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矜贵夫君跪求我原谅》 第1章新婚 嘉佑十年,二月初八日。 身长玉立的新郎官李持安出现在纪家迎亲,场中宾客一惊,面面相觑。 只因新郎官面戴半块面具遮面,不见真面目。 新郎官李持安另一半脸没有表情变化,朝着正堂上纪家主父与主母躬身作揖。 “岳父岳母,小婿脸有损伤,这才以面具遮面,万望恕罪。” 纪知远眸中闪过几分不自然,因女婿是探事司主司,是刀尖上舔血的职位,受伤也正常,但迎亲日带伤来,确实不吉利。 纪知远只颔首表示知道了。 未久,良辰已到,喜婆牵引着盛服的新嫁娘出来。 只见新嫁娘纪晏书一身青绿罗绣花纹大袖衣,袖口露出的皓腕戴着一对翠玉福禄寿喜镯。 头戴一顶金牡丹花冠,鬓边点缀几只艳丽的通草绒花和华胜,花冠左右各插一对仿翠毛真珠金流苏玉钗和鸾鸟纹簪首垂红小珠金步摇。 国朝禁铺翠以惠养万物。 太祖皇帝曾说,翠羽价高,小民逐利,辗转贩易,伤生浸广,人当念惜福,不可开造恶业之端,所以历代官家三令五申,禁止仕庶以翠羽作为妇人服饰的装饰。 头上的珠冠和颈脖挂着的琥珀璎珞十分沉重,纪晏书手中拿着一柄绣着几枝桃花的圆绢扇遮面。 透过绢扇的小孔,她见她的新郎官一身圆领红罗官服,腰环革带,头戴一顶玄色绢布方顶直脚幞头,幞头上戴一朵罗绢制成的重瓣海棠花。 国朝官员成婚可着官服,她的新郎官是正六品探事司主司,依例成婚可穿官服,戴花则是城中流行的习俗。 新郎官倒是生的牛高马大,一身盛服显得他气宇轩昂,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可戴着那半块面具是何用意? 是嫌弃她不乐意娶? 还是觉得她貌若无盐配不上他? 在暖阳和风的日子里,喜乐声和着宾客的说笑声,宅中红罗布满各处,十分热闹。 纪知远瞟了眼院中的天色,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言笑晏晏地起身。 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一眼后,便转到戴着面具的女婿李持安身上。 语重心长道,“吾之次女晏书,吾爱如掌珠,其性贤淑,友于兄弟,孝于父母,今日出阁,望婿儿顾之爱之护之。” 李持安弯腰作揖,“小婿谨奉命以从。” 绢扇遮面的纪晏书薄唇微微一笑,新郎官声音很好听,很有特色。 纪知远转身看向一身嫁衣的女儿,说出的话十分官方。 “晏儿,你今日出阁了,往之婆家,要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纪晏书收敛唇边的笑意,持扇遮面朝父亲蹲身行万福,“女儿谨诺。” 纪知远见身侧的续弦大娘子余氏愣愣地不做声,忙出声提醒。 余大娘子忙回过神来,对于嫁女儿她没经验,毕竟这个二女儿只比她小六七岁。 余大娘子暗中清了清嗓子,将昨夜背好的词慢声地道来,“汝出门……出阁,要必恭必戒,无违舅姑之命!” 话音刚落,余大娘子就收到纪知远投来的眼神。 这个眼神好像是要她说多些一点,还不能同出嫁的女儿说的那么官方,显得纪家宅眷没有什么感情。 她忙补充:“若受委屈,不可隐忍,人欺你,无需顾虑,必要反之、抗之。” 纪知远眸色微怒,脸上却挂着不自然的笑。 余大娘子瞥见丈夫的愠怒,转眼就将头别过去,一副“老娘就这么说了,你想咋样”的气势。 纪晏书含笑,却没笑出声,道了声:“女儿遵命。” 喜乐响起,喜婆给了条红绸新郎官,由新郎官牵着新娘出门。 头上的珠钗步摇随着纪晏书的动作悠悠摇晃,腰间的玉饰发出叮当作响的清亮声。 鸾车至英国公府时,天色已昏,喜婆引新人入正堂。 司仪高呼:“新郎新娘拜天地。” “一拜神明!” 二人随着声音转身面向天地。 新郎手执白色笏板,同新娘躬身拜天地。 “二拜高堂!” 系红绸的喜婆放下毡席,引新人下跪,朝正堂上的四位长辈行拜礼。 李家、孟家两位老国公脸上笑意盈盈,因为这个孙媳妇是他们二老为孙儿挑的。 两侧的李家夫妇见到他们的老父亲笑得开心,平淡的脸上立马挂上喜人的笑容。 幺儿同他们两个说过,逼我成亲,我死给你们看。 “夫妻交拜!” 二人相对时,纪晏书只觉得牵巾执扇的两只手变得汗涔涔的。 她居然有点小紧张! 众人觑目期待新人交拜,但新郎愣愣的一动不动。 堂中的英老国公、孟老公爷忙出声催促,“幺儿,快拜,愣着干啥子哦。” 李持安应声,“是,大父,外大父。” 纪晏书垂眸心想,这是太紧张了? 喜婆轻拉她衣袖提醒,她才回过神来朝新郎微微蹲身,对面的新郎则向她躬身作揖。 随着司仪的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纪晏书被喜婆和一众丫鬟婆子们引入了国公府东侧的青庐。 夜间的晚风吹入室内,扑灭一根正燃烧的花烛,室内瞬间暗了两分。 阿蕊见状,便轻声说:“小娘子,我去把花烛燃上。” “不必了,灭了便灭了吧。” 纪晏书的声音很平淡,想到下车时的事,方才拜堂时的小紧张已经荡然无存。 城中习俗,新人下车檐,应踏青布条或毡席,不得踏地。 她站在下车的车凳上半晌,新郎官也没有命人准备新妇踩踏的青布条或毡席,反而催她快点,免得贻误吉时。 想到阿爹对她的耳提面命,她便也忍了下来。 得嫁高门不易,你需得为纪家多考量! 这是父亲告诫她的话。 “吱呀”一声响,青庐的门被推开,新郎官抬步而入,脸上仍旧戴着半块面具,喜婆、阿蕊、阿莲并余妈妈朝新姑爷道万福。 新郎官颔首,轻轻摆手,四人便行了告退礼下去,并阖上青庐的房门。 黑色的长靴朝新床走来,正襟危坐的纪晏书不觉紧张起来,遮面的绢扇握得更紧了。 新郎官手里端着酒壶,拿着两只酒杯,一面倒酒一面道,“该互饮一盏图大吉了。” 纪晏书闻声一怔,这个声音…… 第2章欺人太甚 她记得迎亲与拜堂时新郎官的声音。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新郎官! 纪晏书丢掉手中绢扇,豁然起身,拔下头上的一只鸾鸟纹金步摇握在手中,指向朝她靠近的新郎。 她厉声道:“你是何人?” 新郎官止步,歪头轻笑,“娘子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你的新婚官人。” 纪晏书怒目,“你说谎,我认得李持安的声音,你根本不是李持安,说,你是谁?李持安呢?” 门外的喜婆等几人闻听到屋内的争吵声,忙推门进来。 纪晏书急忙跑到余妈妈身后,怒声指着新郎官,“余妈妈,他,他不是新郎官,他是冒充的。” 余妈妈一时摸不着头脑。 新郎官不是新郎官?是冒充的? “晏姐儿,你说什么呢,新郎官怎么不是新郎官呢?” 她从纪家跟到英国公府,新郎官都是这副装束。 纪晏书拉住余妈妈的衣袖急声道,“余妈妈,我识得新郎的声音,他与迎亲拜堂时的新郎不是同一人。” 男子的半张脸换上愠怒,出声喝斥,“新妇不懂事,忤逆夫君,不许夫君亲近,你们做仆人的也不懂规矩吗?” 说罢,怒掷手中的酒壶和酒杯,酒壶碎裂的响声让众人一惊。 纪晏书转向阿蕊,手抖声颤,“阿蕊,你要信我,此人真不是我夫君,他即便带了面具,我也能认得出他是李代桃僵的。” “他真不是我与拜堂的夫君。”声音带着哭腔,摇头否认。 阿蕊反握住自家小娘子的手,小娘子辨声识人的功夫很厉害,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小娘子白日里才和她说,新姑爷的声音有特色,特别容易认出来。 小娘子说此人不是新姑爷就不是新姑爷。 阿蕊怒目横眉,“你才不是我家姑爷李持安,我家姑爷就是戴了丑陋的让人眼睛疼的面具,我也认得。” “你的身量比我家姑爷矮,声音还比我家姑爷难听。” “说,你到底是谁?”阿蕊昂首质问,踏出的半只脚忙又收回来,不止小娘子怕,她也有点怕。 余妈妈知道小娘子辨声识人和阿蕊眼睛丈量东西的功夫有多厉害,她们说这个新郎是假姑爷,那肯定就是假的。 她忙近前将娇娇弱弱的小娘子与阿蕊护在身后,叉腰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我家姑爷呢?” “纪家是诗书孔孟之家,便是这么教育宅中下人的?” 新郎官玩味地一笑,走两步到室中圆桌旁的圆凳坐下,跷起二郎腿。 “教养的新妇不遵妇道,违逆夫君,管教的下人粗鄙,以下犯上,欺侮主君。” 纪晏书眸子暗中转向阿莲,小指拉着阿蕊的袖子示意,才将目光放在那个吊儿郎当的假夫君身上。 “放你娘的狗屁。”余妈妈开口大声骂。 “你李家这般欺负我家小娘子,还有脸说我家小娘子不遵妇道,违逆夫君,说我纪家的下人粗鄙不堪……” 新郎官被激得恼怒,起身就骂,“粗鲁……” 脏话还没骂完,后脑勺“乓”的一声响,一阵晕眩感袭来。 “蜡烛熄了,好黑啊——” 新郎官踉跄倒地,刚感知到后脑勺的疼痛,脖子就被一条红绸缠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纪晏书一把扯下喜婆腰上系着的红绸,跑到新郎官的后头,一脚踩住他扑腾乱舞的脚,用红绸三两下捆住,打了个死结。 纪晏书轻声提醒,“阿蕊,别被勒死了。” “放心小娘子,我勒人勒不死,就是让他多哭几滴眼泪出来罢了。” 阿蕊将红绸向上一勒,趴在地上的新郎官一阵挣扎,痛苦难受地掉眼泪。 阿莲反应很快,用花瓶砸人后,忙把新郎官扯勒脖子红绸的两只手掰下来,两只脚踩住。 新郎官疼得惊呼,“疼,疼!” 见新郎官痛苦地难以喘息,阿蕊将红绸一松,团成一团,一把扯下新郎的丑面具,将布团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新郎官气还没喘匀,满头钗冠的新娘拿着拇指粗的麻绳朝他走来,眉眼笑盈盈的,十分煞人。 将假新郎五花大绑后,纪晏书举烛看清了假新郎的庐山真面目。 假新郎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被她们弄得乱糟糟的,要不是被绳索缚住,这副狼狈样收拾干净还真有几分风华正茂的样子。 纪晏书半蹲下,很有礼貌地询问,“假夫君,你叫什么名字?多大的年纪?” “唔~唔~”假新郎少年说不出来话。 她温和地哦了一声,微笑着说,“我乐过头了,竟忘了假夫君你被塞着嘴说不了话。” 她伸手拔掉布团,那少年尖叫出声来,“大父,救命——” “啪!啪!” 脆生生的两记响声十分越耳,纪晏书的巴掌扇在少年的脸上,“还叫吗?” 少年泪眼婆娑,吸着鼻子,摇头表示不叫了。 “回答我的问题,答得好了便放你出去。” 少年郑重点头。 “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少年抽泣道,“我叫洪霄,字鹏举,一十八岁。” 纪晏书平淡地说:“哦,黄毛小子也想学人家娶一个像姐姐这般如花似玉的浑家么?” 她将布团塞回少年的口中,自认为看向少年的眼神极其友善。 “接下来的问题,你如实点头或摇头就可以了,不费你什么力气。” 少年略一踟蹰,而后点头。 毕竟笑面虎打起巴掌来太疼了! “迎亲拜堂的是李持安本人么?小郎君。”她问。 少年刚想摇头,想到这女人打他太可怕了,立马点头。 “李持安不想娶姐姐?” 少年重重点头,持安哥他一点也不想娶纪家阿姐。 纪晏书的声音很轻,看不出什么有不喜。 “所以李持安在拜完堂后,用你来李代桃僵,替他洞房,目的是想羞辱姐姐是不是?” 余妈妈等人一惊。 要是小娘子没发现新姑爷是假新郎,等生米煮成熟饭,这要小娘子如何自处? 这姑爷……欺人太甚! 纪晏书沉静如水的眸中终是生起了几丝波澜。 男人们不爱护看重女子本身,而是看重她们裙底下的冰清玉洁。 没了这份纯洁无瑕,世人的一言一语对这些女子而言,是桎梏,是利刃,是不见天日中的生不如死。 世人对女子有多苛刻,李持安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的,所以用这份耻辱来羞辱她,摧毁她。 李持安……无耻之尤! 阿蕊扶起纪晏书,担忧道:“小娘子……” “没事,”纪晏书敛去眸中的愠怒,“走,我们去正堂。” “去正堂?” “这件事总要解决,欺人可以,但不能容忍他们欺负女人!” 脚刚踏出房门,纪晏书便转回来,朝着地上的洪霄,啪啪的又是两掌。 既然不马上收拾李持安,那就让这个欠打的替他受罪! 人嘛,你欺负我,我欺负你,这才是两不相欠,公平公正。 第3章不能白受委屈 纪晏书逮了个小丫鬟引路,小丫鬟虽然惊诧二郎君的新妇不在青庐里洞房花烛,但也不敢出声过问主人家的事,只应了诺,便引着二娘子走去正堂。 青绿广袖拂过无苔无尘的折廊,摆动的裙裾随着绣青鸟纹翘头履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堂。 英国公府处处是鲜艳夺目的红绸彩带,各式各样的喜灯高挂房檐,照得府中亮如白昼。 英国公府很大,纪晏书走了好一段距离,才至正厅。 堂上有李家夫妇,李家的姻亲洪家、孟家并几家未散的宾客。 宾客见新妇突然出现在正堂,俱是一惊。 李家夫妇惊诧时,纪晏书已冉冉近前,朝他们夫妇行了个叉手礼。 “新妇晏书见过阿翁,见过阿姑,新妇有要事,不得不出来,但请容禀。” 言语中带着几分哭腔。 “晏书这是怎么了?”英国公府主母孟之织听得一头雾水。 上前伸手要将幺儿媳妇扶起来时,幺儿媳妇的膝盖出乎意料地向下跪了下去。 习武的孟之织手疾眼快地将新妇及时搀扶住,没让新妇的膝盖跪下地板。 新婚日新妇便跪地板的恶名声传出去,李家还怎么在东京立足。 纪晏书借势马上直起膝盖,她本也不打算真跪,只不过要装腔作势一番。 婆母孟之织虽然是将门之女,却知礼懂礼。要是新妇在新婚日就下跪,那打的是她李家和孟家的脸。 宾客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孟之织也对幺儿媳妇的举动表示云山雾罩。 孟之织问:“幺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可是二郎欺负你了?” 李持安之父,工部侍郎李烨不解地走过来。 纪晏书退了半步,朝二老行了礼数,才不紧不迫地说:“二郎憎恶新妇,不乐与新妇成婚,竟然以其他男子李代桃僵,替他入青庐洞房花烛。” 李烨满目惊愕,“你说新房里新郎官不,不是我儿子?” “是,青庐中的新郎不是二郎,”纪晏书明确回答,“若非新妇情钟二郎,熟知二郎,又怎能认得出闯入青庐的新郎官并非二郎。” 前片刻,剪水双眸里荡漾着几分对李家二郎的深情款款,却又在得知被辜负后,换上了几分悲戚、楚楚可怜。 这等深情女子被辜负,装得她差点都信了。 堂中人皆惊愕。 竟然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还未从惊诧反应过来,只听新妇又委屈巴巴地说。 “阿翁,阿姑,新妇要是未认出那是假新郎,天明之时,新妇又如何做人?” 这话直接把李持安和李家架在风口浪尖上。 孟之织不可置信地望向刚过门的新媳妇,袖子中的手不由地颤抖。 不知是不是被自家的孽障吓的? 新媳妇出身诗书之家,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教书育人的,又得姑母纪太妃教养几年,品行自然端正,料想她也不会说假话。 “幺儿媳妇……”孟之织欲言,却又说不出口。 那个孽障本就不乐意娶媳妇,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缺德的事,不仅是欺负新妇,也是反抗他们二老。 “爹,爹……”李烨大声惊呼,忙跑过去扶住受惊倒下的老父亲。 “孽障……”英老国公怒目,话没说完就被气晕过去。 孟老国公愣过神来时,大外孙和女婿已经把亲家英国公匆忙带走了,大外孙媳妇忙招来小厮请大夫。 未散的宾客你看我,我看你,似有紧张担忧的,似有偷笑看热闹的,但没人敢插手出言。 “阿翁……”孟之织着急地看向背着公爹走的大儿子,想跟过去,可脚步沉重,怎么都迈不动。 新媳妇说的洞房假新郎一事得要解决。 宾客投来的眼光,让她尴尬、丢脸无比,此刻真想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 活了将近五十年,当娘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丢脸过。 见孟夫人脸上的、眼睛里的满是尴尬、无措、气愤的表情,纪晏书有那么一刻觉得,五颜六色的情绪特别好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李家欺负她在先,那就怪不得她不留情面了。 她当即屈膝跪下,从容举手至额,俯身磕头,道:“阿姑,二郎既不愿娶新妇作妇,拜堂后又舍新妇离去。新妇不敢再留下来惹二郎怨怒,愿就此归家自省,望阿姑答允。” 宾客微惊,新妇这是要和离。 言罢,她又向李持安的外大父孟国公磕了个头。 “孟公爷,晏书能得您看重,做您半日的孙媳妇,是晏书之幸,今日与您拜别,愿您与英国公、洪老太爷有如春日载阳,万寿无疆。” 话音才落,她不等孟之织和孟国公回答,就径直起身,嫁裙一旋,转身离去。 阿蕊拉着从头到尾手足无措的喜婆,余妈妈并陪嫁而来的家丁跟上。 阿蕊忍不住偷笑,小娘子这招狠,以祝福反讽,将洪、孟、李三家的最重要的长辈点了个遍,暗讽他们上梁不正下梁歪,才会有李持安这种无耻之徒做后代。 长者不安,后辈也别想有舒坦可过,接下来洪、孟、李三家有一阵热闹好瞧了。 宾客议论不断,孽障不见踪影,孟之织将无措的目光投向稳如泰山的老爹孟国公,“阿爹。” 孟老国公别过头去,当做听不到,端起酒壶就倒酒,“沈大人,杨大人家的名酿椒花雨和金盘露,老夫费了好大劲才弄来这几壶,你尝尝味这是哪种酒?” 沈大人自然知道孟老国公装聋作哑,亦配合他,“酒味芳烈,这是椒花雨。” 孟之织:“爹,您要不要装得那么明显……” 沈大人忍不住低声提醒,“孟公爷,那毕竟是您女儿和孙子……” “啊,老夫孤家寡人啊,沈大人年纪轻轻的,怎么脑子也不好使。” 孟之织:“……” 孟之织要出言安抚受惊吓的宾客时,大儿子正好赶过来。 纪晏书等人出了英国公府,走到不远处时,见那街道尾处停着一辆牛车。 侯在牛车旁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见到纪晏书过来时,忙迎了上去,朝她拱手,“东家。” 这是她香料铺的制香师傅。 阿莲褰帘请小娘子入车中,迎亲日的前两夜,小娘子和她与檀师傅说过,让檀师傅找辆车在此处候着,若小娘子没出来则无事,若出来则必受委屈。 牛车缓缓驶离,牛脖子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余妈妈不解地问,“小娘子,为何不抓那假新郎去求证?这般堂而皇之说出来,对小娘子也,也不好。” 纪晏书取下头上的玉钗和步摇,“余妈妈,那少年姓洪,是锻造司前两任司主洪老太爷的孙子。” “孟、李、洪三家互为姻亲,同气连枝,又都居要职,我若不这么做,那受屈的就只有咱们纪家。” “公侯重名声,我若拿着洪衙内去求证,英国公府、孟国公府和洪家只会说是小孩子家闹洞房罢了。” “到时候遭人口诛笔伐的是纪家,是纪家女小气,无容人雅量,竟与未及冠的小孩置气。” 余妈妈略作思考,眉目间生出担忧,“可小娘子这样做,终究会影响自身,您应该忍一忍的。” 纪晏书恨恨道:“余妈妈,李持安不想娶我是真,羞辱我也是真,甚至心狠想毁了我。我若忍了,面子上是好看了,可我以后呢,在那杀人的魔窟里吃苦受累一辈子?” 纪晏书眼睛看向余妈妈,眸色在半黑的夜色中看得并不真切,“如若今日是大娘子的亲生女儿延姐儿受这般委屈,您会劝她忍气吞声吗?” 明日后,这件事就会人尽皆知。她只有将受屈辱的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舆论站在她一边,不然她的委屈就白受了。 余妈妈沉默不语。 第4章母慈子孝 英国公府中鸡飞狗跳,六畜不安。 而这边,楼中笙歌燕舞,衣袂飘香,偎红倚翠,好不快活! 李持安神情悠闲惬意地欣赏莺歌燕舞,品尝美馔珍馐。 鬓角垂下的两缕龙须发,再加上那眸子如星,自有一番风流姿态。 楼阁外的树梢间传来出来一阵男子声音。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李持安拿起几案上的一瓶酒,用内力飞出窗外。 “春寒料峭,树无灯火,不进来?” 白衣广袖中一只手接住飞来的酒,树梢间的暗色遮住了他的面庞。 棠溪昭只摇头,道:“我居黑暗良久,不慕人间灯火。” 棠溪昭寻了个树杈靠着,饮酒后,赞道:“玉蛆初泛松花露,琼螺再荐椒花雨,杨大人家的椒花雨,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你今日娶亲,不洞房花烛拥娇妻,却跑这里眠花卧柳,不怕你的新娘会要你命吗?” 李持安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脸上的表情对此不足介意。 “弱质女流,又怎么杀我,拿得动刀枪吗?你若是陪我饮酒聊天取乐的,就不要说这么煞风景的问题。” “李君知在下就爱说煞风景的问题。”棠溪昭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长长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 “听说你的新娘子很漂亮,是国子监纪司业的次女,纪太妃亲自教养的,在东京闺秀中素有贤名,这么好的新娘你竟然舍弃,不怕有一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棠溪昭的声音中似乎真有几分关切,“言归正传啊,你的那些骚操作,天亮后可就不胫而走,万人皆知,你打算怎么处理?” “自然是两家和离,各生欢喜。我本不想娶纪家姑娘,奈何家里的两个老头子逼得紧,硬要我娶,就只能娶了她应付老头子。” 棠溪昭接话:“所以你亲迎,又与新妇拜堂,待到洞房时让你表弟李代桃僵。” 李持安吃了颗舞姬递来的蜜饯,“我早就听说纪家二娘子辨声识人的功夫厉害,丫鬟有用眼量物的本事,霄哥儿扮我,一眼就露馅。” “纪家二娘子知道我不乐意娶她,又用这种腌臜手段欺负她。她端雅方正,怎么会甘愿受屈,她一提出和离,我马上写和离书。” 棠溪昭哂然一笑,“你李主司不怕今后臭名昭著?” “探事司的哪个有好名声,遭人恨也不差这一遭。”李持安担任的职位,是遭人恨的职位,多年行事,已经有不少人恨他, 棠溪昭摇了摇半空的酒瓶,觉得酒太少了,不够他喝的。 “解决这事的方法有很多,可你却用了最天真的方法,真不知是你见识太少,还是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 李持安似乎有不满,“棠溪兄有何高见?” 棠溪昭轻声说:“高见没有,世俗的浅见倒是有几分,你要听吗?” “说说看。” “纪司业是读书人,骨头软,可就是因为骨头软,所以难缠,纪姑娘虽柔却刚,又重声誉,她受奇耻大辱,名声又受损,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想等着写和离书跟纪家说再见,哪有那么容易。” “骨头软好砍,不足为惧,倒是这纪姑娘……”棠溪昭提到纪姑娘过于频繁了,“你很了解她?” 棠溪昭口中酒差点被吓得喷出来,“事关乎你,未来的小嫂子总要了解一下。女人的报复心很强,我劝你这两天躲一躲,风声过了再回去。” “不需要。” 棠溪昭说:“可那女人拿着你用假新郎入洞房一事,当着宾客的面堂而皇之地出说出来,还把你大父气晕了,你爹张罗着请大夫,现在英国公府闹的是人仰马翻的,很热闹,你不回去看看?” 李持安惊讶,将嘴巴里的蜜饯吐出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窗口外的棠溪昭,“你说真,真的?” 棠溪昭道:“暗夜中人才说敞亮话。” 英国公府,独漉院。 李持安使着轻功飞檐走壁,窜进大父的独漉院。 刚从墙头下来,只见银光闪闪,一把如月色般的宝剑倏地刺出来,朝他杀来。 剑身如月色,这是阿娘孟之织的宝剑月魄。 “阿娘,是我,你儿子。”李持安一个腾空翻身,躲开攻击。 “老娘孤家寡人,没儿子,死绝了!”孟之织怒目,握剑又刺来。 孟之织的剑法是其父孟老国公教的,父女两的剑法都以快、狠著称,且命中率很高。 阿娘的剑毫不留情地直朝他右边的命门砍来,李持安见了不觉一惊,他脚尖一点地面,借着轻功避向左侧。 大哥及时的给他让抛来平时习武用的长剑,他拔剑出鞘,握在手中,月魄刺来的瞬间,竖剑挡住,双剑相击,嗡嗡而响。 月魄的银光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闪动,母子两个你刺我挡,我杀你拆,已过五六个回合。 阿娘的剑法虽然迅捷,但好有几年没有认真地使用过了,加上这个年纪,速度比年轻时慢了不少。 李持安瞅准时机,降低速度佯装使出暴露弱点的平扫剑,阿娘果然如他所料,削向他脖子的剑尖慢下来,他果断引剑一撩,将阿娘的月魄猛然击落。 孟之织一时愣住,这个儿子可真孝顺! 见状,李持安忙收剑,垂头走近呆若木鸡的阿娘。 在两个儿子走近时,孟之织转过身去,扶着额头朝天哭诉。 “阎王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的儿子们太孝顺了,都把我孝顺死了,你把我收了吧,丈夫我不要了,未来的孙子孙女我也不要了。” “阿娘,我错了。”李持安忙跪下,认错快,阿娘有气也不会气太久。 “不,儿啊,是娘错了,娘嫁错你爹,也错生了你们两个大小王,你去你外大母牌位前烧几柱香,求她把阿娘带走了,阿娘想她了。” 孟之织的膝盖弯屈要朝两个儿子下跪。 李持安忙起来伸手扶阿娘,娘跪儿子,倒反天罡,人神共愤,是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孟之织趁势抓住李持安的胳膊,借力使劲,一个过肩摔将李持安摔倒在地。李持安还没反应过来疼痛,就被老母亲点穴,动弹不得。 “阿娘——” 孟之织两根手指又是一点,李持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之织直起身,弹了弹身上灰尘,又轻拍了拍长子李持隅的肩膀称赞,“乖大儿,配合得不错。” 随即,又嘱咐大儿子李持隅,“把这孽障拖到柴房关两天,不用给吃喝。他在城北杨楼吃饱喝足了,不需要,也不用留人在门外听他使唤,杨楼里头的浓妆姑娘他都欣赏使唤够了。” 幺儿媳妇那声阿姑她本该高高兴兴应下的,可现在那声阿姑听得她难堪极了,这都是她的孝顺儿带给她这个慈母的。 现在想想,古人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慈母多败儿,她就是太仁慈了,才养出幺儿这个败家、败爹、败娘、败哥、败祖宗十八代的失败儿。 “是,母亲。”李持隅阴险一笑,躬身领命。 李持安瞪着眼睛看向阴晴不定的大哥,请求他文明拖行。 大哥是个很粗鲁的文雅书生,拖他到柴房从不温柔。 第5章父慈女孝 “啪!” 一掌扇过去,纪晏书白净胜雪的脸庞染了一抹鲜红夺目的胭脂色。 真疼啊!父亲真不愧是国子监司业,掌儒学训导之政二十多年,对学生绵软有礼,对自家人倒是硬气得很。 “混账东西,为父怎的生你这般无用的女儿?悉心教养你数年,官家瞧不上你,不肯要你当娘子。” “英国公、孟国公看中你当孙媳妇,为父欢欢喜喜将你嫁过去,结果你都干了什么?” 纪知远今日上值就觉得同僚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同僚还亲切调侃他,官家都给他五日嫁女假都不知道休息,真勤谨上值! 下朝后,几个同僚说起,才知道女儿新婚夜就自己离开英国公府,还当着宾客的面说要和李家离婚。 “李家多好的亲事,你竟然也留不住,为父与你姑母耳提面命,从小就教你们几个姊妹柔顺卑下,你都当耳旁风吗?” “为父年年说,日日提,子受命于父,臣妾受命于君,妻受命于夫。” “作为女子就该柔顺贞孝,先人后己,你竟然忤逆夫君,当着亲家的面提离婚?纪家的脸面名声都被你丢尽了。” 纪晏书捂着辣疼的脸,眸色脸色都尤为平静,对于挨打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她淡声道:“姑母教晏儿谦卑,从来没教作为女子要卑贱。” 人们总说男尊女卑,女子生来就比男子卑微。 但她觉得女子是谦卑,从来不是卑微。 纪知远看着眼前这个毫不畏惧,丝毫不把他这个父亲放眼里的女儿,想起同僚们对他的冷嘲热讽,心里怒火更甚,扬起巴掌又扇过去。 父亲的这一巴掌用足了力道,将纪晏书扇倒在地,头磕到桌腿,疼痛感袭来,不由得呲了一声。 纪晏书伸手一抹额头,手上没有温热液体的触感,只是磕红了,没有流血。 眼睛从指缝看入,门外小缝的那双小眼睛正看着他。 是旭哥儿。 大娘子余氏生的,纪家的独子,纪承旭,年方五岁。 旭哥儿的小眼睛湿漉漉的,捂着嘴巴不敢哭,想来是被父亲吓的。 她朝旭哥儿摇头微笑,表示她没大事。 纪知远喝道:“你个逆女……” 纪晏书轻笑:“我受屈反抗,怎么到了父亲眼里就成了逆女?与父亲做了这些年的父女,父亲早该知道我不是温婉恭顺的女子。” 她爬起来站直,下巴微扬,眼神中颇有些轻蔑的意味。 “父亲宣扬的那套逆来顺受,忍辱受屈,你乐意承受,我可不乐意。” 紧着她一声嗤笑,“父亲赞扬和歌颂贤女贤妇,您不如给我一索子,我吊了脖子,做个贞孝节烈的女子,以全您的名声。” 竟然还以死相逼,这个逆女简直无法了。 纪知远气得吹胡瞪眼地惊呼:“你,你怎么跟你外祖母、你母亲一个样?