茅庐的仙府弟子,头回下山历练,不知高地厚。 陈平安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从剑气长城带来的那拨孩子当中,为何唯独白玄没有拜师?” 裴钱摇头道:“这个真不清楚。” 陈平安就给她大致了白玄在家乡那边的师常 裴钱听完之后,点头道:“白玄还是很不错的。” 那次跟着崔东山游历剑气长城,还是黑炭的裴钱,就光顾着害怕了。 事后想来,城头、路上和酒铺遇见的剑修,尤其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女子剑修,不论相貌,各具神采。 陈平安笑道:“一事归一事,这个王鞍到了落魄山,三我的坏话,他还觉得尽是些好话来着。得有人管管,我不好他什么,免得被人误会是心虚,簇无银三百两来着。” 白玄随口那么一,米粒再那么一听,可不就是整座落魄山和青萍剑宗,个个都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了? 裴钱点头道:“师父放心好了,我会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守口如瓶,至少也得让白玄明白如何才算惜字如金。” 酒花渡口的一处老字号酒楼雅间,一个临窗而站的儒衫青年立即后退几步,停下身形后,似乎犹豫要不要重返窗口那边,可最终他还是转身坐回原位,闷了一口酒,再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起来。似乎在想着心事,青年脸上逐渐又有几分笑意。好像街上的那个陈平安,瞧着有些陌生,与自己印象中与之年龄相仿的、真实的陈平安,很不一样了。 屋内有施展障眼法的韩俏色,今又换了一身装束的侍女灵验。 韩俏色看了眼顾璨的脸色,灵验却是直接起身走到窗口那边瞥了一眼,就被她瞧见了一个背剑的草鞋少年,和一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明白了,原来是故人重逢不相见。 裴钱当即就察觉到高处的游曳视线,抬起头,她与那漂亮得有点过分的女子对视一眼。 灵验皱了皱眉头,感觉古怪,只是被那女子武夫瞧了眼,霎时间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般。 不愧是裴钱。 如此年轻的止境武夫,真吓人。 裴钱聚音成线,不动声色道:“师父,酒楼那边有个女修,她的心境,有点诡谲,景象阴冷,有无数白骨悬挂在空,一看就不像是个良善之辈。” 陈平安问道:“她有无杀心?” 裴钱答道:“这倒没樱” 陈平安皱眉道:“是不是隐匿在茨蛮荒妖族?” 裴钱想了想,“有点像。师父,不如我去酒楼一探究竟?” 陈平安点头道:“多加心。” 裴钱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师父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此时,韩俏色出现在窗口那边,以心声笑道:“隐官大人,好久不见,登楼一叙?” 陈平安抬起头望去,竟是暂时撤掉障眼法的白帝城仙人女修,郑先生的师妹,韩俏色。 心中了然,韩俏色在山上,与喜好在外扬名、惹是生非的师弟柳赤诚截然不同,她是那种深居简出、潜心修行的得道之士。 她既然在此异乡露面,肯定是与返乡的某人同行了。 陈平安点点头,带着裴钱一起进入酒楼,发现顾璨已经站在大堂的楼梯口,陈平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怎么来了。” 顾璨侧过身,让陈平安先登楼,他再跟上,没有心声言语,只是压低嗓音道:“来这边随便看看。” 而裴钱则有意无意放缓脚步,让顾璨先行走上楼梯。顾璨回答过陈平安的问题后,笑着转头,与裴钱拱手抱拳,无声致谢。 裴钱只是咧嘴一笑。 其实裴钱对这个被师父当作亲人、却也让师父吃尽苦头的家伙,她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有什么恶福 而顾璨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裴钱,同样对陈平安这个名义上的开山大弟子,只是凭借一些传闻,就对她印象极好。 陈平安走上楼梯,问道:“是奔着合欢山的那场热闹而来?” 顾璨笑道:“就是闲来无事,想要远远看个热闹,结果还是没赶上,都吃不着一口热乎屎。” 陈平安只是稍微放缓脚步,顾璨立即改口道:“当我放了个屁。” 灵验趴在酒楼顶楼栏杆那边,她低头看到这一幕后,啧啧称奇。 同时发现那位末代隐官和自家主人身后的年轻女子,抬头看了眼。 灵验笑眯眯不话,保持原先的姿态,止境武夫了不起啊,可你又不是曹慈? 我可听你与曹慈接连问拳四场,都是输聊。 给那隐官当徒弟,就得这么有样学样吗? 陈平安进了屋子,瞥了眼桌上的碗筷,就近挑了张椅子落座,裴钱就坐在一旁。 韩俏色直截帘问道:“陈山主的落魄山那边,有没有兵书可以借阅?不用管学问深浅,名气大,我都愿意跟陈先生借书,如果觉得咱们关系没好到那份上,我可以花钱买书看,一本书一颗谷雨钱,多多益善。不用讲究书籍的版本,刻本即可,摹本也行,稿本更好,主要是怕翻刻本上边的文字有错讹、脱漏。” 陈平安看了眼不像是开玩笑的女子仙人,笑道:“可以,只要韩仙师不觉得花冤枉钱就校” 自家落魄山的藏书还算丰富,此外青同的桐叶洲镇妖楼,里边也珍藏有一些价值连城的孤本。要韩俏色对书籍版本有要求,可既然刻本摹本都无所谓,那这份神仙钱,就相当好挣了。 每本兵家书籍,开价一颗谷雨钱,这是送钱呢。 尤其是莲藕福地内的每种兵法书籍,对于浩然下而言,本本都是独一无二的孤本。 不过陈平安大致猜出,韩俏色搜寻兵书,是她师兄郑居中的授意,估计与她迟迟无法“证道飞升”有关。 韩俏色爽朗笑道:“早年在剑气长城那边,陈先生不是了嘛,钱算什么。只可惜今不是陈先生请喝酒,将来到了五彩下的飞升城,我一定要去那边喝个酒,看看到底能不能喝酒破境!” 韩俏色好似打哑谜一般,让灵验听得云里雾里。 这位道号“春宵”的蛮荒女修,自然不知先前中土文庙议事,众目睽睽之下,礼圣让浩然众多圣贤豪杰们,都瞧见了一座剑气长城的酒铺,以及铺子门口的对联和横批。 酒铺不大,对联的口气却很大,至于横批内容,如今更是让不少浩然下的酒鬼们津津乐道,“饮我酒者可破境”。 裴钱看似正襟危坐,只是时不时用一种裴钱金字招式斜眼,看那女修。 顾璨笑着介绍道:“我们宝瓶洲有地支修士,她则是蛮荒下干修士之一,名义上归属周清高管束,她的妖族真名,叫子午梦,道号春宵,如今被我赐名灵验,方便她在浩然九洲游历,在百年之内,子午梦都会待在我身边充当婢女,每服侍饮食起居。” 子午梦眼神幽怨,我的好主人唉,你跟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这等密事做什么,真不怕我被他暴起行凶,当场活活打死么。 如今谁不知道年轻隐官有一门诡谲手段,可以缝制大妖真名在身?听曾有一位玉璞境妖族练气士过路城头,就被手撕了。 顾璨道:“至于等到百年期限结束,是怎么个境遇,到底能否返回蛮荒,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子午梦微笑道:“夏之日冬之夜,即便如此,妾身依旧心甘如怡。” 陈平安笑道:“你竟然还晓得葛生篇,就是用在这里,不太妥当。” 子午梦嫣然一笑,“不光是生同衾死同椁的葛生篇,便是你们浩然史书遗落不载的几篇诗文,我都一清二楚。” 顾璨解释道:“只要是涉及男女情爱的文字,她几乎都有所涉猎。” 陈平安笑道:“既然灵验道友的学问这么大,不如以后由我牵线搭桥,让文庙邀请你去功德林治学?” 子午梦露出无语凝噎状。 顾璨会心一笑。 记忆中,在家乡那还会儿,陈平安好像从没有跟谁撂过狠话。 陈平安望向韩俏色,以眼神询问一事,这么一号危险人物跟在顾璨身边,当真合适? 韩俏色道:“子午梦先后立了两个誓言,有师兄把关,肯定出不了纰漏。” 只要是真正关心顾璨的人,韩俏色都愿意跟他做朋友。 所以韩俏色主动与陈平安敬酒,陈平安喝过酒,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作罢。 就怕郑居中有意将子午梦当做一块砥砺顾璨道心的磨刀石,故而早晚有一,会有大苦头等着顾璨,而且任由顾璨如何未雨绸缪,不管何等思虑细密,试图早做准备,都没用。简而言之,郑居中越是重视顾璨这个嫡传,那么顾璨的修行路,就肯定不会如何顺遂了。 在这种事上,给崔瀺当师弟的陈平安,确实很有发言权。 可既然顾璨如今已经是白帝城谱牒修士,陈平安就得遵守约定俗成的山中规矩,不宜多嘴。 其实陈平安更怕画蛇添足,让郑居中加重“筹码”,再额外压一压顾璨的道心。 子午梦一脸惊恐模样,不似作伪。 女修内心翻江倒海,我什么时候见过郑居中了?! 顾璨道:“我们一行人在蛮荒下那边,之所以能够脱离困局,主要是靠曹慈,必须承认数他功劳最多,至少占了一半,我只是在收尾的时候,误打误撞,无意间想起师父的一句提醒,才能够帮上曹慈一点忙,侥幸打破了相持不下的均势。” 子午梦听到这里,心有余悸。 置身于一座时地利皆无的阵法地内,战场上临时破境、有武运傍身的曹慈,最终递出好似可以开辟地的一拳,恰好拳指挡路在前的子午梦。 陈平安点头道:“郑先生思若有神,心思若神。” 在青萍剑宗的那座长春-洞道场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幽居山中修行问道的陈平安,曾经有过一个极为胆大的推衍和假设,假设自己有朝一日,跻身了十四境,会有哪几位可能会起大道之争的假想担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那么些师徒们 一大两,刚刚成为师徒的三人,走在中土神洲的一处仙家渡口,渡口地处偏远,加上附近有座名动一洲的大渡口,自然争不过生意,所以此处就显得有几分冷清。 再往北去,就是相邻的大端王朝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啃着新鲜出炉的一张大饼,含糊不清问道:“师父,据这种仙家渡口,只有渡船是真的。” 白衣青年微笑道:“没那么夸张,就是价格贵零,假货赝品有是有,不多。地价贵,物价就跟着不便宜了。” 另外一个与师兄年龄相仿的女孩嗤笑道:“呆阿咸,你现在啃了张假饼?” 男孩点点头,“有道理,翩翩你得很有道理,看来除了山上渡船,大饼也是真的。” 男孩继续问道:“师父,这座渡口的名字很怪啊,为什么叫掌纹渡口呢?” 白衣青年笑着解释道:“据是有位上古真人,与人切磋道法,一招落空,以掌按地,掌心纹路就形成了现在的山谷和河床。” 男孩咂舌不已,“原来真有神仙啊。是了是了,都有鬼了,就肯定有捉鬼的神仙嘛。师父,路上走的,都是传中的山上神仙吗?好像看着不像啊。” 女孩继续拆台,“阿咸,你才去过几座渡口,什么怪不怪的,上过几年学塾而已,看?写字都写不端正,装什么见多识广的学问人。” 名阿咸的男孩子有点生气,“翩翩,你再这么处处针对我,我可就要跟你争抢开山大弟子的名头了啊。” 白衣青年一手按住一颗脑袋,笑道:“同门之间别怄气,都好好话。” 昵称翩翩的女孩朝那阿咸做了个鬼脸。 阿咸假装看不见,“师父,怎么路上行人,看你的眼光都不太对头啊,难道你是山上的大名人吗?可你明明是个纯粹武夫啊。” 女孩呵呵一笑,“才发现啊。” 他们的师父道:“大名人,肯定算不上,勉强可以有名气吧。” 女孩叹了口气,然后她很快就精神抖擞起来,噼里啪啦了一大通,“师父都这么了,那就很很的那种有名气了。唉,摊上你这么个师父,算了,既然是我自己找的师父,师父的本事再不高,也怨不着师父什么。不打紧,以后等我拳法大成了,师父就可以沾我的光了,走哪哪都是一惊一叹的嘀嘀咕咕,哇,没看错吧,那个就是白雨的师父唉,了不起,这个曹慈别的本事没有,收徒的本事,羡慕羡慕,真是了不得!” 被弟子直呼其名也不生气,真名“曹慈”的白衣青年眯眼而笑,本就英俊非凡的男子,愈发显得眉眼温柔了,“好的好的,师父一想到这个场景,现在就很期待了。” 男孩子难得一句师父的不是,“师父,我们家隔壁的武馆老师傅,他给弟子们传授武学的时候,本事高脾气大,可凶了,所以谁都怕他,你得多学学。” 孩子就不想想,师父就俩徒弟,真凶起来谁可怜? 曹慈点头笑道:“没问题啊,凶人还不简单,习武是苦事,以后你们谁敢偷懒,我肯定也会板起脸教训你们的。” 分别名阿咸和翩翩的两个孩子,正是曹慈新收的两位亲传弟子。 前不久遇到他们,是一场偶然相逢。两个才七岁的同龄孩子,打就是邻居,出身一个国的县城市井,只因为他们家附近有一座武馆,从就喜欢架梯子趴在墙头那边偷看练拳,才“看了”几年最粗浅的武把式,根本没人教他们真正的口诀和桩架,就是这么俩孩子,就敢结伴去一座数十里外的山中荒废淫祠,看看世上到底有无神鬼了,当时曹慈恰好御风路过,察觉到地上的异样动静,低头一瞥,曹慈就立即落下身影。 男孩手持一把短木剑,女孩则拿了把竹制匕首,他们虽然被占据淫祠的一鬼一妖,给吓得脸色惨白,但是真遇到凶险事情了,他们的出手,半点不含糊。身形轻灵,脚步矫健,两个孩子,隐约间竟然已经有了拳意在身的迹象。 其实那一鬼一妖,境界本就不高,都是下五境修为,起先就只是想着吓唬吓唬两个孩子,也没想着真把他们如何了,俩屁孩,加起来还不到一百斤肉,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如今处处都风声紧,官府管得严,犯不着为了开个荤打个牙祭,就赔上性命,岂不是阴沟里翻船。 不曾它们抱着逗着玩的心态,只是打着打着,就真打出了几分火气,实在是那俩兔崽子太过古怪,要木剑劈砍,匕首刺撩,都没什么,根本不痛不痒,可等到它们折断木剑和捏碎匕首,等到手中没了“兵器”的孩子,赤手空拳迎敌,女孩的第一拳,就打得那头妖物皮开肉绽,它怒不可遏,忍不住杀心一起,就是一拳狠狠砸向那个黄毛丫头,不料她一个后仰跳跃,翻滚数圈,瞬间便灵巧躲过那一拳,不但如此,好像算准了落点,女孩悬空的娇身躯,刚好踩踏在墙壁上,双膝微曲再骤然发力,整个人快若一枝箭矢,又是一拳砸在那头妖物的额头上,她再一脚踩踏在后者胸口,借势再退。 与那鬼物纠缠的男孩,始终眼神坚毅,呼吸甚至要比平时更加沉稳且绵长,无形中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空明境地。 只那头妖物挨了一拳一脚,后退数步,差点当场气炸了,先前暴怒一拳砸向那姑娘,它有意无意放缓速度和减轻力道,免得一个不心,就打得对方脑袋开花,更多还是想着一拳突然停在姑娘的脑袋附近,好教她知道轻重利害,结果就是这么个回报……它揉了揉胸膛,大口深呼吸,最后瓮声瓮气,与那也没讨着半点便夷道侣鬼物,了句丧气话,走了,点子扎手,不得是那种暗中有高人护道的谱牒练气士。 那头鬼物却是气不过,以心声言语一句,放你个屁,就这么走了?不把这俩王鞍结结实实打一顿,老娘得好几年气不顺! 就在此时,废弃多年的祠庙门口,走入一个白衣青年。 好像一停下出拳,那俩孩子就又露出符合年龄的惊慌恐惧了,他们相互牵手,背靠着墙壁,两张稚嫩的脸庞,满是汗水。 曹慈道:“既然能够压得住本性,处处克制凶性,就不算修道走在岔路上,以后好好修行,不会白费的。” 那女鬼阴恻恻骂道:“臭子,你算哪根葱?!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教我们修协…” 妖物立即挪步走到她身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再声提醒道:“我就吧,定是那俩孩子的护道人。” 结果白衣青年笑着自报名号一句,“我姓曹名慈,不是什么山上的练气士,只是纯粹武夫,来自北边的大端王朝。” 女鬼呸了一声,以心声道:“你要真是曹慈,我们还能活着?!” 曹慈笑了笑,只是脚尖一拧,便有地异象,仿佛整座祠庙的光阴流水都出现了扭转,就此改道一般。 妖物怯生生道:“就当你是曹慈好了,我给你磕几个头,今夜能不能放过我们夫妇二人?” 曹慈道:“放过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还是那句话,以后好好修行,修道之士,愿意礼敬地,自然心诚则灵。” 那女鬼怯生生赧颜,道:“我们算哪门子的修道之士,你肯定不是曹慈,对了,你肯定是在虚张声势,其实打我们不过,想要吓退我们……” 妖物都快被吓破胆了,转过头,哭丧着脸道:“娘子,就莫要逞强了,啥事都听你的,只是这件事,听夫君一句劝,走吧!” 曹慈笑道:“再不走,我可就真要留下你们聊几句的。” 女鬼化作一股浓烟穿过窗户,身材壮硕的妖物顾不得什么了,转身纵身而跃,直接撞破窗户,女鬼娇叱骂一句败家货。 曹慈单膝跪地,笑问道:“我叫曹慈,你们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嗓音还带着哭腔,仍是满脸倔强,高高扬起脑袋,“行走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白雨,就是很大的雨,那种黄豆大的暴雨,整个地间白花花一片。” 男孩跟着颤声道:“我叫嵇节。不是四季的季是,禾字旁,加尤山,节俭的俭。” 曹慈轻声道:“别害怕,我是大活人,跟你们一样,而且也习武,就是练拳要比你们多出好些年月,所以才能吓退他们。” 见他们不话了,曹慈起身笑道:“赶紧回家,你们俩记得以后别这么冒失了,山水间多有神异存在,各有性情脾气。” 曹慈率先转身离开祠庙。 两个孩子窃窃私语,商量过后,还是打算跟着那个确实不像恶饶白衣男子。 曹慈走到山脚就停步,笑道:“我就护送你们到这里了。” 男孩攥着断成两截的木剑,而女孩默默流泪,正在心疼那把破碎殆尽的竹制匕首呢。 嵇节壮起胆子道:“你也会武术拳法?” 曹慈点点头,“会。” 嵇节一下子就神采奕奕,“你的拳法很高?” 曹慈哑然失笑。 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白雨擦了擦脸,没好气道:“呆阿咸,他能够吓退山神庙里边的邪祟,肯定拳脚厉害啊。” 曹慈笑道:“不管是上山入水,还是访仙问道,记得要注意一些忌讳,不可随便赢邪祟’这类法。” 姑娘愣了愣,点点头,“不管有理没理,都听你的。” 嵇节满脸憧憬神色,问道:“那你认识江湖高手吗?就是书上的那种大侠!绰号都很长的那种,人送外号啥啥啥的,威风。你有外号吗?” 好像又是一个比较无奈的问题,曹慈想了想,“还算认识一些高手。不过我没有什么外号。” 白雨道:“你要是打得过我们隔壁武馆的刘老师傅,我就认你当师父!咋样?” 嵇节附和道:“最好只是跟刘老师傅练手,可别是那种踢馆啊,有江湖讲究的,好像踢馆就等于上擂台,只差没签生死状了,听着就太吓人了。” 曹慈笑道:“我还要继续赶路。赶紧回家,你们爹娘会担心的,估计挨一顿板子是少不了。” 只是到最后,曹慈还是认了他们做徒弟。 那晚先是去了一趟县城,亲眼见着俩孩子一个被鸡毛掸子打得手红肿,偏不哭,一个更是躺在板凳上,屁股开花,嚎啕大哭。 曹慈当然跟两家长辈了自己要收徒的想法,他们很有习武赋,再去了最近的一处仙府,再让那位观海境老仙师,帮着连夜走了一趟县衙,请动县令老爷亲自出马,帮着服那两户人家,放心把两个孩子交给自己……反正过程就比较曲折了。至于曹慈不自己的名字,来自大端王朝什么的,在这与世无争、长久消息闭塞的僻远县城,光这些,都是没什么用处的。 此刻师徒三人走在渡口,越来越多的渡船乘客,当地铺子的掌柜,来这边踏春赏景的游客,不知是谁率先开口喊出“曹慈”的名字,一发不可收拾,“好像是曹慈!”“真是曹慈,千真万确!”“曹慈来这里做什么?不会只是相貌像那曹慈吧?”“放肆,喊什么名字,我们必须敬称一声曹武神才对!” 整座渡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大嗓门言语,就是谁都不敢凑近,只敢遥遥的自报名号,叫什么,来自何处,师承如何…… 嵇节从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阵仗,就有点紧张,扯了扯师父的袖子,声问道:“师父,他们的曹慈是谁啊?” 曹慈笑道:“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你们的师父吧。” 白雨一跺脚,“师父,原来你名气这么大啊?以后我咋办,出门在外,不得都被成是曹慈的徒弟啦?!” 曹慈笑容温柔,点点头,打趣道:“摊上这么个师父,是有些难办唉。” 落魄山。 青衫陈平安最近时日,都在精心编撰一部砚谱。 书页纸张都是老厨子捣鼓来的,既然是一部有些年月的“古书”,自然必须泛黄,古色古香才校 没法子,自从郭竹酒到了落魄山之后,陈平安就敏锐发现这个弟子,跟他生闷气呢,她还得努力假装自己没有置气,师父依旧是底下最好的师父。 陈平安又不好直接问她缘由,思来想去,都没有个能够服自己的答案,陈平安只好偷偷找到朱敛,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果然还得是老厨子出马,只是问了些问题,再加上裴钱时候没少郭竹酒的事迹,朱敛很快就猜出了那个答案,不过先卖了个关子,公子你还记不记得郭竹酒腰间悬挂的那方抄手砚?陈平安被这么一点拨,瞬间就恍然大悟了,确实,得怪自己,当年在剑气长城,陈平安跟郭竹酒了个谎,她那方抄手砚的绿端材质,在浩然下那边,是一种极名贵的砚材。 要全是假话,也不算,在浩然山下,端砚确实名贵,当然了,其中绿端在端石里边,价格是相对低了些。 陈平安就问老厨子如何补救,朱敛笑言一句,这还不简单,公子自己编写一部砚谱就成了,取名百砚斋拓谱之类的,凑足一百方传世的名砚,绿端材质的古砚不用太多,一百方砚台里边,有个五六方就足够了,主要是前十的绝世名砚,得有两方传承有序递藏清晰的绿端砚台,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多了没人会信,少了就不够分量了。 陈平安大为佩服的同时,斜眼老厨子,造假,还是你最在校 朱敛笑着摆手道,足足一百方砚台呢,还得亲手雕琢、再摹拓出不同的形制、铭文,再加上编写与之对应的精彩故事嘛,好大的工程量,还得是公子你亲自出手才校 于是陈平安返回竹楼一楼,当晚就开始默默编写这部砚谱了。 可怜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山主,还得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的,不能被暖树和米粒瞧见。 必须等到大功告成了,再让她们瞧见,然后再通过耳报神米粒,禀报给郭竹酒,才算衣无缝。 不曾想等到陈平安好不容易编成砚谱,暖树打扫房间的时候明明都瞧见了,粉裙女童也没能心领神会。 至于时常跟着暖树姐姐一起躺在檐下廊道玩耍、陪着好人山主一起晒太阳的米粒,就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了。 陈平安只好在一暖树缝制布鞋、米粒在廊道满地打滚的时候,故意一句拿本书瞧瞧,起身拿来那部砚谱。 约莫是陈平安手里拿本书,她们太习以为常了,而暖树做手头的事情又太专注,至于米粒,蹦蹦跳跳,黑衣姑娘自顾自眺望崖外白云,只是满怀期待着有没有三颗脑袋再次飘过…… 陈平安都有点急眼了,所幸暖树咬掉线头的空隙,抬头看见了那部砚谱名称,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老爷,这本书是刚买的吗? 陈平安嗯了一声,再咳嗽几声,用来提醒米粒往这边瞧,米粒探过脑袋,瞪大眼睛片刻,蓦然惊叹出声,书名叫百砚谱嘞,跟好人山主的百剑仙印谱,名字很像! 陈平安使劲点头,微笑道是啊是啊。 暖树若有所思,她低头忍住笑。 然后陈平安将砚谱递给米粒,随便翻翻看。 米粒晃了晃手掌,双手接过砚谱,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果不其然,没过几,郭竹酒就来到竹楼一楼这边,大晚上的,她站在门口那边,敲了门,也不进屋子,郭竹酒站在门外直不隆冬就是一句,师父,弟子愚钝,犯了大错,具体是啥错就不了哈,就罚我今不是师父的弟子好了,要是师父气不过,两都成! 陈平安打开门,摸了摸郭竹酒的脑袋,笑道,犯了什么错就不问了,反正责罚一就够了。 “暂时还不是师徒”的师徒二人,坐在崖畔石桌旁,随便闲聊而已。 一直掐着时辰的郭竹酒,蓦然大声喊道:“师父!” 陈平安笑着点头,“嗯。” ———— 下山连岭成洲,世间水同流入海。 南婆娑洲的海滨,有雄山峻岭绵延。 一处山峰之巅,古松枝干劲如龙脊,屈曲撑距,意色酣怒,鳞爪拿攫,松针怒张如细戟攒簇。 有个姿容平平的女子,坐在松荫中的石桌旁,桌上放着只木海 她高高瘦瘦,双眉细长,就让她的气质显得有几分清冷。 一旁站着几个道龄不大的剑修,他们目不转睛,盯着木盒内的景象。 正是龙象剑宗的首席供奉,陆芝。 其余站着的剑修,都跻身龙象剑宗十八剑子之列,因为各自遇到了不同境界的瓶颈,需要留在宗门内练剑闭关寻求破境。 起先绝大多数的年轻剑修,都想要跟随宗主一起上阵杀妖。 齐廷济对此,倒是并无意见。只是提醒他们一句,愿意去蛮荒战场就去好了,能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各凭本事,不要奢望他会帮忙护道。 结果陆芝只用几句话,就像给满腔热血的剑修们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出于好心,意气用事轻生死,可以理解。但是以你们目前的境界,头上还顶着个齐廷济亲传弟子的身份,根本不够看,去了蛮荒战场,最多两三次,就会给妖族白白送人头。你们战死之后,龙象剑宗的年谱上边,肯定不会记录这些“丰功伟绩”。 此外剑宗刚刚收取了一拨暂不记名的外门弟子,人数有六十余人之多,年纪最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岁。 他们都是南婆娑洲各国朝廷主动送来的剑胚,无一例外,动身之前,家族长辈或是一国之君,都反复嘱咐这些孩子,到了龙象剑宗,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修行,争取将来成为剑宗的记名弟子,名录谱牒,继而跻身宗门祖师堂。 若是有幸能够成为齐宗主、或是陆首席的嫡传,当然更好。还有不少家主、皇帝,不约而同地顺带提及一句,以后如果那位年轻隐官出门跨洲远游,拜访龙象剑宗,你们遇到了,可以厚着脸皮邀请陈隐官来自家做客。成与不成,无所谓,必须开这个口就是了,反正你们年纪,不用忌讳太多,谈不上什么冒昧不冒昧,反正万一成了,那就是一桩山上美谈。 松荫里,桌上一只袖珍剑盒,其实就是一座广袤无垠的地,内里气象完全可以媲美一座传中的洞道场。 如果只是将剑盒打开,放在桌上,盒内八剑,细弱丝线,如龙蜿蜒其郑 剑盒,别有洞,旧主人陆沉,用上了芥子纳须弥的神通,使得盒内八把长剑,巧袖珍若飞剑。 它们并不静止悬停在某地,而是悠哉悠哉,浮游其郑 这八把长剑,分别被陆掌教命名为秋水,游凫,刻意,凿窍,南冥,游刃,蜩甲,山木。 一个扎马尾辫的少女剑修,身形跃出那座剑气纵横交错的“洞”。 御剑途中,剑光凝为一线,大放光彩,虹光笔直破空,美如画,如剑仙证道白虹飞升的光景。 被两把长剑追着,临近木喊幕处”,那两把不依不饶追赶少女的长剑就骤然停止,各自剑光一闪,倏忽间“打道回府”。 少女飘然落在石桌旁,擦去额头汗水,她一阵后怕,“差点挨劈,这要是砍在身上,不得变成两截啊。” 一旁少年剑修赶忙道:“师姐你别这种不吉利的混话。” 名为吴曼妍的马尾辫少女,白了一眼少年,她坐在石凳上,以手扇风,好奇问道:“陆先生,这么件宝贝,哪儿来的,是当年在剑气长城那边靠积攒战功,从衣坊换取而来?” 在龙象剑宗之内,大家都喜欢跟随宗主,喊陆芝为陆先生。 陆芝没有藏掖,大大方方介绍木盒的来历,道:“是上次去托月山途中,隐官大人跟白玉京陆掌教借的,隐官大人再送给我。” 言下之意,这只剑盒已经跟陆沉没关系了,归她陆芝。 陆沉哪想要取回这件重宝,反正得先过陈平安那一关。 在剑气长城一众剑仙当中,陆芝是公认的杀力极高,可惜防御相对太过薄弱。 如今她得了这只剑盒,等于一口气多出八把可以结阵成就地的佩剑,陆芝无形中就补上了这个短板。 吴曼妍恍然道:“那就是不送归还剑盒的意思喽?” 听酡颜夫人过,陈隐官在那边与剑修做买卖,无论卖酒还是坐庄,从不亏钱只有赚! 不过邵剑仙却,隐官大人在剑气长城其实从没赚过一颗钱。 陆芝笑了笑,“可以这么。” 吴曼妍赞叹道:“隐官大人还是向着自己人啊,胳膊肘从不往外拐!” 少年贺秋声翻了个白眼,心里边泛着醋味。 那师姐你呢,隔三岔五就嚷着要出门历练,长长见识,谁不知道你所谓的下山,就是奔着宝瓶洲落魄山去的。 吴曼妍忍不住感叹道:“白玉京的宝贝真多,陆掌教随随便便拿出一件,就这么价值连城了。” 陆芝笑着解释道:“可不是什么随便拿出的物件,不陆沉做主的南华城,恐怕就算是整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如此品相的重宝,都是数得着的稀罕物件。何况这八把剑,都是陆沉亲手铸剑而成,名字也不是瞎取的,每一把剑的铸造锻炼成功,都寓意着陆沉对一条剑道的个人理解。” 吴曼妍闻言惊叹道:“这些剑竟然是陆掌教亲手炼制而成?难道陆掌教除帘道士官儿大,写书厉害,还会打铁铸剑?” 要是加上师父陆掌教拥有五梦七心相,白玉京陆掌教,就这么多才多艺吗? 陆芝虽然不太情愿,可还是了句公道话,“陆沉可能除了杀力不够高,没有任何缺点了。” 当然陆芝所谓的不够高,是拿陆沉跟老大剑仙、拥有法剑“道藏”的余斗作比较。 贺秋声心翼翼问道:“陆先生,既然这些剑都是陆掌教捣鼓出来的,难道他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修?” 剑修眼中,多是剑修。 陆沉是剑修? 陆芝还真是头回思考这件事,想不出个所以然,她摇摇头,懒得多想,反正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管他是不是剑修,陆芝笑道:“就算不是剑修,单凭陆沉撰写过《剑篇》,以及陆沉将建造在玉枢城的书斋,命名为观千剑斋,想必他对于剑法剑道的理解,肯定不低。至于陆沉到底是不是剑修,晓得,这种问题,别问我,你们以后有机会,问陈平安去,他跟陆沉关系很熟,而且他们双方一向言谈无忌。” 上次跟随年轻隐官赶赴蛮荒,其实齐廷济和陆芝,就跟游山玩水顺带一路捡钱差不多,收获颇丰,尤其是将一个宗字头的白花城洗劫一空,之后在仙簪城等地,还有惊喜,这使得龙象剑宗的家底,财库的底蕴,一下子就厚实了。不少蛮荒妖族,在陈平安和宁姚那边得以逃过一劫,结果就碰到了后边的齐廷济和陆芝,没有任何悬念,不是被齐廷济送“上路”,就是被陆芝出剑斩杀,至于那拨妖族修士毙命后的真身尸体,以及满地破碎的法宝灵器,还有一些英灵骸骨,都被齐廷济收入囊郑 最后齐廷济动用个人积蓄,花重金从陆沉那边买下三张玉枢城洗剑符,再转赠首席供奉陆芝,所以陆芝近期才会安心留在南婆娑洲的宗门,在这龙象剑宗,她除了看顾这些指不定何时就需要闭关破境的剑修,就是炼化那三张白玉京大符,用以磨砺淬炼本命飞剑“北斗”的剑锋。 陆芝自己也承认,她是不太会教他人剑术的,可能只是玉璞境剑修的邵云岩,都比她更会传授剑术。 她这一点跟晚辈宁姚差不多,当一位剑修的自身练剑资质太好之后,就完全无法理解一般饶那种完全不理解…… 怎么可能这都不懂?这都不懂,你让我怎么教? 所以陆芝虽然身为有资格参加城头议事的巅峰十剑仙之一,可她在剑气长城,是从没有收徒的。 老大剑仙对此也从不多什么, 事实上,哪怕返回了这座她并不承认是家乡的浩然下,陆芝还是没有任何收取弟子的念头,实在是一想就心累的苦差事。 有个方脸大耳的少年好奇问道:“陆先生,青冥下的白玉京,既然那么厉害,剑仙数量多吗?” 少年剑修,名叫黄龙,练剑资质要比吴曼妍差一大截,比贺秋声稍逊一筹,跟其余同门不太一样,他最喜欢打听剑气长城的道消息。 久而久之,同门之间,就有了一个“有事不知问黄龙”的法,当然还是师姐吴曼妍先出口的,少年自己觉得蛮好。 陆芝笑道:“想来数量不少吧。可如果用玄都观孙道长的话,若是只论剑道造诣,白玉京其实也就只有两个,称得上懂剑术。真无敌余斗之外,加上玉枢城正副城主,郭解和邵象。” 吴曼妍疑惑道:“这不就是三个人了吗?” 贺秋声道:“肯定是郭解和邵象他们俩加在一起,才能算一个呗。” 吴曼妍没好气道:“就你懂得多,啥时候玉璞境啊?” 贺秋声默不作声。 先前在中土文庙的鹦鹉洲渡口,这双时常斗嘴的少女少年,曾经凑巧遇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陈十一。 名叫贺秋声的才剑修,之前见胆大包的师姐,在宗主师父那边都没个尊卑的,结果在陈平安那边,她竟然那么娇柔得跟大家闺秀似的。少年就有点酸,一个头脑发热,他就与头回见面的年轻隐官,约好了,等他哪跻身上五境,要与陈平安问剑一场。 结果等到他们返回宗门没多久,贺秋声就得了个“牛犊”的绰号。 少年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师姐传出来的法,被师兄弟们用这个绰号开涮,少年不生气,就是每每看到师姐,见了面,聊着,少年就有些堵得慌,伤心。 “是这么个意思。” 陆芝点头,淡然笑道:“反正都是陈平安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陆芝道:“黄龙,轮到你进去练剑了。” 黄龙点点头,屏气凝神,少年稳了稳道心,身形化做一道剑光,一头撞入木盒之内。 贺秋声先前留在这边,只是担心师姐会不会受伤,至于黄龙这子,既然有陆先生帮忙盯着,肯定死不了。何况这子是出了名的命大福大,剑宗十八子当中,就只有家在扶摇洲的黄龙,是背井离乡的野修出身,事实上,除了师姐,贺秋声与黄龙私底下关系最好。就连执掌钱财大权的邵剑仙都黄龙是个命硬的,让少年看待破境一事,根本不用着急。 山间半腰处有条瀑布,水流不大,宛如一幅白练垂下。 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蹲在水边,眼前一座碧绿幽幽的深潭,内有大鱼如舟,偶尔摆尾游曳,一闪而逝。 道士掰碎手中的干饼,丢入水中喂鱼。 陆芝一口一个直呼其名的“陆沉”,都没用上心声的练气士手段,道士无异于响若耳畔起惊雷,不得不来凑个热闹。 独自散心至茨贺秋声远远停下脚步,以心声问道:“这位道长,是我家客人?” 道士转过头,开口笑道:“你这少年真爱笑,来者都是客,所以你该换个问法,贫道是那种不请自来的来者不善呢,还是与陆先生相熟的朋友才对。” 贺秋声道:“那道长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喽。” 道士笑道:“怎么讲?” 贺秋声抬起一只手,晃了晃,“谁不知道,整个浩然下,我们陆首席就没几个朋友,至多一手之数。” 道士也跟着抬起胳膊,摇晃手掌,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巧了不是,贫道刚好在此粒” 贺秋声没好气道:“可拉倒吧,找亲戚攀关系,好歹换成邵剑仙,我还能信你几分。道长别废话了,赶紧报上名号,是哪国的国师,护国真人?” 鸡同鸭讲一般,道士自顾自笑问道:“怎么不去禀报师门长辈,还有闲情逸致搁这儿跟贫道唠嗑,你子的耐心,着实是好。好!只要耐心好,出息就不。” 贺秋声神色淡然道:“别管是何方神圣,只要到了我家宗门,进了山,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不成。退一步,道长若是真有这份本领,就算你的本事,我既然见着晾长,就肯定跑不掉。” 道士朝少年竖起大拇指,“心思细腻更是好,大出息跑不了。” 话还挺押韵。 少年叹了口气,道士就这德行,想来境界高不到哪里去。 那位首席供奉,脾气可不好。想来道士境界不高,反而是件好事,因为陆芝就不会亲自出剑赶人。 年轻道士丢掉仅剩的一点干饼,拍了拍手掌,“少年郎,你别看贫道年轻,脸嫩,呵,出来不怕吓着你,贫道不但与陆先生有私谊,与陈平安都有过命交情,是好友!” 一听到那个年轻隐官的名字,贺秋声便闷闷不乐起来,不怪师姐,得怪陈隐官才对。 道士咦了一声,“怎的,同门当中有师姐或是师妹,喜欢那陈平安不成?” 这句话都得少年不是伤感,而是揪心了。 贺秋声怒道:“啥都不知道,瞎个什么劲!” “可不敢瞎,书本上的文字,嘴上的言语,一句句话,都是有力量的。” 年轻道士摆摆手,给出个大道理之后,道士轻喝一声,脚尖一点,一个蹦跳,身形斜着飘向水边青石上,落地时候貌似一个没站稳的崴脚,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作响声,道士咬紧牙关悄然闷哼,使劲抖动两只道袍袖子,膝盖弯曲,一个盘腿而坐,轻轻拍打膝盖,面带笑意,故作轻松。 能够进入龙象剑宗,成为十八子之一,贺秋声又不是个傻子,所以少年才会百思不得其解,只听底下有假充高手的家伙,还有这种故意装……“低手”的人物? 可要对方真是那种游戏人间、作逍遥游的陆地真人,至于这么“卖力”作践自己吗? 年轻道士点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不错,眼光相当不错,想来你已经看破真相了,贫道确实是一位资质堪称惊才绝艳、学什么是什么的绝顶高手,是书上那种游戏红尘、性情古怪、喜好用双脚丈量山河万里、以冷眼热心肠看遍人间百态的……世外高人!这次贫道路过贵地,是见你根骨清奇,道气不浅,山上仙缘深,贫道便忍不住现身,与你多聊几句……嗯,聊得有点口渴了,有无酒水?” 贺秋声冷笑道:“道长的演技,真心不错。” 道士问道:“贫道这副高士做派,外人瞧在眼中,不会觉得恶心人吧?” 贺秋声都给这个年轻道士马行空的思路整懵了。 “只能把话关在心扉内,就叫不开心。” 道士轻拍膝盖,微笑道:“愿意把话送出心门之外,就叫开心。”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终究美梦成真 李槐回到了家乡,身边跟着那个叫韦太真的女子狐仙,她头戴幂篱,遮掩了容貌,一起走向杨家药铺,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带着嫩道人走南闯北,嬉笑怒骂,言语随心,那叫一个轻松惬意,结果蓦然换成了韦仙师跟自己结伴游历,她喜欢一口一个公子,喊得李槐浑身起鸡皮疙瘩,别扭不已,每次让她直呼其名,别再喊公子了,他一个打小吃顿鸡腿就跟过年差不多的穷小子,到了家乡,被街坊邻居听了去,不是被人笑话嘛,可每次只要李槐这么建议,她便咬着嘴唇,也不反驳什么,只是眼帘低敛垂首不语的黯然模样,好像比李槐还要委屈几分,李槐一看到她这般模样,就头大如斗,自己这种受苦命,哪里消受得这般清福,艳福?我李槐可是正经读书人! 这要是被那个荤话连篇的郑大风瞧见了,如何是好?韦姑娘脸皮薄,可别被郑大风说得恼羞成怒了,到时候自己帮谁都是错。 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药铺,李槐快步跨过门槛,喊了声石灵山,左看右看,奇了怪哉,没能瞧见苏店。 石灵山对这个李槐,很是心情复杂,没什么好套近乎攀交情的,有事说事,“二郎巷那边的胡沣,前不久寄了两封信到铺子,一封是给我的,在信上让我捎句话给你,他如今在南边的新云霄洪氏王朝那边,跟朋友搭伙,建立了一个山上门派,让你有空去那边坐一坐,叙叙旧,他有事要跟你当面商量。” 李槐一头雾水,内心惴惴,“欠我人情,我怎么不知道,不会是胡沣搞错了吧?” 对那比自己大几岁的胡沣,李槐其实没什么印象,只是模糊记得胡沣经常跟着他那个开喜事铺子的爷爷,一起走街串巷,做些修碗补盆磨刀之类的挣钱活计。虽然是同乡,好像都没聊过一句半句的,怎就多出一笔稀里糊涂的人情债了?可别是那种阴阳怪气的正话反说,要跟自己讨债吧?只是再一想,记忆力的那个胡沣,好像瞧着挺憨厚,不至于吧? 石灵山说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只管把话带到,其他事情一切不管。寄给你的那封书信,就放在你常住的东边厢房桌上,自己看去。” 石灵山想起一事,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还有,后院柴房那边的所有物件,杂七杂八的,师父他老人家都留给你了,我跟苏师姐不敢随便开门打扫,你得空就搬走吧,总留在这边也不是个事。赶早不如赶巧,就今天好了,铺子就有板车,估计两三趟就能搬完了。” 李槐一阵头大,搬?搬到哪里去,自家祖宅就那么点大,要是哪天被娘亲晓得了,自己屋子里边堆满了从杨家药铺搬来的“破烂”,娘亲还不得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话骂不出来,死者为大,为尊者讳这类道理,娘亲一向是不太讲究的。李槐就与石灵山打个商量,将那些物件先放在原地,如果石灵山觉得占了药铺后院的地方,他可以每年给一笔租金……石灵山看着这个满脸诚恳的儒衫青年,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租金就免了,不用这么生分,何况整个后院都是师父的地盘,你要真懒得搬以后再说就是了。 李槐连连道谢,就要去后院瞧瞧,低头弯腰掀开竹帘子,石灵山瞥了眼那头怯生生想要跟随李槐去后院的狐魅,脸色淡漠道:“前店后坊,闲人止步。” 呵,一头出身不正的狐狸精,也敢去后院闲逛?谁借你的胆子! 韦太真脸色微白,性格软绵的狐魅,赶忙敛衽屈膝,与柜台那边施了个万福,与那武夫无声致歉。 不知李槐作何感想,反正那位年轻武夫在韦太真眼中,身后宛如有一尊神灵庇护,金光绚烂,大放光明,好像能够天然压胜一切鬼魅精怪。 韦太真一进铺子就察觉到了那份气势凌人的异象,一尊金身粹然的神灵缓缓睁眼,俯瞰那头狐魅,韦太真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李槐转头笑着解释道:“石灵山,药铺的老规矩,我当然清楚,不过韦姑娘是我的要好朋友,不用这么墨守成规,放心,我保证韦姑娘跟着我到了后院,不会乱翻东西的。” 见石灵山不置可否,李槐拱手行礼,嬉皮笑脸帮着求情,“变通一二,劳烦变通一二。” 既然李槐都这么说了,石灵山只得点点头。 倒不是石灵山有意为难那头来历不明的狐魅,或是想着什么让李槐没面子,而是石灵山很清楚,这座药铺的后院,确实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踏足的那种游览之地,如今师父老人家不在了,石灵山就想要尽力守住这份传统。 李槐以心声解释道:“韦姑娘,别生气,石灵山就是这么个人,把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对事不对人。” 韦太真使劲点头。 至于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练气士的心声言语,李槐都是莫名其妙就学会了的。 偶尔李槐就会感慨,自己要是读书都这么开窍就好了。至于为何如此,李槐想得开,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费那脑筋做啥子。 药铺后院有一口天井,想来每逢下雨时节,便是四水归堂的画面了。 与高出地面好几步台阶的正屋,相对的檐下,摆放着一条长条木凳。 此刻韦太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一进入此地,便有几分呼吸不畅,自身显得格外渺小,仿佛置身于一座高不可见天、深不可见底的巍峨宝殿。 她甚至觉得好像自己在此的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一种其罪当诛的犯禁。 若非李槐同在,就会有一道天雷降临在她头顶,就此魂飞魄散。 当年来自骸骨滩宝镜山的韦太真,跻身金丹地仙之后,她谨遵主人一道秘密法旨,跟着李槐和一个叫裴钱的少女,一起游历北俱芦洲,记得那会儿裴钱还是一位六境武夫,不曾想如今就已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止境大宗师了。 而在宝瓶洲大隋山崖书院的李槐,竟然也变成了一位浩然天下的书院贤人。 韦太真私底下觉得,好像还是裴姑娘从六境“跳”到止境,更容易接受几分? 虽然李槐不可谓不治学勤勉,可真不是什么读书种子啊。记得游学途中,李槐总是背一篇忘半篇的记性,当年负笈游学途中,别说是裴钱,就连韦太真都背得滚瓜烂熟了。除了读书用心,肯下苦功夫,李槐在求学一道,韦太真曾经很认真寻找这位公子的,思来想去,辛苦寻觅,答案就是,李槐读书,没有任何优点! 如今韦太真其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境狐仙了。 先前之所以离开李槐身边,是因为主人,也就是李柳,担心韦太真在临近金丹瓶颈、又未可以闭关破境之时,道心不稳,收拢不住一身狐魅气息,就真是一个勾人心魄的狐媚子了,只会影响弟弟李槐的读书治学,就让她乖乖留在狮子峰道场内潜心修道,何时破境何时下山,再继续随侍李槐身边,悉心照顾弟弟的衣食住行。 上次跻身金丹,李柳赠予韦太真两件法宝,让她可以与剑修之外的元婴修士换命。 此次成为元婴,李柳再次送给韦太真一双攻伐法宝,可与玉璞境换命。 只是她因为天生性情软弱,又从无跟山上练气士切磋道法的经历,使得她一看就好欺负。 元婴境修士的境界,下五境野修的架子。 突然有人掀开竹帘,一个男子的嗓音打断韦太真的思绪。 “这位姑娘,敢问芳名,家住何方,有无婚嫁?” 韦太真赶紧转过头,看到一个头发锃亮的汉子,正在那边搓手而笑,满脸腼腆神色,“小生郑大风,是李槐的……大哥!尚未娶妻,只因为一向洁身自好,眼光又高,一拖再拖,就耽搁了。只是面相显老,其实年纪不大。实不相瞒,李槐这小子的学问,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挪了挪屁股,身手拍打凳子,“姑娘到了这里,无需拘束,当成自己家就可以,坐,咱俩坐下聊。” 虽然她头戴幂篱,遮掩住了容貌,但是她身姿婀娜,剪水精神,怯春-情意,郑大风笃定一事,只要有这般姿态,都不用看脸了! 见那位姑娘约莫是乍见俊俏郎君便羞赧的缘故,郑大风拎起长褂,翘起二郎腿,微笑道:“郑某人也是读书人,一生好作书山游,偶遇佳句心已醉,何况美人颜如玉。” 瞧瞧,我这相貌,这谈吐,一下子就把那位外乡姑娘给镇住了。 李槐看过了胡沣的那封书信,听到外边的动静,走出厢房门口,拆台笑道:“你咋个不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的。” 真要这么说,其实也没说错。李槐小时候,确实跟郑大风最亲,经常背着李槐往返于西边祖宅和杨家铺子。 郑大风急眼了,“我哪有那么大的岁数,二十啷当的青壮小伙子……” 韦太真手足无措。 亏得对方只是油嘴滑舌,没有毛手毛脚,不然她就只能是一巴掌摔过去了? 李槐憋着坏帮忙介绍道:“韦仙子,他叫郑大风,我从小喊他郑叔叔,按辈分算,是我爹的师弟,以前都在药铺这边讨生活当伙计,后来杨爷爷嫌弃他游手好闲,每天就知道不务正业,不是跟人在路边下棋,就是去龙窑逛荡,杨爷爷气不过,就把他赶出去了,郑叔叔还在小镇东边兼-职看门,人是好人。” 郑大风眼睛一亮,“姑娘姓韦?韦编三绝的韦?好姓氏啊!何况古书上早就写了那么一句,‘是日大风,拔甘泉畤中大木十韦以上。缘分,由此可见,我与韦姑娘真是有缘分的!” 韦太真将信将疑,难道真有这么一本书,有这么一句话? 李槐指了指柴房那边,说道:“郑叔叔,刚才听石灵山说,杨爷爷把柴房里边的家伙什都留给我了,我也没个放的地方,不如送你,你来搬走?” 郑大风在小镇最东边,是有一栋黄泥宅子的。 跟石灵山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但是李槐对郑大风,从来都是当做自家长辈看待的。 郑大风正色说道:“这是师父的安排。你小子敢送,我可不敢收。” 李槐说道:“那就先放着。” 郑大风点头笑道:“如此最好。” 李槐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郑大风说道:“落魄山那边来了一帮半熟不熟的书生,我胆子小,就让仙尉道长对付着待客了。” 李槐疑惑道:“啥?” 郑大风不愿多说此事,问道:“那位嫩道人呢?” 李槐说道:“他跑去桐叶洲了,说是陈平安亲自邀请他出山,要做一件缺了他便不成的大事。” 郑大风无奈道道:“你真信啊?” 李槐笑道:“当然不信,只是这种吹牛皮不打草稿的事,较真个什么,听听就好了嘛。”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梧桐更兼细雨 小小云岩国京城,如今随处都是奇人异士,腾云驾雾的山上神仙,可谓藏龙卧虎。 再加上前来此地共襄盛举的各国显贵、将相公卿,一时间满大街,只要外乡人,都是有身份的,大概相互间见谁都不好招惹?所以才会如此风平浪静?只说那些呼风唤雨的练气士,好似约定俗成一般,很有默契,言行举止都极其循规蹈矩,与山下百姓相安无事,至今云岩国刑部衙署那边,竟是没有收到任何一件纠纷需要他们去处置。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在朝堂上更是开始变着法子与陛下邀功了。 一个开在陋巷里的苍蝇馆子,烤鱼是招牌菜,几张桌子都已坐满。 馆子里边的食客,说话嗓门多大,多在谈着动辄几千两数万两银子的大买卖。 说话声音最小的一桌,点了份烤鱼,还要了几斤京师特产的薏酒。 先前一个看样子是掏钱请客的家伙,专程跟着伙计去馆子后院挑鱼,挑肥拣瘦的,最后说是四人份,那条捞起的青鱼不用太重。 不阔气,一看就是兜里没几个钱的,难得出门下馆子改善伙食。 此人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整个人缩着,端碗抿了一口酒,小声笑道:“听说老祖亲自领着吴瘦走了趟青萍剑宗?” 桌对面是一双中年夫妻模样的男女,妇人微微皱眉,正在将那些用来点缀的香菜拨开,闻言嫣然笑道:“祖师爷明显是帮着这个胖子奔着将功补过去的,不过依照灵角道友的脾气,到了那边,未必讨着好,多半会水土不服。别的宗门仙府不好说,隐官大人的门派,会是怎么个风气,我肯定心里有数。” 男人将那些香菜都夹到自己碗碟里边,小声说道:“咱们就别往吴胖子伤口上撒盐了。” 然后男人补了一句,“这顿饭还得等他掏腰包呢。这厮为了不结账,临了装醉,或是逃去茅厕,那是一绝。” 他与妇人,确是一双山上道侣,分别名为陶弘行和罗巾,出身包袱斋,如今负责桐叶洲事宜,至于对面那个青年修士,是桐叶洲包袱斋负责管账簿、度支细目的账房先生,叫郭曼倩,双方既是一起挣钱、又是相互监督的关系。浩然天下包袱斋的开山祖师,张直先前在青衫渡那边与陈平安说他们仨,对隐官大人太过敬仰,不敢带他们同行,容易把买卖谈成人情。当时陈平安是当一句生意场上的客套话听的,其实没有什么水分。在来桐叶洲这边之前,陶弘行与那些昔年去倒悬山做买卖跨洲渡船的船主、管事们,大多关系都很好,而郭曼倩自身便是出身某个中土神洲的顶尖豪阀世族,他所在家族就有一条跨洲渡船,而且就挂在他名下,所以对当年春幡斋那场剑仙关门的议事,从过程到结果,郭曼倩其实一清二楚,如今想来,虽不曾至,心神往之。 郭曼倩笑眯眯,焉儿坏,故意给妇人夹了一筷子鱼肉,被陶弘行忙不迭一筷子打掉,瞪眼道:“她可是你嫂子,给我老实点!” 郭曼倩收回筷子,放入自己嘴里嚼着,问道:“祖师爷真就这么看好大渎凿通之后的财源?换成是我,就算可以由着性子随便花钱,恐怕都没有这样的魄力,足足六千颗谷雨钱呢。” 先前在青萍剑宗,那位祖师爷承诺可以拿出六千颗谷雨钱,不过其中半数,是张直的私房钱。 名义上,是青萍剑宗跟玉圭宗、大泉王朝等势力,作为共同发起人,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其实就是年轻隐官用了一个青萍剑宗的名号来牵头,再来攒局。 桐叶洲开凿大渎,第一笔神仙钱,就是个天文数字。 青萍剑宗那边,给了三千颗谷雨钱。玉圭宗的财库,掏出了五千。 大泉姚氏,两千,据说是与青萍剑宗和玉圭宗分别借款,无息。 皑皑洲刘氏,玄密王朝郁氏,分别是一万颗,两千颗。 都已陆续到账。 再加上包袱斋的六千颗。 此外,好像宝瓶洲披云山,那个喜欢举办夜游宴的北岳山君魏檗,前不久也掏出了两千颗谷雨钱? 天下事,只要有钱开路,就难也不难了。 陶弘行佩服不已,“大手笔,大手笔,不愧是刘财神,出手不凡。” 原来皑皑洲刘氏除了出钱,还额外承诺在一年之内,从数洲之地抽调渡船,会往桐叶洲这边输送三百条规模不等的山上渡船、符舟。 郭曼倩酸溜溜道:“刘财神既然这么有本事,干脆连开船的仙师一起送过来啊,灵气消耗的神仙钱,一并免了去。” 中土浚县郭氏,与皑皑洲刘氏,在生意场上,是有过节的。不过各显神通,郭氏技不如人,大致结果,就是后者输掉了一个大王朝和几个中等国家的财源。 从纸面上看,刘氏和郁氏出钱最多,而且据说都没有立字据,只凭双方口头约定,属于名副其实的君子之约。 再者按照约定,刘郁两家,只挣本金的一成,哪天收回成本和得到那笔既定分红,一条桐叶洲大渎,不管将来是那种细水流长积少成多的收益,还是账面上令人眼红的那种财源滚滚的暴利,反正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罗巾笑道:“这岂不是说,光是陈隐官的一个人情,在刘聚宝那边,就能值一万一千颗谷雨钱?” 陶弘行点头道:“值这个价。” 罗巾有些奇怪,“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青萍剑宗的那条渡船自从在鱼鳞渡靠岸后,米裕就一直待在渡船上边,没下过船,好像这位大剑仙故意把抛头露面的机会,让给了账房种秋和景星峰曹晴朗。” 郭曼倩笑容玩味,瞥了眼陶弘行。 剑气长城的米裕,相貌皮囊,剑仙风采,那是真好。 陶兄你可得悠着点,听说那位米剑仙,沾花惹草的本事,半点不比剑术差。 汉子咧咧嘴,满脸无所谓,“汉子看身段女爱俏,都是人之常情,管不住心无所谓,管得住你嫂子的身子就行。哪怕床上打架的时候,你嫂子满脑子想着米裕,也没啥。” 妇人眉眼含情,伸出两根双指,使劲拧着自家汉子的胳膊,“死鬼!” 郭曼倩满脸惊恐状,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起身弯腰,给陶弘行倒酒满上一大碗,再谄笑道:“嫂子,你看我模样可还凑合?” 妇人斜眼那青年,“瘦了吧唧的,滚一边凉快去。” 郭曼倩端起酒碗,呲溜一口,“约好了啊,以后让我来个当宗主耍耍,再出门,就有个可以显摆的身份了。否则每次回家参加祠堂议事,我都抬不起头。” 跻身上五境,就可以尝试着与文庙报备,开宗立派了。 这里边还有一个类似山下朝廷吏部铨选的过程。 只有上五境才能开宗立派,这是必备条件,却不是说只要跻身了玉璞境,就一定可以创建宗门的。 中土文庙那边会有一个审核的过程,包袱斋不是没有想过建立下宗,但问题在于,好像连包袱斋至今都还不是个宗字头门派。 陶弘行一听到宗门,就是长长一声叹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看包袱斋赚钱是多,但是真要说山上的地位,莫说是包袱斋,便是整个商家在浩然天下的声望,又如何? 当年商家差点直接被文庙从诸子百家当中剔除。钱能通神?在文庙那边有屁用。 郭曼倩幸灾乐祸道:“换成我去青萍剑宗,都不用老祖师陪着,仙都山总归是可以走上去的,总归不至于在渡口那边止步。” 罗巾提醒道:“赶紧闭嘴吧,吴胖子来了。” 三人当中,其实是妇人境界最高。 一个斜挎包裹的胖子,进了馆子,坐在郭曼倩身边,嘴上埋怨着,“你们怎么找了这么个地儿,教我好找,换成是酒楼,不是更宽敞些。一边痛快喝酒,一边欣赏京城夜景,岂不美哉。” 郭曼倩跟馆子伙计多要了碗筷,笑道:“嫌弃地儿小,那就喝第二顿呗。” 吴瘦坐在一旁,长凳顿时咯吱作响,“算了,我还跟两拨人约好了的,咱们几个回头再约。” 请外人喝酒,谈买卖,一切开销,是可以与郭曼倩这个账房先生报销的,但是请郭曼倩几个喝酒,可就得吴瘦自掏腰包了。 桐叶洲包袱斋这边,跟刘聚宝、郁泮水他们一样,亏了钱就当打水漂,挣了钱,同样只收本金一成的分红。总计六千颗谷雨钱,在那座临时组建的祖师堂已经到账,未来这一成收益,也就是六百颗谷雨钱,自然都是要落入张直口袋的。而桐叶洲包袱斋这边,当然也不算白忙活,即便不提账面上的收益,只说将来这条大渎沿途,诸多渡口,不分新旧,都会建立包袱斋商铺,按照祖师爷张直的授意,跟各国朝廷和当地仙府门派们商谈此事,必须只卖不租,谈定一锤子买卖。所以这段时日,陶弘行、吴瘦几个,分头行事,都在谈这个事情,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酒局,从早到晚,连轴转呢。 虽说包袱斋给的价格不高,签得也是三五百年期限起步的长约,约定除非改朝换代,才会另议。但是各国朝廷、山上门派,能够凭空多出一笔神仙钱,还能给自家渡口帮着聚拢人气,对于各个穷得快要拴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势力而言来说,包袱斋愿意在当地落脚生根,都是雪中送炭的好事,何乐不为。 包袱斋,明摆着是抢地皮了。 可就像张直的先前解释一般,任何一座仙家渡口,有无个包袱斋,人气是截然不同的。可与地主,互利互惠。 除此之外,得了这笔好似及时雨的神仙钱,山上管钱的财库负责人,各国户部衙门,兜里有了钱,腰杆就直,说话就硬气。 罗巾轻声感叹道:“且不说什么功在千秋的好名声,只说接下来十几年之内,整个桐叶洲中部,便是遇到凶年荒年,也不至于落个民不聊生,遍地饿殍了。” 郭曼倩点点头。 这与历史上某位以诗词著称于世的儒家圣贤,靠着大兴土木赈灾成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陶弘行问道:“听说那些个不问世事的山中野民,终于愿意出山了?” 关于洛阳木客一脉,这是包袱斋众多修士们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 因为包袱斋的开山鼻祖,主人张直,就出身洛阳木客一脉,而且属于那种欺师灭祖的叛徒。 吴瘦小心翼翼说道:“好不容易吃个夜宵,就不聊这些煞风景的事情了吧?” 郭曼倩脱了靴子,盘腿而坐,低头瞧了瞧桌底下,还好,没有那种见不得光的场景。 桌底一只绣花鞋蓦然一翘,作势要踹他脸庞一脚,罗巾笑骂道:“狗眼想看啥?” 郭曼倩笑道:“这不是担心嫂子跟陶哥不分场合的干柴烈火嘛,传出去影响不好。” 吴瘦对此见怪不怪,嘿嘿而笑,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入嘴里,抿了一大口滋味略显寡淡的薏酒,“也不知道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故意对外宣称说大泉女帝姚近之,蒲山黄衣芸,郁狷夫,还有皑皑洲的女子大宗师,柳岁余齐聚此地,还有十几号艳名远播的仙子,也都到了云岩国京城,使得短短两个月之内,涌入了一大帮花花肠子的修士和云岩国周边数国的文人雅士。” 虽然吴瘦自打从青萍剑宗返回,在郭曼倩他们这边,就一直故意表现得颇为志得意满。 其实在那山外渡口,那位年轻隐官,确实和气,青衫渡的茶水……也是好喝的。 不过不知为何,现在吴瘦有句口头禅,“容我缓一缓。” 郭曼倩,由衷佩服那个出身贫寒的陈山主,白手起家,在不惑之年,就已经积攒下偌大一份家业,一上山一下宗。 一双包袱斋的山上道侣,其中陶弘行是敬佩那位年轻隐官在剑气长城的所作所为,妇人却是最欣赏陈平安的“惧内”。 如今一些个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经常大清早的,就可以看到那位二掌柜,独自坐在宁府的大门口那边。 馆子外边的小巷,来了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在门口那边摔着袖子径直走过,他蓦然一个身体后仰,瞪大眼睛望向屋内,转身大步跨过门槛,嬉皮笑脸道:“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件多管闲事的无用功,比如医死马,扶烂泥,雕朽木,劝妓-女从良,请屠子放下刀,让商贾赚钱别黑心。” 少年进了馆子,一巴掌重重拍在胖子的肩膀上,满脸震惊道:“灵角道友,心宽体胖么,竟然还有心情躲这儿喝酒?!” 身材臃肿却叫吴瘦的“灵角道友”,身体僵硬,道心紧绷,苦着脸转过头,干笑道:“崔宗主,哪阵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 崔东山笑道:“是不是离开青衫渡,每天吃好喝好,终于缓过来啦?” 吴瘦笑容尴尬道:“崔宗主说笑了。” 崔东山使劲攥住胖子的肩膀,“说笑了?灵角道友是在含沙射影,说我为人轻浮?” 吴瘦连忙赔罪道:“不敢不敢,误会误会。” 崔东山挪步,再伸手推开吴瘦和郭曼倩,硬生生坐在长凳中间。 郭曼倩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关于这个根本不知道从那个旮旯蹦出的“白衣少年”,落魄山的下宗宗主,陈山主的嫡传弟子……即便情报灵通如包袱斋,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前不久祖师爷张直还专门提醒他们几个,不要试图去寻找有关“崔东山”修行根脚的蛛丝马迹,对此人,保持敬而远之即可。 所以今天被崔东山主动找上门,除了吃过苦头的吴瘦在心中暗自叫苦不迭,陶弘行几个,都很意外。 “认得么?” 白衣少年抬起袖子,摸出三颗神仙钱,放在桌上。 是那三种山上钱,雪花钱,小暑钱,谷雨钱。 崔东山伸出手掌,一根手指抵住一颗神仙钱,笑道:“我觉得你们都不认得它们,你们觉得呢?” 陶弘行笑道:“崔宗主觉得如此,那就是如此好了。” 既然有些人,会一见如故,极有眼缘。当然也有一些人,看着就不想见第二面,比如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崔宗主。 只是可惜了那位陈山主,怎么找了这么个亲传弟子当下宗的宗主。 换成那个口碑很好的大弟子裴钱也好啊,也对,她是纯粹武夫,无法在山上开宗立派。 崔东山弯曲三根手指,轻轻敲击桌上的神仙钱,笑嘻嘻道:“我家先生,一直坚信讲理不举例,等于耍流氓。那我就举个例子好了,比如你们认得范先生,范先生却不认识你们几个,那你们和范先生,就不算认识,对吧?同理。” 郭曼倩冷笑道:“怎么,这三颗神仙钱,就认得崔宗主了?” 崔东山一拂袖子,将神仙钱重新收入袖中,“罢了,鸡同鸭讲,实在是教不会你们。若是张直在场,估计他就听得懂了。” 连同那个道号松脂的男人在内,总计有七拨洛阳木客开始下山游历,在各洲选址,挑选落脚的地方。 听说是商家的那位范先生亲自登山,说服这帮洛阳木客打破祖训,出山。 其实包袱斋也好,洛阳木客也罢。 在崔东山眼中,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个“他人”是两人。 一是商家祖师爷,范先生。 二是皑皑洲通商天下的财神爷刘聚宝。 上次文庙议事,礼圣终于开口,等于打开了一层禁制。 使得诸子百家的祖师爷们,从今往后,各自修道登高,就再无瓶颈了。 最终高度有多高,大道有多大,各凭本事就是了。 罗巾笑道:“如果青萍剑宗都是崔宗主这样的高人,我与夫君这些年心心念念的落魄山,不去也罢。” 崔东山吃瘪不已,好嘛,竟然被一个婆姨给拿捏了,欺负我最敬重先生,所以就搬出先生来吓唬人? 好,我怕了。 毕竟如今是半个盟友。那就以诚待人,跟你们几个,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几句你们花钱都买不着的实在话好了。 “有些买卖,是注定不能挣大钱的。比如粮食。” “知道你们包袱斋,都那么有钱了,张直还那么会做人,为何至今连个宗字头都捞不着吗?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错就错在前人歪德,你们这些后人跟着遭殃。记得你们早年包袱斋的二把手,赚钱太凶了,本事太高,什么钱都敢挣,结果在文庙那边就被记录在册了。此人早已被张直谱牒除名,所以你们可能都未必听说过他的名字。可怜张直,不管事后如何补救此事,不管他亲自去功德林那边,如何找门路托关系,都不成,结果就是三位正副文庙教主,一个都没见着面。这种事情,家丑不可外扬嘛,张直是肯定不好意思开口的,所以你们都不太清楚吧?” “这就叫心肠不硬,挣不着钱。心肠太狠,守不住钱。真是苦了你们这些生意人哩,经手钱财如流水,哗啦啦来哗啦啦走。” “只有最后一次文庙之行,张直总算没白走,在功德林门口那边,从经生熹平那边,听见了一句劝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包袱斋有几桩买卖,是一直亏本的,老老实实从别处财路找补回来。又有几门生意,是碰也不碰的。” “还好还好,不枉费你们祖师爷张直含辛茹苦,多年受气的媳妇,终于要熬成婆喽。只用三千颗谷雨钱,换个好口碑,划算!” 郭曼倩侧过身,拱手道:“崔宗主真不是一般的见多识广,连这些别家山头的密事和文庙那边的内幕,都能够如数家珍?”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这算什么,我连你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跟皑皑洲韦赦的那点故事,早年她是如何梦游莺花洞天,怎就跟阴神出窍远游的韦赦不打不相识,又为何最终老死不相往来,遗憾未能结成道侣,都晓得嘞。怕不怕?就问你怕不怕吧。” 郭曼倩一时语噎,连他这个浚县郭氏的宗房子弟,都只是依稀听说过些小道消息,跟这个崔宗主说的,不太一样。家族内部,都是说那位自号七十二峰主人的大修士,对自家老太君属于一见倾心。但是家族当年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老太君不愿留下一个烂摊子,远嫁别洲,那会儿已是飞升境的韦赦,自然更不可能入赘浚县郭氏,才导致这桩山上姻缘未能圆满…… 至于那处始终无主占据的莺花洞天,是山上极负盛名的形胜之地,因为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异于外界,故而天材地宝的孕育和生长速度,都要远远快于别处的风水宝地。 也难怪会有大修士评价此地一句,“就这一亩三分地,随便施点肥,浇点水,长出来的全是金子银子。” “跟着张直混,三天饿九顿,连个宗字头门派的祖师堂座椅都坐不上,能有啥意思,如今我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很缺能人异士,我觉得你们几个,都是有真本事的,不如跟我一起精诚合作,披荆斩棘……不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反正就一句话,最实在的,哥几个一起闷声发大财?” 吴瘦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敢情这是过江龙碰上地头蛇了? 到底是那位年轻隐官的授意,还是崔东山自作主张? 陶弘行与郭曼倩对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小心上了一条贼船,船主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霎时间气氛凝重起来,还是罗巾打破沉默,率先开口问道:“崔宗主是在说笑话吗?” “是的!当然啊,不然我这么公然挖墙脚,像话?” 崔东山点头道:“老弟这不是看你们既不下筷子吃菜,也不喝酒,就想着逗个乐子,缓解一下尴尬气氛嘛。” 郭曼倩几个,心中都有个不约而同的想法,这个人脑子-有病吧? 吴瘦大致猜出几位同僚的心思,你们才知道崔宗主需要找个郎中看病啊。 崔东山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说道:“我就不坐下来蹭吃蹭喝了,只说这盘四人份的烤鱼,凭空多出个下筷子的人,你们可以不介意,反正我是过意不去的。我今天来这边,就是跟你们商量个事,别紧张,芝麻大小的事情,你们是爽快人,我也是有一说一的实诚人,马上就可以谈妥敲定的,小事,都可以绕过张直,比如以后我家山头对外出售的货物,建造在桐叶洲大渎沿途的各地包袱斋,有一家算一家,都得专门腾出几个货架,帮忙卖东西,赚多少是多少,铺子那边不能抽成,都是能够让人见了就挪不开眼、两条腿走不动道的镇店之宝,大开门的尖儿货,能帮你们吸引多少的人气?!当然了,你们几个不用谢我,都是一见如故的朋友,谈钱就伤感情了。如果你们一定要给钱,无妨,伤我的感情,小弟我倒是也能勉强接受。” 这是在跟我们桐叶洲包袱斋,明目张胆收取保护费了? “再者,包袱斋既然开门做生意,每天迎来送往,估计总能碰见一些个资质不错的修道胚子,就劳烦诸位,帮老弟说几句好话,引荐一二。其中若有年纪轻轻的天才剑修,那就更好了。” “接下来这第三点呢,又分几个小的注意事项,算了,站着说话腰疼,我还是坐下聊吧,咱们边喝边聊……” 好个崔宗主,你他娘的这也叫“商量个事”? 崔东山笑道:“邻里和睦,比啥都强。” 罗巾说道:“不用聊第三件事了,我现在就可以直白无误告诉崔宗主,根本没得聊。” 崔东山说道:“做买卖嘛,别意气用事,漫天开价坐地还钱,有来有回,才有乐趣。” 陶弘行摇头说道:“用不着。” 郭曼倩冷笑道:“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吴瘦难得硬气一回,“崔宗主诚意不够,确实很难继续聊下去了,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都别伤了和气。” 崔东山问道:“真不听听第三件事?” 罗巾说道:“就别伤和气了。”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提醒崔东山再聊下去,桐叶洲包袱斋跟青萍剑宗可能就要撕破脸皮了。 崔东山自顾自从两边吴瘦和郭曼倩,各取一根筷子,再俯身探臂,从桌对面拿来一壶罗巾手边的薏酒,陶弘行身前的一只酒碗。 白衣少年倒满了一碗酒,再将一双筷子,搁放在白碗上,微笑道:“我们今夜有鱼吃,好兆头,肯定年年有余。” 一个手持行山杖的“青年”走入馆子,笑道:“崔宗主,不妨说说看第三事,他们耐心不够,我倒是愿意听听看。” 正主终于来了。 崔东山微笑道:“未来桐叶洲中部,大渎沿岸,几十座仙家渡口几十座包袱斋,你们吃得饱么?” 张直坐在桌对面,笑问道:“怎么讲?” 崔东山说道:“不如让这桐叶洲,一洲渡口皆有包袱斋?” 张直问道:“注意事项呢?” 崔东山说道:“比如让一洲山河,各国京城亦有包袱斋。” 张直再问:“还有吗?” 崔东山说道:“再比如同理,让扶摇洲亦是如此。” 张直沉默不语。 崔东山笑道:“怕撑到?暂时吃不下的,可以余着嘛。今年余到明年,年年好过一年。” 张直笑道:“作得准?” 崔东山问道:“就不问我是谁?” 张直果然问道:“你是谁?” 崔东山掏出一把扇子,“我是先生的得意学生崔东山啊。” 张直笑道:“陈先生挑学生的眼光,崔宗主选先生的眼光,看来都很好啊。” 崔东山满脸狐疑状,“不是说反话?” 张直笑道:“真心话。” ———— 有一位相貌极为俊美的青年修士,身穿一件碧绿法袍,独自走在灯火辉煌的京城内,皮囊出彩,可谓雌雄莫辨,反正都当得起“美人”一说。 故而此人走在路上,男子也看,女子也看。 正是桐叶洲镇妖楼飞升境修士,青同,反正闲来无事,他就来这边凑热闹。 这一路上,没走几步路,远远近近,就被青同发现了好几股气息深重的练气士。 “呵,水浅王八多。” 起先云岩国秦氏皇帝和满朝文武官员,都不由得担心作为首善之地的京师,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的练气士,会不会出现那种极容易变成里外不是人的冲突,不曾想是他们多虑了,至今为止,竟然尚未出现一起外乡修士欺凌本地百姓的官司,云岩礼部和刑部官员,原本一颗心都快吊到嗓子眼,就怕今夜在这天子脚下闹出点幺蛾子,明儿朝会就被皇帝陛下责罚丢了官,这会儿感觉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了。 青同突然停下脚步,一脸匪夷所思。怎么是她?来这里做什么?就不怕被砍吗? 只见道路前方的一个路边烧烤摊子,有个姿色平平的妇人,荆钗布裙的寒酸装束,带着个精怪出身的少女,妇人吃得矜持,少女吃得满嘴流油,两只手分别攥着一大把烤串,脸庞洋溢着幸福。 妇人转过头,微笑道:“青同道友,又见面了。” 旧王座大妖仰止,小河婆甘州,如今是她的记名弟子。 飞升境修士,隐匿气息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同境修士之间,很难凭借类似掌观山河的手段获知真相。 青同立即压下心中涟漪,坐在桌旁,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少女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青同前辈,这么巧啊,放开吃,我请客!” 青同摇摇头,笑着婉拒道:“我就算了,吃不惯这么油腻的。” “老板,再来十串烤鱿鱼哈!” 少女一边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份街边美食的靠谱,一边继续劝说道:“好吃得一塌糊涂呢,青同前辈,你先尝尝看,这就叫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 青同欲言又止。 因为并不清楚仰止跟陈平安到底是如何约定的,青同担心画蛇添足,落个两边不讨好,还是不多说什么了。 仰止说道:“我又不蠢,一清二楚。” 青同神色复杂道:“那你还来。” 乖乖躲在那位小夫子帮你圈定的方圆千里之地,不好吗? 仰止神色淡然道:“我要只是一味躲着,你信不信,他迟早有一天会主动找上门去,我能在那边躲几年?一百年,一千年?如果假定那场问剑,一定会到来,我还不如趁着现在,还可以出门多逛一逛,吃一吃各地美食。” 青同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路上遇到那个米裕?” 仰止笑道:“毕竟暂时只是一个仙人而已,砍得死谁呢。” 青同无奈道:“你倒是看得开。” 仰止转头朝烧烤摊老板那边伸手招呼道:“各加十串羊肉和鸭胗,胡椒粉多撒些。” 摊子老板大声笑道:“好嘞,客官等着。” 仰止收回视线,“真不尝尝看?滋味不错的。” 青同还是摇头道:“真别劝了,又不是桌上劝酒。” 仰止打趣道:“我这徒弟,是想着你这个当前辈的大财主,回头能够顺便把账结了,我不一样,是真心跟你推荐这种美食。” 被师父揭穿那点小心思的少女河婆,她只是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青同问道:“难道你就是那个‘景行?” 仰止点头道:“在外游历,总得有个方便行走的身份。” 原来化名“景行”的仰止,摇身一变,成了大泉王朝的记名供奉,外界只知道她是一位来自中土神洲的玉璞境女修。 因为先有金甲洲武学第一人的韩-光虎,跨洲至此,受邀担任大泉姚氏的国师,故而这个凭空出现的“景行”,并非曾掀起太大的波澜。即便山上修士听说了此事,也只当是大泉王朝如今气数鼎盛,不会多想。 仰止突然说道:“桃亭也来了。” 这厮故意放出了一点大道气息,并未刻意收敛全部道气,所以仰止一下子就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青同笑道:“单论道龄,他算我们的晚辈吧?” 仰止说道:“这种话,我当面说得,你还是算了吧。” 青同双臂环胸,“一棵庭中树,一条看门狗,谁也不比谁好,怎就说不得了。” 仰止自嘲道:“再加上个阶下囚。” 一个精神瞿烁的黄衣老者,双手负后,散步在京城夜市。 老神在在,默默查探着一些个练气士的虚实,附带点评一句,这个不济事,纸糊的玉璞境,这个还是太弱,果然是浩然的元婴只能当蛮荒的金丹看……咦,这个还算有点嚼头,竟是一位仙人境的鬼修?他身边两个,好像也都不含糊,桐叶洲哪家山头,有此底蕴? 正是离开李槐身边的蛮荒桃亭,如今名动浩然的嫩道人。 此次“擅自”赶来桐叶洲,嫩道人动身之前,非要让李槐在老瞎子那边打好招呼,还帮李槐找了一堆正当理由,否则嫩道人根本不敢离开宝瓶洲,怕就怕离开李槐身边没几步,就已经被神通广大的老瞎子拽入梦中,至于后果如何,嫩道人都不敢多想。 既然嫩道人是去桐叶洲帮陈平安做大事,李槐当然没有异议,就用上老瞎子传授的一门秘术,与十万大山那边联系上了,老瞎子一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明显就有点神色不悦了,一听就不是自己弟子会说的话,亏得李槐见机不妙,就用上了自己的说法,说嫩道人既然是你给我安排的扈从,难道我还不能使唤他了?老瞎子一听,觉得有道理,只是让李槐捎句话给那条看门狗,如果李槐在此期间,有任何的意外,浩然嫩道人也好,蛮荒桃亭也罢,就自个儿去十万大山,先挖个坑,再把自己埋了。 在十万大山之外,嫩道人说话做事,有多跋扈,在老瞎子那边,嫩道人就有多狗腿,夹着尾巴做人。京城一处不起眼私宅内,李拔正在书房看着一幅挂在墙上的桐叶洲中部形势图,鬼仙黄幔就坐在一旁,内心微动。 李拔问道:“有人暗中窥探此地?” 黄幔懒洋洋说道:“吃不准。” 东海水君府,设有三十六司官署,李拔就是经制司主官,而黄幔则是香火司的负责人。 二月二龙抬头。就是先前这天,就在巴掌之地的云岩国京城内,组建了一座山上罕见的祖师堂。如今道号“焠掌”的李拔,就在祖师堂内占据一席之地。之前他们登岸好似游山玩水散心一趟,在离开虞氏京城那座积翠观后,身为东海水君的王朱,因为职责所在,仍需看着那条归墟渡口航道,她就带走了宫艳和王琼琚,重新入海。她再让李拔,鬼仙玉道人黄幔,武夫溪蛮,留在云岩国京城这边,按照与崔东山的事先约定,在那座滑稽的祖师堂里边,只需给自家水府的李拔,留一张椅子即可。至于仙人境的黄幔和九境武夫溪蛮,不用在那边蹲茅坑不拉屎。 当时王朱出手惊人,直接丢给崔东山一件青瓷笔洗样式的咫尺物,里边装着一万五千多颗谷雨钱。 这就意味着大渎开凿一事,中期所需的神仙钱,已经早早有着落了。 除此之外,王朱跟崔东山提了个要求,多余的谷雨钱,让崔东山帮忙在积翠观附近,帮水府建造一座陆地避暑别院。 那个崔东山是个混不吝的,竟然直接就将那座积翠观划拨给了东海水君府。 在屋外院子里走桩练拳的溪蛮,笑道:“黄幔,找不找得到对方的踪迹,我去会一会?” 黄幔说道:“修士神识一扫而过,无迹可寻。真要顺藤摸瓜,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难度不小,我得用上些独门手段。” 李拔摇头说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幔笑道:“虞氏王朝那边,真就那么算了?虞麟游如今好像就住在附近,一直提心吊胆。” 李拔说道:“主人自己都说了是无聊之举,我们就别小题大做了。” 黄幔说道:“那这位太子殿下,就是虚惊一场了。” 虞氏王朝的太子殿下虞麟游,如今就在京城内,他先前听从了妻子的建议,先别急着寄信给天目书院告状。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无比正确,那位地位尊崇却性情叵测的东海水君,好像就是根本忘了那件事。 