全不把妇言妇德放在眼里,违忤亲长,任性自专,枉顾礼数?” 纪晏书接话:“父亲眼里,或许我外祖母、我母亲离经叛道,可她们从未有一日后悔。” “可她们死了……”纪知远声音一沉,不知道想到什么,语调变得委婉下来,“女子守在规矩之内,方能安全,明白吗?” 纪晏书垂目沉吟,她这条命是父亲与姑母花费大功夫才保住的,她更该惜命。 父亲对她恩同再造,她如此对父亲,岂不让他心寒,九泉之下的母亲会不会怪她? 想到此处,她当即跪下来,“父亲,晏儿错了。” “既知错了,那就改。明日送你去觉明寺斋戒礼佛,罚抄女则女戒三十遍,好好反思己过。与李家的婚事,为父会替你解决。” 言罢,纪知远拂袖离开。 这件事虽然是李家那个混账有错在先,但李家是公爵之家,又与孟洪两家姻亲同气连枝,自家的混账还把英老国公气病了。 纪家门户微小,即使是有个当太妃的妹子撑腰,他的软腰杆也不直起来。 还是让纪管家备份礼物,看看英老国公,顺道打探一下工部侍郎李烨夫妇想怎么解决。 阿蕊望着小娘子被打得红肿的脸颊,不由一阵心疼,“纪司业也下手太狠了吧,竟一点也不心疼,疼不疼?” 阿蕊是纪太妃宫中的宫女,又到了快出宫的年纪,纪太妃同太后、皇后请示过,由她继续在纪晏书身边差遣。 纪晏书起身,摇摇头说,“还好。都准备好了吧,觉明寺住宿条件差,不比大相国寺,看父亲的意思,怎么着都要住十天半个月。” “都备好了,小娘子放心,夜里清寒,我还多备了一床被子。” 小娘子对纪司业了若指掌,知道他会如何惩罚犯错不听训的女眷,所以提前准备。 “呜呜呜——” 缩在门外的旭哥儿哭哭啼啼地走进来,小脸沾着泪水,挂着鼻涕。 “旭哥儿?”纪晏书转身,她以为这个小豆丁怕被父亲发现,已经离开了。 旭哥儿抽噎道,“爹爹坏,爹爹打人,姐姐疼不疼?” 纪晏书半蹲下,笑而摆首,“姐姐不疼哦,旭哥儿不哭。” 旭哥儿摇头,“姐姐骗人,阿娘说,男人打女人最疼了,比阿娘打我屁股还疼好多倍。” “好,姐姐疼,姐姐好疼,那旭哥儿以后保护好姐姐好不好?” 旭哥儿点头,“嗯,阿娘教我要保护姐姐的,不能学阿爹打人。我以后会保护好姐姐,大姐姐,还有三姐姐和四姐姐的。” 纪晏书用绢帕擦掉旭哥儿的眼泪和小鼻涕,“那旭哥儿不能哭了,哭唧唧的旭哥儿是保护不了姐姐们和你阿娘的。” 旭哥儿拿袖子抹了一把鼻子,“我没哭,我不哭。” 纪家女儿多,长女纪承姒已经出嫁,三女纪晏欢年将及笄,四女纪承延是余大娘子所出。 次日一早,纪知远就让纪管家套了车,让人备好一大堆讲妇德妇言的书跟随纪晏书一同前往城外的觉明寺,要她在佛祖面前读书,静思己过。 余妈妈出声嘱咐,“晏姐儿,主父说了,要你好好静思己过。” “余妈妈,您老要是闲着,就去操办欢姐儿及笄礼的事儿,延姐儿练字不好,你多管管。” 余大娘子对余妈妈一脸的不耐烦,仗着有几分年纪,手越管越宽。 纪知远前头娘子的留下三个女儿,她最喜欢这个二女儿。 余妈妈闻言,心里忍不住生气。 晏姐儿当面与公侯家提离婚,又与父争执被罚去寺庙反思,欢姐儿上蹿下跳没个闺秀样,天天与父顶嘴,这些坏名声出去,那是要连累延姐儿的。 她真心为大娘子想,大娘子竟然这般对她。 余大娘子说:“晏儿,不该读的就不读,不该反思的就不用反思,佛祖管不了咱们。过几天你等回来,咱们去大相国寺吃炙猪肉去。” “好。”纪晏书应下。 第6章觉明寺 觉明寺不是官方开办的寺庙,香火鼎盛却不输城中官府开办的任何一家寺庙。 据说觉明寺的佛祖百求百灵,城中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娘子都爱来参拜。 听管家叔说,大姐高嫁侯门,旭哥儿的出生,都是父亲向觉明寺的佛祖求来的,所以父亲对觉明寺有很高的赞誉。 觉明寺的佛像不像大相国寺和其他佛寺的佛像那般庄严肃穆。 觉明寺的佛像是微笑的,举手投足都很像人,更像是人扮的神仙。 送她来觉明寺反思,父亲是真觉得觉明寺的菩萨能让她反思悔改,可她并没有错,为何要改。 来觉明寺,就当休假享受生活了。 纪晏书跪了一会儿,念了几句佛经,就起来了。 正逢春时,即使经过冬日的冰霜摧折,般若门外的树仍然长出嫩绿的枝芽,人也一样。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黑暗之后就是破晓。 午后的天王殿几乎没有什么人。 “二姐,二姐。” 三妹纪晏欢的声音似乎从山门就传进来,还带着几分急切。 纪晏欢提着裙子跑进来,一把抓住了刚转身的纪晏书。 “二姐,二姐……”纪晏欢喘着粗气。 她的脸有几分婴儿肥,梳着两个朝天的丫髻,系着珍珠发带,上身穿一件海天霞色的交领短衫,外套一件同色的绣有密蒙花纹的对襟短袄,下着一条窃蓝的三裥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衬得她十分青春活力。 纪晏书伸手替妹妹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跑这么急作甚,也不怕摔了。” “我,我方才和管家叔,还有阿爹去李家了……” 纪晏书注意到三妹裙摆和衣襟的泥印,看着也不像她自己摔的,“泥印怎么回事?李持安欺负你了?” “二姐怎么知道我找李持安了?” “你什么样,二姐能不知道么。” 纪晏欢边拍了拍衣服上已经干了的泥印,边说,“我爬李家的墙,想看看欺负二姐和咱们家的李二长什么鬼样子,还没见到人呢,就被人从墙上撸进院内。” “二姐,你知道撸我进内院的人是谁吗?” 三妹干得出爬墙头偷看的事,毕竟在家也三天两头爬墙偷溜出门,纪晏书好奇地问,“谁啊?” “李持安,我二姐夫李持安。” 纪晏书脸色一沉,三妹这声二姐夫就这么水灵灵的、这么轻快地叫出来了。 纪晏欢改口极快,“呸,他才不是我二姐夫呢,他是恶棍,他是没有道德的小人。” 阿爹是大声狗叫、大力扇巴掌的可怕,二姐是脸色阴沉和笑意盈盈的可怕,在二人的淫威下,她的求生欲很强。 “李持安那大老虎爪子轻轻松松地就把我从墙头撸下来,丢进院子里。” “然后呢?他打你了?” 纪晏欢垂目,“然后,然后天就黑了。” 纪晏书:“……” 这是被吓晕了。 “接着天就亮了,再然后,我就来找二姐了。” 这时阿蕊正好从外面回来,朝纪晏书福身后,又向纪晏欢行了礼。 纪晏书说:“我与李家的婚事,李家是怎么说的?” “李侍郎夫妇给咱们家赔了罪,请咱们原谅,说了一堆二姐好,他们幺儿不好什么的。” 对于这些开场前的说辞,纪晏书能猜得到,“还有呢?” 纪晏欢说道:“李家说,主要还是看咱们家的意思,要是咱们坚持要和离,那就和离,二姐的嫁妆会如数退回来,之前纳成的聘礼不用退回,赔二姐五万贯,还会多赔些田产铺子,再给二姐置办一座宅子。” 纪晏书嘴角微翘,李家还真大方。当初李家给她下聘的聘财是五万贯,和离再给她五万贯,再加上赔付的一些田产铺子和那座宅子,那她就是妥妥的小富婆了。 这婚嫁得值,离得也值! “阿爹又是怎么说的?” 纪晏欢说道:“阿爹说,我女本无大错,却逼得她不顾脸面,当宾客的面提离婚。李二郎不愿娶我女,李家早说就是了,我纪家也不是非要赖着李家不可。” 纪晏欢学着父亲的样子,说:“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有多少人指责我女儿不够温婉贤淑,小孩儿闹洞房罢了,竟也这般计较,还任性地提离婚,没半分把夫家放眼里。你们想赶快离婚为你家二郎断干净,我女儿呢,我女儿就得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骂。” 阿蕊安静地听着三娘子讲,纪晏书觉得三妹学得真像。 “李家夫妇听了这话,脸臊得恨不得掘地把自己埋起来,阿爹的软腰杆越说挺得越直。”纪晏欢似乎想到了李家夫妇的难堪表情,不由的哈哈一笑。 纪晏欢当即垂头丧气,“最后阿爹说,风口浪尖上提离婚,我家只会更加声名远播,等风声过后再说,到时候离婚就没人知道。” 听罢,纪晏书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个爹她了若指掌,只可惜小富婆梦碎了。 纪晏欢见自家二姐的这副平淡表情,说:“二姐你知道啊,你未卜先知吗?” 纪晏书脸色郁闷,“猜到的。” 纪晏欢出声劝慰,“阿爹这个人就是过分,他就想托这桩婚事为旭哥儿谋前程,二姐,你别不开心,这个婚一定能离掉的。” 纪晏书拉起纪晏欢的手,道:“欢欢,你为二姐好,二姐知道,二姐为此万分感激,但你不能这么说阿爹,阿爹是长辈,得要敬着他。”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我也反感你这套。”纪晏欢不由得凝眉,“二姐,这婚暂时离不掉,你还是李家新妇,接下来你该怎么办,要住到李家吗?” “我自己有宅子,干嘛要住李家。” 她会做生意,香铺、酒楼每个月的收入都不错,再加上近几年攒的,年前就买了一所宅子。就算不住纪家,她也有落脚之地。 “接下来我还要忙开分店的事儿,铺子都装修好了,开业的日子也定好了。” 纪晏欢:“可你都出不去,以我对阿爹的了解,他这回肯定不会让你在觉明寺只斋戒反思三五天的。” “所以需要欢欢你帮我呀。” 纪晏欢转悲为喜,“好,那二姐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能不能再多一点。” 纪晏书点头答应,她的两个妹妹,四妹延姐儿有她母亲余大娘子疼爱,独独这个三妹没有母亲疼爱与庇护。 与三妹交代几句,三妹便离开了。 阿蕊道:“小娘子让印的女戒印好了。” “辛苦了。” 纪晏书知道,父亲不会检查她抄没抄、抄了多少,但以防万一,还是要做好准备。到时候把印好的女戒放下面,再写几张放上面,想父亲也看不出她偷工减料。 佛殿中的弥勒佛是笑口常开、慈眉善目的模样,一看就是心地善良且通人性的好菩萨。 “这弥勒佛一颦一笑都与众不同,怪不得能有那么香客参拜,我也得拜拜才行。” 纪晏书提起裙摆跪下,朝高高的弥勒佛合掌祈祷。 “佛祖在上,小女诚心诚意发愿。” 第7章李持安 “一愿我那官人李持安,抓犯人是兄弟,入水救人溺水。” “二愿他再娶妻被骗,不得所爱。” “三愿他儿女留不住,鳏寡到终老。” 纪晏书躬身虔诚一拜。 “若能实现,小女纪晏书日日三柱清香供奉,四时八节肉食不断,香火不歇。” 这么通人性的好菩萨,一定能实现她的愿望。 纪晏书似乎听到有人喝茶喷出来的声音,起身探头去寻,看弥勒佛左侧无人,见右侧也无人。 “小娘子?” “无事,可能听错了吧。”似乎有风吹进,纪晏书不由得一抖,“阿蕊,我还要参拜一会,你把门关了吧,有点冷。” 阿蕊只当是小娘子身子骨儿弱,受不得春寒,两步到门前,将左右的两扇大门阖上,光线瞬间暗下来。 纪晏书一指佛像的右侧,阿蕊即刻明白,脱下一只鞋子拿在手里。 纪晏书从左侧夹击。 她看见身量高大的后背朝她退来,这是着蝦青色长衫的男子。 “你偷听我们讲话?” 纪晏书的话让蝦青长衫男子吓了一跳,他忙转身过来。 春光透过门户的小洞漏进来,纪晏书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生得真是“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这要是放到她的佼人馆里,妥妥的头牌,那得有多人会点他呀! 见美色你就想赚钱,纪晏书,你可耻! “你是谁?在这里鬼祟,莫不是穿窬之盗?” 青衣男子只摇头,不作声。 纪晏书不由得疑惑,这个人是哑巴? “你不会说话?” 青衣男子点头。 “你是香客吗?” 青衣男子颔首。 纪晏书摆了摆手,“阿蕊,没事了,一个不会说话的香客罢了,把门打开吧。” 阿蕊把鞋穿上后,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明亮的春光照进来,让纪晏书有些恍眼。 她转身回眸间,瞧见青衣男子身上的挂着一个金腰牌。 腰牌有半个巴掌大,约厚三分之一寸,牌面上刻了七个凹凸的字,十分亮眼。 探事司主司李绎! 她的新婚夫君,正是探事司主司,姓李名绎,字持安! 她的眼中生起一抹愠怒之色。 纪晏书忍下胸中的怒火,后退到佛祖香案旁,一只手将香筒拿在手里,藏在后背。 李持安这个狗子,真是踏着脖子敲脑壳——欺人太甚! 她不去寻他算账,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出现在她的眼前,还不知羞耻地装聋作哑,不打他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刚想动手,李持安就转过身来。 纪晏书忙后退,后背碰到香案,她趁势将香筒放回香案上。 李持安多年习武,他能把欢欢一把从墙头撸草似的扯下来,身手肯定不凡。 她要是逞一时之气贸然动手,只怕还没打到李持安,她就被李持安一巴掌扇飞,贴墙扣都扣不下来,一脚踢到般若门外,然后天一黑,醒来就得搬家到地府。 命重要,命重要! 她舒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几年父亲和姑母把她包装得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任何时候不会举止大乱的大家闺秀,她得装作若无其事、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不能撒泼打滚和他争执,就怕她泼妇状还没发起来,人家一掌把她拍飞了。 纪晏书站得端正,两手交叠放于腹部,微微躬身颔首。 “纪家晏书,见过李主司。” 李持安微愣,她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纪家二娘子辩声识人的本事是很厉害,但他没有说话,成婚那日也是戴着面具的,她是如何认出来的? 李持安愣声问:“你是如何人出来的?在下并没有说话。” 这是承认自己就是李持安了。 阿蕊眸子泛起惊讶的波澜,但并不出声,此事由小娘子自己解决为妥。 她忍下心里的不喜朝李持安行了礼数,后退两步到旁边候着。 光天化日之下,谅他李持安也不敢动粗。 纪晏书淡淡瞟了眼,李持安可以啊,欺负她都欺负到眼前了,还在她面前学狗鼻子插大葱,装象。 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李主司的腰牌已经表明了身份。” 腰牌是黄金的制成的,换成铜板至少有一千贯,能在城西买一所不大不小的宅子了,毕竟翰林院章学士供房钱买的宅子也就一千贯左右。 可惜了! 这么值钱的腰牌竟是李持安这厮的! 纪二娘子脸上的镇定自若,让李持安讶然。 或者是因为纪二娘子是纪太妃教养出来的缘故。 官家有时会他诉苦,说宫中的女子静默恭谨,又古板无趣,是标准的方块女子。 一是因为这个原因,二是不想做家长逼迫他之事,三是他对纪二娘子不熟,没感情。 “纪二娘子,”李持安知道自己对不起纪家女儿,老太婆进罗汉庙,尊尊都要揖一下,他忙躬身作揖后,“对不起!” 纪晏书并没有理会这个作揖道歉,李持安做的事远不是一声对不起就可以抵消的。 她直接开口说:“既然李主司以真面目示人了,又有缘在此处遇见,不若聊聊您与奴家的这门婚事。” “父辈们已商谈过了,在下……”李持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淡淡的颤音。 这纪二娘子冷静过头了! 下半身的脚步不觉离远一点,看着纪二娘子平静湖面下似乎藏着的翻江倒海,让他有些惊怕,就怕不经意间一声怒吼,卷起千层浪,能把他淹死成水鬼。 女子如狂风巨浪般地讨债斥骂,是摆在明面上的,并不可怕。 女子若海不扬波般地暗中问罪,捉摸不透才可怕。 纪晏书淡声:“父辈商谈是纪李两家的事,奴家与李主司商谈的是你我二人之事,这有本质的区别。” “天大地大的事,摆在桌上摊开说,总得有说明白的时候。” “说明白了,事情能就解决,能解决此事,对你我都好。” 这言不由衷的话说得她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要不是为了那金山银山,还有铺面宅子…… 五万贯的钱山,比元宵灯节堆起来的大鳌山还高,谁会和钱过去了。 这家嫁不成,再换一家就是了,有了这笔钱,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李持安稍稍抬眼就瞧见了,纪晏书那一张玉质凝肤的脸,绰约而窈窕…… 第8章要和离书 好色慕少艾,李持安你不要脸! 纪太妃是纪二娘子的姑母,纪太妃原本教养纪二娘子是为了给官家做娘子的,官家不愿枕畔有双眼睛盯着,才推拒了纪太妃的好意。 能入纪太妃眼睛的女子,多大都品貌非凡。 薄薄铅华淡淡妆,更让纪二娘子风致嫣然。 不要脸的想法过后,李持安朝纪二娘子点首。 这件事不解决,两人就会永远捆绑在一起,痛苦不堪。 纪二娘子都如此坦然对待,他作为一名男子扭捏推辞,就更像个伪君子了。 “佛前不语人间事,恐污菩萨清听,李主司可介意换个地方谈?” 李持安像个孩童般听话地点头。 眼前的女子一举一动从容不迫,端庄大方,一字一句徐徐说来,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完全不像表弟说的,那女人是笑面虎,笑盈盈的就给人一巴掌。 反而是他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般若门外不远有一菩提树,那有一凉台,曰明镜台,沙弥清扫后,第二日才会去清扫,目下人少,不失为一个谈事的好地方。” 纪晏书提裙摆跨出门槛,走下石阶,向般若门外走去。 李持安跟上,却不敢靠近。 阿蕊随后。 般若门是天王殿的前门,顺着般若门朝前看去,可见依山而建的整座觉明寺。 寺庙殿宇各处栽植的青松翠柏,让觉明寺在料峭的早春中显生机勃勃。 明镜台处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平视可见汴京城外的御河,垂眸亦可见山脚上的三四个樵牧。 纪晏书缓声开口,“李主司,奴家知你不愿娶,可你不该如此待奴家的。你若不愿意娶,可以同你大父、你外大父明说,二老皆是通情达理的,儿孙不愿之事,想必也不会强按牛头喝水。” 李持安心中羞愧。 纪二娘子的样子根本就是看不上他,对他不屑一顾。 棠溪昭说的对,明明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解决,他偏偏用了最天真的办法。 他只能躬身作揖赔礼。 “李主司是话也不愿多说几句吗?” “非,非也,是李某有愧二娘子,怕多舌徒惹二娘子生气。”李持安说得很诚实。 李持安的操作真是气得如来佛出虚恭! 纪晏书平复心里的波澜,为了那金山银山,还有宅子,就得要用李持安的这份愧疚多捞点油水。 她朝李持安摇了摇头,“奴家并不气,奴家应该哭才是。” 李持安眼眸中疑惑。 “李主司是男子,自然不会知道女子的处境,也不会知道女子被夫家如此对待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这个世道贵富轻贫,尊男卑女,男人犯的错,他们只会指责女子的不是,女子受了委屈,他们也只会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没,没二娘子说的那么夸张。” “李主司是说觉得奴家夸大其词?”纪晏书不由气得一笑,同朱门大家的男人说话就是头疼。 ”那李主司不妨这几日到酒楼茶坊瓦子去走走,去听听,看看她们指责你的多还是我的多。” 纪晏书尽量压着嗓门,提醒自己不能太爆粗口撒泼,免得那张巨额交子被气没。 李持安这两天听府里丫头说过两嘴,当夜的事已经满城皆知,有的说他混账,有的说纪二娘子无礼气晕老爷子。 但他并没有亲耳听到。 李持安选择沉默,纪晏书笑了笑,似乎是自嘲。 “李主司出身公门,身份高贵,淡泊一切自然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不说,那就她说,总得要把心里气出的话吐出来。 “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视女子如粪土。” “你想如何解决?或者想要什么?”李持安开口说。 她费了这么多话,李持安终于上道了,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人们说百年结成伉俪是前缘,奴家与李主司是有缘,但是孽缘,所以需要快刀斩乱麻。” 纪晏书微蹙的眉头一松,“李主司,咱们和离吧。” “你父亲,纪司业说,风波过后才和离。”父亲李烨是这么同他说的。 “奴家的父亲这么说,自然有他的考量,但听李主司的意思,这事你想要拖延下去,然后不和离?” “没有,”李持安否定地很坚决,“在下也想快些和离。” “奴家也想快些结束这桩没有感情的婚姻。” 快快和离,钱山快快来。 纪晏书打开腰间的绣囊,从里头取出一份叠好的纸,边展开边说。 “签了这份和离书,奴家与您李主司便各自分离,各自欢喜,更会无期了。” 李持安接下递来的和离书,转眸间仿佛瞥见二娘子眉目的欢喜。 这也好,二娘子乐观豁达,他这般伤她,状态都这么快恢复,和离后会更加好。 他定睛看和离书,这内容…… 纪李二家姻缘,天神震怒,人皇拍案,何乃结为夫妇? 李氏子衣冠禽兽,比肩魑魅魍魉;人面兽心,堪若猪狗狼狈……问其可存于世否?合该墓木作拱。 什么都人间脏词都骂完了。 骂的真是狠!还咒他早点死! 末尾还不吝啬地夸奖自己几句,陈述自己的委屈。 态度分明,嫉恶如仇,很有个性! 李持安看着这份和离书,忽然觉得这个婚也不是非得马上离。 纪二娘子,静默恭谨,温柔贤淑,是她的表象;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才是内里。 知女莫若父,纪司业说风波过后再离,可谓是先见之明。 李持安将和离书对折后放在石桌,“无笔。” “给,李主司。”纪晏书双手奉上一支紫毫小笔。 李持安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过紫毫小笔。 准备真齐全! “无墨。” “有,您放心。” 纪晏书掏出腰包里的小砚台和墨块,放在石桌上。 “没有水,没法研墨。” 阿蕊走近前来,提着从弥勒佛前香案上端来的茶壶就往砚台滴了几滴茶水,放下茶壶,拿起墨块磨起来,磨好后,就立在一旁。 纪晏书将和离书摆好,态度比看到铜板还要虔诚,“您请。” 第9章蒸猪肉 李持安眸子微圆,这两人办事跟东京府衙办案一样周全。 李持安捏着紫豪小笔点墨,弓着身伏石桌,将名字写上。 纪晏书适时将印泥拿出来,“手印。” 李持安食指一点一按,名字上落下他的指印。 纪晏书拿起和离书欣喜一笑,小心翼翼将折好。 这张和离书可是值钱的交子。 “多谢李主司,还请莫要忘了英国公府对纪家的承诺。” 二娘子欣喜的笑声传入耳中,李持安明白,原来纪二娘子和离是为了那五万贯。 原本就是他有错在先,父母又答允和离后会给予赔偿,这个承诺自然要实现。 风吹拂,吹翻鬓角的碎发,李持安转眸间,正好瞧见纪二娘子额角青一块紫一块的。 不由得出口问:“二娘子额头的伤?” 想到此处,阿蕊一脸的愤愤不平,“还不是拜李主司所赐,若非您用假新郎羞辱我家小娘子,我家小娘子何至于被逼着到堂上自请归家。” “主君得知,恼羞成怒,可不就是要拿我家小娘子撒气,就连来这觉明寺斋戒反思,也是拜您所赐。” “你额头上的伤是你爹打的吗?” 纪晏书:“是又如何,与你李主司……” 话还没说完,李持安一把和离书抢过来。 “和离书还我,李持安,和离书还我……” 李持安一跃,离纪晏书甚远,将手中的和离书一撕,“对不住啊,二娘子,过段时间李某会给你一份和离书,但不是现在,在下不希望因我之举,连累二娘子你再被纪司业打。” 言讫,李持安转身,脚底一点石头,使着轻功朝山下离开。 “李持安,你回来,你回来。” “我不告诉我爹不就成了,”纪晏书被气得喘气,“和离书没了,银钱也没了。” “阿蕊,咱们的小富婆梦碎了……” 回到寺庙的禅房,阿莲正好过来,说了些店铺开第一家分店的事情。 “阿莲,有事要你走一趟。”纪晏书拿出枕头下写好的折子戏递到阿莲手上。 “你到东角楼街南的桑家瓦子、旧曹门旁的朱家桥瓦子寻个瓦伎,叫她们好好唱一出,用的钱从我屋里拿。” 阿莲颔首,领命下去。 “小娘子写折子戏,是为了出气吧。”阿蕊将倒好的温茶水拿过来。 纪晏书接下那杯茶水,“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以人言善我,我必以人言善他,以恶行欺我,我必以恶行报之。” “李持安多过分啊,我不曾作贱他,他倒以假新郎戏我,我怎么可能轻飘飘就放过他。” 阿蕊轻轻一笑。 小娘子这是被李持安气极了,富婆梦触手可及,转眼间就能碎,能不气吗? “阿蕊,我告诉你啊,人受欺负、被霸凌了,不要打破牙和血吞,不要忍气吞声,一定要去反击。” 这两天的日子很悠闲,纪晏书本想今日睡个大懒觉,却不想被一阵作作索索的声响惊醒,而后便传来阵阵钟磬音,听得她耳朵刺挠。 睡意全无,索性早起活动,在禅房廊下耍了套五禽戏,只是右眼皮跳个不停,惹得她掉眼泪。 阿蕊还笑话她,这么大个人还哭! 今日晨间没有初日照高林,反而下了场廉纤小雨。 这是场催花雨。 催花雨后万紫千红,东风吹走轻寒迎绿树。 之后,便是春日的无边光景。 去大殿拜完佛祖,纪晏书便向寺中小沙弥提出想要参观游览,来了几日,还没有好好参观过寺中景致。 小沙弥朝她合手提醒:“女施主可参观寺中各殿,但后山塔林是本寺高僧坐化圆寂之地,还请女施主勿要踏足,扰我寺历代祖师安宁。” 纪晏书合掌,“这个自然,多谢小师傅提醒。” 觉明寺依山傍水,占地很大,寺庙何处植有四季植物,眼下是二月中旬,寺中的茶花红艳如霞,十分照眼。 寺庙前殿拜佛人多,后院人就少了。 “小娘子,你有闻到啥味吗?” “吃的味道呗,馋虫犯了?” 阿蕊颔首,“这是猪肉的味道,闻起来还不错。” 穿一个小门,便见一个醉酒的和尚傲慢地坐在廊下,口中念着些听不懂的话。 她们二人刚走近,醉酒的和尚似乎大惊,立马醒了过来,开口就是厉声,“谁允许你们香客踏进塔林的?” 阿蕊闻言就不爽,“你个和尚,好没礼貌,我们哪只脚进塔林了?” 和尚洪惠扫视周围,才想起这里塔林前门,他是塔林的守门僧。 他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而后才合掌躬身,态度明显好转,“二位女施主勿怪,是小僧醉酒冲撞了二位女施主,但请原谅。” “和尚还喝酒啊,你是真和尚吗?” “阿蕊,不可对师傅不敬。”纪晏书假意训斥阿蕊,近前半步致歉,“师傅勿怪,我姊妹二人初来贵寺,不了解寺中僧众。” 惠洪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喝酒的僧人也是有的,不独小僧一个。” 纪晏书道:“这个自然,师傅不就是在吃肉吗,方才走来,便闻到一股香味,所以才循着味道走到这里。” 惠洪想到灶头刚做好不久的蒸猪肉,便欣喜一笑,终于有识货的香客了。 他的蒸猪肉可不比大相国寺惠明的炙猪肉差。他向香客们推销过他的蒸猪肉,香客们说卖相不好,肯定不好吃,所以这么久都没卖出一份。 惠洪询问:“二位施主可要来一份小僧的蒸猪肉?” 纪晏书迟疑地看了眼阿蕊,她吃过大相国寺的炙猪肉,还没吃过蒸出来如此香的猪肉,点头说:“来一份。” “施主放心,小僧的蒸猪肉不贵,一份才十五个铜板。您等着,小僧给您端去。” 言讫,惠洪忙转去灶头。 阿蕊看着走去灶房的和尚,忍不住道:“和尚都这么市侩的吗?” “大相国寺的惠明师傅也这样,你怎么不说人家市侩。” 惠明师傅的炙猪肉闻名京都,十分火爆,远近都称呼他所在的禅院为烧猪院。 “那能一样吗,惠明师傅的炙猪肉好吃到想买都买不到。” “二位施主,蒸猪肉来了。”惠洪端着一碗蒸猪肉走过来。 碗中装的是切成薄片的蒸猪头肉,上头浇一层杏浆。 阿蕊拿着筷子夹了一片入口品尝,肉混着蕉叶和杏浆的香味,吃起来又香又软。 不由得竖拇指称赞,“师傅,您这蒸猪头肉味道确实别具一格,好手艺!” 纪晏书掏了十五个铜板给惠洪和尚,正想寻块干净地儿坐时,却瞥见了院中深浅大小不一的脚印。 第10章失踪 纪晏书:“师傅,来您这买蒸猪肉的香客多吗?” 惠洪接过铜板数着,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但随即笑说:“不瞒施主,小僧这蒸猪肉品相不佳,无人问津。” “今日开张大吉,是佛祖保佑小僧遇着您二位识货的施主了。” 纪晏书尝了一片蒸猪肉,虽然没有大相国寺的烧猪肉好吃,但也不错。 “师傅说假话了,这么好吃的蒸猪肉怎么会无人问津?难道这一两日都没人来找师傅买吗?” “踏足小僧禅院买这蒸猪肉的,只有您二位。” 纪晏书目光在那杂乱无章的脚印上停留片刻,才回收目光。 她轻启朱唇,语气温和,“师傅手艺非凡,想是宣传不够,我回城里时,替您宣扬一二。” 惠洪双眼眸一亮,随即又露出几分迟疑:“这……如何使得?岂不是要烦扰施主?” 纪晏书笑得温婉,“无妨,我亦是爱食之人,遇见美味自当分享。” “那……便有劳施主了。”惠洪和尚双手合十,表示感激。 * 客居禅房。 阿蕊有些着急:“小娘子,你又乱描什么呢,纪司业说罚你抄女戒三十次,您好歹抄一次放在印好的上头遮掩啊。” 纪晏书坐在榻上,伏案着笔,不知在绘什么。 阿蕊叹气,小娘子是有点懒毛病身上的。 “纪司业到时候检查,瞧您一次都没抄,又得打手板了。” “阿蕊,”纪晏书的声音一顿,将笔搁于青瓷笔架上,眸色中有几分淡淡的哀伤,“我想我娘了,还有琼珠和高妈妈。” “以前我总找理由拖着不去学堂,我娘和琼珠也是这么催我的,如珠和高妈妈就在边上偷笑。” “我课业不精,柳夫子也爱打手板。” 