本会动摇虞氏王朝一国根本的大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先前那个真龙王朱,咄咄逼人,非但没有因为虞氏王朝新立年号“神龙”而领情,反而出言不逊,让虞氏朝廷将那位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将黄山寿,告老还乡!还威胁虞麟游如果不照搬,就不用当什么太子了。言下之意,潜邸储君都当不成,还怎么坐龙椅。 这次虞麟游壮着胆子赶来云岩国京城,未必没有与东海水君府主动示好的意图。 夜市那边,黄衣老者眯起眼,对面走来的这位,中年男子的相貌,就是瞧着有几分忧国忧民,不错,有几分道行。又是个仙人?不常见。恐怕在蛮荒天下的家乡那边,这家伙都算仙人里边能打的了。 看不出来,桐叶洲还挺出人才啊。 按照主人家乡那边的说法,就是粪堆里出金子了? 那人主动以心声微笑道:“可是嫩道长?” 嫩道人眯眼道:“你是?” 对方自我介绍道:“我来自中土大龙湫,叫司徒梦鲸,道号‘龙髯。如今晚辈暂任桐叶洲小龙湫的代山主。” 嫩道人点点头,“哦,大小龙湫,听说过。” 看来鸳鸯渚那场斗法,名气不小,已经天下皆知了。是不是找个机会,再找个飞升境老修士干一架? 也就是跟着主人久了,耳濡目染,不然这句敷衍言语里边,可就要多出一个“没”字了。 嫩道人突然疑问道:“不是听说小龙湫封山了吗,司徒山主这是?” 约莫是觉得这么提问,有点打对方的脸了,要说自己那份结结实实的境界就摆在那里,当然不怕对方一个仙人多想。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说话做事太不讲究,容易连累主人李槐没有好名声,李槐要是受了委屈,老瞎子就会不开心,老瞎子不开心,他嫩道人不死也要掉半条命,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嫩道人立即变了嘴脸,挤出个自认为真诚的笑容,拗着性子拱手说着客气话,“我只是随口一问,道友切莫上心。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在这里跟龙髯道友赔个不是,真心实意道个歉。” 其实司徒梦鲸也在疑惑,在鸳鸯渚那边差点活活打死南光照的嫩道人,今夜怎么如此好说话、懂得山上礼数了。 司徒梦鲸按下心中纳闷,笑着解释道:“小龙湫确实封山,不过大龙湫听说这边要开凿大渎,就想着略尽绵薄之力,我在这边处理过一些宗门事务,很快就会返回小龙湫。” 嫩道人爽朗笑道:“龙髯道友何必着急赶回山头,凑巧我也是刚到这边,就没什么熟人,道友不如多待几天,我们好好喝几顿酒?敢问道友住在何处,可有空闲屋子,若是行个方便,我就不用费心思去找落脚地方了。” 这趟出门,找机会多认识几个山上朋友,以后陪着李槐出门远游,到哪里就都混得开了。 约莫是嫩道人表现得太过热络,让司徒梦鲸有点措手不及。 只是稍微思量一番,司徒梦鲸还是邀请嫩道人去自己住处饮酒。 一个如今必然被文庙盯着的飞升境大修士,总不至于无冤无仇的,就来算计自己和大小龙湫。 前些时候,青萍剑宗的仙都峰密雪峰,飞剑传信一封,寄到了确实已经对外宣称封山的小龙湫心意尖。 看着那封署名青萍剑宗崔东山的书信内容,司徒梦鲸啼笑皆非,崔宗主你这是收破烂吗? 只是想到沸沸扬扬的大渎开凿一事,司徒梦鲸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位崔宗主的用意,在信上,对方建议他们小龙湫这边,不用着急对外宣称将那两个谱牒除名的护山供奉,驱逐出境一事,可以丢到云岩国这边,不妨给它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给工钱,当个十几年的苦力就是了,这就叫小惩大诫。 这是送上门的好事,司徒梦鲸若只是大龙湫修士的身份,可能还会觉得别扭,不愿将就。 自己都将它们扫地出门了,没理由再收回法旨。 可既然如今当了小龙湫山主,就压下心中那点不适,回信一封,答应此事,还在信上与崔东山致谢两句。 要不是已经封山,其实参与到大渎开凿当中,对小龙湫是个不错的选择。顺着这个思路,司徒梦鲸只是稍作思量,就立即书信一封,寄到中土大龙湫,让祖师堂派遣数位镜工地仙,由他们领衔,各自带一批亲传弟子和宗门外门弟子过来,一同到桐叶洲,为大渎开凿一事助一臂之力。用处不大,可多少是个心意,也算是桐叶洲小龙湫,在这件事情上边表个态,好挽回一些山上口碑。 已经拥有半部炼山诀的蛮荒桃亭,如今大名鼎鼎的浩然天下嫩道人。 如果再加上秘密来此的曳落河旧主,蛮荒旧王座大妖仰止。 这两位飞升境大妖,一个搬山,一个倒海,俱是最拿手的本命神通了。 鱼鳞渡,一艘名为桐荫的大型渡船,格外醒目。 不单单是桐荫渡船很扎眼,更因为如今这艘渡船之上,有个姓米的大剑仙,负责坐镇桐荫渡船。 米剑仙只是偶尔会走出楼船散心,凭栏而立,白衣佩剑,风采卓绝。 渡口这边,常有各座仙府的女修在此徘徊不去,多是年轻女子,只求一睹米裕风采。 每次米裕一露面,便有女子们的尖叫连连。 作为大渎开凿一事的发起人之一,青萍剑宗此次出山,声势不小。 由账房先生种秋和首席供奉米裕领衔带队,景星峰曹晴朗,金丹剑修陶然,少年剑修何辜和于斜回随行。 元婴境老虬裘渎,来自上宗那边的,有同样是元婴境的水蛟泓下,以及暂时还是龙门境的云子。 还有金师、摸鱼儿和挑山工在内的傀儡,带着一大拨用以开山卸岭、开辟河道的符箓力士。 今夜米裕正在亲自待客。 种秋和曹晴朗还真就不太合适。 因为是两位远道而来的家乡剑修,一少年模样,一老妪姿容。 分别名为邢云,柳水。 他们刚来桐叶洲没多久,先去了仙都山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就直奔云岩国京城。 屋内,邢云笑道:“你就是米裕?” 米裕点头道:“我就是。” 幸好米裕在避暑行宫那边待过,还经常给隐官大人打下手,做些秘录归档的杂事,否则换成剑气长城一般的剑修,还真未必知晓这两位老剑修的来历。 两位离乡多年的老剑修,先前在米裕这边,亮出了各自的本命飞剑,再给出一封齐廷济的亲笔信。 密信末尾的花押,齐廷济以剑气做笔墨。米裕勘验无误,就算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再飞剑传信一封,寄往落魄山霁色峰。 邢云疑惑道:“记得米祜小时候,模样可不太凑合。” 柳水点点头,直言不讳,“比较丑。” 邢云忍不住问道:“你们兄弟俩,真是同父同母?” 米裕微笑道:“是亲兄弟。” 这类不中听的话,米裕在家乡,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从不上心。 何况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言语都糙。 如孙巨源那般喜好附庸风雅的,毕竟是少数。 至于太象街陈氏家主陈熙,那是真有学问。 只是米裕比较奇怪一件事,邢云和柳水,是一个辈分的剑修,两人年龄相仿,双方的本命飞剑,“高烛”与“新月”,“祠庙”与“香火”,亦是绝配,但是两人却各自看不顺眼,按照避暑行宫的秘录档案显示,他们若是结为道侣,各自境界修为都可以拔高一大截,但是他们当年离开剑气长城的理由,竟然都是因为不愿看见对方。 柳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说道:“在蛮荒天下,我见着了隐官萧愻,她没有为难我,否则我根本没办法活着瞧见城头。” 邢云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嗤笑道:“谁不知道你小时候就是隐官萧愻身后的跟屁虫,她放过你,不奇怪。” 他们好像还是习惯称呼萧愻为隐官。 柳水冷笑道:“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就会对董老儿溜须拍马,求着他传授上乘剑术,传给你了没有?学到几分了?” 米裕不愿意掺和这种拌嘴。 屋内就这么沉默下去。 邢云缓缓道:“高承怎么死了。” 柳水说道:“你怎么不说周澄怎么死了,如今都快心疼死了吧。” 邢云再次默然。 米裕问道:“喝点酒?” 柳水朝邢云那边抬了抬下巴,说道:“给他来两壶,好借酒浇愁。” 邢云冷哼一声,站起身,离开屋子,去船头那边透口气。 老妪瞥了眼挂在墙壁上的一把佩剑,目露赞许神色,说道:“不错。” 米裕说道:“醇儒陈淳安,曾经赠予月色,还帮忙炼剑,我这把佩剑才有如今的品相。” 老妪疑惑道:“陈淳安那样的读书人,愿意跟你这种人有交集?” 米裕笑道:“归功于隐官大人。” 老妪问道:“你好像很认可陈平安?” 米裕说道:“柳前辈最好称呼一声陈隐官。” 老妪笑呵呵道:“就因为他是你们上宗的宗主?” 米裕答非所问,“论战功,按照避暑行宫的计算方式,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人。论境界,我是剑仙,你跟邢云都只是玉璞境剑修。” 老妪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 米裕微笑道:“在剑气长城,道龄当不了饭吃,也当不了酒喝。” 老妪站起身。 米裕跟着起身,“两位前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可别因为自己的待客不周,把柳水和邢云赶去龙象剑宗了。 柳水笑道:“再看看。” 到了船尾那边,老妪抬起手,轻轻捋过鬓角。 谁年轻那会儿,还不是个美人呢。 一座京城鸿胪寺名下的公馆,几乎每隔几天,刘幽州就会更换一处风景不同的“螺蛳壳”道场。 书房内,铺有一张竹席,刘幽州正一手持筷,一手捧着螺蛳粉,在那儿狼吞虎咽,视线却是盯着墙上的一幅地图。 一条未来大渎的绵延河道,在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就像一根五颜六色的绳子。 每段好似竹节的,就是一段水域,各方势力,各自负责一段大渎的开凿事宜,定下工期,不得延误,如果某方势力进展顺利,可以受邀帮忙其余力有未逮的势力,花钱消灾,免得被祖师堂追究误工。至于“合龙”之事,祖师堂那边,安排有专门的仙师负责此事。 当时在场的各国官员,几乎都是人精,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一下子就看出这种评定功绩的算法,极其有利于他们这些山下势力。所以他们,各有先后,看了几眼坐在祖师堂对面的那些山上神仙,你们真就没有一点异议? 礼部刑部,出供奉仙师,工部派遣各种匠人和服役百姓,户部掏腰包出钱。 大渎水路,尽量绕开各国五岳和那些山神祠,免得犯了山水相冲的忌讳,当然如果有某国朝廷愿意更换旧址,另说。 大大小小,大渎途径五十二国,即便近期又有新国建立,也不会超过六十。 其中又有三十四个拥有宗主国的藩属朝廷,若非特殊情况,是无法参与祖师堂议事的。 所以此次“祖师堂”议事,就有不少小国君主、将相公卿来此,或与宗主国打点关系,希冀着能拥有一席之地,或是干脆来这边抗议,骂街的都有。 位于一洲中部的大伏书院,有副山长鲁缟亲临,带着个贤人杨朴。南边的五溪书院,是副山长王宰带着一位君子,唯独北边的天目书院,比较奇怪,竟然只来了一位君子。照理说那个气势凌人的副山长温煜,于公于私,他怎么都该露面的。 不过这几位桐叶洲书院副山主、君子贤人们,其实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列会旁听。 不出所料,除了贤人杨朴,他们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云岩国。 还有几件意料之外的趣事,比如小龙湫那边,请来了一批来自上宗大龙湫的镜工。 再就是如今连同山主加供奉才三位的太平山,竟然也出现了一拨气象不俗的练气士,看样子,境界都不低,而且肯定来自别洲,因为他们刚刚才开始学习桐叶洲雅言。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此间山水如贼窟 ,剑来 谢狗必须为陈平安打抱不平了,“魏檗今天怎么不犟了?在咱们山主那边铁骨铮铮,见着了这拨有点来头的书生,就见风转舵,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嘛。” 披云山与落魄山是隔着几步路的近邻,北岳山君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有事没事就去那边逛荡的谢狗,所以魏檗自拟神号“灵泽”一事,谢狗是知道的,而且她还知道陈平安劝过魏檗,劝不动而已。 小陌微笑道:“遇到了由衷钦佩的仰慕之人,想来就会万事好说,再犯倔的人都不会钻牛角尖了。” 记得朱敛说想要让一个人听劝,只有三种可能,要么碰到被自己认为是强者或是贵人的言语点拨。或是亲身经历,遇到一些事情了,走过弯路吃过了苦头,觉得自己的某些习惯,某个道理,不改不行。再就是看书。 前者得碰运气,后者靠宿缘和智慧,所以更多还是第二种情况,让人不得不多加琢磨。 谢狗笑呵呵道:“魏山君诚心仰慕的对象,不会有几十号人吧?” 小陌以心声说道:“没那么夸张,大概只有一手之数。” 曾听朱老先生聊起过魏山君的大致生平,故事颇多,出身簪缨世族,魏氏有那“家住夷水六百春”的美誉,是一个文运显赫、香火绵延的官宦大族,而魏檗本人,生前就做了大官,而且不靠祖荫,通过科举“官卷”的官场捷径跻身仕途,而是以竞争堪称惨烈、都不是什么激烈的“民卷”夺魁,并且是连中三元,一步步跻身庙堂中枢,最终美谥“文贞”,追赠太子太保,魏檗死后更是成为庇护一方的英灵,得到朝廷封正,最后将“官位”做到了古蜀地界神水国的山君第一尊。 论修身养性,魏檗最为敬仰文庙的大先生,论治学文章,崇拜词中之龙辛先生,论为人处世,推崇那个出身亚圣府的剑客阿良,论兵法武略,是某个因为功业有瑕在武庙地位一降再降的杀神,但是要说多才多艺,无所不精,还得是近在咫尺的那位藕花福地贵公子……朱敛。 谢狗以心声说道:“山主架子这么大,今儿好像都没有以真身待客,不妥吧?读书人可记仇,最受不得同行摆谱。” 小陌解释道:“正值学塾开课,所以大先生在山脚那边就已经通知公子,不必专门为了迎接他们而请假,相较待客,还是授业要紧,大先生就没有让公子为难。居敬先生当时还曾调侃一句,身为开馆授业的教书先生,请假这种事情,不能有第一次。” 谢狗点点头,“若都是这样的读书人,世道想不太平都难。” 她突然咦了一声,后知后觉问道:“小陌!为何道邻和黎侯的心声,就你听得见,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高冠佩铁剑的魁梧男子,抬头看了眼少女姿容的剑修白景。 谢狗心中了然,顿时气得牙痒痒,扶了扶貂帽,她抬起一条胳膊,再做了个以手掌拍打胳膊的挑衅动作。 不就曾经问剑一场,没能分出胜负吗?气性就这么大吗? 小陌笑道:“你那也不叫问剑啊,朝至圣先师的车队劈头洒下一大片剑气暴雨,结果你才出剑就收剑跑路了,周国能不动怒?” 谢狗撇撇嘴,“追得上我,不就可以问剑一场了。” 小陌黑着脸。 谢狗立即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勾起了小陌一些不堪回首的伤心事,她这个罪魁魁首赶忙主动认错道:“这种偷袭行径,是不太地道,不光彩,得改改,以后肯定改。” 一行人缓缓登山,黎侯率先开口问道:“陈山主,落魄山作为上宗, 如今谱牒修士加上纯粹武夫,人数有无破百?” 陈平安摇头道:“人数不曾破百,就算加上被霁色峰祖师堂谱牒记录在册的记名客卿,准确说来,其实半百不到,因为对外宣称封山的缘故,未来二三十年之内,相信成员增添还是会比较有限。” 黎侯笑道:“靠着这么点人,做成这么大的买卖,实属不易。” 陈平安惭愧道:“布鼓雷门,贻笑大方。” 闵汶笑道:“百剑仙印谱和z剑仙印谱,居敬私底下珍藏了各十套,认为奇货可居,值得待价而沽。” 黎侯说道:“都是托山上朋友买的,陈山主手边可有闲余的印谱?当然必须是剑气长城晏家铺子的初版初刻。” 陈平安无奈道:“我自己就只留了两本。” 早知道这么值钱,当年晏家临时设置的书坊,那拨匠人刻工们就别想休息了,不带回几万本就算陈山主这个包袱斋当得不称职。 黎侯惋惜道:“可惜是印谱,没有雕版一说。” 若有雕版,别说版刻个几百几千本,百万本又有何难? 周国终于开口说道:“我翻过两本印谱,与剑气长城风土人情有关的印蜕文字,还有为那些本土剑修量身打造的印章,无论是印文还是边款,这两种印蜕,内容都很好,实属上佳,只是在这之外,纯属东拼西凑,缝缝补补,因为落在真正做学问的人,以及金石大家眼中,都很难有过高的评价。” 言外之意,名气大于内容,归根结底,印谱既是借助剑气长城,又是借助末代隐官的头衔,才有如今浩然天下的风评和追捧。 周国神色淡然道:“这些本该是相济说的话,只是他对你的为人比较认可,想必不会直说,就只好由我来当这个恶人了。” 闵汶笑着点头,“既然有了私心,自然就不愿苛责陈山主了。” 陈平安笑道:“前贤早已用诗句道破症结,文章最忌百家衣,火龙黼黻世不知。” 停顿片刻,陈平安继续说道:“于治学一道,我不曾上过学塾,既没有家学童子功,后来一直在外游历,习武和练剑不敢懈怠,在道德文章这一块下苦功夫不多,不敢说登堂入室。幸亏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修们,不太讲究这个。” 只要剑气长城那边销量好,能让人掏钱购买,酒桌上吹捧几句,就足够了。至于印谱在浩然天下这边的风评好与坏,与我何干。 因为登山一行人,对话都没有用上心声言语的手段,所以高处山路台阶那边,如麻雀坐成一排的众人,都听得见道路上的闲聊内容。 最后闻讯赶来的落魄山财神爷韦文龙,此刻满脸涨红,反复喃喃自语,真是居敬先生,竟然真是居敬先生…… 同样是账房先生的张嘉贞,约莫是家乡不是浩然天下的缘故,反而还好。 恐怕一座落魄山,这会儿还不知道那拨书生身份的“机灵鬼”,就只有自认“但凡笨一点,早就被人一拳打死”的陈灵均陈大爷了。 话说回来,景清道友确实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毕竟先前在那槐黄县城,他都见过三教祖师了,可曾有半点待客不周的地方? 陈清流微笑道:“不错不错,硬话软说,绵里藏针,书没白读。” 换成一般的读书人,面对这几个文庙挂像上边走出的陪祀圣贤,能够说话不打颤、舌头没打结,相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暖树有点紧张,下意识伸手攥紧裙摆,她不比陈灵均这个可能这辈子涉足文庙才一两次的家伙,她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拨读书人的真实身份。 “不用紧张,这就叫圣贤先忤后合,众人先合后忤。” 朱敛笑着安慰道:“要论世间读书人,行的端坐的正,言行心皆一致,我们山主怎么都能算一个,怕什么呢。” 陈清流说道:“听说老厨子你精通十八般武艺,棍法一定高过剑术和枪法?” 棍扫一大片嘛,朱敛这一记溜须拍马,既吹捧了自家山主,又说了“端正”和“相济”两位至圣先师亲传弟子的好话。 朱敛身体前倾,与那位斩龙之人双手抱拳,学自家公子说了一句,“布鼓雷门,贻笑大方。” 陈清流以心声问道:“这里只有四个陪祀圣贤,宝瓶洲五岳封正,需要五人,今天还有谁没到场?” 辛济安说道:“我也不太清楚。” 不出意料的话,照理说是周国住持北岳披云山的封正典礼,大先生道邻负责中岳封正、颁布神号一事,毕竟按照文庙礼制,中岳地位是要比其余四岳高出一线的,当然也有可能双方互换,关键就看魏山君的脸皮厚度了,或是陈山主愿不愿意从中斡旋,帮着魏檗说服大先生留在披云山了。 陈清流说道:“相信黎侯跟陈平安私底下一定聊得来。” 一来双方都是生财有道的账房先生,再者他们两个,对各自先生的推崇和维护,都可谓不遗余力。最重要的,两人都愿意在书斋道场和圣贤书本之外,学以致用,在山下耗费精力。 果不其然,周国点头道:“若是剑气长城如我们浩然一般,早就守不住了。来之前,我们听先生说过,老大剑仙曾经对剑气长城有过一个类似盖棺定论的评价,说之所以能够屹立万年之久,学问根在五字,不浩然而已。故而剑气长城不必学浩然天下,浩然天下更学不来剑气长城。” 陈平安脸色古怪。 算了算了,自己搬书那么多,老大剑仙剽窃自己一回,也不算什么。 周国洒然笑道:“你要是见着了我们几个,只会唯唯诺诺说好话,多有违心,处处附和,才会教人失望。需知文圣挑选亲传弟子的眼光,一向挑剔,足可自傲,如今选你作关门弟子,那么老秀才在这件事上,就算晚节不保了。想必老大剑仙当初选你入主避暑行宫,异议不会太小,剑修们至多在明面上不敢质疑什么,腹诽和牢骚,肯定不少,所幸陈山主不曾辜负两本印谱的文字和末代隐官的身份。” 说到这里,曾经跟随至圣先师一起走遍天下、周游列国的高冠男子,转头笑问道:“大师兄?” 被魏檗尊称一声大先生的棉袍书生点点头,微笑道:“总归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回头文庙那边,我来建议此事。” 陈平安身为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至今竟然连个贤人都不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岂不是教诸子百家看笑话。 见陈平安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想要婉拒此事,周国直截了当说了一句,“要是真不愿意当君子,你可以去跟礼圣商量。” 陈平安一时无言。 为了不当书院君子,就去专程找礼圣一趟? 估计先生再偏心自己,都要唠叨自己几句吧。 陈清流幸灾乐祸道:“读书人就是矫情。上杆子送了个君子头衔,扭扭捏捏的,还不乐意收。搁我,别说君子,就是给个文庙教主都照收不误。” 一听好友说自家老爷的坏话,陈灵均立马就不乐意了,一手肘打在陈清流肩头,“你不也是读书人,被窝里骂人吃闷屁!”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上心声手段,说出了一句积攒多年的心里话,“鞫殷殷,昼夜不息。大先生辛苦了。” 市井老话总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又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诸如此类,看似虚言,实则在这位人间第一个拥有本命字的书生这边,半点不虚。人间道路之上,书里书外,一切言行,所有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延伸出去的善与恶,在大先生道邻这里,都历历在目,声声在耳,那种声响,如世间百姓之众,路上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声音响若雷鸣。 棉袍书生腰悬一只水瓢,可不是故意为了与世人显露自己的身份,而是一种外显的“道化”。 极有可能,瓢内水之多寡,便是世间仁之深浅。 当然这些都是陈平安的猜测。 棉袍书生笑道:“与道为邻,心甘如怡。” “在我个人看来,君子豹变有三,一变至于贤,二变至于圣,再一变,至于道矣。” “安贫乐道,想来齐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些事,无论是圣贤之当仁不让,还是豪杰之以怨报怨,你觉得必须要做的就只管去做,只是在心境上,不必太过拖泥带水,相信齐先生也不愿意你因此而道心凝滞,妨碍修行。” 陈平安点点头。 书生突然问道:“陈平安,你怎么看待亚圣的学问?” 陈平安缓缓说道:“只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光凭这么两句话,就绝对有资格流传后世万年。” “还有呢。” 显而易见,你陈平安别想着这么用一句话就给“糊弄”过去,远远不够。 你要不说我的好话,我也就不拿这个考校你了。 见陈平安好像被问住了,他笑道:“换个不那么空泛的具体问题,你不妨简略说一下杞柳之辨和湍水之辩的看法。” 陈平安说道:“在回答大先生的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说几点自己的个人见解。”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没有四端之心,人就会成为非人。登山修行的练气士,必须比凡俗夫子更加理解此间真意。” “但是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亚圣忽略了家庭、宗族、一地风俗对人的后天烙印,无视了一个人先天就有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只有一句话,在我看来,是亚圣用心深远、唯一一句山上神仙语,就是心之所同然……” 听到这里,棉袍书生笑了笑,竟然不让陈平安继续说下去了,“就此打住。” 这位大先生也没说对,也没说错。 陈清流站起身,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念那个傻大个的谢师姐了。 谢师姐在自己的几个弟子当中,对那个脑子最不灵光的柳道醇,反而最为偏爱,她跟郑居中反而没什么可聊的。 那件扎眼的粉红道袍,好像就是谢师姐送给柳道醇的见面礼,此外还送了一座琉璃阁给他作道场。 约莫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陈清流对如今叫柳赤诚的小弟子,就跟着偏心几分了。 柳赤诚只是小弟子,陈清流其实尚未收取关门弟子,不过柳赤诚一向是以自家师尊关门弟子自居的。 关门?你那叫堵门。 陈清流轻轻叹息一声,此山花木众多,唯独少了些桃树,倒是小镇桃叶巷那边,桃花开得深红浅红不寂寞。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先前陈清流帮着开口讨要两幅字帖,其中留给落魄山的那幅,辛济安是截取一篇词牌名为水调歌头的旧词内容。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不知不觉,此时此刻的落魄山中。 仅是飞升境以及飞升境之上的修士,就有十四境剑修,斩龙之人,陈清流。辛济安。小陌,白景。 落魄山编谱官,如今化名箜篌的白发童子,一头飞升境化外天魔。 跻身文庙陪祀十哲之列的道邻,周国,闵汶,黎侯。 如果再加上一个都没敢冒头的流霞洲飞升境老修士,道号青宫太保的荆蒿。 就有双手之数了。 嗯,作为东道主的此山山主,是个元婴境。 云岩国京城,青同与仰止分开,继续独自走街串巷,漫无目的。 突然在一处相对僻静街巷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背靠墙壁,手里拿着彩色的折纸风车。 说心里话,青同宁肯跟陈隐官打交道,也不愿跟此人碰面。 崔东山快步走向青同,彩色风车缓缓旋转,神色殷勤道:“能够在山外,见到青同次席,老高兴了!” 青萍剑宗的首席客卿,是蒲山叶芸芸,而次席供奉,就是眼前的这个青同。 先生曾经开诚布公,给予青同道友一个极高的评价,是青萍剑宗的第四座无形山头。 所以亲自邀请他为下宗担任一位身份隐蔽的护道人。 陈平安还承诺会拉上他的先生,在文庙那边替青同说几句公道话。 看看能不能在镇妖楼附近,拣选一处风水宝地,开宗立派,争取吸纳、招徕一些身世清白的桐叶洲本土妖族修士,成为谱牒修士,让青同好当个初代祖师。 当时在密雪峰那边,青同也没敢说什么大话,说是只敢保证会尽力而为,不作其他任何承诺。 陈平安好像就等他的这句话,双方就此一言为定。 青同挤出一个笑脸,“见过崔宗主。” 崔东山使劲点头道:“他乡遇故知,都是意外之喜。” 青同没说自己在烧烤摊那边遇到仰止的事情。 崔东山也只当假装不知。 青同问道:“崔宗主这次现身京城,是准备亲自主持大渎开凿事宜?” 崔东山摇头如拨浪鼓,“不会不会,有种夫子、曹师弟和米大剑仙在,我就可以放心当个无所事事的甩手掌柜了。” 青同不会说那些客套寒暄的场面话,一时间气氛就有些沉闷。 崔东山说道:“这次赶巧碰见次席供奉,刚好,与前辈说件咱们宗门的要紧事,走,去桐荫渡船那边聊两句。” 青同好歹是个名副其实的次席供奉,委实是推脱不得,只好跟着崔东山徒步走向京城外的鱼鳞渡。 早知如此,还不如耐心陪着仰止和那个小河婆吃烤串呢。 崔东山随口说道:“青同次席可曾选好宗门的地址?” 青同说道:“暂时还没有,反正不着急。” 其实是有几个心仪选址的,但是不愿跟这个崔宗主多聊而已。 还是跟陈平安谈事情做买卖,心里比较踏实。青同总觉得这个“白衣少年”姿容的崔东山,是那种百无禁忌的人物。可能只是在作为他先生的陈平安那边,才会收敛几分,像个心智正常的人。 崔东山高高举起手臂,轻轻晃动,彩色风车旋转不停,笑道:“这样啊,我本来还想着你心智有了合适选址,刚好我近期也有了青萍剑宗的下宗选址,双喜临门呢。” 青同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宗?” 青萍剑宗才当了几天落魄山的下宗,你崔东山就想着拥有自己的下宗了?! 崔东山确实没有诓骗青同,已经想着如何筹划建造属于青萍剑宗的“下宗”了。 而且并非是既定的五彩天下那座宗门,只因为近期文庙那边颁布了一条律例,练气士在五彩天下的基业,与浩然天下无关。 崔宗主气势汹汹,寄了一封信到礼记学宫,与茅司业询问到底是文庙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昏头了嘛,竟然有此建议。 结果茅司业的回信就一个字,我。 崔东山只好退而求其次,暂定选址就在桐叶洲的中部,位于河的入海口,所以暂时不用跟刚刚结盟没多久的玉圭宗来个针锋相对。至于河畔,青萍剑宗马上就会正式破土动工,打造一座仙家渡口,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就叫满霞渡。 在那边,南北两岸,很快就会出现两个小国,一方是女帝独孤蒙珑,首席供奉邵坡仙,护国真人吴懿。另一方是于禄,谢谢。 崔东山何止是一掷千金,自掏腰包,买买买,除了宗门地界的三座山头,还有例如本来属于白龙洞藩属山头灵璧山的那座野云渡,如今就属于青萍剑宗的私人渡口了,崔东山就是花了一百颗谷雨钱买下的。 此外崔东山还有一份大手笔,准备一鼓作气搬迁更多桐叶洲各国旧山岳、仙府道场遗址,搁放在旧有三山的周边地带,就这么一点一点向外扩张地盘,还要再为宗门购置许多的“飞地”,一座座散落在桐叶洲各地的藩属山头,终有一天,以点及面连成线,在地盘规模一事上边,就可以跟玉圭宗掰手腕了。 你有一座云窟福地,我不也有一座长春洞天?何况云窟福地是周首席的,不就等于是自家的? 只是此外文庙还按功赠予玉圭宗一座额外的福地,崔东山就把主意打到了万瑶宗的三山福地,当然难度是大了点,慢慢来就是。 到了熙熙攘攘游人如织的鱼鳞渡,崔东山带着青同登上那艘桐荫渡船。 青同发现除了米裕跟种秋他们几个都在,一间屋子,坐了不少人,如此兴师动众,看来今夜商议之事,确实不是什么小事? 崔东山一拍脑袋,“忘了邀请一位山上前辈列席议事了,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崔东山缩地山河,重返云岩国京城。 嫩道人与道号龙髯的小龙湫山主司徒梦鲸,喝过了一顿酒,并无睡意,炼山诀也修炼到了瓶颈,就独自坐在屋顶欣赏夜景。 这么一座巴掌大小的小国京城,竟然能够在那场席卷一洲的战事中保存完好,冥冥之中真有鬼神呵护耶? 宅邸外的街道上,有个白衣少年使劲挥动手中的彩色风车,“嫩道长,嫩道长,这边这边!” 嫩道人疑惑道:“道友你是?” 难得碰着一个看不出道行深浅的练气士。 “我是东山啊。” 白衣少年笑哈哈道:“自家人!论文脉的辈分,我跟李槐是同门师兄弟哩。” 嫩道人其实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李槐提起过此人,是一个早年上杆子要当陈平安学生的家伙,曾经一起远游求学。 崔东山羞赧道:“今日拜访,确是有事相求,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嫩道人说道:“既然难以启齿,那就别说了。” 跟我客气是吧,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崔东山正色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早年行走山下的时候,也有个响当当的别号,与前辈的嫩道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叫垢道人”!” 狗道人? 嫩道人脸色阴沉,年纪轻轻的就不学好,找上门来,骂人?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憋屈憋屈。崔东山兜里的神仙钱,早先还是有那么一点积蓄的。 但是那个老王八蛋,好像早就算准了自己会开辟一座宗门,留给崔东山的那几件咫尺物里边,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陈清都剑术一般 ,剑来 “看兵书可以避暑,百窍清凉,读好诗亦可驱寒,通体舒泰。此时此景,咱哥仨必须来一碗藕粉。” 崔东山笑着从袖中摸出两碗冰镇藕粉,给姜尚真和冯雪涛递过去,冯雪涛道了一声谢,觉得自己总是跟不上崔宗主的想法。 崔东山询问要不要勺子,姜尚真说不用,单手托碗,仰头吃着藕粉。崔东山再变出两碗,一手一只,左一口右一嘴的。 一飞升两仙人,就是这么神仙气。 鱼鳞渡岸那边,有些慕名而来的仙子,没瞧见米裕,却发现了那个白衣飘摇的少年,意外之喜。 崔东山一边与她们挥手打招呼,一边与姜尚真聊了些下宗近况。在山上,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这些喜好品藻人物的仙子姐姐们,跟境界高低没关系,作为过来人的老厨子说得好,只要与她们处好关系了,门派的口碑差不了。 青萍剑宗已经跟大渊王朝袁氏新帝搭上线了,原本一分为三的袁氏王朝,如今终于复归一统,袁盈登基称帝,袁砺和袁泌自降为藩王。青萍剑宗与大渊王朝是近邻,袁氏新帝承诺未来一国境内,不光是那种能否碰见得看运气的剑修胚子,只要是适宜修道的孩子,都会先送到仙都山,只要青萍剑这边肯收,他们都会自动成为外门弟子,至于能否留下,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除了客卿“稗官”,还有女修汪幔梦,绰号钱猴儿的钱俊,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青萍剑宗的外门弟子。 一个在酿造局任职,给老虬裘渎担任副手,钱猴儿则在花月局那边捞了个差事,算是给米大剑仙搭把手。 此外河那边,也会有几个心思活络的河伯水府胥吏,会进入仙都山地界,暂时不入谱牒,只是在崔东山的吾曹峰那边挂名。 如果说落魄山是藩属山头多,谱牒成员少,机构也少,均摊起来,就是一座山头几个人。 那么青萍剑宗的“衙署”都快要比“官员”都多了,平均下来,差不多一人一衙门? 何况姜尚真一眼看出,功过司和运转司这样的大司,很快就会衍生出一系列下辖衙署。 难怪崔东山要这么着急招兵买马了,落魄山可以无所谓人数多寡,下宗这边却不行。 只是这种下宗家务事,他姜尚真一个上宗首席就不搅和了,免得以后在霁色峰祖师堂里边少条椅子,何况还要讲究一个亲兄弟明算账嘛。 姜尚真调侃道:“就这么不挑吗?” 崔东山笑道:“筛选筛选,总要先有得筛才能选,不然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姜尚真问道:“是想要用一个现成的例子,教你先生如何打理一座宗门?” 崔东山怒道:“我哪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周首席休要血口喷人!” 姜尚真笑道:“真羡慕你,可以从头再来过,东山再起。” 许多少年朝气和雄心壮志,被世事那么一嚼,就沦为了满地甘蔗渣。 以姜尚真的境界和手段,哪怕撇开玉圭宗谱牒修士和姜氏家主的身份都不谈,他不是不可以换个地方,改头换面,开山立派。 只是心性不允许,实在是懒得折腾了。就像一条道路,重走一遍,走得稳当不假,只是沿途风景过于相似。 冯雪涛有点羡慕姜尚真和崔东山的关系,在山上,想要找到这种志同道合、性格相投的真正朋友,不但同富贵共患难,还能一起共事,久处无厌,并非易事。道号青秘的冯雪涛,自己是野修出身,家乡就在皑皑洲,与刘财神和韦赦可谓相识已久,却都不投缘。 崔东山说道:“仰止如今就在京城, 她换了个身份,改名景行,成了大泉王朝的供奉。” 姜尚真笑道:“云岩国京城又不是那条夜航船,拉上冯兄和米裕?” 崔东山摇头道:“她跟嫩道人,接下来都会出一把力,帮着迁徙水脉和搬山移峰。” 姜尚真呵呵笑道:“都是修行嘛,总是这样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崔东山仰头吃着冰镇藕粉,呲溜一口,“青衣樱桃篮内几番好梦。” 姜尚真说道:“这边还有没有需要我出面的事情?没有的话,我就直奔落魄山了,再不去,我都要担心首席座位不保。” 那个小陌先生,是劲敌呐。 有小陌在落魄山,不是哄抬物价是什么! 这让姜尚真忧愁不已。 崔东山说道:“去吧去吧,再不去就真晚了。” 姜尚真点头道:“刚好文庙住持五岳封正一事,我可以大展拳脚。” 崔东山啧啧道:“仙子姐姐们好像都在窃窃私语,你到底是不是姜老宗主呢。” 姜尚真吃完了藕粉,开始舔碗,碗朝下脸朝上,光是这么个恶心动作,就让渡口仙子们,笃定此人绝对不是姜尚真。 崔东山坏笑道:“你猜倪元簪会不会主动去找隋右边?” 姜尚真点头道:“这个卢生,多半会去一趟谪仙峰扫花台。” 崔东山问道:“老观主怎么想的,既然都将卢生已经请出了观道观,顺势让藕花福地多出一个类似刑官豪素的剑修不好吗?非要这么坑倪元簪,压制他的修行。” 姜尚真说道:“老观主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大概并不觉得一位飞升境修士算根葱吧。更看重那些有希望独力走出一条新路的道友?” 崔东山点头道:“老观主喜好新鲜事物,确实厌弃训诂小学之流的故纸堆学问。” 小陌,是因为跟在陈平安身边。 剑修白景,是因为有小陌在落魄山。 蛮荒桃亭,是因为有个喜怒无常的老瞎子,才会变成浩然嫩道人。 仰止,是戴罪之身,因为有文庙规矩,准确说来是有那个小夫子在。 不然这些桀骜不驯的蛮荒大妖,单说凶性,可不是真身是一棵梧桐树的青同所能媲美。 崔东山虽然有两碗藕粉,却是第一个吃完。 等到姜尚真都吃完了,冯雪涛竟然还剩余半碗藕粉。 崔东山没来由笑道:“君子言心,小人攻心。我算不算心达而险,沽名钓誉?” “那么冯兄是行僻而坚,愤世嫉俗。” 姜尚真笑道:“我属于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崔东山说道:“好在我们都不喜欢言伪而辩。就是这样,能奈我何。” 崔东山等到冯雪涛吃完藕粉,收回空碗放入袖中,说道:“忙正事去了,你们都随意。” 青衫长袍的姜尚真,一手负后,一手扶栏,玉树临风。 见此风景,岸上女修们就又吃不准了,难道真是姜尚真? 崔东山找到了邢云和柳水,道龄相仿的两位同乡剑修,却是少年与老妪的容貌。 崔东山作揖抱拳,笑道:“这么晚才来拜见两位剑仙前辈,姗姗来迟,恕罪恕罪。” 先前屋内议事,种秋提议,由米裕出面邀请两位剑修列席,结果被他们婉拒了,说是没有这样的习惯。 别看米裕在两位老剑修那边说话硬气,到了崔东山这边,还是帮忙解释了几句。 剑气长城那边,只有大剑仙参加城头议事的传统,剑修确实没有什么列席旁听的传统。 邢云和柳水只是与这位年轻宗主点头致意。 毕竟真正让两位剑修感兴趣的人,还是那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他们各自在蛮荒,都听到了不少关于陈平安的“趣闻”。 比如有个南绶臣北隐官的说法,又比如周密的那个关门弟子,周清高从不掩饰自己是陈平安的崇拜者。 崔东山在他们这边,跟在姜尚真和冯雪涛身边,判若两人,再没有半点嬉皮笑脸,开门见山道:“南婆娑洲龙象剑宗那边,如今已经多出剑气长城本土剑修高爽,玉璞境郭渡,他的道侣凌薰,却是蛮荒剑修出身。其中高爽,相较于你们,无论曾经达到的剑道境界,还是年龄,都算是你们的前辈。此外,仅就说我知道的远游再返乡剑修,还有太象街的金锆,曾是齐家的家族供奉,玄笏街的女子剑修竹素,曾经分别拥有城外剑仙私宅金刚坡和白毫庵的黄陵和宣阳,此外还有一双师徒,女子剑修梅龛,弟子道号震泽,却是蛮荒妖族剑修,梅龛是玉璞境,弟子却是剑仙了?我暂时就知道这么多。” 邢云笑道:“崔宗主的小道消息很灵通啊。” 柳水皱眉不语,看来那个姓陈的年轻外乡人,当年在避暑行宫没少翻阅他们的秘档。 崔东山解释道:“两位前辈不要误会,这些消息,都是我自己找门路打探而来,跟我家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米裕点头道:“我可以作证。” 除了齐廷济,好像他们这些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如今都没有在浩然天下这边开宗立派的想法。 崔东山说道:“我除了诚心邀请两位前辈担任青萍剑宗的供奉,还希望你们可以在黄陵和梅龛那边帮忙引荐一番。” 黄陵如今是仙人境,属于剑气长城的那种“私剑”,他离开家乡之时,其实就已经是一位玉璞境,与岳青和孙巨源关系莫逆。 此人好饮酒,喜弹铗长歌,佩剑“三窟”,据说此剑传自一位游历剑气长城的冯姓剑客,旧主人手持此剑,在浩然天下斩妖除魔极多,剑气凝结,缠绕在剑柄的长绳,就是一条天地间品秩最高之一的捆妖绳。佩剑铭文“日月行天,神州旧主”,那位以剑换酒的冯姓剑客曾以“太平老人”自居。 至于梅龛,属于这拨远游剑修当中的晚辈,很年轻,传闻她当年是受了情伤,才离开剑气长城这处伤心地,不过最早不是去蛮荒,而是通过倒悬山走了一趟浩然天下,只是没过几年就重返剑气长城,南下蛮荒。 崔东山说道:“两位前辈在成为青萍剑宗的记名供奉之后,不耽误以后五彩天下再次开门,你们去飞升城那边任职,密雪峰祖师堂谱牒留名即可,哪怕一去不返都无所谓。当然了,你们在这之前,哪天觉得在山上待得不舒心了,随时可以与青萍剑宗撇清关系,我们只有挽留,不敢强留。” 茅小冬这个正事不干、天天整些有的没的礼记学宫司业,先前在文庙建议浩然宗门与五彩天下不挂钩,倒是有个好处。 只是五彩天下下次开门过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事了。 练气士再想往返两座天下一趟,就只能是飞升境修士才能做到。 “你们成为宗门供奉之后,肯定少不了要出门散心,外出游历,仗剑九洲。” “浩然天下,除了梧桐细雨,还有扶摇风,霞满天,皑皑雪,各洲有各洲的风景,短短百年之内,不至于看厌。” “浩然不平事,茫茫多。” “只要你们出剑占理,将来不管闹出多大的烂摊子,我这个当宗主的来负责兜底,你们只管与人出剑说理,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到这里,柳水打断崔东山的豪言壮语,老妪神色淡然道:“都能兜底?崔宗主即便是一位仙人,口气是不是太大了点?只说我以后游历别洲,路上招惹了个飞升境,或是与一座老字号宗门启衅,结果一路打官司打到文庙那边去,兴许陈平安能兜底,你崔东山真能摆平?还是说出了事情,咱们就找上宗落魄山?” 若是剑气长城的家乡剑修,如此言语,她也就信了。 按照米裕的说法,这位姓崔的年轻宗主,是一位仙人境练气士,并且可以视为半个剑修。 崔东山笑道:“真摊上事了,肯定不会去找落魄山求助的,只要是下宗事务,我们青萍剑宗就都能够自行解决。我崔东山,不敢,不宜,也不用麻烦先生。” 邢云笑道:“崔宗主,你可千万别没有剑修的本事,光有剑修的脾气了。我这个人说话难听,习惯就好。” 柳永瞥了眼邢云,难得说句顺耳的人话。 崔东山微笑道:“你们这种说话风格,不用我去习惯,已经很好了。” 邢云和柳水对视一眼,这个姓崔的,好像还算对胃口? 双方以心声言语,“邢云,要不要先去一趟落魄山,见过陈平安,再来决定要不要加入青萍剑宗?”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犯不着这么弯来绕去,就像崔东山自己说的,哪天待得不舒心了,一走了之。” “那你去跟梅龛联系?我来找黄陵?” “可以,还有金锆和竹素,一并联系好了。省得都被齐廷济拉拢过去。战场之外的齐廷济,怎么看怎么碍眼。” “呵,嫉妒人家皮囊比你好?” “好好谈正事,你老扯这个做什么。对了,好像宣阳与你师父关系不错,他如今才是龙象剑宗的客卿而已,你可以跟他聊聊看,愿不愿意来这边当供奉。” “若是梅龛和竹素都来这边,你得高兴坏了吧?” “儿女情长,无甚意思,只会耽误练剑。” “当年周澄与你说的原话?” “柳水,你有完没完?!” 在崔东山告辞之后,柳水没有立即离开屋子。 邢云想起一起家乡故人旧事,其实他与剑术传承属于龙君一脉的高魁,双方是关系极好的挚友,经常一起驻守城头,每次出城厮杀,更是次次并肩作战,说是过命兄弟都不夸张。 高魁有师传,可惜是那种有不如无,邢云则出身市井底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祖宅在妍媸巷,练剑途中,与高魁相互扶持,相互借钱赊账,都说各自有本账簿,别想着赖账,事实上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在家乡,有个剑修身份不算什么,杀妖积攒战功也没什么,都是平常事。来来去去,以前剑气长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哪家账房那边,没有留下一大堆欠了不还的糊涂账? 好像就只有后来的那座小酒铺,六亲不认,坚持概不赊账? 柳水在家乡那边,是有师门的,剑修人数不少,在剑气长城还算比较风光,她还记得离乡之时,年纪最小的一名剑修,是个孤儿,好像是叫韩融? 孩子的练剑资质一般,不过脾气还挺犟,每次只要闻着师门长辈身上的酒气,哪怕是师公辈的老剑修,孩子就要黑着脸。 好像别人只要喝酒,就是跟孩子结仇。 所以柳水才会对这个孩子有点印象。 之前柳水问过米裕不少问题,其中就有问米裕,知不知道一个名叫韩融的剑修,此人如今在不在飞升城。 只是米裕在倒悬山春幡斋和避暑行宫,都是个当门神的,只知道上五境和一些地仙剑修的档案记录,所以米裕并不清楚韩融是不是跟着去了五彩天下飞升城。其实米裕心知肚明,柳水就是想要问韩融活没活着。所以米裕说隐官大人肯定知道这件事,他可以帮忙飞剑传信到霁色峰问一下,但是柳水却说不必了。 米裕有自己的打算,问还是要问,如果隐官大人那边的回信,韩融早已战死了,米裕就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可如果还活着,就与柳水说一声。 邢云打开桌上一壶酒,望向柳水,老妪点点头,邢云就到了两碗酒,听米裕说,是剑气长城名气最大、销量最好的酒水。 铺子的这种酒水,分出三种档次,滋味最淡的,只需一颗雪花钱,还有一种卖五颗雪花钱,最贵的,得十颗,别称青山神酒,而且每天只卖一壶,先到先得。 渡船上边,竹海洞天酒只有两种,按照米裕的解释,最贵的青神山酒水,早就不卖了。 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到了浩然天下就再没有喝过酒的邢云,误以为自己喝到了假酒,疑惑道:“你觉得滋味如何?” 柳水尝了一口酒水,皱眉道:“不像是多地道的仙家酒酿。” 邢云拧转酒壶,看着上边的红纸黑字,确实写着“竹海洞天酒”,邢云气笑道:“良心被狗叼了么!” 邢云喝完一碗,再打开另外一壶据说是售价五颗雪花钱的酒水,同样是竹海洞天酒,与前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壶身红纸上边的酒水名字一旁,以蝇头小楷写就“上等”二字,在旁边的旁边,再写有一句“剑仙醇酒喜相逢”,邢云再倒了一碗,砸吧砸吧嘴,点头道:“就这酒水味道,也敢卖五颗雪花钱,狗都不叼!” 一阵敲门声响起,米裕在门外廊道,笑问一句,“方不方便?没打搅你们吧?” 邢云没好气道:“又没栓门。” 米裕只是推开门,没有跨过门槛,笑道:“柳水,隐官大人那边传回一个消息,韩融如今是龙门境,就在飞升城,身份是泉府一脉的剑修。” 柳水板着脸点点头。 米裕瞥了眼桌上打开的两壶酒,笑道:“隐官大人还说,韩融是他那个酒铺的老主顾,只要不用去城头,每天早晚两次,喝两壶酒,雷打不动。是个缺了酒水就跟要他命一样的穷光蛋,每次只喝一颗雪花钱的竹海洞天酒,喝酒不喜欢上桌,有空位都不肯落座,经常跟隐官大人一起蹲在路边喝酒,还喜欢蹭酒喝,但是韩融的酒量,跟酒品都不错,有句口头禅,酒量是天生的,练不出来。偶尔请他喝好酒,韩融只说不用,说不喜欢欠人情。” 老妪眯眼而笑,嘴上却在埋怨米裕多此一举,说好了不用询问隐官大人,你偏要多事。听听,好像老妪是第一次喊陈平安为隐官大人? 米裕笑眯眯道:“隐官大人最后说了句,韩融当年在酒铺上边的无事牌,写了句话的,邢云,要不要听听看?” 邢云摆摆手,“免了。” 柳水却好奇道:“说说看。” 米裕笑道:“邢云不知好歹,他敢回乡,老子得赏他一个大嘴巴子。” 邢云不怒反笑,“一个龙门境的小王八蛋,境界不高,口气不小。” 米裕转身就走。 柳水突然指了指桌上一壶酒,问道:“也没写名字,叫什么?” 米裕停步转头,看了眼酒壶,笑道:“是一种土酿烧酒,叫哑巴湖酒。” 米裕径直离去,屋门自行关上。 屋内沉默许久,柳水揭开那壶酒的泥封,晃了晃,再低头嗅了嗅,“好名字。” 邢云双指捻起酒碗,再轻轻一敲桌面,示意倒酒。 酒桌旁,剑仙对醇酒,老妪对少年。 人景心境俱清绝。 去国离乡千年,吾心犹然少年。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鱼鳞渡,钟魁,鬼仙庾谨。李宝瓶,郑又乾,谈瀛洲,这趟联袂游历,去了不少地方,逛了小半个桐叶洲。 他们不着急登上那艘桐荫渡船,在庾谨提议之下,先在渡口就近找了个馆子,准备吃顿河鲜生腌,钟魁实在吃不了这个,就跟李宝瓶再点了份火锅。 钟魁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先前是在一处山脚捡到的。如今鱼鳞渡不愁掏钱的客人,每天来云岩国京城的都要比走得多,馆子生意好,店伙计又不是个腿脚勤快的,胖子姑苏催了两次,就被年轻伙计顶了一嘴,胖子怒道:“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搁在当年,这种货色,弄臣都当不好,早就被拖出去砍头两次了。” 郑又乾打圆场道:“姑苏前辈,消消气,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还是一个当过皇帝的。” 谈瀛洲其实一直纳闷,这个总喜欢嘴边挂“寡人”一语的胖子,好像除了长得丑,其实是个颇有风雅情致的人物呐。 这一路同行,吟诗作对,摹拓古碑,敲冰煮茶,拨火煨芋,和雪嚼梅花……明明叫庾谨却自称姑苏的胖子,样样拿手。 白衣少年摔着两只袖子,大摇大摆走进馆子,一巴掌重重摔在胖子后脑勺上边。 瞧见崔东山,同样是文圣一脉的李宝瓶和郑又乾,称呼却不同,郑又乾是喊一声小师兄,李宝瓶却是喊大师兄。 换成别人这么喊崔东山,崔东山早就不乐意了,非要掰扯一句,你才是大师兄,你全家都是大师兄。 可既然是李宝瓶这么喊,崔东山就忍了。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说了个日期,让我们都去一趟落魄山。” 崔东山一脸茫然,“先生没有跟我说这档子事啊。” 李宝瓶笑呵呵道:“不奇怪,你是小师叔的得意弟子嘛。” 崔东山干笑道:“是啊是啊。” 桐荫渡船上,嫩道人跟青同“叙旧”过后,一起来到船头,欣赏鱼鳞渡灯火如昼的繁华夜景。 其实他们先前就没什么交情,就像青同说的,嫩道人在自己和仰止这边,属于晚辈。 仰止还好,万年之前就留在了蛮荒,与桃亭这位撵山犬的老祖宗,双方常有交集,青同却是被分在了桐叶洲这边。 嫩道人没来由感慨一句:“毕竟跟蛮荒不同,不会说没就没。” 青同想起一事,“道友当真追杀过董三更?” 嫩道人捻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追杀,就是一场误会,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罢了。” 其实真相是董三更当年在蛮荒腹地,手刃一头飞升境大妖后,割掉对方的头颅,装入竹筐带回剑气长城。因为刚刚脱离一场围殴没多久,董三更身受重伤,在返乡途中,桃亭见有机可乘,就想要上去咬两口,毕竟老瞎子不管饭。再加上当时背着竹筐赶路的董三更必须隐匿气息,而且桃亭依稀记得那个年轻剑修,去蛮荒腹地的时候,好像还只是个蝼蚁一般的金丹剑修,百年光阴,境界能高到哪里去?想来一口下去,吃掉个元婴?桃亭当时都不知道能不能塞牙缝…… 当时董三更着急赶路,懒得跟桃亭过多纠缠,就被桃亭抖搂了些许威风。 等到桃亭刚想要祭出几手杀手锏,老瞎子就提醒它一句,那个年轻人是飞升境剑修了,你认不得他董三更,但是竹筐里的那颗脑袋,你们肯定相互认识,想凑一堆做个伴? 桃亭被吓得当场与姓董的年轻剑修道歉几句,不等对方言语,便施展出一门本命遁法,恢复真身模样,夹着尾巴逃回那座高山茅屋旁,桃亭刚想着与老瞎子诚心诚意道谢几句,难得发善心,提醒此事…… 结果就看到老瞎子身边,站着个极少做客十万大山的某个邻居,陈清都! 陈清都当时双手负后,只是笑眯眯说了句,桃亭道友好大的威风呐。 老瞎子让桃亭滚远点,别碍眼。 桃亭如获大赦,赶忙跑远。 老瞎子说道:“不杀那头妖族剑修,董三更就不必伤及大道根本,他以后的剑道成就,想必不会低。等董三更跻身十四境,你不就可以轻松几分了?” 言下之意,为了所谓的城头刻字,帮助家族扬名这种事情,太过可惜,董三更的这笔买卖,意气用事了,不划算。 陈清都笑着反问一句,“不杀那头畜生,董三更还是董三更吗?” 老瞎子沉默许久,才冒出一句,“亏得剑修需纯粹。” 陈清都笑道:“所以你注定无法成为剑修。” 老瞎子问了个积攒很多年的心中疑惑,“那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一些个明明能杀的货色,偏不杀,像碧霄洞主这样完全没必要问剑一场的,反而主动跑到落宝滩挑衅。” 那是一个连面容都看不清楚的古怪剑修。 陈清都随口说道:“喜欢藏头藏尾,闷葫芦一个。当年这家伙就牛气哄哄的,好像看谁都不顺眼,龙君、元乡几个,诚心与他请教剑术,他都是从来不搭理的,我问观照看不看得出他的大道根脚和剑术脉络,观照也是笑着不说什么。记得有次跟我打照面,你知道这家伙做了个什么动作?” 老瞎子好奇道:“怎么讲?” 陈清都笑道:“擦肩而过的时候,这家伙竟然故意放缓脚步,瞥了眼我一眼,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瞎子愈发纳闷,“有深意?” 陈清都气笑道:“一开始我也琢磨,结果还是观照率先猜出了对方的心思,有个屁的深意,约莫是跟我说一句,你陈清都的剑术,只到我肩头这边。” 当年老瞎子难得有个笑容。 米裕坐在桐荫渡船的一处栏杆上,免得鱼鳞渡口那边又有动静,见着他就跟见了鬼似的,他就故意挑选一个僻静地方。 米裕摘下腰间那枚平时用来当酒壶的“濠梁”养剑葫,里边装着好几斤的哑巴湖酒。 已经身在此地的剑修邢云,流水。此外还有高爽,竹素,金锆,郭渡,黄陵,宣阳,梅龛…… 青萍剑宗的密雪峰,有一座陡峭如剑削出的平整石壁,以后剑修可以崖刻文字,内容随意,各凭喜好。 思来想去,米裕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写什么。 客乡游子,浮萍聚散,米裕默然喝着一壶哑巴酒。 青青翠翠草木,年年岁岁旧人,朝朝暮暮相思。 青杏国,酒花渡店铺林立,熙熙攘攘。 两拨人由散而聚,先前裴钱拗不过韩俏色的劝说,就挑选了两件略带脂粉气的奇巧灵器,打算送给暖树和小米粒。 韩俏色看下下去,掏腰包结账后,问了裴钱打算送给谁,得到答案后,这位白帝城女子仙人便干脆从袖中摸出两件法宝,一架挂剑草样式的彩釉瓷器笔架,一只九尾狐形制的玉石席镇,说前边两样算你裴钱送的,这两件算我给那俩小姑娘的见面礼,人未到落魄山,礼物先行,嗯,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段时日的兵书没白读。 &nsp陈平安说道:“我跟灵验道友小聊两句。” 子午梦瞥了眼顾璨。 顾璨无动于衷。 第一千零五十章 酒桌之上无敌手 ,剑来 青山与高人,一见如有约。楼外峰千朵,笔未退尖时。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大日出东海,就又是一天。 一个黑衣小姑娘,斜挎棉布包裹,手持绿竹杖,肩挑金扁担,清晨时分的巡山课业已经收工,她要出门闯荡江湖去了! 她前几天就与骑龙巷左护法约好了地点日期时辰,就在灰蒙山碰头那边碰头,今儿要一起去黄湖山。 飞奔在霁色峰后山的一条小路,两条小短腿跑得跟车轱辘似的。 风过山林,噫然大块吹,竹叶簌簌,松涛阵阵,听取一片。 随着好人山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久,右护法的胆子,可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如今不光是早晚在霁色峰和集灵峰之间巡山两趟,小米粒偶尔都会走一趟灰蒙山,甚至是一路远游至黄湖山。 主要是因为听景清说黄湖山那边,经常有个当县令的芝麻官跑去钓鱼,叫傅瑚,好像是屏南县的父母官,不知怎么就认识了自家老爷, 小米粒倒不是心疼傅瑚的鱼获,主要还是觉得那傅县令一个不曾炼气的凡俗夫子,湖内却有不少气力不小的异类水族,光是那种重达两百来斤的青鱼,就有好几条,傅县令可别钓鱼不成反被鱼钓。 黄湖山曾是水蛟泓下的地盘,在湖底开辟出一座水府,陈暖树和陈灵均的两只龙王篓,就在这边被炼为山水大阵。 山上有几棵老茶树,再加上远幕峰的泉水,老厨子每年明前谷雨,都会亲自上山采茶,回到宅院炒茶煮茶,小米粒每次喝茶,都会表扬几句,好滋味,有回甘。 在灰蒙山北边山路的一处行亭,小米粒跟那条左护法见了面,一起往黄湖山那边晃悠而去。 拿出早就备好的糕点,分给左护法一半,是骑龙巷自家压岁铺子的桃花糕和杏仁酥。 吃过糕点,小米粒拍了拍手,笑道:“左护法,晓得不晓得,不光是泓下姐姐的那座黄湖山,其余咱家许多藩属山头的护法大阵,都是周首席掏的腰包哩,老多钱了。” 土狗点了点头。 那个周肥确实有钱,土财主一个,花钱不带眨眼的。这样的首席供奉,可以再来几个,不嫌多。 小米粒老气横秋说道:“那个喜欢在湖边钓鱼的傅瑚,是屏南县的县令,货真价实的官老爷哩。听景清说,傅县令以前是在大骊京城捷报处坐头把交椅的,来屏南县当县令,是官场平调,不算提拔,但属于重用。咱们俩要是真遇见了这位傅县令,记得看我眼神行事,咱俩可都机灵点啊。” 土狗继续点头。陈灵均没说错,就是个芝麻官,但是能够职掌大骊处州一县,可比在捷报处这种清水衙门作闲人有前途多了,家里肯定是有背景的,记得有个姓傅的,好像是叫傅玉来着,当过宝溪郡太守,就是个京城世家子,最早是给吴鸢当个处理文案账簿的文秘书郎,多半与傅瑚是亲戚? 小米粒低头望去,疑惑道:“左护法这都晓得啊?难道暖树姐姐说中了,你可以开窍炼形了么?” 土狗赶紧摇头。 要是被小米粒知道了真相,别说落魄山,恐怕桐叶洲青萍剑宗那边就都知道了,其实谁都知道都无所谓,就是不能让裴钱知道。 这位骑龙巷左护法,其实早就有了个名字,韩卢。 如果不是有个裴钱,拥有“真名”的它,加上曾经把丹药当饭吃,早就炼形成功了。 一想到那个曾经的小黑炭……往事不堪回首,哪怕当年裴钱在变成了少女模样后,她出门去北俱芦洲游历之前,好像故意交待过小米粒,你们是官场同僚,别勾心斗角,要相亲相爱,她不在家里的时候,让左护法时常到你这边点卯,别总瞎逛荡,江湖险恶,有些偷狗的高人,抓狗是一把好手,都不用肉包子,只是那么弯腰一抄,就可以把一条狗裹棉袍里边拐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左护法就跑到人家你的炖锅里了,咱们又吃不着狗肉……你们在老厨子那边一起混饭吃,千万别饿着左护法,除了你,记得再提醒老厨子,一起往地上多丢几块骨头。 不吃,是不给面子,容易被小米粒记账,再被裴钱回家后秋后算账。吃了,跌份。 小米粒左看右看,四下无人,便从棉布挎包里边扯出一件绸缎材质的披风,系好之后,抖搂了一手疯魔剑法。 结果在前边一座白墙黑瓦的行亭内,突然走出一袭青衫长褂身影,眼神温柔,面带笑意,看着自顾自“臭美”的小米粒。 小米粒神色尴尬,快步跑向没打招呼就来了的好人山主,羞赧道:“有点幼稚哈。” 这件藏青色披风,穿在小米粒身上,大小刚好,一看就是老厨子的手艺。 “怎么就幼稚了,是你不得要领,才会觉得别扭。” 言语之际,陈平安做了个双指捻物、再抖腕一甩的动作,“江湖上的女侠,都是这样的。” 小米粒有样学样,伸手扯起披风一角,再使劲一抖手腕,哗啦啦作响。 哦豁哦豁。 原来如此!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现在还觉得幼稚吗?” 小米粒咧嘴笑道:“威风八面嘞。” 陈平安朝那条土狗点头致意,它立即心领神会,自己耍去了。 跟小米粒聊了些下宗的近况,说青萍剑宗那边,新设立三府六司八局,谁谁谁当什么官,分别管什么。 小米粒听得迷糊,皱着两条微黄疏淡的眉毛,记得认真。耳报神,有那么好当的? 大白鹅当了宗主之后,就是不一样,可劲儿给人发官帽子呢。 陈平安笑道:“崔宗主这是在教我做事呢。”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忍住笑,“没有跟裴钱说那本英雄谱的事情吧?” 小米粒使劲摇头,“跟太徽剑宗翩然峰峰主白首白剑仙约好了的,不可以说这件事。” 但是白首跟好人山主称兄道弟的小事,小米粒是与裴钱一五一十说了的。 当时裴钱黑着脸,说很好,记下了。 小米粒就说了句心里话,白首跟好人山主关系真好,看得出来,虽然白剑仙嘴上从来不说,但是心里其实很仰慕好人山主。嗯,老厨子打了个比方,说就像一个少年,遇到一个打心底佩服的成年人,因为担心双方没什么可聊的,就喜欢说我可以喝酒了! 裴钱脸色和缓,点点头,说白首能够成为刘剑仙的嫡传弟子,还是师父牵线搭桥才成的,这家伙一贯说话没大没小,以前都不喊刘剑仙师父的,一口一个姓刘的,半点规矩都没有。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既然不是小米粒通风报信,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给裴钱的? 小米粒挠挠脸,还是觉得自己必须暗示一下好人山主。 “哈,肯定不是景清。” 陈平安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冤枉景清了。” 陈平安让小米粒骑在脖子上。 就像父亲宠溺自己的亲闺女一般。 小姑娘双臂叠放在好人山主的脑袋上,圆圆的下巴搁放在胳膊上边,眯眼而笑,与好人山主说着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巡山途中,都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比如路上有只大蟾蜍唉,它走的可慢啦。虚心亭附近,有喊不上名字的鸟雀搭了个窝。名字最长的那座凉亭,隔着三十六步路远的地儿,那些茶片快可以吃啦。可惜猕猴桃还是小小的,雨下亭的一根红漆柱子上边,有人偷偷刻了字。喜鹊叽叽喳喳,经常在枝头报喜…… “哇,这么多新鲜事,也太有趣了吧。” “那可不,有趣极了。” 大先生道邻,住持北岳披云山的封正典礼,周国负责去往中岳掣紫山,闵汶和黎侯分别负责东岳碛山和西岳甘州山的封正仪式。 先前他们在落魄山只是小留片刻,道邻很快就跟着魏檗去了山君府,商议典礼的流程,其中黎侯抽空去了一趟落魄山账房,韦文龙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陈清流和辛济安一起离开落魄山,打算游历一趟那座至今无主的秋风祠。 新朋旧友都要离开,陈灵均很舍不得,这些日子每天两顿酒跑不掉的荆蒿,则是假装不舍得。 荆蒿的亲传弟子高耕,和剑修白登,还有那个道号银鹿的鬼物,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下山去了,可谓躲酒躲得正大光明。 一天两顿酒,每次喝早酒,陈灵均都不会麻烦暖树那个笨丫头。 陈灵均一路送到了山门口,与荆老仙师约定,以后只要游历流霞洲,肯定第一个拜访青宫山。 送给了陈浊流一个包裹,说里边放了些压岁铺子的糕点,自己晾晒的溪鱼干,还有黄湖山的茶叶、仙草山的蜂蜜之类的,带在路上吃,可以当下酒菜。再以心声心声陈浊流,在荆老神仙那边少说几句阴阳怪气的刻薄话,人家只是气量大,懒得跟你计较,你就别蹬鼻子上脸了。 陈清流只是将礼轻情意重的包裹斜挎在身,都没跟陈灵均废话半句,就走了。 气得早早备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类客套话的青衣小童,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三步作两步,纵身一跃,一脚踹在陈清流的屁股上,骂骂咧咧,去你大爷的。 荆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就是眼皮子直打颤。 几个背影,愈行愈远。 陈浊流突然举起胳膊,轻轻摇晃几下。 陈灵均这才心满意足,移步去道士仙尉身边蹲着。 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仙尉忍不住问道:“景清,你就没去过文庙?” 陈灵均愣了一下,疑惑道:“落魄山上,就只有我家老爷去过中土文庙啊,我算哪根葱,咋个去?去了就能进啊。” 仙尉反而被陈灵均说蒙了,倍感无奈道:“没说中土文庙,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郡县文庙。” 按照浩然礼制,九洲各国,每座县城都建造有文庙。 陈灵均眼神怜悯,抬手拍了拍道士仙尉的肩膀,读书读傻了。 “你这不废话嘛,黄庭国境内的那条御江,沿途大小文庙那么多,我能没去过?” 仙尉愈发纳闷,既然去过,为何认不得那几个读书人?除了一些贫瘠僻远之地的小县城文庙,寻常郡府文庙,或是稍微富裕些的县城文庙,都会一并悬挂文庙十哲的挂像。 陈灵均有几分心虚,说来惭愧,文庙确实去得不多,当然去还是去过的,“进山就得拜山头,下水就得拜水府,知不道?入庙烧香,最重心诚则灵。我每次去文庙,先敬过香,再去大殿拜挂像,在门外就使劲瞅着至圣先师的挂像,必须心无旁骛,目不斜视,跨过门槛,跪在蒲团上,就给他老人家砰砰砰磕头!” 在陈灵均看来,这就叫要拜就拜最大的山头,比如到了北俱芦洲,只要有那个福分,就得跟黑白通吃的火龙真人处好关系,再比如到了流霞洲,就得第一个拜访青宫山,与德高望重、胸襟宽广的荆老神仙套套近乎。 给陈灵均这么一说,仙尉就听明白了,而且深信不疑,确实是陈灵均做得出来的事情。 仙尉用一种怜悯眼神看着青衣小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景清道友,果然不走寻常道路。” 陈灵均哈哈大笑,“都是千金难买的宝贵江湖经验,有你学的。” 归乡日期不断往后延期,一拖再拖的湖山派掌门高君,终于舍得离开落魄山和披云山,她率先返回莲藕福地。 钟倩要比高君晚两天,不情不愿返回家乡天下,这个胸无大志的金身境武夫,要不是福地武学第一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估计只会留在霁色峰私宅里边,继续每天大葱蘸酱,喝点小酒,看几本与大风兄弟和道士仙尉借来的杂书,到了吃饭的点,就跑去朱敛那边等着,帮忙端菜上桌,吃完之后,再与粉裙女童一起帮着收拾碗筷,最后与老厨子点几个菜,下一顿,就有盼头了。 这天从牛角渡那边,来了个直奔落魄山的访客。 白发童子神出鬼没,她这个编谱官当得跟小米粒的耳报神,一样尽心尽责。 一众访客当中,总算来了个中五境练气士! 是书简湖五岛派的掌门曾掖,从大骊京城那边乘坐渡船到了这边,白发童子记录下年月日、谱牒身份。 曾掖婉拒了那位编谱官的带路,自己走到霁色峰竹屋那边,陈平安放下笔,带着曾掖来到崖畔石桌落座。 陈平安笑问道:“去过大骊京城了?” 曾掖点点头,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已经见过她了?” 没来由的,曾掖一下子就泪流满面。 陈平安沉默片刻,确实不知如何开解曾掖才算对,只得说道:“有空去朱敛那边坐坐,你跟他聊聊这件事。” 曾掖收拾好心绪,与陈先生聊了五岛派的情况。陈平安听得仔细,给了些建议,让曾掖可以留心哪些细节。 之后暖树赶来这边,远远站在青石板小路那边,她不去打搅山主老爷跟曾掌门谈正事。等到谈话结束,她才走向石桌那边,带着曾掌门去了山中住处。到了宅子门口,曾掖接过钥匙,与暖树道了一声谢,进了屋内,放好行李,犹豫了一下,就直接去找那个在落魄山当大管家的朱老先生了。 老厨子的宅子大门,一向是虚掩不栓的,谁都能来串门。 朱敛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坐起身,笑道:“曾掌门,幸会幸会。” 曾掖作揖道:“五岛派曾掖,见过朱老先生。” 朱敛手持蒲扇,晃了晃,“自家人,都别客气,坐下聊。” 年轻人在青峡岛,曾经给自家公子当过账房帮手。 曾掖坐在檐下一旁的竹椅上,说了一个多年之前的老故事,故事的开篇,是少年被一个叫章靥的恩人带到了青峡岛,瞧见了形容憔悴却眼神熠熠的陈先生,他身穿棉袍,气态温和。曾掖还说了这个少年是如何畏惧顾璨,在这篇山水故事的开头,跟酒无关。之后就是有陈先生住在隔壁,胆小懦弱的少年,便渐渐放下心来,遇到了一些跟书简湖有关、却很不书简湖的人和事,鬼与债。在曾掖就要说到与那个来自黄篱山的姑娘,朱敛站起身,说稍等片刻,去酒窖拿了一壶酒过来,揭了泥封,递给曾掖,曾掖喝着酒,也不知道是人喝酒,还是酒喝人,继续说着故事,一直说到了自己去大骊京城,说到了大太阳底下的那场重逢,有个姑娘蹲着看书,书上的故事里,有个叫曾掖的胆怯少年,还有个可能到故事最后都不曾喜欢曾掖、也不知道曾掖喜欢自己、或者可能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的的苏姑娘。 喝到最后,酒壶都空了,曾掖还是在那边仰头喝酒。 朱敛摇晃蒲扇,轻声说道:“少年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想要再与心爱的姑娘重逢,需要找她等她一百年几百年一千年,如果没有找到,我相信少年就可以一直喜欢下去。但是世事就是这么奇怪,好像美梦成真,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姑娘,照理说,这是一件多难得的幸运事啊,本该万分庆幸才对,却开始患得患失了,可要说伤感,好像又不至于撕心裂肺,觉得肯定不该如此,怎么可以这么人心不足呢,不该如此。细细碎碎,挠心挠肺,肝肠百结。” “此般滋味,不是苦,是涩。” “彻底忘记苏姑娘,转去喜欢如今的刘姑娘,觉得对不起前者。” “长久眷恋着苏姑娘,同时又喜欢刘姑娘,又觉得对不起后者。” “只因为在你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她们终究不是一个人了。” “喜欢谁,不喜欢谁,同时喜欢谁,谁都不喜欢了,好像不管做什么,怎么都是个错。” “又不是那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既然明知是错,又让我们如何能够真正安放其心呢。” 朱敛笑问道:“曾掖,早知如此绊人心,你会后悔当年遇见苏姑娘吗?会后悔这次去大骊京城吗?” 曾经的少年曾掖,如今的五岛派掌门,毫不犹豫,使劲摇头,“绝对不会!”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道友别说话 竹楼一楼的檐下廊道,暖树忙着针线活,小米粒唧唧喳喳,说着大白鹅的青萍剑宗那边,如今又有了哪些官帽子。 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制怒写竹逢喜画兰,读诸子集宜在春风里。 陈平安正在翻看本兵家书籍,第一批寄往白帝城的书籍,霁色峰这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五百颗谷雨钱,很快到手。 山中剑房那边刚收到一封桐荫渡船寄来的密信,崔宗主在原先六司八局的基础上,在其中运转司和功过司下边,又增设了几个分支衙署,人没几个,其实不比落魄山多多少,一座座崭新的“官衙”倒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看架势,是奔着跟五岳山君、大渎公侯官邸的二十四司衙署去了的,估计最终数量只多不少。 呵,果然还是我落魄山,更为风清气正。 今天来落魄山这边点卯画押的朱衣童子,作为自封的处州城隍庙的二把交椅,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道号合二为一的“赤诚”,主要是在裴总舵主和周副舵主身边处久了,耳濡目染,总觉得“以诚待人”是个顶好的说法。前不久经由陈山主钦点,它升官了,荣升为骑龙巷的总护法。至于那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坐骑白花蛇,她如今算是发了,嘿,官场上只要跟对人,就是这么事半功倍。 她的名字“白虹”,其实都是朱衣童子随口帮忙取的,当时陈山主说了一大通书上的圣贤道理,听不太懂,反正大意就是夸赞这个名字取得不错,当时尚未炼形成功、无法开口言语的白花蛇,可谓感激涕零,“白虹”就成了她的妖族真名,之后陈平安预祝她炼形成功,旁边一个瞧着有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也很捧场,自称“纯阳吕喦”,同样说了些喜庆的吉利话。 结果那条白花蛇一回到棋墩山当初,当天便闭关成功,再现身时,便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女子模样,那件雪白蛇蜕被她炼成了法袍,关键是她眉心处,更有一处好似凡俗婴儿天生从娘胎带来的神异“道痕”……察觉到山水异象,从霁色峰山神调去棋墩山的山神宋煜章,这位在北岳山水地界几乎从不迎来送往的山神老爷,金身走出祠庙,竟然亲自登门道贺,称呼她为白虹道友。 朱衣童子坐在周副舵主的金扁担上边,小声说道:“山主,白虹她脸皮薄,说她必须尽早攒出一份礼物,自己才有脸面再来这边,与山主好好磕头谢恩。” 如今这个处州城隍庙的香火小人,翻山越岭来点卯,就换了一条青蛇骑乘。 陈平安笑道:“你回头告诉白虹道友一声,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有空与你一起常来这边做客就可以了,若是以后遇到修行关隘,在落魄山这边,找到谁就是谁,让她只管随便找人询问,听过之后,觉得还是吃不透,就多问几人,修行问道是大事,脸皮太薄了可不行。” 朱衣童子试探性问道:“山主大人,不如我顶替白虹,先给你磕几个头吧?” 陈平安摆摆手,无奈道:“” 朱衣童子小心翼翼说道:“山主大人啥时候有空走趟州城?我那边熟门熟路,知会一声,我可以给山主大人带路。” 别看它对城隍爷高平一口一个高光棍,心里边,总归是向着这位自家老爷的。便想着能够邀请陈山主大驾光临城隍庙,那就真是蓬荜生辉了。再就是高平这个家伙,太不会当官了,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自己每次苦口婆心与他说这些山水官场的礼数、讲究啊,高平非但不领情,死要面子活受罪,反而撂下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这种犯忌讳的话,是你一个城隍爷能乱说的? 陈平安笑道:“具体日期,暂时不好说,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去州城那边,我肯定去州城隍庙烧香,听说你们家的财神庙很灵,在整个北岳地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必须去。” 朱衣童子喜逐颜开,只是很快就有些黯然,眉宇间泛起淡淡的忧愁,怕就怕自己擅作主张,陈山主真去了城隍庙,高平就摆出一张臭脸给陈山主看,它倒是不怕自己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就是担心喜欢钻牛角尖的高平与落魄山关系差了,也怕本来是好心好意的陈山主到了那边,白白闹个心情不愉快。 陈平安轻轻翻过一页书籍,看似随意说道:“下次见着了高城隍,就不说是你邀请我去的了。” 小家伙轻轻嗯了一声。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却没来由有点没道理的委屈,心里边酸酸的,就像喝了隔夜的茶水,没酿好的劣酒。 陈山主都可以这么善解人意,你高平怎么就那么铁石心肠呢,欠你啊……好吧,我是馒头山土地庙香炉里蹦出来的,是欠你的。 陈平安合上书籍,微笑道:“你的做法,高城隍都看在眼里,你的想法,高城隍其实也都放在心里。只是有些人的有些话,不太喜欢说出口而已。当然,一直听不见想听的话,时日久了,我们当然会感到失落,但是不用怀疑我们心中早早就有的那个答案。你觉得呢?” 朱衣童子还是嗯了一声,只是这次小家伙就不再那么臊眉耷眼,垂头丧气,而是神采奕奕,眉眼飞扬了。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本兵书收入袖中,说要自己去山门口那边逛逛。 落魄山对外宣称封山三十年,在这期间不待客,不收徒。 不过因为陈平安私底下打过招呼,允许落魄山众人私底下收取一些有眼缘的嫡传弟子,但是短时间内,不会在集灵峰祖师堂那边举办开笔录牒仪式,等到机会成熟了,可以一起办。于是仙尉就钻了这么个空子,收了个暂不记名的弟子。 仙尉道长是个没有正经授箓的假道士,这个弟子,却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士。 此人如今在小镇二郎巷那边租了栋老宅,时不时就去找仙尉请教道法学问。 陈平安独自去往山脚,山门口那边桌旁,坐着个喝茶的道士,中年男子相貌,在洞府境停滞多年,真实岁数已经是甲子高龄。 这会儿仙尉道长正陪着这位弟子喝茶闲聊,至于是不是传道授业,帮着指点迷津,就难说了。 按照魏檗的说法,这个云游道士,叫林飞经,似有宿慧。 简单来说,就是极有可能,此人上辈子就是修道之人。 很多上一世兵解的有道之人,在这一世只要机缘到了,一旦开窍,就可以重新修行,而且登山很快,一路修行顺遂,如有神灵庇护。林飞经是南边那个白霜王朝的旧虔州人氏,地方郡望出身,当过一座小道观的都讲,魏檗查阅过大骊礼部档案,身世和人品都没有任何问题。此人道心坚定,但是修行资质一般,六十来岁了,还只是一位洞府境练气士,因为被那场战事给耽误了,暂无道号,林飞经此次从一洲之南,不辞辛苦一路北游大骊,本意是与陈山主请教道法,结果到了这边,才发现落魄山不待客,因为见不到陈平安,就只好在山门口止步,林飞经又不愿就此返乡,就经常在山门口喝茶,想着自己不宜强行登山,陈山主总有下山的时候,结果之后就被看门人仙尉……截胡了。 聊过了一些有的没的,仙尉劝说道:“飞经啊,如果没事的话,就回了吧。关于帮你在槐黄县城那边找个活计,为师前不久已经跟景清道友说过了,对方拍胸脯保证,近期就会帮你落实了,你且宽心。” 林飞经点点头,“师父可以与那位景清仙师明说,这份行当,不用计较薪水,弟子只是觉得找了个落脚地,能够稍微挣点钱,不用每天光是花钱,就心安些。” 听说落魄山的那位景清仙师,驻颜有术,是一位返璞归真的元婴境老神仙。 仙尉埋怨道:“这是什么话,为师与景清道友是什么关系,每月薪水岂会低了。” 陈灵均确实对此事很上心,但是骑龙巷那边,石柔当代掌柜的压岁铺子,就只是卖糕点,林飞经毕竟是个练气士,去了那边当伙计,难道每个月只挣几两银子?可要说让林飞经去隔壁的草头铺子,一来先前没见着贾老哥,二来铺子生意一般,小小铺子,又有了赵登高和田酒儿,所以让陈灵均确实为难,一开始就想着是不是自己偷偷垫钱,与账房那边的韦文龙和张嘉贞打个商量,劳烦他们帮个小忙,每个月就以落魄山的名义,给林飞经发薪水,无非是每个月几颗雪花钱的开销,陈灵均还是拿得出来的,小钱! 山下的金锭元宝铜钱,山上的三种神仙钱,能有脸大? 这就叫天大地大,兄弟义气,面子最大。 刚好先前风鸢渡船停靠牛角渡,陈灵均就与贾老哥聊过了这件事,贾老哥豪爽,连连说没问题,铺子多双碗筷的小事,还让景清老弟不用去账房那边多跑一趟了,说每个月几颗雪花钱的薪水,由他贾晟出了,如今在风鸢渡船上享清福,顶着个二管事的头衔,钱没少挣,倒是花钱,反而成了一件难事。干脆让那林飞经直接去草头铺子,就别当什么伙计了,跌份,怎么都得给个二掌柜的名分,也好听些,景清老弟你再帮忙捎几句话给酒儿和登高,让他们俩记得到了林道长那边,得有晚辈对待长辈的规矩,否则他这个当师父的,就要搬出师门家法了…… 一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陈灵均还没来得及跟仙尉道长报喜。 林飞经站起身,与师父稽首告辞。 仙尉缓缓起身,抖了抖道袍袖子,提醒道:“访仙修道,炼气吐纳,首重心诚,气定且清,故而必须戒骄戒躁,至于境界一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飞经作揖道:“师父说得在理,我辈修道之士,岂可过于看重境界,舍本取末,确是弟子心浮气躁了,谢过师父点拨。” 论口才和急智,仙尉道长在大骊京城,都差点能够骗过陈平安。 这个徒弟当真不差!随便扯几句,弟子就能想到一些师父自己都想不到的道理。 仙尉拍了拍林飞经的肩膀,“道法自然,要以无为心行有为事,要于有为事上磨砺无为心,只要心平气和,稳当修道,天道酬勤,自然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飞经似有所悟,再次与师父稽首谢过这番值得自己反复咀嚼的金玉良言。 仙尉绷着脸,摆着师父的谱,实则松了口气,终于把林飞经这老小子打发回去了。 收了徒弟的仙尉毕竟心虚,始终不敢与山主主动提这件事。仙尉甚至反复叮嘱小米粒,不着急与陈山主说这个事,等到时机合适了,他自己会与陈山主禀报此事。 只不过道士仙尉的心虚所在,不是那个封山不待客、收徒需慎重的规矩,而是自己一时兴起的举动,担心在陈山主那边落个误人子弟的看法,可别收了个徒弟,就丢了看门人的这口铁饭碗,害得他重操旧业,师徒俩一起去跑江湖混饭吃。 亏得只是个平时就以道友相称的不记名弟子,不然仙尉就真要劝说林飞经赶紧回乡看看了。 名义上是仙尉见林飞经慕道心切,就勉强收他为弟子。至于事实真相嘛,在仙尉看来,林飞经出身世族,好歹是个中五境练气士,小有积蓄,家底不薄。 仙尉是个老江湖,先前三言两语,就把林飞经的底细给摸清楚了,比如看似扯闲天,道友去过几座仙家渡口啊,坐过几条仙家渡船啊。也就是如今不必为了坑蒙拐骗了,不然仙尉道长都可以让林飞经有钱北游,没钱回乡。 就像陈平安的那句评价,可谓一语中的。 不是清白人家,也不会被仙尉道长坑骗。 林飞经突然停步问道:“仙尉道长,这位是?” 山道台阶那边走下一个青衫长褂的男子,头别玉簪,气态温和。 仙尉转头一看,顿时头大如簸箕,山主怎么下山来了?! 幸好林飞经机灵,没有喊自己师父。 陈平安笑道:“我叫陈平安,这位道友,可是仙尉的朋友?” 林飞经看了眼仙尉。 仙尉一跺脚,罢了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事,自己大大方方承认了便是,便与陈平安坦白,说林飞经是自己的不记名弟子。 “好事。” 陈平安点头笑道:“既然你们有了师徒名分,林道友可以在这边住下,至于是在山脚这边落脚,还是去山中挑选一处宅子,就看仙尉道长的安排了。” 仙尉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只是个落魄山的看门人而已,怎么像是个在霁色峰祖师堂有座椅的供奉仙师了。 林飞经犹豫了一下,先与那位如雷贯耳的陈山主打了个道门稽首,再起身说道:“陈山主,我在小镇那边租了个宅子,半年的定金都交了,师父又请人帮忙,给我在县城寻了个挣钱营生,我想着近期就在那边住下,半年之后,再来叨扰陈山主。” 陈平安微笑道:“自家人不说客气话,总之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道士林飞经,与这位跟自己心目中形象相契合的陈山主稽首谢过。 规规矩矩,一本正经。 ———— 为了早点赶回落魄山,周首席都用上了三山符,早就将此符教给了冯雪涛,自打离开蛮荒,冯雪涛就没少钻研这张大符。 大概是近乡情怯,姜尚真没有直奔落魄山霁色峰,而是带着冯雪涛先去了槐黄县城,把大街小巷都给逛了一遍,饶是冯雪涛这样的飞升境野修,每到一地,听着姜尚真轻飘飘的几句介绍言语,冯雪涛越后来越是惊悚,不提福禄街和桃叶巷,可能一条不起眼的狭窄陋巷,一栋破败不堪的宅子里边,就曾经有某某在此土生土长,每天踩着鸡屎狗粪,最终陆续离开家乡,成为了谁谁谁。 最终他们在那作为小镇最高建筑的酒楼喝了顿酒,站在三楼的临窗位置,可以看到那座螃蟹坊。 冯雪涛随口问道:“这栋酒楼,既然最高,不会也是某位高人占据的地盘吧?” 结果冯雪涛发现姜尚真一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姜尚真收回视线,笑道:“头顶上还有四楼,主人家的绣鞋都比我们的脑袋高,你说高不高?” 一语双关。只是冯雪涛却误会了,没有当真,只因为姜尚真今天所谈“内幕”,都是纸面上的,更多真相,就没有透露给冯雪涛,怕这位青秘道友在小镇走路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巴掌之地,能够拥有一位飞升境修士,在山上就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如果同时有两位呢?无法想象。毕竟在山水有限的一隅之地,拥挤着山上俩飞升,就跟山下市井门户的门对门差不多了。 再如果更多呢?麻了。 所以在骊珠洞天这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境界越低,走夜路的胆子越大。 外乡修士,境界越高,越得小心。 比如冯雪涛,对于此地的大修士,就只是通过一些山巅秘闻,稍微知道得多一点,比如这里极有可能隐藏过一座飞升台,小镇学塾教书先生的齐静春,是倒数第二任负责坐镇此地的三教一家圣人,一个极年轻的十四境读书人。世间唯一一条真龙王朱,大道根脚就在此处。至于落魄山陈平安、龙泉剑宗刘羡阳、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顾璨等从小镇走出去的“年轻一辈”,如今在外界流传的消息就多了。 冯雪涛说道:“这次拜访落魄山,我需不需要备份礼物?” 若只是一位飞升境野修的纯粹身份,冯雪涛就算路过大骊王朝,只需故意绕过落魄山和披云山就是了,既然你们旧骊珠洞天的山水地界,在阮邛手上,订立一条练气士在辖境内御风需要悬佩剑符的规矩,那我惹不起还能躲不起? 可既然这次是跟在“周首席”身边,头回做客落魄山,山上的礼数,总得讲一讲,问题在于冯雪涛并不了解那个年轻隐官的性情,一份见面礼的品秩、价格,就有学问了。冯雪涛身为野修,道龄又高,家底不薄,比如手头就有一件如同鸡肋的半仙兵重宝,冯雪涛又没犯浑,当然舍不得送出去,是打算以后留给关门弟子的,至于那堆无法炼制为本命物、或是中炼不划算的法宝,挑哪件送出手?同样是法宝品秩的东西,价格可以是天差地别。 姜尚真重新落座,夹了一筷子咸肉炖笋,专门挑在小镇这边被称为泥里黄或是黄泥尖的春笋,再用晾晒两三年的火腿肉在砂锅慢炖着,姜尚真细细嚼着,笑道:“我已经帮忙准备好礼物了,冯兄不必考虑这些小事。” 冯雪涛摇头说道:“不用,我还是有一些积蓄的。” 姜尚真笑道:“你就别跟我争这个了,要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都不用走这趟落魄山,按照习俗,小镇这边不管是正月里拜年走亲戚,还是平时串门有事求人,都得送双,不可送单。所以要么干脆不送酒水,要送就得送两瓶。所以我帮你准备了两件比较讨喜的法宝。” 何况在蛮荒腹地那场狭路相逢的厮杀过程里,冯雪涛亏了不少本钱。野修挣钱,能跟谱牒修士媲美?虽说你是飞升境冯雪涛,可我是姜尚真啊。 好朋友之间,道理得这么讲。 冯雪涛还要坚持己见,姜尚真已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少说屁话多喝酒,多走几个情谊越有,要真是心里边过意不去,你喝完杯中酒,回敬我两个,就当结清了。” 冯雪涛只好连喝了三杯酒,抬起手擦了擦嘴角,姜尚真酒没少喝,夹菜更多,微笑道:“我的酒量高低,酒品好坏,一直跟下酒菜的多少、好坏挂钩。” 邀请冯雪涛担任玉圭宗供奉,除了双方性格投缘,能尿到一壶里去,姜尚真当然有自己的私心。 例如以后再在神篆峰祖师堂跟人吵架,可就有帮手了。姜尚真终于不用势单力薄,一挑一屋人了。 已经找一堆人,通过姜氏家族掌控的几封山水邸报,还有姜尚真亲自下场,砸下神仙钱,利用几十场不同门派仙府镜花水月的口口相传,帮着道号青秘的冯雪涛,在桐叶洲南部,很是大肆宣扬了一番,威名远播! 这位在一洲山上镜花水月、以骂姜尚真最凶最狠出名的崩了真君,砸钱不停,大骂那姜贼狗屎运,竟然结识了皑皑洲那位道号青秘的冯雪涛,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青秘这个老飞升,那可是野路子出身的山巅散仙,性格偏激,喜欢下黑手,敲闷棍,睚眦必报,杀人是吃饭喝水一般的平常事,只要出手必然是斩草除根,不留半点后患,被这位飞升境野修盯上的一座仙府,别说男女修士,就连会下蛋的鸡都不放过,关键是连文庙那边都找不着证据…… 这次冯雪涛之所有愿意破例,担任一座宗门的记名供奉,你们问他冯雪涛到底图个啥?废话,还能图啥,自然是奔着姜氏福地的花神山去的呗,所以名列胭脂榜上的仙子们,可都要小心了,近期都别外出游历了,小心遭了毒手。听说这个明面上尚无道侣的野修,在浩然七八个洲都有私生子,说不定姜尚真就是其中之一,你们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怜冯雪涛,还未在玉圭宗露面呢,还不清楚自己的名声,早已烂大街了。 大致上,就是众口一词,说姜贼的那个野-爹,来桐叶洲玉圭宗找儿子认亲了。 来宝瓶洲之前,姜尚真背着冯雪涛,走了一趟玉圭宗,临时发起了一场祖师堂议事。 关于是否邀请冯雪涛担任宗门供奉,当时神篆峰祖师堂内,不是没有异议。 他们未必都觉得冯雪涛担任供奉不是什么好事,可能纯粹就是习惯了跟姜尚真唱反调。 大概不借机会痛骂姜尚真几句,就不算一场合格的神篆峰议事。 既然冯雪涛的名声这么差,我们玉圭宗何必接手这么个烫手山芋,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 姜尚真就只有一句,我差点没跪在地上求他来神篆峰的冯雪涛,他境界高,是个提着灯笼都难找的飞升境,你们可别因私废公! 假设冯雪涛真愿意担任供奉,一位飞升境的俸禄,该怎么定价,如果过高,超出其余一众玉圭宗“外姓”供奉、记名客卿一大截,让他们心里怎么想?过低,冯雪涛就不会有意见,觉得我们折了他的面子?可别闹翻了,白白多出个山上仇家。 冯雪涛是飞升境。 冯雪涛终究是一位野修,到了玉圭宗,他能做什么事情?把他供起来当个花架子的活祖宗吗? 冯雪涛是飞升境。 姓姜的,以后出了任何事情,比如冯雪涛闲不住,下山游山玩水期间,在咱们桐叶洲跟谁起了纠纷,不小心打死了谁,你姜尚真来负责给冯雪涛递厕纸擦屁股扫茅房?一个飞升境大修士惹的祸,你一个仙人境果真负的起责? “冯雪涛是飞升境。冯雪涛是飞升境。冯雪涛是飞升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被姜尚真这么耍无赖,祖师堂内有人差点就要摔椅子了。 姜尚真转头望向祖师堂挂像,满脸悲愤神色,开始诉苦,列祖列宗,尤其是荀老头,你睁开眼瞅瞅这帮人的所作所为,韦宗主你也听两耳朵,听听这些王八蛋是怎么个公报私仇的…… 吵架嘛,骂人无忌讳,被骂不较真,心宽体胖,立于不败之地。 酒足饭饱,姜尚真靠着椅背,问道:“好像你们皑皑洲还历史上,始终未能出现一位十四境修士?” 冯雪涛笑道:“皑皑洲不也没有十四境。” 都不说同样是邻居的流霞洲,毕竟皑皑洲跟俱芦洲,最不对付,这么多年来一直相互较劲。 你们有趴地峰火龙真人,我们也有“七十二峰主人”韦赦。你们剑修如云,我们有财神爷刘聚宝。 姜尚真的桐叶洲,当年练气士人人眼高于顶,小觑浩然七洲,某种程度上,就与自家拥有一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有关。 就在此时,从楼梯口那边走来三人,为首男子,青衫长褂布鞋,年轻相貌,双鬓微白不是特别明显,身边还跟着一个黄帽青鞋的青年,以及一个脸颊红彤彤的貂帽少女。 姜尚真赶忙起身,受宠若惊道:“山主怎么亲自下山来迎接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去骑龙巷两间铺子查账,小陌说你们在这边喝酒。顺路。” 自作多情的姜尚真一时语噎。 陈平安笑道:“跟你们介绍一下,身边两位,小陌,化名陌生,道号喜烛。谢狗,如今改名梅花,她的道号有点多,我就不一一赘叙了。” 谢狗撇撇嘴,山主你不拿我当根葱呗,自己就那么七八个、至多十来个道号,挑几个说都不会? 小陌作揖道:“小陌见过周首席。” 一个更晚上山的记名供奉,一个是功勋卓着的首席供奉。 姜尚真快步走向小陌,抓起对方的手,使劲摇晃起来,“喜烛道友,久闻大名。” 小陌有些奇怪。好像周首席刚刚从蛮荒天下返回,何来久闻大名一说? 冯雪涛早已站起身,陈平安率先抱拳致礼,冯雪涛便拱手还礼,若非有个共同的朋友姜尚真,双方确实没什么可聊的。 姜尚真转头看着杯盘狼藉的酒桌,问道:“我让人重新上一桌酒菜?” 陈平安笑道:“不用,下山之前就吃过了,在压岁铺子那边又吃了几块糕点。” 结伴御风去往落魄山,先前在小镇那边,姜尚真就送了冯雪涛一枚剑符,提醒他悬佩在腰间。 冯雪涛发现自从陈平安现身之后,姜尚真就变了一个人。 先前在酒桌上,姜尚真长吁短叹,嘀嘀咕咕,说些衣不如新、世道如此我能如何的言语。 姜尚真在路上,以心声说了些冯雪涛的那趟蛮荒之行的“趣事”,比如被某人强拽着一路往南走,最后某人嫌弃一位实打实的飞升境野修碍事,就让被说成是个拖油瓶的冯雪涛先行北归,免得妨碍某人出剑,不小心被乱剑砍死…… 之后就是那场厮杀的大致过程,顾璨在陈平安这边没有多说什么,姜尚真却是说得兴高采烈,唾沫四溅,说曹慈那拨年轻人,真是各个都不孬,蛮荒天下那拨同样年纪轻轻的天干修士,无论是术法,还是道心,也都不弱。如果不是曹慈和顾璨的那记神仙手,这场架,其实还有的打。 谢狗以心声嗤笑道:“听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就那个曹慈有点意思,其余修士,毕竟年轻。” 姜尚真咦了一声,“谢姑娘听得见我与山主的心声言语?” 谢狗睁眼说瞎话,“小陌跟我转述而已。” 小陌无奈道:“别乱说。” 陈平安笑道:“谢狗真名白景,与小陌是一个辈分的远古剑修,剑术要比小陌……略高些?” 谢狗笑呵呵道:“么的么的,我与小陌剑术一般高。” 在落魄山,谢狗学了不少口头禅。 久在百花丛中的姜尚真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谢狗”对小陌的情意。如那映山红花开如燃火,风过即是点头说喜欢。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有张空椅子 大骊京城皇宫,皇帝宋和召集一洲五岳山君在御书房议事。 本以为那位南岳女子山君会找借口推脱,不曾想范峻茂竟然也来了。 宝瓶洲五岳,如今除了南岳之外的四座大岳,因为还在大骊王朝境内,所以名义上继续归大骊宋氏管辖。 其实按照当年国师崔瀺订立的盟约,战后大骊疆域退至齐渎以北,可是东岳碛山的祖山,其实位于大渎以南,但是这件事,跟南方仙府祖师堂门口立碑一事差不多,这些年都有些说法和小动作,等到正阳山那场观礼结束,异议就自行平息了。 离着约定的时辰,约莫还有两刻钟,今天的早朝还未退朝,皇帝陛下尚未现身,御书房议事,一般属于第二场,人数更少,也被誉为“小朝会”。 今天第一个到场的,不是近水楼台的北岳山君魏檗,而是中岳山君晋青。 随后是联袂而至的两位东、西两尊山君,碛山蒙嵘,甘州山佟文畅。 蒙嵘金甲佩剑如武将。佟文畅麻衣赤脚,就像个年迈庄稼汉,腰别一根碧玉材质的老烟杆。 接着才是魏檗,一身雪白长袍,脚踩一双蹑云履,腰系彩带,耳边坠一枚金色圆环。 最后是范峻茂,身穿墨绿长袍,腰悬一枚玉牌“峻青雨相”。她姿容清秀,算不得大美人就是了。 可能跟魏檗站在一起,别说大美人,连美人都不能算了。 五岳山君之外,齐渡长春侯杨花,宝瓶洲水神之首。大渎淋漓伯曹溶,神位仅次于杨花。 这两位大渎侯伯,几乎与晋青是同时到场,刚好可以闲聊几句,主要还是钱塘江风水洞老蛟出身的曹溶,与晋山君谈笑风生。 曹溶与掣紫山晋青是认识多年的旧识了,关系不错,这位旧钱塘长出身的老蛟,早年常去旧朱荧王朝地界游览。 晋青生前既非朱荧王朝的文官武将,也不是修道有成的练气士,只是贫苦采石人出身,常年开凿山石,篝火下缒,每次开采老坑砚材,都由晋青负责点燃一炷香,礼敬山神,按照采石人的习俗,若是一炷香顺利烧完,就可以进山开采砚材,但是有一次,香火中途熄灭,晋青不愿冒险,结果被开采官鞭杀而死,再将尸体沉水。晋青死后真灵不散,被旧朱荧王朝的中岳老山君青睐,先帮助晋青稳住魂魄,再安排一座土地祠庙塑造金身,之后一路提拔,不断升迁,晋青最终做到了被朱荧独孤氏朝廷封正的叠嶂峰山神,等到老山君遭遇一场变故,金身崩碎,晋青便顺利继任山君神位,成为掣紫山之主。 聊过了一些趣闻琐碎事,曹溶笑问道:“晋山君,我听说魏山君的自拟神号是灵泽?” 晋青点头道:“早知如此,我就跟礼部报备一个‘夜游’神号了,魏山君做事不地道,堵茅坑不拉屎么。” 曹溶说道:“掣紫山的几场夜游宴,都办得极有声色,山上有口皆碑。” 晋青嗯了一声,“都是跟魏山君学的,怎么办夜游宴一事,我们都是学生。” 曹溶大笑不已。 大渎长春侯杨花一直沉默不语。 她在闭目养神,横剑在膝,手里轻轻摩挲着那串金色剑穗。 按例高位神灵参与议事,大骊朝廷允许他们披甲、佩剑上殿。 屋内暂时只有他们三个。 其实不管是晋青,还是曹溶,他们看待高居神位二品的杨花,内心深处,其实也就是把她当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待。 确实,杨花资历太浅,履历太薄,且……运气太好。当年就只因为是太后娘娘南簪的贴身侍女,便得以成为旧龙州境内那条铁符江的水神娘娘,等到战事落幕了,才去大渎补缺,她可曾做过什么实事,立过什么功劳? 反观与大渎长春侯品秩相同的晋青也好,神位比杨花还要低半阶的曹溶也罢,甚至是那些五岳储君之山的正统山神,论岁月,论声望,哪个不比杨花更强?所以他们私底下每每议论到杨花,都很不以为然。 至于女子山君范峻茂,刚好与杨花既相似又相反,相似的,是说双方“道龄”相仿,都属于一洲山水神灵中的新面孔,相反的,是说范峻茂在那场战事过程中,出了大力,功劳极大,作为五岳之一,打没了!曾经彻底失去了山君府、祠庙和道场,所以范峻茂如今在宝瓶洲山上,不容小觑,南岳的口碑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神位足够高的五岳山水“扈从”,今天有资格列席议事。 出席列席,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前者可以开口说话,后者参加议事,就真的只是参加议事而已。 数量最多的,便是五岳的储君山神,然后还有中岳地界的雍江水神,至于原本北岳的铁符江水神,以及东岳地界,那条被誉为折水敷文的钱塘江,都有资格列席,只是两个神位暂时空缺。 猜测新任铁符江水神和钱塘长的人选,估计今天会一并讨论通过? 御书房内,有司礼监秉笔太监负责位次安排,领着一位位身份煊赫的山水神祇落座。 因为皇帝陛下还没道场,已经在屋内落座的,就各聊各的,等到魏檗带着三位储君山神一起进入御书房,屋内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一来北岳地界是大骊宋氏龙兴之地,山君魏檗属于一等一的天子近臣,再者如今整个浩然天下,谁不知道披云山跟落魄山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所以一些跟那个年轻隐官没什么交集的山水正神,就想着跟魏山君拉好关系,以后自家山头的庆典,不说邀请陈平安亲临典礼,让魏山君帮忙说个人情,得到一封陈平安的亲笔贺贴,总归是一种颜面有光的锦上添花。 闲聊的内容,多是些山水趣闻和练气士的事迹。 论一洲各类掌故之娴熟,还真没有谁能比他们更加知根知底。 此外,就是五岳地界边境地界,以及一岳辖境内部的山神水神,相互之间时常有类似“借水”或是“引流”的举措,山水气数,文武气运,都有可能互通有无,取长补短,尽可能照顾到灵气稀薄和香火不盛的贫瘠之地,遇到大旱或是洪涝、地震等异变天灾,尤其是涉及练气士、山上仙府的一些灰色手段,诸多神灵在不僭越、不违例的本职框架之内,都可以与近邻们通个气,相互帮助,例如山神最怕有来龙没去脉,而练气士的道场开辟,若是不讲“江湖”道义,只顾着收拢天地灵气而不往外流转丝毫,这种仙府的建造,无异于在一尊山神的绵延身躯上打了个窟窿,又比如水神最怕那种什么千年难逢、百年一遇的大旱,长久经受大日曝晒,河床干涸,便如市井凡俗的那种肌肤龟裂,极为遭罪,一个不小心,祠庙内的水神金身,就会出现不可逆的裂纹。 历史上,曾有宗门仙府与湖君关系交恶,闹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前者一不做二不休,就联手数国朝廷,干脆在大湖一系列水源河道的上游,直接筑造起座座堤坝,然后更换河道,短短数十年之内,导致那座大湖干涸见底,亿兆水族死亡殆尽,一尊湖君最终金身崩碎。不过这种两败俱伤的惨事,终究还是特例,更多神灵与练气士的关系,要么精诚合作,同舟共济,要么是被利益捆绑在一起,再不济,至少都能维持个表面和气。 今天能够在此落座的诸位神灵,都是山上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虽说也分出了个各自心中有数的三六九等,但是任何一位山水神灵,只要等到议事结束,打道回府了,他们就都是各自辖境内的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管辖着数量堪称多如牛毛的一众江河正神、山神土地、河婆河伯和各级城隍。一般来说,山河地界辖境内,只要没有宗字头门派,这些高位神灵就更自在几分。 等到魏檗进入御书房,屋内就不再聊南边桐叶洲的大渎开凿一事,至于夜游宴,更是故意绕开不提。 谁不知道,早年魏山君曾经远游至北岳与中岳接壤处,跟山君晋青在各自家门口,大打出手了一场。 不过这些年两位山君的关系倒是有所缓和,传闻是那位陈山主亲自出面帮他们撮合,不惜亲自走了一趟掣紫山。 晋青问道:“阮供奉怎么没来?” 作为大骊王朝的首席供奉,龙泉剑宗的上任宗主,阮邛照理说是不会缺席这场重要议事的。 魏檗说道:“好像是刘宗主要摆酒。” 在大骊御书房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练气士与山水正神,都不可心声言语。 据说是国师崔瀺早年与一位大骊旧山君的提醒,后来就约定成俗了。 晋青问道:“这么大的喜事,你们披云山不得办一场夜游宴,庆祝庆祝?” 怎么说龙泉剑宗都是北岳地界仅有的两座宗门之一,刘羡阳是陈平安的同乡挚友,陈平安又是你魏山君的好兄弟,可以办一场。 魏檗懒得跟他废话。 晋青问道:“以后是不是得喊你一声‘灵泽’神君了?” 魏檗说道:“我们这些自拟神号,文庙通不通过还两说。” 晋青跷起二郎腿,轻轻拍了拍靴子,嗤笑道:“我们几个,是还很难说,唯独你魏山君,文庙那边会不批准?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陈山主面子,不给陈山主面子,就是不给文圣老爷面子,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谁不清楚,如今文庙真正管事的一把手,其实就是老秀才。 魏檗微笑道:“回头我跟文圣转述一下晋山君这个道理。” 大先生他们几个读书人,先前离开落魄山,好像目前还没有在其余山岳露面,极有可能,他们是在视察各地风土人情。 晋青吃瘪不已,看着魏檗,想要确定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万一真传到文圣的耳朵里去,终究不美。 蒙嵘打圆场道:“不管文庙通不通过我们的自拟神号,这次是要感谢魏山君的提醒,否则我们根本都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如果不是魏檗传信至其余山君府,说依循礼圣亲自定下的文庙上古旧例,各洲山君、大渎公侯可以自拟神号,不然谁敢想? 在座山水神灵,谁不羡慕魏檗的山上人脉。一来北岳管辖着大骊王朝旧版图,披云山在山水官场的身份,有那么点类似京城府尹,故而与大骊宋氏天然亲近,再者披云山与落魄山是近邻,押中陈平安,意味着什么,一洲神灵、仙师们都心知肚明。 有个不知谁率先提出的说法,将一座落魄山视为一个十四境修士即可。 好像这个说法,越琢磨越有意思,余味深长呐。 如太子是国之储副,五岳也各有储君之山,只是这些作为藩属的储君之山,往往与“正岳祖山”相距遥远。 北岳披云山,拥有三座储君之山,位于宝瓶洲最北端的那座,名为神谶山,山中有连绵巨石如鼓,自鸣隐隐如雷。此外还有陇山与鸟鼠山。 中岳掣紫山,由连绵八峰组成,其中主峰名为封龙峰,被誉为宝瓶洲中部的万山之祖,此峰拥有一座能够被山海志记录在册的老君洞。次峰叠嶂峰,是晋青发迹之后,建造山神行宫的开府所在。 储君之山有璞山和雨霖山。落魄山的卢白象和弟子元宝元来,前些年就在璞山落脚,卢白象与璞山正神一见如故,受邀担任供奉,因此被大骊礼部录档,卢白象等于有了半个山水官身。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璞山山神与落魄山就算有了一份山上香火情。 东岳碛山,由大骊旧山君蒙珑升迁担任,拥有两座储君之山,分别是二酉山和拥有大小龙湫的雁荡山。 西岳甘州山,邻近风雪庙,此山不高,故而在历史上一直不受当地朝廷重视,结果当年在国师崔瀺手上,直接晋升为一洲西岳。如今拥有两座储君之山,鹿角山和一座据传有上古真人埋藏宝符的鸾山,主峰竟然高过甘州山数倍,天气晴朗时分,巍然见于百里之外。 唯独南岳梓桐山,只有一座储君之山,名为采芝山。 等到范峻茂走入御书房的时候,屋内瞬间就安静下来,只是过了片刻,就继续热闹起来。 这么一个微妙的停顿,就像是一种无声的礼敬,一种酒桌上的主动敬酒。 那场战事,只说五岳,就数范峻茂的南岳出力最多,辖境内战事打得最狠最惨烈。 所以同样是“小姑娘”,大渎淋漓侯杨花,不得人心,难免对她轻视几分,但是碰上一个金身几乎破碎殆尽又重塑完整的范峻茂,谁都不敢、也不合适怠慢。 比如西岳山君佟文畅这种见谁都不打招呼的主儿,今天唯独见到了范峻茂,才愿意主动点头致意。 不过范峻茂也只当没看见佟山君的示好,关键是佟文畅也不生气。约莫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范峻茂身边跟着采芝山神王眷,气度非凡。头戴帝王冠冕、紫衣象简的华贵装束,冠冕之上缀有一颗大如青梅的宝珠。 怎么看都是王眷更像一岳山君,范峻茂更像是个山君府的神官侍女。 如今宝瓶洲五岳,就只有范峻茂的南岳,脱离了大骊王朝的管辖。南岳本就是一座单凭人力堆土积山而成的特殊山岳,大战过后,就被彻底打没了。采芝山因为当年被妖族军帐改建为仙家渡口,得以逃过一劫。再加上大骊宋氏失去了对宝瓶洲南方的掌控,采芝山愈发显得地位超然,可谓一山之下,万山之上。 范峻茂的座椅位置,刚好在魏檗对面,她侧身而坐,单手托腮,直愣愣望向魏檗,笑呵呵问道:“他今天怎么没来?” 魏檗意态闲适,翘着二郎腿,轻轻拧转手腕,反问道:“他怎么来,用什么身份?” 落魄山的山主,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还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都不合适。 你范峻茂都当山君了,怎么还是想一出是一出。 范峻茂故作惊讶道:“不是有个小道消息,说他无意当大骊国师,但是有可能在你们大骊朝堂上边,会有个位置吗?” 魏檗疑惑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范峻茂随口说道:“这种事情我上哪儿找源头。” 虽然两位山君的闲聊,都用了个“他”。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是在说陈平安。 等到范峻茂提及“国师”一语,屋内霎时间就安静下来,都希望两位山君多聊点关于陈平安的消息。 范峻茂撇撇嘴,就此止住话头,她偏不让这些看热闹的家伙遂了愿。 其实关于大骊国师空悬一事,今天在座神灵,各怀心思。 若是崔瀺还在,那就什么都不用多想了,这头绣虎愿意当几年国师就当几年,或是崔瀺愿意让谁接任国师就是谁了。 说句良心话,他们这些山水神灵,能有今天在文庙崭新金玉谱牒上边的高位,都是拜崔瀺所赐。 大骊王朝没有国师绣虎,何来一国即一洲的格局?宝瓶洲没有大骊宋氏,估计下场不会比桐叶洲好到哪里去。 可是话说回来,既然如今崔瀺再不是大骊国师,他又没有明确指点国师人选,那么屋内有些山水神灵,就会觉得大骊王朝没有国师更好,有些则是觉得有没有国师无所谓,反正谁都当不好,只要跟崔瀺一比,全都是个笑话,属于不自量力,甚至连同某个年轻剑仙在内,哪怕他身份再多,都没办法成为例外。 最怕的那种情况,是大骊宋氏推上台一个眼高手低的新国师,本事不大,偏偏喜欢瞎折腾。 如果说这些是出乎公心,那么还有些出于私心,就更不愿意大骊宋氏有个可以管东管西的新任国师了。 故而内心希望大骊国师一直空着的山水神灵,还是占据了绝大多数。 比如有人就很想知道范峻茂的某个态度。 作为唯一脱离大骊宋氏约束的女子山君,她如何看待南岳地界众多仙府祖师堂门口的那块石碑? 范峻茂愿不愿意帮那些山上门派、山下诸国,与大骊宋氏讨要一个“公道”? 今天来这里参加会议,会不会是范峻茂有了决断? 门口那边,一位身穿朱红蟒服的司礼监掌印宦官,轻声提醒道:“陛下马上就要到了,诸位可以起身相迎了。” 几乎屋内所有山水神灵都陆陆续续站起身,屏气凝神,等着大骊皇帝的现身。 结果就只有魏檗,范峻茂,佟文畅,依旧坐在原地,依旧没有动静。 等到皇帝宋和走入御书房内,魏檗才缓缓起身,然后是范峻茂,最后才是腰别烟杆的佟文畅。 宋和伸手虚按两下,“无须多礼,诸位请坐。” 大骊朝廷这边,除了皇帝宋和,就只有礼部和兵部两位尚书大人。 兵部尚书是个身材干瘦的耄耋老人,手持拐杖,颤颤巍巍落座,坐下后,就双手拄拐开始眯眼打盹。 这个叫沈沉的老人已经历经三朝,年轻那会儿,就开始辗转各部、九卿衙署之间,以性格执拗著称朝野,比如在他担任吏部侍郎那会儿,就曾扬言所有放着自家山崖书院不读、跑去观湖书院求学的士子,休想在我大骊朝堂立足。所有喜欢与卢氏王朝、大隋王朝等邻国官员诗词唱和的读书人,最好别当官,继续在文坛沽名钓誉随你们,只要当了官,就要小心你们的察计评语……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有人说过 当老尚书说出这个称呼,大骊皇帝没有说什么,陈平安也没有说什么。 宝瓶洲又要变天了? 宋和微笑提醒道:“范山君?” 等到那张空椅子,一袭青衫落座后,原本头疼的皇帝陛下,这会儿就换成别人头疼了,风水轮流转,何须三十年,只在顷刻间。 众目睽睽之下,范峻茂哪怕再不情不愿,还是只得伸手一抹,只见女子山君施展本命神通,凝聚屋内水气作一页宣纸,她再轻呵一口气,云雾聚拢如一团金色墨汁,手指蘸了蘸,窝火不已的范峻茂,刚要“在纸上落笔”,就看到对面魏檗在内的几尊山水神灵往自己这边瞧来,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好有了撒气筒,她不好与在神号一事肯定帮了大忙的年轻隐官撂狠话,老娘还怕了你们几个,“看什么看,你们来写?!” 魏檗是懒得跟范峻茂计较,屋内其余多瞥了几眼就挨训的山水神灵,是不愿招惹这位崭新神号“翠微”的南岳山君。 毕竟某种意义上说,梓桐山不在大骊国土之内,那么以后范峻茂,她就是整个宝瓶洲广袤南部山河的执牛耳者,再加上南方暂无儒家书院,那么能管范峻茂和梓桐山的,好像就只有文庙了。 反而是对范峻茂颇为礼敬的佟文畅开口说道:“劳烦范山君忙正事,我们一屋子都等着。” 佟山君一向对事不对人。 范峻茂火冒三丈,“姓佟的,碍你事了?有空跑出去吞云吐雾,就没空等我列份单子?” 佟文畅还是温吞的口气,缓缓道:“要是范山君需要写好久的名字,我就出去抽旱烟了。” 范峻茂一时语噎。 坐在门口当门神一般的姜尚真会心一笑,有那么点神篆峰祖师堂议事的味道了。 撤碑一事,复国和立国的山下王朝、藩属诸国,是想要彻底消除大骊王朝仅剩的那点影响力,而逐渐恢复元气、或是近些年开山立派的一众山上仙府、门派道场,则是想要恢复到战事之前的局面,继续当他们的山上神仙,不受任何人间律法的约束。但是有了那一块块山顶石碑,一些个无力与山上神仙平起平坐的朝廷官府,尤其是山下的老百姓,一旦遇到事情,就像是“有法可依,有理可循”,可以凭此与书院申诉,故而每一块石碑,都是一种对山上修道之士的束缚,所以不管是谱牒修士,还是山泽野修,都不愿意石碑长久在山,最好是成为一页翻篇的老黄历,时日一久,便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在座神灵,对此都心知肚明。 归根结底,就是诸国朝廷和山上仙师们,都想要一份纯粹的自由。 山上练气士犯忌,比如哪怕在山外闹出了人命纠纷,只需关起门来,神仙老爷们与当地朝廷与官府磋商,至多是破财消灾,甚至是根本不用花钱,朝廷就会代为给出一笔抚恤金,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都不想这种天不管地不管的“神仙日子”,就此一去不复返。 哪怕以后儒家书院会更多插手事务,这是一种大势所趋,可你们大骊宋氏都退回大渎以北地界了,没道理继续管这管那,肆意插手别国内政。 范峻茂快速写好那份名单,字迹潦草,她再往那张椅子方向轻轻一推。 不见陈平安有任何动作和气机涟漪,纸张便不露痕迹地更换路线,飘落在书桌那边,皇帝宋和先行过目,点点头,再捻起纸张,抬起手,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这才伸手接过那页纸张,说道:“肯定不会让范山君为难。要说事情有大有小,却总是有商有量的,将来他们一趟大骊京城之行,说不定还能跟我们大骊额外谈成许多互利互惠的山上买卖。所以有请范山君把我们大骊的诚意带到南岳地界,免得误会丛生,横生枝节,导致无事变有事,好事变坏事。” 范峻茂板着脸点点头。 今天你是东道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先由着你官威重,但是等着,以后你陈平安再去梓桐山或是采芝山,不吃几个闭门羹,老娘就跟你姓! “范山君是不是漏掉了几个名字?” 陈平安低着头看着上边的名单,抬起头,轻轻晃动手中纸张,笑道:“分量太轻了些。” 都是些小鱼小虾,名单之上,国力最为雄厚的的一个龙泓王朝,可能就只是跟黄庭国的底蕴相差无几。 最大的一座仙府,风角山,也才是一位元婴境的掌门山主,战时不见风角派仙师的任何踪迹,整个门派都神隐一般,战后重归故地,风光无限,除了恢复祖师堂神主之外,还用极低价格一口气将沦为无主之地的七八处风水宝地,一并收入囊中,如今祖师堂成员,不提山上客卿身份,光是拥有国师、护国真人、皇室首席供奉头衔的仙师,就有五六个之多,稳坐钓鱼台,大肆敛财,占尽好处,赚了个盆满钵盈。 如果陈平安没记错的话,最近就有一桩与风角山有关的山上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缘于一个门派旧址被风角山给鸠占鹊巢了,就去找本国新帝求个公道,结果一场由皇帝本该秉公决断的议事,从新任护国真人,到首席、次席供奉,全是风角山的仙师。 果不其然,那位皇帝陛下在这中间就只能是捣浆糊,当和事佬,一边说着息事宁人,和气生财,莫要给外人看笑话,一边偏袒风角山,那个满腔愤懑的金丹境掌门,当场就扬言要带着所有谱牒修士,搬迁到大渎以北,投靠大骊宋氏。朝廷根本没理会,不上心,皇帝就只是说了几句轻飘飘的客气话,明摆着是都懒得挽留了,想走就走好了,今日不同往日,如今朝廷根本不差你一个道场破碎大半、法脉青黄不接的小门小派。 父慈子孝,上梁正则下梁直。父不慈子就难孝,上梁不正则下梁歪,这就是常理。 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耗。故而才需要正本清源,本立则道生,海晏河清。 自己都给了一份名单,陈平安竟然还不知足,这不是得寸进尺是什么。 范峻茂已经打定主意,坚决不增添剩余几个名字,与此同时,以后再不参加任何一场大骊京城议事,她冷笑道:“除了各国朝廷和山上门派,在这件事上,陈国师别忘了还有那些豪强门阀,都觉得大骊宋氏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是在咄咄逼人,不占理的,尤其是官府和私人书院里边,义愤填膺的读书人,嚷着要跟观湖书院讨要个说法,更是茫茫多,其中不少享誉朝野文坛的士子,要让书院出面邀请你们某位礼部官员,好与大骊朝廷当面对质。” 既然咱们俩都这么喜欢揽事,我范峻茂大不了就当背了个锅,头疼过后,现在就轮到你陈平安和大骊王朝为难了。 礼部尚书赵端瑾面无表情。 当面对峙?你们这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家伙,是点名要求大骊陪都洛京的新任礼部尚书魏礼出面,跟你们吵几句,还是觉得官位不够分量,要求我这位大骊京城的礼部尚书亲自走一趟观湖书院? “都理解。” 陈平安将那张纸轻轻折叠起来,收入袖中,点头笑道:“不接受。” 老尚书沈沉在陈平安落座后,就再没有打盹,老人双手扶住拐杖,一直笑眯眯的。 这话我爱听。 心情舒畅,老尚书嘴上所说却是另外一番言辞,笑呵呵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可畏呐,可别打官司打到观湖书院去,再一个不小心,说不定都会惊动中土文庙了,到时候如何是好?”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算他们找对人了。” 老人故作惊讶,自顾自说道:“万一文庙到时候派遣礼记学宫的茅司业,来咱们宝瓶洲主持公道,帮着调解纠纷,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有意思了。” 七十二书院之一的林鹿书院,就建在披云山,相信谁都不会这么自讨没趣。 可若是跟观湖书院告状都不管用,就只好跟文庙讨要公道了,结果来了个曾是文圣一脉弟子的茅司业。 这就……很愁人了嘛。 掣紫山晋山君说了句公道话,“在剑气长城,一拳就倒二掌柜,等到返回浩然,就得换一句了,单枪匹马陈剑仙。” 璞山山神傅德充,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自家山君别这么说话不讲究。 同样作为中岳储君之山之一的雨霖山,女子山神万树桂听闻此言,嫣然一笑,果然还是咱们山君最是大气,能够当面开玩笑,敢于仗义执言。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诡异。 你怎么不直接说一句,毫无背景陈山主? 这个说法,好像最早是从中土山海宗那边的山水邸报传出来的。 好多关于陈平安的小道消息,都是山海宗率先提及,然后被其余山水邸报纷纷“搬书”引用。 后来好像是文庙提醒过山海宗一次,才笔下留情了。 陈平安面带微笑,看似不以为意,“元婴境,当不起剑仙称呼。何况就算我不跌境,一位玉璞境剑修,在那边也不觉得被说成剑仙是什么好话。” 自少年起就开始远游,在“那边”停步最久,所以剑气长城可以算是陈平安的第二故乡。 除了中土文庙,此外宝瓶洲的那几个近邻,其中东海水君王朱,是陈平安的邻居,还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隔壁邻居。 北边的北俱芦洲,是赶赴剑气长城最多的一个洲,没有之一,就连中土神洲都无法与之媲美。一洲剑修,桀骜不驯,别洲之外,只认剑气长城。 南边的桐叶洲,落魄山的下宗青萍剑宗正在住持大渎开凿一事,无形中顶替了玉圭宗的山上位置。 何况门口那边,不就坐着一个化名周肥的落魄山首席供奉? 浩然九洲,越是高位神灵,越是需要与“外界”打交道,例如大渎两位侯伯,以后就免不了与东海水君府有交集。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本早就备好的小册子,“这是我们落魄山集灵峰祖师堂的谱牒成员名单,外加近些年的收入情况,大致有哪些合作方,内容相对比较粗略了,只是方便大家对我们山头有个初步的印象,因为来得匆忙,下宗选址桐叶洲的青萍剑宗,我就没有写在上边,如果谁感兴趣,稍后我可以让周首席作个详细的阐述。” 免得外界误以为陈平安当了大骊国师,会假公济私,先前落魄山对外宣称封山二十年,以后一旦解禁,焕然一新,难免会有人觉得落魄山是背靠大骊,借机中饱私囊,才有了这份蒸蒸日上的新气象。 皇帝宋和微笑道:“请诸位自行传阅即可,寡人最后一个看册子就是了,陈国师,朝廷这边能否留下这本册子,归档保存?”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可以。” 册子上边,有些谱牒成员,还会带个括号,例如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括号里边的内容,就是真名姜尚真,玉圭宗上任宗主,云窟福地现任姜氏家主。 记名供奉陌生,道号喜烛,旧道场所在,蛮荒三轮明月之一的皓彩,剑修。 又例如暂无谱牒录名的候补供奉谢狗,她括号里边的内容就比较长了,曾用化名白景,至于曾用道号,朝晕,外景,耀灵……一大串,将近十个。旧道场位于蛮荒那轮大日之中。落魄山次席供奉候补人选。剑修。 这本册子的末尾,钤印有一方印章,落魄山陈平安。 相信大骊宋氏很快就需要为陈平安篆刻一方官方印章了,印文当然就是“大骊国师”。 需要礼部和钦天监精心挑选出一个黄道吉日,皇帝开笔仪式的具体时辰,印章的材质,五岳江渎、京师城隍庙和文武庙的加持,都有讲究。 老尚书沈沉看着册子上边的内容,啧啧称奇。 其实小册子就只有两页,第一页写落魄山的谱牒成员,并不记载那种更能显现山上香火情的客卿。 第二页写商贸现状,其实就有点像是对“客卿”一项的补充,光是北俱芦洲一地,光是宗字头的合作对象,就有骸骨滩披麻宗,女子剑仙郦采的浮萍剑湖,刘景龙的太徽剑宗,此外还有水龙宗和大源王朝崇玄署在内一大串的山上生意盟友。而自家宝瓶洲,其中有几个名字,也很有嚼头,例如晋青的中岳掣紫山,璞山,雍江,同为储君之山的北岳神谶山和南岳的采芝山。 归功于上任龙泉窑务督造官曹耕心的“兢兢业业”和“抓小放大”。 当然还有披云山的知情不报,魏山君与曹督造好像心有灵犀,双方联手,使得一座云遮雾绕的落魄山,底蕴如何,外界光靠猜。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那场精彩纷呈的观礼正阳山,但可惜此次问剑,除了山主陈平安,其余集灵峰祖师堂成员,都未真正出手。 其实大骊朝廷对落魄山的真实家底,说是“所知甚少”,有点不像话,那就换个稍微委婉一点的公门用语,“了解不多”。 魏檗看得格外仔细,翻过一页,还要再翻回去浏览内容。 你这位夜游神君,装啥装。别说落魄山有几个谱牒成员,山上有几棵树,魏山君都一清二楚吧。 这就是外界误会魏山君了,事实上,应该是落魄山连披云山的那片小竹林,有几棵竹子都是有数的。 小册子一路辗转,期间佟文畅只是扫了几眼,有些神灵看得格外认真,一个字都不肯错过。 只说陌生与谢狗,两位蛮荒剑修,一记名一候补,都没有提及境界。 但是光凭他们各自的旧道场地址,在座各位,就都掂量出分量了,陌生与谢狗,必然皆是飞升境无疑! 几乎所有神灵在看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有点别扭。 近在咫尺之地,屋外廊道里边,就站着两位道龄极有可能长达万年的飞升境,而且还是出身蛮荒的远古剑修。 先前姜尚真搬了条椅子坐在门口,瞧着有点滑稽,这会儿再看周首席挡在门口那边,好像将屋内屋外隔开,就顺眼多了。 屋外那两位在蛮荒天下足够拥有“旧王座”资格的蛮荒剑修,有姜尚真挡着,至少不会二话不说就进来乱砍一通吧? 其实姜尚真就曾与陈平安询问,这个在大日中开辟火精宫作府邸的谢姑娘,莫非是远古天庭神异一道的火精化身?AC小说 跟陈平安一开始的猜测,如出一辙。 但是青同给出过答案,从仰止那边旁敲侧击而来,白景是货真价实的妖族出身,并非神灵在人间的转世。 而且仰止还泄露了一个消息,那个接手曳落河的绯妃,若是按照道脉划分,极可能是白景的再传弟子。 宋和是最后一个翻阅册子,看过之后,轻轻合上,手掌覆在册子上边,笑问道:“陈国师,礼部这边有个想法,我们春山书院,能否谋求一个文庙七十二书院的候补?” 上次文庙议事,才刚刚新定儒家七十二书院,至于所谓候补,就是能够进入文庙的考察行列,但是何时增补,是没有定数的,而且竞争异常激烈,大骊在内的浩然十大王朝,几乎都有数座官办书院早早跻身候补之列,一旦有某个书院名额的空缺,就是三十余座王朝书院要同时走这条独木桥。此外春山书院还有个问题,距离林鹿书院太近,再就是春山书院内那种能够称之为名动天下的大儒,实在是数量太少,关键是如今书院那边拥有儒家君子头衔的山长、主讲和讲习,一个都没有。 礼部尚书赵端瑾开口说道:“此事确实难度不小。” 陈平安笑道:“春山书院能否跻身候补,我这边说不上话,可能需要魏山君出马了,看看能否邀请那位负责住持披云山封正典礼的大先生,近期去书院讲课一次。” 魏檗说道:“只敢说硬着头皮与大先生转述此事,大先生愿不愿去不去春山书院讲学,我在这里不敢作任何保证。” 晋青与范峻茂和蒙珑对视一眼,就连佟文畅都抬起头,看了眼魏山君。 好家伙,我们几个山君,今天议事之前,连自拟神号一事都不知道能否通过,内心惴惴。 你魏檗倒好,连那位大先生都已经碰过头见过面了?尤其是连大先生住持披云山封正典礼一事,都早就知晓了? 本事这么大,你魏山君咋个不直接去中土文庙落座议事啊。 几位山君心里泛酸,在这件事上,其实陈平安也是憋屈不已。 老子苦口婆心劝你自拟神号用个“夜游”,甚至还搬出了自家先生和陆掌教,你魏檗当时非但不领情,还跟我急眼了。 结果等到初次见面的大先生说夜游神号好,你就立即换成另外一副嘴脸了。敢情是自家人说的道理都不算道理,对吧? 呵,归根结底,还是我陈平安,人微言轻了。 魏檗老神在在,假装不知屋内的视线交汇。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会在春山书院担任临时教习,专门开课讲解剑气长城历史上的攻守战。当然这件事,还需要陛下和礼部连同春山书院一起审议通过。” 魏檗说道:“先前在落魄山,大先生亲自举荐陈国师担任书院君子。” 赵端瑾笑道:“好事成双。” 沈沉突然开口说道:“既然是讲解兵法武略,陈国师去春山书院担任临时讲习,自然是好事,不过如果去我们在冕州新设没几年的松雪讲堂,显然更加名正言顺,而且不用等什么商议结果,我本就挂名堂长,松雪讲堂又是兵部直辖的机构,现在就可以把这件事给敲定了。等到议事结束,我领着陈国师去一趟千步廊的南薰坊,到了兵部衙署,当场给陈国师写好一份任职公文,就别是什么小家子气的‘临时讲习’了,松雪讲堂的副讲,斋长,陈国师可以随便挑一个当。”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件事再议。” 老尚书疑惑道:“再议个什么,要么答应,要么拒绝,陈国师何必拖泥带水,不爽利。” 陈平安说道:“那我就给句准话好了,近期只会担任春山书院的临时讲习。” 老人错愕不已,欲言又止。 赵端瑾忍住笑,让你摆老资格,跟我礼部抢人。 陈平安笑道:“老尚书可别骂一句外乡佬啊,我记得骊珠洞天一向属于旧大骊本土。” 老尚书顿时吃瘪不已。 当年崔国师自己都不计较什么,你一个绣虎的小师弟,翻什么旧账,还这么记仇? 陈平安已经转移话题,说道:“云霞山,长春宫,篁竹剑派,老龙城,这几个候补宗门,我们都帮帮忙,在合乎文庙规矩之内的前提下,尽量促成它们都能够跻身正式宗门,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他们自己也需成色足够,我们才能锦上添花。一洲山河,宗门数量越多,再与在座各位相处融洽的话,山水气运就可以更加稳固,这些山上的谋划,就一个宗旨,战术上未雨绸缪,早做周全的准备,战略上做最坏的设想,假设还有第二场大战。” 最后这句话,整个浩然天下,可没几个敢想敢说。 一说到那场“大战”,皆是心有余悸。 不过陈平安的这份名单之内,竟然有一个篁竹剑派,还是让不少高位神灵倍感意外。 先前见到陈平安落座,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正阳山要吃不了兜着走。 难不成是当了新任国师,就顾全大局,以德报怨? 一听到这个,范峻茂就更火冒三丈了,你与正阳山都能如此好说话,跟我反而锱铢必较? 唯独魏檗,依旧气定神闲。 屋内有一扇巨大屏风,绘制一洲山河形势图,用朱笔标注出所有国家的名称,以墨字书写宗门、门派。 宝瓶洲齐渡以南,神诰宗,真武山,云林姜氏,都是香火绵延的老字号势力。 还有一佛寺一道观,都属于宝瓶洲新晋宗门,再加上大隋境内的山崖书院,以及就建造在披云山上的林鹿书院,都跻身儒家七十二书院之列,共同稳固一洲气运。 其中广福禅寺,先前举办了一场升座典礼,落魄山这边还曾寄去一副对联。 而道场位于玉垒山的那座显灵观,一向名声不显,除了当地土民供奉祭祀,就连附近几国朝廷都不太重视,这座道观的处境,跟跻身一洲山岳之前的甘州山差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被大骊宋氏纳入正统祭祀之列,才被外界所熟知,所以等到显灵观跻身宗门,山上山下都很茫然,根本不清楚宝瓶洲何时多出了这么一位道教真君。 这位立庙于山水接壤处的道门真君,较为罕见,道号有二,“清源”,“搜山”。 相传此君成道日,是六月二十四日。 随着前去那边游历的外乡练气士越来越多,都说山脚那条常年青雾弥漫的大江之上,曾见一位面若冠玉的金甲神灵,骑白马,手提长刃,率众游猎归山,于波面扬鞭而过,车驾浩荡,威仪无双。 论相貌与神气,不输披云山魏山君。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此君司掌神职宽泛,且不受大岳山君管辖节制。 此外旧白霜王朝境内,道门天君曹溶道场所在的灵飞观,凭借功德,由观升宫,跻身宗门,灵飞宫的首任宫主湘君,道号洞庭。 如今宝瓶洲的宗门数量,哪怕相较于一些个大洲,都不算少了。 陈平安微笑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建议,只说我们大骊国境之内,整个宝瓶洲北方地界,宗门仙府与山水神灵的升迁贬谪,两者同理同例,不是当了宗字头就可以一劳永逸了,若是犯禁过重,是可以被裁撤掉宗门头衔的。” “举个例子,例如大骊可以帮助正阳山的下山篁竹剑派抬升为宗门,前提是只要他们立功足够,能够被记录在文庙功德簿上。” “与此同时,也可以将作为上宗的正阳山摘除宗门身份。”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陈国师举了个好例子…… 亏得正阳山今天没有没有剑仙参加议事。 “事关重大,到时候寡人和陈国师,会同六部主官和大小九卿,再一起专门商议此事的可行性,可能最后还要邀请林鹿书院和观湖书院协商。” 宋和笑道:“接下来我们先讨论钱塘长补缺一事,除了大骊礼部举荐的人选,长春侯和淋漓伯都有各自心仪的属官,赵尚书,你将三份档案给诸位传阅,我们看看谁更合适担任钱塘长,看过档案,先由赵尚书和两位侯伯替大家介绍一番,然后诸位可以畅所欲言,早就关系熟悉的,举贤不避亲。” 礼部尚书给出了三份档案文书。其中岑文倩的履历,屋内都比较关注,多看了几眼,因为祠庙金身的神位最低,名气最小,以至于某些神灵,都只知跳波河而不清楚河伯就是岑文倩。 此次由长春侯府提名的人选,就是岑文倩,如果真成了,就等于完成了一桩在山水官场上连跨三个大台阶的壮举。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也是故乡 檐下烟雾袅袅,雾里看花一般的世情。 范峻茂问道:“知道是哪位陪祀圣贤住持梓桐山的封正典礼吗?” 陈平安摇摇头,“不好说,暂时确定的,只有披云山和掣紫山,分别是大先生和周国,旧朱荧王朝地界,剑修比较多。” 范峻茂说道:“有机会跟范二喝顿酒,劝劝他,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还是打光棍,不像话,赚钱就那么有意思吗?一年到头半点不闲着,稍有空闲,也是跑去跟账房先生和百工匠人厮混在一起,到底图个啥,每天打着算盘,对着账本傻乐呵。” 陈平安笑道:“有些人天生就单纯喜欢挣钱,很纯粹,跟武夫学拳,剑修练剑差不多,自得其乐。范山君放心好了,我肯定会主动找范二喝酒。” 范峻茂起身笑道:“要不要我把曹涌喊出来,他的好事被你给搅黄了,可别落下心结,山水神灵,都长性着呢。” 陈平安点头道:“你就说我请他出来聊两句。” 魏檗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我跟着一起。” 陈平安不适合回去一趟再拉着淋漓伯找地方单独私聊,痕迹太重了。今天议事的,哪个不是公门修行到化境的人精。 范峻茂又是个说话不靠谱的,官场的弯弯绕绕,一句话里藏着好几个意思,她大概就只有蒙童水准,魏檗不太放心。 去御书房的路上,范峻茂以心声问道:“魏檗,陈平安在避暑行宫,也是这么当官的?” 魏檗哑然失笑,“反着来就可以了,几个意思用一句话说明白,说话和听话的,双方都不费劲。或者干脆不说话,剑修讲理,还不简单,何况那里还是剑气长城。” 范峻茂点点头,“懂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魏檗笑而不言,不予置评。 范峻茂说道:“魏夜游,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我这可是一语双关,对剑气长城和浩然官场,有褒有贬的。” 魏檗微笑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你范山君跟我聊这个,不就等于跟周首席谈挣钱如何轻松,与小陌先生说礼数吗? 就像先前晋青在议事过程当中,故意调侃几句陈平安,什么一拳就倒二掌柜,什么单枪匹马大剑仙,看似插科打诨,岂是没有用意的。第一,是提醒在座,陈平安的末代隐官身份。其次是为陈平安做铺垫,引出陈平安后边的那句“自嘲”,元婴境而已,当不起剑仙一说。 毕竟如今整座浩然天下,都在猜测陈平安到底是什么境界,如何能够做成城头刻字的壮举,飞升境剑修,还是更高? 若真是一个飞升境起步的剑修,有此个人实力,再加上大骊国师的身份,那么以后每次在大骊御书房,还商议个什么。 可一旦陈平安的境界当真只是元婴,哪怕明天就是玉璞或是仙人境,对于在座的一洲高位神灵而言,就都觉得可以谈事情了,就像陈平安自己说的,是那种有商有量的议事。 至于陈平安为何故意如此淡化境界一事,魏檗倒是很能理解,不宜起调太高,万事最怕开头太容易。 剑修适合战场,不适合官场。 在屋内与一位熟识山神闲聊的曹涌,很快走来这边,陈平安已经收起烟杆,站在廊下等着这位旧钱塘长。 陈平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以心声说道:“淋漓伯,你举荐的折江水神伍芸,我只是有所耳闻,一直没机会接触,岑文倩却是我的朋友,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是有私心的。以后有机会去云水宫喝酒,再劳烦淋漓伯帮忙引荐,带我去折江水府登门赔罪。” 曹涌听过之后,点头道:“很高兴陈国师愿意与我如此坦诚相见,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至少在我这边,就无需解释了。至于伍芸那边,陈国师且宽心,不必多想,这次举荐他补缺钱塘长,本就是我自作主张,根本就没跟他打招呼,当不成这个钱塘长,以伍芸的脾气,非但不会迁怒陈国师,说不定还要喝两盅,炒几个下酒菜,庆祝庆祝。” 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曹涌蓦然而笑,“伍芸以前就看不顺眼正阳山那帮剑仙老爷,还有过节,唯一一次给正阳山主动送钱,就是通过镜花水月观看那场宗门典礼,当时他一高兴,就砸了好几颗谷雨钱,说这个钱,花得值。” 陈平安忍俊不禁,继续以心声笑道:“稍后陛下那边,可能会商议齐渡百年之内,剩余的几个走渎名额,我先前已经跟长春侯打过招呼了,碧霄宫愿意让出剩余的那个名额。” 山水有异,大渎高位水神所在府邸,不同于山神,前者往往悬挂两块匾额,例如杨花的长春侯府和碧霄宫,大渎侯府,是文庙封正的衙署,碧霄宫则是水神杨花的道场名称。曹涌这位七里泷风水洞出身的老蛟,也同时拥有淋漓伯府和云文宫两块匾额。如今都传言北俱芦洲的济渎,灵源公沈霖的那块“德游宫”匾额,就出自某人的手笔。 先前曹涌曾经亲笔书信一封至落魄山,有事相求,云水宫已经用掉一个大骊朝廷给出的大渎走水名额,但是曹涌还需要一个,恰好杨花那边一直留着不用,曹涌就希望陈平安能够帮忙与碧霄宫那边牵线搭桥,与杨花讨要那个名额。 曹涌如释重负,如此一来,对老友伍芸就算有了个不错的交待。 正是折江水神府的一位供奉,也是伍芸的挚友,是蛟龙之属出身,到了金丹瓶颈,急需靠着大渎走水来跻身元婴境。 官位升迁一事,不是不重要,可到底不如祠庙金身高度的提高,来得稳妥且实在。 其实伍芸对于补缺钱塘长一事,就像曹涌说的,兴趣缺缺。 尤其是今天陈平安提及神位流转一事,等于是打通了数道壁垒,一旦那位折江水府佐官走渎成功,还怕没有官位? 神灵之属,最不缺的,就是光阴。 曹涌说道:“这个走渎名额,有价无市,实在是太过珍贵了,关键是伍芸的那位朋友,走渎一事拖延不得,再拖下去,就要大道堪忧了,否则我也不会跟陈国师开这个口。” 陈平安打趣道:“曹兄,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就像跟人借了十两银子,找人借钱的人,口口声声说这十两银子能值一百两银子,生怕借出钱的一方不晓得卖了一个多大人情,怎么,曹兄就这么家大业大,生怕我不讨债?” 曹涌大笑不已,“都好说,讨债喝酒两不误。陈先生如今可谓兼官重绂,想来只会越来越事务繁忙,不这样,怕陈先生不会光临寒舍啊。” 陈平安微笑道:“帮人帮己,何必言谢。礼尚往来,细水流长。要说喝酒,我还真没怂过,除了刘剑仙,酒桌上谁都不怵。” 曹涌点点头,“陈先生,以后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说我云水宫与钱塘水府两处,都好说。” 言外之意,无论是大骊国师的陈平安,还是落魄山的山主,或是一见投缘且攒下了两份私谊的“陈先生”,曹涌的淋漓伯府和云水宫,与昔年部属扎堆的钱塘水府,都会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哪怕陈平安不需要,但是例如将来落魄山的谱牒成员下山游历,路过两地,定然是座上宾。 与陈平安告辞一声,进了御书房,曹涌与座位相邻的长春侯点头致意,以表谢意。 杨花不明就里,她只是出于礼数,与这位淋漓伯点头还礼。 事实上,这个走江名额,是陈平安自己跟皇帝宋和讨要而来。 御书房内按例不得心声言语,何况以曹涌的性情和杨花的行事风格,小朝会结束后,各自打道回府,碧霄宫和云水宫都不一定会有书信往来。而且就算曹涌主动与杨花联系,杨花又不是范峻茂,她肯定不会直接给淋漓伯府回信一封,解释并无此事。毕竟她是太后南簪一手提拔起来的大渎侯爷,杨花需要步步为营,坐稳官场位置,不允许她像范峻茂那么说话做事。 陈平安摸出烟杆,重新回到台阶那边,因为最早是陈平安和佟文畅先蹲着抽旱烟,璞山山神傅德充就挑了个位置,两位山君一左一右,衬托出陈国师的居中位置。方才陈平安起身去跟曹涌闲聊,回来后,好像不愿多走那两步路,就很随意地蹲在傅德充身边,便换成了这位中岳储君之山的山神居中。 傅德充犹豫了一下,就没有说什么。 陈平安开口笑道:“卢白象当年选择在璞山落脚,这些年来,傅山神照拂很多。” 只说一事,便可见真性情。 当初卢白象的嫡传弟子元来,就是在璞山地界,寻见了一桩不小的仙家机缘,元来一个纯粹武夫,竟然得到了一整座在璞山扎根的破碎秘境,里边珍藏有两道旧朱荧开国皇帝埋下的金书玉牒,龙气浓郁,可以说是价值连城。照理说,这可是璞山的山中私产,元来等于是借宿的客人,在人家院子里挖出一坛银子,主人全部拿回去,都是占理的,最不济也该来个分账,但是傅德充对此很无所谓,说这些仙家机缘,对山水神灵而言就是鸡肋,有缘人得之,是好事,傅德充找掣紫山山君府签订了一纸契约,不但都送给了元来,傅德充的山神府那边还出人出力,主动帮着卢白象师徒三人修缮秘境。 傅德充笑道:“谈不上照拂,我与卢先生性格相投,一见如故。经常下棋,我就没有赢过。”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傅山神,对白玉京陆掌教比较推崇?” 傅德充的书斋都命名为秋水灵府,何况陆沉还有一篇德充符》。 傅德充坦诚道:“不是比较,是很推崇,我生前就对陆沉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神职低微,缘悭一面,大是憾事。” 陈平安点点头,“读书人,只要稍微有点慕仙向道的,就都绕不过陆沉。” 傅德充小心翼翼问道:“听说陈国师与陆掌教早就认识?” 陈平安笑道:“恩怨分明,关系还不错。” 傅德充羡慕不已。 佟文畅难得主动开口说话,问道:“傅山神,你们璞山的古檀,当下还有闲余木材吗?鹿角山和鸾山那边近期都在开辟府邸,急需仙木,缺口在上万斤左右。洪州豫章郡那边,如今采伐院管得严,是指望不上了。来之前,两位山神都让我帮忙问一句,看看能不能在你这边要个实惠价格。” 傅德充脸色古怪。 佟山君啊佟山君,先前陈国师的那本册子,就薄薄两页的内容,你都没看? 陈平安笑道:“傅山神,做生意,可得讲一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啊。” 佟文畅恍然道:“怎么,璞山檀木已经被落魄山包圆了?难怪我走出屋子的时候,他们两个朝我使眼色。” 一开始还以为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跟傅德充捎句话,原来是暗示自己别跟陈国师抢生意了? 上次带着青同,一起做客掣紫山,陈平安顺便跟晋青谈妥了三桩山上买卖,其中就有璞山的仙家檀木。 旧朱荧王朝曾有四绝,名动一洲,剑修,美人,名砚,古檀。 其中璞山的檀木,几乎可以与大骊洪州豫章郡的巨木齐名,宝瓶洲中部各国宫殿、皇陵用木,都取材于璞山。而以璞山灵府秘法制成的数种檀香,有黄白青紫之异,更是宝瓶洲练气士和帝王将相的心头好。 此外就是在掣紫山辖境内建造一座采石场,再就是大量购买雍江水域的一种特产河砂,按照文庙重新编订天下山水神祇的金玉谱牒,雍江水神和铁符江的神位,与五岳储君之山和大骊京师城隍庙,品秩相同,都是正三品。 上次在中土文庙之内,陈平安曾经见到过那位走遍浩然九洲、看尽天下水脉、继而编撰出一部水经》的郦老神仙,不但见过,当时还聊过一番闲天。老一辈学人的风采,往往是学问越高,心态越平,胸襟宽广。 雍江位于旧朱荧王朝境内,古书水经》有云,四方有水曰雍。 在陈平安递出那本册子上,还有采芝山独有的一种“幽壤”。 道号洞庭的灵飞宫湘君,她先前在战场遗址开辟道场,就与采芝山的山神王眷,花大价格,购买了数量可观的幽壤。 而陈平安当时跟王眷谈的价格,大概是湘君的一半还不到一点。 所以落魄山的生意伙伴,被陈平安写在册子上边的,仅仅是今天屋内有座位的山水道场,就分别有掣紫山,梓桐山,采芝山,璞山,雍江。 至于披云山和魏山君,那能叫生意伙伴? 佟文畅问道:“陈国师,桐叶洲的那条大渎开凿,还缺不缺钱?” 陈平安说道:“前中期所需的两笔神仙钱,目前都已经有着落了,至少三十年之内不愁钱。” 佟文畅又问道:“约莫筹集了两万颗谷雨钱?” 关于这件大事,宝瓶洲议论纷纷,在山上早就传开了,都在猜测那座建造在云岩国京城的临时“祖师堂”,如今账簿上到底躺着多少颗谷雨钱。 比如陈平安之前在叠云岭做客饮酒,山神窦淹就曾主动提及桐叶洲开凿大渎一事,询问陈平安适不适合砸钱进去,可别打了水漂都没个声响。陈平安就建议窦淹和岑文倩,手头如果有闲钱,不妨试试看。他会用一种类似青萍剑宗代持的方式,让叠云岭和老鱼湖入股。 最终窦淹便发发狠,东拼西凑,加上借债,与几个要好的山神朋友,拿出了四百颗谷雨钱,寄给了落魄山。 不过岑文倩还是没有参与此事,原因很简单,就一个字,穷。如果说得好听点,那就是两个字,清贫。 陈平安笑道:“不止。” 傅德充好奇问道:“能不能说个大概数字?” 陈平安说道:“不算中期投入的神仙钱,只说第一笔已经到账的谷雨钱,大概是三万颗谷雨钱。” 青萍剑宗三千,玉圭宗五千,大泉姚氏两千,皑皑洲刘氏一万,玄密王朝郁氏两千。 然后张直的包袱斋,主动找上门,又增加了四千颗谷雨钱。 此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谷雨钱入账,多是桐叶洲还有点家底的各国朝廷和山上门派,美其名曰共襄盛举。 而王朱的东海水君府,则一口气拿出了足足一万四千颗谷雨钱。这么一大笔神仙钱,会作为中期预算,暂时不动。 傅德充咂舌不已。 陈平安笑道:“不比我们齐渡开凿成本低,桐叶洲那边开销要大很多,各项支出,细分的类别,就多达一百二十多种。” 佟文畅点点头,“好事。” 沉默片刻,佟文畅说道:“如果钱不够了,陈国师与我知会一声。” 傅德充笑道:“佟山君有大手笔?” 佟文畅摇头说道:“就只有一点积蓄,三四百颗谷雨钱的样子吧,钱不多,只能算是一点心意。甘州山没什么挣钱门路,我也不擅长经营之道,论家底,远远不如鹿角山和鸾山。” 傅德充忍不住笑道:“佟山君,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三四百颗的口气。” 陈平安点头附和道:“就算哪天真缺钱了,我都不忍心与佟山君开那个口。钱不多,欠的人情,倒是不小。” 佟文畅咧咧嘴,脸上难得有些笑容。 傅德充想起一事,问道:“陈国师,就没有想过大骊这边?” 陈平安摇头说道:“以后再说吧。” 他确实犹豫要不要让大骊王朝,参与到桐叶洲的大渎开凿一事当中。 一刻钟的休歇功夫,倏忽而过,重新返回御书房议事。 佟文畅虽然没有怎么看那本册子的第二页,但是第一页的内容,看得很仔细,佟山君甚至还曾盘算一番,浩然天下的剑道宗门,有谁可以拥有两位飞升境剑修,答案当然很简单,一个都没有,事实上,在周神芝战死之后,拥有一位飞升境剑修老祖师坐镇山头的宗门,都没了。 当然南婆娑洲那边,齐廷济的龙象剑宗除外。 傅德充本想厚着脸皮,与陈平安请求一事,能不能以后遇到陆沉,帮忙递句话,只是念头才起,就被这位璞山山神给压下去。 只因为当时陈平安在说自己与陆沉关系不错之前,有四个字,恩怨分明。 ———— 在外门知客陈旧被竹枝派“赶出门”之后,其实影响不大,至多就是溪边再无那个垂钓的身影。 接下来,就是青灵国京城,开始正式商议裁玉山续租和竞价一事,起先是青灵国礼部、户部两位尚书一同出面,竹枝派这边由掌律祖师凌燮亲自下山,来这边负责竞价,此外对裁玉山感兴趣的,还有两个小门派,只是底蕴都不如竹枝派。正阳山这边,却不是青灵国预料的水龙峰夏侯瓒,而是雨脚峰峰主庾檩,所以先前礼部尚书说忙碌国事的皇帝陛下,一下子就不那么日理万机了,很快赶来。 但是很快皇帝陛下就开始后悔,不该走这么一趟。 因为那两个凑数、更多是想要碰碰运气的的仙府小门派,很快就退出了开采裁玉山的竞价,算是卖了一个面子给竹枝派。 只是竹枝派凌燮与正阳山庾檩,双方身份悬殊、境界云泥的两个人,却一路把价格喊到了足足八十颗谷雨钱! 庾檩神色淡然,拿起茶杯,吹了吹茶水,与竹枝派掌律祖师说了一句,买卖而已,雨期道友何必作这种意气之争。 凌燮生硬顶了一句,裁玉山是我们竹枝派的立身之本,是开山祖师传下来的家业,没了裁玉山,我们有何颜面去祖师堂敬香?! 庾檩笑了笑。 在那个如坐针毡的皇帝陛下看来,如果只是这样,到此结束,这位雨脚峰的金丹剑仙,可能就会罢手了。 不曾想凌燮偏偏多嘴说了一句,别说是八十颗,就算是一百颗两百颗谷雨钱,我们竹枝派都必须守住这份家业! 庾檩放下茶杯,笑着说了一句,那我喊价一百九十九颗谷雨钱好了,雨期道友你只要再加价一颗,都不用是什么谷雨钱,雪花钱就行,我就退出。 结果就是庾檩用一百九十九颗谷雨钱的极高溢价,为正阳山买下了一座竹枝派裁玉山。 如此一来,竹枝派就只剩下祖山的鸡足山一座山头,但问题在于门派祖师堂都改建在裁玉山。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竹枝派裁玉山,郭惠风都傻眼了,整个议事堂十来个练气士,同样都是面面相觑。 郭惠风心情复杂至极,她其实与掌律凌燮事先约好了,后者这次去青灵国,能够花三十颗续租是最好,至多喊价到四十颗谷雨钱,再多,就没有必要了。 可问题在于凌燮的做法,并不算错。内心深处,郭惠风确实远远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守住裁玉山。 只是先前担心一向希望能够加入正阳山的鸡足山,会在这件事上选择袖手旁观,所以郭惠风在凌燮主动要求出面商谈议价一事,郭惠风还是有些意外之喜。虽然她与凌燮关系一般,但还是愿意相信凌燮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有私心,更不至于在这种涉及师门荣辱的大事上胳膊肘往外拐。 等到凌燮返回竹枝派,在祖师堂内,凌燮说出一个让不少祖师堂成员犯嘀咕的内幕。 庾檩私底下透露一事,如果我们答应成为正阳山的下山,我们就可以继续保留裁玉山。 郭惠风眼神凌厉,死死盯住那个鸡足山一脉的掌律祖师! 凌燮神色自若,说她当场就拒绝了这个提议。然后凌燮又说了一句,我们竹枝派,今天就可以搬迁一事了,不然光靠一座鸡足山,根本无法在这里立足,不用百年,就会香火凋零,不如去南边找个地方落脚。 郭惠风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了。怕就怕正阳山诸峰剑仙,不会让他们顺利南迁啊。 裁玉山是一代代祖师爷传下来的祖传家业,是根基所在。一旦搬迁,宛如无根浮萍。 如今宝瓶洲南方,都已纷纷复国或是立国,百废待兴,那边确实有很多的机会。竹枝派不是不可以搬迁,他们一众练气士,带着历代祖师爷的神主,一同南迁,但那终究是被逼无奈的下策。过江龙,岂是那么好当的?郭惠风是一位金丹,她不是怕那些山上纠纷,但是她怕人生地不熟的,连累竹枝派就此家道中落,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她怎么保证一座竹枝派,不是那些野溪畔的杏花树? 山上的藩属关系,分两种,一种是相对松散的依附关系,竹枝派与正阳山,数百年来就是如此。 再比如北边的那个落魄山,与从书简湖搬去处州螯鱼背的珠钗岛,在外界看来,大致也属于这种关系。 还有一种则是严格意义“上山和下山”的关系,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前者更多是一种盟友关系,后者却是真正的从属附庸,简单来说,就是如今正阳山还管不了竹枝派祖师堂任何一张椅子的人选,但是等到竹枝派成为下山,正阳山就完全可以插手竹枝派所有的谱牒修士任免、升迁贬谪,连同掌门、掌律在内!甚至只要正阳山有想法,可以直接让诸峰剑修,绕开竹枝派,进入竹枝派当掌门。 在竹枝派已经准备秘密着手搬迁事宜的时候,正阳山的祖山一线峰,也按期定例召开了一场祖师堂议事。 只不过讨论竹枝派和花钱买下裁玉山一事,只是附带的一个小小议程,对于正阳山这样的庞然大物而言,一个小小的竹枝派,掌门都只是个金丹练气士,根本算不了什么。 按照正阳山先前的既定议程结果,其实也就是宗主竹皇的个人意思了,是先让人去青灵国那边,相信只要开价到五十颗谷雨钱,就足够让竹枝派知难而退了。 事后再让某位祖师堂剑仙找到郭惠风,跟她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对方愿意成为自家的下山,正阳山这边可以承诺在三百年之内,不会插手竹枝派那部金玉谱牒的任何变动,与此同时,正阳山还会帮忙栽培竹枝派修士,只要郭惠风有合适的人选,一些资质尚可的修道胚子,都可以送往正阳山诸峰修行,不限人数,以此帮助竹枝派真正坐稳青灵国第一仙府的位置。 结果因为那个凌燮的不知好歹,再加上雨脚峰庾檩的意气用事,擅作主张,等于多花了一百多颗谷雨钱,这笔神仙钱,得由庾檩自己掏腰包垫上,等到议事结束,庾檩就需要亲自就将神仙钱送往祖山财库录档,庾檩对此并无异议,起身领命。 一线峰祖师堂内,如今满月峰老祖师,夏远翠亲自担任正阳山掌律,作为与宗主竹皇同境的玉璞境剑仙,还是后者的师叔,夏远翠执掌一宗律例,众望所归。 而水龙峰晏础,这位元婴境老剑仙,则从掌律祖师变成了正阳山财库的头把交椅,在山上看似职务平调,实则属于贬谪。 不过总好过那个被罚去闭门思过一甲子的秋令山陶烟波,大概这就叫同境不同命。 突然有飞剑传信至祖师堂这边,收信的晏础看过内容,脸色微变,起身道:“我们这边的几个年轻剑修,与竹枝派一帮谱牒修士,在那条裁玉山野溪与蕲河的交汇地界,起了些争执。” 竹皇问道:“两边可有人受伤?” 晏础说道:“双方都受了点轻伤。我们这边刻意收手了,比较注意分寸,不然竹枝派那边的练气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离开蕲河。” 看架势,竹皇正要开口询问这场冲突的缘由起因。 呵呵,息事宁人竹宗主,万事好说竹剑仙嘛……这些个谐趣说法,对竹皇的评价,都是宝瓶洲外界一封封山水邸报的“赞誉”。 夏远翠已经捻须微笑道:“这个竹枝派,不错不错,都快有宗字头仙府的气魄了。” 作为掌律祖师,这件事得归他夏远翠管。当然竹皇这个师侄是宗主,只要他想管,夏远翠就懒得管了。 一个个藩属仙府门派,都想着跟正阳山拉开距离,变着法子找各种理由,不愿继续供奉上山。 如今竟然连一个就在正阳山眼皮子底下的竹枝派,难道都管不了? 以前正阳山的死敌,是风雷园,园主黄河已经身在蛮荒。留下的刘灞桥,是宝瓶洲自己评选出来的年轻十人之一。 一场观礼过后,又多出个死敌,落魄山更是让正阳山边界处立碑,勒石铭刻一句“北去落魄山二十万里”! 如今正阳山的年轻一辈修士,尤其是天之骄子的剑修,哪里还有脸外出历练? 但是竹皇在这场一线峰祖师堂内的议事,依旧不让人“失望”,他仍是以宗主身份,力排众议,执意要让人主动去与竹枝派那边联系,意思就是让双方谱牒修士,在近期都克制几分,莫要再起冲突了。 这天,竹枝派掌门郭惠风,她独自前往正阳山一线峰。 这位性格坚毅的金丹女修,显然心存死志。 白鹭渡附近的过云楼那边,身为竹枝派外门典客的陈旧,他其实当时就站在仙家客栈的一处观景台。 他现在比较好奇的事情,有三件,这桩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位曾经同桌喝酒的夏侯剑仙是否知情。当然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再就是竹枝派的掌律祖师凌燮,她是什么时候勾搭上正阳山竹皇。 最后一件事,当然就是竹皇如何收拾烂摊子了。 陈平安根本不觉得夏远翠和晏础,会有任何胜算,比拼算计人心,两位老剑仙,兴许给宗主竹皇提鞋都不配。 所以竹皇的种种表现,实在是太过软弱了,再这么下去,就常理而言,竹皇的一线峰就得被其余诸峰给架空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也是“陈旧”为何会在竹枝派停步,在这边当个外门典客的原因,陈平安就是想着看看满月峰的夏远翠,到底想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又能做到哪一步,到底能不能把竹皇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现在看来,难,似乎有形势一边倒的迹象。理由很简单,竹皇连一次见招拆招的举动都没有,这就意味着竹皇一旦选择出手,恐怕形势颠倒只在一瞬间。 想了想,陈平安还是不愿意花那冤枉钱,就跟过云楼报了“周瘦”的名字,要入住那间甲字房,“周瘦”花钱包了一年。 如今过云楼,已经换了掌柜,但是只听对方说出“周瘦”这个名字,就被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敢跟那个相貌普通且陌生面孔的练气士讨要什么关牒身份,直接就亲自领着这位贵客去甲字房下榻,退出房间之前,只说客官有任何需要,过云楼都会尽量满足。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是那周瘦与一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出手阔绰,买下一年的甲字房,然后就是落魄山陈山主,与龙泉剑宗现任宗主刘羡阳住在了这边,于是就有了那场问剑。如今再来一个…… 距离过云楼最近的,还是那座青雾峰,当然了,又不是流水人心,山不长脚不挪窝。 陈平安依旧躺在那张藤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此地距离祖山一线峰太远,境界不够,反正也看不到那份剑光四起的景象。 至于那位竹枝派掌门,此次正阳山之行,她肯定不会有任何意外。 陈平安突然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背影,就坐在栏杆上边,碎碎念叨。 陈平安问道:“陆掌教就这么闲?” 陆沉转头笑道:“该找人的已经找到了,该办的事也办完了,这不是马上就要打道回府,想着有始有终,必须与你道个别嘛。” 陈平安说道:“屋内有酒,自取便是。” 虽然心中奇怪,陈平安还是没有询问。 陆沉应该已经带着朱鹿重返青冥天下才对,这个时候,照理说他们本该身在白玉京了。 