她原本是杭州商户之女,因一场巨变而家毁人亡。母亲因人陷害而含恨死去,而她成了弑父杀母的十恶不赦之徒,是回乡省亲的纪太妃伸以援手,救她性命。 获救后,她才知道母亲是纪家女。外祖母因外祖父年年纳妾,气愤之下放言称。 宁得休书死,不沉苦海生。 最后外祖母舍儿弃女,领着休书在杭州城外的小村庄教书为生,晚年虽过得清苦,却怡然自得。 纪太妃是母亲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娘,现在的父亲是她的舅舅。 纪太妃救她,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阿蕊知道小娘子心里的苦,所以她从不会提起小娘子从前的事。 “小娘子答应嫁到英国府,不止是因为纪家的原因吧。” 纪晏书明亮的眼眸漫上了一层水色,“我爹,也就是我舅舅,他待我虽然凶,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的,姨母又救我性命,这份恩,这份情,得还啊。” “李家门第高,又有实权,我嫁过去,对纪家有助益,对我日后翻案或许也有帮助,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嫁过去的。” “但李持安不乐意娶我嘛,又那么天真地用假新郎羞辱我,逼我去和离,那我就随他愿呗,反正我又不是非他李持安不可。” 纪晏书不由得浅叹一声,“就是可惜那张被撕的和离书。” 那可是张价值五万贯的宝贝纸! “对了,阿蕊你瞧瞧。”纪晏书将案上画好的纸拿起吹了吹微干的墨迹,而后递给阿蕊。 三尺斗方的纸上画着三只并排且大小不一的脚印。 “脚印?” “你量量。” 阿蕊虽然不明白,还是仔细地照做,凝神扫视纸上的脚印。 “第一只脚印约长七寸两分,第二只是七寸四分一厘,是成人男子的脚印,第三只脚印是女子的,约长五寸五分。” 阿蕊不解地问:“小娘子画脚印作甚。” “这是惠洪师傅禅院的脚印。” “自己住的禅院有自己脚印不是正常嘛。” “惠洪师傅说,这一两日只有我们两个女子踏进他的禅院。” 阿蕊恍然大悟,目光落在纸上的小脚印上,“这个长度的脚印不是与我与小娘子,是其他女子的,小娘子是说惠洪师傅院里有女人?” 惠洪师傅入灶房拿蒸猪肉时,地上留下的湿脚印她瞧过,倒与第一只脚印的大小符合。 纪晏书微微点首,“我观察过惠洪师傅禅院的脚印,乱得没有章法,不像是正常走路留下的,倒像是慌乱踩踏时留下的脚印。” “我总觉得那脚印怪怪的,但说不上来,还有啊,今早起来我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你说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阿蕊只觉得小娘子说得有些好笑,可能是因为纪李两家这桩婚事给闹的。 “小娘子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还信眼皮跳是灾是财这些迷信呢?” 阿蕊笑着摇摇头。 “二娘子,二娘子……” 纪宅的管家急匆匆地冲进屋内,猛地一顿,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阿蕊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即将跌倒的纪管家。 纪管家喘着粗气,脸色因疾跑而涨得通红,额角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珠。 “二娘子……”他喘息着喊道。 “管家叔,”纪晏书见纪管家神色慌张,眼中泛起泪光,一副欲泣之态,“怎么了?” “欢姐儿没了,不见了……我们找不到……”纪管家语无伦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欢欢出事了?”纪晏书闻言,惊得从榻上猛地跳起。 纪管家忙将事情道来,越说哭得越厉害,并捶胸顿足责备自己没有看好欢姐儿。 原来昨日欢欢与王学士家的五娘子夜宿五指山绝净院,准备第二日天不亮到附近的扶光台看日出。 刚行至青林时,一阵雾气吹来,将人笼罩,同行的奶娘小厮全都晕了过去,醒来时欢欢与王家五娘子就不见了。 “二娘子,如何是好啊,欢姐儿还这么小……” “走,带我去看看欢欢失踪的地方看看。”纪晏书眉头微蹙,抓起纪管家就疾走。 阿蕊快步跟着,双脚刚踏出门槛,忙得转回来,抄起小娘子的鞋,追了上去,“鞋……” 她心中焦急,欢欢是小娘子最喜爱的妹妹,若真有个万一,小娘子定要伤心欲绝。 觉明寺主持绝明大师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令牌,目光落在令牌上犹为醒目的三个字上——未遮山。 第11章遇到危险 未遮山是他的上头的代号,这两年来屡屡要挟他,要求他拐妙龄女子,进行交易。 他们称这套交易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话从接头人的嘴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让人觉得寒冷得如同三尺冻冰。 “货物准备好了吗?公子说,晚间来验货物成色。” 绝明大师广袖中的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关节部分因用力而变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但想到剑悬颈上,为了保住性命和身后清名,又不得忍气吞声。 三番五次的交易,他已经学会将眸中的愠怒隐藏,双手合十,朝接头人微微躬身回话,“已准备好。” 纪晏书朝寺外快走,边问:“我爹他们呢,知道欢欢丢了吗?” 纪管家手汗津津的,微抖不止,说出的话带着颤音,“主父……知道,他带着小厮家丁在青林左近的村庄找先去了。” “为什么是带着家丁小厮去找?”纪晏书急问,“报官了吗?” “没有报官。” 纪晏书急得跺脚,厉声一吼,“人丢了不报官?” 纪管家急哭泪流,“主父不让报官。” 纪晏书气得气血翻涌,人命关天,这个父亲竟然在意那些虚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父亲是觉得掳走欢欢与王家小娘子是男人,怕知道的人越多,越会影响他那假清高真虚伪的面子和名声。 刚出般若门,细细的白色粉尘迎面撒来。 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一阵绵软,脚步踉跄虚晃,阿蕊、管家叔当即晕厥倒地。 纪晏书瘫软倒地,视线模糊昏暗,“迷药,阿蕊,管家叔……” “药效不够强啊,还有没有晕的。” 黑影人带笑的声音刺入纪晏书耳中,她只见一条长长的棍子朝她脖子打来。 别,别打,会颈椎骨折的…… 疼痛刺入骨髓,然后天就彻底黑了。 墙上燃着窝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地下的几间牢房,牢房里的几双眼睛透过栅栏看向牢房外,掳她们来的人又掳个女孩回来。 这是第十个了! 不知道是哪家的倒霉鬼! 拐子扛着那女孩,走过她们的牢房,走到她们隔壁的一间牢房,掏出钥匙打开锁着牢房的吉字口锁头,将人直接丢进去,而后锁头落锁。 窝在角落的少女晚菘看着第十个掳来的女子被单独丢进一间牢房,就知道这女子是拐子眼中的值钱货,用的锁头都比她们高几个等级。 她们用的是老百姓常用一字型的铁锁头,好几个挤一间牢房,她们被定价为平民价。 第十个倒霉鬼用上好的吉字口铜锁头,这种锁头是富有的人家用的,她是达官显贵价。 牢房锁上后,惠洪刚一转身,身后的白衣蒙面长发男子就扬起巴掌就朝他扇用力扇了一巴掌。 “蠢货,被人起疑心了都不知道,真是蠢如猪头!” 这长发男子是他们的接头人,真实名字不知道,知道他有个代号叫做未遮山。 惠洪脸色虔诚恭敬,未遮山公子武功高强,三两下就能结果三脚猫功夫的他。 为了活命,即使未遮山公子对他非打即骂,也只能忍气吞声,“是,是,小人蠢笨如猪,此番多亏有未遮山公子。” 未遮山公子长发垂过腰,即使是蒙着面,在昏黄的灯下仍然能看得出他的身材极好,伟岸挺拔,虽然显瘦,但健硕有力。 纪晏书被扔进牢房时,与地面碰撞的震感刺激着她的肉体,让她的手指不觉轻轻地动了动,但因迷药的作用,眼皮怎么都睁不开,身体像面团泥巴,软的很。 未遮山指着那牢房吩咐:“看好她,这个可是个上等货,可比隔壁几颗便宜价的大白菜贵多了。” 惠洪刚点头哈腰称是,就听到一阵响亮且愤愤的声音传来。 “白菜怎么了?碍着你们了?” “嫌我们白菜价,你们拐子就别掳我们来啊。” 未遮山闻声好奇,抬眸看去,胖乎乎的小丫头嚯得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牢柱子,怒目圆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抬步靠近,不由得哂笑:“还是棵有脾气的白菜。” 眼睛扫视牢内的几颗小白菜,觉得品相还不错,比上一批的白菜好了许多。 牢内的三棵小白菜见状噤若寒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们是普通白菜,你是翡翠白菜。” 未遮山说笑完这一句,转身准备走时,听到惠洪出声道:“未遮山公子,关一起的丫鬟和老头怎么处理?主持说人是您逮的,由您处理最为妥当。” 那五只洁白如玉的手指悄悄动了动,纪晏书能听到这里的人说的话。 刚才说话的是……惠洪师傅! “要本公子处理,怎么,你们下头的人也配指挥本公子?”未遮山眸色不悦,看向人的目光冷了几分。 那这个人又是谁? 是用迷药迷晕她们的人吗? “那丫鬟年纪大,品相差,买主看不上,找个牙行卖了。” 丫鬟是阿蕊,她在哪儿? 纪晏书用力想将眼帘撑开,挣扎着想要让自己的睁开眼,但迷药的药效将她困在黑暗之中。 未遮山冰冷如霜的声音传来。 “老头儿不中用,没人要,不如照着你们觉明寺的老规矩,把人做成塔?” 未遮山张扬放肆的笑声中尽是冷血无情。 惠洪脸色不觉一敛。 觉明寺立寺近百年,寺中弟子圆寂后会进行火化,将骨灰存于瓮中,埋于地下,坟上方会修成佛塔,以塔为墓,以塔供佛,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寺里的老规矩。 偌大的塔林,不全都是先辈的墓塔,泰半是虚墓。 “公子说笑了,塔林是历代先师想长眠之地,怎可沾染鲜血?” 未遮山转向惠洪,不觉轻嗤一声,“本就是手满手鲜血之人,还说什么怎可沾染鲜血?真是贻笑大方!” “惠洪师傅可是忘了两个多月前,就在塔林之下这几间牢房里,你们还打死了一个。” “塔林新添的那座佛塔,便是她的吧。” 惠洪合起双掌,闭眼念了句佛号。 不知是求心安,还是向颢穹祈求宽恕。 第12章大白菜上 眼帘打开,映入眸中的是昏黄的烛光照着石墙和碗口粗的牢柱,地面的寒冷侵入后背,让纪晏书打了个寒战。 纪晏书侧翻身体,手撑着地面将上半身撑起,弯屈双脚,同时手支地面借力,可身体绵软,站起来十分费劲。 纪晏书心焦呢喃:“阿蕊,管家叔……” 软糯带着小奶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你醒了?” 纪晏书闻声抬眸望去,和那小奶音的目光相撞,那双带着善意看向她的眼睛水灵灵的。 纪晏书脑袋一动,脖子被打的地方痛感加重,她痛得凝眉,呼出声来。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黑逡逡的杀才,都撒迷药了,还心狠手辣地给她补一棍。 那迷药药效很强,就算不补那一棍,不多时她也会晕过去。 小奶音隔着牢柱看着她,带着几分关切:“你怎么样了?姐姐。” 纪晏书没有理会小奶音,用力撑着自己站起来,淡淡春山般的眉蹙着。 她缓慢挪着脚步到牢墙,双手抓着牢柱撑着像棉花一样软软的、没有力气的身体,眸子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有四五间牢房,牢房里关押八九个小姑娘,定睛细看,这些小姑娘的年岁都差不大。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衣着装扮,大多是中户之家的女儿,且都生得雪肌秀艳。 城中去岁就有消息说,潘楼东十字街的商户女儿失踪了,天桥下南斜街食肆的女儿被人拐走了。 开封府受理后,派出一众捕快寻找,一连寻找多日,一无所获。随着迎新年、元宵灯会、外番来朝等大事到来,这些事便无人议论提起。 纪晏书蹙额问:“你们是被掳来的吗?” “对啊,姐姐,我是掳来的,”晚菘指了指与她同牢房的三个同伴和对面牢房的三四个小姑娘,“被关在这里的,都是被那个猪肉和尚和他的拐子兄弟逮来的。” 其他的几个小姑娘看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是被拐来的……” 纪晏书焦灼不安地问:“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妹妹?她也失踪了,她,她叫欢欢,纪晏欢。” “你是晏书姐姐吗?”晚菘急切地问,“欢欢,纪晏欢,她是我朋友……” “你是王学士家的……”纪晏书沿着牢柱子连忙跑向王五小娘子,“欢欢呢?欢欢在哪里?” “姐姐,欢欢在……” 纪晏书神色焦急,一把拉住王五小娘子的手,“你快告诉我呀,我欢欢在哪?在哪里呀?” “姐、姐姐,你别说话,你让我说话呀……”晚菘试图想要这个情绪激动的纪家阿姐平静下来。 纪阿姐的话跟夏天暴雨似的,又快又大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好,你说,我欢欢在……” 晚菘一声吼出去:“打住,晏书阿姐……欢欢在这里,在我这间牢房。” “欢欢……”纪晏书瞥见牢房一角的麦秆躺着一动不动的三妹欢欢,不好的感觉登时窜上脑门,急得她直跺脚,清炯炯的两眸漫上水色,“欢欢,欢欢……” 晚菘握住纪晏书的手,发现她的手急得冒出汗水来,“阿姐别急,欢欢没死,没死,她被猪肉和尚用药迷晕了。” “没死,真的吗?” 晚菘颔首,“没死,就是被迷晕了。” “没死,太好了……” 温热的泪珠滚过清铅素面,从下巴滴到地上。 纪晏书来到纪家时是十六岁,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她总是闷在房间里,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言不语。 当时十岁不到欢欢每天都给她送花,她会笑着说。 给姐姐送花,姐姐要开心! 每次喝药的时候,小丫头扶会给她一大盒糖瓜。 姐姐疼,吃糖瓜就不疼了! 有一日放学回来,学着一副摇头晃脑的老夫子模样。 “沙洲之宿莽经雪不死,墙角之白梅霜中作花。” 小丫头是要她坚强不屈! 她被小丫头的滑稽逗得一乐,突然小丫头过来抱住她。 “姐姐是有家人的,那个人就是我,我是姐姐的妹妹!” 她心在那一刹那触动。 是啊,她还有家人,这个家人就是三妹! 她前半生的春景随着家破人亡而消失,那纪家则是她后半生冬景中的春华。 晏欢是最特别、最温暖的那片春华! 纪晏书脚下一软,直接瘫坐下来,四四方方的牢房,灰暗的烛火,昏迷不醒的欢欢,让她感觉到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无力感在杭州地牢时也经历过,但那更多的是绝望、不甘。 纪晏书的两眸看向王学士家的女儿,这个小姑娘跟欢欢差不多的年纪。 脸若银盆,圆润白净,软乎乎的很有肉感,像个刚蒸好出锅的大白馒头,皮肤嫩滑细腻像块一掐就碎的豆腐。两侧的头发梳成垂挂髻,点缀着几朵蔬菜状的青碧色华胜。 水翦双眸点绛唇,王学士这个女儿照着唐代仕女图养的,养得白白胖胖的,可见王学士有多喜欢这个女儿。 她眸子望向昏迷的欢欢,心里甚为担忧。管家叔说欢欢是晨间被掳走的,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时辰了,不能让她昏睡太久。 “王妹妹,帮姐姐掐欢欢的人中,就在鼻唇沟中上之交的地方,使些劲儿,让欢欢醒来。” 晚菘点头应了一声嗯,走到欢欢处坐下,轻手轻脚地将昏睡的欢欢半抱起来,左手托着欢欢的上半身,右手的大拇指用力一掐欢欢鼻梁沟中上之交的位置。 欢欢被迷晕后不久,她就想掐欢欢让她醒来,但欢欢脾气暴躁,一醒来肯定会大喊大叫,破口大骂,对着牢房墙壁拳打脚踢。 猪肉和尚心狠手辣,肯定会打骂欢欢,婷婷姐说,让欢欢睡着好,不吵不闹就不会被打死了。 婷婷是最早被拐来的小姑娘,潘楼东十字街的商户顾家的女儿。 纪晏欢眉宇吃痛紧蹙,双目猛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圆润有光泽的脸。 “大白菜,”纪晏欢哇的放声哭出来,蒙蒙的水雾笼罩那双明眸。 听到欢欢如雷声的哭声,纪晏书紧着的心一松。 纪晏欢扶着晚菘坐起来,手抓着晚菘的手臂,把头扎进晚菘的胸怀。 “大白菜,我以为我死了,我见不到你了……” 第13章大白菜下 在昏黄的灯光中,晚菘看到欢欢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流下的眼泪,眸中满是害怕与恐惧。 长睫颤抖,手紧紧地拽着她的臂膀,不断的呜咽声传到耳中。 她后悔、内疚、自责,她不该约欢欢看日出的! 她双手揽住欢欢的后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 “欢欢,对不起!” 纪晏欢微微仰起头看着大白菜,而后摇摇头,扁嘴呜咽,“我不该拉着你走青林的。” 青林是济水江分支凌云河一带的树林,是通往扶光台看日出乌云海的路径之一。 “欢,欢欢,”纪晏欢手劲大,臂膀被她抓得很疼,晚菘轻推一把,“你晏书姐姐也在,她也被抓来了。” 大白菜说得很淡定,落在纪晏欢耳中却如雷劈她,简直天方夜谭! “欢欢。”纪晏书隔着牢墙叫了一声。 纪晏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二姐的脑袋趴在两根牢柱间的缝里。 不可能的! 二姐那个聪明劲是计算谋划一把好手,她能被拐子拐来,怎么可能? 可那张美如芙蓉、净若香雪的脸就是她二姐的脸。 她不可置信地狠狠地用双手揉着一双睁得滚圆的大眼睛。 那果然是她二姐! “二姐,二姐……” 纪晏欢忙连滚带爬过去,拿出两只手就是一掐二姐的两颊,哭声呜咽。 “疼,纪晏欢,你掐泥巴呢。”纪晏书抬手打掐她脸的三妹,药效未过,打出的力气小的很。 “纪晏书,你怎么被抓了?你怎么能蠢蛋到被拐子抓呢?” 纪晏欢嘴上骂着,脸上却没有半分嘲笑。 纪晏书三言两语说来:“找你呗,刚出般若门,迷药撒来,棍子一敲,天就黑了,醒来就在这了。” “我还指着你救我和大白菜呢,你都被抓了,我们肯定不能活着出去了。” 纪晏欢不由得又放声一哭,边开口置詈词。 “纪知远那个搅肚蛆肠的老虔公,为了他那可憎可恨的清流名声,肯定不会报官找我们的。” 纪知远自私虚伪,重男轻女,眼里就只有旭哥儿这个宝贝儿子,女儿们都是他可以随意买卖交换的货品,攀附权贵为他的旭哥儿铺前程道路的工具。 她们拐子抓走,就算被救回去,以纪知远的心狠无情,只会责怪她们没用被抓。 “欢欢,别哭了,”纪晏书伸手轻抚着三妹的后脑,“多省着些力气。” 闻言,纪晏欢哭声渐歇,她得要留着力气,得要想办法出去。 “二姐,你现在怎么样了?”纪晏欢吸着鼻子,二姐刚才打她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要是平时抽她,脑瓜子都能被二姐抽得嗡嗡响。 纪晏书轻轻摸着三妹的脸颊,摇头说:“二姐没事,就是药效没过,人软乎乎的没力气,你也别怕,二姐在呢。” “二姐……” 纪晏欢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滑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她嘴唇紧抿着,抑制着哭声,那一抽一抽的哭腔听着令人心疼。 纪晏书眸子上扬,打量着这几间牢房,牢房一面用石头做墙,另外三面由一根根碗口粗的柱子隔成。 地面寒凉,铺了许多用于防寒麦杆,这是地底下的牢房。 掳她的人是未遮山,关她在地牢是蒸猪肉和尚,这是塔林下的地牢! 晚菘凑近好奇地问:“纪阿姐,你看什么呢?” “看牢房。” “牢房有什么好看的。” 纪晏书回答:“这里是觉明寺塔林底下的牢房,掳你们来的是觉明寺的和尚,看守的猪肉和尚是塔林看守人惠洪和尚。” 纪晏书神色震惊,“二姐是说,觉明寺是拐子窝?” 晚菘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旋即复如平常。 纪晏书注意到这个泰然自若的小姑娘,她是与欢欢一同掳来的,似乎对被人掳来用于交易这件事并不害怕,甚至觉得她对于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纪阿姐是看我吗?” 纪晏书如实点首。 “我是拐第三次了!” 晚菘弯腿坐下,后背牢墙,缓声讲述她与拐子的二三事。 四岁时,偷偷跑出门,被拐子用一碗荔枝膏水骗走,幸好同街的食店主发现了她,将她从拐子手里抢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被拐! 第二次被拐,是八岁的时候,那时的她肉嘟嘟的像个大福娃娃,和爹娘去看元宵灯展,转身就被拐子大娘弄晕抱走。 拐子说这福态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把她卖去富贵求子的人家,这叫以凤引龙。 纪晏书有些讶然。 这是什么倒霉孩子,竟然被拐三次! 这也是幸运的孩子,拐子拐走还能好好地回来! 晚菘眉眼弯弯的一笑,趴着牢柱看着她,“所以啊,纪阿姐,欢欢,你们不用怕,你们会平安回去,还有你们,也都会平安的。” 纪晏书眸子微垂,瞧见小姑娘袖口中微抖的手。 这个小姑娘明明害怕,却反过来安慰她和欢欢不要害怕。 这是多好多暖人心的孩子呀! 这是一个爱笑的小姑娘,她的笑容如风恬日暖荡春光,看得人暖暖的。 同牢房的其他三个小姑娘也随即道:“不怕,我们会平安的。” 纪晏欢应声:“对,我们会平安的。” “小姑娘,谢谢你!”纪晏书言由心发。 她真心感谢这个身处险境仍然给她关心问候、安慰她不要害怕的小姑娘。 “阿姐,我叫晚菘,是‘晚菘细切肥牛肚,新笋初尝嫩马蹄’的晚菘。” 晚菘即大白菜,王学士以此为爱女作名,是希望爱女如白菜般健壮,心存良善。 “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晚菘妹妹是秋末生的罢。” “阿姐知道啊,我和欢欢是同年生的,但我月份小。” 纪晏书试图找点轻松话题,让这孩子要不那么害怕,“喜欢吃白菜肉饺吗?” 晚菘似乎知道纪家姐姐的用意,将手上因害怕而冒出的汗水擦去,用说笑的口吻道:“喜欢啊,我最喜欢白菜肉饺了。” “是嘛,我家欢欢是春日生的,小时候爱吃韭菜鸡蛋饺子,有一回她沾糖水吃,甜齁,后来她也没吃了。” 纪晏欢气恼地反驳,“才不是呢,是二姐捉弄我,那是分明黑糖水,却骗我说是醋,沾糖的饺子是最难吃的东西。” “我有五个兄弟姊妹,我哥哥姐姐们都很疼我,但他们名字都怪怪的,不好听。” “大哥叫繁实,二姐叫紫茄,三姐叫绿芋,四哥叫王离离。” …… 第14章 晦气女婿 此时另一边,纪家和王家。 余大娘子得知欢姐儿丢了,在丈夫纪知远领着家丁仆妇去找时,忙差余妈妈到东京府衙报官,又让纪管家到觉明寺请纪晏书回来。 二丫头最宝贝这个妹妹了,不管有什么,都紧着这个妹妹。当然了,二丫头对她的四丫头和旭哥儿都不错。 二丫头稳重,可比那个只知道顾名声的合伙丈夫要靠谱有主意得多。 余大娘子跟着官府的人赶到青林时,正好遇见同样报了官找女儿的王学士。 府衙的捕快根据报案人和未被掳走的家丁奶妈说的,很快将现场勘验完。 着儒家装扮的王学士关切地问:“梁捕头,怎么样?” 余大娘子蹙着眉心,薄薄的汗水沁在额头,因担心焦急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梁捕头,能知道是谁抓了我家三丫头么?什么时候能找到?” 梁捕头出声劝慰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余大娘子,“余娘子稍安勿躁。” 余大娘子眼眶微红,“孩子都丢了,当爹娘的能不急吗?” 虽然三丫头不喜欢她,总拿脸色给她看,觉得她强占了她母亲的位置,但这不是三丫头的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还是纪知远这个老头的问题。 纪知远不肯报官,认为名声重于性命,是个迂腐冷情的老顽固! 梁捕头道:“从勘验来看,掳走纪三娘子和王五娘子的至少有三个人,他们借助晨风撒迷药,待人晕后,将人掳走,与前几起失踪案应是同一伙人。” 梁捕头声音放缓,安慰两个心急如焚的报案人,“王学士,余娘子,您二位放心,府衙会尽快人寻回来的。您二位要是有消息,也请及早告知府衙,不要擅自行动。” 二人应下,让家丁丫鬟拿着自家小娘子的画像到附近的村市打听询问。 梁捕头召来一个捕快厉声吩咐:“你让府衙多派些捕快过来,扩大搜索范围,如人手不够,奏告府尹,请巡街司的差吏过来,把各个村都翻个一遍,我不就不信找不到。” 捕快第一次见捕头发这么大的火,一时愣住。 “快去啊,人命能等吗?”梁捕头恼得抬腿就要踢。 捕快忙不迭应声,拉来马,翻身上去,鞭子抽马腹,忙朝城内赶去。 梁捕头咬牙切齿,怒气冲脑,让他脑子疼得厉害。 这拐子简直无法无天,这两个月已经发生了七起失踪案,府衙派出捕快,将城内外店铺酒楼,居房民宅,山林野外,都找了个遍,连拐子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余大娘子跟着带着几个小厮跟着梁捕头在青林一带寻找,拿着画像逢人就问,仍一无所获。 余妈妈微愣,意识到什么,“大娘子,纪管家寻晏姐儿去了,怎么这许久了,纪管家还不带晏姐儿来?晏姐儿最宝贝欢姐儿了,没理由知道欢姐儿失踪了还不来的。” 余大娘子闻言一惊,纪管家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二丫头最宝贝三丫头,知道三丫头不见了恨不得像马儿似的飞奔过来。 现在还不出现,除非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别不是出事了吧,这里到觉明寺不远,我领人去瞧瞧,你跟着衙门捕快找,有消息立马报来。” 余大娘子忙招呼两个家丁,跟着她去觉明寺。 赶到觉明寺,刚开口询问,主持明觉大师便前来回话。 觉明大师着一身海青色僧衣,挂着紫檀佛珠的双手朝余大娘子合十,态度十分温和。 “老衲见过施主,午饭后,尊府管家前来接尊府的小娘子,寺中小沙弥瞧见三人神色焦急地奔出山门,之后便未见过了。” 得知消息,余大娘子朝主持回了合十礼,“多谢主持。” 余大娘子眉宇闪过不悦的神色,她跟纪夫子跑来跑去找人,他们倒是不见人影。 二丫头搞什么,妹妹不见了,不帮着找就算了,还到处去跑。 纪管家也不知好歹,接了二娘子也不来找她。 转身,抬步,跨地柎,下石阶,出门山。 余大娘子下到山门,合十向主持微躬,以感谢主持相送,便听到一阵马蹄声。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二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踏泥而来,蹄声如雷。 二十来人都穿着玄色的窄袖袍子,挂着长刀长剑,为首的一人俊爽有风姿,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那张脸上满是冷意,这个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有点暴殄天物了。 余大娘子正想上马车时,那黑袍的年轻人勒马在她眼前停下,翻身下马,近前朝她作揖,态度很友好,“余大娘子。” 余大娘子神色微愣,想着自己是哪里欠人钱了。 李持安淡声:“在下李绎,李持安。” 李绎?李持安? 二丫头的官人! 想到这混账做的事,余大娘子懒得搭理,头也不抬,提着衣摆就要上马车。 这刚过门就要和离的女婿比扫溷藩的扫把星扫还晦气! “岳母大人!” 李持安不由地咋舌,他也惊呼自己是怎么叫出这几个字的。 毕竟余大娘子只比他大三四岁。 余大娘子是纪司业的继室,按照辈分和礼节应该这么称呼。 余大娘子心中有些气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里,轻轻抿唇后,开口道了声:“李主司。” 李持安带戴着佩剑,没有表情的一张脸都透着不好惹三个字。 她一个柔弱妇人,还是要敬而远之,毕竟探事司里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这个李持安更是恶鬼中的恶鬼头子。 李持安闻声道:“听闻尊府三娘子外出未归,不知可有消息了吗?” 近来城中发生多起少女失踪案,开封府尹卫长君借调探事司协助调查。 他刚至浚仪桥之西,即开封府,便见梁捕头带着一班捕快行色匆匆离开。 询问之下才知道,纪司业和王学士家的女儿失踪了。 