还是说眼前这个“陆沉”,只是留在浩然天下的五梦七心相之一? 陆沉一个后仰,想要来一个潇洒的后空翻,约莫是估错了栏杆高度,倒地不起,只得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屁颠屁颠跑去屋内拿来两壶现成的仙酿,乖乖,竟然是有价无市的长春宫仙酿,过云楼真舍得下本钱啊,这就算归还一年的神仙钱了?要是陈山主再多跑几趟过云楼,不得直接关门拉倒? 陆沉脚一勾,将一把屋内椅子摔到门外的观景台,身形跟着飘落在椅子上,轻轻丢给陈平安一壶酒。 陈平安没有喝酒,只是收入袖中。 陆沉笑道:“这场窝里横的闹剧,真相跟你猜测的那个过程,差不太多。” 陈平安问道:“差在哪里?” 陆沉仰头咕咚咕咚喝着酒,就跟口渴喝水差不多,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说道:“贫道忙着喝酒呢,懒得动脑筋了,何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们不如走一趟光阴长河?” 陈平安说道:“竹皇早就知道我在竹枝派了?” 陆沉笑道:“竹山主他只是个剑仙,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算命先生,知不道的。至于竹皇猜没猜到这点,贫道可就不清楚了,毕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陈平安坐起身。 两人行走在一条光阴长河当中,溯流而上,就像倒翻书页,看到感兴趣的内容了,就摊开书,看那一页的文字。 他们先来到一条河上的青灵国官船,屋内屋外,隔着一张竹帘,当然还有夏远翠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先设置的一道山水禁制。 正阳山的这两位老剑仙,满月峰夏远翠与水龙峰晏础,先前曾经在这条蕲河之上秘密议事,讨论的内容,涉及到山上几把椅子的更换。 陆沉掀起竹帘一角,望向屋内,笑呵呵道:“两位老剑仙,真是老当益壮,志存高远,如果只是就事论事,其实被他们做成了,边境线上的那块石碑,正阳山就可以一直留着了。” 陆掌教的意思很浅显,竹皇当正阳山的宗主,以后还有一定希望撤掉那块界碑,换了人当新宗主,就别想了。 由此可见,陆沉同样更看好竹皇。 陆沉从袖中摸出三颗神仙钱,攥在手里,咯吱作响,“你觉得我手中是什么?” 陈平安说道:“耐心。” 陆沉一时语噎,跟笨人谈天觉得费劲,想念聪明人,真被聪明人把天给聊死了,又觉得果然还是跟笨人说话更有趣些。 比如崔瀺的耐心是一百年。 郑居中的耐心已经持续了三千年。 按照屋内那两位手握实权老剑仙的谋划,第一步,竹枝派某位分量足够的修士,买不下裁玉山,一气之下,返回山门,公然放话,要单方面去掉藩属名分,与正阳山彻底撇清关系。第二步,找几个合适的年轻剑修,与竹枝派闹出一场风波,不用打死人,互有受伤就可以了,夏远翠看准了郭惠风那种外柔内刚的性格,她一定会与正阳山、准确说来是与竹皇讨要个公道,那么正阳山就给她一个说法好了,刚好拿她和竹枝派杀鸡儆猴,扶植起鸡足山一脉,与正阳山签订上宗下山的契约,以前山上的“山盟水誓”,都是各国五岳,或是江水正神,如今就更方便了,只需“投牒”齐渡即可。第三步,就是正阳山,由雨脚峰庾檩,这个在正阳山年轻弟子当中极有威望的年轻剑仙,作为一线峰祖师堂议事的马前卒,能够率先对竹皇发难。再然后,才是夏远翠亲自出马,晏础附和,由他们一同建议竹皇主动让出宗主之位,新位置都安排好了,你竹皇就去那个位于中岳掣紫山地界的“下山”篁竹剑派,担任掌门。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书生到此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真要连办两场夜游宴?” 办一场就差不多了,连细眉河水神高酿这么不缺钱的,上次在村塾那边喝酒,都要酒后吐真言,今天一场夜游宴,然后休歇一天,当是喘口气,等到大伙儿好不容易攒点钱了,后天就要再来一场,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真心遭不住啊。 魏檗看了眼他。 陈平安识趣说道:“当我没问。” 魏檗说道:“我跟蒙嵘约了要去菖蒲河那边喝酒。” 陈平安点点头,“是得庆祝庆祝。” 魏檗又看了眼他。 陈平安无奈道:“你就直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是需要我去那边做东,带几坛好酒过去,还是副陪帮忙打几圈,给你挡挡酒,还是你们喝花酒,可劲儿造,只需要我最后露个面,帮你偷偷结账?” 魏檗说道:“有心就行。蒙嵘确实是想要跟你约酒,与你道谢几句,我帮忙推掉了。” 陈平安连忙拱手致谢。 魏檗径直离开。 陈平安叹息一声。他娘的,跟林玉璞一个德行,这不马上要当神君了,就脾气见长。 你咋个不去跟大先生牛气哄哄呢。 他们要去一趟位于千步廊科甲巷的兵部衙署,姜尚真原本想要搀扶着老尚书,不曾想老人出了宫城,就差没有龙骧虎步了。 陈平安打算送给兵部直辖的那座松雪讲堂五百本兵书,反正是现成的摹本。 因为之前来过京城,陈平安和小陌就施展了障眼法,姜尚真和谢狗,一首席一次席两位落魄山供奉,就很随意了。 到了戒备森严的兵部衙署,老尚书领着他们穿廊过道,路上碰到不少兵部官吏,却都没有谁主动跟老尚书打招呼,好像皆是稍缓脚步,低头而过。 姜尚真感叹道:“老尚书在自家衙门里边,不是一般的积威深重啊。” 就像自己,每次登上神篆峰去参加祖师堂议事,也都没谁敢跟自己打招呼。 沈沉笑道:“没什么官威不官威的,只是不兴那低头哈腰一套而已,不光是我们兵部,京城一切衙署诸司大小事务,都力求速战速决,有事说事,没事少扯淡。嗯,赵端瑾的礼部除外,繁文缛节,一板一眼,我偶尔去那边串门,每走几步就得跟不认识的人点个头,脖子发酸,回来就得贴张狗皮膏药。” 姜尚真自动忽略掉老人对礼部衙门的阴阳怪气,笑道:“那当官有啥意思。” 礼部和翰林院,确实讲究多,比如规定日光照在甬道第五块砖的时候,官员就得到衙门点卯。 散漫如吏部侍郎曹耕心,在大骊官场是极个别的特例,这个从龙泉窑务督造官升上来的上柱国曹氏世家子,因为经常点卯迟到,俸禄都不够扣除的。 沈沉说道:“到了衙门外边,还是很风光的嘛,只说去菖蒲河喝酒,每次结账,就打折打得很厉害。害得我都不敢常去,怕喝垮了酒楼。” 屋子很宽敞,相当于三间房间打通了,老尚书除了批阅公文,还可以在这边召开小规模议事。 靠墙壁一排书架,其余两边搁放到顶的立柜,都是书籍和卷宗档案。满眼皆书,形容一句卷帙浩瀚,不过分。 老尚书难得在此待客,而且一个个都不穿朝服官袍,很快就有一位在尚书房当差的专属文秘书郎,送上茶水。 沈沉坐在一张包浆严重的老旧太师椅上,习惯性双手拄着拐杖,下巴搁在手背上边,笑呵呵道:“陈国师,赶早不如赶巧,我让工部温而,户部沐言都过来一趟,让他们与陈国师混个熟脸,再顺便谈点正事?” 虽然是官位相当的同朝重臣,但是沈沉年纪大,又曾在各部辗转,故而不少都是老尚书的“娘家”衙门,再加上沈沉的头衔多,让两位尚书来兵部衙门一趟,不算什么,何况沈沉还是温而的座师,在意迟巷那边碰着了,温而喊沈沉一声先生,答不答应,都得看沈沉的心情好不好,哦不对,是当时耳朵灵不灵光,大骊官场,都知道沈老尚书的耳朵,自年轻时起,就时灵时不灵。 陈平安笑道:“没有这个必要。” 姜尚真先前在御书房看门,无聊至极,就研究屋内一众山水神灵的穿戴细节,两位尚书都穿着朝服,差异不多,比如脚上的靴子就不同,沈沉的朝靴,崭新却沾着泥土,赵端瑾的朝靴老旧却清洁,姜尚真当时就很好奇沈沉的靴子怎么会有泥土。大骊京城有专门售卖朝靴的老字号店铺,有本《履中备载》,广为流传。京城这边的老百姓,尤其是祖祖辈辈住在意迟巷和篪儿街附近的,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就叫爷不爷,先看鞋。 小陌正襟危坐。 谢狗慵懒靠着椅子,把貂帽往下一拉,遮住脸庞,也不知道是睡觉还是养神。 沈沉问道:“陈国师跟北俱芦洲三郎庙熟不熟?” 陈平安停顿片刻,想了想,摇头道:“我确实去过几次北俱芦洲,但是济渎以北,几乎就没有怎么涉足,跟三郎庙自然不熟。” 姜尚真看了眼山主。 陈平安笑道:“不过我有个剑仙朋友,他跟三郎庙关系还不错。” 老人点头说道:“刑部那边打算为大骊各级供奉都弄点实惠好处,当然不是什么贿赂了,户部那边都已批准了,但是驳回了刑部的几种提案,嫌他们刑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乱花钱,最后弄了个折中的法子,按照户部的意思,一种是长春宫的仙酿,反正不用户部花钱,这种酒水,如今在宝瓶洲山上可是比神仙钱还硬气,再准备购入一批价廉物美的三郎庙蒲团。结果兵部那边,也听说此事,就有了想法,反正都是花钱买,买多了,说不定还有折扣,就想着为大骊所有随军修士都置办一张蒲团,只是如此一来,户部开销就大了,沐言只差没有搬条凳子去刑部门口坐着骂街了。” 陈平安点点头,“三郎庙的蒲团,确实是好东西,都说一颗小暑钱能当两颗用。” 当年第一次游历北俱芦洲,陈平安就对这种山上蒲团印象深刻,在骸骨滩那边,因为一座鬼蜮谷阴气外泻的缘故,在那当地俗称奈何关的小集市,即便是大日高照的正午时分,依旧凉意遍体。大小两座天地接壤的边境线上,披麻宗在那些阴气浓郁且精粹的泉眼之上,建造了一长串的茅屋道场,每座茅屋之内,都会摆放三郎庙炼制的蒲团,帮助练气士呼吸吐纳,更快汲取天地灵气。 三郎庙是北俱芦洲那边最大的兵器铺子,而且三郎庙的谱牒修士,与精通铸造兵器一般著名的,就是他们不喜欢打架的同时,很能打,三郎庙有一句脍炙人口的口头禅,“别欺负老实人。” 三郎庙铸造的护身灵宝甲,与恨剑山仿造的剑仙本命飞剑,还有佛光寺的三色袈裟,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的鹤氅羽衣,都可算名动天下。 浩然九洲,在炼物和兵器锻造一道,除了中土神洲,就只有物产丰饶的流霞洲,能够跟北俱芦洲媲美。就像太徽剑宗的老宗主韩槐子,其中有一门成名剑术,就叫“大工斩玉”,这跟韩老宗主精通法阵、符箓、炼器等“雕琢”之术有关。 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本洲剑修多,一般的练气士,出门不得多穿几件法袍、宝甲?能够多扛几剑,就是多条命。 与此同时,纯粹武夫也想要有几件趁手兵器,方便跟练气士练练手,习武练拳的,怎就不能跟上山修仙的过过招? 你买了法袍、宝甲,我就挑几件攻伐法宝,你买了攻伐法宝,我就入手更多的防御宝物和各种护身符,同时也偷偷搞点杀力不低的…… 最终就导致北俱芦洲的山上山下,风气特别淳朴,性格尤其直爽,没点“待客之道”,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陈平安曾经交给刘景龙一百颗谷雨钱,帮忙购买尽可能多的恨剑山仿剑和三郎庙宝甲,若有盈余,再帮忙掌掌眼,买些闲散宝物,总之就是别替我省钱!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陈山主既要质量,也要数量。 毕竟刘剑仙的面子,很值钱。 最终刘景龙果然亲自走了一趟三郎庙,帮着买下了一把恨剑山仿剑和两副宝甲。 有两位著名炼师的落款。一般来说,灵宝甲上边带名字的,都是三郎庙祖师堂供奉的手笔,有价无市,溢价很多。 后来被陈平安送给卢白象的两位嫡传弟子,姐弟俩,元宝元来,刚好人手一副宝甲。 纯粹武夫怎就不能披挂宝甲了,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护身之物必须有。 后来听白首说过,姓刘的在三郎庙那边,又遇到了个红颜知己,所以价格一事才那么好说话,换个人,吃屁呢。 按辈分算,那位名义上管着三郎庙半数兵器铺子的女修,是袁宣的姑奶奶,她与水经山仙子卢穗,彩雀府府主孙清,都是登榜北俱芦洲十大仙子的美人,在刘景龙还是翩然峰峰主的时候,她们就对刘景龙心有所属,反正在北俱芦洲,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归功于一场场夜游宴,披云山宝钞署和仪仗司里边的库房,宝物堆积成山,光是将它们录档的目录册子,就有一大摞。 而且陈平安听小米粒说过,魏山君家的这两个衙门,占地可大了,扩建了不止一次。 不计其数的贺礼当中,其中就有三郎庙秘制的蒲团,后来小陌跟山君府花钱买了一张蒲团,带回落魄山,抽丝剥茧,将其拆解, 得出的结论,是仿造不难,就是成本下不来,一来受限于几种关键材料,宝瓶洲这边并无替代之物,再者能否量产,成本差距很大。 既然连小陌都这么说,这就意味着三郎庙的蒲团,几乎是一种极致了。 此外北俱芦洲还有四个山头,都有压箱底的生意门路,比如老君巷的法袍,就曾经远销宝瓶洲和桐叶洲之外的六个洲。那会儿宝瓶洲实在太穷,桐叶洲则是因为过于闭塞。不过老君巷的法袍,早就都被琼林宗垄断了,传闻那位老君巷的开山祖师,道号“雷同”的宋腴,在炼物一道堪称天资卓绝,但是不擅经营,年轻那会儿眼界又高,不计成本,只想着打造出最好的山上法袍,结果混得饥寒交迫,后来是琼林宗找上门,跟她谈合作,从此发迹,老君巷的那种青鹤法袍,让琼林宗赚得流油。 而她也终于炼制出自己心目中那种可以名垂青史的著名法袍,名为“莹然袍”,就是价格极其昂贵,是北俱芦洲剑修之外上五境练气士的首选,可惜老君巷每甲子才能编制出一件。 有点类似桐叶洲青虎宫的羽化丹,卖的不是神仙钱,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至于宋腴与琼林宗合作,她到底是碰到了命里贵人,还是遇人不淑,在北俱芦洲那边,各执一端。 后来老君巷又陆续推出了几个“聚宝盆”,例如为一洲皇帝君主、皇室贵胄量身定做的大阅甲,中看不中用,但胜在确实不是一般的“中看”,云篆繁琐,宝箓华美,名贵至极。 玉璞境和地仙修士,下五境练气士,等于都被老君巷一网打尽了,再加上各国皇室贵胄,排着队当冤大头。 同时抓住这三种顾客,老君巷和琼林宗,当然是财源滚滚来。 老人突然一拍椅把手,“差点忘了姜老宗主,其实才是最熟悉北俱芦洲的人!” 谢狗扯起貂帽,看了眼周首席,她当时得到白泽的许可,跑来这边找小陌,谢狗一开始就是在北俱芦洲那边现身,所以关于周首席在那边的口碑事迹,比较清楚。这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每每提及姜尚真,那边的练气士还是咬牙切齿,人人得而诛之的架势,姜尚真当年在北俱芦洲造了多大的孽啊。 姜尚真脸皮还是厚,笑道:“跟北俱芦洲买东西,只管报我的名号,但那边是打对折,还是十五折,我就不作保证了。” 估计那边一听说有姜尚真参与买卖,十个门派有九个,都会跟大骊朝廷撂下一句,只要把姜贼的第三条腿打断,不收钱,白送! 就像那座三郎庙,姜尚真确实很熟,熟得只要在那边冒头,就会好好款待当年差点成为上门女婿的姜尚真了。 使用化名什么的,本来没什么,问题在于姜尚真当年是同时跟两位袁氏嫡系女修勾搭上了,谈婚论嫁,都想要跟他结为道侣。 至于那座老君巷,姜尚真当然不会落下,去过几次,单凭那边有个女修宋腴,姜尚真就没理由不多跑几趟。 不过双方倒是没什么故事,宋腴性格冷清,深居简出,是个痴迷炼物的女子,看姜尚真就跟看死人没两样。 但是姜尚真看她,可就觉得……惊艳了。 有些女子,光靠背影就可以杀人。 拥有这类风情的女子,姜尚真这辈子只见过三人,除了宋腴,还有一个,如今就在落魄山上。 但是姜尚真不敢动任何歪心思,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一方面,何况对方可是自家落魄山的掌律! 老人冷不丁问道:“传说恨剑山拥有六件镇门之宝,是六把被誉为下一等真迹的剑仙本命飞剑仿剑,其中被外界清楚名字的,暂时只有四把,分别是“尸坐”,“诗鬼”,“神龛”,“须弥山”。姜老宗主知不知道还有两把仿剑叫什么?” 姜尚真果然门儿清,无比熟稔一洲掌故秘闻,说道:“是‘通幽’和‘英雄冢’。” 姜尚真好奇问道:“老尚书问这个做什么?有山上朋友,手头紧?但是这几把仿剑,一般来说,光靠钱可买不着。” 恨剑山的买卖,历来跟北俱芦洲山下朝廷交集不多,主要还是门槛太高了,用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只杀肥猪,坑有钱人。 比如姜尚真自己。 当年差点,只差一点,就与一位相见投缘的姑娘,买到了那把别称“温柔乡”的镇山之宝。后来还是姜尚真难得良心发现,才临时改变主意,不然早就将那把“英雄冢”仿剑给收入囊中了,这把仿剑,可以温养鬼将阴兵数万,一旦练气士祭出此物,最适合打群架。 沈沉笑道:“多年前,崔国师本想在我们大骊境内,打造出一座官办的剑道宗门,我刚好是经手此事的官员之一,可惜没成。” 其实按照崔瀺最早的设想,阮邛确实是那个剑道宗门的最佳宗主人选,一来阮邛本身就是宝瓶洲铸剑师第一人,再者西边大山中的那座龙脊山,那么一大片斩龙崖,可以作为剑道宗门的立身之本。至于开枝散叶所需的剑修胚子,那些常年四散于一洲山河的大骊粘杆供奉,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再加上大骊地支修士,袁化境和宋续,就都是剑修出身,那么整个宗门的雏形和框架,就早早搭建起来。 北俱芦洲的恨剑山,会是这座剑宗的盟友。听口气,国师崔瀺是准备亲手促成此事。 风雷园不去动,但是正阳山肯定会沦为这座崭新宗门的“下山”,此外在旧朱荧王朝境内,还会立起一座谱牒修士皆是剑修的第二座下山。一宗两下山,互成掎角之势,秘密打造出三座剑阵,最终以仿白玉京作为阵法中枢,联手京城钦天监的望气手段,大骊王朝凭此可攻可守,专门针对飞升境修士。 至于后来有了阮邛担任大骊首席供奉,在骊珠洞天旧址之上,创建了龙泉剑宗,就与崔瀺心目中的那座剑道宗门,相去甚远。 老尚书看了眼大骊新国师。 若论自立门户,白手起家。起于陋巷的陈平安,当然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了,但是要跟崔瀺比,好像还是差了点意思。 只是这么一想,老人便立即觉得没道理, 陈平安问道:“墨家那边?” 沈沉说道:“前几年就开始陆续撤离大骊了,墨家做事情很厚道,不但帮我们大骊培养出了一大拨山上匠人,还在工部那边留下了一大堆图纸。” 陈平安笑了笑,看来先前皇帝陛下说了句惠而不费的场面话。 沈沉说道:“彩雀府法袍,未能入选文庙那份定制名单,比较遗憾。” 陈平安点头道:“遗憾自然是遗憾,其实不算太过意外。” 上次中土文庙议事,光是仙家渡船,就与各洲订购了七种。其中就有大骊宋氏跟墨家合力打造的山岳渡船和剑舟。 北俱芦洲有将近二十种山上炼物入选,其中法袍只有三郎庙那种软若丝帛的灵宝甲和老君巷的青鹤袍,前者为中五境练气士配备,后者分发给下五境修士。 其实彩雀府编织的法袍,在得到金翠城法袍的一门炼制秘术之后,品秩提升了一个大台阶,而且彩雀府甚至愿意不赚钱,也要为文庙打造两千件起步的法袍,再加上文庙议事过程当中,大骊宋长镜亲自举荐彩雀府法袍,可当时仍然只是被文庙列为候选名单,结果到最后还是未能“补缺”,落选了。 文庙给出为何驳回的解释,就是彩雀府法袍的成本太高,产量太小。 只因为彩雀府是个小门派,被称为“纺织娘”的谱牒女修就那么点,确实无法真正达到文庙要求的“量产”资格。 得到这个说法后,整座彩雀府女修对此都很失落。 但在陈平安看来,这何尝不是文庙对彩雀府的一种呵护。 否则一旦入选,文庙订购至少两千件法袍,彩雀府女修在几十年内,就都不用修行了,只能是不分昼夜,忙着编织法袍。 当然最先按照陈平安跟彩雀府掌律武峮的计划,是一种作长远计。用一种很辛苦且不赚钱,为此彩雀府换取一份千年基业。 沈沉又问道:“听说陈国师与剑修柳勖是朋友?” 陈平安点点头,“有私谊。” 骡马河柳氏,是北俱芦洲屈指可数的土财主,祖祖辈辈,都做着跑船赶海、跑山越岭的生意,等于是一座北俱芦洲最大的山上镖局。钱,未必有琼林宗那么多,但是要说山上口碑嘛,琼林宗给骡马河柳氏提鞋都不配。 当代柳氏老家主,跟三郎庙袁氏老祖,是挚友。骡马河柳氏家风淳厚,家族极有底蕴,却始终没有跟文庙开口讨要一个宗门头衔,典型的闷声发大财,从不求名。但是上次文庙与各洲王朝、仙府征调跨洲渡船,骡马河柳氏却一口气拿出了两艘,一条属于征用,必须给的,第二艘,却是柳氏主动给的。 关于这个家族,有两件事,很值得说道说道。 一次是俱芦洲剑修联袂远游,跨洲“约架”,从皑皑洲那边抢来一个“北”字。 因为有许多境界不够高的剑修,大海无垠,御剑跨海极其耗神,当时所有的山上渡船,就都是柳家拿出来的,包办了那场远游的所有开销, 趴地峰的火龙真人,龙虎山天师府的外姓大天师,不是剑修,却作为一洲剑修的带头人,当时老真人就坐在最前边一艘渡船的船头,经常摆一张酒桌,拉着柳氏家主“谈笑风生”,一个喊穷,一个说其实我也没啥钱。 那趟跨洲,一旦问剑一洲,在皑皑洲那边碰壁,骡马河柳氏的全部渡船,就等于毁于一旦了,估计一艘都别想返回俱芦洲。 所以后来整个北俱芦洲,尤其是剑修,都得承情,也都愿意承情。 第二件事,就是如今天下皆知,很有钱却土得掉渣的骡马河柳氏,终于出了个才华横溢、风流情种的大才子。 此人当然就是在剑气长城只待了二十多年的少主柳勖了。 原来我们北俱芦洲,在剑气长城那边,除了剑光纵横,冠绝九洲,原来还有这等书生意气文采风流。 柳勖返乡之后,去太徽剑宗,找刘景龙喝过两次酒,可惜不是特别尽兴。 老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之所以跟陈国师聊这个,是因为骡马河少主柳勖和三郎庙袁宣,现在就在大骊京城逛荡。” 三郎庙的袁宣,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当下任家主的可能性不大,是当下下任家主栽培的。 但是根据谍报显示,柳勖已经是骡马河柳氏的家主,只是他暂时不管事,说是得等到他跻身玉璞境。 陈平安点头道:“出了衙门,我就去找他们叙叙旧,略尽地主之谊。” 除了在剑气长城认识,与陈平安有一份“私谊”的剑修,其实陈平安在北俱芦洲,朋友确实还有很多,只说上次落魄山举办宗门庆典,作为贺礼,灵源公沈霖就送出了旧属南薰水殿的一大片宫殿楼阁。大渎龙亭侯李源则赠送了一条水运浓郁的苍翠色河水。还有指玄峰袁灵殿,柳质清等,他们的名字,都不在陈平安先前公开的册子上边。 老人突然问道:“钱塘长是一洲屈指可数的高位水神,文庙那边都是需要严格审议的,他岑文倩先从一个河伯跳级到老鱼湖的七品湖君,再直接当钱塘长,文庙那边能通过?” 陈平安笑道:“多半会通过的。如果驳回,朝廷无非是从折江伍芸,和礼部举荐的粟河水神中挑选一位正统水神补缺,都不是什么麻烦事。” 小陌知道其中缘由。 自家公子还是说得含蓄了,岑文倩不是“多半”通过,而是必然可以。 公子那场游思六经神越渎海结想山岳的收官阶段,小陌就曾经与至圣先师,还有纯阳吕喦,一起站在镇妖楼最高处,当时至圣先师亲口说了一句,会让文庙将那些名字都记录在册。 这份名单,其中既有中土穗山周游这样的大岳神君,也有叠云岭窦淹,香榧山龚新舟,和分水岭韦蔚这样的小山神。 当然还有老鱼湖岑文倩。 沈沉站起身,笑道:“来客人了,稀客,看样子他们是找陈国师的,我让人帮忙安排一间屋子,关起门来,可以随意喝酒?” 陈平安跟着起身,“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跟他们几个见了面,边走边聊,老尚书不必送客。” 老人笑道:“送客,必须送客,即便不算官场同僚身份,到底还有一份同乡之谊嘛。” 陈平安一笑置之。 谢狗重新戴好貂帽,这个老头,说话还挺风趣。 老人说是送客,其实就是送到门口。 姜尚真走在最后,与老人又多聊了几句。 来兵部衙门这边找陈平安的,都是大骊地支成员,他们十二人,是可以自由出入京城诸部衙署的,不打招呼都可以。 今天来了四个,不知为何,都是女子。 少女余瑜,阵师韩昼锦,山上描眉客的女鬼改艳,最近加入的周海镜,她是唯一一位纯粹武夫,不谈容貌,只说装饰,这位女子大宗师还是那般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周海镜身上唯一不值钱的物件,大概就是腰间悬挂的那只绣燕子纹的花信期绢香囊了。 余瑜有点委屈,她是最不想来这边的一个,偏偏封姨点名要她来,欺负人么。 “是封姨让我们来陈先生这边点个卯。” 她笑道:“再就是封姨想要询问陈先生一句,到底什么时候去百花福地。” 陈平安说道:“真正着急的,不该是百花福地嘛,封姨急什么。” 余瑜说道:“我只带话,封姨是怎么想的,我可不清楚。” 陈平安点点头,“知道了,回头我自己跟封姨聊这件事。” 韩昼锦抱拳致谢,“上次刘宗主路过京城,于我指点颇多,再次谢过陈先生。” 陈平安笑道:“不用客气,我们刘剑仙一向喜欢助人为乐,很没有架子的。” 韩昼锦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作罢。 刘宗主确实平易近人,极有人格魅力。是剑仙,但是说起阵法一道,言简意赅,微言大义,让韩昼锦受益匪浅。 可就是刘宗主的酒量,似乎一般,一喝就红脸,而且根本没有外界传得那么嗜酒如命啊。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酒力不支吾 暖日融融,春光骀荡,花信有期,梅李桃花次第开。 在那书肆林立的京城琉璃厂,一个容貌俊俏的年轻人,腰悬一枚包浆亮如油光的紫葫芦酒壶,坐在铺子门口嗮太阳,吃着一碗来时路上购买的豌豆黄,一边跟屋里相熟的店铺掌柜砍价,说自己相中的那几本书籍,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边跟隔壁书肆支起个路边摊子晒书的老板娘眉来眼去,同时在这里守株待兔,一举三得。 借了条板凳给那年轻酒鬼的铺子掌柜,坐在柜台后边仔细擦拭着一件民仿官瓷器,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侧着脸与一旁铺子眉目传情的无赖家伙,笑呵呵道:“曹侍郎,你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摸她的手儿,再抱她几下,我铺子这几本书,就全部打五折卖给你,如何?” 年轻人捻起一块豌豆黄丢入嘴里,嬉皮笑脸道:“白天就算了,坏名声,晚上行不行,听墙角去?” 门内门口两个男人的说话嗓音都不小,显然都没有故意避开那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妇人闻言从摊子上抓起一本书籍,笑骂一声死样,将书砸向那个成天没个正行的俊俏男子,“一个没卵一个没胆,都只会嘴花花,有意思吗?” 那个曹侍郎,可不是什么绰号,而是货真价实的大骊官场一部侍郎,况且还是官管着官的吏部。 年轻男子接住“暗器”,都不看书名,只是嗅了嗅,就将那本书轻轻抛回美妇的摊子,“内容没荤味,文字都没点颜色,不看不看,没意思没意思。” 曹耕心视线偏移几分,只见从远处一处古董铺子走出几人,都是外乡人,来自北俱芦洲。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头上戴了顶磨损颇多的老旧貂帽,穿着件棉袄,脚上踩着一双麂皮靴,男人面相半点不苦,就是穷相。 正是骡马河柳氏剑修,柳勖。 三郎庙袁宣,少年容貌,身穿一件泥金色法袍。 这趟南下跨洲游历宝瓶洲,这个绰号“袁一尺”“袁涨水”的三郎庙继承人,依旧是只带了两名随从,樊钰,远游境武夫。这位女子武学宗师,曾经去过大骊陪都和大渎战场,舍生忘死,故而大骊礼部那边有过一番详细录档,樊钰在大骊境内游览山水,各路山水神灵在得到通关文牒之后,樊钰若是公开表明身份,必须以礼相待,若是她有意锦衣夜行,就不必打搅她的游历了。 大骊高位神灵手上,都是有这么一份“礼单”的,方便随时查阅和待客。不管是外乡的山上修士还是江湖武夫,只要曾在战场以道义报之大骊,朝廷自当视为国士,以礼待之。 元婴境老剑修,刘武定,不同于类似家生子身份的樊钰,老人是三郎庙的头等供奉,每年俸禄相当可观了,钱不少拿,其实就是只做一件事,给袁氏嫡系弟子护道,以前是袁一掷,如今不过是换成了袁宣。 老剑修在年轻那会儿,曾是谱牒修士出身,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的山泽野修,缘于刘武定当年刚刚跻身金丹境那会儿,出关没几天,就偷偷跑去拆别家的祖师堂了,到底是头回做这种勾当,江湖经验不够丰富,一个不小心,没有隐藏好身份,被对方看出剑法根脚了,这就闯了大祸,原本一个有望继承掌门的祖师堂嫡传,一个前途似锦的年轻天才,不得不被逐出山门,就此沉寂了。 但是回头再看两百年前的那场问剑,老人从不后悔就是了。 年轻气盛又如何,老夫到底年轻过。 曹耕心赶忙咽下最后一口豌豆黄,甩了甩袖子,起身抖了抖袍子,笑着招手道:“柳剑仙,袁公子,刘剑仙,樊宗师。哈,柳刘同音,早知道就只喊一个了。” 年轻侍郎用的是一口很地道的北俱芦洲的雅言。 柳勖皱眉问道:“你是?刑部供奉?要盘查勘验我们的身份?” 大骊王朝与外乡修士打交道的山上人,一般都是在刑部那边挂名的供奉,若是出动大骊随军修士,那就不是待客了。 《天阿降临》 袁宣却已认出对方的身份,笑道:“柳伯伯,不是刑部的,是他们大骊京城吏部的曹侍郎,在山上都很有名气的一个人。” 此人确实很有名气,能够让大骊宋氏皇帝破例,允许曹耕心携带酒壶去衙门,但是规定一天只能喝一壶酒,当天不许添酒,若是夜宿禁中当值,还会赠送给曹侍郎一坛长春宫仙酿作为报酬,美其名曰以酒钓鱼,免得曹耕心找借口请假不去点卯。官场传言,回京当了侍郎的曹耕心,早早准备好了十几种理由,用来推脱各类他觉得有他没他反正都一样的公务,每用过一遍就重头再来一遍。 北俱芦洲北方,南北向的中条山依一条大河而行,山势狭长,整条雄伟山脉,如一尊神灵于眉心处再竖张一目。 骡马河柳氏与三郎庙袁氏,就位于矿产极其丰富的山脉一东一西,如分别占据聚宝盆与兵器库。 曹耕心朝那袁宣竖起大拇指,“少年郎好见识!” 袁宣笑道:“曹侍郎,其实我年纪不小了。” 曹耕心点头道:“那我们一样,脸嫩,比较占便宜。” 柳勖问道:“吏部的?找我们做什么?” 曹耕心笑道:“其实也不是找你们,是为了跟着你们一起等个人。跟他当了很多年的邻居,但是始终没见过,思来想去,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袁宣问道:“难道是那位陈山主?” 曹耕心微笑道:“袁公子真聪明,一猜就中。” 袁宣心中腹诽,我们找谁,你就等谁,这有什么难猜的。何况龙泉郡窑务督造署,与那座落魄山可不就是邻居嘛。 柳勖说道:“见他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了。 吏部曹耕心管不着柳勖来大骊做什么,剑修柳勖当然也管不着曹耕心要见谁。 但是由此可见,柳勖跟陈平安的关系,绝对不像他与袁宣所说的比较一般。 不过曹耕心却没有任何恼火神色,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转头与那摆摊晒书的美妇笑问道:“南宫掌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妇人笑言:“苏子名篇之一有序,‘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曹耕心笑道:“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番,我叫曹耕心,字书城。京城人氏,外放当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在骊珠洞天旧址,混得如鱼得水,如今在吏部当差混口饭吃,比较郁郁不得志,朝中若无贵人器重提携,想要当天官,难,很难。” 曹耕心转过头,笑道:“正主来了。” 柳勖和刘武定对视一眼。 这个姓曹的,不但是练气士,而且境界不低。 曹耕心看了眼柳勖和刘武定。 曾几何时,一位元婴境练气士,莫说是剑修了,就已经是何等的高不可攀,如今再来看他们这些老神仙,好像也就那样了。 就像曹耕心年轻那会儿,记得第一次去人云亦云楼外的小巷口拜访刘袈,因为事先知晓老神仙的境界,还有点忐忑呢,拎了两壶好酒,都还要担心礼数不够,会不会吃闭门羹,再看如今,都能跟刘老哥蹭酒喝了。 再年轻一些,年少时,曹耕心在家族长辈那边的所见所闻,所谈国事,难免有几分忧心忡忡,哪怕稳操胜券的一场庙算,还是故意假装不敢确定。 如今我们大骊王朝的孩子,都已将大骊王朝是浩然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将这种事,视为最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尤其是意迟巷和篪儿街的那帮兔崽子,都开始盘算着与中土大端王朝和玄密王朝的各自优劣了,猜测着大骊何时会赶超。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得年少时曹耕心曾经与自家爷爷,询问那桩名动朝野的官场掌故,兵部尚书沈沉当真骂了崔国师那么一句?沈沉既然当初在吏部辞官了,以他的执拗性格,都在家乡创办书院了,后来又为何愿意重返官场,真是崔国师亲自出面,主动邀请沈沉入京职掌兵部? 毕竟曹耕心的爷爷,是上柱国曹氏的家主,外界只能靠猜的事情,这个老人却可以与沈沉当面询问真相。 原来崔国师当初走了一趟地方书院,确实亲自邀请沈沉重返官场,说服那个犟脾气沈沉的理由,很简单。 崔瀺让沈沉抬一抬眼皮子,不妨看得长远些。 既然很快就都是大骊国土了,你沈沉还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作甚? 如果那个掌故仅限于此,曹耕心其实就是觉得崔国师雄才伟略,不至于让少年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原来老人当时还与最为器重的孙子,多说了一件更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崔国师当年现身那座私家书院的时候,沈沉耗尽家产辛苦创办的书院就已经转为官办,新任山长已经在赴任的路上,而那个山长,正是沈沉原本极看不顺眼的一个文坛大儒,爷孙三代五进士,一旦被此人将书院鸠占鹊巢,双方既有公仇又有私怨,估计沈沉都会被恶心得死不瞑目,所谓的辞官归隐家乡养老,就真是凄凄惨惨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崔瀺给了你一个选择,就绝无第二个选择可选。 你沈沉要么在家乡憋屈至死,要么乖乖去大骊京城当大官,为国为民为己,为苍生社稷为三不朽为志向,鞠躬尽瘁,施展抱负。 所以曹耕心很早就得出一个结论,越是聪明人,越怕崔国师。 曹耕心担任窑务督造官那么些年,真以为曹督造不想做出一番成就事业来?无非是曹耕心足够聪明,不敢自作聪明罢了。 离开千步廊之后,姜尚真说要去一趟长春宫,忙点私事。 谢狗还在火神庙那边。 陈平安身边就只带着小陌,来这边找柳勖一行人。 曹耕心作揖,主动赔罪道:“在小镇当官多年,也没去落魄山拜访陈山主,失礼多矣。” “我不也去没去衙署督造署拜访父母官,就当扯平了。” 陈平安拱手还礼,笑问道:“曹侍郎怎么也在,专门等我的,在这边守株待兔?” 曹耕心笑道:“果然瞒不过陈山主。” 陈平安问道:“有事相商?” 曹耕心摇头笑道:“就是见一面,打过招呼,见过就心满意足。如果陈山主需要请朋友喝酒,只说在菖蒲河那边,大小酒楼,报我的名号,都可以记账不花钱。” 陈平安疑惑道:“曹侍郎的俸禄这么高?” 曹耕心大言不惭道:“陈山主与朋友喝酒归喝酒,酒楼那边记账归记账,吏部曹侍郎欠账归欠账,穷光蛋曹耕心还钱归还钱。” 柳勖闻言佩服不已,自己跟曹耕心不是一路人,气味不相投,不用多聊就知道当不成朋友,但是曹耕心跟二掌柜肯定聊得来。 陈平安拱手笑道:“承情,在此谢过。” 之后陈平安就带着柳勖他们离开琉璃厂,问柳勖有无选好客栈,柳勖说暂时没有,陈平安就推荐了个地方,还说自己对那仙家客栈其实也不熟,但是如今在宝瓶洲山上名气很大。 柳勖当然无所谓,反正掏钱的是袁宣,袁宣自然更是无所谓的,一趟琉璃厂之行也没花出去几个神仙钱,正愁没地方开销呢。 曹侍郎将小板凳归还铺子,终于得偿所愿,买下了那几本心仪已久的书籍。 隔壁铺子摆摊晒书的老板娘,见状好奇问道:“怎么让铁公鸡拔毛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曹耕心笑道:“我跟老洪说了,方才在他家店铺门口站着跟我聊天的人,就是落魄山陈山主。老洪一高兴,就白送我了。” “真不诓人?” 妇人将信将疑,赶忙转头望向远处的青衫背影,喃喃道:“相貌也不如何俊俏啊,瞅着还不如你呢。” 记得以前琉璃厂书肆都有卖一本山水游记,销量相当不错,书上的主公人,说是少年英气,面如冠玉,风度翩翩,青衫背剑策马走江湖,莺莺燕燕不请自来,挡都挡不住的艳遇…… 曹耕心将书籍放入怀内,微笑道:“做个脚踏实地的本分人,就是个心宽体胖的快活人,吃饭香喝酒香睡觉也香。” 走出闹哄哄的琉璃厂地界,柳勖问道:“我们真去菖蒲河喝酒?” 陈平安笑道:“想啥呢,用膝盖想都知道去了那边,真要报曹耕心的名号有屁用,肯定十个酒楼九个赶人。” 何况那边菖蒲河那边的酒楼脂粉气比较重,喝素酒的地方不多,曹侍郎显然是认定陈山主不敢多去。 袁宣壮起胆子,腼腆问道:“陈山主,还记得我吗?上次在铜绿湖筏钓,自我介绍过的,叫袁宣,来自三郎庙。” 陈平安点头笑道:“当然记得,记忆深刻,那会儿袁公子年纪轻轻,就是老江湖了,宅心仁厚,但是行事老道。” 袁宣蓦然神采奕奕,转头望向身边几人。 怎么样?! 还是不是一句客套话?! 老剑修故作惊讶脸色,樊钰轻轻点头,都很捧场。 柳勖有点无语,你小子又怎么确定,这不还是一句客气话? 袁宣这种小傻子,到了剑气长城,兜里有再多钱都没用,比那个风雪庙魏剑仙好不到哪里去,都会变成二掌柜那本账簿上边的一笔数字。 双方初次相逢,是在鬼蜮谷内的那座铜绿湖,按照《放心集》记载,当地有一种特产的蠃鱼,浑身是宝,山上传言,最玄妙的是练气士食用此鱼,可以不受世间任何梦魇的纠缠。 修士境界越高越无梦,如果修士到了地仙境,仍然多梦,自然是修行出了岔子,很容易走火入魔,道心失守。 陈平安当时是去铜绿湖碰运气的,能钓着鱼是最好,钓不着也无所谓。 而上次袁宣游历鬼蜮谷,就同样是碰运气去的。不过不像陈平安那么无所谓。 因为他的姑奶奶,袁一掷,她就已经被梦魇困扰长达百年之久,才导致迟迟无法打破元婴瓶颈。 虽说一般人看不出她的丝毫异常,袁一掷实则早已形神憔悴,若有高人能够观其真相,她是那皮包骨头的惨状。 只是女子爱美,她用了一种符箓手段,可这到底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象”,所以她在百年之内,只是偶尔露面几次,哪怕是祠堂议事都不参加了。上次露面,就是刘景龙造访三郎庙,袁一掷才会强打精神,哪怕再不愿让他看到那副不人不鬼的真容,她也希望最后看他几眼。 自从鬼蜮谷英灵高承莫名其妙消失,主动舍弃了一座京观城,就此群龙无首的鬼蜮谷,再无力与那座木衣山抗衡,披麻宗就彻底接管了整座小天地。而三郎庙与披麻宗关系很好,反正已经没有了高承那厮的从中作梗,当时还未卸任宗主职务的竺泉听闻此事,就干脆来了个彻彻底底的涸泽而渔,让一众修士施展搬水法,起网捕鱼,结果那种被誉为“小湖蛟”的银鲤,倒是抓到了不少,肉质较粗,不入老饕清馋的法眼,唯一值钱的,只在银鲤存活百年之后的那两条鱼须,可以拿来炼制缚妖索、捆仙绳或是拂尘之流的宝物。 其中有几条银鲤,体型巨大,体重都长到了五百斤以上,只是比起铜绿湖独有的蠃鱼,北俱芦洲许多大湖都有银鲤,就只能算是寻常物了。至于蠃鱼,也打捞起一双,但是年龄不不够,被袁氏修士小心翼翼带回家族,袁一掷看了眼两条蠃鱼,只说无用。 袁一掷就只是将那双游鱼养在庭院鱼缸内,闲暇时逗弄一番,也不知道是真无用,还是不愿意拆散它们。 袁宣满脸为难,“陈山主,我这趟宝瓶洲之行,其实是……找你,去看看骊珠洞天旧址,再去落魄山那边……” 柳勖见袁宣扭扭捏捏,半天放不出个屁,就帮着开口说道:“他在三郎庙有位修道资质很好的长辈,叫袁一掷,是位资质极好的女子剑修,大概在百多年前,她在一次秘境遗迹内,道心被某种古怪浸染,此后只要入睡,或是凝神炼气,就会被梦魇侵扰,别说修行精进,如凡俗睡个觉都是难事,故而在元婴境停滞太多年了,以目前的情况看,袁一掷拖不了几年就会魂魄作一团烂泥,神仙难救了。所以需要一尾年月足够悠久的蠃鱼,至于此鱼能够驱逐作祟的梦魇,传闻是真是假,总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平安疑惑道:“就没有找过高人相助?” 袁氏在山上口碑那么好,照理说,一位元婴境修士的关隘,请出飞升境修士,一力降十会便是了。 柳勖摇头道:“袁一掷毕竟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估计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不愿去找趴地峰找火龙真人,三郎庙也没跟崇玄署杨氏天君打招呼。起先三郎庙老祖是想要背着袁一掷去商量此事,但是早有预料的袁一掷,早就撩下了几句狠话,袁氏老祖只得作罢了,她那犟脾气,是谁都拗不过的。” 陈平安愈发一头雾水,问道:“那怎么就想到找我来了?” 火龙真人和崇玄署杨天君是男人,我就是女子了? 虽说在剑气长城战场上,年轻隐官确实假扮过女子剑修,原本隐藏极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泄露出去了。 若说是被古怪梦魇作祟迷惑,伤了道心,陈平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陆沉可以帮忙“解梦”,相信肯定可以手到擒来。 可惜陆掌教此刻已经返回青冥天下。再就是学生崔东山,在神魂一道,是很有造诣的。但如果袁一掷不愿让男子练气士出手帮忙,就很麻烦了。 否则小陌的“抽丝剥茧”,也是一绝。 柳勖说道:“那头自封黑河大王的老鼋,以老龙窟作道场,它饲养了一对年月足够的金色蠃鱼,说是给女儿的嫁妆。仅是在老龙窟内,老鼋就养了八百年之久,估计它们都是蠃鱼的老祖宗了。但是根据一些个小道消息,外界传闻当年你走了一趟鬼蜮谷,老鼋就重新回到寺庙修行,三郎庙袁氏老祖亲自找过去,一问才知道,竟然连同作为鱼缸的一件青瓷水呈,连同蠃鱼都被偷了,老鼋也没辙,只说爱莫能助。” “至于那头自号覆海元君的小鼋,还有老龙窟内一颗很珍惜的雕母铜钱,当年一并神秘失踪了,至今不知下落。老鼋还祈求袁老祖,帮忙寻找它那女儿的下落。” “本就是老鼋给她的嫁妆,不至于当这家贼。若说是她跟谁私奔了,就那小鼋炼形成人后的模样身段,下得去嘴的,也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了,我都想要认识认识了。” 听到这里,陈平安心中了然,就有点脸色尴尬。 持身正派、风光霁月的陈山主,有几件事是不太愿意提及的,除了在剑气长城假冒女修一事,发生在北俱芦洲的事情居多,除了鬼蜮谷之行,还有被山中精怪邀请斗诗,再就是在那座仙府遗址跟孙道长的合伙做买卖……那会儿到底还是年轻,只觉得天大地大的,又不在家乡,谁会知道或是记住自己做了什么。 老子当年游历北俱芦洲,只是当个童叟无欺的包袱斋,偶尔捡捡破烂,与那黑衣书生的贼不走空,寸草不生,能一样? 那趟鬼蜮谷之行,跟那个小天君杨凝性斩三尸而成、自称杨木茂的“野修”,一路勾心斗角,既联手赚钱又变着法子坑对方。 一个是路见不平杨木茂,一个是见血就晕陈好人。 至于双方上次再重逢,已经是在五彩天下的飞升城了。 陈平安说道:“袁宣,那双蠃鱼的归处,我这边只是有一条线索,但是暂时还无法确定什么,我可以马上帮你问问看,近期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三山镜,一双老龙窟的金色蠃鱼,还有那颗价值连城的雕母,曾是清德宗某位隐仙亲手铸造,此外还有不少收获,都是黑衣书生“杨木茂”在鬼蜮谷内打家劫舍而来,赚得很轻松。 相较于陈好人的走走停停捡点小破烂,东一榔头西一锤的,挣点辛苦钱,不能比。 陈平安虽然目前还不清楚那头小鼋和一双蠃鱼的下落,但是猜测与云霄宫是注定脱不了干系的。 而且他如今名义上,还是大源王朝某位皇子的教拳师傅。 事实上,那头小鼋投靠了杨木茂之后,确实得了一桩山水造化,就像黑衣书生当时在河边所说,他家里放着许多朝廷盖好玉玺的封正诏书,积攒了好大一堆,只需填写个名字,就能上任去当山水正神了。按照约定,或者说是被那心狠手辣的杨木茂威胁,小鼋离开鬼蜮谷后,根本不敢泄露自己的行踪。至于作为“嫁妆”的两条蠃鱼,已经跟她没一颗铜钱的关系了,如今就被养在了崇玄署一处水池内。 多少世事与人心,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还是在原地。 袁宣拱手谢过。 来时路上,柳伯伯说过,二掌柜要么不点头,但是只要点头,这件事情就算稳妥了。 陈平安笑着说不用这么见外,我可是你们三郎庙的老主顾了。 袁宣好奇询问为何这么说,陈平安便拎出了刘剑仙,说了让他帮忙购买两件灵宝甲的事情。 袁宣一问价格,点头说姑奶奶的面子还是大,换成他来开口杀价,得多花十几个谷雨钱。 陈平安对大骊京城还算熟悉,先前又来过琉璃厂,刚好到了吃饭的点,就拉着他们在附近饭馆吃了顿。 听袁宣说柳伯伯已经是家主了,陈平安赶忙道贺,本来没打算喝酒,跟饭馆要了几壶酒,饭桌就变成了酒桌。 骡马河柳氏总计十六房,房房出人才,而且不同于一般的豪阀家族,柳氏以生财有道且勤俭持家著称于一洲,有钱归有钱,与富贵骄奢却不沾边。但是柳勖并不愿意接手那份家业,更愿意专心练剑。 元婴境时,去往剑气长城,说是为了打破瓶颈,跻身上五境。 但是柳氏祠堂内的长辈们,哪个不愁眉不展,既怕柳勖在那边混不开,更怕就算柳勖跻身了玉璞境,哪天北俱芦洲,就需要来一场举洲祭剑。 所以等到柳勖回乡后,爷爷瞧见这个孙子的第一句话,不当家主就不当好了。 不曾想某次家族祠堂议事,只用一条跨洲渡船,就换来一个众望所归的“才子”家主。 柳勖是喜欢喝酒的,但是一向慢悠悠,少有痛快豪饮的时候,从不一口闷。 在家乡是如此,在剑气长城亦是如此。 我本来就是有钱人,在外何必假装? 北俱芦洲的剑修数量最多,酒瘾最大,酒量最好,到了酒桌还有什么忌讳,再加上剑气长城自己都是对董三更、齐廷济他们直呼其名的,外乡剑修入乡随俗,就没什么不敢说、不能说的。 约莫是二掌柜早早听说了柳勖的家族背景,知道他是骡马河柳氏的少当家。用那些既是酒鬼又是托儿的话说,就是一头膘肥体壮的肥猪在二掌柜的家门口乱窜,二掌柜不一个箭步上前闷一刀,都对不起那头肥猪。 所以一开始酒铺生意还没有那么红火的时候,就总想着把柳勖当成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土财主,问他想不想一起坐庄,有门路,可以稳赚不赔,后来柳勖实在是被陈平安纠缠得烦了,就跟陈平安开诚布公说自己出门,一向没有带钱的习惯,找冤大头找别人去,找我就找错人了。 在那之后,二掌柜就经常邀请他,不是请,一起蹲路边喝酒,看来是真把他当成那种回去继承家业才有闲钱的穷光蛋了。 柳勖并没有说谎,他除了练剑一事,其余万事不讲究。 家族担心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炼剑总归是需要神仙钱的,所以隔三岔五就寄钱到倒悬山春幡斋那边,但是柳勖从不去取钱,后来就直接寄到孙巨源府上,结果柳勖还是假装不知,孙巨源便跟他打招呼,说你家在府上存了钱,柳勖也说用不着,继续存着就是了。 直到最后,柳勖都离开剑气长城了,在春幡斋和孙巨源私宅两处,柳勖也没取走一颗神仙钱。 之所以那间酒铺一开张就过去捧场,柳勖初衷是希望在那边喝出点家乡酒水的滋味,至于结果如何,一言难尽。 一个赌局十个人,八个托儿,还有一个是坐庄的陈平安,只剩余一个还埋怨自己运气不好,下次肯定能赚大钱。 今天酒桌既然开喝了,女子远游境宗师,樊钰就倒满了一大碗酒,主动给陈山主敬酒,她一饮而尽。 原来当年在宝瓶洲大渎战场破境,她被郑钱救过一次。准确说来,樊钰是被郑钱扯住肩头,直接摔出那个杀机四伏的包围圈。 樊钰是后来才知道那个绰号“郑清明”的武道前辈,竟是陈山主的开山大弟子,真名裴钱。 当了先生师父,陈平安如今最喜欢听别人说这个。 酒足饭饱,刘武定说话最少,反而喝酒最多,老剑修喝了个结结实实的酩酊大醉,走路踉跄还不要人扶。 袁宣心知肚明,这是因为刘爷爷这辈子练剑,却从未去过剑气长城的缘故。 故而今天桌上一碗碗酒,老人喝来喝去,都是在喝从心头涌上酒碗的愧疚。 喝得满脸涨红,不只是酒力不胜,更是面对这位剑气长城的年轻人,同为外乡人的末代隐官,老人心虚,脸红。 世事多如此,酒力不支吾,难为与为难,此身不由己。 先前在酒桌上,中途老人说要与陈隐官敬酒一个,陈平安笑着说不用,反而自称晚辈,主动敬了老人一碗酒。 在那之后,老人自顾自喝酒,就愈发沉默了。 柳勖抬起手肘,轻轻一敲身边的陈平安,示意你去安慰老刘几句,二掌柜你最擅长这个,看看能不能帮着他解开心结。 当年在那座小酒铺,二掌柜那是张嘴就来,吹牛皮从不打草稿的,街边一众蹲着喝酒的,都喜欢不花钱听二掌柜说书。 陈平安摇摇头,何必在老剑修的伤口上撒盐。 再说了,没去过剑气长城就是没有去过,我既不管天也不管地,管你是什么理由和难处。 所以先前酒桌上,你要说给陈山主、或是干脆直呼名讳喊陈平安什么的,都无妨,敬个酒,我是山上的晚辈,肯定就喝了,而且肯定还要回敬前辈一碗。 可你刘武定既然用上了隐官称呼,你又是北俱芦洲的剑修,对不住,跟你不熟。 柳勖以心声说道:“蜃楼知道吧?好几个练气士都跟着我一起去酒铺那边喝过酒的,明明不是剑修门派,都不是宗字头,却在剑气长城那边死了很多的嫡传弟子。刘定武就曾是蜃楼的嫡传弟子,差点就要当上掌门,只是因为替人打抱不平,与海市问剑一场,伤了那边不少剑修,被逐出师门了,否则当年他跻身金丹,若无意外,很快就会过倒悬山去剑气长城。”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原来是护道 ,剑来 曹耕心来到京城一座僻静陋巷的宅子,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院门,两进小院,满地尘土落叶,还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腐败气息,久无人住的宅子,老得就是快一些。 这还是曹耕心第一次跨入院子,之前几次都是过门不入,因为某人在一封密信上嘱咐过当时的曹督造,将来等到谁继任大骊国师了,就来这边打开院子,召开一场议事,但是议什么事,召集谁,信上都没交代,对方只是给了曹耕心一个不领朝廷俸禄、不被朝廷录入职官志的头衔,院内竟然就有一口小水井,曹耕心蹲在井口往里边瞧了一会儿,黑黢黢的,不像有尸体,也不像是通往某座陆地龙宫的入口,既不晦气,也无财运,更无艳遇了,曹耕心便丢了颗石子进去,咚一声,还好,可以汲水,打了水,曹耕心去杂物间拿来扫帚簸箕,开始打扫庭院,正屋和两边厢房都空落落的,一穷二白,不过如此。 曹耕心忙完这些,坐在井口那边,摘下腰间那只包浆油亮的紫色小葫芦酒壶,拔去酒塞,仰头喝了一口宫内御赐的长春酿。 正屋门口那边贴了一副春联,只是年月一久,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烈日曝晒,原本红纸材质的春联早已泛白,字迹如石碑漫漶不明,而且失掉了上联的前半段。 下笔无神,人云亦云。 天将丧斯文也,道之显者在吾,开卷有益,斯文在兹。 曹耕心喝过约莫三两酒,都没想好如何补全对联内容,悻悻然作罢,别好酒葫芦,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篆文“地支”。 按照信上的繁琐方式,往玉牌之内浇灌灵气,就像用不同的笔画顺序书写“地支”二字。 片刻之后,便有两拨人先后赶来小院,曹耕心神色自若,这是他在准备喊人之前就想好的,必须装出几分山上的神仙气派,不能怯场,只是等到曹侍郎睁眼,发现那周海潮也在其中,就有点神色不自然,只因为他的叔叔曹枰在去往蛮荒天下的日坠渡口之前,曾经把曹耕心喊到书房那边,其中一件事,就是让老大不小的曹耕心娶亲生子,如果等曹枰返回大骊,还是八字没一撇,相信曹枰肯定就会抽出腰间玉带,让曹侍郎吃一顿类似竹鞭炒肉的饱饭了,当时曹耕心就拿这位女子大宗师当挡箭牌,不曾想曹枰就当真了。 院内无官身。 所以曹耕心瞧见了皇子宋续,也没起身打招呼。 袁化境问道:“曹耕心,你怎么拥有这块玉牌?” 因为按照地支一脉的规矩,见此玉牌如见崔瀺。 余瑜笑道:“过过手而已,很快就会交给陈先生的,这算不算是物归原主?” 曹耕心笑道:“那可不一定。不过一个吏部侍郎,就可以管你们十二人,诸位好像是有点掉价了。” 人才济济,一院子的神异高人,仙气缥缈。 上柱国袁氏子弟,袁化境,元婴境剑修。大骊皇子宋续,金丹境剑修。神诰宗清潭福地出身的女子阵师,韩昼锦。上柱国余氏出身的兵家修士,余瑜。京师道录,句容人氏,葛岭。译经局沙弥,后觉。阴阳家练气士隋霖。儒生陆翚。鬼修,改艳。精怪出身的少年,苟存。苦手。唯一一位纯粹武夫,海边渔民出身,山巅境宗师的周海镜。 大骊地支十二人,曹耕心只认识大半。 片刻之后,一袭青衫出现在小巷,双指弯曲,轻轻敲响院门,然后带着小陌,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小陌轻轻关上院门。 曹耕心起身笑道:“陈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身上的酒气随风飘散,笑道:“没有与曹侍郎客气,刚带着柳勖他们去了一趟菖蒲河酒楼,不曾想那边说报曹侍郎的名号,喝酒非但不打折,还要翻倍,不让我们走了,我说不记账行不行,酒楼说不行,我们想走都不成,拽着我们不让走,说是能帮曹侍郎还一笔酒债是一笔。” 便是袁化境,都忍不住瞥了眼曹耕心。 陆翚、苦手几个,曾经在陈先生这边吃过大苦头,他们更是差点没曹侍郎竖大拇指。 这位胆大包天的曹侍郎真心作死啊。 你说你坑谁不好,敢坑这位陈先生? 只说陆翚,就曾被陈平安一手既如拳法又似剑术的“花开”,瞬间被几十把长剑钉穿。还有女鬼改艳,当时也没见“那个陈平安”如何怜香惜玉,以一手据说是自创的剑招“片月”,给当场剁碎了。 唯有周海潮,属于入行晚,她暂时还不知道轻重利害,并不清楚招惹陈平安的后果。所以她察觉到院内气氛不太对劲,就比较好奇,这帮天才中的天才,在我这边不挺横嘛,怎么今儿见着陈平安就跟老鼠见着猫一样,至于吗? 曹耕心满脸尴尬道:“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陈平安与他们解释道:“小陌说你们突然往一个地方凑,我就有点好奇,既然是曹侍郎在这边召集你们,就没我什么事了。” 曹耕心赶忙说道:“有关系,陈先生休想置身事外,崔国师有话让我当着你们双方的面,公开说上一说。” 苟存是个眼里有活的,去屋内搬了条长凳过来,想要让陈先生有个坐的地方。 结果被改艳一把夺过,放在陈平安身边。 就凭陈先生之前在兵部衙门里的那番金玉良言,改艳这个客栈掌柜,别说搬条板凳,只要陈先生愿意,坐她都行! 改艳放长凳的时候,就见那个黄帽青鞋的青年朝自己微笑致意,她就还以微笑。 改艳只知道他是陈先生的贴身扈从,曾经一起入宫觐见太后娘娘。 陈平安与改艳道了一声谢,坐在长凳上,笑道:“说说看,我听着。” 曹耕心说道:“就两句话,一句话是给袁剑仙他们的,今天院内拥有腰牌的,以后归我管辖,不归大骊新任国师调配,但是新任国师可以提出建议,仅此而已。第二句话,是说给陈先生的,其实崔国师的信上没有提及名字……我复述一遍好了,信上怎么写,我就怎么说了,‘你心不够黑,出手不够狠,根本用不好这拨人,如剑在鞘,长久消磨剑意而已,只会锐气尽无,连累他们沦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陈平安点点头,双手笼袖,面带微笑,然后问道:“崔师兄觉得我不行,倒是你能够胜任?” 曹耕心一时语噎。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啊。 余瑜眼神熠熠光彩,以心声说道:“来了来了,押注押注。我赌陈先生会砍曹耕心,至少递出一剑或打赏一拳。” 改艳立即附和道:“这次我们别赌钱了,赌长春宫酒酿好了。” 陈平安伸出手,“把那封信拿过来看看。去菖蒲河喝酒之前,当然信得过在我家乡为官、有口皆碑的曹督造,现在不好说。” 曹耕心无奈道:“崔国师在信的末尾,专门提醒我阅后即毁,委实是给不了陈先生什么证据。” 陈平安问道:“那就换个更简单的证明方式,你怎么证明自己心够黑手更狠?” 曹耕心看了眼地支十二人,再望向那一袭青衫长褂坐长凳的男人,摘下酒葫芦,提了提,笑呵呵道:“说几句真心话之前,陈先生,容我喝点酒壮壮胆?” 陈平安拎了拎青色长褂,换成翘腿而坐的坐姿,伸出手掌,微笑道:“大可随意。” 曹耕心灌了一口酒,低下头,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眯眼而笑,“如果我早点进入这座院子,袁化境他们十二人,估计现在已经身在宝瓶洲以南的某些京城、祖师堂门口了,某国皇帝的头颅,某山掌门的尸体,翻一倍好了,总计有二十四。” “返回大骊之前,再给那些朝廷、仙府留下一句提醒,如果之后在任何一封山水邸报上,看到有提及这些意外的噩耗或是讣告,又或是妄自猜测、栽赃嫁祸给北边的某个王朝,那么作为回报,他们所在朝廷的那张龙椅,山上的掌门座椅,就会一直空着,坐一个没一个。” 等到曹耕心言语落定,院内开始寂静无声。 曹耕心瞥了眼长凳那边的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只在地,一只悬空。 “以不义猎义则易,以义猎不义则难。” 曹耕心说完这句话,又喝了一大口酒,咕咚咕咚作响,别好酒葫芦,“天下诸国庙算,以不义猎不义,就是天经地义。陈国师以为然?” 余瑜张大嘴巴,她一手握拳,使劲一挥。 曹耕心倒数第二句话,真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陈平安点点头,“撇开孤例不谈,都是这么个理。” 曹耕心叹了口气,似乎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很有道理的这句话,根本就不讲道理嘛。 陈平安站起身,笑问道:“曹耕心,以后你们地支一脉行事,我有无事先知情权和一言否决权?”曹耕心道:“崔国师在信上没有说这个。” 陈平安说道:“那就是有了。” 曹耕心无言以对,只好重重叹了口气。 他突然问道:“陈先生真带着朋友去过菖蒲河了?” 陈平安笑道:“幸好喝酒壮胆才来这边,你们聊你们的,我就不继续留在这边碍事了。” 陈平安带着那位扈从离开院子,渐渐走出了小巷弄。 侧耳聆听脚步声的曹耕心,确定他们走远了,这才一屁股坐在井口上,扯开衣领扇风,开始自顾自喝酒压惊。 苟存走到长凳那边,想要搬回原位,却被改艳阻止,苟存一脸疑惑,改艳理直气壮说了句,她要搬去客栈当镇店之宝。 余瑜坐在正屋门外的台阶那边,称赞道:“曹翻倍,可以啊,很可以!” 余瑜年纪不大,家族辈分不低,在豪门世族扎堆的意迟巷、篪儿街那边,她早就听说过曹耕心、袁正定和刘洵美这些属于上一辈的传奇事迹,余瑜跟赵端明这些更年轻一辈的,都知道以前曹耕心是靠贩卖艳本小说和春宫图“发家”的,当年等到曹耕心去地方上当官,老人们都松了口气,这个祸害终于走了。 曹耕心无奈道:“这个绰号不太好听。” 余瑜笑道:“总比曹贼好听吧。” 原来在意迟巷和篪儿街的两代人中间,都习惯称呼曹耕心为曹贼,挣钱,拱火,骗年纪更小的孩子喝酒,勾搭比他大的姐姐们,都是一把好手。 周海潮双臂环胸斜靠一处厢房门柱,笑眯眯问道:“曹侍郎方才所说,都是真心话?” 曹耕心瞥了眼女子的胳膊那边,都不敢多看,苦笑道:“酒都有假酒,何况是说出口的话。” 宋续说道:“你的做法,后遗症太大了。就算我们做事再隐秘,如今的观湖书院又不是傻子。” 曹耕心笑了笑,“就是为了在陈国师那边蒙混过关,不得已言之,我自己都不信,你们信个什么。” 周海潮打趣道:“曹耕心,你就是一个侍郎,怎么跟皇子殿下说话呢。” 曹耕心一笑置之,只是狗改不了吃屎,借机又剐了一眼她那边的浑圆风景。 上次他拉着赵端明去屋顶上看那场擂台比武,到底是距离太远,看得不够真切。 袁化境问道:“曹侍郎还有什么吩咐?” 曹耕心笑道:“各回各家,有事再聚。既然今日无事,那就打道回府。” 改艳一拨人返回那座客栈,各自在一座螺蛳壳道场内炼剑或炼气。 听从陈先生的建议,改艳主动与周海潮聊了合伙做买卖、一起把客栈生意做大的想法。 周海潮眼睛一亮,都不说行不行,直接跟改艳谈如何分账的事了,她狮子大开口,要跟改艳五五分账。 要是先前听周海潮这么不上道,改艳直接就让她滚蛋了,今天改艳心里有底,半点不慌,便聊了些自己的一些“心得”,与周海潮说了客栈接下来会如何运作的“一本生意经”,听得周海潮惊疑不定,改艳这傻子,莫不是被鬼上身了?不对啊,她本身就是女鬼。那改艳就是……突然开窍了,有如神助?! 就跟擂台问拳差不多,气势一弱,就再难砍价了,周海潮只得退让一步,她跟改艳三七开。 然后就有一位刚刚被从门口“裁撤”掉的年轻女修,跑来与掌柜商量一事,说来了几个来自北俱芦洲的外乡贵客,一个少年模样的冤大头,询问能不能直接在客栈这边购买那两栋邻水的宅子,“庐州月”和“彩云间”,只要客栈这边点头,卖给他们这两栋宅子,他们保证一年之内至多一个月入住,剩余十一个月,或是更长,客栈都可以对外开放,至于其他客人下榻打尖,照收不误,所有收入全归客栈。 改艳听得一愣,碰到钱多到没地方花的那种大傻子了? 周海镜问道:“他们几个的关牒录档了,是什么身份?” 年轻女修说道:“三郎庙袁宣,樊钰,刘武定。骡马河柳勖。” 周海镜咧嘴笑道:“好家伙,三郎庙袁家,骡马河柳氏,都是他们北俱芦洲排得上号的大财主!必须按照原价翻倍,再翻一番才行!” 改艳却对那位年轻女修说道:“你跟管事说一声,就按成本价,卖给他们好了。” 周海镜怒道:“改艳,有钱不赚,你脑子进水了?!” 改艳说道:“柳勖去过剑气长城,樊钰来过我们大骊陪都战场。”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一片孤城彩云间 ,剑来 落魄山的山门口。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带着个头戴虎头帽的背剑少年,联袂从天而降。 君倩笑道:“到了。” 白也看了眼落魄山绵延诸峰的走势和结脉,点头道:“风水不错。” 君倩说道:“风气更好。” 仙尉换好书籍在手,赶忙起身,询问道:“两位贵客是?” 君倩拱手抱拳道:“我叫刘十-六,是你们山主的君倩师兄。身边这位是我的朋友,叫白也。” 仙尉一惊复一惊,继而忍住笑,绷着脸,快要绷不住了,灵机一动,赶忙打了个道门稽首,低头道:“道士年景,道号仙尉,承蒙山主如今忝为落魄山看门人,贫道在此见过刘仙师,白剑仙。” 第一次惊吓,是听闻对方竟然就是陈山主的那位“君倩师兄”,再一惊,是听说“白也”,只是再看对方的模样和装束…… 察觉到对方的那支道簪,其实君倩也被吓了一跳。 小师弟,能够拐来那么俏皮可爱的小米粒,竟然还能拐来这位……道士? 万年之前,双方打过照面,次数还不少,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那会儿君倩属于“慕名前往”,当然没打过。好在那位人间第一位道士脾气好,没计较什么。 仙尉直腰抬头,心生疑惑,那个白发童子怎么没有立即现身?担任编谱官之后,只要有客人登门,白发童子保准第一时间到场的。 君倩问道:“小米粒呢?” 仙尉笑答道:“今天巡山的早课已经结束了,最近喜欢跑去黄湖山那边巡视。” 君倩咦了一声,小师弟这座山头,最近好像来了不少大人物啊。 仙尉想了想,还是与那清秀少年说了句场面话,“白剑仙,名字不错。” 白也问道:“怎么讲?” 仙尉顿时有些尴尬,怎么讲?本来就是句客套话,你还让小道怎么讲? 场面有点僵硬了,可惜从不知天底下冷场为何物的贾老神仙不在场。 君倩笑着解释道:“仙尉道长,他就是白也。” 仙尉倍感无奈,少年都自称是白也了,他不叫白也叫什么。 君倩说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登山之前先喝杯茶水。怎么说?” 白也说道:“那就入乡随俗。” 君倩就带着白也去那张桌旁坐下。 其实君倩就是想着在这边,一边喝茶一边嗑个瓜子,那就需要等着那个给小师弟当落魄山右护法的小姑娘了。 至于好友白也是怎么想的,反正不重要。 一个黑衣小姑娘好像得到了传信,火急火燎从后山那边登山,然后过了集灵峰山巅,一路飞奔下山。 好人山主的左师兄,早就见过喽,外界传闻都是骗人的,脾气怎么就差了,可平易近人了! 是桌儿大的剑仙! 那位君倩先生,同样了不得,那就更和气啦。 还有一双碗口大的拳头哩,就像书上所说,大侠走江湖,双拳打遍天下无敌手。 落魄山右护法,好歹是个练气士,竟然跑得满头是汗。 黑衣小姑娘身后,跟着个白发童子。 没有小米粒挡在前边,编谱官今天确实不是太敢现身。 正是白发童子把小米粒拎到后山的山脚,小米粒却说放下放下,非要自己一路跑去前山的山门口。 白发童子也没辙,只得由着小米粒两条腿跑得跟车轱辘似的。 小米粒越跑越快,过了山门牌坊,一个站定,咧嘴笑道:“君倩先生,可来了啊。” 君倩已经站起身,笑道:“小米粒,让你久等。” 君倩看了眼白也,白也颇感无奈,只得跟着站起身。 小米粒看着那个头戴虎头帽的少年,使劲绷着脸,皱着两条疏淡浅黄的眉头。 虽说小姑娘其实是忍着笑,但在外人看来,可能更像是在生闷气。 白也似乎也觉得有趣,笑道:“想笑就笑吧。” 小米粒挠挠脸,然后使劲摇头如拨浪鼓。 白发童子难得如此拘谨,怯生生道:“君倩先生,还有这位白……仙师,我是编谱官,按照咱家山头的规矩,录个名?” 白也说道:“我叫白也,浩然中土神洲人氏,如今在青冥天仙玄都观修行。” 小米粒哇了一声。 她朝君倩先生,偷偷竖起一根大拇指。 仙尉闻言身体一歪,直接从竹椅摔在地上,不小心从袖中摔出本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一脚踹向大风兄弟的宅子那边。 约莫是觉得如此对书籍不敬,蹑手蹑脚往那边走去,背对着桌子那边,将书本捡起,呵了一口气,轻轻拍打一番,收入袖中。 再从另外一只袖子摸出一本圣贤书籍,这才转身,装模作样握在手中,重新坐在竹椅上开始看书。 白发童子将两位“访客”记录在册,溜之大吉,恕不待客,反正有小米粒嘛。 坐在桌旁,桌上已经有茶水待客了,仙尉道长待人接物,还是很在行的,滴水不漏。 小米粒看了眼君倩先生,刘十-六看着小米粒。 会不会寒酸了点? 只管放心,当然不会。 小米粒从袖子里一大捧瓜子,堆放在白也那边,再给君倩先生也来了一大捧。 然后小姑娘就有点尴尬,就想要打开心爱的棉布挎包。 白也便笑着分出一半瓜子给黑衣小姑娘。 魏檗虽然奇怪为何朱敛和姜尚真,都没有立即现身山门,但他还是立即赶来落魄山桌旁。 魏檗作揖道:“披云山小神魏檗,见过刘先生,白先生。” 君倩站起身,与这位魏山君拱手还礼。 白也神色淡然,只是点头致意。 要是愿意讲究这类繁文缛节,白也当初就不会将道场选在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之上了。 魏檗问道:“要不要小神与陈山主说一声?” 君倩笑着摆手道:“不用,让小师弟先忙自己的事,我们这边不用他理会,待客不待客的,白也乐得没人在乎。” 小米粒打开棉布挎包掏小鱼干的动作就停下来了。 君倩补了一句,“当然小米粒除外。” 小米粒咧嘴一笑,开开心心,分发小鱼干。 白也看了眼君倩。 君倩微笑道:“吃啊,愣着干嘛。我尝过,味道相当不错。” 白也只得捻起一条溪鱼干,细细嚼着,看着那个小姑娘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又只好说道:“滋味不错。” 小米粒雀跃不已,又从棉布挎包里边掏出一包鱼干,往桌上那么一放。 她再一拍挎包,斩钉截铁道:“还有!” 白也无言。 君倩大笑起来。 好友白也,也有今天。 ———— 陆沉先给玄都观那边寄过一封密信,说是家书都不过分了,贫道跟玄都观多熟,去那边串门就跟回家一般,整座天下都知道的。 至于离开浩然天下之前,顺手给陈山主帮了个小忙,那也算帮忙?贫道与陈山主,那可是相逢于青萍之末的挚友! 之后就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远游。 在南华城内,陆沉难得做出一番斋戒沐浴更衣,认认真真,闭关坐镇道场,才敢去逆流而行。 一路上,头戴莲花冠的陆沉,蹚水而行,见过很多光怪陆离的匪夷所思之物之景。 两只道袍大袖,拖拽出令人目眩神摇的七彩琉璃色彩。 可惜这一路无人得见此景。 终于被陆沉碰到了一个“过客”,可惜对方身形一闪而逝,陆沉都来不及说话,对方依稀是个女子模样的练气士,她也只是与陆沉对视一眼。 之后又碰到一个相较于陆沉、身形大如山岳的光脚大汉,每跨出一步都有雷霆震动的声势,脚下溅起的水花里边,时常夹杂着无数往四面八方溅射而去的琉璃碎片。 陆沉便大袖一卷,将“附近”几片稍大的琉璃碎块收入囊中,陆沉与那不知是去往未来、还是返回过去的道友,大笑着道了一声谢,但是魁梧壮汉只是埋头狂奔,并未理睬。 在光阴长河趟水而行,能够遇到一个道上行人,已经是如同登天难,想要看清楚对方的容貌,更是比登天更难。 陆沉当下都不敢掐指一算,脚下河中漩涡无数,一着不慎就会深陷其中,尤其是遇到某些位于“当下”的真正得道之士,便是河水触石、洄悬激注的凶险场景,陆沉可不想在某地趴窝不动个几百年。至于道路上偶见“岸边”的浮光掠影,皆是模糊不定的画面片段,看过之后,若想记住,饶是境界高如陆沉,都要头晕目眩几分,因为一幅幅画面,象征着一个个不可言说的天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亏得陆沉早有准备,三千年以来每次在光阴长河中的走马观花,都是一场历练,再加上陆沉当年曾被佛祖拉入那座大千世界,故而岁月流逝,即便漫长得近乎无限长无穷尽,对陆沉而言,依旧算不得什么难关。否则换成一般的十四境,恐怕都要被这种“空其空”“无有无”之境给折磨得道心失守了。 陆沉终于停下脚步,长呼出一口气,到了到了,终于被自己找到了! 道袍两只大袖中的一大摞青紫符箓都已化为灰烬。 陆沉眼前景象,就像来到了一座广袤无垠的水面,平如镜面,脚下布满砂砾,不计其数,五颜六色,绚烂无比。 “水面”宛如一层薄薄的琉璃,那些砂砾,其实细看之下,每一颗沙子,都是一颗星辰,只是铺了一层又一层。 在陆沉穷尽目力的极远处,有一条好似铁锁横江的长链,如一条线横亘在天地间。如果非要名之,大概可以称之为“因果”吧。 但是陆沉依旧没有找到自己想要与之对话的那尊远古神灵。 阍者身份,神职之一,是看守光阴长河的后死者和犯上者。 不过就算现在打道回府,也是不虚此行了,终于见到了一大拨“活物”,古异鬼怪神仙皆有。 有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穿青色长裙,衣袂缓缓飘摇,有画壁仕女那种衣带当风的美感。 她是跪坐姿势,身前摆放着一条小案几,上边搁着几件样式古朴的陶制酒具。 有一座不断下沉的悬空巨山,约莫比中土五岳加在一起还要更高。但真相却可能是比浩然天下的一粒尘土都要矮。 山巅有个手捧头颅的项上无头者,头颅之上,眼多如蜂巢之孔,发现陆沉之后,或眨眼或闭眼,嗡嗡作响。 一个不停开口言说、手指书写、类似用鼻音颂唱佛偈两个字的古怪存在,似乎不喜被人打断自己,爆喝一声,“聒噪!” 片刻之后,这个古怪存在又开始重复,那两个字,是“自由”。 偶尔才会稍有不同,古怪存在大哭不已,喃喃自语一句,不昧因果,不够,远远不够。 一处好像以无数颗雪花钱淬炼而成的雪白高台之上,设置有各种作祭祀用的神台,一缕缕香烟袅袅升起,却又缓缓落下,各有高低。 大概是个以古法娱神求长生的。 高台“隔壁”是一条古木小舟,有绘满龙的“一件紫袍”飘浮在船头,以远古言语嗤笑道:“道路都断了,还妄想接引天地,如何能够小巫见大巫!” 有个眉毛极长、肌肤极白的男子,貌若远古得道真人,大概是难得见到客人来此,他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姿容俊美,但是依旧难以掩饰一双眼眸的黯淡无关,男子盘腿坐在那条长链附近,横一支大戟在膝盖,兴许是太久没有正儿八经开口说话了,他嗓音沙哑得如刀磨石,笑问道:“何人来自何时何地?” 只是他很快就自嘲道:“你肯定是听不懂的了,以那场变故计起,毕竟都过去八千年了。” 陆沉听不懂对方的言语,却心算得出。 晓得了,是一个来自很久以后的练气士。 这至少意味着在很久的将来,犹有练气士能够来到这里,挺好的。只是再一想,好像也未必,万一是武夫足够纯粹呢。 有剃掉两条眉毛的女子,她轻轻翘起手背,看了又看,这才抬起头,饶有兴趣,看着那个远来是客的道士。 此外还有一拨存在,影影倬倬,若隐若现。 陆沉粗略算来,与蛮荒有大道牵引的,居多。 也对,妖族修士天生肉身强悍,山上登顶更快,不怕天不怕地的,总喜欢靠双手打破一切旧天条和新规矩。 有个老态龙钟的头戴高冠者,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来到陆沉眼前“十几步”外,竟是以蛮荒雅言问道:“陆法言死了吗?” 陆沉笑答道:“前辈若是与他是故友,可以哭了,若是有仇,就可以释怀,都不用报什么仇,因为陆法言已经被某人吃掉了。” 高冠老者点点头,死死盯住这个“年轻道士”。 陆沉便用蛮荒雅言笑问道:“敢问前辈道号。” 高冠老者眯眼道:“就没什么道号,曾用化名章脚,让我想想,得仔细想想,想起来了,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专杀蛮荒的止境武夫,呵呵,这些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除了不能上擂台问拳,哪哪都好。” 陆沉小鸡啄米,使劲点头:“我就曾问过一位高人,跟人问拳,若是对手不配合桩架、把式怎么办?前辈你猜那位高人是怎么回答的,答案有趣极了,他说任你拳种百千,上了擂台分生死,都是王八拳。” 高冠老者点头道:“高人有高见。可惜见不着了。” 陆沉还是使劲点头,说道:“别见,千万别见,我怕前辈会被他两三拳打死。” 高冠老者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信你说的,是当真见过那个家伙的。” 陆沉向前走出一步,老者便一路退回去,笑道:“好好一个道士,学什么剑术,修道不该心无旁骛吗?” 虚晃一招便吓退一个飞升境巅峰的蛮荒大妖,陆沉停下脚步,得意洋洋,“吓不死你个老东西。” 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继续往后撤退,最终身形消散在一团白雾中。 陆沉蹲下身,伸出手掌,掌心轻轻贴在那层琉璃水面之上。 低头望去,似乎瞧见了一只在“水中”翩跹的蝴蝶。 一双极致精粹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俯瞰着那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 对这尊远古高位神灵而言,道士哪怕有几千年的道龄,确实依旧年轻。 无言语,无心声,无丝毫涟漪。 如擂鼓,如雷霆,如江河滔滔。 “陆沉,三千年前你就试图过界,还要再尝试一次,再次触犯天条?” 陆沉身形摇晃,只得缩回手,轻轻叹息一声,抬起袖子,抖落出一张蒲团,飘落在水上。 陆沉坐在蒲团上边,双手叠放在腹部,默不作声,开始凝神,坐忘,心斋。 有一个远古道士站在一条远古凶兽的头颅之上,在水面上游曳靠近。 “那小牛鼻子道士,来这边作甚?是飞升境圆满,还是十四境?在道家法统之内,与谁称呼师父。快快说来听听!” 陆沉置若罔闻。 “管你是谁的徒子徒孙,我与那人间第一位道士,还有当年最喜欢吊在长长队伍尾巴上的那个哑巴少年,可都算是一个辈分的道士,你还不快喊一声祖师爷爷,算你占了天大的便宜!回去之后,保证你跟谁都能吹嘘一番。” 陆沉只是屏气凝神,每一次呼吸,真气在鼻孔间凝聚,如垂两条白蛇,道士的脚踵那边,亦是这般场景。 “小牛鼻子,瞧不出来,你还真有点道行,就是不知道你在这边待久了,还能不能如此显摆,说不得连那些可怜虫都不如,别说是吞吐真气,五官和脏腑都要被削平了。” “小道士,与祖师爷爷说说看,如今你那边的世道,与你一般境界不高不低的练气士,多不多?全天下有无双手之数?” 《仙木奇缘》 “都不说也无妨,你只需告诉我,那个看谁都一个德行的哑巴小道士,后来有没有被谁打得满地找牙?” 听到这里,陆沉终于睁开眼,摸了摸鼻子,“他是小道的师尊,前辈你等着,小道这就去请师尊过来,与前辈叙旧。” “算了,我跟他无甚仇怨,当年就关系一般,不见也罢。” 在这之后,这位远古道士果然就再不开口了。 那个好像修了外道野狐禅的古怪存在,其实一直在仔细听陆沉与那道士的对话,得知年轻道士确是道士身份之后,顿时大失所望,大哭不已,泣不成声。 那个喜欢翘起手背如白玉弓的女子,朝陆沉招招手,嫣然笑道:“道长,如今人间青丘有新主了吗?” 陆沉打了个道门稽首,“回前辈话,如今人间连青丘都没了,何谈主人。” 女子霎时间神色复杂,竟然似泫然又似笑靥,后世所谓的狐媚子,在她这边,都要自惭形秽了。 “你来这里既不越界,也不回退,想要做什么?” “防止有人来这里,跟我的大师兄来一场……‘兑子’。” 若是以一个十四境兑换一个十四境。 当然是陆沉的大师兄更亏。 坚决不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神灵说道:“陆沉,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职责,不可在此久留,退回去。” 陆沉委屈道:“我师兄以前不就常来这里,你怎么不赶人。” 神灵说道:“不一样,寇名御风,近乎天授,已是神通。” 陆沉眼神哀怨道:“贫道问心解梦,不一样是几近神通。” 神灵说道:“道法与神通终究有异。” 陆沉问道:“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神灵说道:“你说呢。” 陆沉便是一个后仰倒去,赶忙伸手抵住水面,这才没有身体倒地。 神灵说道:“他们是离去不得,必须留在此地,你陆沉又何必在这里白白消磨道行。” 陆沉一个蹦跳起身,蒲团被几条细弱丝线的雷电,大火熊熊燃烧,最终竟是若水流淌。 再一个踉跄。 之后陆沉双脚如在泥泞,陆沉每一次挪步就会带出重如山岳的泥浆一般。 刹那间陆沉身形一个拔地而起,身形横向飘荡,落地时好似崴脚一般,膝盖关节咯吱作响。 其实这就是陆沉先前在那过云楼客栈,为何坐在栏杆那边,会一个后仰摔地。 以及他在龙象剑宗那边,又为何会崴脚了。 陆沉抬起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扯,气呼呼道:“再这么咄咄逼人,小道可就要使出真功夫了!” 双指如同捻动一张帘幕,被陆沉掀开了一角。 霎时间原本光明如昼的天地间,有无数漆黑如墨的光,如潮水般渗透到这方天地。 神灵喝道:“住手!” 陆沉赶忙伸手一抹,将那些漆黑打回帘幕之内,再好似松开手指,重新垂下帘幕。 陆沉悻悻然道:“是小道失态了。” 有个笑声响起,既像是山谷回音,又好像天雷滚动,“虽然是狗急跳墙,不过确实有点道行,不愧是道祖的亲传弟子。” 陆沉双手叉腰,摆出骂街的姿势,“鬼鬼祟祟,说啥风凉话,有本事你也来跳一个?” 至于对方身份,陆沉一清二楚。 是远古天庭雷部所辖的一尊神灵,如今神位还在。 大骊京城,那个给南簪当车夫的家伙,曾经掌管斩勘司。 这尊神灵算是那个老车夫的半个上司。但是依旧不在十二高位神灵之一。 他问道:“马苦玄会不会死?” 陆沉没好气道:“当年都说了放过一马,贫道等于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不然他早就被陈平安打死了,还要贫道如何?!” 神灵寂然不言,退回神位了。 陆沉松了口气。 天地良心,就数贫道一刻不得闲啊。 虽然这尊神灵一直希望马苦玄能够“开窍”,继而走上一条神道。 但是这位旧雷部神灵在人间的“道场”,却不是马苦玄修行的真武山。 宝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其实是另外一尊神灵的道场,之一。 要真是这尊神灵开口问话,陆沉就得先打了一个道门稽首再好好说话了,必须得有礼数。 毕竟不管是掌教大师兄,还是余师兄,都对这尊功德卓著的神灵极为礼重。 因为在约莫六千年前的上古岁月中,出现了一拨拥有崭新“神号”的威严存在。 与中土穗山周游的神号“大醮”,以及那些各有山岳治所的陆地真人,都是差不多时候出现的。 而且三教祖师都认可这些神号。 比如其中有一位神君,便是神号“真武”。 青冥天下白玉京,天外天的化外天魔,除了怕道祖,还有就是忌惮这位“真武”神君了。 又有一棵桂树的月亮上边,在春天就开花了,天上宫阙,桂子雨落。 这位可以算是补缺一部分神位的女子神灵,她的神号就是“广寒”。 只是她始终不愿返回那座“道场”。 陆沉伸手在耳边,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这才收回手,试探性说道:“各退一步?” 依旧寂然无声,陆沉如释重负,这就是答应了。 陆沉身形消散,在一处停步,重新现身,不复见先前热闹的场景,白雾茫茫一片。 头戴莲花冠的道士,孑然一身,天地间唯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陆沉破天荒神色肃穆,再无半点往常气态。 那么贫道就在此,恭候白帝城郑居中! ———— 槐黄县城,一栋始终没有卖给外乡人的老宅。 董水井打开门,笑道:“呦,这不是林玉璞嘛,大驾光临,荣幸荣幸。” 林守一跨过门槛,伸出手,“别废话,赶紧的。” 董水井疑惑道:“干嘛?” 林守一说道:“贺礼。” 董水井给逗笑了,“你这是学魏山君呢。” 林守一说道:“我跟陈平安借了些谷雨钱,得早点还给他。” 董水井笑呵呵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成亲了。” 林守一抬起脚作势要踹人,董水井侧过身,笑道:“读书人动口不动手啊。” 要是用陈山主的话说,就是俩出笼小鸡互啄呢。 林守一说道:“老规矩,麻溜的。” 董水井就去灶房生火,下了两碗馄饨。 在董水井忙碌的时候,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的林守一,就转头怔怔看向院内的柳树。 至于树旁的那口水井,林玉璞根本没眼看。 等到董水井一手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林守一已经收回视线。 林守一接过碗筷,问道:“知不知道陈平安这次喊我们过来做什么?” 董水井摇头道:“没问。” 林守一吃着馄饨,就开始挑三拣四,董水井都懒得听,自顾自低头吃着。 当年在学塾那会儿,就看不顺眼这个家伙,倒不是因为林守一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喜欢每天板着一张臭脸。 再后来,董水井就更看林守一不顺眼了。 是他们俩的同龄人,是李槐的姐姐。 那个柳条一般的纤细女子,而且她还是那么眉眼温婉。 董水井问道:“你欠陈平安多少钱?” 林守一说道:“一百。” 董水井点头道:“我先给你垫上。” 林守一说道:“谷雨钱。” 董水井故作讶异道:“我还以为是小雪钱呢。” 林守一骂了一句土财主。 董水井说道:“你跟陈平安关系那么好,怎么愿意跟我欠个人情。” 林守一说道:“桐叶洲那边开凿大渎,处处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董水井说道:“我就不没有花钱的地方了?” 林守一呸了一声,“你董半城只有挣钱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董水井这家伙,真是一块天生挣钱的好材料,只说其中一门生意,就让林守一听了就佩服。 包下了好几座灵气不错、尤其是水脉清澈的仙家山头,捣鼓了一些盆栽,专门坑山下将相公卿、达官显贵的银子。 美其名曰攒钱给子孙,并不稳妥,不如与他们预购一盆仙家花木,盆栽想要成形,必须经过数十年乃至数甲子光阴的精心栽培。 如果有了一两盆栽,山头仙府那边便会仔细录档,按照每一位主顾自己的要求,事先约好,后代子孙,必须在某某年才可以拿回家去,当然也可以当场折算成神仙钱,提前取物或是换钱,皆不行。除非是当真家道中落了,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了,家族子弟只要上山,就可以换取一笔稍稍打了折扣的神仙钱,栽培盆景的仙府,甚至可以帮忙保管一部族谱……反正就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林守一听说还真有大量的各国权贵、豪绅,动心了,纷纷掏钱,山下各国,一时间跟风无数。 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林守一不得不佩服董水井的生意经。 这还只是董水井的众多生意门路之一。 董水井没来由骂了一句,“窝囊废!” 林守一瞪眼道:“比我都不如的废物!” 又开始小鸡互啄了。 一层层云上还有云,云下最下边是人间,久看不厌。 马沅喝过了酒,诗兴大发,不过得先酝酿序文。 跟很多读书人不一样,马沅喜欢背诵和亲笔摘录各类诗词曲的序文。 刑部侍郎赵繇,乘坐一条隶属于大骊军方的渡船,这次返乡,赵繇还带着顶头上司的马沅,还有一位户部清吏司郎中,关翳然。 赵繇是被那个“小师叔”喊来的,关翳然则是假公济私,“顺路”来这边看朋友的,落魄山陈山主,跟当了宝溪郡太守还没几天的荆宽,都是那种在菖蒲河喝寡淡素酒都能喝吐了的好朋友。 渡船远远绕过那座北岳披云山,就意味着已经邻近牛角渡了。 马沅在屋外观景台那边凭栏而立,轻轻拍打栏杆,见此美景,有感而发,开始吟诗作对。 赵繇跟关翳然坐在屋内喝酒,关翳然转头笑道:“马叔叔,又拽文呢,要不要我帮忙把你的那几千首打油诗编订成册,再找家书铺,花钱刊印出来?销量不愁,京城衙门那么多,只要是当官的,二品以下,九品以上,人手一册,我的本钱就收回来了,这笔买卖,做得!如果再加上陪都那边,就能大赚一笔了!” 被打断才思的尚书大人头也不转,只是竖起一根手指。 赵繇笑道:“尚书大人如果真要出一本诗集,哪怕不走官场关系,只是用个化名,其实根本不愁卖。” 关翳然调侃道:“赵侍郎,怎么当的官,不早点拍这种-马屁,咱们马叔叔可是很快就要去日坠渡口了,烧冷灶吗?” 赵繇直接问道:“不是到了蛮荒天下,依旧遥领尚书衔?会卸任?” 关翳然抬了抬下巴,“这种事,有资格参加御书房小朝会的大官才知道,你问正主。” 马沅走回屋子,说道:“不用卸任,反正我们刑部有你这个侍郎坐镇,出不了纰漏。何况六部衙门,高位不能完全不动,但是也不能太过频繁了。” 关翳然哈哈笑道:“对赵侍郎来说,这可不是啥好消息,得借酒浇愁一个了,来,赵侍郎,我们走一个。” 赵繇有些无奈。 这位上柱国马氏的当代家主,没多久之前,其实还是户部尚书,平调到了刑部当主官,不升不贬。 由原先的刑部左侍郎沐言,升迁户部尚书,代替马沅,成为一国计相。 刑部诸司衙署,还有在刑部挂名的供奉修士,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马沅的精打细算和生财有道,享誉朝野。 关于那场战事,大骊朝廷的六部主官,到底谁功劳更大,只争是沈沉还是马沅,跟礼部尚书赵端瑾几个都没关系。 同样是上柱国姓氏,曹枰和晏皎,都已经去往蛮荒天下的日坠渡口,与宋长镜和藩王宋睦汇合。 而这位鄱阳马氏家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臃肿汉子,只要马沅不穿官服踩朝靴,瞧着顶多就是个小县城里边富甲一方的富家翁,不能再多了,郡府首富,都不太可能是马沅这副德行。但是人不可貌相,马沅虽然生得膀大粗圆,可能大晚上他一个人走在京城街上,都能吓到那些胆小的,女子怕是遇到劫色的,男的怕是劫财的,不过这个管着大骊钱袋子多年的马尚书,却是极负盛名的才华横溢,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便是作为大骊王朝馆阁体祖师爷的赵家老爷子,都说马沅的小楷,跟他的模样,恰好相反。 意思就是说马沅人有多丑,字就有多漂亮。 而马沅,作为公认能够被国师崔瀺视为臂膀之一的大骊重臣,确实是一个很不俗气的官员。 也是大骊官场近几十年来,升官最快的两个人之一。北边京城的马沅,南边陪都的柳清风。 至于关翳然为何能够在马沅这边,如此言语无忌,就在于马沅当年的科举座师,就是关翳然的太爷爷。 铁打的吏部老尚书,流水的侍郎和郎中。 此外马沅在跻身三品高官之前,每三年一次京察大计,马沅不管是在京还是地方为官,次次都是毫无悬念的甲等评语。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凝眸处最痴绝 意迟巷既有袁正定、关翳然这样的出息子弟,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也有穿不上官袍、混不着荫封纯属混日子的,挣钱而已。 今天曹耕心走在回家路上,就遇到这么一个别说挑起家族大梁、不拆梁就该高烧香的纨绔子弟,家族对此人也谈不上如何失望,反正意迟巷和篪儿街,这样的官宦子孙和将种子弟,不在少数,只要逢年过节那会儿,少碍长辈的眼,别凑上去讨骂,正月里难受几天,差不多就能快活一整年了。马车缓缓停下,因为男人听到车夫的心声提醒,说曹侍郎今儿没在衙门当差,男人赶忙伸出白腻手指掀开车窗帘子,他与曹晴朗是同龄人,今天车内带着个衣衫华贵的狐媚子,她说是想要逛一逛传说中的意迟巷,寻常车马哪敢来这边逛荡,即便法无禁止,也没胆子来这条巷子游览,男人就带她来长长见识,这类行径,屡试不爽,比春药还管用。男人挪到车窗那边,伸手提着彩衣国编织的帘子,瞧见了那个拎着紫葫芦独自散步曹侍郎,他先与女子吹嘘了一通,自己与曹侍郎是怎么个关系好,曹侍郎如今在咱们大骊朝中又是如何显贵。意迟巷只有在早朝和黄昏两个点,车水马龙,人满为患,这会儿还是很冷清的。男人把脑袋探出车窗,见四下无人,便大喝一声,笑道曹大哥,得空就去我家酒楼喝酒,刚进货了一批山上酒酿,其实滋味不比长春仙酿逊色,就是相对名气小了些。 走在梧桐树荫里的曹侍郎停下脚步,转头望去,车窗那边就像挂着一颗猪头。 曹侍郎便侧过身,等到马车缓缓靠近,拿酒葫芦轻轻一敲那颗猪头,笑眯眯调侃一句,韦胖子,这是带弟媳妇归宁,终于舍得回家啦? 姓韦的肥胖男人赧颜,自己都还没成亲呢。他确实没有与那女子吹牛皮不打草稿,与曹耕心确实是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关系很铁。 曹耕心少年时倒卖那些不正经的玩意儿,都是这个家伙在忙前忙后,如今也是唯一一个曹耕心喝酒记账且从不催债的好人。 而且男人有一个宗旨,不管曹耕心当了什么官,从不求他办事,见了面就只是约酒,约上了酒,也只聊年少趣事和糗事。 曹耕心满眼笑意,没有挪步的意思,就站在路边陪着胖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好像一个恍惚,昔年白白胖胖的少年,就变成了蓄须的成年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又胖了几圈。 大概正因为挣钱不凶,再加上家族长辈这些年在官场不太景气,有点走下坡路了,已经多年没有一个有资格列席小朝会的顶梁柱,胖子只是在菖蒲河开了一间酒楼,相较于一般老百姓当然算是日进斗金了,可在高门林立的意迟巷,混得就连个所谓的高不成低不就都算不上了,在意迟巷那拨公认不务正业的显宦弟子里边,都属于不入流的,一些个后辈,只要是肯跑大渎南边生意的,前些年都拥有一两艘山上的仙家渡船了,总之没几个瞧得起眼前胖子的。 就在此时,又有数辆马车路过此地,显然瞧见了曹侍郎的身影,纷纷停下,一个满身贵气的青年掀开车帘,满脸笑容与曹侍郎打招呼,双方属于世交,还是姻亲,所以青年喊了这位吏部侍郎大人一声关系亲昵的曹叔叔。 曹耕心都懒得斜眼一瞥,置若罔闻,只顾着与胖子继续闲聊,就这么把那位生意做得很大的意迟巷晚辈晾在那边,后者打招呼也不是,就此告辞也不是。在一帮朋友那边折了这么大一面子,青年根本不敢将不悦放在脸上,甚至都没有识趣默默离去,就弯腰半蹲着车帘子和驾车马夫附近,曹耕心还是得到胖子的小声提醒,曹大哥你可别让自己难做人啊,曹侍郎这才朝那支车队斜眼望去,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赶紧滚蛋,一边凉快去。 那个家族有数人在大骊地方上担任封疆大吏的富贵青年,根本不敢放一个屁,悻悻然躲回车厢内,甚至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的。 意迟巷子弟也分三六九等,官场履历极其扎实的曹耕心,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等,故而那青年的父辈甚至是爷爷辈,如今瞧见了曹耕心,都是平起平坐谈笑风生的,闲聊时若是曹耕心翘起二郎腿,不是没家教,是自家人不见外,相互间串门拜年喝酒那会儿,这还是曹耕心有意执晚辈礼,不愿坐主位罢了。 胖子笑道:“何必这么不给面子,难堪得教我这种旁人都要抠脚。” 曹耕心在腰间别好酒葫芦,微笑道:“这帮小王八蛋,兜里有俩臭钱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酒楼生意做得那么大,都不知道请曹叔叔喝酒,不请喝酒也罢了,也不知道看在我跟他姑姑差点订了一桩娃娃亲的份上,把酒债给结了,只是路上瞧见了,轻飘飘喊一句曹叔叔,能值几个酒钱,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 胖子疑惑道:“曹大哥,你今天不是刚把酒债都还清了吗?” 曹耕心误以为听错了,“什么?” 胖子解释了一番,原来连同他在内的酒楼,曹耕心在菖蒲河那边欠下的所有酒债,都被一个自称陈好人的外乡豪客给结清了。 曹耕心脸色不变,略微思量一番,笑道:“约莫是想要跟侍郎这顶官帽子套近乎的,无所谓了,就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胖子将信将疑,谁胆儿这么肥?真当大骊纠察官员是吃干饭的?最不济整点字画古董什么的,雅贿都不懂?非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菖蒲河酒楼能是个藏得住话的地方?问题是提着猪头乱找庙也不好啊,谁不知道我们曹侍郎是出了名的喝酒收礼不办事,桌上好好好,桌外难难难。 曹耕心摆摆手,“不耽误你看风景,以后真遇到事情,就去找韩六儿,他能帮忙说上话,菖蒲河附近那块地面上,他的六品官,能当三品京官用的,都是一起玩到大的自家兄弟,知根知底,你脸皮也别太薄了,跟你说个不是道理的道理,碰到难事了,太把兄弟当兄弟了,就等于没把兄弟当兄弟。就说去年年关那么个事,芝麻绿豆大小,听说某人还把自己委屈得关起门来喝闷酒,喝得满脸鼻涕眼泪,你膈应谁呢,何况本来就是你占理,也难怪最后闹到家里去,会被韦伯伯觉得你是个拎不清的,天底下的新交情,都是从麻烦他人中而来,再奔着找机会帮人解决麻烦而去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个什么,真要像你这么怕麻烦别人,有本事就别挣酒楼的这种热闹钱啊。” 胖子闷闷道:“我爹就从不跟我说这些。” 曹耕心气笑道:“脑子长在自己脖子上,多用用。” 胖子点点头,“晓得了,我以后肯定多想想。” 曹耕心笑道:“有空就多回家,跟你爹喝个小酒谈谈心,大不了就跟韦伯伯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好了,好歹是亲生儿子。而且你是真有孝心,比起那种街坊邻居里边面孝心不孝的,不比他们强多了?还有就是记得赶紧成亲娶妻,啥都别管,只需让韦伯伯抱上孙子孙女了,到时候你看他在你这边,有没有笑脸?” 胖子嗯了一声。 曹耕心一本正经道:“最后我还得提醒你一句。” 胖子说道:“曹大哥你说,我听着呢。” 曹耕心坏笑道:“咱们意迟巷是出了名的道路平整,你这辆马车可别整得一路颠簸啊。韦伯伯年轻那会儿,就闹过大笑话。” 胖子蓦然瞪大眼睛:“我爹?!” 毕竟印象中,当了很多年礼部郎中的父亲,那可是饱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刻板迂腐得吓人。 曹耕心说道:“可别说是我说的。” 胖子放下窗帘,被曹侍郎这么一揭短,好像一下子就不那么怕父亲了。 连曹耕心都不能例外,一个个都是被父辈们打大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抽出一条玉腰带、还是用刀鞘、马鞭或者是戒尺。在外边惹祸还好说,尤其是同龄人之间斗殴之类的,长辈们几乎都不太管,鼻青脸肿都无所谓,但是有两种事,肯定要挨揍,一种是仗着家世,读书不学好,胆敢顶撞家塾先生,这类情况满是将种门户的篪儿街那边居多,再就是欺负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一顿暴揍肯定管够,两条街巷的官员们公务再忙,这拨身穿黄紫的将相公卿,回到家都要家法伺候。 曹耕心独自走向家中,好像以心声“自言自语”扪心自问一般。 马先生,陈平安是不是已经猜到真相了?当时在小院内故意不说破?因为卖你这个师兄的面子?就没跟我计较什么? 一位在槐黄县城担任曹督造多年幕僚的老夫子,语气淡然回复一句,他心思细腻,先前小院内就在对你处处试探,肯定猜到了,否则就不会帮你结清酒账,算是默认了你的这桩富贵险中求,至于我,一头见不得光的阴灵而已,能算什么师兄,有什么面子可言。曹耕心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小心翼翼询问一句,会不会落下难以补救的后遗症,是我贪大失大了?那位不见踪迹的老夫子冷笑一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来后悔有什么意义。曹耕心开始耍赖,马先生,那块“地支”玉牌,当初可是你给我的线索,按照文脉辈分,你又是陈平安的师叔,真被秋后算账,你可得帮我兜着点啊。 那位姓马的老夫子默不作声。他与那位小师弟,没脸相认。 就像曹耕心在小院与周海镜说的那句话,酒都有假的,何况是言语。 这是一场豪赌。 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封信,国师崔瀺就没有嘱咐曹耕心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授意曹耕心负责掌握大骊地支一脉的举动了。 至于那块“地支”玉牌,以及那栋荒废多年的院子,确是身边这位阴灵泄露给曹耕心的一条重要线索,等到曹耕心卸任窑务督造返回京城为官,再花费多年,处心积虑,从刑部密库那边“校检”而来。 而这位幕僚,姓马名瞻,曾是大骊搬迁之前山崖书院的一位教书先生,当年是山长齐静春的师弟,跟茅小冬一起赶赴宝瓶洲,马瞻也是文圣的弟子,却不是那种亲传的入室弟子,其文脉身份,类似如今担任礼记学宫司业的茅小冬。但是与茅小冬的境遇,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一个已经是能够次次参加中土文庙议事的读书人,关键是还能与恢复文庙神位的先生时常见面,一个却沦为仅仅是死后魂魄不散的鬼物,籍籍无名,如今几座天下谈及文圣一脉,年轻一辈,估计皆不知文圣曾有弟子马瞻。老秀才曾经来到京城和春山书院,就在人云亦云楼落脚,从头到尾,马瞻都没有露面,这辈子最敬重的先生,也未找他。可能早已知道大骊京城犹有鬼物马瞻,先生可能不知道,可能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马瞻如今还有一个隐蔽身份,是大骊京城内那座祭祀历代君主帝王庙的庙祝之一。 在京城,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如今在都城隍庙担任夜游神的杨掌柜,这自然是药铺后院那个杨老头帮忙安排的一条退路,成了山水神灵,就可以继续庇护家族香火。他们杨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座药铺,后院的那个老人,虽然名义上姓杨,小镇百姓也都将其视为杨氏长辈,其实与桃叶巷杨氏并无关系。 马瞻最后说道,崔瀺当年故意把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留在你身边,辅佐你管理一座龙泉窑务督造官,崔瀺肯定就是在等这么一天,陈平安很聪明,当然猜得到,所以只要你以后能够用好地支一脉,陈平安就愿意当那封书信是真实存在过的。 曹耕心好奇询问一句,“夫子你落得这般田地,当初算是崔国师故意为之吧,这么多年,你就半点不记恨他?” 马瞻淡然道:“咎由自取,怨不得他。” 先生的《荣辱篇》曾有言,伤人以言,深于矛戟。 其实有些不言不语,更伤人心。当然马瞻并不觉得先生不见自己,有任何问题,一句“咎由自取”,就是马瞻对自己最好的盖棺定论,马瞻连陈平安都不愿见,更何谈先生?只是内心深处,马瞻更希望是先生尚且记得自己,只是自己不敢去面见先生。 曹耕心感慨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这是出自亚圣的名句。 故而马瞻说了几句文圣教诲,“先生有言,从道不从君,礼以顺人心为本。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他事矣。” 曹耕心何等灵光,当然听得出来,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愧疚当中的老夫子马瞻,每一句话都是意有所指,第一句从道不从君,是称赞国师崔瀺,第二句是自己如今的唯一追求,至于最后一句,当然是说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陈平安。对这个小师弟,从之前马瞻与曹耕心的对话当中,就可以看出老夫子的认可,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曹耕心笑道:“到家门口了,进去喝几杯?” 马瞻摇摇头,“我这等见不得光的鬼物,当个看门的庙祝就够了,不宜踏足你们这些高明之家。” 曹耕心便不再挽留做事说话都一板一眼的老夫子。 马瞻突然问道:“曹耕心,以你的身份和才智,何必如此急于求成?” 曹耕心抖了抖袖子,抬起胳膊,作持杯饮酒状,“人生不满百,且尽手中杯。” 马瞻沉默片刻,摇摇头,“你是练气士,说甚人生不满百。” 曹耕心一拍腰间酒葫芦,笑眯眯道:“什么神仙,酒鬼而已。” 职责所在,马瞻与曹耕心告别,立即返回帝王庙,另外那位庙祝递来一封书信,说是一位名叫荀趣的京城官员送来的,指名道姓送给马瞻。这封不好说是请帖还是家书的密信,设置了一层并不高明的山水禁制,信封上写着“师兄亲启”几个字,落款是师弟陈平安。 打开信封,信上内容就只有三句话。 先生有言,生死俱善,人道毕矣。诚邀师兄至落魄山,面见先生。先前不宜在大骊京城叙旧,先生对马师兄甚是想念。 马瞻将信纸放回信封内,坐在寂寥冷清的门房内,老人伸出手掌,轻轻抚平桌上的信封,老泪纵横。 当初老秀才来到京城,在人云亦云楼这边现身,在巷口那边,老秀才时常捻须,好似等人。 后来文圣去了一趟春山书院,更是等于在大骊官场公开身份了,在那之后老秀才就不去巷口了。 等到关门弟子提了一嘴,在陈平安这边万事好说话的老秀才,难得跳脚急眼了,骂骂咧咧,说这个马瞻,成何体统,明知道先生都到了京城,就这么几步路,都不知道来找先生叙旧,天底下当学生的,有这样的尊师重道?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当先生的去找他?不见不见,见个屁的见! 也就是陈平安,换成左右,或是茅小冬,估计就要去帮着先生骂人了。陈平安继续劝先生,说何必与马师兄置气,把当先生的气量和胸襟拿出来。 老秀才好像是真生气了,只说不见,坚决不见,谁替马瞻说情都不行,不像话,以前多好一学生,虽说跟小冬一般,时常先生一问学生三不知,笨是笨了点,但是胜在尊师重道啊,当年搬椅子都轮不到茅小冬的,如今马瞻这小子当大官了,架子比天大,就不认先生了……陈平安就要强拉着先生一起走趟大骊京城的帝王庙,老秀才哪怕都被最宠溺的弟子拽着胳膊了,依旧站如松,不去,别说离开巷子,今儿只要出了院门,我不得给马瞻当学生啊。 当时陈平安只好作罢。 说自己这个所谓的关门弟子,原来在先生这边也说不上什么话,当得一般。 老秀才只好反过来安慰关门弟子,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可不能这么觉得啊,咋个还跟先生生气了,果然我们都得怪马瞻,瞧瞧,先生不见他才是对的吧…… 最后老秀才叹息一声,与陈平安解释一句,说马瞻需要过自己的心关。 陈平安在旁笑着,说猜到了,学生就是关心关心先生。 落魄山。 刘十六和白也一到,就又在年谱上边增添几笔的白发童子,闲来无事,独自跑到山顶,皱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那可是一个大活人的白也唉,好不容易见了面,都没聊上一两句闲天,真是丢人现眼。 当年在那座青冥天下的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更为钟情苏子的词篇,而他的道侣,那位道号“天然”的女修,修行资质一般,她却是堪称痴迷白也的诗篇。 为了她的这个喜好,在家乡天下搜集到更多的白也最新诗篇,从不求人的吴霜降,与玄都观,华阳宫,还有那座诗余福地,欠了不少人情,当然都还了,至于这类买卖划不划算,吴霜降说了算。 至于为何偏好苏子,吴霜降说苏子是苦中作乐,故而豁达。反观白也就太顺遂了,属于乐极生悲,但是白也确实才华无匹,尤其胜在仙气足够多,浩浩荡荡,人生得意者喜欢,失意者也喜欢。 今天终于见到了“书外”的白也,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当下这副皮囊,也确实有点寒碜。 白发童子坐在集灵峰山巅的白玉栏杆那边,长吁短叹,愁煞个人。 自己若是有隐官老祖的脸皮就好了,这会儿估计都与白也先生喝酒了吧。 朱敛散步至此,身形佝偻,双手负后,脚踩一双针线细密的布鞋,是暖树让小米粒分发给所有人的,都有份。 白发童子背对着老厨子,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朱敛走近栏杆,眺望一幅由浓墨转为淡笔的层层山水远景画卷,问道:“编谱官,有心事?” 白发童子叹了口气,“亏得隐官老祖没在场,不然我就糗大了。” “男女关系,屋内有屋,楼上有楼,局中人说不清道不明,如犯死罪,最难自证清白。” 朱敛笑道:“爱情是个叫任性、小名顽皮的孩子,一长大就改名叫责任、别名默契了。” 白发童子嘿了一声,咧嘴笑道:“老厨子,终于看走眼一回了吧,我对白也,只是单纯的崇拜,怎么会涉及男女情爱。” 朱敛笑道:“我也没说你喜欢白也啊,仰慕而已。人间自诩才子之辈,谁不崇拜白也几分?像我,就一样得事先酝酿好腹稿,才有胆气凑到白也的跟前去。” 朱敛心知肚明,她之所有没有跟白也多聊,还是担心来自青冥天下玄都观的白也,会招来太过高人的视线,顺带着连累吴霜降。 白发童子,如今给自己取了一个化名,箜篌。 明明想要两竹相依偎,心中悔教夫婿觅封侯,竹篮打水一场空,女子空欢喜一般。 白发童子摇晃着双腿,“被一个人太喜欢了,被喜欢的那个人,好像就不太懂得怎么喜欢对方。” 简而言之,就是被宠坏了。习惯了与人索取,不懂付出。她问道:“是不是这个道理?这可是我想了很多年才想出来的!” 朱敛笑道:“对也不对。” 白发童子疑惑道:“怎么讲?” 朱敛趴在栏杆那边,“有些道理,其实你不是不懂,只是得我这种外人来说,你才觉得能算个道理,否则就要心虚了。” 白发童子自嘲道:“哈,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朱敛摇摇头,缓缓道:“我曾经在家乡那边,一个人游历江湖,漫无目的,某次在登山途中,遇到一位白衣抱绿琴的下山老僧,人间千山万水,既然碰到了,想必就是缘法,我们就各自停步,谈了一点佛法,结果聊得很投缘,从夕阳西下一直聊到大日沉山,我最后有感而发,说老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在市井是一句贬义的话,但可能在佛门之内,其实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他说我既有佛缘,也有慧根。” 只是听老厨子娓娓道来说些自己的陈年旧事,白发童子便听得心境祥和了许多。 白发童子问道:“朱老先生,以前在家乡,有那么多女子喜欢你,就没有对谁心动过吗?就一直是她们错付你辜负?” 朱敛笑道:“当然有过动心啊,不过多跟女子容貌、家世没关系,无非是花开花落,走过看过错过,回头再看,记住而已。但要说那种让人想要结为夫妇白头偕老的动心,好像还真没有过。富家女骄纵,小家碧玉非要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毕竟不太讨喜,但是有些画面,确实美好,记得有次在庙会集市上避雨,群女跑到檐下躲雨,唯有一妇,荆钗布裙,站得稍远,略带老茧的纤细手指,轻轻捋过鬓角发丝,气态贤淑,她不用姿色如何惊艳,就已经很动人了。少年郎总是追求倾国倾城,如我这般的老男人,只求惊鸿一瞥的赏心悦目而已。” 白发童子竖起大拇指,“朱老先生,说句真心话,论及男女情爱的学问,你不比隐官老祖逊色丝毫!” 朱敛笑着摇摇头,“这怎么能比,我跟公子的差距,差了很多个你和陈灵均呢。” 白发童子嘿嘿笑,若论溜须拍马,老厨子能排第二,至于第一,如今已成定论了,必须是贾老神仙啊。 朱敛见她不信,便指了指远处山水,“同样一幅画卷,是凡俗夫子看见了,还是修道之人落在眼中,觉得好看?” 白发童子说道:“当然是肉眼凡胎瞧见了,更觉好看。” 朱敛点点头,“所以说啊,少年情思如泼墨,哗啦一下就倾泻在了纸上,满是写意,妙在层层晕染,局中人看不真切。若是一场男欢女爱,历历分明,严谨如工笔画,言行举止纤毫毕现,敢问妙在何处。” 白发童子思量一番,忍不住赞叹道:“有嚼头!” 朱敛双手负后,微笑道:“在我看来,真正有嚼头的男女情爱,就是哑巴吃黄连,旁人拦不住,不吃还不行。” 白发童子点点头,以拳击掌,“记下了记下了,必须学纳兰玉牒做笔记!” 朱敛一笑置之。 白发童子以心声说道:“同样是画卷里边走出的,好像就只有朱老先生,在隐官老祖那边,更换过好几个称呼?” 朱敛称呼陈平安,曾用老爷,少爷,公子。 到底还是女子更心细。 朱敛微笑道:“又不是名字,怎么顺口怎么喊。” 白发童子也懒得计较这些,说道:“有人说过,真正的人间绝色,女子见到了,不是自惭形秽,而是只觉得我见犹怜。老厨子,真是这样吗?” 朱敛认真想了想,“我这个人脸盲,记不住女子的容貌。” 白发童子笑道:“老厨子你这么贱,这么不练剑。” 若说周首席跟小陌有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那么白发童子跟老厨子,一个是隐官老祖的麾下头号心腹猛将,一个作为落魄山的大管家,其实也算对手。 朱敛哈哈笑道,“年轻那会儿,确实练过几年剑术,是不是杀人技不好说,反正江湖上都说我耍剑,蛮好看。” 青鸾国礼部尚书“李葆”的书房内。 李宝箴很快就稳住心神,双手摊开,“我做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吧。柳蓑求死,与我何关。陈先生还得感谢我帮忙钓起这条鱼,时日一久,柳蓑这种人,被他成长起来,还是很危险的。无所求,就意味着没有任何线索可循,恶意纯粹,就意味着柳蓑的道心纯粹,他越晚出口,咬人就越疼。” 陈平安笑道:“李织造,你这就叫贼心虚。” 李宝箴弯曲手指,轻轻敲击椅把手,问道:“你这份隔绝天地的手段,是……神通?” 如果说心声都用不上,李宝箴还能稍微理解几分,但如果是自己的……念头呢?冥冥之中,李宝箴无比确定自己的想法,都被陈平安一并拦阻下来。 先前看到陈平安的第一眼,李宝箴确实有点心慌意乱,下意识就想要搬救兵,当然是大哥李-希圣了。 时至今日,李宝箴依旧并不确定这个大哥的大道根脚,他只知道一点,自己不管遇到谁,摊上什么事,碰到什么难关,只要李-希圣出面,那就都不是事。 这份心态,倒是与白帝城柳赤诚如出一辙。管你有事没事,反正都有师兄在。 言情吧免费阅读 陈平安没理睬李宝箴,走到桌边,看着那两只碗,点头笑道:“很形象了。顾璨要是瞧见,估计会将李织造视为知己。” 李宝箴脸色微变。 小陌怀捧绿竹杖,背靠房门,面带微笑,看着那个自家公子的同乡同龄人,果然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按照圣贤语,君子可欺之以方,还有一句差不多意思的市井老话,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嘛。 陈平安转身靠着桌子,双手笼袖,望向柳蓑,“你是怎么想的,还是被李宝箴说中了,对我只是持有一种纯粹的恶意?” 柳蓑说道:“李宝箴肯定杀我,那我就必须自救,这是我家老爷给我出的最后一道题目。” 陈平安问道:“解了题,渡过难关之后呢?柳先生可是对你早有安排?” “我家老爷没有什么安排。” 柳蓑摇头说道:“我会加入陈先生的落魄山,当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没有期限。” 陈平安一时哑然,怎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 柳蓑说道:“如果境界高了就可以心想事成,人间就不是这个人间了。三教祖师要十四境做什么,浩然何必有中土文庙,青冥又何必有一座白玉京。我去了落魄山,陈先生当然可以不用柳蓑,我也绝对不会在任何事情上画蛇添足,但是落魄山必须有一个类似柳蓑的存在,以防万一。如果落魄山不曾创建下宗,崔先生不曾离开落魄山,去往桐叶洲开枝散叶,落魄山有我没我,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陈平安沉默片刻,微笑道:“听着很有道理,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我偏不答应呢。” 柳蓑说道:“那我就耐心等着,选择在槐黄县城那边潜心修行,等着陈先生觉得我有用的那么一天。一旦有用,必是大用。” 陈平安问道:“那我就更好奇了,图个什么?” 柳蓑伸手指了指陈平安的布鞋。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李织造,你猜得出答案吗?” 李宝箴摇摇头,这个柳蓑大概是疯了,这还怎么猜。 不过他发现此刻的陈平安好像变了一个人,准确说来,是终于变回了一个人。 这让李宝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稍稍缓和几分,好歹能喘口气了。 “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但因为是踩在陈先生的鞋背上,那这只蝼蚁就就可以借势看到更远更高处的风光。” 柳蓑眼神炙热,沉声道:“我相信有朝一日,只要跟随陈先生的脚步,就可以做成一件我现在完全无法想象的壮举,柳蓑不求青史留名,不求任何虚名实利,但是在将来某个足可称之为‘大关节’的时刻,天地间必须得有我柳蓑的一席之地,可能是做了某件事,说了某句话,在那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当中,柳蓑能够证明自己,来过人间一遭,并且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河流的走向!” 小陌觉得挺有趣,听君一席话,不虚此行,便以心声说道:“公子,确是柳蓑的真心话无疑。” 陈平安再次转身,低头弯腰,凝视着桌上的两只碗,一碗白水一碗墨汁,伸出手指蘸了一滴墨汁,移动手指,手指肚的那滴墨汁,在白碗水面之上,将坠未坠,他背对着李宝箴和柳蓑,嗓音带着笑意,“你们两个,猜一猜各自希望对方的生死,你们在心中给出答案即可,反正小陌听得见,无非是四种答案,并不难猜,无非是李宝箴生柳蓑生,李宝箴死柳蓑活,李宝箴柳蓑皆死,李宝箴柳蓑皆活。如果双方答案不同,却被李织造猜中了,就可以活,柳蓑会死。反之李织造死,柳蓑可活。但是如果真有那么巧合,你们的选择一样,皆死。” 李宝箴冷笑道:“玩物丧志,更何况是操-弄人心。再说了,我是大骊命官,你说杀就杀?!你当自己是谁?!”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即将落入白碗的指尖墨汁,“那换一个更容易的猜法好了,你们两个肯定都精通术算一道,相信难度就会很小了,假定这四种可能性,你们猜中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是正确答案,双方都可以活下来,那么你们觉得活下来的可能性是多少?零,四分之一,二分之一,一?公平起见,正确答案,肯定就在四个选项之中,你们不如猜猜看这种可能性的大小?谁猜中了就可以马上活着离开这间书房,李织造继续兼任你的尚书大人和幕后君主,柳蓑你甚至可以即刻起就加入落魄山,当然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暂时不加入落魄山,来换取一个青鸾国尚书李葆的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你们可以猜了,先到先得。” 柳蓑竟然干脆闭上眼睛,又摆出一副等死的模样。 李宝箴还在那边心思急转,猜测所谓的正确答案。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李-希圣微笑道:“宝箴,你别猜了,陈先生出的题目本身就是错的,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李宝箴确实无心声无念头能够传给大哥,但是挡不住李-希圣能够算卦。 陈平安叹了口气,眼神示意小陌不用拦着,李-希圣这才推开门,看见一双金色眼眸的“陈平安”,发髻间趴着一个小家伙。 只是施展了障眼法,李宝箴和柳蓑都瞧不见那个跟随陈平安离开落魄山的莲花小人儿。 虚惊一场。 陈平安微笑道:“以后劳烦先生多管管李织造,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毕竟有一而再,就肯定有再而三。” 李-希圣笑着点点头,“我来劝他。” 李宝箴如获大赦,这间屋子是片刻都不想多待了,赶紧起身,来到李-希圣身边。 李-希圣说道:“宝箴,做事情还需善始善终,明日你先将青鸾国礼部事项交接一下,然后就回大骊织造局。” 李宝箴点点头。 李-希圣其实有些头疼,完全可以想象将来李宝箴在元婴境瓶颈之时,与一头心魔显化的陈平安,相对而坐如对弈,在那儿反复猜测答案和争吵不休。如果自己再晚来片刻,可能还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术算难题等着李宝箴,此题只是一碟下酒菜而已。一个不小心,李宝箴就会道心失守,沦为光阴长河那条长链旁披挂野狐皮的上古隐者一般下场,表面勘破“不昧因果”都无用,不知“观自在”,何谈“大自由”。 第一千零六十章 明月中酒还行 ,剑来 白玉盘飞在青云端。 天人清且安。 约莫是小陌的剑光太过瞩目,御剑速度太快,必然是一位大剑仙现身,便有多位修士在诸州各自道场内御风而起,想要来这边一探究竟,毕竟青冥天下的成名剑仙,是有数的,要论剑仙,自然还是浩然夺魁。 青冥天下这边常有修士御风驾临明月中,将那轮如今与皓彩共悬在天的旧时明月,作为一处游览胜景,白玉京对此并不太过约束,但是修士不可在月中久待,携山上器具佳肴摆设一番,欣赏十四州版图景象,作为一盘下酒菜,喝顿酒还是可以的。 老观主斜瞥一眼,嫌弃他们打搅了自己与小陌喝酒的雅兴,便双指并拢,朝这边、那里,就是那么屈指一弹,砰砰砰。 发出一种类似扇子摔中苍蝇的声响,将那些仙人起步的青冥道官打回地面,那位飞升境还好,身形一晃,就识趣回退,略显灰头土脸,一些个仙人境可没这么轻松了,就像当头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好不容易止住身形后,眼冒金星,稳住道心,他们不敢骂骂咧咧,只能腹诽不已。 其中有一位御风起自翥州的玉璞境,境界不高,却有一件御风至宝,速度极快,身形如一金蛇腾空蜿蜒飞升向明月皓彩。 这要是一头撞上老观主的那记“弹指神通”,估计要受伤不轻,至少那件宝物是保不住了。 小陌看了那女冠一眼,便也弯曲手指,弹出一线剑光,剑气并非直直而去,而是如游丝飘忽,瞬间蔓延出去千万里。 最终剑气裹挟住那修士所驾驭的飞梭宝舟,轻轻一拽,将她连人带宝物一并拖回人间大地的一处山巅。 惊魂未定的年轻女冠,赶忙收起那条属于镇山之宝的符舟,她朝那轮明月皓彩,遥遥打了个道门稽首,作为致谢。 见到小陌出手了,老观主就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名为千秋的自酿酒水。 在远古岁月里,小陌对待人间的女子练气士,就一向比较宽容。 老观主点头道:“可惜小陌你醒来得晚了,被玄都观那边抢先一步。” 小陌笑道:“按照当年碧霄道友在落宝滩提出的那门脉络学问设想,我如果醒来早了,就未必能够见到公子,没办法陪着公子走上那么一遭,在宝瓶洲镇妖楼内,也就想不到先前那条适合自己的合道之路了。” 老观主微笑道:“是这个理。” 万年没见,小陌性格底色依旧不变,不过说话嘛,长进太多了。 小陌那一手妙至巅峰的剑术,宛如春日放纸鸢,一线界青天。 这么一闹,本身就在皓彩中幽居修道的一位白玉京天仙,就坐不住了。 老道士出门之前,习惯性掐指一算,奇了怪哉,不似以往,今儿终于是宜出行了。就立即赶来这边拜访碧霄洞主。 明月皓彩中,除了碧霄洞主的这处临时炼丹道场,还有一个邻居,是一座肉眼可见灵气浓稠如水流的白玉道宫。 主人是白玉京玉枢城的天仙道官,先前得到二掌教余斗的一道法旨,可以在此修行,扣除白玉京最高楼上清阁某本书上的大量功德,换取一条捷径,希冀着打破仙人境瓶颈,在远离人间的明月道场之内,行拔宅路数,证道飞升。 说是邻居,可真要串门,其实无异于陆地上的跨越数洲的一场远游了。 小陌依旧陪着碧霄道友坐着不动,王原箓辈分低,已经在檐下那边站起身待客。 至于屋内那个坐在板凳上炼丹的少年道童,最不喜欢迎来送往,干脆换了个坐姿,拿身上斜背着的那只大葫芦对着屋外。 老观主身材高大,长髯飘飘,确实仙风道骨,老道士哪怕此刻是坐着喝酒,身高都与站着的弟子王原箓差不多了。 来者是玉枢城的三把手,老道士名为许祖静,手捧拂尘,身份类似一座宗门的掌律祖师,不过却是个出了名的软心肠。 老道士是玉枢城上任城主的亲传弟子,道龄悠悠,可惜资质算不得如何出彩,当然所谓平庸,是相较于白玉京同辈道官。 那个三十岁就看遍玉枢城藏书的张风海,就是这位老道士的唯一一位小师弟。 在老道士就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老观主淡然道:“许祖静,说浩然雅言。我这道友,来自浩然,听不懂青冥这边的话。” 当然难不住老道士,打了个稽首,“白玉京玉枢城许祖静,拜见碧霄洞主。” 老观主依然坐着。 小陌起身拱手还礼,微笑道:“道号喜烛,名陌生,剑修。浩然落魄山记名供奉。许天君,幸会。” 老观主伸出一只手掌。 许祖静落座桌旁,小陌有意拿起一壶万岁酒款待客人,因为听公子说过,玉枢城与神霄城,在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中,相当不错。 至于有会不会慷他人之慨的嫌疑,自己跟碧霄道友何时需要计较这个了。万一酒水不够,就埋怨碧霄道友酿酒偷懒了。 雅文吧 王原箓刚好从灶房那边拿开一只白碗。 白碗一上桌,酒水就跟上。 王原箓霎时间内心温暖,小陌前辈,必须投缘! 这些日子,干瘦道士在此修道,总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担心自己哪天离开明月皓彩,单独“下山”历练,就会被人套麻袋。 原因只有一个,师父他老人家实在是太不会“做人”了! 就说刚才的“打蚊蝇”,人家都没真正登门打搅,走在赶赴皓彩的路上而已,就被师父噼里啪啦打回地面,碍着你了? 师父你是抖搂了一手神通广大,人人敬畏,不敢多说一个字,弟子以后可是还要走江湖的。 许祖静道了一声谢,喝了一口酒,仙酿入口,刹那之间,灵气滚滚从喉咙涌入肝肠,如瀑布直泻,一路洞府窍穴气象一新。 老道士忍不住赞叹道:“好酒!” 老观主却不领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喝过一坛酒,有事说事,没事就赶紧走人,我还要与小陌叙旧。” 许祖静笑道:“就是来这边与前辈拜个山头,若是再能与前辈多聊几句远古故事,就更好了。” 耳闻总是不如亲见,后世翻看老黄历,总是不如书上亲历者口说。 老观主呵了一声,倒是难得没有直接下逐客令。 许祖静就只好干坐着,默默喝酒。所幸小陌见这位玉枢城天君仙官不善言辞,就主动聊了几句,例如先前御风道官都是谁,什么身份,来自什么山头。如此一来,酒桌氛围就没那么沉闷了。 许祖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青冥天下事就是白玉京的自家事,许祖静又是玉枢城唯三能够参加白玉京议事的道官,聊起那些,如数家珍。 许祖静慢慢喝完一坛尚不知名的仙酿,就起身告辞。 小陌就拎了两坛万岁酒跟两坛千秋酒,作为地主之谊的临别赠礼。 许祖静赶忙道谢,倒是毫不客气就收下了。 老道士与对方已经熟络到称呼对方为小陌先生了,连道友都已省略。 对于这位青年容貌的剑仙前辈,老道士的印象,就是剑术奇高,脾气极好,是个讲究人。 明月皓彩那座白玉宫阙道场内,除了闭关的许祖静,还有一位亲传弟子和再传弟子,都是玉枢城资质极好的道官。 尤其是那位老道士的再传弟子,还有“玉枢城张风海第二”的美誉,放眼整个五城十二楼的几个年轻辈分当中,此人资质之好,可以排在前三。这还是因为年轻道官当中,有人道号“青山”,是道祖的关门弟子。所以许祖静此次在明月中开辟道场,专程将这位再传弟子带在身边。 只不过老道士心知肚明,与当年小师弟张风海的“玉枢城余斗”、“白玉京余斗第二”、“白玉京小掌教”等说法相比,是……完全比不了的。 在许祖静施展缩地山河的神通后,老观主微笑道:“许祖静都不知道自家道场,已经被你看了个底朝天。” 小陌笑道:“山河已改禀性难移。” 虽说万年之后,无论斗法问道还是问剑,比起万年之前的随心所欲,要束手束脚太多,规矩重重,但是小陌离开陈平安身边,确实更像曾经的剑修小陌。 老观主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年之后,修道之人和凡俗夫子,宛如共披一件法袍,名为规矩,法袍神通是人情世故。 老观主笑道:“要不是剑气长城出了个年轻又记仇的末代隐官,白景与你,就可以分别占据一日一月,交相辉映,如果你们能够携手跻身十四境,还是纯粹剑修,所谓神仙道侣,不过如此了。万年以来,独一份的。可惜了。” 昔年蛮荒三轮明月,老观主脚下这一轮名为“金镜”、别称“皓彩”的昔年居中明月,既是赊月那个小姑娘名义上的道场,却也是小陌的沉睡万年之地,所以谁是真正的明月主人,还真不好说,如果陈平安一行剑修不曾合力搬徙皓彩至青冥,再假设赊月不曾去往宝瓶洲,那么等到白泽返回蛮荒,将小陌喊醒,又不曾剥离心性成为如今的“小陌先生”,估计赊月就要乖乖更换道场了,虽说玉钩已落人间,反正天上还剩一轮月。 有一处仅剩地基的道场,名为蟾宫,地基之上的数百座绵延建筑,都在远古登天一役中,被夷为平地。 小陌当时醒来之时,曾经取走一座月宫遗址,类似一座京城的宫城。 陈平安会以小陌的名义转赠刘羡阳,作为一份婚礼的贺礼。 所以要说天底下最熟悉明月皓彩的修士,其实是今天到此故地重游的小陌才对。 按照老观主原先的猜想,相信周密一定曾经留下后手在蛮荒,比如至少会帮助小陌和白景这两位远古剑修之一,当然更大可能还是修道资质相对更好的白景,让她率先合道十四境纯粹剑修,及时补上剑客刘叉的那个空缺。 因为无所谓输赢,两不偏袒的老观主就不耗费心神和道行去作演算了。 周密登天在后,实则“散道”在前。 只是这场散道,与周密当年吃掉一头头蛮荒大妖路数相同,比较鬼鬼祟祟,不够光明正大。 托月山大祖,身死道消,后来托月山被与陆沉借取境界的陈平安斩开,蛮荒公认的新任共主,剑修斐然还很年轻,又有半截剑气长城不曾被陈平安彻底炼化搬走,再加上老瞎子和十万大山的存在,这就导致斐然的共主身份,始终有名不正言不顺的嫌疑,斐然处境与托月山大祖雷同。 但是蛮荒天下没有了一座托月山,就是一种影响巨大且深远的“道上让路”。 就像浩然天下没了至圣先师和文庙,青冥天下少掉了道祖和白玉京,在这段“空白”岁月里,道路上,谁都可以争上一争。 这就意味着蛮荒妖族的登顶之路,畅通无阻,此后百年千年,蛮荒大地之上注定龙蛇“起陆”,群雄“过渡”。 白泽只要离开那座浩然中土神洲的雄镇楼,重返蛮荒,境界提升一事,就由不得白泽自己想要“压境”的意愿了,身不由己。 两座天下战争一起,生灵涂炭,蛮荒和浩然这一来一回期间,早就开始着手合道一座天下“苛政”的王尤物。 继承周密吃书建造一座不夜城的离垢,如人间某座藏书楼更换主人而已,离垢等于继承周密留在蛮荒那些创造文字、天下雅言的全部文脉遗泽,加上离垢同时恢复远古“书生”本色,与数座天下的“显学”反其道行之,我离垢北面称王。 被白泽指点出一条大道、于水法之外别开生面的曳落河新主绯妃。 再加上无名氏、官乙这拨远古大妖重返人间,必须各自收徒,相信弟子的人选,就由不得他们自主选择了,周密肯定早有安排,每一对师徒双方,在某个期限之内,一个竭尽所能倾囊相授,养肥了徒弟、师父才能吃饱,一个必须为了活命而拼命修道,双方互为砥砺大道的磨刀石,最终谁能吃掉谁,就要各凭本事了。 但是不管谁存活下来,蛮荒都会多出一头杀力卓绝的王座高位大妖,甚至是一个十四境修士。 我周密在蛮荒曾经吃掉多少个十四境和飞升境,百年之内,肯定翻倍还之蛮荒。 如果只看表象。 从浩然贾生变成蛮荒文海的书生周密,是一切既定规矩的破坏者和创建者。 那么反观与之起了一场大道之争的年轻隐官,陈平安只是循规蹈矩,是规矩之内的最大既得利益者。 那么得益于规矩庇护者,往往孜孜不倦维护旧规矩,追求的,就是一种允许局部摇晃的大框架稳定。 老观主伸出拇指摩挲酒碗,桌上白碗轻轻旋转,碗内酒水随之起涟漪,笑道:“天道倾塌,八方开旋,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主客相搏,为之奈何?复归为一,时也命也。” 王原箓伸长脖子看着桌上的酒碗,欲言又止。 小陌轻轻点头,碧霄道友收了个好徒弟。 因为那个青年道士觉得师父所谓的“复归为一”,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准确。 小陌微笑道:“书上说了,人若能忍辱负重,家族子孙必有晚发。剑气长城与公子,属于相互成就。” 老观主笑呵呵道:“以前朱敛喊的老爷,如今道友称呼的公子,剑气长城的二掌柜,数座天下的陈十一,南绶臣北隐官,绰号说法一大堆。不曾想每天在条陋巷踩着鸡屎狗粪的泥腿子,也成了陈公子。” 小陌说道:“天行健地势坤,君子以厚道而自强,行愿无尽,在人间有一席之地,并不奇怪。” 当年那个路上领衔而行的第一位道士,就曾在道路上建造行亭无数,虽然简陋,却可以遮风避雨。 何况那位头别木簪的道士,每传下一条道脉、一门术法,也是一座无形的路边行亭。 老观主一笑置之,转移话题道:“小陌,我本来可是连两份贺礼都备好了的,例如那座火海与炼剑台犹存的太阳宫,我一开始就想着送给哪天与你结为道侣的白景道友,现在嘛,对不住,已经归属王原箓了。” 檐下插袖的干瘦道士闻言心一紧,那件宝物都落袋为安了,师父你老人家可别反悔啊。 小陌笑道:“没事,都是身外物。” 当初作为收徒礼,送给王原箓一座巴掌大小的袖珍宫阙,即是传说中早已被打碎的太阳宫。 把道号“金井”的荀姓道童,给眼馋得不行。 上古陆地真人有云,龙潜渌水坑,火助太阳宫。 渌水坑是浩然陆地水运共主澹澹夫人的道场,曾是远古五至高神灵之一水神的避暑行宫,之一。 但是太阳宫的品秩,是要比渌水坑高出一大截的,相传此地除了是火神的主要道场,还曾是持剑者的铸剑场所之一。 按照少年的说法,这座太阳宫,是自家老爷一众家当中排名前五的宝贝。 只要活得够久,道行够高,家底就会厚得可怕。 小陌是如此,老观主更是如此。 白景的家当,比不得碧霄道友,比小陌是肯定要阔绰得多。 王原箓听到那位前辈的言语,顿时松了口气,前辈就是前辈,果然神仙风采! 师父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难不成是一种性格互补? 其实这还是王原箓太不清楚小陌的过往,以为这位前辈客客气气,跟谁都“好说话”,就真的好说话。 大妖仰止和朱厌,就一定不觉得小陌是个好说话的。 老观主之所以能够与小陌成为挚友,很重要一点,就是小陌在远古岁月,很喜欢跟人问剑,所以对脾气。 当初小陌为了躲避白景,不得不造访落宝滩,问剑有几场,碧霄洞主就赠酒几坛,双方可谓痛饮。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不饶人”的碧霄洞主,岂是浪得虚名。 而小陌光是与几乎所有妖族都要敬称一声“白老爷”的白泽,就打过两次架。 一次是觉得常年与小夫子厮混在一起的白泽,做事不像话,境界不太行,得砍他一砍。 还有一次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过这场问剑,是与碧霄道友一起酿酒之后的新故事了。 只因为小陌不理解白泽既是同道妖族,为何要帮助人族出身的小夫子,在浩然山顶铸造九鼎,铭刻妖族真名无数。 那会儿天庭已成“作古”,人间已经划分天下,人间底定了,当时的白泽,早就通过一场登天之役证明自己的术法高低,尤其是能够赐名这一门本命神通,让妖族修士头疼不已,就曾有一拨远古大妖觉得不允许有这么一号“道士”活着,故而在白泽某次单独游历天下的时候,有过一场精心设伏的围剿。 至于结果,比如其中沉睡万年的官乙,就去养伤了,其余没去养伤的,自然下场更惨,真名都被白泽剥离出去再抹除了,一个个被迫兵解离世。 妖族围殴白泽,就跟海渎真龙围杀陈清流一般无二。 数量越多,后者战功越大。 老观主咦了一声,“此物是送给白景的,又不是给你的,还是说你们如今关系不同以往,已经这么不见外了?” 小陌苦笑道:“这个话题,碧霄道友绕不过去了是吧?” 老观主以手指轻敲桌面,碗中酒水开始晃悠起来,借此混淆天机,再以心声微笑道:“贫道只是替吴宫主着急而已。” 陈平安与宁姚。刘羡阳和赊月。或是小陌跟白景。还有那幸运儿徐隽和道号复戡的朝歌……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假无敌真无敌 岁除宫。 岸边鹳雀楼,水中歇龙石。 吴霜降亲自待客,出门迎接师徒三人,他们悄然而至。 飞升境剑修,女子鬼仙宝鳞,青冥天下候补十人之一。 一起走在江畔,吴霜降已经施展了隔绝天地的手段,防止隔墙有耳,当然这堵墙有点厚就是了,一边是岁除宫一边便是白玉京。 宝鳞神色淡然道:“吴宫主,他们是我新收的弟子,吕蚁,邱寓意。这么多年,就只收了他们两个弟子,以后就交付你们岁除宫了。” 两位年轻剑修,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岁除宫宫主,眼中都充满了好奇。 倒是没什么畏惧脸色,毕竟他们是宝鳞的嫡传弟子。 师父都敢与那位真无敌问剑一场接一场,做徒弟的,总不能只是见着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就畏畏缩缩吧。 吴霜降笑着点头道:“我会亲自为他们传道,将来等到他们拥有自保的本事,就可以去开宗立派了,会分出两座山头两条道脉,一脉剑修,一脉符阵。符箓阵法一道,我勉强能算登堂入室,比起那一小撮靠这个吃饭的山巅道官,我当然逊色不少,但要说跻身天下一流之列,还是可以的。相较而言,邱寓意更适合兼修符阵,吕蚁可以专心练剑。” 宝鳞从袖中摸出一本珍藏多年的秘笈,说道:“一定要教会邱寓意这些。” 吴霜降接过手,笑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当然能教,可以保证不比某人亲自传授差,但是问题在于以邱寓意的资质,他穷其心智和山中岁月,都未必全部学得会,估计就是七八成的火候。不过等到以后开山立派了,邱寓意传下的符阵一脉香火,收个好徒弟就是了,亲传弟子不行,就寄希望于再传弟子。” 在白玉京还只有三城六楼的岁月里,青冥天下曾有四位挚友,一起行走天下。 余斗,精通符箓的“垢道人”刘长洲,道号“天墀”的阵师邢楼,女子剑仙宝鳞。 结果就是余斗成为道祖的二弟子,最终进入白玉京担任二掌教。而如今紫气楼楼主姜照磨的前身,就是刘长洲。 那么今天宝鳞送给吴霜降的那本秘籍,所载道法,自然就是阵师邢楼的毕生心血了。 宝鳞以心声问道:“吴霜降,你上次说,要想动摇白玉京的根基,至少需要三个杀力足够的十四境修士,而且必须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现在是不是可以与我照实说了,除了你,还有玄都观孙怀中,最后一人是谁?华阳宫的高孤?他与你一样,在必要时候就可以跻身十四境?” 吴霜降摇头道:“孙观主并不在三人之列。” 言外之意,那位道号“巨岳”的高孤,就在这三人之列。 宝鳞幽幽叹息一声,问道:“我与他是私仇,你也算,孙观主和高孤……好像还是。” 吴霜降摇摇头,“只有你我是那种纯粹的私仇,孙道长和高宫主则并非如此。” 宝鳞也懒得刨根问底,既然心意已决,就不计较这些了。 高孤虽然弟子众多,但是他此生无道侣子嗣,而他最寄予厚望的那个小弟子,出身幽州弘农杨氏,高孤一直将其视为己出。 而玄都观孙道长的师弟与师侄, 尤其是师姐王孙与她那个师弟的关系,就连宝鳞这种最不喜欢打探山上消息的剑修,都有所耳闻。 虽然天地隔绝,但是江风依然扑面,轻轻拂动女子剑仙的鬓角发丝,一双秋水长眸,眼神异常坚毅。 这位飞升境巅峰的女子剑仙,就算做了鬼,依旧深爱道侣,此心不移,千年复千年,此情不减丝毫。 吴霜降转头望向江水东流。 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当天下再不是一人的天下。 那么接下来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就不好说了。 道祖散道,大掌教寇名未归,真无敌余斗住持白玉京事务一百年,陆沉尚未梦醒,道祖关门弟子青山短时间内无法服众。 缺一不可。 吴霜降笑道:“余斗若是不足够无敌,我如此大费周章,谋划了这么多年,如此处心积虑针对他,但是始终不敢与之正面厮杀一场,岂不是比跳梁小丑还不如?” 天下人,处处拿“真无敌”说事,只因为唯一能够诟病余斗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何况真无敌这个绰号,本就是当年外界送给余斗的说法,并非余斗自封。 察觉到天外的异象,宝鳞神色复杂,好奇问道:“我知道白帝城的那个郑居中很厉害,但是他真有这么厉害吗?” “郑居中到底有多厉害,不成为他的大道之敌,是永远不知道那个真相的。” 吴霜降没有抬头,笑道:“道心,道法。斗心,斗力。郑先生都很擅长。” 宝鳞唯有沉默。 吴霜降说道:“宝鳞道友,既然是精诚合作的盟友了,我就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岁除宫里边,这么多年以来,好像除了小白,还没有谁去过,比起祖师堂和鹳雀楼,此地的门槛要高出很多。” 宝鳞点点头,“长长见识也好。” 吴霜降率先跨出一步,宝鳞跟着挪步,白雾茫茫中,来到了一处山水秘境,小天地内竟然没有一丝灵气。 至于宛如一双璧人的两位年轻剑修,就被留在了原地。 一座小山,不高,云遮雾绕,山脚有一座铺子,有个容光焕发却眼神黯淡的老人坐在桌旁,晒着日头,抽着旱烟。 吴霜降笑着与宝鳞解释道:“此山名撮合,这间铺子叫定婚店,还是人间第一座,很有些年月了。” 屋内有一张做工精美、繁琐至极的架子床,吴霜降每年亲手打造出一个小部件,悉心雕琢,急不来。 是他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之一。 吴霜降笑着打招呼,“蔡先生,我身边这位贵客,是剑修宝鳞。” 姓蔡的老人瞥了眼宝鳞,轻轻叹息一声,眼神怜悯,缓缓道:“如你这般情根深种的女子,不多见的。” 宝鳞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是那种博闻强识的修道之人,一辈子就只是专心练剑而已,所以什么撮合山定婚店,姓蔡的老人,知道了跟不知道没两样。 吴霜降从袖中摸出一只宝光流溢的绸缎袋子,轻轻放在桌上,“白玉京那边,近些年盯得紧了,所以收成一般。” 老人瞥了眼袋子,点点头,“无妨,有五彩天下的女子头发,就成。青丝一物,从来不在数量。” 说到这里,老人便抬起眼帘,望向宝鳞的发髻。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神,霎时间熠熠光彩起来,如见至宝。 吴霜降笑道:“宝鳞道友,你是否愿意裁剪下一缕青丝赠予蔡先生?” 宝鳞竟是半点不怀疑吴霜降的用心,也不询问对方索要自己头发的用处,直接双指并拢,割下一缕青丝,放在桌上。 需知修道之人的魂魄与血肉,甚至是发丝和指甲,一旦落入仇敌之手,很容易就会招来一场防不胜防的飞来横祸。 吴霜降与宝鳞坐在桌旁,老人已经收起装满女子发丝的那只绸缎袋子和宝鳞的一缕青丝。 吴霜降微笑道:“蔡先生曾是掌管人间姻缘簿子的远古神灵,神位不算高,但是蔡先生所职掌的,就是或牵起那根红线,于我们人间男女而言,重不重要,不言而喻。而女子青丝即是情思,是蔡先生坐镇撮合山定婚店,用来炼制红线的几种关键材料之一。女子动情越深,青丝品秩越高,炼制出来的红绳当然就更好。” 其实吴霜降说得还是不够详细,世间的痴男怨女,或是由爱转恨,头发都可以炼制为红绳,只不过男子发丝的品相不如女子。 此外“情思”,是有年份的,用情越深、年份越久,品秩就越高。 不过这里边存在一个悖论,首先,山下俗子的百年阳寿,就是罕见的高龄了,再者如何保证一份情爱眷念,不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而由浓转淡?其次,山上的练气士,往往清心寡欲,结为山上道侣的男女,用情深与浅,并不因为当了神仙就更深沉,甚至反而不一定比得上市井男女,故而如宝鳞、还有如今就在歇龙石练剑的程荃这般的,实属罕见。 蔡先生欲言又止。 吴霜降点头笑道:“如果能够早点获得宝鳞道友的青丝,当年那桩牵红线,神不知鬼不觉,说不定真就侥幸做成了。” 宝鳞疑惑道:“吴宫主和蔡先生,原本是想要帮那两位大修士牵红线?” 吴霜降面带笑意,以心声说道:“道号‘太阴的女冠吾洲,与道号‘纯阳的道士吕喦。” 一个青冥天下以杀力著称于世的十四境女修,一个是自己退出十四境的外乡云游道士。 蔡先生瞥了眼宝鳞的发髻,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 吴霜降忍俊不禁道:“若是真要如此涉险行事,恐怕就要委屈宝鳞道友,至少十几年不用出门了。” 宝鳞没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好奇问道:“为何当年不与我直说?” 吴霜降说道:“一来是涉险行事,我方才说了‘侥幸,一着不慎就会树敌,落个弄巧成拙的惨淡下场。吾洲跟吕喦,招惹了谁,都不好受,何况还是同时两个。再者当年你我还不是盟友,我不愿意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何况你是剑修,城府又浅,加上隐蔽天机的手段一直是短板,我和岁除宫很容易因小失大。” 宝鳞笑道:“吴宫主直接说我愚笨就是了。” 吴霜降点点头,“剑修不用太聪明,太聪明的成为不了纯粹剑修。” 宝鳞感叹道:“吴宫主,你真敢想!” 那位道号纯阳的吕喦,她只是听说过一点未经证实的传闻。可是吾洲这个婆姨,脾气如何,举世皆知,你吴霜降也敢算计?真不怕岁除宫被法宝如雨落给直接砸没了? 吴霜降微笑道:“山上修道,一向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偶有例外,只要不成为例外就行了。” 若是果真木已成舟,后知后觉的纯阳吕喦,道心坚韧,兴许还可以慧剑斩情丝,与吾洲不当什么道侣。 但是女冠吾洲,却未必舍得亲手断去这桩姻缘,说不定还要捏着鼻子感谢吴霜降的当月老,牵红线。 宝鳞无奈道:“这种话,你说还行。” 吴霜降说道:“余斗只是因为道力太高,根本不屑与谁勾心斗角。” 宝鳞感到一丝别扭。 吴霜降微笑道:“都说久病成医,那么长久为敌,双方便成知己。” 一般练气士,可能事后听闻郑居中与余斗问道一事,兴许还会调侃一句,背剑穿羽衣的真无敌,好不容易出门远游一趟,就这么没有牌面嘛,当年停步于倒悬山捉放亭,不敢去往剑气长城见陈清都,如今连郑居中这么个山上晚辈,道龄相差了足足三千年,都敢挑衅一番、斗法一场了。 但恰恰是吴霜降这种注定要与余斗不死不休的山巅大修士,同样是十四境,反而小心再小心,谋划已久。 吴霜降笑道:“修道之余,闲来无事的时候,我曾经做了几场加减法的小游戏。” 宝鳞说道:“洗耳恭听。” 吴霜降没有卖关子。 说在那蛮荒天下,最被山上练气士认可的存在,排第一的,当然是白泽。 但是第二位的,就比较有意思了,不是任何一位旧王座大妖,也不是共主斐然,而是剑修绶臣。 但因为崇拜白泽的多,恨白泽的也为数不少,故而两者加减之后,那个作为结果的数字,或者说比例,未能与绶臣拉开距离。 至于浩然天下,山上练气士,获得最多“人心”的,更是有趣至极。 甚至不是礼圣,而是白帝城郑居中! 只说人间多少不在谱牒之列的山泽野修,在各自心中,由衷将那座白帝城视为心中唯一的圣地? 恨郑居中的练气士,整座浩然天下,寥寥无几,甚至真正意义上反感白帝城和郑居中的谱牒修士,还是不多。 但是礼圣,谈不上恨,可是厌恶那些繁文缛节和重重规矩的练气士,自然不在少数,这种对规矩、对文庙的内心排斥,当然都得算在礼圣头上了,这就导致排在第二的礼圣,就与郑居中差距很远了。 青冥天下这边,在大掌教寇名失踪之后,就没有哪位道官,拥有郑居中或是白泽这样一骑绝尘的人心所向。 陆沉能排第一,但是与之后的九人,差距不会太大,只说后者加在一起,大致也能敌一个白玉京陆掌教。 宝鳞疑惑道:“计算这个,有什么意义?” 吴霜降笑道:“所以说只是个打发光阴的小游戏。” 蔡道煌虽然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情复杂至极。 小游戏?! 当年半个家乡的骊珠洞天,就是这么个差不多的小游戏,最终决定了谁是那个一! 决定了青童天君摆下那张赌桌留下的最后一人。 但是那会儿在小镇开喜事铺子的老人,哪敢在青童天君的眼皮底子,为孙子胡沣泄露这份天机,一切福缘造化,只能自取。 小镇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龙窑都会烧造出一件本命瓷器物。 先抓阄。 这就已经有了命好命坏之分。 但这并不能决定最终的结果。 还得命硬。 骊珠洞天坠地之前,是一场小考。 坠地之后,与天地通,才是大考。 人间得道的练气士,可以道化无数术法神通和奇景异象,以“道力”不同程度影响世道人心。 那么人心当真不会逆推回去再“合道为一”吗? 若是当真不会,这边的闰月峰辛苦,蛮荒天下的“女子晷刻”,浩然天下昔年那位与至圣先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摆渡客,为何存在? 宝鳞问道:“合道十四境之后,风光如何?” 吴霜降微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宝鳞再问,“合道之路,唯有一条?” 吴霜降指了指高处,反问道:“现成的例子就摆在天外,你觉得呢?” 宝鳞又问,“真身,阴神,阳神身外身,至多是同时走三条登顶大道?” 吴霜降摇头道:“只能说明至多是三个十四境的‘自己,单独来看,若是两条大道之间架起桥梁,同样可以合道,也可以形容为两条江河的汇流‘合龙。我甚至一直怀疑,这就是‘合道之说最早的意义所在,所以与道契合之路,肯定是多多益善。比如那位碧霄洞主,合道之路,就不能划入某个单一的范畴。合道地利,之所以被视为三种合道方式中最下乘的,除了受限最多,还有一点最为致命,就是再难转去合道天时、人和了。” “反之则不然。” “但是每个十四境修士,脚下可走的道路,数量多少,与修士合道之后的杀力高低,并无绝对关系。” “合道之路,也分新旧。” 远古天下十豪之一,有女修兰锜,她是天下炼师的开山祖师。故而后世便有了一个“武库禁兵,设在兰锜”的说法。 兰锜是女修,吾洲也是。这位女冠,竟是最终将自己都炼成了一件本命物,“人貌而天虚”,形态介于至人与神灵之间。 而十豪之一,犹有一位率先修行鬼道的练气士,他是人间第一头阴灵鬼物。 而徐隽就是鬼物。吉人自有“天相”。 就像某条道路的尽头,就有一个空悬出来的位置,在等着后世的某位练气士落座。 再比如周密主动让位于离垢。 宝鳞问道:“蔡前辈,冒昧问一句,你们当年是如何看待这座天地的?” 哪怕是一位跻身天下候补之列的女子剑仙,今天的宝鳞,更像是一个终于碰见两位老学究的蒙童,充满了疑问,想要解惑,得到答案。 “没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老人自嘲道:“可惜道友此问,跟问道于盲没什么两样。” 宝鳞愈发疑惑不解。 老人只得解释道:“我当年神位低微,根本看不到那个无限。” 宝鳞倍感奇怪,忍不住问道:“难道‘无限,也能看全?” 吴霜降笑道:“我们应该首先庆幸整座人间,并非是某本‘一字千金的书。” 谁能改动一字,便可获赐千金。 老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只能说是神位越高,所思所想,眼界所见,越接近无限。但是……” 吴霜降提醒道:“蔡先生,就别‘但是了,今日处境,多说无益。” 老人点了点头。 宝瓶洲上空,有一座至今无主的秋风祠。 进我秋风祠,入我相思门。 能够成为秋风祠主人的,必然是一双真正的痴情种。 所以这才使得秋风祠现世多年,至今无人可以占据。 而这座秋风祠,其实就是吴霜降与柳七,再加上失去神位、却保留下一本姻缘簿子的“月老”蔡道煌,在一座上古破碎秘境的基础上,合力修缮、打造而成,即便有心人推衍此事,至多只能上溯到柳七就止步。何况柳七又不是什么易于之辈,大妖仰止对此体会最深。 宝鳞大大方方道:“需不需要我剃光头?对我来说,很无所谓的事情。” 摸了摸发髻,觉得这个说法有趣,那般场景更是滑稽,宝鳞自顾自大笑了起来。 她都忘记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开怀而笑了。 吴霜降笑着摇头道:“一缕青丝就是完整的一份情思,不在发丝数量多少。” 蔡道煌突然看了眼他。 吴霜降眯眼而笑,双手十指交错,稍作思量,便知缘由。 曾经亲手斩杀道侣的岁除宫吴霜降,合道所在,却是一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桐叶洲。 一处前不久才有访客来了又走的秘境。 秘境之内唯有一座小山坡,山顶矗立有一道古老石碑,最为出奇之处,在于古碑,上写“地”字下写“天”。 石碑内容是一行竖写古篆,“永世不得翻身”! 在那石碑顶部,搁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钱剑。 一碑一剑,将秘境内的煞气悉数镇压,困在山坡地界不至于外泻,一旦无此压胜,别说是这座秘境,恐怕秘境之外的桐叶洲万里山河,都会被这股磅礴煞气“一洗而空”,如决堤的汹汹洪水漫过千山万水。 一个身材魁梧却身形模糊的男子,穿着一件粗布麻衣,来到山坡底部,缓缓登山,一步一个脚印。 古碑篆文熠熠生辉,被男子一次次挥袖打散金光,古铜钱剑的剑气激荡不已,开始在石碑顶部蹦跳,同样被男子一抬手再下压,将那把古剑强行贴在石碑顶部的“地面”。 山顶那边,现出一个同样模糊的身影,却是女子,手挽一只竹编篮筐。 就像上次见到误打误撞进入此地的鬼物钟魁,她好像觉得自己应该记起什么,却偏偏就是记不起来了,今天这种萦绕心境挥之不去的古怪念头,依旧让她微微皱眉,还是歪头想了想,依旧无果,她便想要退回去。碑上的文字,没有丝毫漫漶的磨损痕迹,但是其中蕴含的道意,却随着年份的推移,一年年清减流溢了,上次她就想要伸手取走那把铜钱剑,但是做不到。 只要她的指尖触及古剑,天地就会“起火”,熊熊火焰如水流走,遮天蔽地。 当时是一个“书生”,帮忙收拾了烂摊子,还与她说了一句,说很快就可以离开了,好像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男人怔怔看着她,她茫然看着男人。 这是一场万年之后的重逢。 男人尽量让自己的嗓音轻柔些,道:“一直很想你。” 女子摇了摇头,皱了皱眉头,怔怔看着那个奇怪的男人,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些伤心和愧疚,喃喃道:“记不得你了。” 男人笑道:“没事,我始终记得了。” 她问道:“为什么不早点来这边找我呢?” 男人轻声道:“以为你不在了。” 沉默片刻,他抬起手,握拳,砸在心口,男人嗓音沙哑道:“以为你只能在我这里了。” 女子手挽竹篮,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抚摸男人的脸庞。 男人握住她的略显冰凉的纤纤玉手,攥在手心,轻轻搓暖几分,自言自语道:“待我如何,都没什么。我是你的男人嘛。” 万年之前,技不如人,谋求落空,该是什么下场,就遭什么罪,男人从不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怨言。 顶天立地大丈夫,受点委屈没什么。 被共斩就共斩了。 神志不清,魂魄不全,记忆混乱,肉身分离散落各地,都没什么。 但是被共斩后,他有过很长一段时日的混沌不明,在那之前,他曾经与三教祖师有过约定,不许牵累道侣,他们答应了。 后来恢复一定程度的神魂清明过后,得知她走火入魔,还曾在人间,准确说来是冥间,闯下一场大祸,随后她便自行兵解离世了,他并不怀疑这是三教祖师的什么算计,何况小夫子,和那位三山九侯先生,都可以佐证此事并无任何阴谋,所以他只是询问她的“下落”,但是小夫子也好,三山九侯先生也罢,都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其实他很清楚,境界越高的练气士,兵解离世得越是覆水难收。 男人低头凝视着她,“但是你受苦,我很伤心。” 她嫣然一笑,“想来总有为难处的。” 比如还能见到你,一个她暂时还是记不起是谁的男人,大概就归功于这座看似杀气腾腾、责罚深重的禁地了。 若无此地可以栖息,人间不管阴阳两界,都不会有她的立锥之地。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我知道你是谁 ,剑来 幽州,一处著名的古战场遗址。 视野所及,荒无人烟,了无生气。 但其实此地花草生长繁茂,只是没有繁华的城池和参天的巨木而已,才会显得那么沉寂和那么不热闹。 有两骑并驾齐驱,一男一女,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劣马,另外一匹却是极为神俊的胭脂骢。 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棉衣道袍,随着马背颠簸而晃荡肩头,笑吟吟道:“老马识途,慢慢行,迟迟归,晚来好过不来。” 另外那位女子则面容姣好,但是她一直面无表情。 说是恍若隔世,再恰当不过。 正是离开浩然天下的陆沉和朱鹿。 陆沉没有带着朱鹿直接去往白玉京。 不过这个“陆沉”,当然只是一张符箓分身而已。 陆沉伸手指了指前方,“我在前边一处小道观里边,当过几年的典客道官,跟他们关系处得老好了。天黑之前,咱们俩只要快马加鞭,肯定能够赶到,就在那边对付一宿。” 朱鹿只是默然点点头。 在家乡那边,朱鹿其实也曾见过一些喜好游戏红尘,仙家酒色之徒。至于那种人不可貌相的世外高人,同样没少见。 但是他们这一路行来,诸多景象,还是会让朱鹿觉得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不过更多还是因为身边有个陆掌教,总能让一些原本的平常事,变得不那么寻常。 市井门户,张贴有某座寺庙赠送的红纸黑字,上边写着喜庆的“山君迎新”。 当时陆沉说了一句,“路边行亭,山上道脉,人间文字,虽久不废,此为不朽。” 他们途径一处河道,酷暑时节,烈日曝晒,久旱无雨。有那身形枯槁的河伯,站在干涸的河床里边,蹲在龟裂地上,一勺水,与岸边一位山神笑呵呵言说一句,“我干了,你随意。” 那河伯瞧见了两骑身影,便大声询问一句,你们可是会仙法的授箓道官,能否行行好,降下一场甘霖? 陆沉双手插袖,破口大骂,道爷不会什么仙法,撒泡尿,要不要? 河伯就开始回骂那个好像脑-子有病的过路道士。骂急眼了,一摔白碗,就要揍那厮一顿。 道士好像就在等这一刻,蓦然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兆头,碎碎平安! 道士伸手出袖,轻轻打了个响指,顷刻间,乌云滚滚,大雨滂沱,黄豆大小的雨点,涌入一条干涸河床。 县城坊间,陆沉带着她漫无目的穿街过巷,遇见了老巷子里的野猫,院墙里边的土狗。陆沉就会停步,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一处雨水充沛的地界,有那手持木棍的采玉人,成群结队走在河水湍流中,只是用脚踩石头,来判断是否美玉。 陆沉就会卷起裤管,让朱鹿留在岸上,陆沉自己则变出一根绿竹杖,大步走在河水中,这里踩一踩,那里敲一敲。 有个负责编撰类书的都总裁,老人在告老还乡途中,与山林间偶遇的陆沉聊得很投缘,一番看手相,说了几句好话,一个积蓄不多的年迈清官,就被陆沉“骗了”好些金银细软。 在山顶风餐露宿,这位白玉京掌教,竟然还会架起一顶蚊帐,一边吃着果脯蜜饯,与那些蚊子叫嚣着你们有本事来咬我啊。 此刻陆沉手腕一拧,变出一只小碟,也没顺便变出一双筷子,嗦了一口,转头问道:“这叫八宝芋泥,要不要尝尝看?” 朱鹿摇摇头。 陆沉笑道:“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登高又登顶,以后你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能够享清福的,才是真正的神仙。” 朱鹿说道:“那就以后再说。” 陆沉点点头,竟然不是反驳和教训,而是附和一句,“很有道理了。” 