他翻阅过此前的卷宗,档案中记录拐子会使用混有迷药制成的大象藏香,大象藏香中还含有特别的须曼那华香。 大象藏香多为佛门道观用香,城中纪三娘子和王五娘子在青林失踪,他便领着探事司的兄弟们在附近的佛寺道观搜索。 余大娘子拿着帕子扫了扫两只袖子除晦气,将头别向一边,并不理会李持安。 他做出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缺德事,他不要脸那是他的事,她纪家的女儿还要脸。 她能应着礼节叫一声李主司,已经是给他天大地大的脸面了。 尤其是现在,这个李持安神气无变、举止自若,好像当两家的事不存在一样,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跟随的小厮近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人行礼。 这个人是姑爷,又不是姑爷! 第15章须曼那华香 小厮朝半真半假的姑爷李持安躬身作揖。 “禀李主司,我家三娘子还没有消息。” 小厮忍不住偷看两眼,这真假参半的姑爷生的还真有几分风姿神貌,只可惜为人无耻无德。 要是他嵚崎历落,与二娘子倒是一对壁人。 见纪家人不搭理他,李持安便没再说话,掏出一张盖有探事司与开封府官印的巡查令展示给主持看。 李持安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官势足却又不失该有的礼貌,“觉明大师,吾乃探事司主事李绎,奉上令协助开封府调查少女失踪案,还请行个方便。” 觉明大师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旋即恢复如常。 他看着眼前的官爷微微歪着头,眉宇张扬,半点也不像是来搜查,倒像是来打家劫舍的。 他微笑着合十朝李持安躬身,“这个自然,李主司,您请!” 他脸上的笑意是温和,侧身让路,客客气气地伸手做出邀请。 李持安点头,撩袍抬步上石阶,却听到纪家小厮的嘀咕。 “咱们家近来真多事,早间不见一个,现在又不见了一个。” “你说谁不见了?”李持安踏上石阶的脚退下了来。 小厮见李主司冷着一张牛头马面脸,说话都有些结巴,“小人家、二娘子,管家接她回来找三娘子,现在连管家都不见人。” 李持安惊疑,“不应该啊,你们的二娘子最疼的就是她三妹妹,知道妹妹失踪却不出现,这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姐姐该做的?” 这两日他如言去了酒楼茶肆瓦子等人多的场所,关于他与二娘子的婚事,确实有不少人指责二娘子的不是,说得不堪入耳。 他的行为的的确确给纪家和二娘子造成了伤害,并不是和离和赔偿能补偿得了的。 纪家有五个孩子,二娘子与三妹妹感情最好,也最疼爱三妹妹。妹妹失踪,做姐姐的不出现,令人不得不多想。 余大娘子从气愤中反应过来,二丫头就算再不稳重,也决计不会做出置三丫头性命不顾的事情来。 她转身再问:“主持,确定见着我家的管家来接我女儿了吗?” 觉明大师双掌合十,“寺中弟子所见,老衲怎敢妄言。” “让他来回话,算了,我亲自问他去。”余大娘子提着裙摆,越过李持安,向寺内走去。 重入寺内,觉明大师当即吩咐小沙弥,让他把人带来回女施主的话。 带来的沙弥是个十多岁的小僧,面容清秀白净,容止有度地见过众人后,便回复余大娘子所问的话。 “我府管家是何时到你们寺的?” “过了未时,约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到的。” “何时上车走的?往的那个方向?” “刚好未时一刻时出的山门,往、往北向走的。” 余大娘子和纪夫子多次来觉明寺拜佛,走北向是入城回纪家的方向,看来纪管家是带着二丫头回家了。 李持安将手下的一众兄弟分成几个小组,分散到寺中各部巡查。 见天王殿香案上的七宝博山香炉轻烟袅袅而出,李持安靠近弥勒佛前的香案,吸着鼻子轻嗅飘出来的香味。 这香微有香气,味如甘露,是大象藏香。 李持安转过身来,面色从容,随口便问:“主持,不知殿中博山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 觉明大师虽然不知道这个李主司问香是何意,但还是如实告知:“禀李主司,是大象藏香。” “哦,是大象藏香,在下还以为是多伽罗香呢。” 觉明大师解释:“大象藏香与多伽罗香味是有相似,多伽罗香味因加了旃檀香的缘故,味比大象藏香要浓一些。” 李持安走到弥勒佛正中间,便朝高高在上的、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躬身拜了拜。 觉明大师倒是有些疑惑了,这个当官的不去搜查,反而拜佛祖? “寺中的大象藏香倒是与众不同,可是加了什么特别的香?” “须曼那华香。” 余大娘子听到李持安与主持的聊天,心中怒气翻滚。 吃官家粮食的人,不思为民做主,却尸位素餐,不务正业,不尽心尽力为他们百姓找失踪的女儿,竟然跟这个老和尚讨论香料。 这个女婿她绝对不会认的,找到三丫头,马上催老头子和李家离婚。 这种人根本配不上二丫头! “这须曼那华香是觉明寺独有吗?” 听到须曼那华香,李持安的属官齐廷当即反应过来。 齐廷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材魁梧,肤色如麦,头发高高束起,一身玄色的劲装显得他英气十足。 开封府的差吏问了不少香铺子,才在百香居师傅那里闻出拐子遗留下的大象藏香粉末里含有须曼那华香。 他们走访过几家寺庙道观,所用的大象藏香多含有价格亲民的青赤白莲华香。 须曼那华香是从拂菻国贩来的,价格昂贵,非富即贵的庙宇才用得起,正因为价高,大多数的寺庙都不用。 觉明大师察觉到官爷看似与他聊香料,实则是在探问。 他回道:“须曼那华香是走海运从拂菻国贩运而来,千金难买,像大相国寺、开宝寺、天庆观、延庆观等几家寺庙道观亦有须曼那华香,不啻本寺独有。” 大相国寺是国寺,开宝寺是官府开办的寺庙,天庆观是朝廷管理道家事物的机构,延庆观则是皇家道观,其所用的须曼那华香是朝廷赐予的,自然不会蠢到用须曼那华香制造迷药作奸犯科。 主持可大言简意赅说不是,没必要扯这一大堆。 “是在下孤陋寡闻,竟不知这些寺庙道观也用须曼那华香。” 觉明大师暗中睨视这个装痴扮傻的探事司主司李绎。 朝廷赐香,那是荣耀,城中谁人不知,这位官爷却装傻充愣。 李持安态度半眯着眼睛微笑着,“说到香,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主持可否帮忙?” 觉明大师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官爷还真是一套不行,又来一套。 “李主司请讲。” 李持安做出一副为难状看向觉明大师,“我家娘子昨儿还来信说觉明寺的须曼那华香极好,问在下能否同主持讨要个三五斤回去,主持不知可愿意允在下一些交差?” 第16章搜查 觉明大师眸色微惊。 觉明寺是买了昂贵的须曼那华香,但只有他与几个主要的僧人才知道,寺中弟子都不知。 李主司的宅眷是怎么知道觉明寺有须曼那华香的? 用得起须曼那华香的寺庙是腰缠万贯的富贵庙,所以大多数庙宇都隐藏其财产状况,觉明寺也不例外。 朝廷征税征的对象不分主、客户,连行商、道观佛寺都要缴税,征税以地税与产税为主,财产越多,征收的税就越多,还要分夏秋两季缴纳,是一笔不少的支出。 这个官爷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要是他抓着须曼那华香一事不放,那势必会查出觉明寺瞒报财产少交税一事,对觉明寺势必有影响。 再者说地牢少女一事,万一被查出来,觉明寺和一干僧众都得玩完,倒不如顺着李主司,满足他要求。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须曼那华香昂贵,千金也难买半斤,他一开口就要三五斤,简直比打家劫舍的恶徒还要可恶! 觉明大师做出一副谦恭态度,朝李持安道:“李主司容禀,寺中虽有须曼那华香,但并不多,您若要三五斤,寺中委实拿不出来。” “拿不拿得出来不要紧。” 李持安忽变脸色,薄唇微微抿起,没有一丝笑意,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拿下!” 李持安一声令下,身后两个差吏立刻应声而动,上前将觉明大师扣下。 “李主司,这是何意?” 觉明大师越是挣扎,身后两个差吏扣住他的肩膀就越用力。 擒住他臂膀的一个差吏道:“抓你吃饭。” 当然是请他吃牢饭! “觉明主持,贵寺瞒报田产,屡屡匿税,有违律法,劳您跟我们走一趟。” 官府不是酒囊饭袋,不会没有证据就上门拿人,觉明大师不再挣扎。 “李主司,匿税一事,老衲认,还请不要为难寺中众僧。” 朝廷有令,匿税者笞四十。只要他诚恳认错,及时补缴税额,三司都勾院的四十杖未必会打下来。 “法度明朗,不会罪责无辜者,这个就不劳主持费心了。” 李持安面容冷峻,盯着主持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现在还几件事需要向您和贵寺的僧众证实,还请您在边上看着。” 话落,李持安随即便问:“人都到了吗?” 齐廷道:“头儿,稍待。” 旁边的余大娘子见此情形,只觉得天王殿中的空气都变成了戾气,压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不多时,天王殿的外庭乌泱泱的站了满僧人。 看着门外站着的弟子,又见差吏们拿出数张纸和红泥,觉明大师终于感觉到大事不妙! 他眉宇紧蹙,一挣扎,被擒住的双肩就越痛。 齐廷接过同僚林平递来的纸,垂目见纸上画有三只脚印,脚印还画上细致的鞋纹。 低头细看脚印上的鞋纹,齐廷忙走到李持安处。 “头儿,这是林平在一间禅房发现的,你看是不是与掳走纪三娘子和王五娘子现场留下的脚印很像?” 李持安双手接过,目光一扫,便瞧见纸张右下角写的这几个小字上。 塔林前院之印! 这几个小字多肉微骨,歪斜不正,是名副其实的墨猪字。 但目光只在右下角的几个狗爬字停了一瞬,就往上一挪,看向纸上的三只脚印。 齐廷适时展开一张此前所画的图纸,供头儿比对脚印和鞋纹。 李持安眸子左右转动,比对两份图纸上脚印的大小,以及鞋纹的相似程度。 第二只脚印的大小、鞋纹样式与青林现场留下的相似度很高。 “头儿,一样吗?” 李持安线条分明的下颚一点,淡声嗯了一声。 “这是谁画的?可认得这墨猪字?”李持安逮着觉明大师问。 听到墨猪字这三个字,余大娘子一顿,忙过来抢过李持安手上的画纸,目光落在纸上圆润的狗爬字上。 “这是我家晏姐儿的字。” 老纪说,晏姐儿写字如画狗,越描越丑。 纪太妃也说,晏书着墨,笔拙字丑,如雷贯耳。 “确定?” 余大娘子不假思索点头。 林平匆匆跑进来,“头儿,指纹是一样的。” 李持安松开,拿过林平手中的两张蝉纸,走到殿门口,蝉纸高举至眼前,借着天光比对两张蝉纸的红指纹。 李持安从指纹的形状、疏密程度一一做了详细比对,发现与现场遗留的指纹确实是一样的。 唯恐弄错,又将蝉纸上的两枚指纹交叠比对,见两枚指纹的形状、疏密果然一致。 开封府苦寻不到的拐子竟然在觉明寺! 他当即吩咐:“给我围住觉明寺,一根飞羽也别放出去。” 李持安眼神冷峻,抬起右手,放在觉明大师的肩上,指节一紧,掌心用力向下一按,觉明大师的膝盖瞬间弯屈,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人在哪儿?” 觉明大师因吃痛而咧嘴,殿中石板的寒凉侵入疼痛的膝盖,咬紧牙关,辩解道:“我不知李主司说什么。” 对于这种嘴硬的犯人,李持安向来是实践重于语言。 他半蹲下,眸光与跪地的觉明大师齐平,伸出右手握住觉明大师的手,唇角微扬的同时,咔嚓的脆响传入耳中,如玻璃碎裂、树枝折断。 一记刘伶敬酒,断了觉明大师的拇指骨。 觉明大师听到清脆的咔嚓,紧着便是一阵虫蚁啮心的疼痛。 李持安的声音冷冽如冰,狠厉如刀,“人在哪儿?” 觉明大师明白,断手指是探事司端不上桌的小菜,再挣扎只会招致更多的痛苦,索性直接招供。 “在塔林地牢!” 塔林,地牢。 远远看见一帮劲装公服的差吏将寺内僧众赶至天王殿,惠洪就意识到不妙,忙躲于暗中,且偷偷打量着现场情况。 瞟望间,却见塔林冒出了白烟,惊得他马上转地牢。 地牢设在塔林之下,以地面上几座中空的虚塔为通风口,若是燃烧,轻烟必定从通风口飘出。 惠洪来到地牢,正好见牢房中的青衣女子高举着一捆燃烧的麦秆,对着通风口。 第17章扎他 开锁的声音让纪晏书一惊。 她们听到地上有人声,细听之后发现是觉明寺外的人,忙大声呼救,但上头的人步履匆匆似乎听不见她们的叫喊。 纪晏书望见牢顶上的通风口,心生一计,忙捆起一卷长长的麦秆,伸到牢壁上油灯点燃,竖着对向通风口。 只要上面的人看到塔口的烟,就一定会问清楚,她们就能得救。 纪晏书刚转头,惠洪就已到她眼前,一把将那捆麦秆夺走。 “你以为这样就有人救得你吗?” 惠洪动起手来,一把抓住娇娇嫩嫩的纪晏书,横拖倒拽,拉出牢房,拽到另一间牢房。 顾婷婷见猪肉和尚将纪姐姐拖到另外一牢房,就知道他要对纪姐姐做什么,忙厉声道:“放开纪姐姐,放开她……” 牢里的纪晏欢看着被拖走的姐姐,“二姐,二姐……” 惠洪一脚踹开牢门,将人扔进去。 他的眼睛上下扫了眼纪晏书,话里带着兴奋。 “还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 惠洪的目光透着淫邪,像盯一只色香味俱全的烧鹅那般盯着她,边宽衣边朝她走来。 纪晏书顿时惊慌,忙向墙角爬去,却被一把拽了回来。 男子像虎一般扑来时,纪晏书抬脚用力一踹男的下裆。 男子痛得张口,发出一阵呻吟。 纪晏书趁机爬起来就跑,却被手疾眼快的男子一把拽住,按在地上。 男子见她挣扎反抗,气恼极了,当即两个耳光过去。 男子的耳光很有力道,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两颊火辣辣的疼,嘴角沁出血来,脑子似乎一片空白。 男子见她屈服,将腰间短刀抽出来放置一边,边解衣带边欺身而上。 男子笑的中有极致的兴奋,“若得与美人娘子成云雨,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是涸辙之鲋,但不会等着死亡。 在男子趴在她身上拽扯她天水碧色的绣罗衫时,她握住那柄短刀,用力朝男子后背一刺。 男子吃痛还没反应过来时,突如其来的一脚猛地朝他踢来,把他踹翻倒地。 李持安身姿笔挺,那玄色的眼睛如开了刃般的宝刀凌厉。 “纪二娘子。”李持安单膝半跪,将躺着的纪晏书扶起来坐着。 眼睫翕动时,无意中瞥见纪二娘子的玉颈。 不过刹那间,他便将眼神挪开,轻声细语问道:“你还好吗?” 虽然淫贼没有得逞,但这种事对于女子来说是奇耻大辱! 纪晏书没有理会李持安,而是站起来,面容平静地整理好半开的罗衫。 惠洪拔下后背的刀,杀气腾腾地刺来,李持安忙将纪晏书推到身后,并侧身躲过这一击。 但因推的力气大,纪晏书后背撞到石墙,令不由地龇一声。 惠洪刺空,恼羞成怒之下,又径直刺朝李持安杀来。 李持安身手不赖,一把擒住惠洪的手,夺过手里的刀,同时一记顶心肘朝他脖子击去。 本想接着用一招断头台结果淫贼的命,但想到还有那么多个小娘子在场,为了不吓到她们,只得使一招走马活携将人摔在地上。 响声进入耳朵,十分美妙。 纪晏书将地上的青绸对襟褙子捡起来穿好。 她垂眸看了眼地上吃痛的惠洪,又侧眼看着李持安,朝他伸出手,严色道:“刀,给我。” 这副镇定自若的神色,让李持安不觉多看了两眼。 手上的那柄刀十分听话地递了出去。 拐子罪有应得,欺负女子的拐子更是罪有应得。 纪二娘子要是想结果这淫贼,他倒是可以在她犹豫要不要下手时帮她一把。 纪晏书握住蹲下,淡声问:“我家阿蕊和管家叔关哪儿了?” 惠洪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要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放了我。” “放你?好啊。” 纪晏书丹唇带着浅笑,握紧手里的短刀,缓缓举起。 李持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开始时她的眼神犹如一滩无波澜的潭水,在刀缓慢举起时,那眼神似有风拂过,荡起涟漪。 纪晏书的眼神让李持安一震。 平静、微怒、憎恨、杀意,刹那间递进转化。 他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纪二娘子双手短刀以极快的速度落下,扎穿惠洪的左手掌。 “啊!” 惠洪痛苦哀嚎,眉宇紧皱。 她眼神的杀意如浪腾涌,冷冷地看着惠洪。 李持安难以置信,如利刃般锋利的眼神,杀红眼的眼神,他只在外大父身上看过。 外大父是戎马倥偬、南征北战的将军,杀敌戍守三十多年,他有这种杀意到极致的眼神并不奇怪。 像纪二娘子这般养在深闺的女子竟然会生出如此令人惊骇的眼神? 这是一个柔弱女子该有的眼神吗? 然而那眼神与外大父的眼神又有本质的不同,那是一种带着疯魔的眼神。 他疑惑之时,听到纪二娘子啮牙恨声再道:“说,人在哪儿?” 她带着杀意的声音回荡在昏暗中的牢房中,拔刀的动作比落刀时更为干脆利落,鲜红的血滑到刀尖,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后山石室。” “二、二姐。” 闻声,纪晏书猛地抬眸看去,欢欢在牢门外,双腿发软瘫了下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睛愣愣地看向她。 欢欢的眼眸漫上水色,满是害怕。 欢欢看到她刺了吗? 是她吓到欢欢了吗? 想到这儿,纪晏书马上敛起狠厉的眼神。 她不能吓到欢欢。 在欢欢眼里,二姐是温柔善良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残忍嗜杀的二姐。 李持安注意纪晏书的眸色变化,忙挡在她身前,隔绝姊妹二人的的对视。 二姐举刀落下、提刀拔出,纪晏欢都看在眼里,她虽然震惊,也害怕地颤抖流泪,但一想到父亲曾说过二姐的经历,心中不禁为她悲痛,眼泪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太妃姑母说过,二姐从绝境中存活下来,一旦遇到她认为的危险之境,她比任何人都狠。 “李主司,烦请您让人到后山石室把阿蕊和管家叔救出来。” 纪晏书矮身叉手行礼,“晏书在此一并谢过。” 第18章无辜 将地牢中的少女解救出来,探事司的差吏将其安排在一间干净的禅房,并让探事司的编外人员韩晚浓看着。 这一班少女或放声大哭,或静默无言,韩晚浓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受伤的她们。 她伸出一双臂膀轻轻地抱住沉默的顾婷婷,让她头靠在她的肩上,缓缓地顺着她的头发轻抚。 “婷婷不怕,不怕,我们安全了,韩姐姐会送你们回家的。” 顾婷婷闻言,双手不觉微颤,抱住韩晚浓的腰肢,眼泪汪汪的。 “雪儿死了,被打死了……” 言讫,泪如迸泉,捶胸顿足。 探事司办事极快,很快将参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交易的僧人与寺中没有参与的僧众区分开来,并分别关押看守,等开封府衙囚车的到来。 李持安到少女们待的禅院,从门外看进去,见到韩晚浓柔声地拍背安抚小姑娘,纪三娘子紧紧拉着她姐姐的手,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害怕模样,还有那个肉乎乎的像大福娃娃般的王五娘子笑着安慰其他小姑娘…… 齐廷走来,见头儿在禅房门外,便走进来。 “头儿,梁捕头带人过来了,现下正在安排。” 他们找到拐子窝救出被掳走的小姑娘,开封府尹卫长君就不会顶着黑眼圈来烦探事司了。 李持安颔首,便收回眸光。 齐廷往屋内望了望,这些大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个个娉婷胜天仙。 “美韶容,何啻值千金,拐子为了钱财,把别人家如珠如宝的女儿掳来当货品卖赚钱,千刀万剐了那些死货都不够。” 李持安淡声道:“走吧。” “哎,头儿,等等我。” 听得外头的动静,纪晏书抬眸从窗看去,只见李持安步履匆匆出了禅院的外门,他的属官忙跟在后头。 她们能平安出了地牢,多亏有探事司和梁捕头。 * 梁捕头等人拉来不少囚车和马车,连夜审问,将一干犯事者从觉明寺僧人中摘出来,问明拐人的时间、地点、人数、交易去向等,一一登记成册。 齐廷带着一帮捕快和探事司的几个兄弟来到塔林,支起灯火,拿着铁锤、铁锹、撬棍、锄头等用具,推石塔,掘地。 满地月色,若梨花白。 风中松叶树,灯下白骨人。 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地尸骨,饶是办案多年的梁捕头也不由得惊愕失色。 梁捕头将头别过去,定了定神,良久才开口道:“齐指挥。” 齐廷闻声放下手里的骷髅头,起身走到梁捕头的面前,摇了摇戴手套的双手,“梁捕头,我不便,就不见礼了,勿怪!” 梁捕头见齐廷身上挂着各种沉甸甸的验尸工具,嘴鼻用口巾捂得严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和眼睛。 “如、如何了?” 齐廷道:“如他们说的,十座小塔埋了十个小孩儿,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从尸骨的伤口看,有的是钝器打碎脑袋死的,有的尖刀刺死的……这些孩子死前受了不少的磋磨。” 梁捕头闻言沉默良久,步履似乎有巨石束缚,靠近尸骨的步伐格外沉重缓慢。 他矮下身子,看向地上残损的孩童尸骨,眼眶不由得漫上水雾,心如刀割般疼痛。 “这些孩子该有……有多疼啊!” 说罢,泪如雨下。 这些孩子长至现在,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们或许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或许读书科考登第赴琼林。 他们本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本该有幸福快乐的人生…… 一朝不幸,百事成空。 梁捕头抬手抹干眼泪,扶膝而起,恨声道:“那帮挨千刀的杀才,不让他们死在刑律下,我梁正明扒了这身捕快服。” 梁捕头转身离开。 齐廷脸色平淡,“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小弟弟,别觉得哥哥冷心冷情,哥哥见多了生死离别,对这些习以为常了。” 合手朝地上的孩童尸骨躬身拜了拜,“这个地儿不干净又冰冷,你们不喜欢,哥哥也不喜欢。” “你们在那头若听得见,便托梦给哥哥,告诉哥哥你们爹娘在何处,让哥哥与梁捕头叔叔送你们回家。” 作尸格的逻卒走近,“齐哥,你不给颗糖,这些孩子可不会理你。” 齐廷睨他问道:“都记录好了?” 逻卒将小笔的墨汁甩干,收入尸格册的小夹缝中,“身长、年岁、性别、尸骨破损处等都记录好了。” 齐廷淡声吩咐:“明日中午时,我要这些孩子的画像交到开封府。” 逻卒埋怨道:“齐哥,头儿难我们下头的就算了,怎么你还难我们,描骨画像哪有那么容易。” 头儿说明日傍晚要画像,还要做成寻人招子送到开封府,到了齐哥这里,时间改成明日中午了。 上头使唤下头,下头压榨下下头,这份差事干得真是辛苦! 齐廷闻言,沉重的脸色被气得轻声一笑。 他不由得厉声道:“我们穿的这身衣服是老百姓给的,你们不思百姓辛苦,反而抱怨我难你们,你们对得起给你俸禄的百姓吗?” “这些孩子,他们也曾是父母的掌中宝,如今却成了这冰冷石塔之下的无名枯骨。若不尽快让他们回家,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们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通话发下来,齐廷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忙躬身作揖,语气委婉下来。 “对不住了各位兄弟,有劳诸位再辛苦一阵,咱们多费些心力,早日让这些孩子回家,咱们的心也能早些安定。” 逻卒闻言,神色一凛,忙收起满腹牢骚。 齐廷卸下身上的工具,转到一头,借着灯光,铺纸,拿起削尖的铅椠笔,眸光定案上的头骨上,根据三十六骨点法和三庭五眼,分析头骨面部肌肉的走向,进而推理还原死者生前的五官。 夜渐深,塔林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松风吹过,似乎带着孩子们的哭泣,让人心生寒意。 逻卒拿出身上的帕子,悄默默放到齐廷的桌案上。 齐廷余光瞥见案头的帕子,偷偷瞧了瞧,见兄弟们低头忙着,无暇注意他,忙拿了帕子将眼角要掉下的眼泪擦掉。 东风软,如积水空明的庭中的竹柏影轻轻摇晃。 颀长的人影投近,囚车中的人猛地抬起头来。 第19章往事 “你是谁?” 惠洪心惊,眸子圆睁看地看着眼前的黑衣蒙面人。 这是个高挑颀长的男人,身量至少比他高十分。 黑衣人身后长发过腰,东风吹,长发飘飞,如水中藻荇。 “惠洪师傅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惠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觉一怔。 “是你,”惠洪仔细一看,确认了是那个孩子,“燕、辞、归?” 黑衣男子走近囚车前停下,“这么多年了,惠洪师傅还没老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记性还是这么好。这个名字除了你,就再无人叫了。” 惠洪呆了一晌,想到往昔。 这个孩子是他从杭州拐来的。 那时这个孩子是六七岁的样子,刚下学堂,系着两个垂髫,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 见十六七岁的惠洪上前与他攀谈,小燕辞归有礼地朝惠洪作揖:“小师傅,你要化缘,找我老师才是,我没有饭菜。” 惠洪听了这话,忍俊不禁。 “小官人,我不化缘,我就是羡慕你们读书的,过来听你们读书。” 小燕辞归笑道:“怪不得我读书时,瞧见窗外光溜溜的脑袋,原来是小师傅呀。” “可寺院里不是有书念吗?你怎的还羡慕我们?我们老师会骂人,还会打手掌。” 惠洪只抿嘴苦笑,“念佛经,万事只能是阿弥陀佛,只有念儒家书,才能百事皆成。” 小燕辞归:“你还俗呀,那样就可以读书考科举了,我同窗的爹爹就是灵隐寺和尚还俗的。” 惠洪细看同他交谈的小孩,他贴里贴外,都穿了时新华丽的衣服,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想到贫寒出生的自己,想到艰苦长大无人疼爱的自己。 凭什么别人被家人千宠万爱,视若珍宝,他却被家人视为累赘,弃如敝履。 邪念涌上脑海,骗走他,让他也尝尝人间疾苦。 此后的时日,惠洪与小燕辞归逐渐熟稔。 先帝祥符九年夏六月,小燕辞归被惠洪骗走。 燕家散尽家财,遍寻何处,也寻不回,燕母念儿,三十病逝,燕父寻儿,客死他乡。 惠洪想到往事,一时不敢答话。 小燕辞归被他带到觉明寺,因他听乖巧话,遭人毒打少,后来被绝净院的院主要了去,待了三四年,便被卖到沈秀才家当儿子,后事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 沉吟片刻后,惠洪才说:“见我束于囚牢,来落井下石的?” 燕辞归微哂,“我没那么善良,落井下石岂不是便宜你了?我这黑暗、痛苦的人生,始作俑者可是你啊。” “若不是你,我母不会病逝,我父不会客死异乡,我妹妹也不会被那些亲戚卖了,至今下落不明。” 惠洪望见燕辞归的眸光幽深了几分,生出骇人的杀意,腰间抽出短刀握在手上。 惠洪吓得魂不附体,“你、你干什么?” 燕辞归笑的惬意:“当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惠洪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我、我只是拐走你,我没伤你分毫,我不求你原谅,只求饶我一命!” 燕辞归目光锐利,冰冷刺骨。 “饶你一命?” “塔林东北角十座小塔墓埋了什么人,他们是怎么死的,惠洪师傅忘记了吗?” “绝净院的清竹法姑怎么死的了吗?惠洪师傅也忘了吗?” 当年与他一同被拐到觉明寺的孩子,不下四五个,还未被交易出去,便被主持和其他几个恶徒殴打至死去,那些喷溅在墙,在地,在桌,小小的一间房,满目腥红。 他到绝净院后,清竹法姑待他如亲弟,好多次护他免于责打,可这般心地善良的姐姐,竟被这淫贼害死。 惠洪狡辩道:“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悬梁自尽的。” 燕辞归不由得扬声,“若不是你欺侮,她便不会死。” “作恶天地不责,欺心鬼神不知,那我便自己动手。” 燕辞归用内力劈开锁头,打开囚车门,探身进入,一把将戴着枷锁的惠洪拽出来,举刀刺时,只听飓的一声,一支穿云箭从右耳根划过,插在囚车上。 燕辞归抬头,遥望见一个着探事司衣装的小矮子在百步外,张弓挟矢,扯个满月,瞄准他,正准备射他。 