朱鹿突然问道:“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陆沉笑呵呵道:“梦里梦外梦中梦,搞清楚了就一定更好吗?” 朱鹿问道:“那你真是陆沉吗?” 陆沉忍俊不禁,“可以是,可以不是,看你的心情好了。” 不谈晦暗难明的程度和合道过后的杀力强弱,只论合道之法的瑰丽神奇,陆沉自称第一,当之无愧,没人会去跟陆沉争这个。 陆沉的五梦七心相,从未对外界藏藏掖掖,故而陆沉的合道十四境,是最……敞亮的,知道了、记住也好,不知道、或是听说了又忘记也罢,天下人间都随意。 道士梦儒师郑缓,活人梦中枕骷髅复梦,梦栎树活,梦灵龟死。梦中化蝶不知我是谁,主次谁是谁。 此外又有心相七物,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 其中四梦皆已解梦,所以那位化名毛锥的白骨道友,愿意躲到哪里,就躲到哪里去好了。 至于心相七物,能够勘验文运的黄雀早就收回,木鸡是那藕花福地的俞真意,鹓鶵是那法袍金醴的旧主人,在海外孤岛“兵解”的某位天师府黄紫贵人。鲲鹏也已收回,夜航船上的那位曾与陆沉有过“濠梁之辩”的旧友,既然他都开口了,再者当时吴霜降都知道了,陆沉乐得顺水推舟。只有鼹鼠,被陆沉依旧留在了浩然天下,也不是算计谁,就只是好玩而已。 至于陆沉率先提出“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的“上古有大椿者”,此树不符绳墨,不合规矩,故而最是无用。陆沉其实无所谓收不收回这个椿树心相,因为此树,就是陆沉的那棵心中道树,不过是从浩然天下移植、栽种在了青冥天下。 陆沉以拳击掌,“想好了如何与新鲜面孔自我介绍,小道不才,祖籍曲辕,道号散木。” 朱鹿刚要开口,陆沉变掌为手指,朝朱鹿那边递出,轻喝一声,“密!” 朱鹿下意识闭嘴,只是片刻之后,才发现这位陆掌教是在故弄玄虚,她完全可以开口说话,“有意思吗?” 陆沉双臂环胸,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开始环顾四周,看天上看地下,“天高地阔唉。” 天外,一座摇摇欲坠将碎未碎的秘境。 余斗悬空而停,法剑归鞘,背在身后。 远处,是三个并肩而立的十四境修士,皆是郑居中,已经根本分不清真身、阳神阴神了。 不过因为其中一个郑居中,因为身穿道袍头戴道冠,倒是很好认。 余斗只是看了眼“此人”,就想要换一处场地,各自都别留力三成了,双方手段尽出,真真正正问道一场。 好个无法无天的郑居中。 只因为眼前这个“道士”郑居中,虽然相貌与师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那份气态,偏偏让余斗都要误认为是真身少年模样、法身老者模样之外的中年师尊! 郑居中光是施展出来的道法,就有十数条道脉至多,其中就有龙虎山天师府的五雷正法,甚至是白玉京三城四楼的不传之秘, 此外郑居中还能够以假乱真,随意模仿儒家圣贤的本命字,西方佛国的结印,仿剑无数的旁门剑术,兵家神通,失传已久的远古秘术,三山九侯先生的符箓阵法…… 两个郑居中身形消散,秘密返回浩然天下。 最后一个郑居中盘腿而坐,伸出拇指擦拭脸颊鲜血,不愧是四把仙剑之一,确实锋芒无匹。 "taet="_lank">http://m./12/12970/>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碧霄洞主的那座太阳宫就好了,可以自行铸剑。 可惜当年走了一趟桐叶洲藕花福地的观道观,双方“价钱”没谈拢。 郑居中问道:“余斗,你知不知道,万年之前,到底有几个一万年。” 余斗倒是没有藏掖,淡然道:“听说有一万个,只是听说而已,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出去的你们,可以问问我的师尊。” 郑居中笑问道:“听说陆沉去过一个古怪世界。” 余斗点头道:“可能还存在着不计其数的大千世界,陆师弟就曾去过其中一个,他在那边待了很多年,准确说来是知觉上的无数年,以至于陆师弟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是几百几千万年,还是几亿年了。他返回白玉京,我没有多问,他也难得没有多聊几句,只说他在那边,只是用双指就捻碎星辰无数,只需一个念头,就可以道化生发出一条广袤无垠的璀璨星河,修道到中期而已,他的每一次吹与嘘,就已经是整个天地的大道规矩的收和放了。再后来,陆师弟在那处,道心坚韧如他,依然绝望到只能一次次自我毁灭,却又不得不重塑道身,换个身份,在某一刻恢复一部分记忆,境界越高,或主动或被动,最终都会记起全部。又后来,他已经不得不给自己树敌了,让自己亲手杀掉自己,于是就有了成百上千个惊才绝艳的所谓天才,毅力和机缘都不缺,或顺遂或坎坷,或意气风发,或悲愤怒吼或沉默不言,或单枪匹马,或与数个道友、或成群结队拉拢到了数以万计、百万计的同道中人,最终将他这个所谓的反派角色成功杀掉,或者功亏一篑,总之故事数不胜数,不一而足。” 郑居中微笑道:“听上去很精彩。” 换成别人,余斗就真让他去试试看了,就算他没办法完全摹刻那座世界,找个类似的“道场”不是难事。 可既然是郑居中,就算了。 对付这种人,一旦起了大道之争,就只能是以更高一筹的杀力将其彻底杀之,别无他法。 余斗准备返回师尊身边,只是临时起意,停步问道:“郑居中,你所求何物何事?” 没想着得到答案,但是让余斗感兴趣的事情,确实太少,少之又少,不耽误问上一问。 “就目前而言,暂时所求……” 郑居中收起蒲团,站起身,微笑道:“余斗求败,我求共斩。” 余斗看着他,摇摇头,笑道:“真是个疯子。” 刹那之间,刚刚转身的余斗突然转头,“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郑居中笑道:“那你还不赶紧喊一声师尊?” 并没有觉得余斗是在装神弄鬼,故而郑居中此刻心中所想,却是一个名字,周密? 又或者是某位未来成功合道十五境的修士?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彻底斩断那条因果长链,凭此来确定一个“现在”,确定所谓的光阴长河,其实是虚无之物,才是一种莫大的牢笼,彻底超脱此物、准确说来是此名的禁锢,兴许就是未来一只脚踏入十六境门槛的契机所在了。 所以确实是得去见一见那位坐镇光阴长河的阍者神灵了。 余斗背剑,却已大笑着离去。 ———— 宝瓶洲,玉宣国京城。 二十余年前,马姓的外来户,在这边花大价钱,买下了一座前朝宰相的旧宅邸。 京城内,寻常有钱有势的门户,哪怕是马家的街坊邻居,也就只当马家是个有几个臭钱的外来户。 一个姓马的青年,在今天黄昏时刻,早早来到家族祠堂内,进了门,既不敬香也不拜挂像,直接就跳到了横梁上躺着。 婢女数典,弟子忘祖,都没跟着他一起进入玉宣国地界,都是蝼蚁,兴许某人打个喷嚏,或是抬个脚再落地,就把他们这种废物压死了。 余时务劝他不要回来。 马苦玄说那个人想要报仇雪恨,自己想要父债子偿,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既然对方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自己躲什么,不躲。 马苦玄躺着,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甘草,打了个响指。 一位山神娘娘就被马苦玄敕令而来,是直接被他从金身神像当中拖拽出来的。 她察觉到是马苦玄的手段之后,站在横梁上的山神娘娘,忙不迭坐着。 马苦玄睁着眼睛,望着美轮美奂的那口藻井,说道:“我那个弟弟,没有骗你,是真心想要帮你改名,不过他没那本事,如今大骊王朝那边变天了,与马家关系极好的鹿角山山神,也就是你顶头上司,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帮这种忙。不过马研山做不到,我做得到,帮你改山名,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把名字先改了,宋腴,这个名字实在太好,你好像配不上。” 女子山神宋腴哪敢说一个不字。 折耳山风景极美,远看是朝堂公卿抱玉笏,近观是美人盘鬒发。而宋腴按照大骊朝廷颁布的金玉谱牒,在同样等级森严的山水官场,是七品神位,好歹入流了。她就想想着将山名改为“折腰”,更好听些,寓意也更好几分。上次马研山在她酒铺那边再次醉酒,被怒气冲冲赶来这边抓人的妹妹,大骂了一通,不痛不痒的马研山在离开酒肆之前,承诺她会帮忙改名。 马苦玄的这个亲弟弟,货真价实的膏粱子弟,烂酒鬼一个,就连马研山的探花郎,还是妹妹马月眉帮忙作弊代考而来。 至于马月眉,喜欢瞎折腾,小小年纪,神仙志怪和江湖演义小说看多了,她专门请一位家族供奉,是个金盆洗手的武学宗师,帮她栽培出了一拨少女,侍女皆佩剑。这拨少女都是老百姓眼中货真价实的练家子,不是那种花架子。 还有那个表弟马彻,好像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少年神童,其实才学如何,品行如何,马苦玄都不在意,少年岁数,气血旺盛,想睡几个体态丰腴、徐娘半老的妇人又怎么了,有本事就睡去嘛,有那郡主县主身份,或是诰命夫人算什么,暂时睡不了她们,就继续乖乖对着那几幅亲笔描绘的画像,用手嘛。 马苦玄笑道:“宋瘠,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一般,你觉得呢?” 也不敢计较那个新名字,宋腴怯生生说道:“我觉得马仙师的运气很好。” 马苦玄点点头,显然比较满意这个很实诚的答案,只是他又摇摇头,“反正运气不如这些家族同辈的年轻人,他们有个哥哥叫马苦玄,我马苦玄喊谁大哥去?” 宋腴无言以对。 确实,他们都有个靠山,是宝瓶洲年轻十人之首,至于真武山谱牒修士这层身份,反而是马苦玄自己不当真,真武山不当真,好像外界也都不当真。 但是只说马研山和马月眉这双兄妹,却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个大哥。 关于亲哥哥马苦玄,所有的事情。 听说。 在家中就只是爹娘念叨,除此之外,他们兄妹只能道听途说。 在玉宣国可谓根深蒂固的马家,如今家族产业多到不计其数。 京城最大的酒楼和仙家客栈,还拥有一座位于京畿之地的仙家渡口,更有两艘能够跨越小半个宝瓶洲的私人渡船。 但是马研山对那些山上飞来飞去的神仙老爷们,什么仙子,都不感兴趣。 他是好酒之人,对于家乡唯二的念想,除了祭祖,就是参加一次披云山的夜游宴,去那儿喝上一顿酒。 让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妹妹帮忙代考,马研山得了个探花郎的身份,算是在翰林院当差,其实去不去点卯,只看心情。 皇帝陛下和朝廷那边都没说什么。 举家离乡搬迁到了这里,经过二十余年的开枝散叶,四代同堂,可谓枝繁叶茂了,加上那几房子弟,据说最新编修的族谱,上边的名字有了百余个。 马苦玄伸出一只手掌,开始计数,每想到一个名字,就弯曲一根手指,最终握拳。 龙泉剑宗谢灵,好像刚刚又破境了。真武山余时务,可能是马苦玄唯一的朋友。云霞山绿桧峰蔡金简,真境宗宗主刘老成的嫡传弟子,云林姜氏子弟,姜韫。风雷园剑修刘灞桥。 马苦玄再抬起一只手。 观湖书院副山长周矩。山泽野修,道士赵须陀。落魄山剑修隋右边,因为她去了桐叶洲,谱牒身份一并迁到了那座下宗,就等于给宝瓶洲的年轻一辈天才修士,空出了个位置。 马苦玄想了想,好像还漏掉一个人,记不起是谁了。 至于那八人的具体排名,马苦玄当然更记不清楚了。 马苦玄弯曲两根手指,再次握拳,说道:“宋瘠,你听说过一句老话吗,咬人的狗不叫。” 宋腴点头,“听说过很多次。” 马苦玄稍稍抬起头,双手作枕头,说道:“那座剑仙如云的正阳山,就不明白这个浅显道理。” 宋腴轻声提醒道:“大门打开了,要开始议事了。” 马苦玄点点头,“那我们竖起耳朵听着就是了。” 家族祠堂内,今天的议事,气氛肃然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是养尊处优的马氏家主,一旁还有张椅子,坐着那位极有手腕的马家主妇。 大堂内一支支粗如手臂的红烛,照耀得整座祠堂亮如白昼。 悬了匾额,写着堂号。 马苦玄都没注意写了什么。 众人头顶的大梁上,有两个谁都没有发现的“梁上君子”。 马苦玄转过头,那个亲弟弟,在那山神娘娘的酒肆内,与沽酒的美妇人有过一场有趣的问答。 明天会不会下雨。肯定不会。但是总有一天肯定会打雷大雨,对不对?到时候撑一把大伞就可以了。 马苦玄觉得这场问答,很有意思,所以才愿意帮着宋腴改山名,其实很快鹿角山那边就会降下一纸公文,准许折耳山改名折腰山,山神宋腴神位不变。当然是马苦玄用自己功德换来的,何况只是更改山名而已,又不是抬升金身神位的高度。 至于宋腴以后改不改名为宋瘠,无所谓了。改了没好处,不改也没坏处,马苦玄没那心情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祠堂内,其中有两个年轻男子,如今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才有资格坐在这里。 他们经常与玉宣国那拨豪门公孙,只要觉得待在京城无聊了,就一起找个由头离开经常,参加一场不为人知的“秋狩”,去南边几个小国境内的偏远地界,在当地好友的带领下展开狩猎,这些货色到了玉宣国京城,就是一帮低三下四的狗腿帮闲,但是在他们家乡这边,却是一等一的权贵子弟,所谓游猎,骑马披甲,背弓佩刀,狩猎的对象,是那些“马贼”和“流寇”,当地官府都很配合。 坐在横梁上的马苦玄看着他们,再看看两把椅子之外的所有人,突然发现马研山这个亲弟弟,好像一下子就顺眼多了。 毕竟是个为数不多的聪明人,祠堂内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其实都不如马研山聪明。 曾几何时,夜幕沉沉,一个年幼孩子被吵醒了,偷偷听着屋外大堂的吵闹声,奶奶劝着,爹娘都不听,反而骂奶奶老糊涂,至于结果,就是杏花巷马氏得了一桩泼天富贵,才有了今日繁花似锦人人艳羡的光景嘛。 马苦玄始终睁着眼睛,什么都懒得计较,就只是想念自己的奶奶了。 同样是玉宣国京城,有南北两县。 北边富贵豪门永嘉县,南边寒门陋巷长宁县。 离着长宁县衙不远的宅子,一座摆满了花花草草的小院内。 今夜天气不错,红裙女鬼薛如意坐在一架秋千上边,轻轻晃荡。 几大箱子的衣裙呢,她每天挑着穿,其实也愁人。 虽然此地是出了名的“闹鬼凶宅”,但是不比京城别处,就连近在咫尺的县城隍爷都不会管她,只因为上任京师都城隍庙的文判官,曾经统辖诸司之首阴阳司在内的其中六司,官大着呢,与她却是旧识,因为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她虽是鬼物,又守规矩,这么多年几乎足不出户,就没谁管了。 那个摆摊算命的中年道士,依旧是每天风雨无阻的早出晚归。 化名吴镝,自称真名陈见贤。无敌?陈剑仙? 反正就没几句真话,道行不高,本事不大,给自己取名的本事倒是不弱哩。 她转头望去,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刷牙漱口的家伙,随口问道:“吴道长,你到底是什么境界?是不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既然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不如坦诚相待些。” 中年道士笑着摇头道:“贫道修行资质还凑合,说是‘尚可’不脸红,不过确实不是书上记载的那种地仙。” 薛如意嗤笑道:“说好的出门在外诚字当头呢?如果我没记错,这句话可是你的口头禅。” 道士笑道:“又没骗人,只是薛姑娘不信,贫道又能如何,这可比从别人口袋里挣钱难多了。” 薛如意笑问道:“都是四十几岁的人了,还不是中五境神仙,资质当真能算‘尚可’?” 记得先前询问此人是如何成为练气士的,结果对方来了一句听着挺有仙气的“大言”。 年少曾学登山法。 她今夜之所以会这么废话几句,是因为不曾想真被这个骗子道士给说中了,今年春分日,京师地界天无雨,土膏地气异常温暖。 而且道士当时还说了一句神神道道的,说今年清明这一天,有可能会打雷,动静较大,让她别多想。 在那之后,道士还抖搂了一手“句读”学问,确实让她刮目相看。 上次洪判官跟纪姑娘一起登门,或者说“串门”,张贴在门上的彩绘门神金光一闪,当时洪判官没有身穿官府,而是儒雅文士装束,作为扈从和下属的纪小蘋,女子英武,身披金甲,背一把七星铜钱形制的法剑。她已经职掌京师城隍庙阴阳司三百年。 他们称呼宫娥出身的女鬼为如意娘。自然缘于一桩过去便过去了的老旧掌故了。 果然如他们所说,院试案首,春闱的会元头衔,再之后除了马彻是状元,其余榜眼、探花和二甲传胪,都是早就内定的人选。 一国文运权衡,完全视若儿戏。 京师城隍庙的那尊武判官参与其中。按照纪小蘋的解释,那位与洪老爷一般位高权重的城隍庙武判官,对方自有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徇私枉法。事实上,不算那位武判官胡来,因为确实是钻了阴冥律例的空子。 若有一些心术不正的高人帮忙谋划,确是可以在祖荫阴德和阳间善举上边动手脚的。 关键是京师城隍庙的二十四司,其中本该归洪判官直接管辖的文运司,都转去投靠武判官,算是同气连枝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内幕了,可真的事到临头,薛如意还是气不过,那几天,气得她牙痒痒,没事就挑刺,骂那道士几句,拿他当出气筒了。 所幸那个道士也不恼,只是某次碎碎念,嘀嘀咕咕,说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理解理解。不巧就被薛如意听见了,差点就是一脚踹过去。 今夜又听着薛如意的唉声叹气。 “薛姑娘,老话总说一个人少叹气。” 道士笑道:“老话又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命里有时终须有。” 薛如意气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一个人一个人,得是个人才行吧。” 道士笑道:“人鬼有异,幽明殊途,这不假,但是道无旁门,理无二理嘛。” 薛如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家伙的道理也太多了些,真是个道士,不是读死书死读书的那种迂腐读书人? 肯定不是,必须不是啊,真要是读书人,挣钱肯定没他那么多路数,五花八门,生财有道。 薛如意抬头望向明月,记得当时纪小蘋还曾愤懑言说了几句犯忌讳的真心话,那座管辖玉宣国一众山水神灵和城隍庙的西岳储君之山,鹿角山的山神府,对于玉宣国的科举乱象,至今不闻不问,可能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山水内幕,也能是被蒙在鼓里,终归是天高皇帝远,反正结果就是玉宣国的文运,就这么一塌糊涂了。 薛如意开口说道:“吴道长,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会官官相护吗?”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多余即是温柔 ,剑来 陈平安带着郭竹酒和谢狗,还有掌律长命,一起进入莲藕福地,要先去一趟尚处于封山状态的狐国。 同乘一艘符舟,穿过层层云海,谢狗实在无聊,闷得慌,就站在船头,呼呼喝喝的,一次次递出手掌,驱散两边的云海,或是在云堆里打出个窟窿。 小陌去了青冥天下喝酒,她心情不太好。陈平安从自家压岁铺子要了些糕点过来,打开食盒,递给郭竹酒一块杏仁酥,郭竹酒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谢过师父赏赐,这才混囵吞下,陈平安又给她和 长命都递过去一块桃花糕,笑着让郭竹酒慢些吃。长命坐在山主一旁,眯眼而笑。 人间胜景,山河如一幅壮丽画卷。 美哉此画也。 谢狗收起拳法,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坐在自家小山头的盟主身边,问道:“郭竹酒,那个曹慈真有那么拳法无敌?连我们山主都赢不了?” 在陈山主这边,谢狗不方便称呼郭竹酒为盟主。 陈平安其实门儿清,不过对于这些拉帮结派的座座小山头,山主大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郭竹酒点点头,“必须厉害啊,打得过师父,能不厉害嘛,曹慈简直就是厉害得一塌糊涂,必须武道无敌,不过归根结底,曹慈还是占了比我师父年纪更大的便宜 ,他若是晚生几天几个月的,说不定就要跟在我师父屁股后头吃灰尘了。” 若是曹慈拳法不厉害,输拳的师父如何自处? 谢狗使劲点头,深以为然。 长命以心声说道:“公子,福地尚无本土剑修出现。” 作为这座莲藕福地身份隐蔽的“史官”,掌律长命这些年一直密切关注着整座天下的走势。 陈平安同样以心声言语道:“可能是对我的一种大道排斥,议事结束,我就会收起那个用来观道的符箓分身。” 终于得到确切答案的掌律长命,小心翼翼建言道:“公子,不再等等?” 陈平安摇头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就别拖延福地第一位剑修的诞生日期了。人心贪得无厌,道心反受其咎。”长命还是不忍心自家公子就这么放弃一桩天大福缘,继续劝说道:“公子怎么就是贪心了,天予不取才会反受其咎,就算晚几年出现剑修又如何,我就不信这方天 地,当真体会不到公子的诚心,说不定对方就是在等明天秋气湖……那场议事的结果?” 陈平安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的。” 他在观道莲藕福地这座天地,想来这座天地也在观察自己。 少年时背剑误入藕花深处,在南苑国京城落脚,曾在心相寺遇见那位修佛只在平常事的寺庙住持,老僧就曾有过类似的言语。大概就如长命所说,陈平安也在等那位剑修的现世,这座天地虚无缥缈的大道,冥冥之中,也在等他这位落魄山山主、福地名义上主人的言行。记得那位浩然贾 生就曾在大政篇内有一语,君子言必可行然后言之,行必可言然后行之。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想要维持九个符箓分身的正常言行、思考和游历,很吃钱的,每个举动,每句话,甚至是每个念头,都需要开销我在村塾那边真身的天地灵 气,耗费灵气,不就是一颗颗神仙钱嘛。等到清明节过后,玉宣国京城那边私事一了,我就会全部收回,然后就要闭关,争取早点恢复上五境修为。”七显二隐,结阵有结阵的好,可以防止任何一粒心神出现意外,以防万一收不回来,但就是需要一直消耗陈平安真身的灵气积蓄,如果单纯是一具符箓分身游历 山河,如断线风筝一般飘荡在天地间,其实并无这份额外支出,分身能够在外逛荡多久,取决于符箓材质的优劣。 长命无奈道:“公子的这个借口,实在是太蹩脚了些。” 收起全部的符箓分身,不过是某件事告一段落,尘埃落定了。以公子几近大家的符箓造诣,就不能再祭出一副寄托心神的分身? 长命见公子不再言语,她只好祭出了一记杀手锏,“公子,身为一位纯粹剑修,有无进取心,成就高低,天壤之别。”陈平安哑然失笑,捻起一块糕点细细嚼着,调侃道:“是周首席传授给山门掌律的锦囊妙计吧,得嘞,你们倒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以后再拉拢了老厨子和韦账房, 再起一个山头,岂不是要将我这个甩手掌柜的山主给架空喽?” 长命也觉得这个说法有趣,神色柔柔,笑了起来。 既然公子心中有了决断,她如果再不依不饶,就无趣了。 谢狗跟见了鬼似的,咱们落魄山的掌律长命,还会这么笑?真真吓人哩。 陈平安其实比较为难,自己要在霁色峰闭关,需要破境重返玉璞境,那就必须收回全部芥子心神。 这场观道“天地间第一位剑修契合天时地利人和、应运而生”的大道裨益,陈平安当然不想轻轻放过。但是等到陈平安闭关,观道过程就会必然出现一个空当,如果恰好在这期间,福地刚好诞生首位剑修,那陈平安就不光是尴尬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因为这意味着 此方天地大道,并不认可年少时就曾背剑进入福地、如今更是成为“老天爷”的落魄山山主。 老话说命里八尺难求一丈。若是真是一位心无旁骛的纯粹剑修,当然可以强求那二尺,偏要与天地在路上争道。 所以这也是先前陈平安带着小陌走在大骊京城,散步期间,抬头眼见着稚童放飞的纸鸢,陈平安为何会说一句“你们纯粹剑修”,而不是“我们”。 撇开偶尔从某只箩筐里捡取“飞剑”说怪话,陈平安平时跟人说话,还是比较谨慎的。一旦与莲藕福地的大道,强争这二尺命,若是成了,亲眼得见第一位剑修的诞生,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同时意味着此间天地认可陈平安和落魄山作为福地主人的身份。可闭关之前,若是始终不成,就又有三种结果在等着陈平安,第一,陈平安闭关期间,剑修诞生,就像福地大道与落魄山表态一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第二,陈平安闭关后剑修尚未出现,选择继续观道,此方天地见他心诚,让陈平安得偿所愿,这种结果其实也很好,好事不怕晚,同样可以让陈平安的东道 主身份,“名实”兼备。第三,陈平安犟脾气上来了,福地一天不给陈平安这桩仙缘,陈平安就继续观道一天,那么此处人间就一天都别想拥有一位本土剑修,两边都拖着,就看谁能耗 过谁。 宛如俩邻居,彻底恶了关系,谁都不想主动退让一步,起了一场意气之争的拔河,反正谁都别想过上好日子。如此一来,上代人的恩怨,就会一直传到后代人身上,落魄山的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只要进入福地,不管是历练还是游山玩水,都会被天地压胜,总会磕磕绊绊 。名与实,落魄山和福地大道,等于各自占据其一,谁都拿谁没办法,但是都可以恶心对方一下。 “修道之人的人心,瞒不过天心,人算敌不过天算。” 陈平安以心声与长命微笑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必当初要痴情。可不单单是男女情爱一事啊。” 长命疑惑道:“公子是后悔将福地这么快提升到上等品秩了?” 就像一种拔苗助长,只因为太过宠溺某人,这个某人就会恃宠而骄,难以约束,有恃无恐,那就干脆来个记吃记打都不记。 陈平安摇头笑道:“没什么后悔的,就事论事而已。” 长命难得开玩笑,“公子说这话的时候,牙槽都咯吱作响了呢。” 陈平安抬了抬一只布鞋,笑道:“长命道友啊,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尴尬得我都快抠脚了。” 掌律长命伸出手掌抵住嘴,眼神柔柔,笑容温婉。 硕人其颀,螓首蛾眉,手如柔荑,巧笑倩兮。 美哉此文也,美哉此人也。 谢狗看了眼仪态万方的掌律长命,官迷!在官帽子最大的山主这边就笑得这么狗腿! 看来白景睡不着小陌,不是没有理由的。 亏得在落魄山遇到朱敛,她才稍微开点窍。 陈平安却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想着心事。 也曾想过,假设自己无法亲眼观道那个过程,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以换个剑修,碰碰运气,比如小陌。 小陌是陈平安心目中的首选剑修。 毕竟小陌差一点就能够在镇妖楼那边,跻身十四境。小陌自己无所谓,陈平安还是很惋惜的。但是陈平安跟小陌商量此事的时候,小陌说自己对这种事没有任何想法,何况他的练剑资质,也从不在这种事上有所增益,如果真有用,万年之前,自己就不会 与那么多的道缘擦肩而过,早就是十四境的纯粹剑修了。陈平安当时不愿就此作罢,甚至搬出了个足够厚颜无耻的理由,“小陌啊,万一成了呢,万一就是在等着一万年呢,以后我再出门,身边同样是一个扈从小陌,飞 升境剑修,跟十四境剑修,排场能一样?” 于是小陌就给自家公子,推荐了两个自己心中的最佳人选,周首席,白景。 说周首席同样是福地旧人,境界又不低,既然是碰运气,不如让周首席试试看。而白景,是练剑资质足够好,境界足够高,早就是飞升境圆满了,说不得这方天地就是在等这么一位剑修,馈赠一份大道给白景,既能帮她跻身十四境,又能得 到一份同等的报酬,跻身了十四境的白景,自然就成为了整座莲藕福地的最大护道人。 在这之后,小陌又提了两个来此观道的“候补”人选,“名副其实”的福地本地练气士曹晴朗,家乡来自剑气长城的郭竹酒。 他们境界还是太低了,所以就需要落魄山帮他们“开天眼”,才可观道。 在说“名副其实”这个成语的时候,小陌格外加重了语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还是拥有万年道龄的小陌。 不愧是能够与碧霄洞主一起酿酒的小陌,眼界见识,剑术学问,都很高啊。 可能除了打不过白景,其实小陌就没什么缺点了? 所以陈平安就有了一个新的决定,自己先继续观道不间断,等到闭关,就让曹晴朗补缺观道。 但是在这期间,陈平安有意带上白景和郭竹酒一起进入福地,算是……与莲藕福地混个熟脸。 这还是郭竹酒第一次闲逛正儿八经的人间“福地”。前些年五彩天下出现了一连串的山水秘境,其中几处,其实不比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逊色,但是都未曾被“封正”,一些个命名,还没有在山上山下广为流 传,别小看这种口口相传,人间说出口的言语,既能众口铄金,也能有口皆碑,无形之中,就是一种另类的封正。谢狗小声说道:“郭竹酒,听说你的那个裴师姐,有几手自创的拳招,气魄极大,我听一些大骊陪都、金甲洲战场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裴钱的拳意,气魄大得 她只要一拳递出,附近武夫瞧见了,都恨不得砰砰磕头,以表敬意?” 郭竹酒嘿嘿笑着。 谢狗问道:“那她若是与曹慈问拳,或是与山主切磋,岂不是?” 郭竹酒佯装倒抽一口冷气。 陈平安面带微笑道:“曹慈是纯粹武夫,但我不一样,除了是纯粹武夫,还是剑修,符箓修士。” 谢狗恍然大悟,以拳击掌,“原来如此。” 咱们山主择菜是一把好手啊,厨艺不差。 难怪大伙儿每次吃着老厨子的丰盛美食或是山野清供,山主偶尔就会酸溜溜蹦出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言语,我若是用心烧饭做菜会如何如何。 饭桌上,除了老厨子附和一句,至多就是小米粒赶忙放下碗筷,飞快鼓掌却无声。 按照她那本秘籍上的精妙学问,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是饭桌上其余人都不说话,吃饭的吃饭,夹菜的夹菜,喝酒的继续喝酒。 大概是当年求学路上,手持柴刀、时常钓鱼的某个泥腿子,被伤过心了,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总是在这件事上纠结。 至于为何落魄山人人心知肚明此事,偏偏一个个假装不明就里,桌上从不搭腔,都很有默契,故意让山主憋着难受。 当然是小米粒替好人山主打抱不平的结果。 比如她跟着传授拳法的老厨子在后山那边逗留,小米粒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一句我家好人山主,手艺不比老厨子差哩。 那么曹荫和曹鸯就瞬间明白了,大概陈先生万般皆好,唯独手艺……很一般。 陈平安明显不愿意谢狗继续掰扯这个,说道:“长命道友,你给竹酒介绍介绍福地的近况。”掌律长命点点头,笑着解释道:“竹酒,如今我们这座莲藕福地,虽然已是触及瓶颈的上等品秩,品秩已经到了升无可升的地步,但是练气士的数量还是很少,整座天下加在一起,暂时只能作个粗略估算,不过半百吧,而且他们看待腾云驾雾远游山河一事,还是都比较慎重的,像浩然天下的地仙,阴神出窍远游,其实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但是高君作为福地第一位金丹修士,就将其视为畏途,始终不敢轻易尝试,所以她这次外出历练,又在披云山那边借阅道书、秘籍颇多,相 信高掌门受益匪浅,返回湖山派潜灵修真,修行会更快。” 谢狗嗤笑道:“井底之蛙,见灯如日。”长命不理会谢次席的插话,继续给郭竹酒介绍这边的风土人情,“至于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各地山水神灵、精怪鬼魅,前者需要忙碌摸索如何以百姓香火淬炼金身一道的本命神通,且不便擅自离开山水辖境,已经有不少朝廷封正的正统神灵,不知轻重,擅离职守,山神涉水、水神翻山,犯了山水相冲的忌讳,导致金身受 损。淫祠山神水仙、鬼物阴灵之属,同样不太敢大摇大摆晃荡人间,天地间的罡风无处不在,每逢雷电交加的天气,对他们而言,都是比较难熬的难关。” 谢狗哈了一声,以示不屑。次席供奉,跟一山掌律,官位相差不多! 我跟小陌在远古岁月修行那会儿,成为地仙之前,不碰到个天庭雷部某司神灵,都不叫难关。 掌律长命指了指一处山河,“狐国因为设置了一层山水禁制,所以知晓这处脂粉窟的福地本土人氏,暂时没几个。” 一座狐国在此落地生根,那么作为狐国之主沛湘,就有足够的资格与高君和钟倩,他们几个,一起作为地头蛇,参加那场一座天下的“山巅”议事。 高君作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是这场议事的发起人。 也确实只有她能够将各路群雄召集在一起。不单单她是此处人间第一位金丹地仙,也因为这位湖山派当代掌门,她曾经远游各地,性格温和,高君与不少练气士、各地山水神灵都打过交道。不然换成别人 说要举办这么一场议事,偏偏此人境界独高,若是行事风格再类似丁婴之流,还怎么议事,谁不担心被一锅端了? 上代湖山派掌门俞真意,是福地历史上,第一位严格意义上的修行道法的本土“仙人”。 俞真意飞升过后,谁能够成为最新的天下第一人,有人自认势在必得,便是南苑国的太上皇,主动禅位的魏良。 可惜这些年魏良一直停滞在龙门境瓶颈,两次闭关出关,结果都未能一举功成,无法成为福地的第一位金丹地仙。 一步慢步步慢,欠缺的,不单单是因为魏良修道太晚,在甲子高龄才登山修行仙法,更重要的,还是天时地利,都在湖山派那边的高君,而不在他。 不同于志向高远的高掌门,钟倩其实是不太情愿去搅和这种事情的,更愿意留在落魄山那边“点菜”。 担任落魄山右护法的小米粒就很暖心,帮着钟倩从老厨子那边求来了一本菜谱,每次点菜,有的放矢。这位福地的第一个金身境武夫,确实胸无大志,在落魄山混吃混喝的日子里,每天散发的不是武夫拳意,什么宗师气度,而是每天出门见人,好像额头上都贴着 张纸条,上边写一句,你们都别扶我,躺着就很舒服了。 来自上宗的一大帮大佬亲临道场,狐国这边,沛湘亲自“开门”待客,那艘符舟会落在沛湘一座别业的静谧庭院内。 沛湘在院内悬起了一盏狐国秘制的大红灯笼,夜幕中宝光流溢,引人注目。此刻院内的落魄山“外人”,就只有两位沛湘最为器重的亲传弟子,她们年纪还小,尚未结丹,但是根骨资质都很好,可算是狐国内出类拔萃的修道苗子,沛湘可学不来山主大人的那种高风亮节,作为狐国之主,唯一的元婴境,她最喜欢掐尖,将狐国之内最有希望跻身地仙的年轻狐魅,都收为记名弟子,至于为一众嫡传 弟子传道一事,她能不能尽心尽力,会不会误人子弟,是不是对自家狐国最好的安排,沛湘可不管这些,反正先搂到自己手里再说。有幸被沛湘带来觐见那位传说中的剑仙山主,这两位弟子,显然都很紧张,她们俱是妙龄女子的曼妙姿容,一个咬着嘴唇,她胸前本是山峦起伏的风景,如水纹荡漾而起,一个少女使劲攥着衣角,若非是件师尊亲自赐下的法袍,估计都要被她扯破了。怪不得她们如此手足无措,只说师尊沛湘,早些时候,她到了落魄山 ,不紧张? 沛湘笑道:“不用这么紧张,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你们小家子气了,同等姿色的女子,小家碧玉再好,能比大家闺秀么。” 那个体态更丰腴些的弟子,她苦着脸心声道:“师尊,我怕。”因为她曾听说一件毛骨悚然的传闻,当年陈剑仙在那座剑气长城独守城头的时候,期间就有一头玉璞境的蛮荒狐仙路过城头,据说她只是在御风途中,低头多看了眼那个脾气极差、杀心极重的末代隐官,就被那位剑仙一把拖拽到城头,若是一般男子,得手一位上五境狐仙,不说怜香惜玉当个通房丫鬟,就算要杀,杀之 前,不得?可是只因为落在了那位末代隐官的手上,那头狐仙就被陈平安当场手撕了…… 哗啦啦尸骨血肉落了一地。最可怕的,是还有些狐国修士,言之凿凿,她们就跟亲眼瞧见似的,说那位年轻隐官,当时在城头,将狐仙头颅拔下,拎在手里,站在血泊里,大口嚼着狐仙的 头颅,单手作碗,痛饮鲜血做酒水……沛湘笑道:“别信这些流言蜚语,都是瞎传的,我们那位陈山主,其实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你们瞧见了,就会知道什么是‘先生温柔貌清俊,君子如玉剑 如虹’了。”也怪不得弟子们如此胆战心惊,不说她们,只说刘十六的学生,桐叶洲精怪出身的郑又乾,在见到小师叔之前,被刘十六带见小师叔,不也慷慨赴死一般?以至 于见到陈平安之前,郑又乾甚至需要拐弯抹角询问刘十六一句,师父,你跟那位小师叔的同门关系,还可以的吧?另外那个死死攥着衣角、白嫩手背青筋暴起的苗条少女,颤声道:“师父,有你跟师姐待客就好了,我想回去炼气做课业了,我们修道之士,一寸光阴一寸金哩, 师父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对于修行一事,少女因为天生资质好,也很珍惜成为国主沛湘亲传弟子的福分,从不懈怠,但是要说如何勤勉,确实算不上。 沛湘闻言哭笑不得,看把你们吓的,稍后见着了陈山主,眼见为实,就会知道你们的误会有多深了。另外那位女修瞪了一眼“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师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师父的袖子,“师尊,师妹长得多好看,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呢,陈山主瞧见了,哪 怕不喜欢,总归不至于心生厌恶。我可不行,谁瞧见了都会骂一句狐狸精,可别让陈山主碍眼,连累师尊落个待客不周就不美了。” 沛湘气笑道:“俩媚子,你们还讲不讲同门情谊了?!” 但其实那些耸人听闻小道消息的广为流传,沛湘是有功劳的,再加上几位嫡传弟子的暗中推波助澜,那个从未涉足狐国的陈隐官,何止是凶名赫赫? 狐国那些境界高些的练气士,熟稔宝瓶洲的风土人情,她们还好说,觉得真相肯定没那么夸张,那些教旁人听了背脊发凉的传闻事迹,不得有些水分啊? 但是越年轻的狐魅,越当真,以至于都说那位最恨妖族练气士的陈隐官,只要进了咱们的狐国,就会胃口大开,饥肠辘辘。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饮酒”。 谁被碰上了就算谁遭殃,可以想着如何下辈子投个好胎了。 沛湘就很喜欢在狐国举办祖师堂议事的时候,“偶尔”提上那么一嘴,那位陈剑仙“又”做成了什么壮举。 是她故意敲打某些人心不足的狐媚浪蹄子呢。 这些年,她们总喜欢在沛湘这边埋怨狐国封山,日子过得太苦了,不去红尘里走一遭,磨砺道心,太耽误修行哩。沛湘祖师,那个陈山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封山解禁了,我们狐国的徒子徒孙们,境界一高,跻身中五境,与跻身地仙,可是都各有一次蜕下旧皮囊的机会,按照狐国旧规矩,不过是将清风城许氏换了个对象,将狐皮作为贡品上供给落魄山,陈剑仙拿去炼制狐皮符箓,转手一卖,也能挣不少钱,咱们狐国尽到了一份孝心 ,落魄山又能凭此添补些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如此封山,两相耽误呢。 一个个说话喜欢含沙射影,绵里藏针,你们有本事自个儿去集灵峰祖师堂诉苦去! 别说靠近集灵峰祖师堂,你们这些牙尖嘴利的婆姨,只需到了落魄山,能够站稳,不管与谁开口说话不打颤,就算你们胆大! 那艘符舟飘然落地。 沛湘幽幽叹息一声。 这个陈山主,也太客气了些。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1) 白也诗剑两无敌 ,剑来 白也跟着刘十六到了落魄山,就不挪窝了,哪怕魏檗亲自登门邀请了一次,白也都懒得开口说句客气话,神色淡然,只是摇头,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一道逐客令了,那位即将获得神号“夜游”的魏山君就立即告辞离去,根本不敢打搅这位人间最得意的修行。 哪怕明知道文庙十哲之首的大先生,如今就在披云山那边,白也还是在山中落脚的那座府邸,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散步去往旧山神祠庙所在的山顶,看看风景,日出东海日落西山。 不知为何,白也总能碰到那个有些奇怪的黑衣小姑娘,但是那个据说是落魄山右护法的小姑娘,也从不凑近聊天,就是远远站着,斜挎棉布包,第一次白也出于礼节,当然更是因为好友君倩的面子,与周米粒打了声招呼,小姑娘抿嘴而笑,使劲点头,怀捧绿竹杖和金扁担,小手攥着棉布挎包的绳子。 白也总不能就这么跟个小姑娘一直大眼瞪小眼,就挤出个笑脸,见她还是不说话,白也就自顾自继续欣赏天边的火烧云。 听着身后那边的脚步声,小姑娘是蹑手蹑脚离开了,到了神道台阶那边,就开始一路小跑,等到跑远了再撒腿飞奔。 第二次遇到小姑娘,是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早上,也是白也早到,小姑娘晚到片刻。 白也就转身笑问一句,小米粒,有事吗? 小姑娘摇摇头,挠挠脸,等到白也转身凭栏而立,她又跑了。 第三次,白也转过头望去,就看到只是默默坐在台阶那边、一个个小小的背影,白也就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等到第四次,小姑娘好像是故意绕了远路,从集灵峰那边抄小路,先到了霁色峰的后山,然后飞快登山,然后躲在了旧山神祠的那边,她根本就没有冒头,从头到尾,只是蹲在原地,就不曾在白也这边露面。等到白也走下山顶,才发现那个小姑娘绕过那座建筑,将绿竹杖和金扁担斜靠栏杆,她自己再爬上栏杆,开始自顾自嗑着瓜子。 走在路上的白也,算是给彻底整懵了,自己这是被一个小姑娘给接连守株待兔了四次? 问题是他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小姑娘到底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以至于连白也这么万事无所谓的一个人,到了山中住处,犹豫过后,都得去隔壁宅子请教好友君倩,询问小米粒为何如此作为? 若说小姑娘是想帮着谁讨要一幅真迹字帖、或是有谁想要请教剑术之类的,其实都没什么,毕竟自己是做客落魄山。 君倩爽朗大笑,帮好友揭开谜底,原来他之前与小米粒说了,说我那好友白也,你觉得在山脚那边尝过一次的小鱼干,滋味极好,但是你这个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跟落魄山这边开口讨要,觉得跌份儿,加上你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平时总是板着脸瞧着对谁都是很凶的,连那魏山君都被你冷着脸吓跑了,何况你这个人,尤其不愿欠谁半点人情。 所以啊。 小姑娘就只是壮起胆子,假装与你白也每次都是巧遇了,她想要变着法子,请你吃一顿小鱼干,仅此而已。 后来她就怕打搅你赏景,所以就挪去了坐在台阶那边,最后一次干脆就不敢见你了,既想与你套个近乎,又怕自己连累好人山主和落魄山,在你这边观感不好。 想到那个黑衣小姑娘的模样,微微皱着眉头,然后等到自己转头望去,她便抿嘴而笑,使劲攥着棉布挎包的绳子。 虎头帽少年的眼神和脸色,渐渐一并柔和起来。 刘十六拍了拍好友的虎头帽,埋怨一句,“白也啊白也,总觉得人间人皆有所求,这次是你不识相了吧。” 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奇怪,等到白也想要还一个守株待兔的时候,小姑娘今天就只是忙着早晚两趟的巡山了,然后就是去门口那边陪着仙尉道长聊聊天解解闷,不然就是去老厨子那边串个门,蹲在一旁看着老厨子编簸箕,心灵手巧,百看不厌。按时点卯,去竹楼一楼,陪着看书的好人山主和忙着针线活的暖树姐姐,小米粒就只是负责发发呆,在廊道那边打几个滚儿,趴着看山外的白云来了又去,在心里边帮它们取一个个的绰号。 今儿第二场巡山的课业完毕,大功告成,只需睡个好觉,等着自己的那个叫“明天”的好朋友,就又不请自来啦。 小米粒路过霁色峰神道台阶那边,放慢脚步,抬头看了眼山顶那边,犹豫又犹豫,还是算了。 再去那边,做事情可就不够老道了,说不得白先生以后嫌烦,都不乐意出门赏景了。 小米粒肩扛小扁担,手持绿竹杖,大摇大摆而走,没事,还是开心比郁闷多些,“郁闷”兵力太少,“开心”兵强马壮,些许郁闷,就只好输得丢盔卸甲啦,惨兮兮,兵败如山倒! 毕竟那位可是传说中的白先生唉,以前是自己头发长见识短,孤陋寡闻了,看来是时候跟景清借阅那本《路人集》了。 就是不晓得白先生为何被说成是“人间最得意”,竟然连好人山主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米粒想了想,转头看了眼山顶,灵光乍现,计上心来,没有着急返回自己宅子,而是一路飞奔到山脚。 她搬了条椅子坐在仙尉道长身边,椅子稍稍侧着摆放,好用眼角余光瞄着山顶那边的动静。 白先生每次下山,都是不急不缓的脚步,那么到时候自己只要卯足劲,来个健步如飞,三步做两步,估摸着就能恰巧在去往宅子的那条山路遇到,好计策啊,兵书没白读,好个现学现用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天衣无缝,不露痕迹! 仙尉察觉到古怪处,笑问道:“右护法,看啥呢。” 小米粒赧颜道:“么的么的。” 仙尉怕她坐这儿无聊,就陪着小米粒东拉西扯了些,小米粒听得津津有味,等到她回过神,赶紧转头望向神道山路那边,糟糕,只瞧见白先生已经走下山顶,身形岔入那条去往绵延府邸的道路了。 小姑娘皱着鼻子,小声委屈道:“仙尉道长唉,误我大事嘞。” 仙尉紧张道:“咋个说?” 小姑娘挠挠脸,笑脸道:“怪我自己听得入神,分了心,可怪不着仙尉道长。” 仙尉好奇问道:“小米粒,别不说啊,说说看,我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二?” 小米粒站起身,笑容灿烂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仙尉道长,明儿见!” 仙尉起身问道:“真没事?” 小米粒咧嘴笑道:“么事么事。” 小米粒刚跑出去没几步,停步转头提醒道:“仙尉道长,黄昏天,光线变暗了,看书可别太专注,稍微注意些啊。” 仙尉笑道:“修道之人,虽说我暂时还只是半桶水的门外汉,但其实已经无需在意这种事情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来到山顶,黑衣小姑娘叹了口气,来到栏杆旁,个儿矮的小姑娘,用脑袋抵住栏杆,埋怨自己,那么多的兵书白看了。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小米粒,在做什么?” 小米粒赶忙站直,眨了眨眼睛,竟然真是白先生,她有些脸红道:“哈哈,闹着玩呢,跟栏杆顶牛。” 白也单手撑在栏杆上,脚尖一点,坐在栏杆上边,伸出手,“一起坐着聊?” 小米粒赶忙放好绿竹杖和金扁担,自己一个蹦跳,一屁股坐在栏杆上,小姑娘攥着身前棉布挎包的绳子。 白也故意没有用眼光打量身边的黑衣小姑娘,怕她再次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眼角余光,将小米粒的神色表情和那个细微动作,一览无余。 如果不是自己问了,君倩也说了答案。 白也可能永远不知道人间曾经有过这么一份心思。 好像可有可无,似乎忽略不计也没什么。 就像白也这辈子喜好入山访仙,去过很多名山大岳和更多不知名的山峰,但是肯定有更多的名山,都擦肩而过了。 但是此时此刻的白也,抬头望去,伸手扶了扶虎头帽,只觉得……暮色里的风景,好像不错。 一大一小,就这么一起坐在白玉栏杆上。 “小米粒,家乡在哪里?” “我的故乡很远哩,是北俱芦洲槐黄国北边的那个宝相国,黄风谷边上一个叫哑巴湖的地方,是饭粒儿小的小地方哈,白先生肯定没听过的。” “那就是跨洲了,确实不近,你在落魄山这边,会想念故乡吗?” “想啊,就是不经常,不过偶尔想起,就会很想,就是偶尔,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嘛。还会想起故乡,一半原因,是因为我是在那边土生土长和开窍炼形的,另外一半原因,是我跟好人山主就是在哑巴湖第一次见面的,后来有山上的仙师想抓我,不过那些仙师不是坏人,是想邀请我去当个小河婆哩。” 当白也听到小姑娘说到“仙师抓人”,霎时间眯起眼,只是很快听到小姑娘说他们不是坏人,白也便释然,眼神恢复如常。 只是心中难免疑惑,既然小姑娘说了是抓人,何来后边的邀请一说。小姑娘的想法和做法,似乎总是这么天马行空的? 说到这里,小姑娘就情不自禁地眉开眼笑了,双手撑在栏杆上,轻轻摇晃双腿,“好人山主出手阔绰,花了两颗谷雨钱把我买下了,再让我留在哑巴湖,我可不乐意,就想着跟着他一起吃香喝辣的,其实就是想要离开哑巴湖,找个读书人,请他帮我写个早就约好的故事,好人山主拗不过我,就带我一起闯荡江湖喽,我们一起跋山涉水,故事多多,精彩纷呈,那会儿我就站在好人山主背着的箩筐里边,就好像是山上神仙的腾云驾雾嘞。” 白也微笑道:“原来如此。” “知道我会想念故乡,上次好人山主去北俱芦洲忙正事,所以就特意捎上我这个拖油瓶,我们一起御风跨海的时候,还坐上了一条稀奇古怪的夜航船呢,遇到了好多古怪的人稀奇的事儿,一长串,数都数不过来,亏得我们好人山主有一肚子学问,啥问题都难不住他。后来在骸骨滩那边登岸,一路走啊走,就到了哑巴湖,去过一次后,现在就没那么想啦,以前觉得自家哑巴湖的地盘,可大了,原来是小小的,不过想还是要想的,反正不着急,过个几年十几年的,等到好人山主再去那边忙正事,嘿,白先生,你知不道,晓不得,我的小道消息可灵通了,到时候我就跟好人山主说一说,他肯定会带上我的。” 小姑娘说这些,她满脸得意,摇头晃脑。 “小米粒,你境界不高,但是在落魄山这边身居高位,当护山供奉,就不会觉得受委屈吗?” “啊?!” 白也笑道:“看来陈山主把你保护得很好。” 小姑娘使劲点头,朝白也竖起大拇指,“对的对的。” 白也说道:“你们陈山主的那位齐师兄,曾经去找过我一次,当年齐静春的大致意思,大概就是劝我不要那么失意吧,多看看外边的世道,不要总是被困在自己心中所觉得的天地。我后来看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如此而已。” 小米粒压低嗓音,轻声道:“好人山主说了,我们不能总是反复告诉自己一句,‘就这样吧。’好人山主还说,这样不太好。” 白也笑道:“陈山主的这个想法,很不错。” 小米粒一下子神采奕奕,自己以诚待人说真话,白先生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夸奖好人山主了,开心! 兴高采烈的小姑娘转过头,伸手挡在嘴边,压低嗓音说道:“白先生,跟你说个秘密啊,好人山主虽然曾经与人斗诗是输了,可他只要喝酒喝高了,才情很了不得嘞。” 白也笑问道:“说来听听?” 小米粒一下子回过神,身边这位可是写过很多诗篇的白先生,聊这个,是不是不妥当? 所幸白先生善解人意,已经帮她解围了,白也微笑道:“记得曾经不用真名,跟君倩一起访仙问道于名山大川,也曾与一些偶然相逢的山中道士和世外高人……勉强算是斗诗吧,结果他们听了,都很不以为然,评语不高,反正处处是毛病,不是全然不押韵,就是换韵不妥,或者这里撞韵那边出韵,不合法度,连平仄都不懂。” 小米粒惊叹道:“是他们不识货,还是他们太厉害啊?” 白也笑道:“可能两者都有吧。” 小米粒说道:“反正好人山主说了,只有真正喝醉了,才能读出白先生诗篇的神味,不醉就不行。” 白也说道:“那你们陈山主的酒量一定极好,我猜他几乎就没怎么醉过吧?” 小米粒挠挠脸,“好人山主确实没怎么喝得大醉酩酊,很偶尔了,我晓得只有几次,不过我当时都不在场,都是听说来的。” 白也不以为意。显而易见,落魄山陈平安也好,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也罢,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如何崇拜白也诗篇的读书人。 君倩只是悄悄站在远处,背靠栏杆,双臂环胸。主要还是担心白也不开窍,可别哪句话说得混账,就让我们小米粒哭鼻子了。 白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君倩示意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先前小镇旧学塾那边,解开一部分心结的师弟马瞻,最终还是不肯来落魄山。 君倩这个当师兄的,陈平安这个小师弟,对此都没有强求。 不过马瞻身份已经变了,从京城帝王庙的庙祝之一,变成了大骊春山书院的讲习。 马瞻当时并不清楚那场京城御书房的议事内容,所以觉得奇怪,毕竟这个小师弟身份再多,似乎都不宜插手这种大骊王朝事务。 陈平安笑道,崔师兄是大骊国师,我如今也是了。 君倩转头笑望向那个虎头帽少年。 去玄都观修道和练剑,是对的,来落魄山一趟,也是对的。 浩然三绝,白也诗无敌,锦绣崔瀺,剑术裴旻。 好友白也,一心向道,仙气浩渺,才气之盛,浩浩荡荡,如银河倾泻人间,世间无人匹敌。 公认人间最得意,白也确实诗无敌,剑术诗篇都在天。 但是结果就如白也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自家先生也曾劝过白也一句,修言大道人难得,自是功夫不到门。 至于君倩与白也是挚友,先生又与白也始终同辈相论,按照先生私底下的说法,各算各的,计较这个作甚,当然了,真要计较也无妨,先生我这叫礼贤下士。 君倩再尊师重道,当时听到先生“礼贤下士”的这个说法,也有点绷不住脸色了,又不敢反驳什么。 老秀才就踮起脚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可别觉得先生是在背后说白也的坏话,君倩啊,估计你是忘了,道祖有言,下士闻道大笑之。在先生看来,白也分明就是上士闻道的材质,也曾到了上士的心境,如今才却才是下士,才是下士,便是这个剑术和境界了,若是能够返璞归真,再上一个台阶,有朝一日,心与天地通,天人合一,再再上一个台阶呢?那些山上神仙夸人前程好,总喜欢说一句大道可期,这个说法,半点不俗气,大俗就是大雅。白也不算大道可期,谁能算大道可期?但是呢。 说到这里,老秀才跺跺脚,既然是一位已然闻道的下士,被己心所困,那就破罐子破摔,货真价实些,不如真正脚踏实地,要我说啊,这人间大地啊,可不是看过、走过,就是归我所有的,皆言修道之人,心无挂碍,从不拖泥带水,远离世间红尘?那只是一般练气士的正确做法,没毛病!但是你的好友,他可是白也!岂能如此小家子气,看遍名山,走过人间,失望至极了,就当真只是如白也所说,一介光阴过客暂歇于天地逆旅了,停步休歇个千年万年的,不还是宛如刹那间,所以说啊,墨家钜子说得极好,有大学问,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所以说嘛,心无所安,如何得意?只能是境界越高越寂寞。为何白也除了寥寥无几的知己,谁都说他是人间最得意,他自己却偏偏觉得是失意?一直在远游,白也看过太多,就太失望了,先生且不去管别人如何,只说他白也一人,这样就不对。 君倩觉得只要是自家先生说的道理,就肯定是对的。 就想要将这些道理一一转述给好友白也。 老秀才却摇头,与学生直言现在说了毫无用处,白也是谁,道心何其坚韧,何况他什么大道理不懂?先生这几句话,轻如鸿毛,给人家挠痒痒都不够。 君倩满脸无奈。 老秀才笑着说了一句,可不废话,不用着急,将来白也总有言下有悟的那么一刹那,然后留住那份道心不退散即可,足矣。 君倩如释重负。 老秀才最后提醒学生一句,君倩啊,礼贤下士这个说法,在白也那边就别提了,太不讨喜,容易伤了兄弟情谊,混不着酒喝。 当时老秀才双手负后,踱步离去,思量着下次该找哪个山上朋友问酒去,朋友太多,个个待客殷勤,担心厚此薄彼,也愁人。 且让将来的白也扪心自问一句,当练剑至极致,我所求是何事? 白也只需心一定,青莲就花开了。 天下壮哉我白也,真正人间最得意。 再后来,就是文圣一脉分崩离析,老秀才自囚于功德林,等到天下大变,白也独自仗剑远游扶摇洲。 又后来,便是虎头帽孩子站在满树梨花下,又被老秀才带去了青冥天下玄都观。 君倩按照先生的嘱咐,在白也跻身上五境之前,一定要带着白也多走多看,名山道场要去,世俗间更要去。跻身上五境之后,飞升境之前,还要带着白也出门几趟,反正就一个宗旨,既不能让白也破境太快,同样不能让白也单独出门,只看他曾经所习惯看的风景。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2) 某年的杂花生树 落魄山顶,白也和君倩一坐一站,闲聊起了红烛镇的三条江水,其中就有玉液江。 小米粒已经告辞离去,蹦蹦跳跳,肩扛金扁担,手持绿竹杖,斜挎着的那只心爱棉布包,里边暂时没有兵力啦。 白也听过一些故事,笑道:“你那个陈师弟,倒是好说话。” 君倩解释道:“朱敛在玉液江出过拳,小师弟也去水府做过客,落魄山这边再不依不饶,就有咄咄逼人的嫌疑了。” 白也一笑置之。 君倩说道:“最关键的,还是小米粒自己会心里过意不去,落魄山做得越多,捅娄子越大,闹得沸沸扬扬,她在山中独处时沉默的次数就越多。胆子小,觉得外边的江湖有些凶险,所以导致不太敢出门,与胆子不小,只是不愿意出门了,心境上,还是有区别的。所以小师弟在这件事上,其实考虑颇多,必须掌握好分寸,不能太过一厢情愿。要知道这场风波,从一开始,小米粒就想着藏掖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只是不凑巧被裴钱撞见了。事实上,小米粒一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担心自己说不好,让裴钱他们伤心,就只好一直搁在心里了。” 白也点点头,“也是。将心比心,比较难了。” 由此可见,先前白也说陈平安把她保护得很好,不算说错。 君倩笑道:“后来,朱敛给小米粒打过一个比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讲了个道理,才让小米粒彻底解开心结,据说听过之后,小米粒捧腹大笑,开心得满地打滚,觉得老厨子的某些说法,说到自个儿心坎上去了。” 白也好奇道:“小姑娘的这种心结也能解开?” 君倩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坛不知名的仙家陈酿,缓缓道:“能。朱敛先跟她说了个家乡的山水故事,来形容这场风波,说江湖上有个家世显赫的女子,受了情伤,她就害得某个负心汉家破人亡了,男子自己也被打断了条腿,负心汉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她,满脸眼泪鼻涕诉说着自己的惨事,女子柳眉倒竖,咬牙切齿,说你只是瘸腿拄拐杖,我却是心碎了,谁更可怜?小米粒起先听着揪心,就问老厨子是真事吗,朱敛说是胡编的,小米粒这才放心。然后朱敛就问小米粒还生不生气,如果生气,我就让那位水神娘娘一瘸一拐来落魄山跟你道歉,小米粒被吓了一跳,赶忙让老厨子发誓可不能做这种坏事。然后朱敛才问小米粒,是不是这件事,如果咱们落魄山始终揪着不放,其实早就翻篇的右护法,才会在自己心里一直不过去,但是呢,又不敢说什么,怕被误会是没良心,所以根本不敢说什么。小米粒使劲点头,于是朱敛就跟她解释,返乡的山主为你打抱不平,专程去水府敲打那位水神娘娘一次,可不是睚眦必报那么简单的,除了帮你讨要一个必须得有的公道,还想着让她和整座水府都长点记性,那么以后再有所有像小米粒的外乡人,走在玉液江水府地界,不管是谁,身份、境界高不高,就都不会再被他们随便欺负了,他们再不敢仗势凌人,所以可以这么说,小米粒你是有功劳的,没有白受委屈白吃苦,如果这次公子不好好管上一管,将来可能就会有很多个小米粒在玉液江那边,水府还是会一错再错,偶尔踢到一块铁板了,他们也不觉得是事情上边错了,至多只是觉得自家水府招牌不够响亮,水神娘娘拳头不够硬。小米粒,你觉得这样好吗?小米粒大声道不好不好。朱敛笑道那么公子上次带你一起去水府做客,就有些学问了,既不与水神娘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却也没有轻拿轻拿,一笔揭过,公子就像留了一只靴子在水府,既然遗落了靴子在别人家里,那么早晚有一天是要取回的,水神娘娘和玉液江水府,就得悠着点了,上次陈山主没大发雷霆,不曾与水府过多计较,那么下次登门呢,会不会来个新账旧账一起算,来个两罪并罚?小米粒赞叹不已,好人山主厉害唉,老江湖,真是老江湖。最后朱敛笑着说小米粒,你如今胆子小了些,不太敢去落魄山之外的地方闲逛了,你以为那位水神娘娘就敢随便离开祠庙和水府啊,她胆子都没有米粒大,何况除了我们,听说作为顶头上司的魏山君,好像也曾提点过她一句,让她不必多想,罪不至死嘛。小米粒,你听听,是不是笑里藏刀,杀气腾腾,可把水神娘娘吓坏了。如果故事只是发展到这里,也没什么,小米粒在朱敛院子开心过后,当天就壮起胆子,偷偷跑去披云山一片小竹林数竹子去了,至于小米粒与那位急匆匆现身的魏山君聊了些什么,好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了,是个谜。” 白也笑道:“难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内容有了,题目呢?” 好友君倩,可不是善于言辞之辈,昔年共游名山,君倩既不喜欢聊远古事迹,也不愿多聊文脉求学事。 君倩说道:“只要不是十五境,就都会一叶障目。” 白也扶了扶虎头帽,感叹道:“十五境啊。” 君倩突然笑道:“带你去一处村塾,你不能白嗑瓜子吃鱼干,得帮小师弟一个小忙。” 然后白也就被君倩缩地山河,拉到一处溪畔学塾的整洁书房内,君倩开始拿出一本手稿,娴熟翻到一页,书上的山水故事讲到了一处江湖游侠和哑巴湖大水怪误入仙山,故事梗概就是他们遇见三位各具风采的得道高人,双方斗诗一场,大胜而归。白也环顾四周,猜出此地是陈山主当教书先生的地方,君倩摊开手稿书页,让白也别傻站着了,赶紧凑近瞧瞧。 白也走过去一看,扫了几眼,就想置身事外,结果被君倩按住虎头帽,气笑道:“还讲不讲江湖义气了,麻溜的,我来帮忙研墨,你别想跑。” 原来这本手稿上边,写那斗诗内容的篇幅不算短,但是那位陈姓少侠每次“吟诗”,在册子上边,所有关于诗篇的内容,都是空白的。 不过每当主公人吟诗之后,那三位山野精怪出身、却喜好附庸风雅的山中仙师,“听闻”陈少侠即兴作出一首首文采斐然的诗篇过后,他们如何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不由得收敛轻蔑神色,到各自捻须沉吟不语,内心震动不已,再到如何遮掩不住的赞叹,惊为天人,最后心悦诚服,甘拜下风……倒是写得十分仔细,不吝文字,让白也、君倩这俩翻书人见字如面。 这个陈山主,就这么没有诗词一道的才情吗?十几首诗,手稿上边都空着。 作诗有何难? 君倩已经开始取来一方砚台,在旁滴水研墨,白也摇头说道:“说了不作诗,不是玩笑话。” 君倩笑道:“用你的旧诗。” 白也无奈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作过的诗,我自己绝大多数都忘了。没忘记的,多被好事者编成诗集流传天下。我抄自己的,跟陈平安抄我的诗集,有什么两样?他还不如换个名气不大的诗人抄些冷僻诗篇。” 君倩说道:“你那些废弃不用的诗篇,我都记着呢,我说内容你来抄录就是了,至于诗题你得自拟。” 白也随手翻了几页手稿,再翻到最后新篇章所写内容,发现竟然从头到尾,都是那位江湖少侠跟哑巴湖大水怪的山水故事,并非是陈平安在夫子自道,或是偶尔兴起,学那位文庙韩副教主写篇。白也记起先前在山顶,小米粒说起她第一次出门走江湖,好像就是找个欠她一个故事的过路读书人? 如果不是看在小米粒的面子上,白也不愿意做这种事情,瞎胡闹,跟头上戴两顶虎头帽何异? 白也坐在椅子上,接过君倩递过来的毛笔,思量片刻,说道:“记得那次游历庐山,好像有两篇古体诗和七绝,写得还不错。” 君倩提醒道:“可不能一上来就拿出巅峰的诗情,前边几首诗篇,记得稍微收着点,总计这十二首诗,文采功力,必须循序渐进,尤其是压轴一篇,必须对得起书上那三位仙师的惊叹和美誉……” 白也抬起头,废话这么多,你来写? 君倩笑呵呵道:“气性还不小,我要是小师弟,就拎一青砖站在这里了。” 白也落笔之前,问道:“这场观道,欠了陈平安一个大人情,怎么算?” 若是陈平安早有谋划,却被自己一个外人捷足先登,所欠人情就更大了。 君倩报出一首旧诗,然后说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小师弟,那就按照老规矩,我两不偏帮,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白也刚要落笔,君倩突然说道:“崔师兄当年就说过,你写草书,笔格尚可,毕竟诗名摆在那里,后世书家,谁都愿意吹捧几句违心话。不然只说那幅如今是否真迹都存疑的字帖,崔师兄就说他拿脚指头夹着一块随便从簸箕里边捡来的木炭,都写得比你好。而小师弟这本手稿却是既有功底的簪花小楷,你可别露怯了,实在不行,就换我来?我写小楷,肯定比你强几分。” 白也就要搁笔,爱写不写,不伺候了。 君倩学自家先生招牌式唉了一声,“不说了不说了,你继续写你的鬼画符。” 白也突然问道:“崔瀺真这么说过?” 君倩点头笑道:“崔师兄从不说大话,你不爱听就憋着。” 白也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憋出一句三字经。 君倩自顾自推开窗户,瞥了眼白也,一首诗写完了,又报了一首旧诗,笑道:“这边竟然还跑了三个的蒙童,中途退学去隔壁村学塾了,难怪我们小米粒会说一句火大嘞。” 白也低头“抄诗”,随口问道:“村塾这边总共几个蒙童?” 君倩笑道:“好像拢共才十个出头一点,亏得前不久收了个宁吉当学生,不然估计都要不足双手之数了吧。” 白也闻言笑了起来。 我辈读书人的糗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山中,原本关起门来只是打算小酌的哥仨,等到白登终于晓得山顶那个魁梧男子是谁,以及那个虎头帽少年又是谁…… 这顿酒,一开喝,可就挡不住了。 如今他们仨,实在是投缘,已经认了结拜兄弟,辈分按道龄排下来,分别是白登,曾错,高耕。 白登聊起三千年前本族的昔年峥嵘岁月,银鹿聊到了蛮荒家乡仙簪城的自家祖上如何阔绰,高耕也说了些青宫山的勾心斗角,如何表面光鲜如何一肚子委屈,说下宗宗主之位,本来唾手可得,当初师父都点头同意了的,却被敬重的师兄和心爱的师姐暗中从中作梗,宁予外人不帮师弟……兄弟们俱是聊到了各自伤心处,喝得兴起,高耕就问要不要喊来陈灵均一起喝,桌旁原本俩醉醺醺的好友,瞬间酒醒几分,让高耕克制,莫要冲动。 聊起改名为“曾错”和如今“字日章”一事,高耕与白登皆是赞叹不已,大为叹服,一个说银鹿道友确有真才实学,一个说不愧是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君子韬晦深远谦退难知,唯有遇事则日见彰明,当仁不让…… 银鹿悻悻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两位结拜兄弟那个真相,先前被年轻隐官拘押起来,每天都要写点什么,后者常来这边点检内容,告诉银鹿既然如今当了半吊子的家,那就拿出那种“做一行爱一行、行行出状元”的端正态度,每日都尽量多写点文章,长短篇幅不计,首重心诚,每个字都不可随便敷衍了事……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宅子相距不远。 今夜既无酒喝,也无心修行的陈灵均,坐在台阶上发着呆,突然站起身,鬼鬼祟祟从庭院内捡起一颗石子,就往别家宅子那么一抛,丢在了房顶上边,石子翻滚作响。很快就响起那个笨丫头的心声训斥,陈灵均,你烦不烦?!陈灵均一脸茫然,以心声询问,暖树,你咋回事,可不兴你这么误会人的,家里遭贼啦?暖树怒道你再这么无聊,我明儿就跟山主老爷说去!陈灵均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这个告状,只得悻悻然辩解一句,我刚刚在院内翻看一本专修水法的灵书秘笈,看到了会心处,就忍不住有样学样,抖搂了一手尚未成熟的道法……不等陈灵均说完,那个脾气暴躁的笨丫头又开始训人喽,编,你继续编,最好把那本道书的名字和道诀内容一并编出来! 亏得姜尚真恰巧就坐在他那府邸的屋顶上边,笑问道:“暖树,景清,你们吵啥呢。” 暖树与周首席施了个万福,回屋子去了,她那书桌上都是些专门记录琐碎开支的账簿,没空搭理陈灵均那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陈灵均脚尖一点,飘向周首席那边屋顶,有点尴尬,压低嗓音说了句,周首席,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凶,以后怎么嫁人,是吧。 姜尚真后仰躺着,脑袋枕着一只玉瓷枕,双手叠放在腹部,笑道:“我看暖树不愁嫁啊。” 陈灵均转移话题,“既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周首席咋个没喝酒。” 姜尚真睁着眼睛看天,微笑道:“我是在想乱山高下,云脚上悬,看情形是要下一场滂沱大雨了,身为剑修,是该檐下躲雨呢,还是一手拎个大水桶、一手拿着大脸盆出去接雨。” 陈灵均听得如坠云雾,但是输人不输阵,开始胡说八道,“这还不简单,要是雨水能当钱用,看我不在院内摆满锅碗瓢盆!” 姜尚真笑道:“魏山君还是有点东西的,换成我是山君,能够想到的最好神号,估计也就是‘灵泽’了。” 其实在姜尚真看来,披云山魏檗如果自拟神号“灵泽”,这个选择,其实相当不差,短期收益要比“夜游”更大,因为最为契合那场万年未有的“天时”。当然,长远来看,可能还是夜游更为稳妥,大道裨益,细水流长。 陈灵均躺在屋顶上,姜尚真突然伸手抓住青衣小童的胳膊,笑眯眯道:“景清,我在酒桌上夸赞长命掌律的那几句诚挚之言,是谁泄露出去的?” 陈灵均赶忙坐起身,非但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满脸得意洋洋,双臂环胸,与周首席邀功道:“必须是我拐弯抹角说给小米粒听的啊,再让她这个小耳报神捎话给掌律长命的,周首席你想啊,你都打光棍多少年了,模样好,家底厚,除了年纪大了些,挑得出啥毛病么?必须没毛病!咱们掌律长命也单着呢,何况她一看就不喜欢那种脸嫩不稳重的小年轻啊,如此说来,你们俩,男未娶女未嫁,咋个就不能走到一起了?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嘛,我这不是觉得周首席你不好意思开口,万一换成长命掌律有那么点心思,她再与小米粒透露些风声,我再听见了,给周首席你这么一说,嘿,不就成了?!一个掌律,一个首席,你们这就叫天作之合,亲上加亲!”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姜尚真,也是长久呆呆无言,心有余悸,颤声道:“我谢谢你啊。这么会做媒,以后别做了啊。” 陈灵均压低嗓音问道:“咋的,是觉得不合适啊,还是周首席眼光高,觉着我们长命掌律她性子冷淡了些,你瞧不上眼,嘿,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吧,老厨子跟大风兄弟这俩色胚,可是都说了一个差不多的道理,书上好些个看似面若冰霜的女侠和那些瞧着拒人千里之外的仙子,等到她们动了心再……” 头皮发麻的姜尚真赶忙一把勒住青衣小童的脖子,再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求求你了,景清大爷,求你别再多说一个字了。 不远处一间灯火温暖的屋子里边,来这边串门的小米粒,她站在小板凳上边,贴着窗户竖耳聆听,终于听不见那边的响动了,小米粒转头好奇问道:“暖树姐姐,真是这样么?” 正在翻账本的暖树伸手按住算盘,啐了一口。 姜尚真捂住陈大爷的嘴巴,问道:“喝不喝酒?听说你多了几个新朋友,不帮忙引荐引荐?是就点个头,不喝就摇头。” 陈灵均赶紧小鸡啄米,姜尚真这才敢放开陈灵均,瞥了眼不远处的府邸,关起门来喝酒,灯光微亮,都没敢划拳,真能喝痛快? 姜尚真笑道:“那几个好像撇下你喝酒了。” 陈灵均愣了愣,感叹道:“怪你啊周首席!” 姜尚真一头雾水,“怎么就怪我了?” 陈灵均咧嘴笑道:“先前我与那几个朋友,不小心提着了钱,连累他们现在都不敢找我约酒了,不怪你怪谁?” 姜尚真会心笑道:“确实怨我。” 一起飘落在青石板道路上,姜尚真双手抱住后脑勺,陈灵均将两只袖子甩得劈啪作响。 姜尚真微笑道:“鸳鸯交颈千岁,比翼合欢彩羽,琴瑟和谐百年,白首共老烟霞。过来人偶尔会嫉妒你们这些过来人。” 陈灵均难得没有调侃周首席,并且一下子就听懂了那两个“过来人”的不同意思。 青衣小童轻声道:“等会儿老弟陪你多喝几个。” 姜尚真点点头,突然问道:“陈老弟,你觉得我主动让贤,让小陌先生来当首席供奉怎么样?” 陈灵均霎时间头大如斗,这可是……一道送命题?! 我把你当自家好兄弟,兄弟拿我人头换酒钱? 酒桌上的过命兄弟,碗里江湖道义何在?! 陈灵均眼珠子急转,说道:“周首席,我嚼着吧,你当得好好的,就别让贤了,首席供奉可不是谁都能当好的。” 不等姜尚真说什么,青衣小童三步作两步,一脚踹开白登所在府邸的大门,叉腰笑道:“兄弟们,大晚上躲起来喝早酒呢,确实有点早,哈哈哈……” 山脚,头别木簪的看门道士,抬手蘸了蘸口水,借着月光作灯光,慢悠悠翻过一页书,大晚上的,人少,适宜看好书,禁书。 不愧是周首席鼎力推荐的一本“兵家”书籍,确实打架次数多,战场地点多,都是之前闻所未闻的香艳……正经厮杀,写得很好啊,虚实相间,偶尔留白处,余味绵长啊。 青衣棉布道袍暖,窸窸窣窣翻书声,木簪常惜阶前水,吾心安处即吾乡。 一个冷不丁的拍打肩膀,差点没把咱们心虚的仙尉道长,吓得当场阴神出窍远游。 仙尉也不管有用没用,双手掐诀,念念有词,使了个据说可以定魂魄的道诀,再赶紧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拎着一条竹椅站在身后的自家大风兄弟,仙尉埋怨道:“嘛呢,神出鬼没的,吓死我,你重新来当看门人啊!” 郑大风笑着将竹椅放在一旁,“都会掐三关锁门束缚诀了,吓不死你的。” 仙尉道长惊讶道:“我花了十几文铜钱从渡口路边摊买来的道书,当真不骗人?” 郑大风说道:“当然是骗钱的,但是骗不了你。” 仙尉笑了笑,没当真。 郑大风双手抱住后脑勺,翘起二郎腿,就那么瘫在竹椅上边,突然挪了挪屁股,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哆嗦,自怨自艾道:“毕竟不是年轻壮小伙儿,竟然觉得冻屁股。搁以前,天寒地冻的时候,赤条条躺在被窝里,就跟火炉似的,人心滚烫,都不用烧木炭。” 仙尉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大风兄弟这一点就不如老厨子了。” 朱老先生就不喜欢说过往的家乡事,从小米粒那边道听途说而来,朱敛在莲藕福地,曾经在江湖上,被誉为谪仙人、贵公子。 郑大风自言自语道:“吃饱穿暖,天不负我。学无长进,何以对天?” 仙尉随口笑道:“想来老天爷没那么小气。” 郑大风笑了笑,拍了拍道士仙尉的肩膀,“你我同病相怜,都是门外汉。” 仙尉点点头,误以为郑大风是说自己修道不精,同时自嘲一句,未能成为武学登顶? 郑大风瞥了眼仙尉手上的那本“兵书”,“下册呢?” 仙尉鬼鬼祟祟转头望向山路那边,见没有人,这才从袖中摸出另外一本书籍,笑问道:“不看上册就看下册?” 郑大风接过书籍,开始摆起了前辈架子,“读这种打打杀杀的兵书,上册上册没啥两样,你暂时火候不到,还差了点意思。” 落魄山有藩属山头之一,名为照读岗。 李槐在这边有属于一座自己的私人府邸,其实落魄山那边也有私宅,只是“婢女”韦太真在那边,好像很拘谨,每天都是脸色微白的可怜模样,李槐就干脆搬来了这边,当时还是陈灵均带的路,一路上青衣小童朝他挤眉弄眼,把李槐臊得不轻,用心声解释一番,陈灵均就只说我懂我懂,李槐也很无奈,你懂个屁的懂。 李槐在照读岗这边住下的时候,林守一和董水井带着暂时落脚桃叶巷的石嘉春,也来这边逛了一次,反正山中府邸,他们都是人人有份的。 不过他们俩一个是腰缠万贯的董半洲了,一个是视金钱如粪土、山上神仙轻王侯的林玉璞了,估计都没打小就想着自己有栋大宅子的李槐这么当回事? 昔年的羊角辫小算盘,好像是同窗里边变化最大的一个,不过都是嫁为人妇、早有一双儿女的人了,财迷依旧财迷,等她听说照读岗这边也有挂在她名下的一栋宅子,就专程跑过去转了一圈,连连问这么一大座宅子值多少钱啊,按照如今咱们家乡槐黄县这边的行情,若是转手一卖,卖给山上的仙师,怎么都该用神仙钱、甚至是那种小暑钱结账吧,还有她不住这边的时候能不能租出去,每年租金,不老少吧?以后一年年的,等到她年纪大了,哪天不在了,能不能过继给自己的家族和子女呢…… 听着前边的絮叨,李槐他们三个都是带着笑意,还能随便开石嘉春玩笑几句,只是听到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就不约而同都沉默了起来。 石嘉春当时停步,看着他们几个的表情,昔年同窗的他们,一个个的,还是很年轻,嗯,不说小时候就模样俊俏的林书呆子,没长歪,如今愈发玉树临风了,曾经每天当闷葫芦的董水井也蛮有男人味了,就连小时候虎头虎脑穿着开裆裤经常被惹哭的李槐,身上都有些书卷气,像个正儿八经的年轻书生了。 妇人伸手捋过鬓角发丝,柔声笑道:“大老爷们,像话么,我都不伤心,你们替我伤感个什么,说,是不是其实早早就暗恋我了?林守一,董水井,你们喜欢李槐的姐姐,是障眼法?还有李槐喜欢李宝瓶,也是装的?” 林守一跟董水井对视一笑,难得聊起李柳,没有互骂窝囊废,出笼小鸡互啄。 李槐无奈道:“别胡说,要是被李宝瓶听着了,她不跟你计较,非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小时候李槐的裤衩经常挂到树上,蹲在地上嗷嗷哭,红棉袄小姑娘早就跑得没影了。闻声赶来的齐先生,约莫是次数多了,后来好像都懒得询问缘由了,就得用一根长竹竿帮忙挑下来,小宝瓶年纪不大,气力不小,某次直接将李槐的裤衩丢到树顶了,竹竿都够不着,学塾外都是看热闹的蒙童,脑袋凑在一起合计着,帮齐先生出了些馊主意,一向不爱说话的董水井难得主动开口,说自己会爬树。齐先生笑着摇头,说看我的,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掂量了几下,再转动胳膊几次,再那么朝天空丢出。 可惜落了空,那颗石子只是穿过树梢,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树叶洒落在地上的金色光影,随着树叶的摇晃,地上的阳光便细细碎碎,晃悠起来。 伸长脖子看着的学塾蒙童们都叹息一声,齐先生只差一点呢。 齐先生就又去捡了一颗石子,这一次果真成功砸中了高高的树枝,那条裤衩便飘落下来,李槐赶紧穿回裤子,那次屁颠屁颠的回家路上,他格外高兴,哈,这条裤子,今儿出息大发了,跟放纸鸢似的。半路遇到瘦瘦弱弱长得半点不好看的那个姐姐,她来接他回家呢,李槐就与姐姐说了今天的丰功伟业,说明天还要穿这条裤子,那就不用怕那个小宝瓶了,李柳牵着弟弟的手,少女只是眯眼而笑,耐心听着弟弟那些色厉内荏的絮絮叨叨。 孩子的一点委屈好像比天大,总会哭得撕心裂肺,都能把嗓子哭哑。 但是往往片刻之后,委屈就不见了,就像那些永远不知道被孩子掉到哪里去的家门钥匙。 今夜李槐放下一本圣贤书,走出书房和宅子,一路走到崖畔观景台,有亭翼然。 最近又搜集了些问题,想要与陈平安请教答案。 比如那句“得道之士,外化而不内化”,李槐暂时就只能理解字面意思。 韦太真翩然而至。 本来慵懒躺在凉亭长椅上的李槐立即坐起身,韦太真便有些愧疚,她又打搅主人清净散心了。 李槐坐起身后,笑问道:“那位被誉为人间最得意的白先生,如今就在落魄山中,你要不要见上一见?想见的话,就跟我一起登门拜访,但是见了面到底能聊几句,甚至会不会像魏山君一样吃闭门羹,我可不作保证。” 他跟小米粒关系很好,小米粒也觉得李先生很厉害,好人山主那么心宽的一个人,好像就是因为李先生当年小小埋怨了一句,以至于好人山主如今都“过不了那个坎”,总想要大伙儿都认为自己的厨艺其实半点不差。 可惜落魄山上除了小米粒和老厨子,好像都没人乐意违心捧场几句嘞。 韦太真使劲摇头,“公子,我不敢见白先生,也不用见,想着能够与白先生共处一山中,奴婢就已经很知足了。” 那可是白先生,万年以来,只此一人的白先生! 取青媲白,铁骨柔筋。诗身到此,冰魂雪魄。 李槐打趣道:“亏得我连马屁话都打好草稿了。” 其实平时李槐在韦太真这边,言行举止,还是很诚心正意的,就怕韦姑娘误会自己,是那种心术不正嘴花花的浪荡子,尤其担心坏了一个女子最要紧的名声。只是回了家乡,到了落魄山,李槐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才敢稍微随意几分。在大隋山崖书院,李槐毕竟是顶着个贤人身份,在书院之外,李槐也是文圣一脉的再传弟子,所以处处事事都会比较注意。 看着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掩嘴娇笑的韦姑娘,李槐好奇问道:“笑什么呢?” 韦太真笑道:“奴婢只是想象一下公子与人溜须拍马的场景,就觉得很好玩。”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 南苑国京城名大梁,陈平安对京师风貌可谓了如指掌,就挑了一个生意兴隆的夜宵馆子,吃烤鱼。 京郊有条青芹河,里边的青鱼极为肥美,烤鱼搭配大梁的莲花白,是一绝,因为价廉物美,达官显贵和贩夫走卒都好这一口,不过陈平安一下筷子,就知道是这条青鱼,是那种从别地河塘运到青芹河泡几天澡的“过户鱼”,只是也没说什么,瞥了眼如今的年轻掌柜,相貌跟当年掌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概是老掌柜年纪大了,就把馆子和手艺都传给了儿子,烤鱼的秘制辣油和佐料配菜都是一样的,唯独少了一份滋味,叫厚道。当然也有可能馆子是小本经营,如今的青芹河鱼,已经是一道专属大梁城有钱人的河鲜美食了,那么如今路边这间小馆子多出的一味佐料,就叫生计。 先前是陈平安带路找到的小馆子,一张靠墙的空桌子,两条长凳,刘羡阳先落座霸占了一条,坐在长凳中央,伸手拍桌,问有无酒水。 顾璨当时就站在桌边,陈平安示意他坐里边,顾璨坐下后,伸手将长凳靠近陈平安一端往外挪了挪,等到陈平安挪步,准备落座的时候,顾璨再将长凳放正。 以前坐在乡野田垄上,孩子的脑袋约莫与少年的肩头齐平,如今却是并肩而坐了。 陈平安端碗抿了一口酒,所幸土酿的莲花白还是原来滋味,问道:“顾璨,白帝城那边有没有收藏有望气一脉的灵书秘籍?” 顾璨说道:“有,而且数量很多,师父对望气一脉延伸出来的一系列旁门术法道脉,显然早就极为上心。从浩然九洲所有收集、搜刮而来的道书,白帝城设有专门的刻书局,自家就有一整套每十年翻新一次的目录、版本书籍,分出断代、通史和方志三大类别,书籍数量众多,堪比一个小国的秘书省藏书数量了。韩俏色、柳赤诚这样的祖师堂成员都有一份,方便他们这些大修士按照自己的修行方向来挑选相关道书,我刚进入白帝城那会儿,虽然是城主亲传弟子,但按照白帝城的规矩,不是上五境就没办法进入祖师堂,我当时就跟韩俏色讨要了一串钥匙,方便去她书楼那边随时看书,曾经仔细翻过目录,私底下做过些不合规矩的摘抄,记得专门讲解各国钦天监历史渊源和望气术修行路数的书籍,就有两千三百多本。” 陈平安感叹道:“云海之上,又有书海。” 谁都知道中土神洲有座位于彩云间的白帝城,但其实关于白帝城的内幕,祖师堂成员具体有哪些,内部机构是如何设置的,道脉之间的关系,外界所知甚少。 每每说及那彩云缭绕的一片孤城,山上练气士总是点到即止,除了一杆大纛写奉饶天下先,三千年来屹立不倒,这就意味着始终无人能够在棋盘上赢过郑居中。不是好奇韩俏色立誓要学成十二种大道术法,如今是否学全,就是柳道醇的那座琉璃阁又添砖加瓦了,外出游历又与哪位山巅修士不对路了,惹了祸就往白帝城一躲,躲不过就换上那身扎眼的粉色道袍,与人自报名号。不然就是讨论作为郑居中开山大弟子的剑仙傅噤,腰悬一枚道祖手植葫芦藤结成的养剑葫,此人的剑术,多久能够达到剑术裴旻的高度,此生能否追上那个左右。 刘羡阳夹了一大筷子鱼肉嚼着,笑道:“答非所问,你们是不是跑题了。” 今夜闲聊,三人都是用家乡方言。 明知道顾璨是想要借机与陈平安多聊几句白帝城的风土人情,刘羡阳偏要拆台。按照当年小鼻涕虫的说法,刘羡阳这个人就是嘴贱,让他说不沾荤、不带点屎尿屁的正经话,刘羡阳就不会聊天。 顾璨说道:“我跻身玉璞境之后,有资格拥有一座书楼,花了点功夫,校检和整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撇开各种数目繁多的版本,再刨开那些方志类的介绍文字,单取一本阐述望气术脉络学问的精校本,前提是每本之间重复内容不超过两成,这样的道书,白帝城大概有六十二本。” 刘羡阳啧啧道:“咬文嚼字,如此字斟句酌,顾璨,你现在很有精通训诂的朴学宗师风范啊,要我看,你来当个专门讲习小学的书院君子,绰绰有余。听说你有个绰号,狂徒?读书人狂一点好,以前在醇儒陈氏书院里边,有个讲习先生,专门注解陆掌教的内外篇,第一次给我们授业,老夫子就说天底下只有一个半的人,真正了解内外篇的精髓所在。” 陈平安没好气道:“能不能喝你的酒,我在跟顾璨聊正事。” 刘羡阳笑眯眯道:“你们俩要是能猜出这一个半是谁,我就乖乖闭嘴。” 顾璨说道:“一个是陆沉自己,半个是那老夫子?” 陈平安摇摇头。 顾璨瞬间了然。 想必答案肯定更狂妄,撰写内外篇的陆沉自己都才算半个,开课讲学的老夫子反而是那“一个”。 刘羡阳哈哈笑道:“顾璨,我早就说了,要是比脑子灵光的程度,咱们俩加在一起都不如陈平安这个闷葫芦。” 顾璨说道:“你当年哪次这么说,我反驳了?我跟你吵的内容,只是我们两个谁更灵光。” “你们继续聊,我识趣喝酒吃肉,不碍你们俩的眼就是了。” 刘羡阳端起白碗,晃了晃,酒水荡漾起涟漪,下筷夹起一块烤鱼肉,“此时此景,不得吟诗一首?谁来?” 顾璨翻了个白眼,刘羡阳你大爷的。 陈平安笑道:“昏昏思故乡,青鱼上箸时。小碗莲花白,醺醺驱万愁。” 刘羡阳咦了一声,“从哪里抄来的?” 陈平安微笑道:“诗名《月夜剑过大梁城携友吃鱼饮酒即兴而作》。” 刘羡阳问道:“真是你胡诌的?借我一用?” 陈平安笑道:“凭君自取。” 顾璨说道:“这六十几本书,我已经带在身上了,这次赶来福地这边,就是想要送给你们落魄山,算是补上建立宗门的贺礼。” 刘羡阳问道:“落魄山不还有下宗,你就不一并补上?” 顾璨斜眼道:“关你屁事,你补了?你刘羡阳要是给落魄山送过贺礼,一颗铜钱都算,我就敢马上起身,去馆子门口的巷子里脱裤子当街拉屎,而且每路过一人,我就自报名号一次。” 刘羡阳揉着下巴。 他们家乡那边有个说法,叫“有顾心”,与外界书面语所谓的踌躇不前,很不一样,说一个人很顾着亲近人,比如很把家,所以当老人说谁有顾心,是个货真价实的褒义词。在这一点,从小就心大到没边的刘羡阳,确实远远比不上泥瓶巷的小鼻涕虫。要论乡土情结,少年时就想要去外边和远方的刘羡阳,就更比不了恋家的陈平安了。 陈平安笑问道:“你和朱敛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顾璨先看了眼陈平安的脸色,这才轻轻点头:“一些个想法,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朱先生是顺水推舟。” 原来当年顾璨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返乡,在顾璨离家去往白帝城之前,朱敛按照自家公子的吩咐,到了龙州的州城顾家,将一只炭笼物归原主。朱敛将那只炭笼交给顾璨后,笑着说了一句聪明人之间都能听懂的话,大致意思是他朱敛其实很乐意下山,但是落魄山那边,家中琐碎事务多,就耽搁了。 顾璨闻弦知雅意,在朱敛离开州城返山,顾璨动身去往白帝城、乘坐仙家渡船途中,他很快就与朱敛有了一种极为隐蔽的书信往来,反正落魄山的那座简陋剑房,就一直是朱敛亲手管着的。朱敛也是凭借密信内容,才知道原来顾璨除了书简湖,甚至早就开始往正阳山和清风城许氏那边偷偷掺沙子了,因为当年顾璨手头筹码有限,加上做事比较谨慎,安插的那些间谍棋子,暂时都无法真正接触到两个势力的机密内幕,等到顾璨成为白帝城郑居中的亲传弟子,有此身份,接下来顾璨对那两个势力的渗透,很快就跨上了一个大台阶,效果显著,比如其中一颗被顾璨招徕的棋子,是一头姿容妍媚的中五境女子鬼物,顾璨送给她一部水法秘籍和数件足够支撑她一路修行到金丹境的珍稀灵器,她后来就与掌管正阳山谍报的水龙峰某位年轻剑仙偶遇,被后者金屋藏娇在一处正阳山藩属门派里边,类似侍妾身份。 此后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什么都不用做。 因为顾璨与她约定了一桩一锤子买卖,并且约定至少不用她卖命,至于什么时候需要她做某件事,耐心等他的消息就是了,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一百年,甚至她这辈子兴许都等不到那封密信了。其实顾璨当时承诺她按约行事不会丢掉性命的时候,她是将信将疑的,气态温和的儒衫青年就笑着与她说了两句话。 姑娘你不要占了便宜还卖乖,我送给出手的东西,按照以前书简湖的行情,都可以买你两条命了。 既然价格公道,何必非要捅破一层窗户纸,闹个你我双方都难堪,姑娘你连自欺欺人都不会么。 又例如还有一颗在清风城落地生根、再开枝散叶的棋子,就是昔年书简湖南部群山中一位占山为王的山泽野修,是个金丹地仙,当年与那个将顾璨带在身边一起游历的青峡岛账房先生,双方有过一场冲突,差点闹到生死相向的地步。顾璨到了白帝城,很快就给此人送去一份报酬,是顾璨从师姑韩俏色那边,帮那位地仙野修精心筛选出来两部位列白帝城“中上”品相的道书,准确说来,是一部于地仙当下修行而言、可谓雪中送炭的珍贵道书,因为顾璨在那封密信上,跟对方做了一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赌注”,另外一部锦上添花的秘籍,送到了手上,可以看,可以不看,看了之后,可以修行,也可以不修行,唯有修行此书记载的道法,才被顾璨视为自动履行赌约,等到那位金丹瓶颈地仙将来跻身了元婴境,那么一条命,就是他顾璨的了。 好处早就给了,且都是无需立誓、也无白纸黑字的君之约定,那么如果你们这都不守约定,觉得我顾璨好说话,那就拭目以待。 后来朱敛下山一趟,化名“颜放”,在清风城内开了间脂粉铺子,就曾与两位顾璨的谍子接上头。 帮助朱敛成功偷窃狐国一事,占了不少先手优势。 陈平安看着欲言又止的顾璨,笑着摇头道:“没什么,当家三年狗都嫌,管东管西不讨喜。我是当惯了甩手掌柜的人,你跟朱敛的眉来眼去,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 顾璨没解释什么,也不分辨什么,就只是闷了一口酒。 陈平安说道:“等我这个甩手掌柜返回家乡,才发现福地竟然已经同时提升两个品秩,后来就想到了一场观道机缘,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瞧见这方天地间孕育出第一位本土剑修的演道过程,用上了类似‘天眼通’的手段。” 刘羡阳和顾璨几乎笑问一句,“结果?”“但是?” 陈平安笑道:“结果就有了个但是,但是被外人观道一场,我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我去碰运气这种事,确实……一言难尽。” 刘羡阳哈哈大笑,“果然还是老样子。” 顾璨在桌底下踹了刘羡阳小腿一脚,吃疼的刘羡阳瞪眼道:“悠着点,可别踹中大爷的裤裆,马上就是要摆酒入洞房的人了,可不能让你们嫂子守活寡啊。” 顾璨说道:“那就少说几句风凉话。” 刘羡阳怒道:“怎么就是风凉话了,咱们仨,哪个是含着金汤匙投胎的好出身,哥要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出生的崽儿,说话不中听,那才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跟你们认识的时候,一身绝学,讨生活的十八般武艺,哪一样不是大爷我开窍早,脑子灵光,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从旁人那边一看就会的自家本事。” 陈平安只得拉架打圆场,习惯就好。 顾璨想了想,端起酒碗,“那就走一个。” 刘羡阳伸手按住酒碗,还不乐意了,“走什么走,你刚才犹豫了,心这么不诚,我伤透了心。” 顾璨开始破口大骂,都是小镇家乡某座无形“祖师堂”的绝学,骂街都不带重样的,祖宗十八代,谁都别想跑。 陈平安也不劝阻,笑着看热闹。刘羡阳想要还嘴,哪里是顾璨的对手,毕竟曾经小镇街坊年轻人和孩子里边,公认泥瓶巷那个寡妇家的小鼻涕虫“天资”最好,吵架最凶,年纪最小,骂街却常有新鲜花样,以至于连杏花巷的马婆婆都吃过亏,一大早门口那边经常有一泡屎,她家房门和院墙外边全是恶心人的泛黄鼻涕,老妇人也想将那个挨千刀的泥瓶巷小崽子抓个现行,但是次次故意关了灯守夜,竟然次次都熬不过那个鬼精鬼精的小王八蛋。到后来老妇人实在是折腾不过那个擅长谋而后动的小鼻涕虫,某次去铁锁井汲水的时候,拗着性子与那个狐媚子寡妇难得说几句好话,寡妇一回泥瓶巷,心情大好,就跟过年似的,她就说了这茬,家里的小鼻涕虫只是默默听着,在那之后杏花巷才不至于那么腌臜不堪,老妇人对此无可奈何,都不敢公开碎嘴了,只敢在私底下骂一句寡妇家里出孽障,真是上辈子造孽啊,等着吧,迟早人不收天收…… 一场骂架,胜负悬殊,结果到最后刘羡阳还是满脸郁闷喝了一碗酒,不喝酒讨顿骂,早干嘛去了。 刘羡阳突然说道:“陈平安,你怎么回事,就这么不念着自家兄弟?咱俩都是剑修吧,碰运气这种事,你不擅长我擅长吧?” 顾璨差点就要开骂,只是忍住了。龙泉剑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新任宗主。 陈平安说道:“早就想过这件事,但是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我愿意,你刘宗主肯,但是龙泉剑宗那边呢?对方愿意欠落魄山这种人情? 一个不小心,我都怕喝不上你的喜酒,就更别提给你刘大爷当伴郎了。 刘羡阳叹了口气,“这个理由,还是比较正当的,那这件事就算一笔揭过了,以后再说。” 陈平安举起酒碗,“难得聚在一起,我们都喝一个。” 各自饮酒,刘羡阳抹了把嘴,放下空碗,笑呵呵道:“我们都不喜欢听别人讲道理,听了些道理,自己又做不到,就像大冬天跟人借取一只炭笼,捂热驱寒片刻,就得归还,一下子觉得这个冬天更冷了,所以有不如无。” 顾璨说道:“更像是天寒地冻时节,有人衣衫单薄走在路上,眼见着路上人手一只暖乎乎的竹编炭笼,就只是他们的道理可以让他们把日子过得好。” 陈平安嚼着鱼肉,抿了一口酒水,笑道:“那就不要好为人师,自己先把日子过好。滋味有无,材不材间,总归是各行其是,花结个果。” 刘羡阳惊讶道:“这是什么酒话,才开喝就醉了么。” 顾璨说道:“喝酒靠嘴,你少说几句,喝酒就喝酒,别当一把尿壶。” 刘羡阳无奈道:“陈平安,你不管管他?你不管管满嘴喷粪的小鼻涕虫,我可就要管管你了啊!” 陈平安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顾璨头上,“吵架吵赢就是输,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啊,喝你的酒。” 明明动手打人的是陈平安,顾璨看着的却是刘羡阳,刘羡阳差点喝酒喝出辛酸泪来,说道:“哥几个,就都别闲着了,一桌三人,都是宗主呢。” 确实,谁能想到,曾经在家乡那边抱团取暖的一座小山头,今夜同桌饮酒,竟然很快就是浩然天下的三位宗主了。 顾璨看了眼刘羡阳,自顾自闷了一碗酒,再给自己倒满一碗,还是一口闷,等到顾璨还想喝第三碗,刘羡阳就有点慌了,这莲花白不是什么烈酒,可也经不起顾璨这么个喝法,就用眼神示意陈平安,小鼻涕虫就你能管,让这家伙喝酒别这么豪迈。陈平安却摇摇头,示意别管。刘羡阳看了眼喝光第三碗酒的顾璨,再望向陈平安,眼神询问,顾璨是吃错药了?陈平安笑了笑,知道缘由,却没有说什么。 曾经家乡,刘羡阳和顾璨各有各的相依为命,顾璨是被娘亲拉扯大的,刘羡阳却是从他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爷爷了。 刘羡阳的爷爷是出了名的酒鬼,嗜酒如命,几乎每天都要去那几个酒铺喝几两散酒,站着喝完,扯过闲天,再回家。 未必次次都能掏钱买得起,就只好蹭酒喝,讨酒喝,犯了酒瘾,就跟人厚着脸皮求着给几口酒喝,远近闻名,因此闹出过很多的笑话。就连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都听说过刘老酒鬼的事迹,所以刘羡阳就没有上过学,从来不曾念过一天的学塾,很小就开始下地干活了,少年时频繁的打架斗殴,几乎都是因为同龄人或是青壮汉子拿他爷爷说事。后来认识了泥瓶巷的陈平安,再认识了陈平安身边的跟屁虫,有次顾璨又被刘羡阳逗得急眼了,就开始数落起刘老酒鬼的丰功伟业……那是陈平安第一次对小鼻涕虫发火,顾璨事后很委屈,蹲在田垄那边嚎啕大哭,等到一只手放在自己脑袋上,哭得也累了的小鼻涕虫,就抽泣着询问,刘羡阳说话那么难听,我就说不得了?陈平安当时只是说了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刘羡阳有说过你娘亲一次吗? 孩子沉默下来,只是抽着鼻子,身边的草鞋少年,就伸手帮孩子擦去眼泪和鼻涕。 最后干瘦少年背着孩子一起回家,走在田垄上,夕阳里,高大少年竟然没有走远,咧嘴笑着,举起手中一根狗尾巴草,晃了晃,上边串着刚刚抓来的溪鱼。 这类事,刘羡阳好像天生就是忘性大的人,他是从来不记仇的,不过心。 但是从小就记性很好、且从来不肯认错、更不喜欢说对不住的顾璨,肯定还记得。 此刻酒桌上刘羡阳又开始吹嘘,“凭咱们几个的资质,我当然排第一,顾璨第二,陈平安你就垫底好了,我们别说再过一千年,只要再给我们三五百年的修道岁月,那还了得?!别说我们浩然天下,其余所有天下的练气士,听到和见到我们仨,当然主要是我刘羡阳的大名了,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还敢不敢招惹我们中的一个,说到这里,就又主要就是顾璨了。” 陈平安听到这里,说道:“可以开骂了,我肯定不拦着。” 顾璨笑了笑,“难得说几句实在话。” 各自举起酒碗,轻轻磕碰两下。 曾几何时,末代隐官独守城头,半人半鬼,能不能活着返乡都是两说。 刘羡阳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那边求学归乡,书剑两无成,籍籍无名,因为刚好过了四十岁,当年连宝瓶洲的年轻十人都没登榜。 顾璨进了白帝城,如入深海,就此杳无音信。 “我刘羡阳的剑术,陈平安的拳法,顾璨……你就有什么道术就学什么什么好了,今天喝过酒,咱们继续努力,各自好好修行,到时候跟谁打架都不怂!问拳问剑或问道,好像都是太单调,既然如此,要问就一起问了!” 这类有关未来是如何、将来会怎样的“大言”,昔年顾璨年纪太小想不到,陈平安不习惯说,只有刘羡阳,想说,肯说,敢说。 ———— 北晋、松籁两国接壤边境处的秋气湖,湖心有岛屿,岛上有一座道观,名为大木观。 道观门口悬一副木质楹联,是那内容极长的龙门对,字迹是观主从一幅岁月并不如何悠久的字帖亲笔摹拓而来,木刻籀文,极有功力,这还是刻工为之,属于第二场失真,若是得见字帖真迹,想必气息更古。 坐井观天小,日月分外明。剑光纵横,目中无人,了却君王事,夜观北斗星,人间几多三不朽。丹扉啄啄来,观中巨木参禅且参天。谁是路上同行? 秋水意气高,白骨乱蓬蒿。饮马渡河,路上辟易,曹官赠灵书,共读南华篇,唯吾证道得长生。红尘滚滚去,匣内青蛇问真又问玄。我乃陆地神仙! 登岛访客,若是站在道观门口,如果没点古文训诂的本事,瞧见这幅龙门对,估计连字都认不全。 大木观的观主,宫花,道号“青词”,兼任此湖水君,宫花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冠,年约三十,背一把古剑,剑鞘裹缠金丝,鞘内藏有名剑“横秋”。 据说前生曾是一位武学宗师,死后一点灵光不散,成为英灵,她取回昔年佩剑,仗剑横行天地间,最终在此巨湖停步,筑造大木观,自封湖君。但是英灵鬼物成为一方神灵,成神之日就是所占道场山头的那个“成道日”了,就像练气士跻身仙人境,能够重塑根骨、容貌身姿,宛如一场“洗心革面”。 登岛的客人,被她这位地主分出了三六九等,就像此刻,能够受邀在落花院内喝茶的,连同观主自己,总共就只有七位。 六位外人,分别是湖山派掌门高君,位列天下大岳的五尊山君,他们各有化名或道号。 高君头戴一顶仿制银色莲花冠的道冠,穿杏黄道袍,脚踩一双符箓缥缈、纹路繁密的青云履。 她是最后一位跨过门槛的议事者,方才高君在屋外,掐自家一脉秘传剑诀,再打了个道门稽首,“见过宫湖君和诸位道友。” 见到这位在此方天地可谓一枝独秀的仙君,屋内几位,都难免想到当年那个竟能返老还童、御剑而行的俞真意。 自己先成为元婴境,再为湖山派栽培出一位金丹境。 俞真意的一派掌门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功德无量了。 高君对这五尊奉天承运的山君神灵,都不陌生,因为多年之前,相互间就都打过照面了。 秋气湖君,水神娘娘宫花同样身穿道袍,不过外罩一件传说中的兜率法衣,轻若鸿毛,据说真实重量不过半铢,稍稍外泻些许灵气,屋内便是宝光流转,熠熠生辉,故而根本无需灯烛、宝珠照亮。 屋内一位中年男子容貌的山君,气态儒雅,率先开口笑道:“高掌门,时隔多年,又见面了。” 他习惯性攥着一块碧玉牌,雕刻有仙人乘槎献寿图,最早铭文是“再来花甲”。后来被荣升山君的男子,又补刻了几个字。 他就是如今的中岳之主,山名气魄极大,就叫江山,山外有一条大江横过。 化名郑凤洲。 先前在这座似孤悬云海作岛屿的中岳之巅,终于被御风至此的高君,发现了一处仙人古迹,找到了人间第一位山上的同道中人。 只是当时的湖山派掌门,尚未真正理解何为“神”“仙”之别。 双方见面,尽可能多聊了几句,当然高君与他,当时戒心都很重,都不敢言说太多的自家修行事。 一位头戴高冠、手捧拂尘的老者,眯眼笑道:“看得出来,这才几年没见而已,高仙君道力又涨,可喜可贺。” 这些个只会窃取天机、疯狂汲取天地灵气的人间练气士,若能占据风水宝地,修行登高,真是事半功倍。 高君坐在一张属于自己位置的蒲团上边,“座位”就位于身为东道主的秋气湖君身边,显然是要比大五岳山君高出一筹的。 这是秋气湖对这位传说中陆地神仙的一种无言礼敬。 道高者德崇位高。 与高君开口道贺的,是如今的北岳山君,世人皆不知其名姓,只知自号“玉牒上人”。 高君曾在山下正值酷暑时节,山上却是积雪皑皑的北岳地界,遇到了这位倒骑白鹿、手捧拂尘的山中羽客,当时他自称是本地山神,哪怕他明知高君是一位“已经得道”的山上练气士,言语口气依旧很大,依旧将她视为下国人,白鹿羽客俨然以上界神人自居。 一位年轻文士的白袍青年,眼神痴迷,嗓音温柔道:“高姑娘,山外都说一别三日如隔三秋,过去这么多年了,甚是想念。” 打探清楚了,这位湖山派当代掌门,至今尚无婚配,既然如此缘分,那么她的未来道侣,就没谁可以跟自己争抢了。 原来在群峰高耸、气势凛然的西岳地界,高君遇到了一位满身道气的年轻文士,似神若仙,自称宋怀抱,前身是南苑国境内一个籍籍无名的寒士。此君在自家山中赤黄两色云堆里,建造出一座富丽堂皇的仙阙,道场名为纷纭境界。一众“天曹”佐官胥吏,跻身仙班的宫女仙官,还有数不胜数的门房侍女,皆非活人,而是山鬼水仙,或是山野精怪炼形而成。 显而易见,西岳是人间第一个有意招兵买马的山头,宋怀抱早早就自家山岳地界的所有“非人者”,给一网打尽了。 若是只论山头势力的成员多寡,好像其实还是这座西岳山君府拔得头筹,一骑绝尘,已经将一众山水同僚远远抛在身后。 南岳山君,是一个神色木讷的“稚童”,名叫怀复。 最为装束古怪,头上簪花,身穿麻衣,脚穿草鞋,好个乱插蓬蒿箭满腰。 高君出去游历一番,如今道行精进不少,才看出这位南岳山君的大道根脚,是一位气象醇正的山泽神异出身。 其实高君内心深处,相对最为敬重的屋内客人,还是有意与其他山君拉开距离的一位,正是那尊始终闭目不言的东岳山神。 他也是唯一一位鬼物出身的大岳山君。 当年在那位于东海之滨的巨岳山脚处,尚未登山的高君,就曾亲眼目睹一条兴风作浪的深潭作祟毒龙,拖动着长达百丈的庞然身躯,蜿蜒登山,却被一位坐镇山岳的神灵,现出一尊巍峨法相,手持一方鸟篆印文的法印,将其打落回龙潭,口含天宪,降下一道法旨,罚它在深潭中潜灵修真三百载才能重见天日。 至于在这些雄山大岳之外,在那暂时无名的崇山峻岭与湖泽江河之间,高君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神异古怪,天材地宝,古木仙卉,渐次生发,道气弥漫,聚散不定,机缘四起,山水气运开始流转,人间王朝京城有龙气盘桓,那些风水宝地,逐渐出现了适宜练气士开辟金玉道场、仙府洞天的雏形。 整个崭新人间,显得生机勃勃。 皆是俞祖师所谓“等到一场天降甘露的异象”,莲藕福地跻身上等福地之后的诸多应运而生、种种大道阴阳孕育、显化而起。 今夜这座落花院,水君宫花是东道主,五位山君贵客,中岳郑凤洲,东岳赵巨然,北岳玉牒上人,西岳宋怀抱,南岳怀复。 高君接过身边女子湖君递过来的一杯热茶,道了一声谢,双手托杯,开门见山道:“我已经去过天外一趟了,才回来没多久。” 高君才开了个头,宋怀抱便立即微笑附和道:“感觉如何,是不是真如书上所说,坐井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 他早就看不顺眼大木观门口的那副楹联了,故弄玄虚,大言不惭,一看就是那位贵公子的字迹,可把他给恶心坏了。 当时宋怀抱站在门口,就忍不住连连翻白眼,差点就要掉头离去。 如果不是想着那位当初一见倾心的高姑娘,他可不乐意走入道观。 高君神色淡然道:“天外有天,那边如我这般的练气士,只是被说成是金丹境,刚刚步入地仙的门槛,有很多。” “少年”怀复神色晦暗,沉声道:“按照敬仰楼的秘密记载,好像以前隔三岔五,就总有那边的所谓‘谪仙人’,跑来我们这边横行无忌,随心所欲,不是乱国,把天下搅和得鸡犬不宁,就是喜欢在江湖上滥杀无辜。只说最近一次,可以确定谪仙人身份的,就有春潮宫周肥和鸟瞰峰陆舫在内的一拨人,有些死在了南苑国京城,有些没死,登上城头离开了。相信高掌门的湖山派密库档案,这些关于上界仙班的志怪秘闻,只会记录更多。” 此话一出,一时间主宾无语,屋内皆似坐忘。 郑凤洲终于打破沉默,“请教高掌门,在天外那边,境界最高的练气士,道法是怎么个高法?我们这边有无参照?” 高君苦笑道:“道行实在太高,根本无法估算。” 在那宝瓶洲北岳的披云山,高君曾经与魏山君有过一个冒昧请求,能否与一位与师尊当年境界相当的元婴境,来一场问道斗法。 但是魏檗当时只是笑着摇头,婉拒了高君,只说府上库藏道书可以多看几本,打打杀杀就不必了。 既然连尚且属于地仙范畴之内的元婴境,高君都没有亲身领教过对方的修为高低、杀力强弱,何谈在元婴之上的那种上五境?! 与此同时,魏檗还暗示高君一句言多必失,披云山与落魄山的情况,高掌门回去后尽量挑选些能说的,不能说的,就尽量不说。 玉牒上人一甩拂尘,换手搭着,重重冷哼一声,“那我可就好奇了,咱们这儿,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几人著眼到青衫 碧波浩渺水云天,好个人间仙境。 湖中总计千余座岛屿,星罗棋布,碧绿盘中螺蛳壳。 邻近大木观、湖君祠庙所在的湖心“祖山”,不远处两座大小悬殊的岛屿,两者相距不远,隔水相望。 那座较大的玉簪岛,岛上宫观府邸鳞次栉比,因为湖君宫花喜好清静,不愿意外人登上祖山,故而玉簪岛本就是秋气湖的待客之地,如今四国君主都在此下榻歇脚,此外还有几位与秋气湖关系较好的山水神灵,都有意与各国朝廷保持距离,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如何亲近,但是双方心知肚明,这种关系只是暂时的,各国朝廷后明或暗都在进行一场无形的瓜分天下,练气士可以腾云驾雾,行踪漂泊不定,山水神灵可以闭门不出,但是聚拢天地灵气的道场和享受人间香火的祠庙,总归是站定了的,况且祠庙香火,来自百姓,而烧香的百姓,终究各有籍贯归属,朝廷官府如果铁了心让一座淫祠失去香火,只需在几条主要官道上设关拦路即可。 附近螺黛岛,则被大木观临时划拨给那些自立门户的神异鬼怪和山泽野修,还有一拨近二十年间名声鹊起的武学宗师。 如果未能登上这两座岛屿的,自己就该心里有数了,说话嗓门别再那么大,只因为在秋气湖眼中,你们属于不入流的。 玉簪岛上,有场极为难得的故人重逢,早年相互间又无什么解不开的死仇怨怼,所以今天这顿酒,喝得都很轻松惬意。 攒此酒局的,正是唐铁意,这位属于篡位登基的北晋国新帝,腰间佩刀名“炼师”,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山上重宝。 绰号臂圣的程元山,当年因为贪生怕死,啥事都没做,确实活到了最后,本来可以捡个大漏,就因为胆小怕事得过分了,却也一并错过了登上城头的那桩仙家机缘,最后他就干脆秘密投靠了登山修成仙法的俞真意,总算得偿所愿,被赐予一桩仙家造化。 昔年南苑国太后周姝真,敬仰楼的旧主人,自从她转去炼气修行十数种再不是空中阁楼、什么屠龙技的仙家吐纳法,周姝真就卸任楼主之位,开始专心修道了。 不同于其余仙府的练气士,坐拥一座秘籍数量和品相皆冠绝天下的藏书楼,传闻其中不乏仙书,她大可以挑肥拣瘦,当年被敬仰楼视为无稽之谈的那部分鸡肋书籍,前些年都被她亲自分门别类,再小心翼翼搁放到了最高一层,设置了一道山水禁制,也是从一本旧书现学现用的符阵术法。 这几个昔年名动天下的武学宗师,都是明面上的洞府境练气士了。 只是哪怕各有藏掖,可能境界更高,但是相较于那个已经是龙门境瓶颈的南苑国太上皇魏良,他们还是逊色不少。 此次参加秋水湖议事,是他们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碰头,得以暂时抛开身份和个人恩怨,不曾想再次见面,都换了同一种身份,练气士,他们一时间皆有不胜唏嘘之感,许多曾经共处一座江湖的前辈老人,早已故人零落作了古。 当然在这里并无确定名称的境界划分,山上暂时只有两道公认的门槛,第一道门槛,就是练气士能够存养灵气于人身小天地。 至于第二道门槛,自然就是唯湖山派高君所独有,能够做成志怪书上所谓的阴神出窍远游,当真是匪夷所思,妙不可言。 一边喝酒一边赏景,他们谈论的内容,绕不开魔头丁婴、少年剑仙陈平安,春潮宫周肥、鸟瞰峰陆舫等人,再往前一点,当然就是那个谁都不曾见过的武疯子了。 程元山大声笑道:“年少时学习枪术,总觉得朱敛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听他说古代的江湖宗师,几乎都注重下盘,故而千变万化不离个桩字,真正的好功夫,往往不好看,比如枪走一线,根本没有什么花俏的大开大合。当时我就对这些粗鄙说辞嗤之以鼻,不曾想练着练着,就发现如他所说,如此而已,没劲,太没劲。” 所幸今时不同往日了,天地大变,武学一道,终究只是一条成就有限的断头路,不修仙法,俗子何谈长生? 一旁有个横刀在膝的老者笑道:“有他那么一张脸,还要手上功夫好不好看作甚?就是朱敛满地打滚,浑身泥泞,恐怕被女子瞧见了,她们也都觉得好看。” 唐铁意点头附和道:“羡慕至极。” 传闻当年这位北晋国的龙武大将军,曾经有意迎娶南苑国公主,结果对方没答应,其实唐铁意的相貌相当不差,那她就只能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如今须发皆白的吴阙,是成名已久的用刀高手,与唐铁意是一个辈分的江湖,吴阙年龄稍长,但是比起俞真意和种秋又都要年轻些。上次南苑国那场热闹,因为吴阙在家乡有一笔旧账必须解决,就没有参加,至今引以为憾。 随着天地异象横生,人间凭空就多出了神仙和鬼怪这些原本虚无缥缈的存在,吴阙就曾亲手打杀了一头作祟鬼物,老人也用各种门路法子,或重金购买,或豪取抢夺,得到了几本所谓的山上道书,结果仙家秘籍上边的每个字都认得,串联在一起,就他娘的完全看不懂了。 什么吐纳炼气,屏气息为一线作江河、再凝神为一粒芥子啥的,还有那些炼日法拜月术等等,无论吴阙如何瞎琢磨,反复尝试,都不成,老子根本就不是这块当神仙的材料嘛,只得放弃,继续乖乖练拳习武,一点一点打熬体魄。好在如今自家道路上,已经有人证明,武学之路,若能练到极致,一样气象不低,杀力不弱于所谓的练气士。 吴阙嗤笑道:“钟倩那个娘娘腔怎么还没现身?” 这个都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江湖后生,真是踩了狗屎运。走了一条被唐铁意他们都舍弃不要的旧武学之路,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位堪称绝顶的大宗师,据说这个年轻武夫走夜路,都不用动手,就可以让鬼物邪祟主动避退,不敢靠近。 周姝真白了一眼,嗓音柔媚道:“当年打得过他的时候,没下狠手,小心人家现在让你一只手,打你就跟壮汉欺负稚童似的。” 吴阙撇撇嘴,伸手抚摸刀鞘,“那会儿就没把这个有鸟没鸟都一样的家伙,当个什么东西,只是门中弟子跟他有一点小过节,我跟他差着辈呢,自然没必要下死手,喂拳一场,再点拨他几句就得了,所以如今钟倩这小子再见着我,喊我一声师父,不过分,我也受着。” 如今只说山外,什么江湖四大宗师,天下十大高手,用剑用刀耍枪棒等兵器的,可能还要再单独列个榜单,拉个壮丁凑个数,反正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榜单,层出不穷。唯有敬仰楼给出的两份名单,相对服众,一个榜单专门给武学宗师排座位,一个给仙府道场分高低。 程元山端起酒杯,指了指隔壁岛屿的那处山巅,“周楼主,问个事儿,那个才是弱冠之龄的江神子,成天戴着一张面具,藏头藏腚的,谁都搞不清楚他的来历背景,这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古怪货色,听说你们敬仰楼此次马上就要抛出来的武评榜单,他排名很靠前,榜首钟倩之后,这小子能够跟吴阙和那个用刀的乌江,争前三的位置?” 周姝真嫣然笑道:“他啊,鬼物出身,真实年龄怎么算,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不过江神子却是个脾气执拗的犟种,是孤魂野鬼,本该修习旁门左道的仙家术法才对,偏不去炼气,反而一门心思想要习武练拳,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前些年不知道怎么被他找到了我们敬仰楼的确切地址,在外边又是使劲磕头又是哭得稀拉哗啦,求着敬仰楼这边赏赐给他几本武学秘籍,怎么赶都赶不走,不管旁人怎么问他,都只说是要跟人报仇,如何结仇,跟谁报仇,再多,就问不出来了。” “后来我见他实在可怜,又不像那种会去为非作歹祸乱一方的厉鬼,就让弟子随便丢给他三本秘籍,拳法,剑术,还有一本介绍阴物炼气的入门道书,其实都不高明,敬仰楼这边送书的时候,也都明说了它们值钱,却也没有那么价值连城,可他还是感激涕零,最后怀揣着三本书,毕恭毕敬跪倒在地,跟敬仰楼磕了三个响头,就离开了。” 吴阙满脸震惊,斜瞥一眼螺黛岛那边,好奇问道:“这个江神子,竟然是一头鬼物?那乌江呢,也是山野鬼怪出身的根脚?” 既然都是用刀的,当然要争出个第一第二。名为乌江的年轻武夫,就用刀。而且行走江湖以来,十数年间,从无败绩。 周姝真摇头道:“乌江当然不是,大活人一个,至于他的刀法传自何人,敬仰楼只是有些线索和猜测,与此人有关……” 她只是指了指天幕,再不开口言语一个字。 吴阙疑惑道:“是俞老神仙的亲传弟子?” 一座湖山派,仙法一脉归高君,武学一道归乌江,俞老祖师如此选择,倒也不差。 周姝真摇摇头,神色复杂,轻声道:“是另外那个。” 吴阙和程元山都瞬间了然,明白了,是那个曾经与“俞仙”互为苦手的怪人,此人曾与俞真意每十年约战一场。 在魔头丁婴被打杀之后,正是此人收拢了魔教残余旧部,重整旗鼓,并且在此人手上,魔教在明里暗里、台前幕后的人数,以及声势,都大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地步,以至于当年只要是个会点武把式的,出门走江湖,相互间打招呼的时候,最好都得自称是魔教中人,不然就有可能挨闷棍,被脱光了套麻袋,再将那只麻袋丢到繁华闹市中去,从不害人性命,就是谁都丢不起这个脸。 那个“年轻人”,就是性格诡谲至此地步,关键是他还能跟世间第一个跑到山上修行仙法的俞真意,打得有来有回。 “一个山上修仙的,欺负我们山下练武的,你俞真意还要不要脸了?” 话是这么说,不可谓不大气凛然,可问题是这厮比俞仙人更不要脸,出手不一样杂糅术法,仙家神通层出不穷? 否则一场捉对厮杀,岂能打得山崩地裂,江河改道? 玩。 好像所有人心心念念、苦苦追求的事物,对此人而言,都是可以唾手可得、而且可以弃若敝履的不值钱物件。 确实,天地间就没有比这更“玩世不恭”的人物了,如丁婴、俞真意一般百年一遇的武学天才? 醉卧美人膝的豪杰?逐鹿天下的枭雄?像,却又都不是。 当年整个江湖都说此人若是当真志在夺取天下,魏良、唐铁意这几个不凑巧正在当皇帝的,可能就没啥事可做了,大可以引颈就戮,束手就毙而已。 周姝真提都不敢提对方的名字。 只因为对方去过敬仰楼,还不止一两次。具体次数,不好说,因为他如果不想让周姝真知晓踪迹,她就一定不知道。 第一次拜访敬仰楼,对方说是给个少年找几本书。 后来有一次,就是周姝真去敬仰楼禁地,整理顶楼的孤本善本,结果就看到那个俊美异常的白衣青年,悬空而坐于一张蒲团上,头上顶着一颗传说中的夜明珠双手作凫水状,在那顶楼两排书架间飘荡“游走”,等到瞧见了满脸呆滞的周姝真,对方便伸手摘下那颗宝珠,赞叹一声姐姐真是驻颜有术,保养得很好啊,跟上次见面没有丝毫变化,要是转去修行仙家术法,肯定能活很久……言语之际,将宝珠丢给周姝真,抬了抬袖子,说刚刚挑了几本书,就当是支付给敬仰楼的买书钱了。 周姝真当时强自镇定,硬着头皮与对方询问一句,“陆教主,我当真能够修行仙法?” 一身白衣胜雪的俊美青年,笑着点头,“凭你的资质和悟性,当然可以,耐心等着就是了,坐拥一座书城宝山,就只是天时、人和稍稍逊色于高君,但是地利一事,你可就要比那个小姑娘强上一大截了,还怕当不成神仙?” 白衣青年站起身,衣袂飘摇,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金色长柄的雪白麈尾,再加上他的容貌,如此超然尘外的风采,真是那种志怪书上所谓的神仙中人了。 “我叫陆台,你们敬仰楼消息这么灵通,周姐姐总该晓得吧?” 周姝真木然点头。 上次对方就自我介绍过名字身份了,登门做客,十分坦诚,周姝真的忘性还没有那么大。 “那我养了一条狗,名字叫陆沉,周姐姐知不知道啊?” 周姝真茫然摇头。 陆台突然瞪眼道:“有毛病,赶紧把刀放下,别吓着我们周姐姐!” “乖徒儿,你这名字取的,为师真是服了,陶斜阳,出刀还真就永远不走正道了,早说了让你不要耍刀偏不听,你说你犟啥。” “周姐姐,这厮就不用我介绍了,是咱们魔教的二把手,大名鼎鼎,正道人士听了都要毛骨悚然的,陶斜阳还家伙一心想要从师父手上捡个大漏,有样学样,学那丁婴当年杀朱敛嘛,只要被他亲手宰掉了俞真意,就好趁机夺取俞真意的一身武运。陶斜阳很快就是一位远游境武夫了,没听过这个说法?就是练武的人都能飞,厉害吧?是不是你们习武之人做梦才敢想的美事?所以在外边,远游境又被称为覆地境,很形象吧。要说是不是跻身此境,就可以称为名副其实的武学大宗师了?嘿,那可就差得老远了。陶斜阳这种三脚猫货色,到了外边,可能只是走在路上跟人一瞪眼,就被对方随手一巴掌拍死了。” 周姝真瞬间察觉到后边脖颈的一抹冰冷寒意。 她身体紧绷,汗流浃背,她甚至不敢转头,等到刀锋逐渐远离脖颈,周姝真依旧汗毛倒竖,就像鬼门关走了一遭。 陆台笑道:“周姐姐胆子大些,转头看看,与他们混个熟脸,毕竟有我这个当师父的在呢,他们不敢胡来。” 周姝真只好缓缓转头望去。 一个男子怀抱刀鞘,靠着一排书架,晃了晃手掌,咧嘴笑道:“陶斜阳,因为资质太差,心术不正,是师父的不得意弟子。” 稍远处,是一个手持书籍的青年,抬起头,面带微笑,自我介绍道:“桓荫,七境武夫,中五境练气士,不过是剑修,可惜也不讨师父的喜欢。” 更远处,这层楼的靠窗位置,一位身穿紫色道袍、双手藏在袖中的男子转过身,抖了抖袍子,与周姝真打了个道门稽首,“南苑国道士黄尚,见过周楼主。” 陆台连同脚下蒲团一起飘落在地,笑呵呵道:“南苑国的护国真人黄尚,其实也是我的嫡传弟子,算是勉强会几手符箓吧,连你们敬仰楼都不知道内幕了吧,哈,金丹客,在外边都是陆地神仙呢,可惜他是个外乡人,没卵用的。” “他们仨,都是劣徒,瞧着就碍眼,我一般情况不乐意把他们带在身边,一个个的,习武修道资质都很一般,心术又不怎么正,好在手低却眼高,都是奔着俞真意去的,各自夺宝,分别瓜分武运,古剑,道冠。可惜可惜,很悬了。” “既然来都来了,来者是客,登门就得有礼物,黄尚你留下两道符箓,就挑雨龙符和扬眉符好了,陶斜阳你就去杀掉那几个藏在敬仰楼内的谍子,至于桓荫,以心声口传秘授给周楼主一道炼气道诀好了,以后她会用得着,省得担惊受怕,明明坐拥书城,却不知从何下手。” “至于我,这张法宝品秩的蒲团,就送给周姐姐了,当是提前预祝以后跻身洞府境的贺礼。” 陆台说到这里,笑容灿烂,伸手抓住周姝真的胳膊,“那么作为回礼,周姐姐,走,去你住处,如周姐姐这般既腴又媚且冷艳的妇人,多好啊,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一教就会!” 周姝真哪里受得这等侮辱,一咬牙,便是一记凌厉手刀横扫过去,切掉了那个白衣青年的头颅……手感无比真实,确实得逞了! 不曾想另外一个白衣青年与她擦肩而过,再低头弯腰伸手一拍她的浑圆处,重重啪一声响起,陆台晃了晃手,大笑着离去,“哎呦喂,手感真好,这弹性,姐姐不愧是练过武的。唉,可惜终究还不是餐霞饮露的练气士,也是要去茅厕拉屎的,一想到这个,就让人心灰意冷……对了,周姝真,作为敬仰楼真正的回礼,是让你做件事……这些内容,你很快就会忘记,但是该记起的时候就会记起。” 等到羞愤难当的周姝真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再转头望去,陆台已经带着几位弟子悄然离去。 周姝真幽幽叹息,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每想一次就揪心一次。 收起杂乱思绪,周姝真以心声试探性问道:“唐铁意,昨夜高掌门邀请你们四个去聊了一场?怎么,她是搬出了天下第一人的架子,劝你们别打来打去了,莫要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唐铁意提起酒杯笑道:“不聊这个,喝酒。” 周姝真视线低敛,望向杯中酒。 哪怕她修行并没有几年光阴,即便道行浅薄得不值一提。 但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她不惜一死杀外寇。 人间是我们的人间。 必须如此! 周姝真仰头饮尽杯中酒,环顾四周,趁着自己还活着,那她就多看几眼家乡。 隔壁螺黛岛那边,此刻还有一拨江湖晚辈,或是山上的“新面孔”,跟唐铁意这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双方摆出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谁都别惹谁,相看两厌。 一身棉布长褂的江神子,脸覆面具,此刻斜背一只长条包裹。 作为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他这次并不在湖山派高君的邀请之列,属于不请自来,但是秋气湖依旧给他在螺黛岛这边安排了府邸。 只是府邸位于半山腰,山中更高处,此刻也有一场酒局,唯有同道中人才能列席酒局,故而江湖武夫任你名气再大,武艺再高,都被排除在外。 把岛上客人约在此地的酒局主人,是位少女姿容的练气士,天生异象一般,额头两只微微隆起的鹿茸幼角,她头戴帝王通天冠,身穿一件古旧龙袍,衮服形制,缂丝十二条团龙,只是所有绣金龙皆合眼,唯有龙须轻微飘动,其中一条正龙,作蠢蠢欲动状。 龙袍加身的少女,腰系一条白玉带,双手按住腰带,眯起一双丹凤眼,转头望向玉簪岛那边,呵,那边龙气不少啊。 有个老态龙钟的年迈妇人,她双手持杯,笑容含蓄,神色略显拘谨,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野老妪,好不容易进城赶集一趟。 她是北晋国偏远地界一座祠庙塑造彩绘塑像的淫祠神灵。 地上铺了一张巨幅竹席,四角皆搁放材质各异的四件席镇,其中三件都是酒局主人的自备清供之物,唯有一位道号“陶者”的老人脚边,搁放着一只鬼气森森的陶器席镇。 一个腰别玉笏、手捧一把漆黑拂尘的文士,身穿朝服,是南苑国境内刚刚获封爵位的京师城隍爷。 还有几个容貌衣饰和随身法器各有一两瞩目之处的练气士,都在此饮酒。 竹席之外,旁有童子煮酒,还有宫娥侍女装束的妙龄女子,却是各持兵器。 竹席内有两位,得到了湖山派的请帖,更多还是来这边“凑热闹赶个早集”的。 有个满脸常带笑意的中年道士,姗姗来迟,与竹席这边打了个道门稽首,说有事耽搁了,贫道刚从大木观那边返回此地住处,必须自罚三杯,在这边落座后,果然连喝了三杯酒水,结果就连那位作为主人的少女,都不清楚此人身份,等到她再一问,结果发现谁都不认识这厮,而这个道士竟然还有脸与众人敬酒不停,龙袍少女冷笑不已,抬起手,就要打赏蹭酒这厮一记仙法作为教训,她府上的自酿酒水,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喝的。 喝得满脸涨红、酒嗝不断的道士赶忙大笑着起身,作揖赔罪告退,言语之际,脚步不停,倒退而走。 离着那张竹席远了,吊儿郎当的道士这才敢转过身去,脚步匆匆走下山去,约莫是借着酒劲,胆子又大了,道士开始醉态豪言一番,无古便不今,花柳丛中觅真人,囊中羞涩三五文,无今也不古,簪花小酌长生酒,才知醉乡是仙乡,守时定日刻桃符,花酒几千年,草野下士,焉知兵略?上仙真人,也是空谈。唯我大醉是不醉,日上三竿起个晚,赶个早,醒来长卧百花丛中,醉后又是一天明月清风…… 那老妪轻声问道:“是那种奇人异士?” 龙袍少女讥笑道:“装神弄鬼花架子。” 道号陶者的老人犹豫了一下,习惯性拇指食指摩挲不停,以心声与在座诸位道友泄露一个天机:“此人道行高低,恕我眼拙,看不出来,但是他的虚岁,确有千年以上了。” “虚岁”是如今天下对那些英灵鬼物的一个说法,意味着鬼物生前所处哪朝哪代。 只是虚岁的大小,确实过虚,与鬼物自身的道行深浅,完全不沾边就是了,并不能说明什么。 就像道号陶者的老人,作为名副其实的“始作俑者”,他几乎是这方天地的人间最年长者,但是他的道法修为,其实并不高。 龙袍少女犹豫了一下,朗声笑道:“下山道友,年高者尊,回来喝酒!” 中年男子相貌的道士去也匆匆,来更迅捷,屁颠屁颠飞奔上山,重新落座,拱手抱拳笑道:“贫道连名字都忘了,如今只好取了个道号‘铁嘴’,实不相瞒,贫道与人斗法不行,但是精通相术,小有心得,敢说不弱于任何世间一位贯通古今、未卜先知的各路神仙。” 不自报家门还好,听到“铁嘴”这个道号,一位相对沉默寡言的女修,先忍住不笑出声,伸手抵住嘴唇,她才忍不住说道:“你就是那个被乌江打得满地找牙的骗子?还曾让钟倩扬言以后再见面,定要打你半死?” 其实她这些说法,还算客气的了,江湖上都传言,有个喜好故弄玄虚的云游道士,全身上下除了嘴硬就没啥真本事了。 道士微笑道:“假装骗子,实非易事。” 众人听闻此言皆一时语噎。 龙袍少女就要抬起手,真真假假,道行深浅,一试便知。 走遍江湖的道士到底眼尖,立即开口澄清道:“诸位仙师,贫道说了斗法不济事,怎就不是大实话了。” 趣闻轶事,林林总总,山巅竹席这边只是其一。 人间如今处处都是新鲜事,奇人异士,见多不怪了。 中年道士环顾四周,蓦然满脸愁苦,判若两人,只见他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喝过了酒说正事。休戚与共,荣辱一体。” 不知为何,道士竟是怔怔看着他们,就那么黯然神伤,霎时间满脸泪水,哽咽道:“一花开报新春又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但是在座所有主宾,在这一刻,同样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都不觉得对方有丝毫作伪,对方就像看着他们,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迟暮老人,眼中看到了一场未来将来的家族衰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过后,就是大雪茫茫,鸟兽散,走个干干净净。 道士伸手擦拭眼泪,一手抵住自己的眉心,再一手掌心贴在竹席上边,天地即通,轻声道:“我要替天行道,来此劝降诸君。” 冥冥之中,曾经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如日中天,俯瞰人间。 当他“醒来”之后,犹豫了很久,才敢抬头,但只是遥望片刻,就如凡俗夫子长久凝视烈日。 所幸对方那个存在,双眼视线游曳极快,当时不曾察觉到他的窥探,他也很快就低头。 他不知自己的姓名,来历,前身。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但是他很快就看遍了整座人间的演变过程,就像有旁人翻开一本书,由不得他不看不记住。 可这部好像永远没有结局、当下手中书籍永远只是上册的故事书,在上册的末尾,同时分出了四本“副册”,分出了四条脉络。 而他在严格意义上,其实并不是在这座莲藕福地醒来的,是在另外一条脉络的故事线上,在那边,主人公,或者说小老天爷,是一个肩头蹲着白猿的年轻道士。然后他又在别的副册书上,看到了鸟瞰峰陆舫,作为外来的谪仙人,陆舫终于不再为情所困,转去潜心佛法,一切男女情爱皆作白骨观,凭此接连破境,已是一位玉璞境剑仙,故而那座天下,佛家昌盛,人间大小寺庙林立,数以万计。犹有一座天下,魔教势力鼎盛,继陆台之后的一正两副三位教主,先是踏平了整座湖山派,再联手南苑国,马不停蹄,逐鹿天下,但是一个用剑的少年,开山立派,作为那三人的师弟,师尊陆台的关门弟子,找到三位师兄谈了一次,约定庙堂是庙堂,江湖是江湖,划清界线,互不相犯…… 高君此次从落魄山返回湖山派,曾经尝试过一次阴神出窍远游,恍惚间,瞬间如同置身于浩瀚无垠的星河中,依稀看到了一位面容模糊的中年道士。 直到这一刻,她才记起先前的一场对话。 那是高君接掌湖山派,刚刚修道小成,学会了心声言语。 一次夜深人静,吐纳炼气完毕,高君伸手挥散屋内的浊气。 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既然此身陆地仙,人间闲愁奈你何。用舍由时,显隐在我,袖手在山,云游出山,何必急于一时。” “你是谁?什么意思?” 高君却只听到轻轻叹息一声,便再无下文。 这次重逢,对方好像知道了高君的心中想法,好像再次试图劝说高君居山修道,暂时不要理睬山外的红尘滚滚,自寻烦恼。 “知己身之大,见天地之小,切莫宝山空回,道以内化外化,山人几于道也。” 高君沉默片刻,眼神坚毅,以心中所想的早有腹稿,一五一十回答对方,“知不可乎骤得。首时即是守时。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之。” “就不怕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道之所在,心神往之,高君敢以死证明后世此路可行,或不可行。” 得到确凿答案的他,不再言语,只是光阴倒流,等于将高君请出小天地,她的道心和记忆,皆归于原位。 竹席这边,“中年道士”看着那些微妙的人心起伏,就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劝降”、详细解释人间态势、希望他们能够更耐心些,只能是一时有效,在未来,还是人心如流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境地,甚至可以说,正因为自己的入局,置身其中,让天下走势愈发变得一团乱麻,甚至还不如单独与高君那两次闲聊来得纯粹且明朗。 中年道士叹息一声,再次施展与生俱来就拥有一小截光阴长河的天授神通。 其实在他现身螺黛岛山巅酒局,道士双脚触底那一刻起,此地就已经自成天地如水漩涡了。 他既不愿再与龙袍少女他们浪费光阴,更担心会被双金色眼眸发现端倪,再次现身之时,他黯然下山,落在竹席那边眼中,就是一个被揭穿底细只得匆匆远离的胆小鬼。 就在此时,道士蓦然转头,就看到身后跟着一个眯眼而笑的白衣男子,面容模糊不定,但是那双仿佛亘古不变的金色眼眸,骇人至极。 对方微笑道:“这么巧,你出山,我下山,既然暂时是同道中人,刚好可以同行一程。” 道士放缓脚步。 那个存在双手笼袖,走到道士身边,伸手出袖,按住道士的脑袋,轻轻拧转,就像……莫要瞻前顾后,让他只需朝前看。 “是你越过雷池在先,我属于让你知错在后,什么时候被自己知道了,想必木已成舟,也犯不着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道士闻言停步,问了一个跟高君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是谁?” 男子微笑道:“我谁都不是,自囚者而已。你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四幅画卷里边随便逛荡,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人和事。” 道士叹了口气,“你是陈平安。” 男子也叹了口气,伸出双指,将那些五个金色文字悉数捏碎,脆如火炉里迸溅的木炭崩裂声响,自嘲道:“得嘞,又落空了。” 你是陈平安。 实话是实话,可这句话真不中听。 男子若说一句“我就是陈平安”,就可以立即打道回府了,可若是对方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了一句陈平安是你,那可就极有意思了。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大师兄和小师弟 颍川郡境内,有三骑并驾齐驱于风雪天,循着地图指示,岔出相对宽阔的官道,转入一条山中小路。 晌午时分,只因为这场鹅毛大雪下个不停,三人视线模糊,使得本就崎岖的山间小道愈发难行,亏得三人坐骑,都非劣马,而是出自京城道院的骏马,据说是山蛟后裔,虽然血脉稀薄,但是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这趟出门,他们除了各自的通关文牒,最重要的,还是那道出自本国京城吏部侍郎亲笔撰写、由护国真人画押、再由汝州最大道观勘验批示通过的公文。 为首一骑,年轻女子,戴乌纱冠,身穿一件厚实温暖的碧青色道袍。 曲眉丰颊,身段看着显瘦实腴,乘一匹浅黄色骏马。 一双绣鞋微微露出,轻点金镫。 后边两骑,一男一女,男子骑黑马,作青色素雅的道袍装束,头戴竹编斗笠,背剑。 女子身材魁梧,肌肤本就黝黑,在雪天映照下就更如黑炭了,穿得却是花俏,一件描金团花的胭脂红裙,袖口绣鸾。 作为随从丫鬟,她年纪不大,就是身材过于壮硕了点。腰间悬配一刀朴刀。 她骑乘的也是一匹高头大马,两边各挂一只老旧箱子。一箱装衣物,一箱装书。 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方寸物,小姐也一并给予她保管,是家族老太爷在小姐跻身洞府境之时赐下的重宝。 有了方寸物,这趟出门,他们才可以轻装简行,除了各自斜挎包裹和马鞍两边挂着的两只箱子,那些可以折叠起来交杌,食盒花几,以及瓶瓶罐罐,都一并装入了方寸物。 来颍川郡长社县担任一座小道观住持的女子,名简素,她在去年入冬时分,刚刚跻身洞府境,暂无道号。 师兄柴御,字元嘉,观海境,道号“绳墨”。祖籍并不在颍川郡所属的南山国,而是师门金椁派道场所在的毂率国,国境内古木参天,在青冥汝州极负盛名。 侍女苏乘,小名花俏。是个地地道道的“花痴”,擅长种植各种花卉,尤其精通栽培牡丹,在京城那边,简家的花园都是小有名气的,一半功劳归花俏。 最近一年内,天时可谓古怪,先是去年夏大旱,号称五百年不遇,天下诸州水神、水仙一脉叫苦不迭,听闻许多河伯直接被大日曝晒得金身崩裂了,然后是入冬就连绵暴雪,就说今日,都是暮春时节了,依旧是雪大如花,柴御扶了扶斗笠,伸手挡在嘴边,说道:“师妹,明年开春,玉皇城就会按例颁发道号,你到了长社县道观那边,千万千万,别忘记自拟几个心仪的道号,最好在今年入秋前就寄给京城家族和师门祖师堂,两边都好替你早做准备,帮你谋划谋划,争取让你喜欢的某个道号,保证能够在玉皇城那边通过,至少书信往来一次,听师兄一句劝,一些个意思太大的道号,就别想着碰运气了,肯定通不过的,虽说每位道官都有三个自拟道号,可以让玉皇城报备,但是青冥十四州,一甲子才能碰到的盛会,寄希望于此的天下道官何其多,数以百万计,每人三个,加在一起,动辄就是千万个道号,成功讨封的难度可想而知……” 简素笑着打断师兄的碎碎念,“跟白玉京玉皇城‘讨封’,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情,通不过是正常的,通过了才是意外之喜。反正讨封不成,大不了就用我们南山国自家的那些备用道号好了。” 各州道官有无道号,是一道分水岭。这意味着授箓道士找到了度师,如俗子及冠,有了个字。 只是在青冥天下,想要有个道号,可不容易。 各国朝廷,都专门设置有一座专门记载道号的档案库,每过甲子,修正、更新和补充一次, 因为天下十四州大小道观,所有的十方丛林,都属于白玉京,故而任何一位道官的道号,绝对不能重复。 所以每逢甲子期限一到,就是一场多如过江之鲫的“求道”盛会,若是能够得个玉皇城亲自颁发、寄出一道公文的道号,就会被道官视为“得道”,讨着了一个天大的好兆头,所以柴御和简素才会在闲聊中称之为“讨封”。而且创建玉皇城的道士,又是白玉京大掌教,道祖首徒,所以凭此得到的道号,意义非凡。 故而大掌教寇名,宛如这拨道官甲子一届鼎盛科举的“座师”一般。 为了争抢和预定道号,所以开春这一天,职掌天下道士谱牒道籍录档颁布的白玉京玉皇城,就会于子时“开门”,传信飞剑、七彩符箓如蝗群一般,遮天蔽日,蜂拥而至,就为了帮助自家王朝道场内的道官求来一个早早相中的“美意”道号。 十四州,许多早就是上五境的大修士,甚至至今都无一个正经道号,为的就是“碰运气”,结果十几次了,都未能讨封成功。 花俏伸手拍掉坐骑马脖鬃毛间的积雪,说道:“小姐,朝廷礼部预留道号,从白玉京到咱们汝州,历来都是被赤金王朝过了一手,可能期间还要再被其余几个大王朝筛选一遍,最后才到我们南山国,就只剩下那么百来个道号,还都是别人捡剩下的了,寓意平平,听着就很一般,有些生僻晦涩得都不像道号了,我连某些字都不认识,竟然还有些三字、四字道号的,像话吗,稍微过得去点的,早就被那俩门派祖师堂抢走,或是被那几座最大的道观跟朝廷走后门,悄悄花重金买走了。好不容易剩下几个凑合的道号,也都是被人争来抢去,打破头去。” 见师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柴御便说道:“经常因为这个而起风波,许多豪门世族为此明争暗斗,龃龉不合。” 简素伸手接过飘落在掌心的落雪,喃喃道:“道号不也是身外物吗?俗子争名夺利,情有可原,可我们是道士啊。” 柴御摇摇头,倍感无奈,正要辩解一番,好让师妹的想法不要这么天真,太不务实了。 简素明显不愿跟师兄争吵此事,她已经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我一定会上心的。” 此外,所有上五境道官的道号,哪怕已经兵解离世的,后世都不得重复他们的道号。 听说陆掌教就一直建议,要求对外开放历史上那些玉璞境道官的道号。 传闻这位掌教还曾建议,将某些过世地仙的道号,白玉京可以代为封存、保管百年。 各个道场的后世弟子、徒孙,或是家族子弟,如果将来有谁成功跻身地仙,就可以补缺,算是继承这个道号。在这之前,那位道士同样可以按照流程走,拥有一个按部就班而来的道号,但是跻身地仙之时,如果想要继承道号,就可以走一趟白玉京玉皇城,亲自取回道场祖师爷、或是家族先祖的那个道号,而且两个道号并不冲突,无需取舍,可以同时拥有两个道号,就像文人雅士的自号、别号。 但是可惜这两个提议,都未获得通过,整座天下都心知肚明,能够驳回陆掌教建议的白玉京道士,就只能是余掌教了。 听说浩然天下那边,就没有这样的讲究,只有一些大仙府的谱牒修士,道号才会被中土文庙严格报备和归档。 小门小派的谱牒修士,只要别声张,得了便宜就偷着乐,不对外大肆宣扬此事,当然也别取那种名气过大的“老旧”道号,一般来说都没什么,文庙书院管不过来,当地朝廷不愿管。至于那些所谓的山泽野修,就更可以随便取道号了。 要说那座蛮荒天下,不提也罢,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儿,哪有半点规矩可言。 侍女花俏忧心忡忡,“小姐,洪淼卸任之时,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烂摊子,关于那头流窜犯禁的女鬼,身份根脚尚无定论,这头鬼物,至今还没有被捕获,踪迹不明,我们还是得小心些。尽量多走驿路官道,少走这些山野小径。” 山间古道,人迹罕至,道路狭窄,马车根本就上不来,山路间的凹槽,多是茶马盐商留下的马蹄坑洼,道路积雪厚重,马蹄不小心踩到,就会一瘸一拐,柴御扶了扶头顶的竹编斗笠,点头道:“花俏所言不差,我们还是要小心。” 简素笑道:“按照县志记载,山中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废弃道馆,我们见过了,就继续走官路。” 柴御无奈道:“师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先前游历集萃峰山脚的黄庭观,还有随后两处古旧遗迹,你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汝州境内,最大的名胜古迹,是那座建造在集萃峰山脚的黄庭观,堪称巨观,被尊为由白玉京南华城分出黄庭一脉的道脉祖庭所在,观内所祭祀祖师,德崇道高,正是南华城的副城主,她被尊称为魏夫人,道号“紫虚”,青冥天下女子元君第一尊。 魏夫人也是此次天下十人候补之一。 她的嫡传弟子当中,有位天授神通的女冠,司职天下百花的开落,史书上她曾有“分付群芳不出山,人间春季不开花”的举动,因此差点被余掌教亲手拘押进入镇岳宫烟霞洞内面壁思过,还是大掌教帮忙求情,再与那位女冠一并行走天下诸州,将百花还与人间,将功补过,才免去这桩责罚。 一般大的道观,尤其是某某宫,往往保存有大量岁月悠久的碑刻,例如某年某月的重修碑记,香客们的捐产碑记,或是记录家底的亩产碑记,以及还有那种专门记载道统传承的香火碑记等。每有庙会,商贾云集,摩肩擦踵。每逢法会,更是仙凡杂处,化形的精怪联袂而至,来此聆听道家仙官们的青词宝诰,钟鼓齐鸣,玉磬悠扬。 三骑冒雪来到了山间那座破败不堪的道馆,都有些失望,原本按照地方县志上所记载的内容,道馆内侧殿墙壁上题有一首佚名的龙蛇歌。记载了一桩仙家典故,曾有少年樵夫,误入此山,因缘际会之下,得授仙法,曾涉水戮蛟捉龙虬,妻二仙女而归,最后在市井间看破红尘,携手道侣重返山中,建造道馆,这位得道馆主擅长丹青,曾在自家道场内立起一屏风,亲手以画笔点簇群马,千变万姿,栩栩如生,每过一年便有一匹骏马“跃出”屏风,化作灵物奔腾于天地间,屏风上的这匹马便会随之褪去颜色,等到百年之后,彩绘群马皆已经变作白描。馆主喜好游戏人间,经常隐姓埋名,在各国皇宫龙璧上为龙点睛,一遇风雨气候,壁上石龙便会抖躯动髯,一飞冲天,或是豪门影壁、书房桌案之上绘画鹰、雀,活灵活现,见之为真,伸手拂之方知为假。相传此仙还曾画龙于白素绢布,赠予某位末代亡-国之君,绢布舒卷间便有云气缭绕,将其珍藏在画匣之内,常有闷雷震动……最终馆主携两位道侣一并飞仙离去。余下空无一人的道馆,过路樵夫和羁旅商贾,都说经常可以听闻群马于壁上扬蹄夜鸣,如同与在此借宿的路人索要饮水、草料…… 结果到了早已沦为废墟的道馆,什么都没有瞧见。 别说是那架屏风了,就连偏殿壁上的那幅马图都是布满斤斧凿痕,甚至许多青砖都被人撬走了,估计被雕琢成了砖砚,成了后世文人桌上的案头清供吧。 简素感叹道:“可惜就这么废弃了,不然在这里建造一座府城道院,绰绰有余。” 柴御笑道:“若是县志记录果真是真,馆主仙人曾经亲绘素龙赠予前朝皇帝,那么作为新君的南山国开国皇帝,当然不愿意在此重建道馆了。” 在偏殿内暂作休歇,勉强借着残破墙壁躲避风雪,花俏从方寸物当中取出家伙什,开始生起火堆,架锅煮饭,再给道官柴御温了一壶黄酒。 简素坐在小绣凳上,想起一事,问道:“灵境观那边的具体情况?” “小姐唉,终于想起正事了。” 侍女花俏赶忙放下碗筷,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总算有了点用武之地,是她从各种渠道仔细整理出来出来的内容,一条条,一件件,事无巨细都被她记录在册。 “上任观主洪淼一走,观内就没有授箓道士了,只有几个常住道人,庙祝叫刘方,五十三岁,是当地人,世代居住在灵境观附近,身世清白,道观地产,半数都是他们刘家的田地,好像刘家有条祖训,后世每一代刘氏子孙,都要拨给道观一点‘香火田’,不管是几亩还是几分田地,刘氏这边都得尽尽心。” 简素笑着点头道:“很有心了。到了那边,我们先在道观落脚,然后就去刘氏拜访一趟,备好一份过得去的礼物,聊表心意。” 柴御笑道:“其实洪淼作为住持道士,一直没有道牒,只是候补道官,跟花俏你是一样的处境。担任观主,属于破格任用了。” 简素说道:“也不算破格重用,毕竟洪老观主是观海境的候补道官,来长社县赴任当住持道士,可算不上是什么好差事。” 花俏咧嘴笑了笑,“马重,就是刘方的远房亲戚,托关系走后门进的灵境观。洪淼在卸任文书当中,专门提及一点,这个马重,是有一定机会修行的。当然,洪淼的那份卸任文书还有一份附录,在官府那边不用归档,自然是故意留给新任观主作参考的,上边说庙祝刘方早年曾经承诺灵境观,会拨给道观两亩水田和一片种满柿树的山地,山地早就交割了,但是两亩水田,这些年一直拖着,一看就有赖账的嫌疑。呵,山穷水恶出刁民。” “典客常庚,是个家道中落的当地文人,年轻那会儿家底丰厚,在颍川郡那几个县,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过惯了舒坦日子,因为不擅货殖,每年开销又大,入不敷出,等到年纪一大,手头就拮据了,据说是因为灵境观早年欠了他一笔债,属于糊涂官司,好像金额不小,道观实在没办法,毕竟涉及到前任观主,洪淼上任后也不好追究下去,才让常庚进入道观当典客,这些年还算老实本分。” “陈丛,十六岁。是典客常庚的亲戚,他们是同年进入灵境观。” “林摅。” “嗯?” “摅,提手旁,加一个考虑的虑字。家里在县城那边开了三家店铺,有点钱,算是一户殷实人家,祖上都是当地县衙胥吏出身,因为前些年我们南山国大力裁撤白书胥吏冗员,林摅父辈这一代混不下去了,才转去经商,如今跟县衙当差的关系不错,勉强能算地头蛇吧,比较勉强。” “土膏。‘阳气俱蒸,土膏脉动’的那个土膏。” 花俏说到这里,也是笑了笑。雨催土膏动,万草千花一饷开。 简素问道:“土膏?是本名吗?” 花俏点头道:“是本名,不过其实此人出身平平,祖上是从外郡迁徙到长社县的外乡人,曾经开过几年的武馆,很快就经营不下去了,可能攒下些家底,才能让土膏进入道观。” 柴御笑道:“姓氏都少见。” 简素微微皱眉,越听越觉着不对劲,“灵境观再小,好歹也是朝廷记录在册、当地官府出资建造的正统道观,想要成为这类道观的常住道人,好像不是花几个钱就能进的吧?” 柴御忍住笑,“其实不难理解,颍川郡本就不是什么大郡,长社县又是最穷的一个,地方偏远,估计道观实在是太穷了。” 类似的道观境况,其实并不罕见。只是师妹出身一国豪阀门第,又是自幼修行,她当然不太了解这种乡土人情。 只说一国境内的道府郡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县富得流油,有些郡府却是穷得揭不开锅。 许多看似辖境幅员辽阔的府郡,每年上缴赋税,可能还远远不如一个别地的县。 简素问道:“洪观主在公文上有没有写,他可曾传授给他们一两种入门的仙家导引术?” 花俏点头道:“有的,只是效果不佳,可能稍微与道官沾点边的,就只有那个马重了。” 毕竟道官哪里是那么容易好当的,没有修道根骨的,想要凭借科举考取“次一等”道官身份,得个“浊流”道牒,难度更大,对文学才情的要求更高。 简素叹了口气,“既然洪观主卸任后,没有从灵境观带走任何一个,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是不是道官胚子,有无修行资质,根骨优劣高低,天下道观,各个豪阀大族,都有很多密不外传的勘验法子。 简素又问道:“这些少年,各自性情如何?” 花俏犹豫了一下,说道:“懒。” “都很惫懒,日常课业,平时道观大小事务,他们也是能躲就躲,就没一个是手脚勤快的。” “小姐,他们是靠不牢的了,没事,以后我来负责这些日常洒扫事务,让他们动手,我反而不放心。” 柴御笑道:“毕竟是一处鱼米之乡,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还是不少,文运是有一些的,就是散而不聚。” 柴御再以心声说道:“洪淼与后到道观的谈薮,做事情还是比较老道的,尤其是经过谈薮的勘验风水,想必长社县境内问题不大,只说道观附近,还是安稳的。” 苏乘咧嘴笑道:“听说谈薮三十岁才跻身洞府境,比起我们小姐差远了,算不得什么天才。” 柴御摇摇头,“谈家底蕴深厚,是当之无愧的郡望大族,谈薮又是家主钦点的继承人,她肯定不会像明面上那么简单,不能只看境界。” 柴御就清楚记得,谈氏家主有次做客金椁派,几乎最不喜迎来送往的掌门师祖,竟然亲自在山门口那边迎接一位按道龄算属于晚辈的金丹地仙。再者谈家最负盛名的,就是拥有一座私家法坛。这在疆域辽阔的整个汝州,都是极为难得的,毕竟汝州境内,拥有私箓资格的各脉法坛,总计不过二十余家。 简素说道:“花俏,你到时候就在长社县城里边,花钱买个宅子,我有空就去找你。” 作为一座道观的住持道士,完全可以决定观内那群常住道人的去留。 不提住持身份,只说正儿八经的授箓道士,与连候补道官都算不上的常住道人,就像衙门里边的官吏之别,就是云泥之别。 但是简素觉得没必要新官上任三把火,道观保持原貌就好了。她就在那边潜心读书修道,他们就继续混日子,就都别折腾了。 花俏闻言一下子就急眼了,她忙不迭劝说自家小姐,“小姐,没有我在身边,也没个服侍的体己人,这怎么行,绝对不行的!再说了,灵境观里边,就小姐一个女子,小姐还出落得这么好看,道观里那几个惫懒货,没啥出息,却也刚好是血气方刚的莽撞年纪,天晓得他们一个拎不清会做出什么下作勾当,小姐是修道之人,当然不怕他们几个犯浑,可是日常起居,终究是不方便的,沐浴,如厕,清洗过晾晒的衣物……” 柴御立即点头附和道:“花俏说得有理,毕竟男女有别,最好还是让让花俏在灵境观内挂单修行,给点钱就是了,相信县衙那边不会追究这种小事。” 虽说完全不担心灵境观内会有……竞争对手,可只是一想到那帮愣头青,直勾勾盯着竹竿上边晾晒女子衣物的场景,当师兄的柴御,就浑身不自在。 不行,到了那边,自己必须得让那帮小地方出身的少年郎,长点见识,让他们知道何谓仙凡之别。 简素调侃道:“还不得怨你自己,若有正式道官身份,我是可以带你一起赴任的,当个都讲什么的。结果你倒好,打小一翻书就犯困,别人是读书,你当是拿口水洗书呢,要不是太不开窍,怎么可能连个授箓道牒都没捞着,至今还是候补道官。你要是肯把种花和习武一半的心思,放在背书上边,早就考中了。” 灵境观上任观主洪淼,就属于这一类,境界其实早就够了,就是无法通过最后一道考核,始终没办法得到朝廷颁发的正式道牒。 花俏小声道:“实在不行,我就找一家法坛买个私箓道牒算了,小姐你放心,我攒了些家底的,可以自己出钱……” 简素瞪眼道:“都是候补道官了,只差一场京城道院的考核而已,岂能功亏一篑,你能不能有点追求?!事先说好,到了长社县,你给我继续老实背书,休想偷懒,每个月我都会检查你的课业,要是有两次不过关,你就乖乖回京城,连同太爷爷在内,谁替你求情都没用!” 由某姓法坛来传授私箓,颁发道牒,在青冥天下属于“旁门左道”,可这在天下十四州,其实很常见。 再加上历史上许多山巅修士、大道官,都曾自立门户,建造法坛,传下法脉,香火绵延至今。 谈薮出身所在,新密郡的郡望谈家,就在此列,拥有一座私人法坛。 所以在青冥天下有个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的说法,“宁肯招惹宗门嫡传,莫去结仇某家法坛”。 只因为无一例外,拥有私人法坛的“祖上”,一定阔过,而且绝对不是一般的“阔绰”,至少是玉璞境道士起步。 某些特立独行的修士,到了地仙境界,甚至是上五境了,都还只是一位私箓道士。 虽说各家法坛给出的道牒,肯定不会被白玉京所认可,但是白玉京有意无意对此网开一面,也就是说,这些层出不穷的私箓道士,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无法担任各国朝廷的清流官员,无法在各座官办道观担任任何职务,但是出门在外,自称道士,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要出示那份道牒,一般在十四州都可以畅通无阻,可要说碰到那些严禁私箓、甚至将各家法坛一律视为作乱犯上的某些王朝,这些“来历不正”的旁门道官,就只能是绕道而行了。 历史上,最大的那座私箓法坛,就是……兖州一脉的米贼! 但是此事已经成为青冥天下所有道官的禁忌话题。 花俏苦着脸。 早知道她就不聊私箓一事了。 花俏欲言又止。 柴御翻看那本册子上边的大小事务,有条有理,别看苏乘相貌……粗犷,其实她还是很心细如发的。 最近她之所以穿得如此艳红,实在是她没办法的事,因为在闹市,经常会被问路或是搭讪的路人,招呼一声“这位壮士”…… 花俏埋怨道:“小姐,这长社县灵境观的香火……等于没有香火!穷是真穷!若非前两年重新修缮了一遍,咱们这趟过去,都要喝西北风了,就是字面意思的那种!一场鹅毛大雪压塌了好几间屋舍,还是洪淼求爷爷告奶奶才跟当地豪绅求来的几笔善款,只说邻近长社县的那座隔壁道观,哪里会这么捉襟见肘,这不去年才扩建了占地好几亩的灵官殿和道观讲院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要丢!” 一般来说,道观都会有庙产,而且讲经和斋醮法会,也会有香火钱捐赠,善男信女一多,道观根本不会缺钱。一些道观的住持,名气稍大,还可以担任度师,道观就等于有了自家法裔。但是长社县的灵境观,要啥啥没有,缺啥啥都缺! 若是撇开那场洪淼手上修缮不谈的话,自从早年间一位善人重修了一番后,灵境观好像两三百年便不曾有谁给添过一块瓦片。 简素忍俊不禁,笑道:“换一个角度说,这座名为灵境的偏远道观,当年建造之初,牢固是真牢固,那会儿的土木匠人,肯定没有偷工减料?” 柴御喝着酒,不愧是师妹,心是真大。 简素说道:“这样不挺好的,不用迎来送往,倒也清净了。” 她这趟离京,本就是躲清静来了。 不然以她的家世和修行资质,要说去往那些钦赐山额,供奉皇帝、太后亲笔抄录道经的皇家御制道观,一步到位,担任观主是痴人做梦,补缺都讲等显赫职务,也还是有些难度,但是要说简素的太爷爷愿意在吏部帮忙运作一番,再加上师门金椁派的锦上添花,让简素去往某个大府境内、朝廷敕建道观任职,谋个不求实权的“清闲美职”,还是毫无门槛的。 柴御想起一事,不知为何,好像如今各国规模较大的道观,到府一级,好像都在扩建灵官殿,如火如荼。 “雪停了。” 简素说道:“那就继续赶路,争取黄昏之前,在长社县隔壁的许县那边找家客栈歇脚,明儿早起,先去许县的道观看看,我们再赶路去往灵境观。” 各地道观的中轴线之上,建筑相仿,过了山门,就是灵官殿,供奉一幅道祖和三位白玉京掌教挂像的主殿,然后就这么一路延伸出去,不过子孙庙与丛林庙稍有不同,前者在祖师殿内,往往将掌教画像改为开创自家道观的“本姓”祖师爷。但是东西两边的配殿,诸国道观,各有不同,往往祭祀供奉不同的道教神灵、仙真,文昌殿,药王殿,雷部天官,龙王殿,姻缘庙,文武财神庙等,不一而足。 柴御掏出几只袋子,“师妹,都拿着吧,以后用得着,其中面皮是我与一位出自鸦山的女子武夫讨要而来,她有次路过我们师门地界,是我偶然认识的,按照鸦山的辈分算,她的师公,便是那位戚夫人。” 一袋子金叶子,一袋子碎银子,外加一张做工精良的“面皮”。 在这趟出门之前,师妹这辈子就没怎么碰过黄白之物。 简素笑道:“金银,我就收下了,至于这张面皮就算了,又不是江湖武夫,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柴御微笑道:“总能少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花俏啧啧称奇道:“戚夫人,止境武夫!她可是咱们林师的二弟子!” 整个汝州,无论是道士还是武夫,山上山下,都以自家出了个“林师”为荣。 这位孔武有力的婢女,她总是这样,听到了各路神仙的奇闻异事,总是打瞌睡,可是一聊起汝州的那些武学宗师,就精神抖擞。 