韩晚浓道:“要杀你就快点杀,废话这么多作甚,不知道话本上的反派都是死于话多的吗。” 燕辞归拽着惠洪,起身挺直,正顾盼之际,四周冒出八九个探事司的逻卒。 “你们阴我?” 韩晚浓举目觑看,那个黑衣蒙面人长身玉立,亭亭如松,比李二哥还高,那长长的头发像软绢带一般,比女人的头发保养的还好。 “你个小喽啰值得我们阴吗,我们是守株待兔。” 李二哥动用探事司暗中调查少女失踪案,发现有刻意引他们将调查目标放在寺庙道观,不知此人是敌是友,与觉明寺秃瓢有没有关系。 审问惠洪后,得知曾拐过一个叫燕辞归的孩子,后来被卖去沈秀才家。到沈秀才家后,才知道沈秀才一家早就死了,而罪魁祸首便是燕辞归。 沈秀才有一子,专好风流闲耍,是招猫逗狗之辈,喜欢与人在柳树林赛鸟,但他身有肠疝气,每发作便疼得欲死。 燕辞归便是利用这一点,给沈家郎君下药,拖延他出门与人赛鸟,待到沈家郎君来到赛鸟之地时,见赛鸟的朋友散了,生了情绪,从心发上来,让肠疝气发作。 这一次发作因为药的缘故,甚是发得凶,沈家郎君一跤倒地上,不省人事。燕辞归引沈家仇敌周信到柳树林,周信见沈家郎君晕倒在地,顿起发财心,忙将沈家郎君身上的钱财收刮干净。 周信正欲离开时,沈家郎君苏醒过来,二人发生口角,周信抵不住沈家郎君的拳脚,便掏出刀来想吓唬他,没想到力道使得猛,竟然一刀捅死了沈家郎君。 一人害两命,让颇为丰足的沈周两家顷刻间土崩瓦解,心机、谋略、胆量,非常人能及,这时的燕辞归才十六岁! 联想到这一茬,李二哥才让他们在这里守株待兔。 没有想到,这黑衣人还真是燕辞归! 燕辞归是个苦命人,被人拐来卖去。沈秀才不是个好东西,喜好娈童,非法对待燕辞归。燕辞归积怨颇深,不堪忍受,才谋划出这场人命官司报仇。 这是她小时候看异闻小报时看到的,因为好奇,还特意让人去打听了。 第20章燕辞归 韩晚浓严词道:“燕辞归,你那话我听明白了,你要报仇雪恨是天经地义的,我也不拦你。” “但那秃瓢是探事司和开封府的犯人,自有律法惩治,由不得你私自结果他。” 她不由得暗想,燕辞归有废话的时间,那秃瓢早就杀干净了。 报个仇还要话多,这么墨迹,仇人早跑了。要是她,她直接干了,后面再废话。 她手捻着箭尾,眯起左眼,右眼紧盯着箭头的准星。 要是燕辞归敢对秃瓢动手,她的羽箭可饶不了他。 燕辞归见那些个逻卒朝他围过来,眸子东张西望,见探事司主司李持安不在,半悬的心安放下来。 李持安不在,对付这几个虾兵蟹将是小菜一碟。 韩晚浓见燕辞归的架势,必定是要结果那和尚才罢休,便又开口温言相劝:“你若动手,你也会……” 话还没说完,燕辞归手上刀已捅入和尚胸膛,一脚将那和尚踢开。 韩晚浓眸子微惊,握弓箭的手不觉微抖,这人这么嚣张的? 要是他没杀人就束手就擒,按照律法,他此前的罪,官府不会重判,可现在成了杀人犯,怎么着都是要重判的。 当着官差的面犯法杀人,还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他不怕死的么? 燕辞归忽然变色,不满道:“你们总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你们掌管的法网大漏特漏。” “觉明寺十余年来拐了多少男童,买卖了多少少女,又打杀了多少,你们府衙知道吗?” “不,你们不知道。觉明寺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作奸犯科,而你们却不知道,你们只知道高官厚禄,只知道金房银屋。” 韩晚浓捏箭的手不觉一松,手上的白羽箭射出,朝燕辞脑门快速射去。 燕辞归大惊,这小矮子真是无耻小人,竟然在他说话的时候放箭。 他急忙弯身下腰,射来的箭从他上头飞过,用力一跃起,似乎腰间骨头咯吱地一响。 站得挺直时,腰有些隐隐生疼。 闪着腰了! 没有童子功,果然学了也用不好。 他不由轻叱道:“探事司就是这么待人的?” 韩晚浓讶然,她的箭速比探事司的逻卒还要快,燕辞归竟然轻而易举地躲过去,可见身上功夫不错。 她就箭术尚可,学的那些花拳绣腿哪里打得过燕辞归。 燕辞归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后,一手负在身后,毫不畏惧、毫不客气地朝韩晚浓走近,四周的逻卒见势,忙紧握刀剑围拢过来。 韩晚浓看他杀了人后还如此从容淡定,对他们这些官差无所畏惧,还准备用一只手对付他们,丝毫不把他们放眼里。 心顿时怕得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额头冒出汗珠,随着他颤动的两颊流下来。 她干嘛要听燕辞归的那些废话,现在好了,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李持安也过分,布下这个瓮,就什么都不管了,去守纪大美人她们住的禅院去了。 留他们几个小虾米瓮中捉鳖,可这鳖是超大号鳖,这口瓮装不下。 韩晚浓张弓又将一箭引满,正对燕辞归之面,强作镇定道:“你若束手就擒,我可箭下饶你一命。” 燕辞归停下脚步,不由地呵笑,“我早料你敌我不过,我还未出手,你就先自慌了手脚。你们这些当官做差的,还真是差劲,上不能匡主,下不能惠民,皆尸位素餐。” “只怕你也是个装有本事说大话的。” 燕、韩二人闻声举目看去,见李持安立在院墙之上,左手把住一张弓,右手捻着羽箭,轻轻一拽就满,箭头的准星向庭中的燕辞归瞄准。 燕辞归眸子一惊,李持安口中话说的自然是他。 本以为李持安不会出现,不料想竟然出现了。 众人皆知,李持安有一身好本事,弓马拳脚刀剑熟娴,尤其是发矢从无空落,还能连珠射箭。他一出现,逮着他便如瓮中捉鳖。 李持安两指一松,嗖的一声,羽箭如风驰电掣般飞出,燕辞归眼明手快,凌空一个翻身,才堪堪躲过飞来的箭。 刚避开,又两箭闪电般击向燕辞归,他心中暗叫不好,身形却没有丝毫迟滞,鞋尖轻点地面,左躲右闪,险避开接连而来的羽箭。 此人身法之快,不在他之下,李持安不吝啬称赞:“兄台好功夫。” 这般快速的身法让韩晚浓怔了一怔。 燕辞归绝非等闲人物,还好她沉得住气,有先见之明,没有贸然出手,不然被秒成粉末的就是她了。 李持安见状,冷嘲道:“还未动手,手脚就漏了怯,眸色吃了好些惊恐,给探事司惹出一场话柄来。” 韩晚浓抿嘴不语,心下暗道。 曲径通幽处,禅房深郎心,要不是你耽溺于美人深情款款之中…… 还没嘀咕完,韩晚浓举目就望见李持安睨来的眼神。 韩晚浓惊得忙捂嘴道:“二哥,我什么都没想。” 燕辞归如看好戏般哂笑。 这两人还真是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明明是青梅竹马,又心意相通,偏偏另一个娶了娘子! 可惜没见到三人修罗场! 李持安立于墙头,眸色冷峻,瞥见燕辞归思绪飘忽,手指翻动间,又是两箭离弦,一前一后射出。 燕辞归心中一凛,李持安这是要封死他呀! 这容不得他半点犹豫,他忽然身形一顿,不再躲闪,猛地从腰间抽出柄软剑朝飞来的羽箭劈去,铮铮两声响动,两箭被他电光火石间击落。 李持安微微一愣,他自然认得燕辞归手中那件银光闪闪的兵刃。 那是银魄,与母亲的月魄是一对阴阳剑,剑身柔韧锋利,是舅公洪老太爷犹为得意的作品。 银魄本是舅公打造送给母亲的,母亲嫌弃此剑软弱如女子,不符合她英勇无比的英雄气概,选择要那柄刚劲坚韧、彰显她英姿勃发的月魄。 他曾向舅公求取此剑,舅公以母亲嫌弃的理由拒绝给他,后来他才知,舅公以两千贯的价钱卖给一个商人。 不料想这个商人是燕辞归! 短暂的惊讶后,李持安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好值钱! 第21章打斗 这是李持安在十八岁那年初二拜年,给舅公磕了好多个头,央求了半个月,花了五千贯买来的。 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好值钱! 李持安身一动,跃下墙来,击向黑衣蒙面的燕辞归,他倒要看看黑巾之下是何等人物。 燕辞归身形如舞,一招一式配合得滴水不漏,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招诡式,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将这些招式使得如此微妙。 燕辞归有此身手,他在汴京城却从未听闻,看来他够低调,藏得够深的。 李持安嘻嘻笑道:“兄台这剑法是江湖上罕睹的,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面对李持安凌厉的攻势,燕辞归转变招式,持剑左躲右闪,前避后让,目光闪凶地盯着李持安,似乎等着他露出破绽,一招中的,伺机逃走。 场外的韩晚浓只听得“哐哐”清脆响动,两片衣裾在皎皎月色中翻飞舞动,两剑相触往来,一招一式谁也不见快上一分,谁也不见慢上一刻。 月夜中的道道闪闪银光,她也分不清是燕辞归的软剑,还是李二哥的好值钱。 她心中暗自惊叹,她会个一招半式,才能真切感受到两人之间那股紧绷至极的气势。 李持安见燕辞归不语,倒也不气恼,有点本事的人大多都是有点脾气的。 他放缓招式,使着身法与燕辞归拉开距离,口中道:“兄台,你手中剑是银魄,乃锻造器司前任司主洪越所铸,是也不是?” 燕辞归想使轻功翻墙离开,怎奈李持安的眼睛如鹰隼般盯着他,让他难以脱身,场外的韩晚浓配合及时,招呼那群逻卒张弓搭箭围着他,真可谓是风雨不透。 燕辞归并不答话,只颔首作答。 李持安又道:“不知兄台师承何门何派?” 燕辞归不语,眸色深沉。 李持安不由得暗忖,他还真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他不觉冷笑:“你还真是三两棉花十张弓,谈不得。” 语声刚落,银魄的闪闪银光朝他击来,攻势激烈,李持安眼神微变,迎接银魄的剑法一改此前的凌厉。 韩晚浓想放箭助攻,怎奈二人剑招往来,根本没给她放箭的机会。 逻卒见状,觑看韩晚浓,请她示下。韩晚浓摆手,令逻卒们静观其变,要是放箭,可能会伤到李二哥。 燕辞归大怔。 他连攻出狠厉的六招,直击李持安的要害,却又在毫厘之间被李持安于细微之处化解。 李持安使的剑招看似如沥沥春雨,实则每招每式都藏着山呼海啸之力,化柔为刚,以守为攻。 不过过顷刻间,燕辞归便听到衣袂破风之声骤响,低头看去,衣袂被李持安划破里力道口子。 他的剑法又精进步! 李持安的武功本就比他略高一筹,又这般紧紧地往死里拖着他,十来个回合下来,他渐渐落于下风,加之适才下腰躲箭闪了腰,此刻行招颇有些左支右绌。 听得燕辞归气息微喘,李持安就知他行招有力不从心之势,正变招时,燕辞归扬手,一把粉末朝他撒来。 李持安忙以袖掩袖口鼻,璇身向后退。 趁此机会,燕辞归借势一跃上墙头,使着轻功到了屋顶,踏瓦而去。 李持安紧跟上了屋顶,顿时便立住了,月色下那抹黑影轻灵的身法,他觉得很熟悉。 韩晚浓的腿脚轻功不算好,李持安能顷刻间飞上房顶,她要颇费一番功夫才得了屋顶。 她上到屋顶之时,燕辞归已经逃窜得无影无踪。 “二哥,怎的不追了?” 李持安接口道:“没有,叫上弟兄们,分两路追。” “哎。” 韩晚浓招来开封府的几个捕快,与李持安分两路追捕,举着火把寻至月沉日起,都不见半分踪迹。 晨光熹微,前方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铃叮当作响,晨风吹起,隐约可瞧见里头坐个生得肌肤似雪,髻挽乌云的美妇人,三十多岁的年纪。 见前路有人驾车的车夫识趣地停下马车,轻抽着竹条将马车赶到路边避让。 就在这时,车中人柔声道:“怎的停了?” 马夫道:“禀娘子,是前头有人。” 李持安手持长剑,抬步走近马车,沉声问道:“天未透亮,何家马车?” 车中人不满轻叱:“哪家不知事体的小子敢嚎喧我家马车?” 乔氏伸手打开车窗,白生生的玉手搴起车帘,恰好见身长玉立的年轻儿郎立在车窗外,一身醒目的探事司劲装穿在身上。 乔氏愣了一下,举眸望见李持安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森然阴冷,似乎看谁都像的犯人。 乔氏敛去脸上不合时宜的神色,待之以温柔浅笑:“原是李主司,是奴家乔氏失敬了,万望宽恕则个。” “你如何识得我?” 乔氏道:“各小报与话本上都有您与其他几家俊儿郎的白描相,奴家喜爱画本,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李持安只瞥了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这个妇人着装打扮不俗,是有钱人家的妇人。 李持安退半步拱手道:“请问夫人,可见过个黑衣个高的后生从这边来?” 乔氏见眼前的李持安礼节有度,语言温谨,相貌俊逸,心情都好了不少,温声道:“您不就是么。” 李持安面容骤然变了颜色,“官府寻人,烦请夫人正色些,容不得你玩笑。” 乔氏垂目:“是,除了您外,奴家一路过来,确实不曾见过您说的个高黑衣的后生。” 李持安突然抬步,饶到马车后头,不知在打量什么。 乔氏不明此举,正欲起身推车门下车,便见李持安饶回她眼前,只听他又问:“这车除了你与车夫,及车后头两个笼箱,可还有什么吗?” 乔氏迟疑不定,吞吐道:“没、没了。” 李持安做出请的手势:“请夫人下来一趟。” 乔氏不明就里,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李主司何意?” “夫人请看地上的车辙。” 乔氏瞧了地上的马车辙,刚摇头表示不解,李持安又重复前头的问题。 “夫人除了你与车夫,及两个笼箱,车上还有什么吗?” 车中有个声音道:“李兄,你盘问如此细致可就没意思了。” 第22章棠溪昭 棠溪昭从车窗探出个脑袋来。 “棠溪昭,怎么是你?” “如何不能是我。”棠溪昭下了马车,径直走到李持安身前,“你还是真是心细如发,不过是寻常的马车也值得你看车辙印。” 他两手交叠抱胸,垂目看着地上的车辙,“这样式儿的二轮轩车,车夫与乔娘子及两个笼箱的重量,压不出这样的车辙。” 因是雨后,地上的车辙十分明显。 李持安问:“不是说有事忙,怎么有时间在这里?” 棠溪昭侧首看向乔氏:“乔阿姊,小弟与李主司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骨肉至亲,允小弟与他把话片刻。” 语声刚落,棠溪昭将李持安拉到不远处后,才轻声道:“李兄,在下得与你解释一番才行。” 李持安拿着宝剑抱胸,“不用解释,看明白了,你舍远求近,傍……” 语声未了,棠溪昭就劫了话头,“你不要想得那么乌漆抹黑,我是身过叶丛不摘花的。” “你确定?” 棠溪昭大惊道:“你果然想得乱七八糟。我是风流儒雅,但不会饥不择食。乔娘子风韵犹存不假,人家是名花有主的,我是为财,不为人,明白吗?” “望湖楼最近经营不好?” 棠溪昭点首,“酒楼酒馆多了,竞争大,周转银钱短缺。” “你可问我借。” 棠溪昭叹道:“你能有钱借我?” 李持安不语。 棠溪昭道:“你李家是公爵不假,可家底薄啊,你兄长去岁娶妇,你也讨娘子,多年积产都差不多掏出来当聘财了吧。” 李持安沉吟良久。 这是大实话!李家挺穷的! 李家是耕读起家,太祖父只有几亩薄,供出祖父这个探花郎。祖父做官时清苦,畜不了家产,即使是做到宰相,俸禄也不多。所积累的钱财,还是先帝念及祖父有功于社稷封了英国公爵位后攒下的。 汴京爵位之家,官宦大户,李家是空有爵位,家底估计还没一个六品国子监司业家底厚。 棠溪昭跳过这个话题,问了几句李持安的近况。 李持安并不多言,只淡淡答了句很好。 觉明寺那十个惨死的孩童,犹如一团乌云萦绕在心头,若是能逮到燕辞归,或许能帮到那些可怜的孩子。 想到燕辞归那身轻灵的身法,李持安沉声问:“你这几日与乔娘子一处?” 棠溪昭点头道:“是啊,乔娘子是教坊司姜坊主的外宅妇,腰缠万贯,喜欢投资置业。” “我便引她看看望湖楼其他产业,乔娘子相信我能带她赚更多钱,她自然就会入股。只要她入股,就可为望湖楼纾困。” 多年在探事司供职,李持安直觉告诉他,棠溪昭这番说辞不足让他相信。 李持安惊得立马上摇晃头脑,他与棠溪昭相识多年,道一句昆弟之好都不过。 他心中暗道,疑心兄弟,李绎你无耻小人! 李持安捏了捏额头眉宇,纾缓一夜未睡的困意,“看我浑说什么谰言璅语,白白耽误你引股。” 他抬手一拱,准备辞去。 “天亮了。”棠溪昭忽然道。 李持安转头看向东山头,那轮刚升上来的初日泛着冷光。 “嗯,天亮了,白日办事比夜里寻人容易多了。” 李持安的目光掠过棠溪昭,棠溪昭侧首转眸,目光与李持安交汇,眉宇间带着几分的凝重。 “当然。能在白日,谁又愿留居黑夜呢。” 李持安问:“想起过去了?” 棠溪昭:“一点点吧。” “想说吗?” 棠溪昭轻轻摇头,眸色变得黯淡无光,涩声道:“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棠溪,”李持安拱手,“少女失踪案勘破,多亏有你,李绎在此谢过。” 少女失踪案第五起时,开封府府尹就已经请探事司介入,探事司多次探索搜寻,基本没有收获。 他从开封府带来出卷宗,看了许久都找不到新的探查入口,还是棠溪昭一语点醒梦中人,让他们从掺入迷药的香料入手。 棠溪昭目光闪动,语声未出,李持安朝他拱手告辞,“我尚有事忙着,回见。” “嗯,回见。” 棠溪昭目送转身离去的李持安,初日照来的阳彩笼罩他的身上,他的脚步同行曦前行,走向明亮璀璨。 而他处在阳彩的背面,阴暗、污浊、不堪。 初日那令人目眩的金光,甚至落照的绚丽多彩,都不属于他。 温柔的语声在耳边响起,“小昭儿,倒也不必艳羡他人,待寻回你妹妹,你的春光定是万紫千红的。” 听到这话,棠溪昭内心不觉触动,愣了下才看向乔氏,“能找到她吗?” 乔氏信誓旦旦道:“能,不相信你乔阿姊吗?” “没有,阿姊说的自然是真的。” 开封府,衙门。 梁捕头等人携同探事司一干人等将案犯及那些少女送回府衙,安排差吏将少女护送回家。 王学士见到女儿,抱着她大声痛哭,流涕沾到女儿衣服上,被她好一阵嫌弃。 见到姗姗来迟的纪知远,纪晏书待他走近时喃喃叫了一声:“父亲。” 纪知远似乎没有听到,从纪晏书眼前走过,望向另一头的小女儿纪晏欢,见到小女儿满脸的气忿,脚步微一迟滞,还是走到小女儿面前停下。 “欢……” 纪晏欢厉声喝道;“你来干什么呀?” 纪知远道:“爹……” 语声刚出口,就又被纪晏欢抢道:“你是我爹吗?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孩子丢了,你到府衙敲个鼓,报个官,难吗?” 纪晏欢抡手里的鼓槌往鼓面一敲,咚咚响传入耳中。 “不难,多容易啊。还是说在你纪司业的眼里,我和二姐姐的命还比不上你那狗屁都不是的家门名声重要?” “你读那么多书,教那么多学生,到头来当了一个心冷无情的懦夫无用之人,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欢儿……” 纪知远伸手欲拉她,纪晏欢一手将纪知远的手打掉,“要不是有梁捕头和我二姐夫,埋在那塔林石头下的就是我和二姐姐了。” 话落,恶狠狠地瞪了眼纪知远。 从衙门出来的齐廷道:“小孩儿,哭啥呢。” 纪晏欢抬手抹干眼泪,“我才没哭。” 齐廷一把拿回纪晏欢手中的鼓槌,声音并不重,“哭也不能随便敲衙门的鼓。” 语声刚落,他瞥见了纪司业,放好鼓槌后,向纪知远作揖,“纪司业,两位令嫒吃了些地牢之苦,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回家后也别训她二人。孩子嘛,平安就是幸福了。” 纪知远拱手回敬:“多谢齐指挥。” 第23章寻人招子 探事司的逻卒将画好的孩童画像送到开封府衙后,这几日开封府衙的捕快们分外忙碌。 文吏皆被找来画寻人招子,捕快则往各街头巷尾张贴。 小雨纤纤风细细,似乎有情,这几日绵绵不息,为那些可怜的孩子而悲悯。 纪晏书支起小窗,望见窗外满地残红。 这几日的风雨,将窗外两树开得正浓的杏花打落,花影妖娆不复存在。 下着廉纤小雨,天色是有些轻阴。 “疏疏雨,杏花落;淡淡风,杨柳摇,不知城外春几浓?” 阿蕊将装有香烛纸钱的竹篮搁在案上,听到纪晏书这话,便说:“从生死窝回来,小娘子又想着出城了?不怕危险吗?” “做人那有那么霉,天天都遇险地。” 阿蕊不由得腹诽,别人我不知,但小娘子你是烧窑师傅掂火箸,挺倒霉的。 阿蕊道:“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晌午前这雨怕是不会止歇罢。” “一连多日,该初晴了。”纪晏书问,“香烛纸钱备好了?” “备好了。” “那便走罢。” 阿蕊提着竹篮,跟在纪晏书后头出了门。 马夫驾着青布轩车在门外屋檐下侯着,见娘子出来,搬下踩凳放着,并搴起车帘。 纪晏书提着裙裾,踏着踩凳上了马车,阿蕊、阿莲紧随其后。 车夫一抽竹鞭,马车缓缓而行。 才入街市,细雨便停了,天尚微阴。 街市的人声开始喧嚣起来,摊贩忙着招呼客人。 阿蕊卷起车窗的竹帘往外看,“小娘子是报行僧吗?雨说停便停了。” 车夫勒马,马车停下,“二娘子,到异闻报行了。” 纪晏书轻嗯了一声,便搴帘下车。 “你们两个不必下车,我取了东西就来。” 纪晏书抬步进了异闻报行,同报行的伙计攀谈几句,伙计便捧了两沓捆好的厚厚的纸给她,脸上的笑意盈盈,十分热情。 车夫上前帮提,将那两沓纸放入车内。 瞧见不远处有卖糖果蜜饯的,纪晏书转身走过去。 见客人来,糖果摊主热情招呼,“小娘子,想要哪些糖果蜜饯?” “老板,来些孩子爱吃的糖果和蜜饯,要甜一些的。” 摊主拿过油纸,挑几样甜口的糖果蜜饯为客人包装。 等待时,纪晏书听到旁边面摊的几个食客讨论。 “往后啊,可别烧香拜佛了,佛门圣地出了十多条性命呢。” “好像是二十多条吧,觉明寺成了绝命寺了。” “听说还是拐子窝,不见的那些个女娃全被是被掳到绝命寺了,大家伙可要看好自家孩子。” “这是真的吗?可别以讹传讹来唬人。” 一食客道:“唬你作甚,官府出了告示,你自个瞧去。” 佛家渡恶扬善,福佑人民,在城里百姓中颇有分量,一些百姓自然不会相信救苦救难的佛家僧众是拐子,是官府缉拿的犯人。 纪晏书好奇地瞧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作恶在人在心,与不会言语不会动的佛有何干系,人心要作恶造孽,谁又能拦得住。 付了钱,接过摊主包好的糖果蜜饯,纪晏书就上了车。 阿蕊盯着那两沓纸道:“小娘子,你让人揭了捕快张贴的寻人招子,又送到异闻报行让伙计描印,可是要送到开封府衙?” 纪晏书淡声点头。 “这寻人招子又描相又刊印,得要咱们香铺一年的租金吧。” 未久,到了浚仪桥之西,车夫停下。 开封府门高大巍峨,装饰虽简朴,却十分大气,给人肃穆庄严之感。 府衙前人很少,甚为寂静。 下朝后的李持安至衙门前停下,恰见纪家二娘子纪晏书提着两沓纸上府衙的台阶,放下后,提衣而下。 他瞥一眼就别过头,这一眼却将她看了个遍。 纪二娘子着一身粉青春衫,一张千娇面似奇葩艳卉,取次梳妆便胜许多姝丽,眸子盈盈秋水,小眉淡淡春山。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生她明月玲珑。 李持安微躬作揖,语声温谨,“纪二娘子。” 清亮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纪晏书下意识抬眸,石阶下的李持安映入她的眼帘。 一身红色圆领官袍,头戴玄色直角幞头,一如拜堂当日的装束,只是少了那朵海棠绢花。 他脚踏黑靴,腰环金涂带,挂银鱼袋,还要那块金灿灿的探事司腰牌。 即便是不知他是谁,看他官袍及腰间的装饰,也知他是比绿衣郎高一阶的六品官。 李持安生的周正,十分不俗,这身官袍罩在他身上,更衬他玉树琼枝,气宇轩昂。 怪不得姑母纪太妃得知她与李持安的婚事,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李持安有多好。 大概是丈母看女婿,越看越爱。 要是她有这么个人物整齐的女婿,她也喜欢,高低都得拉到贵妇圈溜溜。 阿蕊看到李持安,不觉神色微怔,低声提醒道:“小娘子,是李主司。” 纪晏书轻声回她:“我知道。” 阿蕊耳语道:“理他吗?” 纪晏书微愣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 李持安的脸色温和,举止有礼有节,且他又救过她,抛却前事不理,她应照着礼仪回礼。 她立直身体,左手扣住右手,拇指交叠翘起,垂首,躬身,屈膝,双手下摆于腰腹,恭敬称道:“李主司万福。” 不管是绿衣郎、红袍官,都是当官的,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都得尊着敬着。 李持安微惊,错本在他身,纪娘子还这般以礼数待之,更让他恓恓惶惶。 他只能以礼还礼,朝她又作一揖。 纪晏书见此,不觉好笑,“李主司不必多礼。” 阿蕊看得出小娘子因李持安救命一事,不计较李持安前头羞辱她的事了,但她不能不计较。 前头羞辱不亚于要小娘子的命,她得为小娘子在口头上出口气。 她道:“李主司不是不屑与我家娘子拜堂的吗?这会子假模假样的做给谁看呢?给卫府尹看吗?” “可惜人家卫府尹百事忙,不乐意瞧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主儿。” 转眼之间,李持安那温和之色灰飞烟灭,化作冰山。 第24章误会生变 李持安礼节周全,即便前事错在他,纪二娘子也不应该如此虚伪做作。 自己摆出一副谦恭有礼,却让她人代她出气斥骂。 瞧李持安脸色不好,纪晏书出声叫阿蕊。 阿蕊话落之际,阿莲快速看了李持安一眼,他那冰冷的脸色让她有些怵。 意识到脸色不妥,李持安忙转了脸色。 “二娘子,前事是在下对你不住,打也好,骂也罢,在下绝不怨言。” 纪晏书心中自忖。 我敢打你骂你吗? 我但凡伸个爪子,开口骂一句,卫府尹就得扣我去牢里与地牢的和尚作朋交友。 “千错万错,错在我身,李绎在此给二娘子赔罪。” 语声刚落,他朝纪晏书深磐折为礼。 磐折赔罪,如此恭敬,如此诚恳。 在行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纪晏书觉得是她做错了,她是那个负心薄幸娘子。 做人还是做无礼之徒为好,没有礼貌,可以无拘无束地乱喷乱骂。 有好事者恰如其分的近前说:“这位娘子,你家官人一下朝就急急巴巴赶来给你赔罪,饶是他有天大的罪过,你也该原谅他不是,何必要告官呢。” 有一女子附和道,“斗讼律有言,妻告官,徒刑二年,你不念官人,总得念着自己吧。” 有一男子斥道:“就你家事儿大,值得出来丢人现眼是吧。” “你这妇人好不知轻重,你家官人这个年岁做到红袍官,可见是个有本事有前途的。” “你不想着做个贤内助,帮他升官着紫袍,在这府衙门前闹笑话,辱丈夫官声……” 李持安瞧事态往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忙转过身来劝止:“诸位,诸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住口,给我住口。”阿蕊大声一口,一把推开李持安,叉腰朝那些口吐芬芳的愚民怒喝。 “不分青红皂白就喷沫子,你们就高尚了?” “你胖得跟猪似的,放的屁臭如茅坑,你是吃屎大的吗?” “瘦得跟竹竿似的,你拉的屎都给胖猪吃了吧,还不洗手,臭气熏天。” “我呸,你还读书人呢,你家孔夫子孟夫子教你往人身上拉大便吗?狐臭腋臊诸子百家都遮不住。” 阿蕊作势一呕,白眼翻得趾高气扬。 着儒服的秀才怒道:“你……泼妇……” “泼妇就打你这种泼才。” 阿蕊抡拳就要打,手疾眼快的纪晏书和阿莲忙将她拽回来了。 纪晏书劝道:“阿蕊,不能打,打了咱们就得吃牢饭。” 李持安上前来,拱着手,“诸位,诸位,这是我家事,就不劳多嘴操心了,各自散去吧。” 后头的纪晏书恼得翻眼,真想把两只鞋脱下来,左右开弓扇李持安的脸,扇他个鼻青脸肿。 这一通传出去,她包装好的贤良淑德的名声就荡然无存了。 李持安这个狗杀才,是专门克她的。 正主发话,看热闹的行人自觉没趣,便散去。 纪晏书睨着李持安,恨声道:“李持安,你今日令我难堪,我会还回来的,我们走着瞧。” 她怒哼一声,转身上车。 李持安:“纪娘子……” “驾。” 车夫坐好,挥鞭赶车。 李持安不由得自恼一声,他赔个礼怎么越赔越糟糕。 “刚还吵嚷的,怎么出来就不嚷了?” 梁捕头放下饭碗,忙赶到府衙门外。 “李主司,”梁捕头笑着迎上来,朝李持安躬身作揖,“您怎么来了?未能及时迎接,望恕罪。” 李持安不语,只示意梁捕头免礼,就抬步上了石阶。 梁捕头跟上:“敢问李主司,方才外头吵嚷,发生的是何事?” 李持安淡声道:“泼妇骂街,泼才多嘴,引人围观罢了。” 梁捕头不再言语,低头却看见门下的两捆东西,过去提起来。 “这是谁送来的?” 李持安平声回答:“纪司业次女送来的。” “送的什么呀?” 纪司业的两个女儿都被贼子掳走,他们端了觉明寺救了二人,纪娘子送东西来可能是感谢他们的。 “不知道。” 梁捕头想到什么,猛地抬眸看向李持安,“纪司业次女,那不是李主司您的娘子吗?您二位是夫妻,她送的东西,您不知道?” “她不是……”李持安声音一顿,“我娘子。” 和离书还没签,名义上还是他娘子。 他们是和离书只差签字的假夫妻! 梁捕头蹲下解了绳子,拆开上头的包装,翻了几张来看,不由大笑。 “是那些孩童的寻人招子,纪娘子可帮了大忙了。” 李持安拿过几张来看,确实是那些孩童的寻人招子。 昨日清晨才贴出去的寻人招子,今日她就刊印好送来,还是这么厚的两大捆,要找多少匠人连夜刊印才能完成。 这速度,这效率,开封府邸报所两倍速度都赶不上。 他指腹轻轻摩挲寻人招子的纸张。 “刊印的纸张用的还是金粟山藏经纸。” 梁捕头:“金粟山藏经纸?” “金粟山藏经纸多由桑皮、楮皮制成,面上涂蜡,耐用且防水性好。” 梁捕头细看纸张,质量不知道比邸报所用的纸张好了多少倍。 “这纸不便宜吧?” 李持安轻声道:“金粟山藏经纸是名纸,当然贵了。” 梁捕头眸色微惊,听李持安又说道。 “刊印所用之墨,应是潘谷所产的油烟墨。此墨耐水性强,保存性好,遇水后仍能保持字迹清晰,所绘之图不易变形。” 潘谷是制墨名家,他的油烟墨和遇湿不败墨很有名,价格贵,尤其是遇湿不败墨更是墨中神品。 李持安不觉会心一笑。 纪娘子想得周全,做得周全,肯花大价钱,又在花钱中省钱。 金粟山藏经纸质好价高,但纪娘子选择略薄且价格相对低些的,既能少花些钱,又能刊印出耐用且遇湿不败的寻人招子。 梁捕头不由赞叹:“纪娘子是想得周全啊,李主司,您回头瞧见纪娘子,代我谢谢她。” 李、纪两家的事,他多少听街头巷尾议论过两句,论对错,李主司的错更大。 不愿意娶人家,同父母禀明,或同纪家直说即可,闹出这一桩,两家都不好看。 到底是年轻人,做事只凭一时冲动,思虑不周全。 第25章祭奠 城外,归欤渡附近。 描绘好那些孩童尸骨的画像后,开封府的捕快们便将这些孩童葬在归欤渡附近,让他们在一块干净的地方入土为安。 归欤渡是告老辞官的官员返乡常乘的渡口,将他们葬在这里,也是希望他们能早日回家。 纸钱、蜡烛、清香因下雨而未燃尽,坟头上的招魂帆在东风中拂动。 阿莲阿蕊取出香烛点燃,纪晏书则将买来的糖果蜜饯摆出来。 这些都是孩子,糖果蜜饯送给他们,嘴里甜了,心里的苦、身上的疼也会少些。 墓碑上只有一个是刻了名字的,题着——周逸群之墓。 这是审问那些拐子知道的。 逸群是出类拔萃之意,可见这个孩子给予父母多大的希望,父母又给予这个孩子多深厚的疼爱。 这些孩子命落,不知扯碎多少家庭,他们的父母又是多痛苦。 其余的墓碑上雕刻了各种各样的神仙人物,有关公张飞、钟馗、还有床头婆婆,为这些孩子驱赶妖魔鬼怪。 阿蕊提着白瓷壶往杯子里倒酒。 “小娘子,这些都是孩子,给他们喝辛辣的宜城酒,不合适的罢,他们应该喝甜口的熟水。” 纪晏书叹道:“他们到现在,也是年及弱冠的大人了。” 她的声音低缓,“酒辛辣易醉,醉过去,就感觉不到身上的疼与痛了。” 阿蕊赞同地点头。 身后的声音温和缓慢:“纪娘子。” 纪晏书闻声侧首,“李持安?你跟踪我。” 此时的李持安换了身玄青色的广袖交领袍,滚边上绣着简单的獬豸纹。 “纪娘子是什么頩姿艳明的绝代佳人吗?值得人生歹心跟踪?” 纪晏书注意到李持安身侧还有个年轻的公子,手上还提着装有香烛纸钱和祭品的竹篮,他们一道是为了祭拜这些孩子。 确实是她误会了! 纪晏书避开一些,给他二人腾出位置。 李持安身侧的那位年轻郎君,一身广袖白袍衬得他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 纪晏书不觉注目而视,看得仔细。 白袍男子身长八尺,比李持安略高些,那张脸美如冠玉,秀比朝霞,竟比李持安俊彦两分。 相貌堂堂的李持安,在佼人馆是妥妥的头牌,丰神俊朗的白袍郎则是确确实实的镇馆之宝。 身后的长发如云,用同色的软绸系着,长长的发带垂在身后,春风吹,发带、长发随着罗衣广袖翻动,更添风姿绰约,宛如谪仙。 棠溪昭点燃香烛,李持安取出祭品摆上,是孩童爱吃的十般糖、皂儿糕和水晶皂儿。 李持安伸手往竹篮拿蜜煎金桔醴时,却见棠溪昭已经拿了那瓶辛辣的苏合香酒。 “酒祭孩童,合适?” 棠溪昭提衣下蹲,拔下酒塞,往地上的酒杯里倒酒。 他眸色有些暗沉,“活着的人都知道,清醒的痛苦难受至极,而醉醺醺能麻痹痛苦。他们虽死了,在那个世界也是疼的。” 旁侧的纪晏书听到这声音不由得一惊。 这个声音是塔林地牢的声音,那个一棒敲她倒地的人! 这是……未遮山的声音! 未遮山是那窝拐子的接头买家,而李持安却认识他。 李持安没抓白袍郎君,是查没出他就是未遮山吗? “阿蕊……” 纪晏书慌得揪住阿蕊的衣角,裙内的双脚有些战抖抖的。 阿蕊道:“怎么了小娘子?” 话到嘴边,纪晏书哽咽着说不出来。 这事只有她知道,少一人知道,就少一人危险。 她轻叹口气,平复神色,摇头道:“没事,春风料峭,感到有些冷。” 话音才落,抬眸间便瞥见未遮山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只那瞬间,纪晏书就垂下眼帘,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两步。 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同拐子头靠的太近。 棠溪昭将眸子转向李持安,低语道:“该怎么称呼你这个娘子。” 兄弟与纪家女郎这尴尬的夫妻关系,怎么称呼她是个问题。 李持安暗中不悦地回看棠溪昭一眼。 这壶不开提哪壶! 棠溪昭立直腰身,作揖为礼:“棠溪昭见过纪家二娘子,以及黄衫小娘子,杏红衫小娘子。” 阿蕊穿身柳黄春衫,杏红衫是阿莲。 纪晏书稳定心神,只淡声一嗯。 阿蕊低语与纪晏书道:“小娘子,这人怪有礼貌的,连我做奴婢当丫头的都施了礼。” 纪晏书:“……” 李持安蹲下焚烧纸钱,神色黯然,似乎也在心疼这些孩子。 棠溪昭从腰间取出横笛,递至唇边,上下轻捻间,一阵悠扬曲调飘出。 悠扬的乐曲入耳,纪晏书暗中好奇地抬眼看向棠溪昭。 他的眼睛里满是黯然情绪,心疼与痛苦凝伫在眼底。 他是在为这些孩子悲鸣吗? 好像不是…… 眸子是泪光盈盈的,却被没有凝成眼泪掉落。 他是在强忍心中的悲痛欲绝。 他是演的吗? 纪晏书轻轻摇首。 演得再真,那都带着假的痕迹。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 他是在为自己悲鸣! 他是这些孩子有什么关系么? 曲音歇,棠溪昭眼中的悲恸也随之藏起来。 纪晏书处之泰然,缓声道:“吹行路难不是更应孩子们此时之境么,梅花落虽好听,但梅花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纪家女声名在外,知乐善书,棠溪昭是知道的,将笛子插回腰间后,才道:“梅花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这些孩子们并不弱,他们远比梅花还能傲雪凌霜。” 他垂下眼帘,遮盖眸色的恻恻,声音低沉凝噎,“他们虽然葬在归欤渡,但回家……是行路难,或许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纪晏书沉吟,她能确定棠溪昭就是未遮山。 纪晏书躬身端起酒杯撒酒,“这些孩子可怜可悲,希望开封府能早日惩治那些恶人,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语声才落,李持安接话道:“会的。” 纪晏书侧目看向李持安,“王家晚菘妹妹说,她在牢里见了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惠洪和尚叫那男子未遮山公子。” 听到未遮山公子几个字,棠溪昭不由得暗中色变,将注意力投在纪晏书身上,但她的目光落在李持安身上。 “可见此人是少女失踪案的主谋,就算不是主谋,与也少女失踪案息息相关,找到他了吗?” 李持安摇头。 纪晏书收回视线,目光闪动着。 第26章坟前争吵 未遮山就要眼前,李持安却没有发现。 未遮山与李持安一道来祭奠,可见二人交情不浅。 究竟是李持安有意遮掩,还是真的没发现? 她并不知道。 “未遮山罪恶滔天,将女子当做货物买卖,将他千刀万剐了都不为过。” 纪晏书冷笑一声,严声厉语讥讽,“人人都是李主司本事天大,能识别指纹、脚印、车辙来逮捕犯人,怎么这许多天了,还没抓到未遮山?看来你也只是个浪得虚名的。” 李持安不由得自我哂笑:“楼外有楼,人外有人,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李某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抓不到有何奇怪的。” 眸色转为鄙夷、嘲讽,“倒是纪娘子,贤良淑德,落落大方,宣扬得满城皆知,不料竟是个尖酸刻薄、嘴上无德之人。” “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令尊与纪太妃怎么好意思说纪家女皆是温柔婉顺、嘉行懿德的。” “你……”阿蕊怒目而视,要不是打不过,她那双拳头已经扇在他脸上。 李持安这番话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不仅指责了二娘子,也指责纪家的主父。 阿莲气恼,也不敢动手。要是动手,新坟墓安葬的就是她了。 听李持安的意思,纪晏书就明白,李持安是真的没发现棠溪昭就是未遮山! 探事司主司竟然与拐子头目称兄道弟,李持安蠢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吗? 还是说是棠溪昭把李持安当做老鼠,他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 又或者是说,棠溪昭把李持安当做玩意,供他玩耍取乐? 不管是如何,李持安都是被隐瞒的那个,真真是令人可笑! 纪晏书呵笑:“孟国公、英国公与我父说项,李侍郎夫妇带着媒人、聘财上门提亲,这才成了这门亲事。李主司现在才识得我是什么样的人,看来眼瞎的毛病也是一脉相承的。” 阿蕊听得一笑,这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李持安气的煞白。 棠溪昭见二人互相抢白,犹豫一阵后,朝纪晏书拱手,才开口:“纪娘子,李兄相救,你才得平安,你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 纪晏书斥道:“若非他蠢操作,我怎么会到觉明寺?怎么会遇到险地?插手我与他之事,你配吗?” 李持安急言:“纪晏书,你有怨望,你尽可对我发作,无故指摘他人,你的教养到哪里去了。”厉声一喝,“道歉!” 纪晏书一声嗤笑:“李持安,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天真,这般天真烂漫,被人利用、欺骗都不知道。” 李持安气急:“你……” 他气哼一声! 懒得与女子计较! 棠溪昭低声笑笑:“你这娘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李持安回他一句:“你的夸奖也别具一格!” 语声落下,他转向墓前,正声说:“各位小兄弟,官府护正诛邪,会让那些恶人受到惩罚的。” 纪晏书越看李持安,越觉得不爽,出口道:“就怕李主司受了钱财,那些秃头拐子不受半分鞭棰之苦。” “像李主司这般为官做吏的人,爱的是钱财,承的是富贵,只怕是早就把正直公平四字抛了。” 李持安也不惯她,直接回怼:“纪娘子要是管不住嘴巴啰嗦,就去药铺称两桃胶,治一治啰嗦多嘴的毛病。” 桃胶黏性强,嘴巴粘住,话就说不出来了。 唯恐地下的孩童们听到,李持安将酒杯的酒撒地后,说:“办理你们案子的皆是清官察吏,不会让有罪的在日头下潇洒,无罪的命陨于囹圄斧锯。” 棠溪昭似乎心有触动,开口问:“李兄,你真觉得卫府尹是清官吗?” 李持安抬眸,不明白李持安问的意思。 棠溪昭:“燕辞归宁愿违法杀人,也不愿告官申冤,与卫府尹也有干系吧。” 李持安沉吟不语。 被卖到沈家的燕辞归逃离沈家后,曾到开封府衙告沈家虐待殴打他,卫府尹虽然受理,但以僮们告主如同背恩卖主,行以责罚,判他小杖四十,燕辞归受刑不起,受杖二十便昏厥过去,此后再不提告官之事。 不足一年,便发生燕辞归谋害沈家郎君一事。 棠溪昭:“燕辞归本是含冤负屈之人,卫府尹却以严刑拷掠,让他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这何尝不是逼他走向绝路。” 二人说话时,纪晏书退到一边,暗中观察棠溪昭的神色变化。 他在提到卫府尹时,眼里有怨,提到燕辞归时,却神色平淡。 心中呢喃棠溪昭提到的名字,记下燕辞归三个字! 纪晏书垂下眼帘,思考着棠溪昭提到这个名义的用意。 旁边两步远的李持安循着她垂眸的视线看去,发现她的目光是落在棠溪昭腰间挂的一块玉佩上。 祭奠后,两拨人各自散去。 李持安二人打马倒了戴楼门便下马,旁边的蔡河因连日下雨变得清澈。 二人牵马入城,两马后头的尾巴左右摇晃。 街道两旁的食摊灶头冒着白气,货郎沿街吆喝,酒肆食店招呼揽客。 “李兄,在下多嘴问一句,你与纪娘子的事如何解决?” “签了和离书就不是夫妻了。” “我看纪娘子娇娇嫩嫩的,跟你个糙老爷们也挺合适的。”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我关心关心兄弟。” “你那合和二仙玉佩能不能借我两天?” 棠溪昭驻足,看着李持安正色道:“不能,不过你讨这玉佩做什么?” 李持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想请玉匠雕块一样的。” “送人?” “嗯!” 棠溪昭捏着腰间挂着的玉佩,脸色凝重起来,“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片刻不敢离身,我可以请匠人照我这块雕块一样的,雕好了给你送过去。” “多谢!” 春日的天气多变,才停雨半天,天空便又小雨霏霏。 丝丝小雨打在头顶的油纸伞上,滴滴水珠沿着伞尖滴下。 油纸伞遮住男子的脑袋,身上青白玉色的衫子衣角被细雨濡湿。 第27章调查 “佼人馆半年的营收,我已存入抵当所,检校库存的东西,我看过了,无大碍。” 撑着油纸伞纪晏书道:“检校库的钱撤出来,近日朝廷整顿,检校库的利息低了许多,存到交子务去。” 伞下男子道,“交子务利息更低,不如存到典当行。” 纪晏书斩钉截铁说:“交子务利息会水涨船高,典当行息高不稳,本钱容易打水漂。” 男子轻笑:“听东家的。” 纪晏书凝眉:“帮我查两个人,棠溪昭和燕辞归,越详细越好。” “危险吗?” “不危险!” “好。” * 夜里,纪晏书私宅。 夜来的雨声很大,哗哗作响。 阿蕊收起支起小窗的支木,将窗子关上。 “春朝多雨,晾了三四日的衣衫还能拧出水来,唉,发霉发臭的衣服怎么穿嘛。” “放到碳盆上烘干吧。” 纪晏书坐在书案旁,手持一块砑石在案上的裱件上砑磨,使裱件更光洁柔软。 阿蕊端了盏更亮的灯放在案边,而后在蒲团上坐下,此时的纪晏书已将天地杆装在裱件的两轴。 “砑装好了?” “嗯。” 阿蕊轻手轻脚将裱件翻过来。 那是一幅西湖初晴后雨图! “小娘子,他们总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湖真的有画里画的那么美吗?” 纪晏书道:“雨后的西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横翠落霞,朝曦艳重冈,每一笔,每一画,都描的刚刚好。回头这画送到店里挂起来。” “不送给纪司业么?” 纪晏书将画轴卷起,“阿爹不喜欢杭州。” 阿蕊将手伏在案上,“小娘子,要不咱们用余钱开家装裱店?感觉能赚钱。” “你呀,想一出是一出。装裱用料有哪些,托裱、画心、镶覆、砑装你会几样?便是学会了托裱画心和镶覆,没个绘画功底,全色一道工序也学不好。” 纪晏书用绳子将画轴绑好,而后扶案起身,转入内间,将画轴放好。 “二娘子,”阿莲端着托盘走进来,朝纪晏书矮身为礼,“您要的话本、小说,辛先生着人送来了。” 语声落,阿莲将托盘置在案上,见纪晏书出来,行了退礼便自行下去。 阿蕊问:“小娘子是让辛先生打探消息了?” 纪晏书颔首。 “可要我守着小娘子?” “不用,只是些生意场上的消息,你先去休息吧。” 阿蕊关切嘱咐:“哎,夜里伤神,小娘子别看太晚了。” 阿蕊退下,将门带上,夜里风凉,让她打了个颤。 托盘上是厚厚的一沓资料,着实让她一惊。 “只查两个人,便这么多资料,辛芙蓉这是连犄角旮旯都查了吧!” 落座在支踵上,纪晏书取来一份文书翻看起来。 烛火在寒气中摇晃,久坐看资料的纪晏书此刻感觉到‘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的滋味。 此时漏声断,外头的天色因彻夜的雨而冥冥。 看完最后一轴册子,纪晏书将看过的资料在脑中重新思索。 心中忖度,觉得事件太过巧合。 嘉佑二年消失了个燕辞归,同年便出了个棠溪昭。 沈周两家忙于打官司时,身为家僮的燕辞归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官府寻觅九年都找不到。 却在少女失踪案发生后,探事司与开封府端掉觉明寺时重新现身,并杀掉曾拐走有他的惠洪和尚。 燕辞归过得悲惨,罪魁祸首是惠洪和尚,他怀恨在心,长大后手刃仇人,理所当然。 可身为少女失踪案拐子头的棠溪昭为什么要提到燕辞归? 棠溪昭在墓前表露的神情,说到卫府尹与燕辞归的不平静,都在表明他们之间似乎存在关系。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阿蕊打个灯笼推门进来,见纪晏书还在书案旁,衣衫没换,珠钗没卸,就知她一夜没睡。 她口中嗔怪:“我就知道小娘子又熬夜不睡觉。” 放下手里提灯,将纪晏书手上的册子夺过来,连同案上放的凌乱册子,一把将抱起,丢到托盘里,没好气地恼着纪晏书。 “你这身体外强中干,瞧着是康健有力,里头软的跟绵絮似的,再熬夜搓弄自己,回头身体熬垮了,药石都难救。” 纪晏书努嘴似有不满,“好阿蕊,嘴下留德,盼我点好行吗?” “我倒望你好,可你不听劝哪,早知这样,我还不如留在景元殿伏侍太妃呢。” 知道阿蕊气恼,纪晏书撒娇轻声道:“好姐姐,我马上睡,现在睡,你别恼我了好不好?” 阿蕊轻哼一声,“快去。” “好嘞。” 阿蕊将纪晏书扶起来,推着她上榻,见她盖好被子后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忙瞪她一眼,她才听话地阖眼。 放下青纱帐,转身走到柜台处,拿出一盘好眠香点燃,放入熏炉中。 好眠香是小娘子新制成的安神香,现在燃的这盘香是她让檀师傅掺了迷药偷偷做的。 小娘子不好眠,熬夜后就更睡不着了,点盘好眠香,能让她快速入睡。 天光熹微,雄鸡唱白时,纪晏书已经酣睡入梦。 醒来时已到日沉,纪晏书晃了晃睡得昏沉的脑袋,披衣下榻趿鞋,望见案上熏炉孔洞悠悠飘出的白烟。 “掺了迷药的好眠香。” 她本以为是檀师傅这个制香能手新研制一款安神高效的安神香,没想到是阿蕊拿惨了迷药的好眠香来阴她。 她边拿手轻揉睡得发疼的脑仁边走到桌案,打开熏炉盖,将炉内的燃香掐灭。 “她点了多少盘好眠香啊?” 睡得久,又闻迷药,两条腿软软的,挪一步都似有石头缚脚。 窗外的阿莲从小窗探个脑袋进来,“二娘子,不多的,蕊姐姐就点了六盘,一个时辰点一盘。” 她也觉得二娘子一点都不爱惜身体,看话本小说都痴迷了,竟然一夜不睡。 纪晏书:“六个时辰,半天,乔蕊,你好样的!” 阿蕊立在门外,手上端着碟新蒸好的五香糕,笑着说:“谢谢小娘子夸奖,阿蕊感激涕零!” “谢你大爷!” 纪晏书气地抄起桌案上的茶杯,扬手欲掷时,忽然又放下。 这套茶具是大玉川先生,价格不菲! 丢的是钱,疼的是自己! 第28章悲未央 天上飘着三点两点星星雨,市坊小路湿润泥泞。 黑黢黢的民房里,陡然传出几声沉重的咳嗽。 稚嫩的童声关切道:“娘,你咳得这么严重,咱们找个大夫看看吧。” 卧床的妇人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两只眼睛没有半分精气神。 妇人摇摇头:“不了,娘没事的,不用看大夫,躺几日就好了。” 小女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梳着两个双丫,一套旧得发白的衣衫套在她瘦瘦小小的身上,小脸瘦的蜡。 她家有兄弟姊妹五人,长姊已嫁,次姊到商贾之家做丫鬟,四哥病故,唯一的哥哥在学堂念书。 哥哥念书要交束脩,只次姊一人做工,根本无法养活全家人。 人影投入屋内,小女孩还没转身看来者是个人,身后甜美而温柔的语声问道:“请问,这是林娘子的家么?” 小女童才转身,门外的人便走进来。 青色的裙裾下是一双绣着华丽花纹的绣鞋,身上穿一件碧水色的万寿灵芝竹叶纹妆花罗对襟长褙子,手上挂着条柳绿色的团羊纹披帛。 这是个戴着幂篱的女子! 身后还跟着个扶光色衣服的年轻姐姐,妆束与在商贾之家做丫鬟的次姊很像。 这人是幂篱女子的丫鬟! 她们穿的很气派,是有钱人家的娘子。 小女童后退一步,小手捏着衣角,怯生生开口:“你、你是谁?” 卧床的妇人惊讶,攀着床头支半个身子,伸手将女儿护住,眼眸惊怕地盯着来者。 幂篱下你纪晏书轻声道:“林娘子莫怕,我姓纪,我并不是恶人。” 那双红酥手搴起薄纱搭在帽檐边上挂稳。 看着眼前的女子面善,林娘子安抚担惊受怕的女儿,温声细语:“小五不怕,不怕。” 语落,林娘子掀被要下床。 “林娘子,您不必下床。” 林娘子眸子无神,憔悴减损她本来的容色,苍白得如一张白纸,可见是久病了。 纪晏书朝林娘子莞尔一笑,便在床前的小凳落座。 林娘子身体虽然瘦弱,给人的感觉却是温雅有礼的。 “纪娘子安,我与纪娘子素未谋面,纪娘子登门拜访,不知找奴家有何事?” 纪晏书的声音如玉质般温润,“我来找林娘子,是想与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 手取下腰间的钱袋,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 林娘子转眸看了一眼案上的钱袋,便将视线收回,继而看向眼前这位出身富贵、出手宽绰的贵人。 “不知纪娘子想问什么?” “听说您原是在湓濮巷沈秀才做工的,我来是想同您打听个人。” 纪晏书的声音一顿,继而才说:“您认识燕辞归吗?” 听到这个名字,林娘子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找小孽畜她可太熟了! 要不是这个小孽畜从后厨偷跑出去告官,她不会被沈秀才毒打一顿。 要不是这个小孽畜给沈家郎君下药,设计害死沈家郎君,她的丈夫也不会被沈家人害死! 林娘子咬牙恨声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谁,你走,你给我走!” “那个小孽畜就是个祸害,他逮谁就祸害谁。他祸害了沈家、周家,害得我林家家破人亡。” 声音悲戚怨恨,怒吼道:“我林家赔了两条命,还不够吗?你告诉他,我不怕他,要索命就来啊。” 小女童被母亲凄厉的喝声吓住,怔怔地不敢动。 “林娘子,我不是燕辞归的人……”纪晏书眨着眼睛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迟疑回看:“你不是燕辞归的人?” 纪晏书颔首,“对,我不是。” 这话让林娘子似乎吃了颗定心丸,安静了不少。 纪晏书胡口诌来:“燕辞归近日又犯了案,逃窜不知踪影,探事司的李大人得知燕辞归曾是沈秀才家的家僮,让我来查查。” 林娘子心存疑虑:“真的?” “自然是真的,”纪晏书从袖口掏出一份文书展开递给林娘子看,“这是探事司给司中人员外出调查的查令。” 知林家娘子或许不信,她特意仿照开封府的查令伪造了一份。 两府三司、各官署衙门的查令文书大同小异,伪造并不难。 林娘子见文书上落了官印,便不再疑心。 “燕辞归在沈家时,是不是常被主人责打,甚至殴打险些丧命?” 林娘子沉吟半晌后点头。 小孽畜心狠手辣,沈秀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残羹冷炙给他吃也就罢了,还时不时棍棒相加。 有一回打得太严重,所有人都以为他过不活那个雨雪霏霏的冬天,没想到他硬是挺了过来。 纪晏书心下了然。 从绝境中活下来更知生命的可贵,他们会无比珍惜自己的这条命。 一旦再遇到危险之地,獠牙尖爪会变得更锋利,变得比任何人更要心狠手辣。 燕辞归是如此,她亦是如此! 抛却违法与否,从因果来看,燕辞归做得没错! 他只想活下去而已! 不反抗,只有等死一条路。 纪晏书将棠溪昭的画像给林娘子看,“您看看,这个人是燕辞归吗?” 林娘子凑近看得仔细、认真,蹙眉回想脑中燕辞归的样子。 “有些像,但又不太像……眼睛像,脸不太像,燕辞归是小脸,还尖一些。” 嘉佑二年的燕辞归才十六岁,沈家的非人虐待让他变得瘦骨嶙峋,且人的相貌随着成长而变化。 “除了这些,燕辞归还有令人深刻的特征吗?” 林娘子转眸回想着,“令人深刻的特征……他有一块玉佩,我见他拿出来过,他十分宝贝这玉佩,我说让他卖给我,他死活不愿意。” “是什么样的玉佩?” 林娘子道:“是块和合二仙吉祥玉佩,透雕刻成的,看样子是些年头了,背面还刻了个小字,好像是石字。” 纪晏书起身道谢:“多谢林娘子。” 其他的事,辛芙蓉给的资料里都查得差不多了,再问也没有意义。 “林娘子的咳疾是旧症,怕是内里的肺不好引起的,为润堂的睢景臣大夫擅长诊治内里的旧症,可请他看看。” 道了声告辞,她便与阿莲出了林家。 刚出到大门外,便被人拦下。 第29章林玉溆 “这位娘子,我是林家的女儿林玉溆,你找我阿娘问话,我便在门外候着等您。” 林玉溆一身丫鬟装扮,年可十七八,肤色如麦,鼻子并不十分挺直,眼睛却是十分的精明。 她伸出手,似乎用一种命令的语气道:“烦请您把手上探事司文书与我看看。” 看人气势汹汹,阿莲拦在纪晏书面前。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那日在开封府衙门前说法律的那个声音。 看热闹的喧哗声吵嚷杂乱,其他的声音是跳出来指责她的,只有这个声音是为她说话的。 她当时说,妻告官,徒刑二年,你不念官人,总得念着自己吧。 林玉溆言语威胁:“不给我便搜你身,或者我到街卒那里告你一个擅闯民宅。” 林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小妹瘦弱,母亲卧病。 人都是畏强欺弱,怪不得林家次女这般张牙舞爪。 林小娘子咄咄逼人,纪晏书只得将那张文书给她。 林玉溆看后,眸子盯着纪晏书,“府衙的查令用的是内外皆涂了薄蜡的椒纸,你这张查令却是加厚的熟宣纸……” 语声未了,纪晏书就接话道,“所以林小娘子是觉得我伪造官府文书?” “你这份文书就是伪造的,”林小娘子气势不减,“律法规定,伪造官印文书,轻则杖百,重则死刑。” 林小娘子说得不错,她的行为确实是犯了伪造官印文书的罪。 探事司隶属皇城司,皇城司直属官家,她这伪造官印文书的罪名是属于大赦不赦免行列的,可直接判死刑。 这还是只懂得律法且凶恶的小母虎! 纪晏书泰然处之,并不惧怕。 她冷声道:“开封府在浚仪桥西,林小娘子尽可告去,看看是我死的快,还是你母亲与小妹死的快。” 一听到母亲小妹,林玉溆面容不禁变了颜色,狞笑着道:“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吗?” 纪晏书丹唇勾起一弯诡笑:“你不怕,你阿娘小妹不怕吗?” 诡笑下的清脆笑声让林玉溆心骇。 在林玉溆呆怔时,纪晏书抢过她手中的文书,慢条斯理地撕上碎。 她将碎纸揉在手里,秀眉轻扬,有股居高临下看人的不屑。 “往下的话你不用说了,大声厉喝只吓得住你的街坊邻居。我有胆子敢犯死罪,就不惧官府,又怎么会惧怕你一个黄毛丫头。” 这个世道恃强凌弱是常态,你强于别人时,别人才会望之生畏,才不会任意凌辱你。 纪晏书越过林玉溆时,她的声音让纪晏书止步。 “我虽然不知你伪造文书是何意思,但你给我娘推荐大夫,可见你有仁善的一面。” 林玉溆沉声道:“若你再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必遭牢狱之苦。” 纪晏书自然听得明白。 这是警告,也是劝诫! 但她竟然有些感动! 南曲《沉香记》中说,天下女子有情,恰如燎沉香玉炉暖。 纪晏书回头朝林玉溆轻笑着,眉宇弯弯。 “林小娘子,我瞧你并非孤陋寡闻之辈,说起律法来也厉害。” 她声似鹂啭,面色翛然,“眼下女科考校,不若去应考,若考中个女诸生、女秀才,将来当了女状师,三年而扣灵琐,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岂不胜过在此处吓唬我?” 语声后,她抬步离去。 林小娘子是个有情人,她的这份好心,只可惜于她而言,这一片好心无甚用处。 当人看过人性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就不会轻言善恶,更不会轻信善恶人! 她便是这样的人! 林玉溆看着那抹悠然远去的碧水色身影,忽然觉得她们有些相似。 会用张牙舞爪来保护自己,都有一颗不服输且要强的心。 世人给女子设下诸多窞穽,限制她们的聪慧、才情、本事。 人们只知道男强女弱,男尊女卑。 * 纪晏书巡视香铺新分店,听了檀师傅汇报近日香料的售卖情况,檀师傅的提议她也多有采纳。 三妹纪晏欢死里逃生后,选择闭门不出,需要什么东西,就让家里的下仆采买。见她出门,就让她帮忙带些吃的点心和玩的小玩意。 “小娘子,买了酥琼叶、定胜糕,给三娘子买什么玩意儿供她玩耍?要不买马棋?” 阿蕊一手拎着自己爱吃的蜜笋花、蜜冬瓜鱼,一手领着酥琼叶、定胜糕。 纪晏书摇头一笑:“打马棋是你擅长的,欢欢不会。”说着,将刚买好了蜜煎递给阿莲拿着。 “小娘子,我不吃地黄蜜煎的,你买的太多了。” 