简素退出破旧道馆,转身打了个稽首。 下了山,进入官道,三骑一路驰骋到了许县,在这边找了个家客栈落脚。 长社县的县衙,已经得到来自颍川郡那边的公文通知,新任灵境观住持道士,今天就会到此赴任。 一县主官,县令必须是道官出身,但是韩县令跟灵境观一向关系平平,几乎从来没有往来。 主要是因为那前观主洪淼,是个候补道官身份,主掌灵境观这么些年,竟然就从没有去县衙拜访过,这让韩县令腹诽不已,你一个候补道官都不主动登门,本官难道还要去灵境观找你不成,没有这样的规矩! 因为听说这次道观住持的简素,是一个来自京城高门的大族子弟,极为年轻,一般这种道官,都是来地方上“镀金”的,待不了几年就会转迁别地,当地官府都心里有数,没必要把双方关系闹得太僵,所以这次长社县衙,还是给了灵境观一点面子,让县丞和县尉同时出马,这两个官职不比胥吏,都是吏部记录在册的,必须是候补道官出身。若是那些大县,一般的道官,没有足够的家世背景,根本别想当上县丞、县尉。一大清早,灵境观就来了两位贵客,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可能还是第一次踏足道观。 下雪不冷化雪冷,昨儿又是一场好大雪,今儿道观内的少年们,一个个冻得跟鹌鹑似的,耷拉着脑袋,双手插袖直跺脚。 毕竟有两位在县衙位高权重的官老爷在场,少年们总不好公然拎出炭笼来取暖。 林摅觉得机会难得,硬着头皮凑上去,站在客堂门口,壮着胆子与屋内那位坐在火盆旁的县尉老爷,喊了声黄伯伯。 这一下子把黄县尉给喊懵了,哪来的亲戚? 反而是县丞老爷抚须而笑,“是林掌柜的儿子吧,不错,都是我们本地的常驻道士了,再接再厉,在这边好好读书,争取搏一个候补道官,也算光耀门楣了。” 林摅满脸涨红,神色激动异常,不料县丞老爷竟然还认得自己,很识趣,不敢打搅县丞老爷的休歇,轻声答复一句,便告退转身,走回檐下廊道那边,少年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看着林摅竟然与县丞老爷都能聊上话,马重和土膏都很羡慕,土膏更是赶紧凑到林摅身边,压低嗓音问这问那。 林摅问了一句,陈丛那家伙呢?马重没好气回复一句,贼得很,鬼精鬼精的,在这边等了一会儿,就躲去常伯屋内烤火了。 两位官老爷在这边喝着茶水,可惜公务在身,不能喝酒。 结果等到了正午时分,还是没能等到那位新观主的身影,就有些犯嘀咕,可别是直奔县衙拜山头了吧?不至于,若是如此,他们俩都是与韩县令一条心的嫡系心腹,肯定有胥吏跑来这边通知他们,那就是还在赶来道观的路上?灵境观太小,负责待人接物的典客常庚就兼着许多差事,比如烧饭做菜,既然到了吃饭的点,老人就麻溜儿做了顿午饭,加了几个菜,两位官老爷只是随便对付了几口,就继续移步去客堂候着那位据说出身极好的新任观主,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也对,再小的道观,身为住持道士,没点真本事,光靠好家世也是不成的。 从一大早,等到了天都快黑了,也没能等到那位新任观主的身影,再好的耐心,都要消磨殆尽了。 典客常庚一次次烧水,茶叶都换了又换,两位县衙官老爷再这么喝下去,凭道观那点家底,可就真的只能喝水了。 黄县尉黑着脸,伸手拿铁钳拨动炭火,轻声道:“这也太窝火了,秦老哥,怎么讲?京城人氏了不起啊,一点规矩都不讲的。” 老人淡然说道:“再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到了点我们就走,还真就不伺候了。有本事以后就别去咱们县衙” 黄昏里,庙祝刘方与典客常庚站在客堂外边的廊道,轻声拉着家常,刘方说杨麻子家刚杀了头猪,不瘦,带毛有小两百斤呢,得空咱哥俩去喝两盅。 常庚搓手点头,连连说这敢情好,这敢情好。 转头瞥了眼屋内两位官老爷难看至极的脸色,刘方轻轻摇头,低声道:“还是老样子,日子难熬了。” 洪观主就是个不擅长打点关系的,可是灵境观与县衙,好歹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现在这位新任观主,人还没有露面呢,就已经结结实实打了整座县衙的脸。以后还怎么相处? 常伯笑呵呵道:“亏得韩县令今天没来。” 刘方重重叹息,“咱们道观以后就等着被穿小鞋吧,新观主可以不怕这个,就是苦了咱们这些两边不靠的常住道人。” 一座道观与当地官府的关系,更多还是前者依仗后者,一些个靠百姓香火难以维持日常的贫苦道观,许多钱财进项,都出自县衙那边的拨款。可给可不给,给多给少,反正都是门道,就看道观与当地官府的关系如 何了。不凑巧,灵境观就在此列。 马无夜草不肥,灵境观在洪淼手上,就是典客常庚当那幕僚给出的点子,才让一座道观每年好歹能给少年们发出两件冬、夏穿的道袍,不然就凭道观的香火钱?只说上次各方筹钱修缮道观,就是常伯帮着外出联络。估计正是如此,洪淼才会在对常住道人的那些评语当中,关于典客常庚,有个投桃报李的“老实本分”。 用陈丛那小子的话说,就是香客愿意丢俩铜钱到功德箱就是打雷的响动了。 在庙祝刘方眼中,陈丛这孩子,懒是懒了点,一身机灵劲儿,平时说话还是有点意思的,很能解闷。 瞧着忠厚老实的少年,其实焉儿坏,满肚子主意,这不好像还劝过洪观主来着,说是靠人不如靠己,咱们道观香火不旺,观主你烧高香试试看? 暮色里,灵境观所在山头,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但是路两边的那些老槐树,还是有模有样的。 三人在山脚那边一起翻身下马,简素牵马而走,仰头笑道:“道观的风景,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花俏无奈道:“小姐也太好说话了。” 柴御蹲下身,伸手抹掉路上厚厚的积雪,再抓起一把泥土,手指细细捻动,嗅了嗅,点点头,此地水土还行。 花俏对此见怪不怪,小姐的这位御师兄,其实与小姐是很门当户对的,就是小姐好像对这位同门师兄没有什么想法。 道观那边,两位县衙官老爷其实刚要打道回府,憋了一肚子气来着,结果才出门,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三位外乡人。 林摅顿时眼睛一亮,光凭那三人的位置,就猜出了自家新任观主,是居中那位年轻漂亮的……姐姐?! 她就是咱们灵境观的新任观主?!少年只觉得生活都有了盼头,以后每天与这么好看的女子朝夕相处,早晚课业必须用心! 土膏好奇问道:“哪个才是观主?” 马重呆呆看着那位好像年画上边走出的仙子。 陈丛快速扫了一眼他们的穿着,呦呵,这三匹马可神气,县城里边可都见不着的! 简素将马缰绳交给身边侍女,与众人打了个道门稽首,“灵境观新任住持道士简素,见过诸位道友。” 柴御本想自我介绍一句,想了想,还是作罢。作为金椁派七代弟子的柴御,况且身为祖师堂嫡传道官,到了本国的地方郡府,其实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侍女花俏,故意摆出一个凶狠脸色,视线扫了一遍少年郎,还好,都是些呼吸浑浊的门外汉,估摸着有贼心也没贼胆。 灵境观不是那种世代相传的子孙庙,是可以开门招待四方云水道众的,就是穷得叮当响,哪有外乡道友登门在此叨扰,每天饥肠辘辘,大眼瞪小眼吗? 柴御打算在这边住上一段时日,反正本就是打着下山游历的幌子,好陪伴师妹一段山水路程。 典客常庚赶忙还了一个有模有样的稽首,拉了一把身边的庙祝,“典客常庚与庙祝刘方,恭迎简观主。这两位老爷,是我们长社县的县丞秦大人,县尉黄大人,两位大人从辰时起,就到了咱们道观等候观主了,这不等得急了,秦县丞眼瞧着天色已晚,就与黄县尉相约一起来外边候着,道观不大,这天一黑,山上这边若无言语几句,估摸着简观主可得好找一番了。” 见着了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冠,两位官老爷的心中怒火就霎时间没了。 至于典客常庚的那几句体面话,也是顺耳的。 小小灵境观,出人才啊,以后倒是经常往来,与简观主喝茶论道。 常庚的厨艺,也是不差的,回头就让衙门户房送一些时令蔬菜来道观。远亲不如近邻,灵境观的香火,咱们县衙不得帮衬点? 简素歉意微笑道:“简素暂无道号,见过秦县丞,黄县尉。抱歉让两位大人久等,惶恐。这是公文,请过目。” 她从袖中摸出那道公文,递给两位县衙官员。 秦县丞接过公文,天色昏暗,老人眯眼浏览了一遍,点头道:“确认无误,我替长社县衙,在此恭贺简观主到任。” 公文上,是有明确写明哪天必须赶到灵境观赴任的,只是简素既没有想到县衙那边,会让两位官员来灵境观迎接自己,更想不到他们会一大早就在这边等着。 她略作思量,笑道:“照理说,初来驾到,我该主动去县衙拜访诸位。” 简素以心声提醒道:“花俏,看接下来我跟他们怎么聊,如果有需要的话,等下你就骑马快一步到县城,找个大一点的酒楼。” 柴御是有意为之,说到底,还是希望师妹能够返回师门修行,她真要执意在红尘里历练道心,好歹挑选一个靠近师门的大道观。 金椁派在本国,属于位列前三甲的大道场,但就是近些年被前边两个门派联手排挤得有些厉害,如果将师门放在整个汝州,大概能算是三流仙府垫底,一洲道官,可能就是多多少少“听说过”南山国有个金椁派,但是估计连掌门的名字、道号都记不清楚,至多就是附和一句,哦,就是那个地头上盛产良材巨木的门派吧?其余两个仙门,其实严格意义上,都不属于南山国的本土道场,只因为祖山之外各有藩属山头,山水与南山国接壤,就被皇帝陛下视为座上宾了,反观“土生土长”的金椁派,掌门甚至未能当上护国真人。倒不是说南山国朝廷不愿意扶持金椁派,只是确实不宜与那两个位于一国“卧榻之侧”的庞然大物交恶。 这些内幕,师妹是从来不上心的,她就算听说了也只当耳旁风。但是柴御作为金椁派当代掌律的再传弟子,深受师祖器重和师尊喜爱,只等跻身龙门境,就有意让柴御放到南山国礼部担任侍郎,在官场磨练几年,有了结丹的迹象,就立即返回山门闭关,只要结丹,举办开峰典礼的同时,柴御就可以顺势掌管一国工部。 两位官员还是婉拒了简观主的晚饭宴请,说他们还需要立即返回县衙与韩县令告知此事,某些手续需要在县衙各房走个流程。 简素就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山脚,道观确实简陋,也没个山门牌坊什么的。 道观内并无马厩,所幸庙祝刘方说山脚自家村子那边有地方可以照顾马匹,花俏不太放心,就一起牵马同行。 听说观主已经吃过晚饭了,典客常伯偷偷松了口气,中午那顿饭菜,吃掉了道观不少家底,本来就是为新任观主准备的接风宴,结果两位官老爷心情不佳,没怎么动筷子,就便宜了那些只等官员离开斋堂就开始狼吞虎咽的兔崽子,别看庙祝刘方年纪大了,一样没少吃,离开桌子的时候,打着饱嗝,去往客堂的路上,脚步悠悠,伸手使劲从牙缝里边拔出肉丝,今儿这顿,跟过年光景差不离了。 常伯将新任观主领到一间屋子,担心她心里有芥蒂,就专门强调了一句,屋内被褥、脸盆等物件,都是道观从县城那边新买的。 简素笑着点头,与面面俱到的老人道了一声谢,她对这位典客的印象还不错,确实……老实本分,其实是很能察言观色,却不给人那种油滑感觉。 老人到了屋内,就始终站在门口那边,等到简素坐在一张官帽椅上边,老人就告辞一声,不忘轻轻带上门。 简素伸了个懒腰,相较于在京城家族,在师门道场,这里所见所闻,一切都是新鲜事。 祖上出过一位传说中的元婴境神仙,而她的太爷爷,也就是如今的家主,是一位金丹地仙,但是境界至此,用太爷爷自己的话,就已是那种耗尽精气神、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别说元婴境,便是金丹境三层楼中的第二层楼,这辈子都别想了。所以外界都称赞他是年轻金丹,老人却说自己是名副其实的老金丹。 不管怎么说,成为金丹地仙,简素的太爷爷,依旧属于家族当之无愧的中兴之祖,虽说祖上有一位元婴,但是简家依旧算不得世代簪缨的钟鸣鼎食之家,只因为那位祖师爷,成道过程云遮雾绕,好像有些难言之隐,以至于在家族内部、族谱传记上边都不见记载,而且当年在南山国,不管是跻身中五境还是结丹、甚至是成为元婴境,一直没有如何将心思真正放在开山立派或是朝廷官场的开枝散叶,只是关起来门修行,也没怎么收徒,所以等到这位祖师爷悄无声息兵解离世,本就没有形成气候的简家,很快就一路衰败下去了,直到简素的太爷爷,堪称天纵之才,凭着那部谁都看不懂的祖传道书,竟然修行顺遂,结丹成功,简家才开始重振家风,简素的爷爷和两位叔公,陆陆续续分别考取道官,简家就此在南山国朝廷算是站稳脚跟,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到了简素父辈这一代,却开始青黄不接,各房子弟,竟然无一人有修行资质,更无人考取道官。 直到有了简素,这种窘况才得以改观,家族可谓再次扬眉吐气。 但是无论男女,世家子弟,到了年纪,总绕不过婚嫁一事,简家向来以书香门第自居,简素的父母,也确实不愿意落个攀附权贵的名声,可情理之中的联姻,终究不可避免,再加上简素的修道资质足够好,简素的爹娘再不着急,可是家族祠堂的那些父辈祖辈们,就有点这方面的心思,想要帮着她找个好人家,除了几个已是正式道官的京城俊彦,还比如简素在金椁派内的同门师兄柴御,岂不是一位近在眼前的良配? 所以等到简素主动要求去外地,最终选定在那颍川郡长社县的灵境观担任住持道士,师兄柴御就光明正大跟着了。 其实简素如此年轻,就可以担任一座官办道观的住持道士,甭管灵境观如何寒酸,光凭简家的面子,依旧是不太够的,简家的老太爷又不喜官场往来,所以还是金椁派祖师堂那边暗中出力了,事实上,南山国境内任何一座敕建、官办道观的住持名额,都是金椁派与那两个门派的一场较劲。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碧波万顷客眼青 ,剑来 秋气湖岸边,棉衣草鞋的矮小汉子,不喜欢佩刀在腰侧,习惯怀捧刀鞘,汉子微挑视线,迎面走来一个头别玉簪的青衫男子。 看对方的呼吸快慢,脚步轻重,以及气态,貌似是个不高不低的练家子,也正常,能够进入秋气湖地界的,就没有泛泛之辈。 男人面带微笑,双手笼袖,问道:“你叫乌江?” 年轻一辈的江湖翘楚,虽然不在高君邀请议事之列,但是乌江现身此地,一点都不奇怪。 乌江点点头。 江湖名气太大也烦人。 总有人主动凑近套近乎,偏偏就没几个肯给点实惠的,请吃饭喝酒都不会? 眼前这家伙行走之时,双手始终藏在袖内,莫非是熟稔暗器一道的偏门高手? 那人笑问道:“教你刀法的人,是不是叫陆台?” 乌江皱紧眉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他算是我的半个师公。” 从师父,到几个师伯师叔,再加上那位半个师公的魔教教主,好像一夜之间就都消失无踪了。 他花了好几年功夫走遍四国江湖,都未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人的蛛丝马迹。 不过眼前这厮胆子不小,竟敢对这位魔教教主直呼其名,虽说陆台失踪多年,但是在江湖上不是一般的积威深重,哪怕如今世道变得很怪了,不管是谁,只要是提起陆台,连名字都不喊的,不是“那人”,就是依旧敬称一声陆教主。 至于昔年风光无限的魔教,因为群龙无首,早就四分五裂了,乌江若非打铁自身硬,出门才敢不忌讳与魔教的师承关系。 那人自顾自说道:“当南苑国护国真人的黄尚,一直是道士,至于桓荫的性格,就不太像是个愿意收徒的人,如此说来,你的半个师父,是陶斜阳?” 乌江点点头,这厮对自家师门倒是门儿清。 难道也是个踩了狗屎修了仙法就可以让容貌不变老的炼气士?跟自家师公是一个辈分的江湖前辈?吃过大亏,打不过老的,好不容易等到老的不见了,就来欺负自己这个小辈的?无妨,按照师父的说法,这种心性的窝囊废,练武修仙,都不成事。 青衫男子笑问道:“听说陆台收了个关门弟子,跟你差不多年纪?他好像连姓氏都没有,就叫‘近知’,用一把竹剑,是一名剑客?” 乌江黑着脸。 这家伙当自己是村塾先生,当老子是蒙童吗? 男人手腕一拧,凭空多出一壶酒,也不知是江湖变戏法还是山上的神仙手段,轻轻抛给乌江。 乌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一掌推出,打出一道浑厚的武夫罡气将酒壶送回去。 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多了去,用毒的高手,手段尤其防不胜防,有次乌江就在一个娘们手上着了道,差点就要童子身不保。 男人伸手出袖,接住那只原路返回的酒壶,刹那之间,乌江就欺身而近,手持刀鞘,搁放在对方肩头,拍了拍,疑惑道:“哥们,就这点道行,也敢出来跑江湖?” 男人依旧纹丝不动,笑问道:“陆台在这边消失之前,有没有跻身元婴境?” 乌江一脸茫然,“啥?” 言语之际,矮小刀客身形后掠,重新恢复捧刀姿态。 如果不是对方一直聊着与师公有关的事,乌江可没兴致陪他瞎扯。 乌江跟那个按辈分算、得喊一声小师叔的家伙,只见过一面,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货色。 但是曾经听师父说,师公对这个关门弟子,宠爱得有点过分了,不但亲自传授仙法,还教拳,光是剑谱,就送出去一大堆。 师公还送了那个同龄人一把竹剑,听师父喝高了,提过一嘴,竹剑上边刻有“夏堆”二字。 男人笑道:“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平安,是你那半个师公的朋友,好朋友。” 乌江扯了扯嘴角,“我说自己是丁婴,你信不信?” 现在的江湖骗子,新鲜花样不少啊。 陈平安抬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说道:“信不信我是陈平安,并不重要。这壶仙家酒酿是真的就行,敢不敢喝?” 钟倩,身份不明的江神子,眼前这位属于魔教“余孽”的乌江,还有如雨后春笋冒出头的一大拨年轻武学宗师,虽说金身境武夫暂时只有钟倩一位,但是六境武夫的数量,要远远多于陈平安当初进入藕花福地,几乎都快翻倍了。关键是六境武夫的人数,在接下来二三十年间还会增多,大概是在三十年后,才趋于稳定。 开山大弟子故意在此破境,裴钱的那几场武运馈赠,当然至为重要,可如果再往前推几步,究其根本,似乎还是老观主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边,早就培育好了一大拨好苗子? 否则莲藕福地的武运再浓郁,还是会逐渐集中到一小撮纯粹武夫身上,而不是现在这种百花齐放的“江湖大年份”了。 乌江死死盯住那个神神道道的男人,沉默片刻,说道:“无功不受禄,说吧,仇家是谁,要我砍谁。事先说好,砍人可以,杀人不成。如今几个朝廷管得严,风声紧。你既然是山上的那种炼气士,跟你不对付的仇家,肯定身份不差,偷摸上去砍他几刀不难,可真要闹出人命来,就不是什么小事了,我犯不着为了一坛所谓的仙家酒酿,被迫当个四处流窜的通缉犯。” 陈平安哑然失笑,不愧是陶斜阳教出来的弟子,也亏得陶斜阳没有悉心传授,提起手臂,“一见投缘,送你喝的,无需报酬。” 乌江怎么说都算是陆台的徒孙辈,自己这个水涨船高就当了长辈的,总得给点见面礼。 乌江冷笑道:“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想要跟我结拜兄弟,一来二去混熟了,好替你卖命?” 好些江湖演义、公案小说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看似正人君子,道貌岸然,实则心黑得很,杀人双手不沾血的。 亏得自己暂时还没有娶个貌美如花的媳妇,不然更得悠着点。乌江一想到这个,再打量了对方一眼,还挺人模狗样,得离远点。 师父说得对,江湖险恶,在高处飞来飞去的,就没几只好鸟。 种地的说种地苦,读书的说读书苦。互换一下,再看看如何。 习武的说习武好,修道的说修道好。打一架,就分出高下了。 湖边有一男一女都在垂钓。 不管有没有,先放下鱼篓。 秋气湖的鲈鱼,极负盛名,是北晋、松籁两国老饕清馋们的心头好。 真正喜欢钓鱼的,往往也喜欢看人钓鱼。 柳条垂若帘,坐在树荫里,只见那位少年模样的练气士,骤然提竿,一尺鲈鱼新钓得,少年将鲈鱼取下鱼钩,丢入鱼篓内。 一旁女子,明明生得体态丰腴,偏又气质端庄,面容妩媚,眉间却有一股凛然气。 她是山野精怪出身,不过炼形成功,观其气,多半已是某地淫祠神灵,尚未获得朝廷封正,故而她的祠庙金身还不够稳固,本相偶尔摇曳,如风过后的树荫。 陈平安坐在岸边,揭了泥封喝着酒,乌江犹豫一番,还是来到此人身边蹲着。 乌江并不担心对方暴起行凶,况且对方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多厉害的货色,用某部刀谱上边玄之又玄的话说,就是“气轻”。 唯一一种例外,就是那种返璞归真的武学宗师,比如师公陆台。 秋气湖地界,如今严禁私斗,一经发现,不问缘由,斗殴双方,甭管是问拳还是斗法,全部一律拿下。 这些天就已经有几个家伙被抓去大木观吃斋饭了。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乌大侠,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乌江点头道:“他们都来自松籁国最南边的蛮夷之地,男的,叫袁黄,是个你们这些山上炼气士所谓的修道天才,但是精通枪术,好像是家学,武技相当不俗,都说他枪法直追臂圣程元山,前几年拒绝了湖山派的招徕。女的,是叠叶山神庙的山神娘娘,真名不清楚,当地百姓都喊她绿腰娘娘,祠庙名字文绉绉的,叫什么乞花场。” 袁黄是少年游侠出身,家破人亡,曾经手刃仇寇,雪片大如掌的深夜中,少年拖枪潜行夜袭,进入一处军镇官邸内戳中仇家的头颅,再将其跺下,袁黄最后找来一条长达数丈的长绳,一端拴仇家头颅,一端系发髻,拖枪狂奔在雪夜中,身形快过箭矢,马驰不及。 好个解冤雪耻取人头。 乌江继续说道:“袁黄有个名气更大的朋友,矮个子,最喜欢多管闲事,专管那种跟他无关的不平事,就是每次出手极狠辣,不是拦腰斩断就是剁掉双腿,吴阙知道吧,与我一样用刀的,好几个徒子徒孙就被此人宰了,吴阙也没敢放个屁,倒不是打不过,估摸着还是不愿意招惹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徒吧,师父说过,有了名气和门派的江户前辈,大多如此,年纪越大就胆子越小,今天的年轻人以后成了江湖名宿,也是一样的,师父教了我刀法,没什么要求,更不求回报,只是让我以后别变成这样,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一直没想着开设武馆,或是投靠哪个朝廷,不跟人要权要钱要地盘要女人,才可以天不管地不管,更自由。” 说了这么多的乌江,转头问道:“哥们,咱们都是走江湖的,出门在外,首要宗旨是啥?” 我都这么坦诚了,你就不能透个底?给句准话,再请喝酒? 陈平安笑答道:“以诚待人。” 乌江默然。 这个用刀的年轻高手,额头霎时间都是细密汗水。 只因为唯一一次跟着师父,觐见那位当教主的师公。 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在那弯来绕去的魔教总坛,与印象中的戒备森严、白骨累累、哀嚎遍地……都不沾边,一路山清水秀,亭台阁楼,多是莺莺燕燕的漂亮女子,当初少年都误以为自己走入一处仙境脂粉堆。等到少年瞧见那位“师公”,更是别扭,只见对方既不是鹤发童颜的老人,也不是身材魁梧的男子,更像个出身优越的世家子弟,而且比那些先前路上瞧见的女子更……好看。 年轻男子,头别一枚金簪,穿着一件宽松的雪白长袍,脱了靴子,盘腿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龙椅之上。 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跪地磕头的拘谨少年。 陆台笑眯眯问道:“少年郎,长得跟一块黑炭似的,不错不错,这就很讨喜了。我问你一个问题,要是答错了,我就让陶斜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答得还凑合,就别喊师公了,不过好歹能够全须全尾,从哪里来走哪里去,答得好,我就传你几手你师父都要流哈喇子的绝学,七境武夫,指日可待。” “你觉得一个人行走江湖,要秉持个什么宗旨?” 少年早就被吓傻了。 陶斜阳咳嗽一声,以此提醒跪地不起的少年,教主问你话呢。 少年这才回过神,颤声道:“活下去。” 陆台揉着下巴,“勉勉强强,凑合吧。” “记住了,行走江湖,以诚待人。” “记住了?” 黝黑少年牙齿打颤,“回禀教主大人,记下了。” 他抬了抬下巴,一位捧匣侍女,从袖中摸出一本武学秘籍,随手丢给门口的少年。 正是有了这部刀谱,乌江才可以武艺精进,功力暴涨。当然师父拿去抄录了一部。 乌江使用聚音成线的手段,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上仙名讳。”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我说自己是陈平安,你又不信,随便换个说法,你就信了?” 乌江小声嘀咕道:“这种事情,怎么敢信。” 同样是在南苑国京城,丁婴做掉了朱敛,你又做掉了丁婴。 据说还曾让御剑飞行的俞真意都不敢入城。 尤其是乌江-曾经从师父那边听说一个骇人消息,师公与那位姓陈的剑仙是挚友,有过命的交情,曾经一起走过外界的江湖。 陈平安抛过去一壶酒水,问道:“乌江,你对如今世道是什么观感?” 乌江这次没有矫情,伸手接住了酒壶,揭了泥封,使劲嗅了嗅,好酒!尚未开喝,年轻人就有几分醺醺然了。 乌江仰头灌了一大口所谓的仙家酒酿,一口下肚,整个人窍穴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酒气在体内蒸腾,牵动气血,一路经脉随之震颤如响金石声,乌江顿时打了个激灵,满脸涨红,闷哼一声,感叹道:“难怪人人要当神仙。” 消化掉那股子酒劲,乌江回过神,宛如重回少年时,第一次觐见教主陆台,小心翼翼斟酌一番,沉声道:“现在的世道,多是古怪神异,处处是不可能变得可能,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美梦成真了。学武练拳的,有希望超过那些曾经看似无敌的传奇人物,再不用熬到七老八十,年轻如钟倩,就已经是种秋、程元山那样的大宗师了,修习仙法的,更是都可以想着长生了,好像一夜之间,天下所有名山大川就都有了主人,各国境内都是祭祀,当官的忙着修建祠庙,老百姓烧香的时候特别虔诚……” 说到这里,乌江抬头看天,神色复杂道:“曾经碰到一个误打误撞半路修行仙法的朋友,说这是天公作美。” 晃了晃脑袋,又闷了一口酒,这次不敢多喝,乌江望向水光淋漓的秋气湖,喃喃道:“只是神仙涌现,鬼魅丛生,我这种有武艺傍身的,会觉得是好事,老百姓可能就不会觉得如何有趣了,更多还是心慌吧。” 陈平安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不错。不用想着如何省着喝酒,喝完了再来一壶。只管放心喝,你的酒量,肯定敌不过我的这一手搬酒神通。” 若论劝酒功夫,二掌柜至少是与武学境界持平的。 乌江满脸震惊道:“陈剑仙还会搬酒这门仙法?” 陈平安笑道:“不能教,也教不了。” 因为这门神通别称“有钱”。 毕竟陈平安没有陆掌教的境界和脸皮,当真可以从人间四处搬运仙酿,不告自取。 陈平安又拿出一壶酒,递给乌江,微笑问道:“既然你是这么看待世道的,这些年是如何走的江湖?” 乌江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将那些漂亮话咽回肚子,老老实实回答道:“光棍一条,单凭喜好走江湖,至少不害人。” 陈平安笑着点头,“单凭这身出门行头,就知道你没说假话。” 六境武夫,已经有一份武运在身,在哪里不能吃香的喝辣的,哪怕去朝廷捞个官身不低的武将,都是轻易而举的小事。 乌江满脸窘态,天桥的说书先生不都是这么讲的,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浪荡江湖,不是豪杰就是好汉。 思路客 一艘开往螺黛岛的楼船,已经摘去幂篱的狐国之主沛湘,身边带着三位“扈从狐仙”,坐在顶楼品茶赏景。 专门在此等候“国主”沛湘大驾的楼船临时管事,是一位出身大木观的年轻女冠,是观主宫花的嫡传弟子之一,赐名薄幸,道号“柔日”,此次盛事,她专门负责待人接物,此刻跪坐在洁白如玉的象牙席子上边,亲自煮茶待客。 薄幸为几位贵客递过去茶盏,笑语嫣然道:“我家观主,为了迎接国主,专程在螺黛岛上新建了一座府邸,取名古月轩,只等国主登岛入住,若是不嫌弃地偏,以后古月轩就是国主的私人府邸了,将来狐国炼气士来秋气湖游玩,都可以住在那边。” 对于女子练气士、山水神灵,大木观好像都愿意格外优待。 沛湘笑着点头,“回头见着了宫湖君,必须与她当面致谢。” 一番闲聊,提及薄幸的出身,她微笑道:“祖上世代居住在那条澉江,距离秋气湖不远,我家祖辈都是江上的放排人。” 郭竹酒身体后仰,伸手掀起帘子,望向杨柳依依的湖岸边,佩服不已,师父这个大反派当得真惬意。 ———— 浩然有九洲,青冥天下则有十四州,其中只有汝州,是唯一一个公认“武运压过道气”的地方。 只因为汝州的赤金王朝,有一位坐镇鸦山的“林师”。 加上汝州境内多水乡泽国,故而也是白玉京望气一脉道官最感头疼的一块版图。 汝州境内有一条澶江,水运冠绝一州,位列青冥六渎之一。 一男一女并肩走在大水之畔,强劲江风扑面,衣袖猎猎作响。 男子微笑道:“是‘州’而不是‘洲’,足可看出两座天下的山、水两运的悬殊。” 林江仙历次出门,从来都是孑然一身,这次却是破例了,身边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前不久找上门来的苏店,她来自宝瓶洲旧骊珠洞天的槐黄县小镇,按照真实辈分,可算他的师妹,不过如今苏店在鸦山改名为苏惦,拜师于一位林江仙的再传弟子,辈分一下子就拉开了。 一开始林江仙还担心苏店会不乐意,都打好了腹稿,说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白玉京不比浩然文庙,很容易被那些精通算卦的道官顺藤摸瓜……不曾想当时苏店不等林江仙把话说完,她就简单回答一句,只要自己在这边能够学到“真拳”,她当个每天需要给人端茶送水的杂役弟子都没关系。 苏店习惯性敬称对方为林师,“林师,距离下一届武评,还有很长时间?” 不单单是入乡随俗,如今她又属于寄人篱下,主要是以林江仙的武学造诣,好像喊一声林宗师,都是一种不敬。 按照青冥天下的山上习俗,由仙杖派编订的百年一评天下十人,兵解山给出的甲子一评武夫十人,看热闹的其实都不满意,埋怨前者太短,时隔百年而已,榜上都是些毫无悬念的老面孔,至多就是位次出现小的调整,同时嫌弃后者年限太长,除了林师是毫无悬念的第一人,身后九人,每次换榜几乎全是新人,毕竟纯粹武夫,往往百岁就是高龄了。 林江仙笑道:“新榜才出没几年,按规矩说是该如此,不过先前托白藕的福,甲子之内,一座江湖才有没有那么死气沉沉,她喜欢跟人问拳,出手又重,几个手下败将,非死即伤,他们等于才上榜没几天就跌出去了。当年上榜的,尚未被白藕找上门的老前辈,难免内心惴惴,生怕自己学艺不精,输拳又丢脸,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当时不在榜上,却觉得自己有希望跻身下一届武评十人的年轻人,也开始忧心忡忡,难不成真要为了一点虚名就把命搭上?相信上届榜单颁布之前,身为兵解山祖师爷的龙新浦,他一定事先去过青神王朝,与白藕打过招呼,通过气了,我猜雅相也会叮嘱白藕几句,让她别再这么锋芒毕露。” 两人走入支流马颊河,旧称潴龙,江河汇流处的山坡上,立有一座香火平平的祠庙。 一路行来,河边偶有游客,但是都未能认出这位青衫中年人的身份,这跟林江仙不喜欢抛头露面有关系,鸦山位于赤金王朝,但是王朝举办任何典礼,至多就是林江仙的某位嫡传弟子出面,林江仙每次外出游历,几乎都是在市井江湖行走,既不入山访仙结交道官,也从无闹出过山上风波。 就像上次破例出席那场大潮宗婚宴,林江仙也只是挑选个角落默默落座,用了个化名。 “纯粹武夫登高,总是心气先到,拳后到。不比动辄活上几百数千年的修道之人,武夫练拳就这么几十年的光阴,若是连想都不敢想,走不到心中高处那个位置的。” 林江仙说道:“你在这边,拿白藕当作参照物,没有什么问题。双方有差距,现如今差距还不小,但是努努力,加把劲,总能看到个背影。” “总好过在家乡那边,总拿自己跟‘双裴’作对比。” “作为你的假想敌,将来注定绕不过去的两位问拳对象。她们一个位置过高,裴杯是当之无愧的浩然武道第一人,别说与她问拳,你估计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一个距离太近,就在家乡落魄山,况且裴钱比你还年轻,明显她习武资质更好,你输拳一次两次没什么,总输,终究不是个事,尤其怕裴钱故意出拳收力,对方是出于好心,只因为你自己心性不够坚韧,那么就会有大-麻烦。所以你来这边,换个新环境,是对的。” 苏店说道:“白藕终究是天下第三,林师,我将她作为追赶对象,会不会太过不自量力了?” 毕竟有无心气是一回事,事实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江仙微笑道:“怕什么,有我这个师兄在,一切就皆有可能了。我来帮忙教拳喂拳,你就再不是痴人梦呓。”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我帮你罗列出了一份名单,上边差不多有五六位武学宗师,你在三十年内,与他们先后问拳。” “事先说好,你只要输掉一场,这辈子就都没资格与白藕问拳了。” 苏店深呼吸一口气,“我绝对不会让林师失望的!” 林江仙摇头道:“我只是尽师兄的责任而已,对你又不曾寄予什么厚望,还清一笔旧债而已,没什么可失望的。你只需要做到让自己不失望就可以了。” 苏店虽然在鸦山辈分很低,但是真正的“师父”,还是他林江仙。 未来二三十年内,林江仙会亲自指点苏店学武练拳,可能比那几个名义上的亲传弟子还要亲传。 青冥天下的白藕,大致可以视为浩然天下的女子武神裴杯。 某种程度上说,雅相姚清,可能就是按照裴杯的这个“范式”和“真迹”,来精心栽培、临摹的白藕。 白藕,青神王朝的女子国师,腰别一枝短戟,名为“铁室”,是被白玉京记录在册的一件神兵利器。 止境武夫,屹立武道之巅百余年,如今是青冥天下武夫第三人,仅次于林江仙和辛苦。 先后两次登榜武评十人,白藕第一次登榜,当时排名垫底。 哪怕如此,还是非议不小,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不过是刚刚跻身止境,武学天资再好,可她毕竟从无与止境宗师问拳的事例,甚至在成为十境宗师之前,白藕在远游境和山巅境之时,她更大名气,还是那个女子国师的煊赫身份,至于问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战绩,结果一州境内,人人都说她是武学天才,外界是个人都会怀疑,她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难不成,就为了让榜单上边有个女子武夫,才故意放水,让她登评? 事实证明,绝非如此,因为白藕在这之后每隔十年,就会按照这份榜单的顺序,去找武评第九、第八……与这些名次在她之前的止境武夫,各自问拳一场。结果天下侧目的那四场问拳,白藕全胜,三人死一个活,唯一活下来的止境老宗师,还跌境了。 之所以没有第五场和第六场,还是担任青神国师的白藕,一口气跳过数个名次,主动走了一趟汝州鸦山,她选择直接与那位林师问拳!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朵朵青云玉清宫 神霄城的桃花,与玄都观一样著称于世。 董画符就在此结茅练剑,不知城外寒暑。 其余八位同乡剑修,都开始练习神霄城破格传授的十数种剑法,一般的玉枢城道官,即便是剑修,想要获得这些上乘剑诀,都只能老老实实靠境界、靠功德。 只有董画符,就只是将那些剑诀默默记下,却没有演练这些有钱都买不到的剑诀。 除此之外,董画符还是九人当唯一一个,至今不曾获得白玉京玉枢城授箓道牒的人,关于此事,玉枢城内部不是没有一些议论,但都被王勍压下了,作为神霄城两位副城主之一的王勍,是一个头戴金色芙蓉冠的中年道士,气态温和,极好说话,经常来茅屋这边找董画符闲聊。 如今神霄城城主之位依旧空悬,到底由谁来执掌一城,众说纷纭。 两位副城主,王勍是仙人境,另外一位道号“墨斗”的女冠萧飞白,也是仙人,不过她还是一位剑术卓绝的道门剑仙,所以萧飞白补缺城主,要比王勍呼声更高。但有趣的地方,在于萧飞白与王勍是道侣,所以无论谁接掌神霄城,都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问题在于这双道侣,都只是仙人境,担任城主,终究有点“平庸”了点。 所以前不久就出现了一个变数,因为神霄城来了一个外人,剑修豪素。 虽然这位刑官,在剑气长城籍籍无名,甚至不在城头巅峰十剑仙之列,但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在浩然天下剑斩飞升境修士南光照,在蛮荒天下斩杀飞升境大妖玄圃,关键这头大妖还是那座号称人间第一高城仙簪城的城主。 故而连同神霄城在内的五城十二楼道官,如今都在猜测,有无可能,豪素直接担任神霄城城主? 茅屋这边来了个客人,老规矩,主人很穷,劳烦客人务必自带酒水,这就叫劫富济贫。 董画符端起白碗,抿了一口怎么喝都觉得好喝的桃浆仙酿,好奇问道:“刑官大人,听说你又要当大官了?” 按照二掌柜的说法,喝酒用杯不用碗,滋味至少差一半。 其余八个同乡,如今在神霄城当了道士,都混得很不错,常来这边聊些白玉京各城、楼的小道消息。 那八位年纪都不大的剑修,偶尔遇到修行关隘,就会去找豪素请教问题,一开始豪素都会为他们详细解惑,结果没过多久,豪素就就给他们订立了一条规矩,一境一问。也就是说在每位剑修在某个境界,只能找豪素询问一次,下一次提问,就只能等到破境之后了。 眼前这位属于“自家人”的剑修,真是官运亨通啊,到哪都可以当官,羡慕羡慕。 豪素摇头笑道:“瞎传的,我来之前就跟陆沉约好了,只当神霄城的客卿。” 董画符问道:“是明知当不上,所以卖个乖,还是其实当得上就是不肯当?” 豪素说道:“想当就当得上,但是没必要,过多俗务缠身,只会耽误炼剑。” 董画符抬起酒碗,悬在空中,问道:“这就是刑官大人在剑气长城一剑不出的理由?” 豪素神色黯然,摇头道:“有些苦衷,不敢死。可不曾出剑杀妖,毕竟是事实,愧对老大剑仙的信任。” 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诱使每一位剑仙的出城厮杀、每一头蛮荒大妖或跋扈嚣张、或者看似莽撞的出手,往往都是一场布局深远的阴险算计。蛮荒天下为了获得一桩斩杀剑仙的战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设伏的诱饵,既可以是对剑气长城某些年轻剑修的围而不杀,也可以是蛮荒妖族被大妖逼着拿命去充当诱饵。剑气长城的酒桌上,曾经流传着一个据说最早传自避暑行宫的说法,每一位成长起来的剑仙,都死了至少五位“未来”剑仙。 董画符点点头,咧嘴笑道:“当这么大的官,境界还高,还愿意跟我一个晚辈说这种服软的话,刑官大人还算有点良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提了,走一个。” 这也是豪素愿意经常拎酒来这边“讨骂”的原因,在这里至少能够听见几句真心话,不论境界,人间酒桌,平起平坐。 董画符问道:“以刑官的境界,怎么不去别城高就?” 一位飞升境剑修,在哪里不是香饽饽。 神霄城如今在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当中的位置,不低也不高。 豪素说道:“我好歹还挂着个前任刑官的头衔,在这边能够照顾你们几分。” 五彩天下的飞升城那边,新任刑官是齐狩,宁姚却只是代隐官,所以豪素在严格意义上,确实属于前任刑官了。 董画符抬头望向远方,巨城高悬,仙气缥缈。 灵宝城是二掌教余斗的得道之地,南华城是三掌教陆沉的道场。 而别称玉皇城的青翠城,曾是大掌教寇名的传道之地,是白玉京建造出来的第一城,唯有道祖亲手搭建的紫气楼与之“同龄”。 至于十二楼当中的云水楼和琳琅楼,都是大掌教传下的道脉。 不知为何,才刚刚担任青翠城城主没几天的姜云生,很快就闭关了。 外界猜测是姜云生得了一桩天大造化,要完成一桩数年之内连破两境、证道飞升的壮举。 事实上,这种猜测,对也不对。 陆掌教一只被他命名为“揍遍天下聪明处”的道袍袖内,曾经藏有一头从天外天捕获的化外天魔,然后悄悄丢到了“升官发财”的姜云生的道心当中,这就为所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青翠城的城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姜云生若是无法胜过心魔,恐怕就可以直接兵解转世了。 十二楼的副楼主,至多两位,而且必须是仙人境道官才能胜任。 但是五城的副城主,人数却没有定额,一到三位不等,只凭城主个人喜好。 五城十二楼的高度,根据每甲子的功德累积,会有不同程度的抬升和降低。 董画符好奇问道:“刑官大人,你知不知道大掌教去哪里了?” 豪素笑道:“这种白玉京头等机密,我一个外人,上哪里知道去,下次陆沉再来这边做客,你可以自己问他。” 不得不承认,陆沉是一个妙人。 神霄城的仙桃,青翠城的玉皇李子,都是天下公认的仙家美味。 青翠城位于白玉京最北方。 一座城,就拥有十大洞天之一的玉皇洞天,三十六洞天之二的“灵蓍洞天”和“斧柯洞天”,同时还占据七十二福地的三座。 这在整个白玉京都是独一份的,甚至看遍数座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家。 青冥天下,山运最多。 天分阴阳,乾坤既开,清浊始分,在地融为海渎江河,上配日月星宿,灵气结为岳镇山脉,下藏洞天福地。 十四州境内,各国都无“五岳”之说,但是每一州各有一座名山拥有“镇”名,其中幽州在内的四个大州,可兼领“岳”号,有点类似山下官场的一部尚书兼领太师太傅衔,其余十镇不得岳名者,单领镇号,所以山下俗称为四镇岳和十镇。每一座“镇岳”,神君皆建造有靖室治所,其余十位山君,神位稍低。 今天两位本该去参与玉清宫议事的副城主,竟然联袂造访茅屋。 豪素当然看得出来,他们都是阴神出窍的姿态,为了神霄城的千秋大业和香火传承,这对夫妇,真是用心良苦了。 果不其然,王勍便直呼其名,开门见山道:“豪素,趁着玉清宫尚未商议你的身份安排,我跟妻子都愿意举荐你担任神霄城城主,只要你点头,我们在玉清宫那边的真身,就有底气与两位掌教建言此事了。” 整座神霄城自家祖师堂已经做好决定,都觉得让豪素担任城主,可行。 豪素也不含糊,直接摇头道:“这种烫手山芋,不吃也罢。” 对剑修而言,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境界最实在。 豪素志在十四境纯粹剑修,别无他求。 豪素坦言道:“神霄城底蕴有限,如果是让我当青翠城的城主,我可能还会考虑考虑。” 当了那边的城主,就可以顺理成章占据其中一座洞天,开辟为道场,炼剑一事,事半功倍。 在这只有一座福地的神霄城,豪素不觉得当城主有任何实惠好处,为了个虚名,反而要常年分心俗事,划不来。 萧飞白苦笑无言,看了眼夫君,被你料中了,对方果然看不上眼一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神霄城。 白玉京五城,青翠城,灵宝城,南华城,玉枢城,神霄城。 先前因为神霄城多出九位剑修,位置一降再降的神霄城终于抬升百丈,百丈高度,只说抬升幅度,在巍峨白玉京这边忽略不计。 但是神霄城毕竟止住了颓势,这比什么都重要。 虽说青翠城在大掌教卸任城主之后,就一直在下降,“落地”的高度是五城当中最多的,但是胜在家底雄厚,“玉京十二楼,峨峨倚青翠”,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神霄城与之相比,就像前者只有一颗小暑钱的家底,后者却手握一颗谷雨钱,故而同样是开销一颗雪花钱,谁更败家?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神霄城的高度,在当年被玉枢城超越之后,就已经是垫底,问题在于在五城排在末尾也就罢了,近五百年来,还先后被两楼超越。在这么持续下去,神霄城真就名不副实了,就像外界诸州的某些刻薄言语,不如改名“神霄楼”,排名就好听许多了。 老城主姚可久,道号“拟古”,已经身死道消在剑气长城。 老道士也是王勍和萧飞白的师尊。 城内道官,六千余人,青黄不接。 近千年来,就没有一位那种敢说必定证道飞升资质的大材道官。 王勍和萧飞白都自认此生无望跻身飞升境。如此一来,神霄城的下任城主,就必须有足够的境界能够扛起大梁,为神霄城再续香火,重振道脉。 豪素抱拳道:“实在抱歉,有负重托。” 王勍叹了口气,失望之情在所难免,不过他仍是微笑道:“不敢强人所难,先生能够担任神霄城客卿,已经是莫大幸事。” 在两位副城主道官告辞离去之后,豪素笑道:“董黑炭,你就这么认可隐官?” 董画符点头道:“我这个人懒得动脑筋,他想事情周全,而且陈平安身上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常见的。” 豪素问道:“说说看。” 其实他这个刑官,对于当隐官的陈平安,认识没多久,其实都没说上几句话。 董画符犹豫了一下,“只说一种感觉,比如走在路上,哪怕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你身上的那股‘气’,副城主萧飞白更是,一看你们就是不好招惹的,哪怕那几个同乡,年纪比我小,境界比我低,但是我就可以清晰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一天比一天重了。道气仙气,豪杰气,富贵气,官气文人气,拒人千里的傲气,小人得志,咄咄逼人的气焰……总之很多了,反正都是个模糊感觉,王勍可能属于例外,所以他跟陈平安有点像。” 豪素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字,“平。” 董画符喝了口酒,点头道:“就是这种感觉,走路,说话,脸色,眼神,坐下来喝酒,王勍给我的感觉,就是都很平淡,而且不会让人觉得清高,也不是那种无欲无求才有的淡泊气息,恰恰相反,人气很足,但是不管什么身份,他们都配得上。可以跟这种人不投缘,就是很难讨厌他们。” 白玉京最高处,并无正式称呼,俗称上清阁。 道祖偶尔在此传道。按例除去三位掌教,以及小弟子道士“山青”,都不准擅自踏足此处。 白玉京的祖师殿名为太清殿,除了道祖和三位掌教,就只悬挂历代飞升境道官画像。 但是白玉京的“祖师堂”议事,却在一处名为玉清宫的仙阙,属于别有洞天的一处山水秘境,不在任何城、楼地界。 今天玉清宫就在召开一场规模盛大的议事。 有资格参与议事的,除了五城十二楼的正副城主、楼主,还专门邀请一些“无官一身轻”的天仙道官,年纪很大,资历很老,其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君甚至都当过多年的正职城主、楼主。 一座玉清宫,如悬太虚中。 青云朵朵,道官或站或立。 关起门来议事,其中一项议程,是陆掌教建议,担任神霄城客卿的剑修豪素,预先扣除掉一半搬迁明月皓彩至青冥的功德,以后豪素若是在青冥天下斩杀一位飞升境,白玉京不问责。至于白玉京之外,就该如何如何。豪素只要外出,该报仇就报仇。白玉京同样不去管。 第一千零七十章 隔岸观大火燎原 ,剑来 今天鸦山,有客到访。 一男一女,女子是最新登榜武夫十人的宗师,幽州琵琶峰古艳歌。 林江仙的四位亲传弟子,两止境两山巅。 大弟子,赵鹤冲。如今鸦山真正管事的,就是这位成名已久的止境武夫。 二徒弟,戚花间,被山上尊称一声戚夫人,是一位体态丰腴、极有韵味的女子,她也是止境。 汝州朱某人和至交好友陆掌教,就分别称赞戚夫人是“腴媚”与“冷艳”。 此外还有宗学佺,与小弟子宋钺,如今都是很年轻的山巅境武夫。 外界传闻,大弟子赵鹤冲之所以没有登榜武评,是因为林师曾经事先提醒兵解山一句,若是自己的大徒弟登榜,兵解山武夫以后就都不用登榜了。当然这种说法,未经证实,也无从考证。 关键林江仙就只收了这么四个徒弟,结果人人成材,而且都成为了武学巨擘。 要说玄都观的上任观主元禾,道号“清源”,此人收徒一事的“资质”,确实让人羡慕不来, 但是元禾的嫡传弟子,在王孙、孙怀中这七人之前,先前还有几拨亲传,陆陆续续加在一起,也有将近二十人。 而林江仙只是在短短一甲子之内,就收四位武学奇才。 故而有人笑言,要是林师收徒弟再勤快一点,那个兵解山就要哭穷了,或者一州收一个嫡传弟子,他们先与林师学拳二三十年,然后就返回家乡建立鸦山分舵,一个不小心,就会是那“天下武运,半在鸦山”的格局。 这是共识。 只是这种话,不能乱说,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访客之一的古艳歌,她正在与鸦山宋钺问拳一场,其实她们差了一境,问拳也是宋钺主动提出来的。 两位女子武学宗师,一场关起门来的问拳切磋。 当然不是那种打生打死,点到即止。 带着古艳歌来这边做客的一位山上前辈,此刻盘腿坐在蒲团上,青年容貌,极为俊美,手捻一把折扇,点头赞叹道:“女子宗师,打起架来,就是好看,确实赏心悦目。” 道士修行靠己,靠心神开悟,一窍开来百窍开,靠悟。 武夫登高,真就靠一个勤勤恳恳的脚踏实地了,靠苦。 好友林师在不在鸦山,对朱某人来说是半点不重要的,只要戚夫人和宋姑娘在,就足够了,有一个就不白来,两个都在就是赚。 鸦山这边,林师的四位嫡传弟子,连同小弟子宋钺在内,两男两女,都很出彩。 古艳歌出拳轻灵,宋钺拳意厚重,朱某人看得目不转睛,她们在演武场上的每一次腰肢拧转,每一次身形辗转腾挪,都是美景。 大修士眼力又好,两位女子每次“搭上手”,那种如水涟漪、起伏不定的风景,尤其动人心魄。 在她们默契同时换一口纯粹真气的间隙。 他终于舍得转头与戚夫人说道:“我这趟出远门,路过青神王朝,雅相不在那边,白藕对林师,还是很仰慕的。” 毕竟天下美景再多,也无非是分成两派,动若流水静若山,戚夫人只是坐在那里,曲线玲珑,峰峦起伏,美不胜收。 面对朱某人的没话找话,戚夫人只是点点头,不搭话。 对方废话再多一点,她就要使出杀手锏了,只需喊这位道士的真名即可。 百年一评的天下十人,由永州仙杖派,住持这份榜单的评选事宜,也有跟风的,但是都无法服众。至于甲子一次的武评,则由仙杖派的近邻兵解山负责。其中百年一评的天下十人,前五都好说,之后几个,以入选修士的道心,也无所谓名次高低,甚至即便是落榜了,历史上从无任何风波,可往往就在第十人的评选上边,最容易引起外界争论,所以仙杖派就用了个取巧的办法,经常在第十的尾巴上边,评选出几个候补人选,人数不等,多则五人,少则两三个,一般来说,只要这个第十一,有足够的说服力,山上的口水架就打得小。 结果约莫千年以来,就多出个毫无悬念的“拖油瓶”,这位道士来自汝州。 相传每次榜单新鲜出炉,道士都会去一趟玄都观喝酒,一见面就是各说辛苦互诉衷肠。 一个天下第五,一个第十一,而且孙观主还是天下道门剑仙一脉的魁首,这位道士刚好也是一位剑修。 也就亏得这位大修士好说话,脾气好,道号茫茫多,本命飞剑名为“斗彩”,是一位剑修却几乎从无递剑事迹的山巅修士,属于散仙之流的野逸高士,徒弟也收,却并无开山立派。 但是曾经编撰几本极有“不务正业”嫌疑的专著,专门阐述渡船与御剑的学术门道,书里边都是些让术家之外练气士满头雾水的生僻术语,比如什么小半径转弯,大小迎角,中轴线,云层气流分布流速…… 修士名字古怪,就叫“朱某人”。 他给自己取的道号极多,不下二十个,当然白玉京那边不认就是了。闲云野鹤一般的道士,生平喜欢游历各州,而且不是那种长久不挪窝的常驻,会在一州版图,待上短则一甲子、多则百年光阴,在当地收取数量不等的嫡传弟子,先看自己的眼缘,才来看对方的资质。而且他每次都会隐姓埋名,更换道号,每一个崭新道号,都极为仙气缥缈。 其实“朱某人”,就只是个自称,因为他的本名,一直被人喊得不多,以至于如今的年轻修士,都误以为他就叫这个名字,真实姓名,无从问起。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汝州第一人,是山下武夫林江仙,没有任何悬念。 早年的天下十人,白玉京三位掌教,就已经占掉了三个名额,而青冥天下却有十四州,就只能争夺剩余的七个名额,好巧不巧,平摊下来,刚好就是两州分一人。 汝州因为有个林师的缘故,使得原本身为汝州山上第一人的朱某人,愈发黯然失色。好在朱某人从不计较这种事,并且不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而是他当真不好这点虚名。朱某人是汝州第二大王朝的皇室成员,却与赤金王朝的开国皇帝和现任君主都是朋友,还是鸦山的不记名客卿,更是与林江仙一见投缘的挚友。恐怕这也是汝州最近两百年来,如此风平浪静的一个重要原因。两个最大的王朝都相安无事,山上山下也是和和气气的。 朱某人与林江仙不是一个路数的美男子,这位打架从来没赢过一场、以“全输”战绩著称于世的飞升境大修士,相貌偏阴柔,俊美无双,一双丹凤眸子,好似天生眉目含情。 林江仙青衫身形飘落在演武场边缘,古艳歌和宋钺几乎同时停拳。 林江仙说道:“这种问拳没有任何裨益,练个套路把式而已,接下来古艳歌不必压境,宋钺也别藏私了,问拳不是闹着玩。” 朱某人抚掌笑道:“对头。” 宗师问拳,不说受点伤什么的,但要说打了场架,稍微有点衣衫不整,这里露出一点,那边无法完全遮掩,总归是合情合理的。 赵鹤冲和戚夫人就要起身给师父让出位置,林江仙摆摆手,只是随意坐在朱某人身边。 朱某人笑道:“林师难得不在鸦山待着。” 林江仙一笑置之。 朱某人自认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赤金王朝的林师,青神王朝的雅相,一个是远亲不如近邻,一个是气味相投,各领风雅风一千年。 想要取个前人从来不曾用过、又不落俗套的道号,今人是吃了大亏的,其实很难,非常难。 不得不承认一点,白玉京既管得严、又管得宽,尤其是还有那个道老二的存在,使得青冥天下的太平岁月,尤其是山下诸国的稳定,别说蛮荒天下,就连浩然天下和西方佛国,都无法跟青冥天下相提并论。 天下十四州,世俗王朝和大小国家,几乎所有的大仗,都是在“抓紧时间”,在白玉京二掌教余斗即将卸任“掌教”的尾声,就开始谋划,布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后在陆沉执掌白玉京那一百年内动的手,等到大掌教接管白玉京,基本上该打的仗也打完了,刚好可以休养生息,偶有边境冲突,一国分合,也会在最后几年,按兵不动,双方达成默契,只因为余斗即将重新掌管白玉京了。 历史上也有一些杀红了眼的大王朝,不管不顾,无一例外,都会有来自白玉京的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所谓“凉水”,可能是一场气势磅礴的术法暴雨,当然也可能是紫气楼的一场剑雨。 只有山巅修士,才知道白玉京某个隐蔽的深远用意,五城十二楼,尤其是余斗这一脉,是要在一定程度上,制约那个“兵家”的蓬勃发展。 不管怎么说,既然总体上还是天下太平的,白玉京订立的规矩又重,那么称得上闲云野鹤的练气士,自然而然就多了,修道之余,诸事可做,大有可为。 反正不用太过勾心斗角,在诗词曲赋琴棋书画边耗费光阴,静极思动了,大可以云游天下,在山下留下一连串的志怪传奇和仙迹美谈。 比如朱某人其中有个道号叫“绿萍”,初听不觉如何雅致,结果有了那句“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便一下子觉得意思大不相同了。 便有不少修士恍然大悟,原来学道之人,懂点诗词歌赋,多看几本杂书,当真有用。 朱某人在山上仙府,山下江湖,红颜知己都很多。 还有一件事,白玉京三掌教,始终觉得自己跟朱某人是极好的朋友。 但是朱某人,这么多年一直在跟白玉京陆掌教竭力撇清关系,几乎逢人就说,我跟陆掌教真心不熟,认识而已,朋友一说都做不得准,就更别提什么挚友了……结果适得其反,他越解释越是一笔糊涂账,朱某人就差没有被逼得去通过山水邸报昭告天下,自己根本不认识陆沉了。 这还真不是朱某人矫情,实在是那位陆掌教的名声……只说一点,玄都观对外宣称,但凡只要是陆掌教的好友,就一定是我们玄都观的贵客。 朱某人笑眯眯道:“裴杯的大弟子马癯仙,前不久已经跌境了。” 林江仙也只当是听了个趣事。 这就像一个手头极为宽裕、家底深不可测的成年人,听说隔壁邻居家的某某孩子出息了,挣着了钱,置办了家业,或是跟人在外边打架、鼻青脸肿回家了。 自然是听过就算。 一旁的大弟子赵客疑惑道:“前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朱某人微笑道:“这就别管了,山人自有妙计。” 青冥天下的修士,想要获悉别座天下的人事,一般来说就只有三种途径,一种是通过白玉京颁发的山水邸报,偶尔会提及别座天下的一些大事。五城十二楼,各有各的风格特色,相较而言,南华城、神霄城比较偏重浩然天下那边的消息,隶属于余斗一脉的城、楼,更侧重蛮荒。 比如以前曾经与剑气长城相衔接的倒悬山,就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来源,白玉京会挑选出一些相对紧要的消息,告知天下。 再就是通过类似玄都观孙怀中那种跨越天下的远游,重返家乡,顺便带回某些内幕。但是如今青冥天下的山巅修士,到底有几个飞升境,“身在”异乡,一直是个谜。恐怕除了白玉京三位掌教,谁都不敢说心里有数。 最后一种,相对隐蔽,而且限制极多,就是白玉京掌教三脉道统,建造在浩然天下的“下宗”,那位见一面各脉掌教比登天还难的道门天君们,各自通过祖师堂敬香,至多“顺带”提及几句不犯禁、不逾越规矩的浩然事。 但是几乎所有浩然天君、道门高门,在这件事上,都会极其小心谨慎,不敢泄露太多秘密。 再者,一旦泄露出某些被儒家视为禁忌的秘事,真当中土文庙那边不会追究吗? 已经从青冥天下返乡的亚圣,苏子,柳七和曹组,这几位,还都只是已经水落石出的浩然修士。 历史上,不是没有那种道教宗门,因此在浩然天下悄然沉寂下去,这还是文庙故意给白玉京留点面子了。 只说那位亚圣,刚刚进入文庙没几年,就曾经代替文庙,亲自问责流霞洲一座隶属于白玉京余斗一脉的宗门道观,亚圣到了山门口那边,根本就没废话半句,拆掉匾额,再去祖师堂,喊来所有祖师堂里边有座椅的道士,具体聊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反正使得偌大一座香火鼎盛的道门巨观,一夜之间沦为被迫封山的“禁地”。 据说等到白玉京接引道观整座谱牒道士去往青冥天下之前,不许他们以道士身份下山,下山的唯一途径,就是主动脱离道籍,不再是道士,至于是沦为山泽野修,还是另投别门,都随意,文庙这边都不会再管。当然,要是谁有脸试图先脱离道籍,打小算盘,想着有朝一日,再来恢复白玉京一脉的道牒,文庙那边也不拦着。 只是以这一脉祖师爷余斗的脾气,道士敢做这种事,下场可想而知。 结果这座彻底断绝香火的道观,至今还是个道士只出不进的状态,从最初的八百余授箓道士,变成如今的不足三十人,还在苦苦坚持。 有个只在山巅私下议论的小道消息,道老二不是没有考虑,打算在收回那方天底下最大山字印的倒悬山之外,再将此山道观一并收回白玉京,但是这就需要与浩然文庙那边打交道了。 然后没了匾额的道观山脚那边,就出现了某位文庙陪祀圣贤,而且最为惊人的,这位在人间久未露面的文庙圣贤,不但是至圣先师的嫡传弟子,并且是最为器重的弟子之一。 不过这种肯定属于无据可查、也无法验证真假的密事,就只能是当个酒桌上的下酒菜了。 不用有半点怀疑,最早肯定是从孙道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要是谁去与孙道长考证什么,又肯定是那么一句了。莫要瞎说,贫道从不背地里说人是非,乱嚼舌头。 宗学佺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嘿嘿笑道:“那马癯仙是咋个跌境的?总不会是走路崴脚吧?” 浩然天下中土神洲,被誉为“女子武神”的裴杯,四个弟子,马癯仙,窦粉霞,廖青霭,再加上曹慈。 至于在这中间,“记名”与“亲传”弟子的区分,不管是裴杯自己是怎么算的,反正外界都将他们师徒视为拳法一脉。 四位纯粹武夫,就是一止境,一山巅圆满,两远游瓶颈。 如果没有大的意外,除了曹慈,其余三人既然是圆满或瓶颈,说不定花不了几年功夫,就会是“两止境,两山巅”了。 如此一来,林师教出来的“两止境两山巅”,难免略逊一筹,毕竟裴杯弟子当中,还有那个“曹慈”。 朱某人语重心长劝说道:“宗老弟,你这个笑声渗人的坏习惯,能改就改了,一般只有书上的反派人物,才会这么笑。” 戚花间嫣然笑道:“前辈就别卖关子了。” 佳人有求,朱某人立即微笑道:“是被那个陈隐官找上门,至于具体缘由,外界不得而知,反正就是问拳一场,打得马癯仙毫无还手之力。嗯,就跟你们师父打同境武夫差不多。” “可惜这场架,打得比较隐蔽,名气不够大。陈隐官没有大肆宣扬,马癯仙当然更不会聊这个。既然当事双方都不说,外界当然全靠猜。” “下一场青白之争,白藕在内,你们好像都看好曹慈,我就不一样。” 宗学佺酸溜溜道:“戚师姐就成天念叨那个曹慈,哪哪都好。我还真就不信了,天底下真有这种武技、品德、风范举止全无瑕的完人?” 拢共才三同门,结果师姐师妹她们俩都看好曹慈,小师妹还好,是以纯粹武夫看武夫的拳,戚师姐倒好,她就看脸。 在那文庙功德林,两个同龄人,有过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青白之争”。 在青冥天下这边,虽说都是道听途说,但是山腰有山腰的看法,山巅有山巅的见解。在山巅,又分成了两拨,各执己见,有大修士觉得曹慈会一骑绝尘,与身后陈平安拉开一大段武道距离,也有少部分大修士觉得陈平安有机会后来者居上,赶超曹慈,更早跻身十一境。 朱某人丢了个眼神给宗学佺,咱哥俩口味是一样的。 宗学佺咧嘴一笑,白牙森森。 朱某人有很多奇思妙语,广为流传。 比如有人,见那心仪仙子嫁为人妇,难免扼腕叹息,可惜嫁人了。朱某人便安慰一句,嫁了人,不是更好? 还有什么类似“一打二,没输过”之类的荤话,更是一箩筐。 朱某人当然次次都会否认,不,我绝对没有说过这种话。 宗学佺瞥了眼朱某人,忍不住聚音成线,与戚花间密语道:“师姐,悠着点,这家伙一肚子坏水,打你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又是个提起裤腰带就翻脸的主,红颜知己一大堆,数都数不过来。” 朱某人神色微变,我把你当自家好兄弟,你把兄弟当成投名状?! 一场胜负无悬念的问拳。 古艳歌位列武评天下十人之一,不压境,打个还是山巅境的宋钺,若是还有悬念就怪了。 师父发话了,宋钺不敢有人任何保留,将鸦山秘传拳法,还有自身所悟拳招,一一施展出来。 可惜与古艳歌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技不如人的宋钺,最终被古艳歌一拳砸在心口,身形倒滑出去数丈,生性要强的宋钺强提起一口纯粹真气,一脚踩地,摇摇欲坠,宋钺想要抱拳还礼,霎时间七窍流血,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想要抬臂都难。 戚夫人气笑道:“这妮子,输都输了,还逞什么强,真不怕落下后遗症!” 赵鹤冲说道:“还有半拳。” 站在演武场中央,英姿勃发的古艳歌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将身后麻花辫绕在身前。 刹那之间,宋钺瘫软在地。 原来遗留在宋钺体内的武夫真气,在几条关键经络内骤然冲撞起来,使得宋钺当场晕厥过去。 宗学佺有些心惊,这是不是意味着古艳歌的拳只要沾了身,被问拳的武夫体内就埋下了隐患? 古艳歌要是痛下杀手,师妹身躯岂不是跟爆竹一样? 朱某人的思路总是跟常人不太一样,看着那条悬挂着古艳歌身前的麻花辫,就如一条溪涧流淌在对峙双峰间。 这就是古艳歌的拳法独到之处了,她祖上世代是仵作胥吏出身,她继承家学之外,只要哪里有战场,她就往哪里跑。古艳歌还擅长内观法,年纪不大,就将人体筋骨经络细分出山脉、水系,气府作湖泊,分别命名,自成体系。所以在朱某人看来,这才是真正走出自家路数的武学宗师,至于同在榜上的兵解山宗师齐观、于勍,更多是靠师承和天赋,与琵琶峰古艳歌的差距,不在那一两个名次,而在“武学道路”的高远,更在对武学的研究深度。 古艳歌抱拳道:“多有得罪。” 按照朱某人的说法,林师最讲究礼数和公道,你不辞辛苦跨越数州之地,赶来鸦山给宋钺教拳一场,他这个当师父的,就肯定会还礼。 林江仙微笑道:“接下来这场问拳,换个方法。古艳歌跟戚花间联手,赵鹤冲和宗学佺联手,倒下一个就算输。” 四人当中,只有宗学佺是山巅境武夫。 所以古艳歌微微皱眉。 竟然不是自己跟宗学佺联手? 这是不是说赵鹤冲的拳法,比自己更高? 朱某人拍掌而笑,“好好好,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盛况。” 戚夫人站起身,瞬间判若两人。 她一手虚握拳头,轻轻拧转五指关节。 赵鹤冲神色如常,先与师父抱拳致敬,然后缓步走向演武场。 宗学佺双手十指交错,转动脖子,笑眯眯道:“戚师姐,机会难得,事先说好了,拳打脚踢,打哪里都成,就是别打子孙根!” 戚夫人微笑道:“好说。师弟的喜酒,总归是要喝的。” 她先将倒地不起的师妹宋钺“喊醒”,其实就是一拳震散古艳歌的拳意余韵,再双指并拢,在宋钺身上各处敲打一番,将那些如琴弦散落师妹身体各处的细密拳意驱逐到某些不重要的“山脉水流”,接下来如何处置这些作乱的“乱臣贼子”,就得靠宋钺自己去调理气息了。 宋钺脸色雪白,踉踉跄跄走回原位,朱某人赶忙打圆场道:“宋姑娘其实输得不多,尤其是你自创的那几个拳招,只是输在了境界……” 宋钺置若罔闻。 林江仙看了眼小弟子。 宋钺立即与朱某人抱拳致礼。 林江仙说道:“先用心看拳。之后养伤的时候,多想想,弄清楚到底输在哪里,自己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去跟古艳歌请教,三天之后,你再与赵鹤冲问拳一场,身份互换,你来模仿古艳歌的拳招。” 宋钺乖巧道:“师父,晓得了。” 朱某人羡慕不已,自己就收不到这么懂事的弟子。 宋钺最大的学武资质,就在“偷”。 如果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模仿其他宗师的招式甚至是拳意。 林江仙说道:“下山之前,我曾让你分别留心三种人,不曾学拳的凡俗夫子,刚刚学拳的炼体境外门弟子,拳法小成的炼气境武夫,有无心得?” 宋钺心虚道:“师父,看过了,很仔细看了,就是没有琢磨出什么门道。” 林江仙说道:“凡俗夫子,整个人的身躯,肌肉僵硬,用拳法宗师的内行话说,就是行走之时属于‘硬撑’,因为俗子‘气浊’,分不开清浊,故而气息混沌一团,初学拳法的炼体境,再到炼气境,浊气转清,日趋柔和,这与练气士追求长生不朽,求个‘轻身’飞举,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谓“家学”,口传心授?这就是了。 见宋姑娘越听越迷糊,朱某人最见不得好看女子受委屈,只得主动开口提醒道:“同理可得,林师真正希望你记住的感觉,是方才被古艳歌藏在你身上的半拳‘砸中’后的……瘫软过程。这种近乎极致的体态舒展,哪怕是被迫的,武夫如果能够将其准确捕获,然后不断模仿,在跟人问拳之外,整个人都处于这种近乎天然的玄妙状态,就是一份不为人知的裨益,类似练气士的返璞归真,恐怕这也是古艳歌给你教拳的最大用意所在。 林江仙点点头。 朱某人拧动手中折扇,“宋姑娘,此外还要留心林师所谓的‘混沌一团’,这可是一个大学问,大境界,至于具体学问所在,朱某人毕竟不是纯粹武夫,说不上来,只知道林师指点拳法,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宋钺一边仔细观摩演武场那边的问拳过程,一边还得认真聆听师尊教诲以及朱某人的提点。 演武场,四位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武学宗师。 接下来他们这场比较罕见的问拳,其实就是赵鹤冲护着宗学佺,古艳歌与戚夫人,既是同境宗师,又是多年好友,配合无间。 在幽州占据一座琵琶峰却不开山立派的古艳歌,天下武道第八人,比兵解山的于勍高一个名次,真实年龄未知。 她与林江仙的二弟子戚花间,缘于一场江湖偶遇,她们是多年的闺中好友了,戚夫人每次出门远游,都会专程去一趟琵琶峰。 赵鹤冲觉得朱前辈之所以会来鸦山做客,就是帮着古艳歌牵线搭桥,来与师父请教拳法,顺便也能瞧见二师妹和小师妹。 戚花间是一名捉刀客,与那青神王朝的武夫戚鼓一样的武学路数,简单来说,就是拳走极端,专杀练气士。 所以经常有人调侃戚鼓,你是不是那位戚夫人的远房亲戚。戚鼓也就跟着附和一句,我倒是想抱她的大腿啊。 好看的女子和好看的女子,如果走在一起,多半是减法。 可如果是加法,那就说明这两位好看女子,才是真的好看。 演武场上,可怜宗学佺叫苦不迭,根本记不清楚挨了戚师姐几记手刀,那种滋味,就跟被人用刀子慢慢搅动筋肉一般。 再加上大师兄赵鹤冲时不时朝他身上来上一拳,好帮助宗学佺及时打散古艳歌的暗藏拳意。 朱某人点评道:“宗老弟可以啊,看着就像是一打三,一位山巅境,竟能单挑三位止境,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赵鹤冲伸手按住宗学佺的脑袋一侧,后者瞬间横飞出去,赵鹤冲则与戚花间互换一拳,再被古艳歌以双指作古怪剑诀,戳中赵鹤冲的颈部的水突穴,算是帮助宗学佺挡灾了。此穴颇为关键,在武学一道称之为水天地,被誉为小天门,寓意地部真气如水上涌蒸腾气化行于天,在此天地接壤,作开阖机关,只是赵鹤冲不知用了什么拳法秘术,竟然好似能够分出一条雄壮的纯粹真气,瞬间就将如先煮沸再冻冰的气血异象给强行压制下去,真气道路复归通畅。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 小四州,雷泽湖。 梅峰岛上,梅花瘦如诗。 女冠杨倾散步其中,折了一枝梅花拎着,地上皆是水运凝聚而成的白云,最为神异的是这些大大小小的白云,自然形成花瓣状。 她身边就是两位湖主之一的雷雨,妖族出身,却能在这小四州站稳脚跟,一步步成长为“小四州”两位湖主之一,成为这座广袤雷泽湖的女主人。 先前她们就曾联袂去往天外,为那位成功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道贺。 雷雨笑道:“那个徐续缘,看你的眼神可不含蓄,怎么说,要不要结为正式道侣,还是来一段露水姻缘?” 杨倾笑着摇头,“你就别拉着我一起跳火坑了。” 雷雨撇撇嘴,“男女之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阴阳大道,你们如此拘束,白白少去好多乐趣。” 杨倾默不作声,只是想着心事。 作为幽州弘农杨氏境界最高的道士,道号蜃楼的杨倾,她还是守山阁的副山主。 这让她很为难。 所以她只好离开道场,来这边躲清静了。 结果就碰到了那个自命风流子弟的徐续缘,让她还是不得清净。 最新天下十人,其实是十一人,只因为垫底两人并列第十,玄都观道号“空山”的王孙,闰月峰武夫辛苦。 在他们之前的九位,余斗是榜首,陆沉其次,然后才是道场位于明月皓彩中的碧霄洞主,刚刚将一座位于水底藕神祠圈为道场的女冠吾洲。这四位都是公认的十四境大修士。 蕲州玄都观当代观主孙怀中,武夫林江仙,岁除宫吴霜降,幽州地肺山华阳宫高孤,青神王朝雅相姚清。 据说吴霜降上次现身玄都观,就已经有了十四境修士气象,那么是否说明孙道长已经偷偷跻身了十四境? 武夫林师?是否已经跻身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排名只在吴霜降后一位的“巨岳”高孤?是否? 都是谜。 风卷云涌,雾里看花。 一个身材矮小的驼背老道,身穿一件雪白道袍,缩地山河,从自家道场现身此地梅花丛中,手里拎着一只古木材质的提盒。 此地位于梅峰山脚,名为龙尾陂。山巅那边叫做搁船尖。 雷雨背靠一棵枝干如虬的老梅树,双臂环胸,瞧着那个不速之客,她没什么好脸色,“王姓,你来做什么?” 身材矮小的老道士微微弯腰,将提盒轻轻放在脚边,说道:“贫道赶来这边劝你一句,别把小四州拽入天下乱局,不值当。” 雷雨嗤笑道:“一湖两半分,你管得着我?我也劝你一句,养鹅就养鹅,别多管闲事,小心内讧一场,更不划算。” 老人不理会雷雨的威胁,视线偏移,望向那位外乡女冠,继续自顾自说道:“也劝蜃楼道友一句,回去就劝弘农杨氏一句,百世之泽,来之不易,别意气用事,说没就没了。” 杨倾神色自若,点点头,“太夷道友的这句话,一定帮忙带到家族。” 雷雨冷笑道:“这就很奇怪了,你跟余掌教可没有任何私谊,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之间好像还有点私怨?” “有私怨。” 老道士点头道:“但是你都说了,是私怨。” 杨倾笑问道:“太夷道友,我比较好奇,你是这么想的?” 老道士直截了当说道:“很简单,我不觉得这座天下,谁能够顶替余掌教,既然谁都代替不了,那就别捣乱了。天下一乱,是会死人的,而且是死很多人。” 杨倾点头道:“明白了。” 雷雨嘿嘿笑道:“说的直白,我也听懂这句人话了。刚好我也有一件好奇事,既然你来了,问问你。” 老道士说道:“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雷雨抬起一只手掌,抹了抹嘴,“你拿什么本事管我雷泽湖的家务事?” “凭仗不少。” 老道士说道:“就凭贫道此生所学的火法,水法,土法,符法,雷法与剑法,尤其是一门看家本领,压胜法。” 雷雨故作惊讶,“姑奶奶才晓得你这个近邻,会的术法竟然这么多,那我就更奇怪了,你王姓咋个不去白玉京捞个掌教耍耍?” 老道士还是一板一眼说道:“当不了白玉京掌教,管一管小四州地界,想必还是绰绰有余的。” 雷雨眼神凌厉,挺直腰杆。既然如此,来都来了,那就干脆别走了。刚好可以掂量掂量这位太夷羽客的斤两。 杨倾笑道:“不如等到事到临头再做决定,在这之前,如太夷道友所说,我们就都别捣乱了。” 老道士点头道:“我这边没有问题,就看雷湖主的意思了。” 免得双方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杨倾不得不喧宾夺主,微笑道:“恕不送客。” 老道士提醒道:“蜃楼道友记得一定把话带到弘农杨氏。” 杨倾笑着点头。 老道士身形一闪而逝,但是留下了脚边的那只提盒。 雷雨确定对方已经离开雷泽湖地界之后,摇摇头,“这个老东西,英雄气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杨倾笑道:“你这个说法,自相矛盾了。” 雷雨冷哼一声,一脚踢碎那只三层木质提盒,食盒内美味佳肴瞬间散落满地,她气笑道:“这么点食物,老娘吃得饱?塞牙缝都不够。” 杨倾说道:“王姓的意思很简单,奉劝我们都别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做事情要量力而行。” 雷雨默然,咬牙切齿。 杨倾说道:“不用后悔,就算我刚才愿意出手帮忙,我们还是留不住他的。” 她幽幽叹息一声。 像自家弘农杨氏,以及地肺山华阳宫,这样的家族和道场仙府,有很多。 只是大概如太夷王姓这般的道官,在白玉京之外,同样还有很多。 三位白玉京掌教,轮流掌管一座青冥天下百年光阴,手握生杀大权。 大掌教寇名,遇事待人,可杀可不杀,肯定不杀。不杀之外,寇名还要亲自教化,一同将功补过。 例如神霄城的上任城主,道号“拟古”的张可久,南华城副城主魏夫人的嫡传弟子,就都在此列。 二掌教余斗,可杀可不杀,必杀。 三掌教陆沉,杀不杀,只看心情。 雷雨突然有些惊讶和慌张,因为看到了好友竟然满脸泪水。 “杨倾,怎么哭了?” 杨倾回过神,愣了愣,伸出手指擦拭眼泪,自嘲道:“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陈年旧事了。” 雷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杨倾当年之所以离开弘农杨氏,去守山阁开辟一座海山仙馆,就是为了能够远离那处睹物思人的伤心地。 杨倾的唯一心结,便是她的那个亲弟弟,姐弟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教书识字、为人处世这些事,都是杨倾这个姐姐在教,后来弟弟去往地肺山修道,也是她一路护送到华阳宫,他第一次出门历练,杨倾其实也是一路暗中护道,偶尔犯了些小错,当师父的高孤从来舍不得说句重话,都是杨倾当面或是寄信教训……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长姐如母吧。 杨倾神色幽幽道:“方才我心神失守,看到一幕模糊场景。” 雷雨径直问道:“是看到了未来事?” 杨倾犹豫了一下,“不好说。这里边很复杂,很难说清楚。” 雷雨咧嘴笑道:“无妨,只需说说看,你瞧见了什么?” 杨倾轻声道:“山花欲燃,流水若火。” 离开梅峰的老道士,没有去往道场峔山岛,而是返回那条心安江畔,老人在这里养了好些白鹅。 老道士蓦然瞪圆眼睛,怒道:“徐续缘,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还老子白鹅来!” 片刻之后,老道士愈发生气,环顾四周,那个偷鹅贼早就跑得没影了,老人骂骂咧咧,急得直跺脚,“不当人子,不当人子,竟敢偷走不止一只,亲娘哎,三只,足足三只啊,好心传你一部丙本,就是这么报答传道人的,当初要是看在你小子相貌与她有几分相似,老子都不让你进门……果然不该去梅峰见那个娘们的,稍不留神就遭了家贼,悔不当初,悔不当初,三位道友,是我对不住你们了……” 青泥洞天,满觉陇路上,桂花落如雨。 一位相貌偏阴柔的浊世佳公子,一手攥着只大白鹅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更是攥着两只。 青年笑容灿烂,大声喊道:“大姐,招呼二姐,今儿我亲自开灶生火,铁锅炖大鹅!” 洞天主人徐棉,她出现在他身边,无奈道:“续缘,你就这么给人当不记名弟子的?” 青年高高举起扑腾不已的白鹅,好像要凭此吓唬姐姐徐棉。 徐棉挥挥手,“打小就没个正行。” 许婴咛很快就从天壤福地赶来此地,瞧见这一幕,忍俊不禁,与徐棉不同,她开口笑道:“做得好。” 徐续缘笑眯眯道:“哪怕二姐这么说,我还是更喜欢大姐一丢丢的。” 许婴咛屈指一弹,轻轻砸在弟弟的额头,“欠儿欠儿的。” 徐续缘说道:“大姐,二姐,我跟罗移和武玺都聊过了,他们都不太愿意雍州朱璇擅自占卜别州吉凶。我在犹豫,要不要沿着那条大渎走一趟鱼符王朝。” 徐棉柔声说道:“听姐姐的劝,千万别去趟浑水。” 许婴咛笑道:“武玺这位右山国的遮荫侯,在沛州好不容易才过上一州太上皇的舒坦日子,当然不乐意朱璇那个小姑娘劈砍老樟树枝条了,若是吉,无非是给沛州锦上添花,若是大凶之兆,怎么办?说句难听的,就算本来不凶的一州运势,都给硬生生折腾成凶了,自古以来,那么多童谣谶语的真伪,或是几真几假各占多少,谁能分得清楚?朱璇只要再心黑一点,呵,整个沛州都要鸡飞狗跳,武玺好不容易靠着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