一想到地黄的味道,阿蕊不觉凝眉。 “是给我自己吃的。本草衍义有言,地黄滋阴补血,治眩晕心悸。苏先生也说,与君啖肥马,可使照地光,可见这地黄可是好东西。” 阿蕊忍不住侃笑:“小娘子是把自己当马了,要吃地黄把自己养的膘壮有力,可小娘子这骨架,怎么补也不可能膘肥体壮啊。” 纪晏书不恼,也不理阿蕊的侃笑,到了小摊挑了一套磨喝乐,付了钱。 摊主笑呵呵道:“女娘们向来只爱涂脂抹粉的磨喝乐,却少见爱这套孟家军磨喝乐。” 孟家军是孟老国公所带领的军队,是朝廷最为所向披靡的王师,孟老国公就是带领这支军队打败北阙、助朝廷还于旧都汴京。 “孟老国公是英雄,我心敬之!” 转入界身巷未久,阿莲便眸子一怔。 这里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 阿蕊打趣道:“惊呆了眼吧,跟着小娘子能吃香喝辣,出入的地方也高档。” 阿莲默不语。 她是纪家的下仆,出门机会少。她生性沉默寡言,得了大娘子青睐,派她伏侍二娘子,出门的机会才多一些。 纪晏书进了最大的金玉店——销金窟。 界身巷多大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 店伙计见顾客上门,笑容热情地迎上来,将人店内坐下,“纪娘子,您定制的首饰头面已经备好,稍后送来给您瞧瞧。” 不久,三个小伙计端着托盘进来。 第一托盘放着一顶金质莲花冠,中间的托盘装着八九支花样不一的绒花,第三个托盘是一套花头金钗和一支碧玉簪。 纪晏书定眼细瞧,见都符合她的要求,满意地点了点头。 店伙计容色恭敬:“纪娘子,一共五百贯,晚些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纪晏书从挎包里掏出一沓便钱会子递给店伙计,“五百贯,烦您点点。” 店伙计目瞪口呆,“散票?纪娘子您不是冤我呢嘛,得数多久啊。” 纪晏书道:“不散了,一贯、二贯、三贯的,还有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的,我都到解库换成了五贯十贯的。” 店伙计无奈,耐心数完那沓会子,正好五百贯,钱入库时,一个小伙计来道:“师傅,方才接个单,望湖楼的棠溪郎君请玉匠雕琢玉佩,两百贯。” 望湖楼?棠溪郎君? 纪晏书闻声看向那店小二。 第30章戏中人 潘楼街南,桑家瓦子。 见棠溪昭如约而至,纪晏书起身施礼。 她发髻嵌着一顶镂空如意银冠,髻间插戴几朵柳青、嫩绿的绒花,身穿一件十样锦未央纹抹胸,下着一条浅云色百迭裙,外罩一件天缥色对襟长褙子,妆容素净。 “棠溪郎君,奴家已久侯了。” 棠溪昭一身溶溶月色般的圆领袍,作揖回礼,而后落座。 小案上摆着几样潘楼酒店下街买的香糖果子、蜜煎雕花。 棠溪昭侧首,淡淡抬眸,“纪娘子的真珠泉酒,我望湖楼酒肆已经买下,不知约在下来瓦肆为的何事?” 纪晏书道:“奴家的帖子上已有明言,自然是请棠溪郎君看戏。” 棠溪昭脸色不解。 他与纪娘子素无交情,连此次不过面了三回,纪娘子竟然请他看戏。 纪晏书斟茶放在棠溪昭的眼前,长眉微微上挑,眸子盈盈若水,颇有几分风情。 纪晏书小脸微羞,“棠溪郎君怎这般看奴家?” 勾栏瓦舍的风流勾人样,她学了几年,用起来蛮得心应手的。 棠溪昭闻言,只觉得瘆得慌。 “奴家生性喜爱俊俏的儿郎,棠溪郎君生得有些姿色,为人颇有风情,不似某个人粗蠢,奴家与他不甚相投,每回遇着了皆是寻是寻非的激聒。” 某个人是指李持安,李持安与她见一回吵一回。 棠溪昭脸色一沉。 这人怎生的这般狂荡? 这纪娘子眸似横波明景,眉如远山黛碧,慢转横波间,眼角眉梢尽是骚哄哄的,没半点风情动人。 是受刺激了? 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 要真是这样的,换他也得退货。 棠溪昭直接回道:“纪娘子是茶泼湿了脑袋,不如到薰笼上烘烘。” 纪晏书忙转了脸色,带着两分的哄的意思,“棠溪郎君莫气,奴家请您看戏,是有生意要做,不如边看边说。” 她轻拍手掌,台上乐曲起,伶人舞袖开嗓。 “这是桑家瓦子新编排的戏《悲未央》,还请棠溪郎君静心观瞻。” 台上的女伶人歌檀敛袂,轻启樱唇玉齿。 “妾是汴京城西女,为观日出把路去……” 声柔润清圆,若缭绕雕梁尘暗起,百琲明珠一线穿。 纪娘子售卖给望湖楼的酒物美价钱,楼里酒客甚是喜欢,能继续做纪娘子这桩生意,倒是可以少花钱。 棠溪昭沉下心,静耳请听。 “留往行云,满坐迷魂酒半醺,这嗓子真是……” 这样好听的嗓子,妹妹也有一副,妹妹唱的歌,是天上仙音。 “岂料青林迷路生迷药,佛塔觉明是绝命……” 听到此处,棠溪昭霎时立住,侧首抬眼觑看。 纪娘子眉宇微蹙,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真似一个专心看戏的瞻客。 …… 台上嘌唱伶人张七七扮演的甘棠君持着宝剑对着同样持着宝剑的不察君。 甘棠君悲愤交加,不敢置信地看着昔日的兄弟对自己挥刀相向。 “我心间万般哀苦事,尽在回头一望中,你为何不能饶我?” 不察君义正辞严:“你以人命为草,肆意践踏,难以恕饶。” 人止曲终,台上伶人作揖辞谢。 纪晏书悠悠道:“若是棠溪郎君,第四折应该如何写?是不察君斩杀甘棠君,还是不察君放了甘棠君?” 棠溪昭的手一顿,还是端起了案上的湖田窑影青瓷茶盏。 他自然明白纪娘子意有所指。 呷了口茶,放下茶盏,眉宇舒展地看向纪晏书。 “若纪娘子是不察君,那你当如何待之?” 纪晏书平声:“若是我,当以正法典。” 棠溪昭脸色微变,“如果若纪娘子是甘棠君,经历万般哀苦事,负屈衔冤,投告无门,你当如何?” “法将你视作草芥,任意践踏,险些丢命,你又当如何?” 这话问的纪晏书一怔。 人们说,死囚牢里,没有含冤负屈之人。 那她呢? 那些自诩为清官察吏的,肚肠阁里想的却是金银财宝。 案情明明误出误入,却对她千般锻炼,凌迟碎剐的罪轻易给她定下,让她诬伏莫伸。 如果她是棠溪昭,会走向和他一样的道路吗? 思往事,易成伤,纪晏书敛去眼眸中的凄哀。 “我不是甘棠君,也不是你燕辞归,我不会把人命当作复仇的工具。” “你将设下少女失踪案,害死雪儿,你与惠洪之流有何区别?未遮山公子。” 棠溪昭眉毛轻扬,并不畏惧,“纪娘子胆大如天,竟然敢只身前来,只为揭穿我。我是未遮山、燕辞归又如何,可你没有证据,如何办我?” 纪晏书回道:“我是奈何不了你,可我攥着你的把柄,他人虽然死了,却将把柄给了我。” 是惠洪和尚? 棠溪昭轻声一笑:“你仍然奈何不了我。” “那他呢。” 棠溪昭眸色微惊,却见纪晏书起身,来到窗子前推开。 “你的好兄弟,李持安!” 棠溪昭走近窗前,看到对面的夜叉棚有探事司的察子。 每有探事司的察子、逻卒出动,李持安必然在现场。 “纪娘子,你威胁不了我。” 纪晏书轻蔑道:“李持安是对棠溪郎君有情,可人情是世界上最轻、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一旦事情暴露,他知道了,依他那正义凛然的性子,必定以法证道,以剑诛邪。” 棠溪昭抓窗户的手恼得一紧,骨节明显,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口中语声仍然平静。 “他诛不诛杀在下另当别论,倒是纪娘子所求,在下可满足你。” “我只想活着,郎君应该会满足奴家的罢。” 棠溪昭颔首,“好。” 纪晏书作势轻舒了口气,“得郎君一诺倒是比得千金难。” 棠溪昭伸手道:“证据呢?给我。” “保命的东西,奴家并不带身上,还需要郎君改日来取。” 棠溪昭横眉怒目:“你耍我。” 纪晏书淡声道:“奴家小命都攥在郎君手上,奴家岂敢。” 棠溪昭一把扣住纪晏书的肩头,言语威胁:“女子最爱扯谎,我怎知你是不是扯谎话来骗人的?” 第31章下饵 武人手劲儿就是大,轻轻一捏,就让纪晏书痛苦难当。 她故作镇定道:“棠溪郎君,兄弟妻不可欺,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棠溪昭一瞧,果然是不太妥当,走将捏掐肩头的手挪出一些,却加重力道。 她眉头一皱,忍着痛,嫣然笑着,翘起细腻光滑的手指欲勾棠溪昭的下巴。 “怪道俊俏行中皆是风流人物,奴家这般妆眉淡扫,倒是奴家怠慢棠溪郎君了。” 棠溪昭将头别开。 杀人的刽子手、拐子头居然还有些礼义廉耻! 纪晏书不觉一笑,“奴家没脸没皮,最爱慕的便是郎君这等人物了,郎君若愿意,奴家倒是可以改适。” 棠溪昭松开,撤出一步,恼羞成怒喝道:“无耻之尤!” 退货,必须退货,这货色配不上光风霁月的李持安! 痛感让纪晏书不觉龇了一声,还好棠溪昭松手,不然更难堪入耳的话她都说得出来。 比如说迢迢良夜,怎可辜负等。 棠溪昭气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开观戏的阁间。 棠溪昭离去片刻,一个茶色圆领袍的男子搴帘而入,年有五十余。 纪晏书施叉手礼,面色恭敬,“晏书见过夏司使。” 夏司使背直若竹,一丝不苟的面容让人汗毛倒竖。 “饵已下,他会上钩?” 纪晏书禀道:“三钩三饵,他必咬钩。” “这么有把握?” “便是他知道有人给他下饵设罗网,也有人逼着他自投罗网。” 夏司使惊疑:“哦?” “一无所有的人,最重视的也是情。” …… 纪晏书提着百褶裙款步跨出桑家瓦子的大门,裙摆擦过,带上门槛的尘土。 她跨过门停下,伸手理了理垂在腰间的豆绿宫绦福寿双全佩,顺了顺凌乱的宫绦穗子,才抬步下石阶往前走。 后在门外的两个小厮和侍女阿莲跟上,手里抱着些采买的脂粉和糕点。 “纪二娘子。” 纪晏书无语地转身,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果然是李持安这厮! 扁青色的交领罗衫套在他身上,当真是与众不同,显得他神采奕奕,那身材比佼人馆的男伶要好成千上万倍,是好身材中的标杆。 孽缘还真是小娃娃看戏法,莫名其妙,谢谢您嘞! 毕竟出门看家门脸面,她收起不满的脸色,“李主司有何贵干?” 李持安温言相问:“你怎么会去望湖楼?你去望湖楼做什么?” 纪晏书如实说:“望湖楼是酒肆,我有一批真珠泉酒,其他酒肆瞧我是女子,压价才肯购买,棠溪郎君却肯购买,让我不至于折本。” “真的?”李持安脸色不信。 “假的。”纪晏书没好气地恼李持安一眼。 他的话是垃圾堆里的仕女图——废话! 李持安走上来,拦在纪晏书的眼前。 “那你约见棠溪昭作甚?” 李持安牛高马大的,又会武功,拦在她面前,她根本避不开。 李持安是没事找事,闲得慌吗? “我邀他看戏。” 她的真的不能再真。 “当真?” 她是老虎让驴踢一脚了,憋气窝火得很。 “棠溪郎君风采出众,我千万个乐意与他观瞻戏中人生,顺便……” 下饵钓鱼。 “顺便……“ 李持安到嘴边的“谈情说爱”四个吞了回去,想改说“谈天说地”四个字,但又觉得不妥。 “纪晏书,你是女子,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纪晏书不惯他:“影响?你身为丈夫,你咋不注意影响,新婚夜就撇下新娘到青楼,引一堆蜂蝶燕莺,你好气派!” “你可想过归家的我是如何的?心中万般幽怨,盈盈泪眼不止,一尊金罍春酲到明朝。” 李持安不由得嗤笑,就那她殴打表弟那架势,估计出了英国公府大门,就已经想到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他笑容消失,沉声道:“可你不该去招惹棠溪昭。” “我不招他,招你吗?” “别忘了咱俩还没和离呢。” 说到和离两个字,纪晏书伸手要掏腰间的囊袋,才想起写好的和离书没带。 老虎披羊皮,装样她最擅长了。 只见她张口道来:“东风日暮无聊赖,吹得红胭脂成粉。寂寂落花伤暮景,萋萋芳草怕黄昏。” 李持安心想,这是要找下一家了? “李主司不做惜花人,自然有的是惜花人。女子光阴宝贵,青春也就那么几年,一旦年光去迅,绿叶成荫、青苔满地之时,我改嫁就来不及了。” 李持安心里生起一团火,莫名觉得头顶有绿叶作官帽,青草作发带,哪都是绿油油的。 “婚内就想改嫁,还找……”他隐下心里的火,嘲讽道,“你要点脸没?夫之朋友不可扶,夫之兄弟不可欺,你不明白吗?” 西北风刮蒺藜——连讽带刺。 李持安真是好嘴皮,贯是能说会道的,既讽刺了她,又将她噎住。 从李持安的方面来说,她确实给他整了一顶绿油油不掉色的官帽。 纪晏书闷哼一声,转身回头就走。 遇到李持安,她真是…… “嘭!” 五体投地,阵阵剧痛。 真是一头栽到炭堆里,倒霉到顶! “阿莲……” 阿莲一惊,回过神来忙近前,“二娘子……” 李持安忙上前蹲下,伸手扶摔趴在地上的纪晏书。 “你还好吗?” “你摔个试试。” 纪晏书厌弃地甩开李持安的手。 这是谁铺的砖,也不铺平整点。 恼得抬脚就踢,鞋尖刚到翘起的砖石,忙又回来,她可不能自讨苦吃。 李持安不觉慢转眼眸偷觑。 纪娘子扁着丹唇,眸子盈盈若层波潋滟,本就生的淑貌耀皎日,欲哭非哭的样子,竟然多了几分可怜可爱。 奇思怪想涌入脑海,李持安如避瘟疫似的远了两步。 他已赔礼道歉,她竟然编排他,还让瓦子的伶人大唱特唱,诟谇谣诼,可谓难听之及。 但听着她抽泣,见她眉黛双颦,心又不忍,脚步挪近,将帕子递给她。 纪晏书抬眼瞪他,避身躲远。 李持安有些尴尬地收回帕子,她是怕他? 李持安就是煤炭,越触越倒霉,越碰越黑! “扫把星,丧门夫!” 李持安闻言微哂。 老虎皮,兔子胆,色厉内荏。 第32章钓鱼 销金窟的伙计躬身作揖:“棠溪郎君,雕琢好的玉佩已差人送过去了,但您的玉佩被您娘子取走了。” “我娘子?”棠溪昭不解。 伙计应声道,“是。” 棠溪昭怒喝:“我未成亲,哪来的娘子,陌生人来取东西,你都不问问的吗?” 伙计叫冤:“那女子口口声声说是您娘子,就连玉佩上的细节都说得出来。” 前两日,那带幂篱的青衫女子口称自己是棠溪郎君的娘子,喧嚷他们店不道德,竟然接收负心丈夫置办给别宅妇的订单,花了一笔钱将那玉佩买走了。 棠溪昭恨得咬牙切齿,眸子腾腾的杀意,拳头紧攥。 “是她。”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 他没有家,和合二仙玉佩是他唯一珍贵的念想。 他这一生夜未央,悲未央,绝不容许别人再欺骗算计他。 城西,纪晏书私宅。 一侧案上的薰炉烟袅。 纪晏书取琵琶转轴拨弦定音。 坐在一旁的阿蕊听得三两声入耳,“小娘子,怎的弹琵琶了?眼下春朝多雨,天儿就比晴日冷的多,要是遇着倒春寒,仔细你的手疼的更厉害。” 小娘子受拶刑落的毛病,劳累或受寒,手指都疼的厉害。 纪晏书开口问:“外头天黑的紧,院里的几盏灯点上了没有?” “点上了,”阿蕊平声道,“夜里头也不到院里,小娘子,你要点灯作甚呢。” “浮云遮天无明月皎皎,总要点几盏灯照亮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引他们魂魄归正道。” 这话如花似雾,阿蕊听得不明白,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未久就阖上眼皮,倒了下去。 “阿蕊,”纪晏书轻叫一声,“阿蕊,咱们家着火了。” 见阿蕊无反应,纪晏书便放下琵琶,起身走向阿蕊。 “重新加工的好眠香,还真好用,下回多加点迷药,整一个立竿见影的。” 她蹲下伸手扶阿蕊,没奈何阿蕊的重量她超过预估的,愣是扶不起来。 “下个月给你省口粮了。” 她托住阿蕊的两臂,将阿蕊拖到秋园蛱蝶屏风后,用力一把推挪,阿蕊滚进垫有软垫的床底。 纪晏书弯身趴地,头探进床底,拉过薄衾给阿蕊盖上。 屋内灯火葳蕤,天穹星子无数。 玉指纤纤嫩剥葱,慢捻轻拢朱弦上,琵琶声初时若响琢,似花上春禽鸣转,春水流拨。 隐藏在暗处的韩晚浓,听得这一曲,也不由得称赞。 这曲《转关镬索》,弹得真是精妙! 李持安瞥见韩晚浓一脸享受的样子,无奈地摇头。 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欣赏乐曲的。 屋内葳蕤的灯火将屋中人影投在墙上,小手指在琵琶弦上弹个不停,又不是画堂雅宴,屋中人弹琵琶不知是自己听,还是壮胆。 上司夏司使说少女失踪案主谋是杀死惠洪和尚的燕辞归,燕辞归苦心谋划少女失踪案,就是为了一锅端平觉明寺报仇。 暗夜中传来数声横笛,吹裂琵琶弦音的曲调。 纪晏书眸色一惊。 他来了! 横笛偏吹行路难,不知道是她难,还是吹笛者难。 她放下琵琶,起身忙将近身的几盏灯吹灭,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使着轻功跳入庭中的棠溪昭见屋内灯火扑灭,就知中计。 转身离时,李持安在面前拦下他。 李持安笑道:“人都来了,烦劳兄台到寒舍小酌几杯,您以为如何?” 寒舍,小酌几杯,李持安这要请他到牢狱做客,还要请他吃刑餐罚食。 棠溪昭只能先发制人,一步蹿到李持安面前,出手一拳,打向李持安的要害。 这一拳又快,又狠,又辣,李持安气定神闲微笑着,出手一引一拨,使了一招新学的就势打蛇。打向他的这一拳被他拨了回去,趁势使一记封手穿喉击去。 棠溪昭眸色猛地一惊,越身避过这一招。 借力打力再加上一击毙命的封手穿喉,李持安根本没想给他半点活命之机会。 韩晚浓只见院墙中的黑影交缠翻动,腿脚来来往往,你攻我防,速度快得惊人,不知道哪个是李二哥,哪个又是燕辞归。 棠溪昭见李持安又想故技重施,正欲躲避,却被李持安一招后搂手锁住,还没反应过来时,李持安的一招大推掌朝他击来。 李持安带着颤声小声道:“燕兄,束手就擒吧。” 大推掌击中棠溪昭的胸膛,棠溪昭飞向身后的房屋。 不甚明朗的灯火下,棠溪昭看清李持安微红的眼眸,有悲凄、恼怒。 李持安原先不知道他是燕辞归? 他现在才知道他棠溪昭是燕辞归,少女失踪案的谋划人未遮山。 让他们两个亲如兄弟的朋友自相残杀,是那女人干的? “砰!” 一声撞门响,大门被飞来的棠溪昭撞破,门扇断成两节,棠溪昭因此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流下一抹殷红的血。 屋内躲着的纪晏书听得到破门的响声,不由得一惊。 抬眸间,撞上棠溪昭的双目,那双目满是怒气冲冲,那目光如夜空中击下的闪电般凌厉骇人,她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纪晏书想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棠溪昭擒住,一把将她拖拽站直,虎口锁住她的脖子。 这狂荡妇人竟然不惜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利用李持安、夏司使、探事司的一干人来设计害他。 一开始的酒生意,紧接着的玉佩下钩,后来的看戏下饵,现在的以自己为饵料,以他最真珍视的亲情为经,李持安的不知情为纬,一步一步织下罗网,诱他来投,让他们称兄道弟的两个人自相残杀。 棠溪昭扯下黑面巾,垂首龇牙一笑,“纪娘子,真是好算计啊,不止我被你计算了,你的官人也被你算计了。” “你这真真是一石二鸟啊,让我俩自相残杀,不管死了哪一个,于你都是百利无害。” “你胡扯……”棠溪昭擒紧,纪晏书难以喘息。 她只想算计棠溪昭,谁让棠溪昭动了欢欢。 李持安,她联合夏司使算利用了他。 李持安近前两步,不禁皱眉:“棠溪昭,别伤她……” 棠溪昭转眸一瞥,李持安微蹙的眉宇下,那眸子充满担忧之意,不禁又一笑,“这狂荡之妇心如蛇蝎,她要你死,你竟然忧心她,真是多情啊。” 第33章分道扬镳 纪晏书不由得呵呵一笑,这男人怎么比女人还会挑拨离间。 “你倒是惯会挑拨离间的,只可惜啊,没用。”纪晏书厉声严词,“你是十恶不赦的奸徒,若不明证汝罪,那被害冤魂何时瞑目?” 纪晏书的话,棠溪昭置之不理,对李持安道:“放我走,我便不伤她性命。” “你杀了她吧。” 闻声,棠溪昭、纪晏书齐齐看向李持安。 李持安自嘲笑道:“棠溪昭,你自鸣得意得很吧。我堂堂探事司主司,竟然被你这只阴沟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可悲可叹可笑!” “不……”棠溪昭欲言又止。 他是提醒李持安以查香料为突破口,将探事司和开封府搜查的目标引向寺庙,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李持安。 李持安抽出腰间的软剑——好值钱,极薄的剑身抖了两个起伏才变直。 棠溪昭看着李持安一副擒不到他就不罢休的架势:“你不顾她性命了?” 语声刚落,李持安剑眉倒竖,星眼圆睁,勃然怒道:“我是英国公府的嫡系,不是小户人家的儿郎,她一个六品官的卑微门户,本就不堪匹配,她死了,倒省事了。” 棠溪昭笑道:“纪娘子,可听到?你官人都如此要求了,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就不惜你这条命了。” 棠溪昭掐脖子的一紧,纪晏书难受挣扎,一手推棠溪昭擒她脖子的手,一手摸索到藏在腰间的匕首。 她握紧匕首,朝棠溪昭的腰侧就捅,棠溪昭及时反应,反手擒住,夺过她手里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 “嚯,求生欲这么强,你谋局步步周密又如何,不还是落我手里。” 棠溪昭转眸看着李持安,“李持安,你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只要她在我手,你就不会贸然动手。我再说一次,要么她死,要么放我走。” “你、你悠着点,刀锋利。”纪晏书此时心骇,生怕棠溪昭鱼死网破,把她先抹脖了。 李持安持剑前进近,棠溪昭挟持纪晏书往屋内退去。 纪晏书瞧见李持安他骇人森森的眼神,吓得她心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 她特意同夏司使明说,布罗网诛杀棠溪昭,由李持安守网口,但要瞒着棠溪昭就是燕辞归、未遮山的事实。 本以为李持安能擒住棠溪昭,没想到李持安打飞棠溪昭,还好巧不巧地撞门而入,让棠溪昭轻而易举擒住她当保命符。 真不知李持安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早知如此被动,还不如置之不理。 纪晏书带着颤声,“棠、棠溪郎君,实话告诉您,他们就三人,有个女的,还有个叫齐廷的。” “三个人?” “是,就三人,他们说您武功不厉害,三个人绰绰有余了。” “您的刀别碰那么近啊。”刀刃刮破层薄皮,让她感到辣疼,她不应该把匕首磨得这么锋利的。 “您携我一块走,我这屋里有道暗门,是通侧院的,只要您不杀我,我什么都给您。” “真的什么都给吗?”棠溪昭勾出一抹微笑,“纪娘子肤如莹玉,媚容艳态,倒是让人怜爱。” 纪晏书急声道:“给,都给,等安全了,奴家马上改嫁您,给您当牛做马,伏侍您终身。” 李持安听得不觉一恼,这还真是个狂荡之妇。 见李持安被气恼,棠溪昭忍俊不禁,“这么会说,倒不如多说一点。” “那是个粗浊蠢恶、取憎讨厌的俗人,奴家是前世里不曾栽修得,才嫁了这个俗物。” “奴家瞧他一眼,还不如瞧自家的黄狗,那还有些趣。” 暗中瞥见藏住的韩晚浓,却见她向投来眼色,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嘴巴做了咬合的动作。 这是要她咬棠溪昭? 棠溪昭怒喝:“胡说八道。” 李持安,那是个清标秀丽、识重知轻的清雅人物,还是个趣人。 瞧见棠溪昭有丝分心,纪晏书张口就用力啃棠溪昭的手臂。 棠溪昭吃痛,松开纪晏书,一把将她甩出去。 李持安欲去接时,只听身后飓的一声,耳根的箭风肃肃如小鸟飞过,朝棠溪昭射去。 棠溪昭才矮身躲过,又一箭射来,他及时滚身避开,滚至窗边,凌空跃起,跳出窗外,使着轻功越墙而出。 韩晚浓从门上的房檐出跳下来,吹响指哨,潜藏在不远处的察子闻声而动。 她快步跟上。 齐廷侧目瞥了眼屋内,提步去追棠溪昭。 棠溪昭与头儿相识多年,要是对头儿据实以告,他必定不信。夏司使选择瞒住,也是为了尽早抓住棠溪昭,也即是燕辞归。 棠溪昭隐瞒身份与头儿称兄道弟,欺骗头儿,揭下他的假面具,对头儿也好。 纪晏书忍痛爬起来坐着,眼眶不觉红了。 李持安走过来,沉声一问:“险些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纪晏书仰首,正对李持安的眼睛。 他的眼睛没有得知棠溪昭就是燕辞归的震惊,也没有知道棠溪昭欺骗他的愠怒,反而是异常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 李持安屈膝,与纪晏书相对而坐,“当日思夜想的推测被证实时,有的只是如释重负,你呢,为什么要当诱饵?” 他撒谎了,对于棠溪昭,怎么可能如释重负呢? 纪晏书腹谤道:整件事都是我找夏司使谋划的,我不当饵,难道要找你李持安当饵吗? 怪不得棠溪昭说李持安想法天真,这问题问得也天真。 ”那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我听到店铺外头有低低哭泣之声,日中哭起,直到日落,哭个不住,凄惨悲咽非常。” “我听了半日,忍耐不住,便出门去外边一看。” 纪晏书见着一个中年的妈妈,衣着倒也干净,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乞丐。 见是妇人,对她无甚妨碍,她便躬身开口问:“妈妈何来?这是怎么了?心有苦楚,若方便的话,可对我说知一二。” “我止一个女儿,叫雪儿,她冰雪聪明,是个有孝心善良的好孩子。可她死了,被那些秃贼害死了。” 中年妈妈掩着眼泪,“我那继子说我雪儿不干净,不许她安葬家中坟地。她死了,也不放过她,竟然让她配冥婚。” “我辨争反抗,那黑心的动不动将我骂詈,将我杖打,我今日憋口气,明日我到衙门告他去。” 为了公道正义?她没那么伟大。 可怜妇人?或许是吧。 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她不允许有人欺负欢欢和纪家人。 第34章思往事 韩晚浓等人去追捕棠溪昭,却在一处拐弯巷追丢。 城中无宵禁,酒肆茶楼食店夜晚灯烛荧煌,人流颇多,青棚马车驾入人群中。 棠溪昭扯下脖子的黑巾一丢,气恼地咬唇。 乔氏吃着糖渍梅子姜,见棠溪昭伸来的手,忙将其打掉。 “乔阿姊就是小气啊,不过十五文的东西。” “好东西,你不识货罢。” 棠溪昭切了一声,“糖渍梅子姜又甜又辣又酸,有什么好食的。” 乔氏道:“姜能祛寒除湿,梅子可生津止渴……” 说到这句话,往事浮现乔氏心头。 娉娉袅袅十三余,恰似豆蔻花繁的小女孩跑来家里寻她。 “二娘,二娘……” 整个院子都是小女孩那似袅枝啼露的黄鹂啭。 她望着院内清泚的小池发呆,满眸愁绪。 日头下小女孩的影子走近,她转头看见小女孩站着,手里捧着个梅红匣儿。 小女孩儿是大娘子单氏的独生女儿,她是小女孩儿爹新纳妾室。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小女孩儿爹生子,延续后嗣。 小女孩儿晏儿向她施礼:“晏儿见过二娘。” 晏儿对她礼遇有加,但她并不理会晏儿。 她不耐烦道:“我本就是个妾,妾乃贱流,通买卖,况我还是个二手妾,你们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晏儿看到二娘如此,心里也忍不住生气,但阿娘教她待人有礼,不可忘。 “我待人有礼那是我的事,并不是装模作样给你看的。” 晏儿走近,将梅红匣儿放在小池塘边的石头上,“你为妾并不是我娘的问题,要怪你就怪我爹。他没本事生不得男子,止有我一女,好色贪淫如命,瞧你貌美才将买来做了二手妾。” 她好奇地看着才十三岁多点的晏儿,敢这么说她老子。 晏儿扬着一张傲娇不屑的小脸蛋:“匣子的糖渍梅子姜可祛寒除湿,你北方来的,容易水土不服,食些对你有好处。” 她缓和态度:“多谢。” 晏儿问:“我爹……他不打你吧。” 她摇头。 “我娘说你离家背井的也苦,只要你不作怪恼她欺她,她就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她点头道:“好。” “话我传到了,下回我再过来,我娘酿的梅子姜酒,晒的梅子姜茶没好,下回给你和混账爹送过来。” “你个混账忤逆不孝女,竟然说你老子。” 晏儿背后一凉,转身就见魁伟雄壮的老爹抄着条棍子,惊得她撒腿就跑,最后提了一顿藤条炒肉。 感流年,思往事,重凄凉。 要不是小女孩儿一家,她的悲惨命运又何至于更加雪上加霜,更加凄苦悲凉。 棠溪昭见乔氏眼眸凝伫,“想什么呢?” 乔氏脱口而出,“想你。” 这话让棠溪昭一惊,有点不知所措。 “乔阿姊,咱们这年纪可不兴啊。” 乔氏不由得轻声训斥:“小昭儿可真是个淫贱下流胚,满脑子都是污言秽语。” “我是在想怎么把你悄无声息地弄出城去。” “阿姊本事大,我只提了一嘴看戏的事,就能猜到我要做什么,探事司的举动,掐准时日来救我。”棠溪昭拱手,“多谢阿姊。” “你我姐弟一场,我不救你,何人为会舍命救你。” 乔氏脸色似乎不满道:“小昭儿,阿姊早说了,你那朋友兄弟不可信,叫你不要同他来往,现在好了,他织下天罗地网来捕你。” 棠溪昭抬眸看向乔氏,她脸上的不满是为他报不平。 他垂首道:“李持安他不知道的,织罗网的是他娘子。” 乔氏觉得不可思议:“纪氏?她不能吧?” 她倒是在某次雅宴远远地看过,淡黄衫子郁金裙,花丛扑蝶,容态尽天真。 只是离得远,又有柳梢假山遮掩,看得并不真切。 只听得说是个天然嫩脸修蛾,不假施朱描翠的佳丽。 棠溪昭道:“确实是她,每一步都算的周全。” “编戏悲未央,邀我看戏,故意点明她知我是何人,引夏司使同她布局。” “唯恐我在瓦子杀她,在那日设下假的私造火药案,引探事司过来,保她平安。她料定有探事司在,我不会动手杀她。” 乔氏不可置信道:“一个柔弱女子竟然……” “还不止这些,”棠溪昭继续道,“她善于利用人情,以己为饵,连下三钩,逼我咬钩。” 纪晏书在瓦子点明他的身份,下钩挂饵,这是第一钩。 纪晏书料想他为了不让秘密泄露,会来杀她,趁机布局。 纪晏书买走他的玉佩,这是第二钩。 纪晏书知道玉佩寄托着他对家人的情,引他来杀她,织下罗网。 纪晏书把自己当饵,下第三钩。 就算知道布局,纪晏书也料定他会来。 一无所有的人,最重要的便是那份心中寄托的情。 探事司的人瞒住李持安,也是怕计划无法进行。 这个女人,当真是让人小觑了! 乔氏冷声问:“纪氏如此害你,可要阿姊帮你结果了她。” 棠溪昭摇头道:“不用,她死了,我会更惨。” 知李持安如他,李持安一旦动了恻隐之心,就难以收回。 且他逮过纪晏书和她妹妹,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理所当然。 …… 更阑时分,阿蕊被寒气惊醒,睁眼便是黑压压的一片,起来时脑袋敲到床板,让她吃痛叫唤。 她这才意识到在床底。 “我怎么跑床底睡了?” 她用脚将被子拨开,爬出站起来,越过屏风,走到屋中庭,让她大吃一惊。 门大大地敞开,碎块在地板上七零八落的。 “咱们家……遭贼了吗?” “是遭贼了,衙门追捕贼子,追到咱们家打了一架,然后就这样。” 阿蕊忙跑出来,双手一把抓起纪晏书的手,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前观后瞻。 阿蕊急得欲哭:“伤哪了?你伤哪了?” “没伤,我好着呢,”纪晏书特意转了一圈,“你看,我没伤,就是吓到了。” “你又骗我,又骗我,”阿蕊泣泪,盯着纪晏书脖子那条红痕,“小娘子,你浑蛋,浑蛋啊你,你要是死了,我给你丢汴河……我也不埋你。” “就让你被鱼吃,被虾咬,面目全非,黑白无常都不钩你去阎王司,留你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投胎……” 第35章塌房 次日天亮,衙门传诏纪晏书问了些话,并安抚一番,让她不必再担心受怕。 韩晚浓看着走出衙门的青衣,“她以身入局,冒生死之险,我敬她有勇无惧,我敬她侠肝义胆。” 李持安面无表情,口中沉声道:“你们都一清二楚,独独瞒我是不是?” 韩晚浓抬首看李持安:“你不该瞒吗?” . “我该瞒吗?”辛芙蓉气冲冲地看着纪晏书。 “阿兄。”纪晏书伸手想拉辛芙蓉的大袖子,却被他甩开,连半块袖子都不让她沾。 纪晏书垂下眉,缓声道:“阿兄,我也是怕你担心才瞒住你的,不是有意不跟你说的。” 辛芙蓉气得冒火:“纪晏书,你就是有意的,你有意作死,那你就去啊。” “你本事大了,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敢自作主张,你有想过我吗?” 门外的阿莲战兢兢地避远一点,生怕二娘子两个人闹起来,飞出个茶杯碗盏不小心中上她。 “辛先生是关心则乱啊,这关乎性命的大事,小娘子不止瞒我,还瞒辛先生。”想到小娘子把自己当诱饵,配合探事司抓捕棠溪昭,阿蕊就后怕。 …… 开封府衙封了棠溪昭经营的望湖楼以及其他相关产业,酒楼中的人被拘去审问,一时间议论沸腾。 海捕文书贴满街头巷尾,就连鬼市子、竹竿市等处都贴了,城门增设关卡,严查出城的车辆和人。 纪晏书这两日在家闭门不出,请匠人把破烂的门修好。 她刚挂好周文炬的修竹美人图,还没从凳子下来,门外就传来三妹欢欢的叫声。 “二姐,二姐。” 纪晏欢连蹦带跳地跑进来,口中道:“二姐,发生大事了,你知道吗?” 纪晏书下凳,将凳子搬回圆桌处,“能出什么大事,你被爹打了?还是被大娘子骂了?” 走进来的纪承娆缓声道:“二姐姐好。” 纪晏书抬眸,朝纪承娆颔首。 纪承娆是正八品秘书郎纪知进的女儿,其父与父亲纪知远是堂兄弟。 纪家以父亲这一支为嫡系,纪承娆这一支是关系较近的旁系。 纪承娆十六七岁,生的穠纤得衷,修短合度,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是仪静体闲的大家闺秀。 纪晏书请人坐下,又吩咐阿莲准备些吃的喝的。 纪晏欢坐下,端起案上的青白釉茶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一小口解渴,“二姐,这都是小事,我接下来说的才是大事。” 见欢欢喝下茶,纪晏书才想起是两天的旧茶,还给来得及倒掉,“欢欢……” “怎么了二姐。” “没事,你要说的大事是什么。”纪晏书不敢让欢欢知道她两天没换茶,不然欢欢又说她偷懒了。 纪晏欢惊呼道:“汴京第一美男竟然是杀人犯,谁能想到他竟然是披着美人皮的恶贼人。” 欢欢恼地握紧拳头,纪晏书知道欢欢的习惯,在她拳头没落下时,忙将小垫子推过去。 纪晏欢一拳落下,震得小桌子微响,咬牙切齿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亏得以前我竟然追捧他,年年京里票选俊俏行首状元,我年年投他百八十票,我还给他拉票,帮他涨人气。” 少女就喜欢追捧俊俏的儿郎,一举一动因他而起起伏伏,作为过来人,纪晏书自然能体会欢欢此刻的心情。 她在欢欢这个年纪时,也喜欢追捧丰姿俊美、举止温雅,有子建之才的俊俏郎君。 杭州时,她花大价钱求一票,只为了看兴隆瓦肆的艺人渠梁唱一场《长枪破关山》。 台上的渠梁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每当渠梁唱《长枪破关山》,她脑中都浮现出一个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马阵前的少年将军。 纪晏书边吃边听:“然后呢?” “然后他被官府通缉了,搜捕文书贴的满大街都是。” 纪承娆端起青瓷茶盏啜了口茶,缓声道:“就是那个望湖楼酒肆的老板棠溪昭,现在京里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呶呶不休。” 纪晏欢脑袋趴在桌上,神情如丧考妣,“我以后不会再追捧他了。” 纪晏书手轻抚欢欢的脑袋安慰,“没事啊,这房塌了,咱再起一房。” 夜色渐沉,纪晏欢不乐意回纪家受父亲的训斥,让阿莲给她在厢房铺好被褥,扯着纪承娆同她一道休息去。 阿蕊看天:“夜星繁,大晴天;夜星稀,雨凄凄,瞧这星斗稀的,明日又要下雨了吧。” 纪晏书叹道:“风雨相留添悲怆,雨和风卷起凄凉。雨下的多日了,也不知停……” “小娘子,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门外砸东西的声音,去瞧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门了。” 纪晏书抬步向门走去。 阿蕊耳朵贴门上听动静,“小娘子,好像没声了,门外的醉人是不是喝死了?死咱们门外可不吉利啊。” 纪晏书拿下横木,拔出门闩,打开门扇,却见个醉汉抱着个酒瓯坐在地上,背着门柱。 “你谁啊?”纪晏书垂眸一看,“李持安。” 阿蕊说:“李主司?” 纪晏书蹲下,李持安满身的酒气熏着她,让她想退几步。 她伸手轻推李持安的臂膀,“李主司,您醒醒,醒醒!” 李持安醉眼朦胧,一把将手收回来,不让人碰。 “你们都是骗子,还说什么好兄弟,转头就利用我,欺瞒我,把我当枪使,将情义践踏如土。” “你满口胡言什么,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持安丢掉空荡荡的酒瓯,手掌撑得起来,步履蹒跚,东倒西歪,勉强能走几步,嘴里嘟囔着欺瞒利用的话。 纪晏书见走下石阶的李持安脚步踉跄,哪里还像个正经人,分明是醉的不分东南西北,不省人事的醉鬼。 “你这是喝多少啊?醉成这个鬼样子,”纪晏书忙不迭上去扶住李持安,“阿蕊,帮把手。” 二人将醉鬼李持安搀扶到石阶下坐下。 纪晏书道:“李主司,你的侍从小厮呢,快让他们领你回去。” 李持安醉话道:“我大老爷们,出门怎么会带那玩意儿,你们也甭管我,我不稀罕。” 第36章醉鬼 纪晏书抬脚想踢欠欠的李持安,“喝得面红耳赤,言语狂妄,扯他出去,让他醉卧街头算了。” 阿蕊从小娘子的脸色看出,她十分嫌弃酒气熏天的李主司,压根不想管,一副任李主司喝死醉死的样子。 她小声劝道:“不得吧,李主司喝得酩酊大醉,丢他去大街,一场风吹雨打下来,死了都不知道,要不咱们管管?” “是得管,死咱们家门口,有理都说不清。” 她与李持安还没签和离书,名义上还是夫妻。 万一李持安喝死醉死,她就成寡妇了,还得给他披麻戴孝,守节三年,怎么都不划算。 万一真死她门口,李家人焉能放过她,说不定告她个杀夫大罪。 阿蕊低声问:“李主司,我寻辆马……” “板车,驴拉的。” 阿蕊又问:“李主司,我寻辆驴车送您回国公府成不成?” 李持安闭目,置若罔闻。 “李主司,李主司……”阿蕊轻戳李持安的手,他毫无反应,“醉死了吗?” “喘气匀乎着呢。” “他不醒,也不理我们。” 纪晏书看了看伸出的巴掌,才看了看阿蕊。 这是问阿蕊能扇李持安巴掌吗? 阿蕊摇头。 纪晏书瞧了眼李持安,又转眸看向阿蕊。 阿蕊猛地点头。 纪晏书抬起巴掌朝李持安扇去,还没落到李持安脸上,却被他一把擒住手腕,力道一拧,疼得她龇牙咧嘴。 “放手,放手,疼,李持安你放手。” 李持安双目没有睁开,放言威胁道:“腌臜宵小之徒,若在偷袭,可不饶你性命。” 阿蕊见纪晏书被李持安擒住,忙用手掰李持安的手,“你放开我家小娘子。” 纪晏书示意阿蕊松手,打开丹唇素齿,咬李持安手腕。 “你属狗的吗,逮谁咬谁。” 李持安松手,睁开朦胧醉眼,似乎看清眼前的千娇面,那双细翦明眸,含着水雾,潋滟有泪。 阿蕊忍俊不禁:“我们小娘子还真是属狗的。” 纪晏书和声道:“所以属狗的问您,您回不回?” 千家檐宇,哪儿都不踏,就赖她门口,给她添麻烦。 李持安觉得胸中似有满溢之状,忙转身向着台阶的另一侧,垂着头打干哕。 纪晏书忙靠近他,知他要吐,用手轻拍他的背。 阿蕊眼力快,转身就到屋内取煮好不久的茶。 李持安忍不住,放开喉咙就吐,一泻千里于地。 “你还好吗?” 李持安尽情一呕,呕毕后闭着眼。 阿蕊倒了茶,“小娘子,茶。” 纪晏书接过那一盏热茶,递与李持安。 李持安吃了一盏,胸中还是豪躁,脑袋昏沉,身体倦怠。 纪晏书忍不住吐槽一句,“看你喝酒,这会子难受了吧。” 转头与阿蕊道:“你去厨房煮个醋汤,加点细辛、甘草进去。” “解酒的吗?” “解酒的,见效快。” 阿蕊领命下去。 想到还没和离,纪晏书将身上的和离书拿出来,“李主司,这是咱俩的和离书,您人到这了,不能让您白来不是,要不您把和离书签了?” 李持安醉醺醺的,怕是连笔都拿不动,纪晏书又改口:“您按个印儿也成。” 李持安摇头,“你屈打成招,趁犯人不清醒,逼、逼他画押认罪。” “醉了就爱言语颠倒胡咧咧。”纪晏书打开印泥,抓过李持安的大拇指按了印泥,在和离书的名字落下手印。 看着名字上的红印,纪晏书心满意足,“咱们两不相欠,再无干系了。” “不能逼犯人画押,”李持安抢过那纸文书,“不能在他们不清醒的时候让他们认罪,不道德,没有道义。” “好好好,他们不道德,没有道义,”纪晏书言语似娇莺,温声哄着,“乖啊,把和离书还我好不好?” 李持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将手里的文书缓缓递过去,暗暗抬眸注视这那一双明眸,可那双眼睛平静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嘴角不觉轻轻一撇,似笑非笑。 纪晏书一扯那张和离书,却被扯掉一角。 看着李持安手里那角和离书,纪晏书不由得长叹,“你真会扯,别的不扯,偏扯按指印那角。” 白费她一张和离书! 未久,阿蕊端着碗煎好的解酒醋汤出来递与纪晏书。 “小娘子,小心烫啊。” 纪晏书端着碗口碗底,吹了几口气,碰碗壁温度差不多,递到李持安的唇边,“李主司,咱们酒楼推出新款酒,您尝尝鲜啊,您觉得好,咱给您多送几碗。” 见辛苦煎好的醋汤从李持安的嘴边滑落,阿蕊忙捏开李持安的嘴,纪晏书见状,一碗给李持安灌下去。 脖子吞咽,醋汤被他吃了下去。 二人击掌,合作愉快! 阿蕊:“小娘子有点粗鲁哦!” 纪晏书:“彼此彼此!” 李持安从半昏中醒转来,看了看有些熟悉的房舍屋宇。 “不用看了,我家,您家城东东街榆林巷。” 李持安摇了摇脑袋,拿手揉揉昏沉的额头。 “您不去抓贼,跑来喝酒,仔细上头的扣您季禄月俸。” “谒告了……”李持安顿声,垂着头,“抓……有点难……” “您本事大得通天,抓贼……” 纪晏书将“有什么难的”几个字咽回去。 她的谋划,让称兄道弟的两人做了水火不容的仇敌。 一个是犯人,一个是抓犯人的。 但她并不觉得她所为有什么不对。 她不害人,别人就害她,她不欺人,别人就欺她。 利用李持安,她是有对不住他的,但她不后悔。 李持安抬眼看她:“纪晏书,遇到你,我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纪晏书坐在石阶上,盯着李持安的侧脸,如实道:“我觉得挺不幸的。” 李持安勾出一弯浅笑,微蹙的眉头舒展下来,“遇着你也挺倒霉的。” 纪晏书闻言微哽,这话说得挺直的,比房柱还直。 她踟蹰想问,但又犹豫要不要开口。 李持安道:“想问什么?” 纪晏书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慢慢地低声问:“你跟棠、望湖楼老板熟到什么程度?” 李持安神色有些微僵,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第37章啪一巴掌 “他是第一个告诉我,五个手指各有长短,父祖优异,子孙也不必出类拔萃,做自己胜过与别人比较。” 李持安眼睫微颤,神情似乎有些难过。 纪晏书闻言微怔。 李持安的祖父是探花郎,封公爵;父亲是两榜进士,官至工部侍郎,从三品。 外祖父是大将军,助皇家还于旧都;舅公是兵器锻造名家,姨夫曾是宰相。 就连亲兄长二十岁中了进士后,因不满意名次,脱了绿衣袍,并立誓考探花。 家族人才辈出,熠熠生辉,换谁都会自卑。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李持安,在家族光辉之下,有这么个人对她说,做自己胜过与他人比较,她也会倾心此人并引为朋友。 纪晏书沉吟半晌,即便她无伤害李持安之心,但她的谋划的的确确伤到李持安。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剪除棠溪昭这个潜在隐患。 她出声柔声劝慰:“其实你也很优秀,武能射天狼,定边疆,安社稷,佑黎民,不输文人笔下华章的。” 李持安扶着房柱起来,“不搅扰纪娘子了,在下告辞。” 言罢,下石阶往前走。 “真不用送你吗?” 李持安伸手一挥,表示不用。 纪晏书蹙眉,眼底闪过一抹的担忧。 “小娘子,不用担心,李主司又不是小孩了。” 纪晏书应声,“回去吧。” “这是……”阿蕊躬身拾起落在石阶上的东西,“李主司的玉佩,李主司,李主司……” 街上已无李持安人影。 纪晏书接过阿蕊递与她的玉佩,细看后发现,这玉佩的大小、形制、镂刻的人物竟与棠溪昭那块和合二仙佩一样,只是细节上有些许不同。 “得空还他吧。” 入了门,关上门栓,插上加固的横木,才过中庭,纪承娆立在檐下看着她们二人。 纪晏书道:“娆妹妹这是认床吗?” 纪承娆轻扬翠蛾,似水明眸里满是不屑鄙夷,“哪能呢,二姐姐这里室暖生香,胜过任何粉墙朱户。” 纪晏书疑惑地抬眼望着纪承娆,她与纪承娆素无瓜葛,怎的开口就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 她提青裙越过石阶,与纪承娆齐平,“娆妹妹是发烧懵了头,吃酒醉了脑不曾。” 纪承娆语带冷嘲热讽,“二姐姐屋内挂的周文炬修竹美人图上有一句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二姐姐这空谷莫不是寂寞空谷吧。” 目光落在纪晏书的手上,见她手里拿了块质地不错的和合二仙佩,讽笑道:“已经与人拜了堂,成了婚,二姐姐志气高,受不得辱,要和离也便罢了,可你千万不该与人私会,辱我纪家门风,别羊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膻。” 见状,阿蕊忙出言相骂:“你满嘴胡吣什么鬼话,给我放干净些,我家小娘子不容得你置喙。” 纪承娆恼了眼阿蕊,“我与二姐姐说话,轮得到你插舌吗,你只不过是个奴婢。” 阿蕊气势凌人:“奴婢也是皇家的奴婢,您贵人不满我插舌扰您骂肮脏话,大可禀了太妃娘娘,让太妃娘娘惩戒奴婢。” 纪承娆道:“二姐姐就这般仗势欺人吗?纵容一个伏侍人的泼才欺负凌辱自家姐妹。” 纪晏书不觉嗤笑:“娆妹妹可真好笑,你这话是说我仗姑母的势欺负自家妹妹?还是妹妹觉得这是姑母授意的?” “啪!” 纪晏书反手扬了一把掌过去。 “娆妹妹也不太懂事了,看来是平日里让叔父与叔母宠坏了,说起话来竟忘了规矩二字怎么写。” “规矩你既学的不精,这巴掌权做作给你一个教训,我这儿庙小,往后用不着你纡尊降贵、枉用相存。” 见纪晏书下了逐客令,纪承娆睁着滚圆的眼睛,愤愤地朝门外走去。 “路不甚远,让人套车送她回去。” 英国公府,暄和居。 暄和居是李持安的住所,上司夏司使让他谒告,休息两日,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从接手少女失踪案开始,他就隐约发觉有根线迁他走。 他与棠溪昭多年兄弟,比试对招没有谁能比他更熟悉棠溪昭。 觉明寺的那次对阵,他就猜得到燕辞归是棠溪昭。 随着他动用探事司察子深入查探,发现越来越多细节指向望湖楼,他不愿意相信昔日的兄弟把其他人的命当做复仇的工具。 真相被撕开的那一刻,他对棠溪昭有恼怒、悲凄、还有心疼。 棠溪昭完全可以对他明说,他可以帮棠溪昭,但棠溪昭没有。 而是采取以暴制暴的方法为自己复仇,可这也违反朝廷律法。 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他为何不用? 选择最不值当的方法,是报了仇,但也将自己赔进囹圄之中,把脑袋悬于刀锯之间。 还有纪晏书…… 他该怎么看待她。 纪家的包装下,汴京城里传她是温柔贤惠,端庄大方的。 但那不是纪晏书的本来面目,他所看到的,都与传言中的大相径庭。 那副秀色芳容、娇娇弱弱下,是扎惠洪的狠厉果决,是谋划棠溪昭上钩的思虑周全,是以身为饵的大胆无畏…… 躺在榻上的李持安,喃喃自语:“纪晏书,你就像一眼通不到天的深井,摸不透底儿!”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李持安不觉须眉开动,薄唇微扬。 * “阿嚏!” 纪晏书揉了揉鼻子,“快三月的天了,怎么夜里还这么凉。” “阿嚏!” 纪晏书又打一个喷嚏。 “不是有人想小娘子了吧?” “想着我的人都去了,还会有谁念着我。” 阿蕊眼眸悠悠地看着纪晏书:“我不算吗?” “你算,你算。”纪晏书弯着食指擦擦不舒服的鼻子,“是我欠谁钱了吧,他在背地里盘算怎么让我还钱呢。” “有吗?” “有,刘家沉檀拣香铺,还欠他一笔尾款还没给呢。” “明日我给刘老板送去。” 纪晏书上榻,盖好薄衾,“成,这几日你多帮着看顾店里,我和檀师傅到通州进货去。” 阿蕊将被子抖整齐,“小娘子,过个三五日再去呗,今日我到神算摊给你算了一卦,说你出门有血光之灾。” “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38章遇险 此时风晴日暖,浚仪河面上航行着三五艘船舫,大者约长十余丈,小者长数丈,船舫上挂着的旌旗迎风如龙蛇舞动。 小楼船上,带着斗笠的白衣公子兴致闲闲地端起白釉回纹茶杯呷了口茶。 他掀起薄纱,戴上叆叇,欣赏岸上的绿苔芳草,柳絮榆钱。 倏然,他看到渡口侯船的两人。 他舒然一笑:“湛湛青天也不帮你啊,你害我怏怏不乐,饮酒不欢,与兄弟生出罅隙,形如仇敌。” 他一生孤苦,飘如秋蓬,多年苦心才有一隅遮风挡雨,转眼间就被这女人毁于一旦。 他吩咐艄公:“令大船靠岸,客人渡货,咱们也好挣些辛苦钱。” “是,郎君。” * 纪晏书与檀师傅乘船到通州进货,采买齐全后,便雇人力将采买的香料送到渡口,乘船回汴京。 然而,檀师傅却因晕船之苦,一上船便径直进入船舱休息。 纪晏书放心不下,前去探望檀师傅。见檀师傅已然沉睡,呼吸平稳,她便来到甲板上透风。 纪晏书立于甲板之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河水泱泱、云山苍苍,穆穆清风,吹动罗衣裾。 不远处,船舱一侧,头戴斗笠的李持安低声向身旁的虬髯大汉齐廷问道:“怎么还有船客?”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警觉。 齐廷闻言,目光如炬,迅速逡巡四周,确认无异样后,才低声回答:“通州渡停泊过一阵,便是那时上来的,下官怕打草惊蛇,故而未曾轻举妄动。” “几人?” “两个,一男一女。” 李持安从怀中取出藏着的腰牌,轻轻抛给虬髯大汉齐廷,神色凝重地吩咐道:“横野渡离这儿不远,你想办法把人弄下船,免得坏事。” 齐廷接过腰牌,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其塞进怀中,再次向四周扫视一圈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睡梦中的檀师傅感觉被人捂住了嘴巴,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双眼猛地睁大。 映入眼眸的,是一张长着虬髯、右颊刀疤宛如蜈蚣爬过的麻子脸。 “唔唔——” 檀师傅试图挣扎,用粗糙的手撬开紧捂他嘴巴的手,可越是挣扎,捂得越紧。情急之下,他双腿猛敲船板,试图弄出动静来引起注意。 “别动!”齐廷压低声音,将腰牌递到檀师傅的眼前,沉声道,“认得这个吗?” 船舱内微弱的光线打在齐廷手中的腰牌上,檀师傅终于看清了腰牌上的几个字——探事司主司李持安! 檀师傅心中一惊,连忙点头。 刚刚回过神来,就听到虬髯大汉道:“皇城司办案,你要配合知道吗?不要出声,听我安排。” 檀师傅猛地点头。 天大地大,国法最大,民众要配合执法,他还是知道的。 “这船危险,我马上安排你下船,你到横野渡转渡。” 檀师傅焦急,“我东家也在,我叫她去。” 齐廷一把拦下檀师傅,冷着声音小声道:“公家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东家不会有事的。” 得到公家承诺,檀师傅奉命唯谨。 柔和的春风吹动纪晏书的罗衣裾,转身正要回船舱休息时,却发现船停了! 纪晏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船家、船工以及船客们。 眼眸巡视间,纪晏书注意到这些人皆是神色凝重严谨,颇有剑拔弩张之势,一双双黝黑明亮的眼睛似乎藏着一触即发的怒气,还有不死不罢休的杀气。 她心中微惊。 她该不会上了贼船了吧?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大着胆子试问:“船家,我们什么时候到——” 话未说完,船家和船工们抽出藏在货物中的刀剑,气势汹汹地与另一波人厮杀起来。 刀光剑影让人眼花缭乱,刀剑嘶鸣伴随厮杀呐喊声。 纪晏书见状,心中惊骇。 寒光闪闪的短刀朝她直直刺来,她用力侧身一闪,避开了突然杀来的短刀,却因此重重地摔了一跤。 船工再次举着短刀朝她刺来时,她顺手抄起个东西丢出去,船工躲避时,她急忙爬起来就跑。 她这是遇到什么级别的倒霉事! 正当她万分焦急之时,却见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一把将她拉住,揽到了身后。 “莫怕。” 纪晏书认得这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是李持安的声音! “李、李持安。”纪晏书不可置信道。 李持安命令般道:“跟紧,别太远,护你周全。” 纪晏书抬眸看了眼李持安,他脸上的凌厉让她猛地点头。 李持安的语气严厉,不容许任何拒绝。 李持安的武功极高,轻而易举就避开船工们的攻击。接下来的打斗中,纪晏书发现李持安要么是一记膝踢将船工踢入河中,要么是擒住船工,将其劈晕,并不伤其性命。 片刻后,船工束手就擒。 齐廷押着个小喽啰过来,扣住其肩,抬脚一踢,便让小喽啰跪了下来。 “好好回我们头儿的话,不然卸了你胳膊。”齐廷一拧小喽啰的肩膀,小喽啰疼得龇牙咧嘴。 李持安冷声问:“棠溪昭在哪儿?” 棠溪昭是少女失踪案的谋划者,也是探事司缉拿的重要人犯。 小喽啰忍痛回道:“小人不知,我们们向来都是逐级联系的,上级对我们下级了如指掌,而下级对上级却是知之甚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想说,这都不重要。” 李持安半蹲,平声说:“皇城司有种惩罚人的手段,叫做碎颌骨,知道颌骨碎裂后是什么样的吗?” 他的声音变得清冷,“疼痛肿胀,咬合错乱,张口受限,影响呼吸和吞咽,造成视觉障碍,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笑如阴间冷风,让人觉得可怖阴鸷,伸出他指节分明、略显粗犷的手掐住小喽啰的下巴,力道逐渐加大,“这个刑罚是这么实施的,怎么样,你喜欢吗?” 不远处的纪晏书静静地看向审讯犯人的李持安。 此人真是多面! 醉鬼时心灵脆弱,审问犯人时狠辣。 啪嗒一声响,纪晏书似乎是阿蕊吃炸鱼嘎嘣脆的声音。 小喽啰忍着痛苦求饶:“饶命,我招,棠溪昭在——” 伸手指向河面的一艘船。 倏然传来一阵诡谲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清脆高亢的木鱼声。 第39章你要杀我吗 “李大人,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纪晏书闻声而望,只见那艘数丈长的船上,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白净男子,长发半束,风一吹,那如瀑般的长发飘飘,给他添了几分仙气,身上的衣袍与他的形象气质格格不入。 棠溪昭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僧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檀木佛珠。 这是什么怪癖好? 齐廷与李持安走到甲板前头,齐廷道:“头儿。” 纪晏书瞥见李持安阴沉的一张脸,显然不喜欢李持安的打招呼方式。 棠溪昭将手里的木鱼和木锤丢进浚仪河,溅起小水花,咚的一声后,归于寂静。 他笑得狂狷邪魅,“李大人,在下对你可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啊,你怎么半点表示都没有,我可是很伤心的。” “你……” 李持安脸更黑了,拔剑出鞘,登上货物堆,借力一跃,飞到了那艘小船楼上。 棠溪昭仍笑着,“李大人,别那么狷躁嘛,要好好聊聊天叙叙旧,这样打的才畅快嘛。” 说罢,便抽出藏在袍子里的剑。 李持安身形颀长,穿一身玄色的劲装,显瘦的身材像根竹竿。 他手持一柄剑刃极薄的长剑,看向棠溪昭的眼神凌厉,犹如一匹绞杀猎物的狼。 穆穆清风至,吹动浚仪川波潋滟,似乎也对这场对决拭目以待。 “叙旧?”李持安轻嗤一声,“你我有何旧可叙。” 看到李持安的表情,棠溪昭笑得更加灿烂了,“当官高升了,就是难免贵人多忘事,你李持安也不能免俗啊。” 前两日,李持安升任司副使,仍主管探事司。 棠溪昭的笑意中带着几分讽刺和自嘲,“我们曾银鞍白马度春风,也曾往来射猎西山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棠溪昭话音刚落,李持安如闪电鬼魅般杀去,棠溪昭持剑架挡,身形灵巧一转,巧妙地避开这一击,同时剑易手,翻身凌空,朝李持安面门刺来。 大船上的人看得一惊! 纪晏书看得大气都不敢喘,棠溪昭跟个耗子似的,上蹿下跳那么快。 李持安身子下弯,提剑横挡,两剑相触,火光闪烁,同时腰部用力,挺身而起,以守为攻,使出一技撩剑。 这腰真软,真好! 棠溪昭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忙侧身躲避,却被李持安的剑削去垂下的一绺头发。 那绺头发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璇儿,掉进澄澈的浚仪川中,风一吹,便随水东流。 李持安直挺挺地落在船头,眸色深沉地看向形如陌生人的棠溪昭。 李持安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显得那么坚决,“殊途岂可同归?正道与歧途从来都是通向不同的方向,正道生,歧路死,这是亘古不变之理。” 船尾的棠溪昭闻言,哈哈大笑,笑罢,握紧手中剑指向李持安,眸色阴鸷狠辣,“我有什么错,我不过听从古之贤者的教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李持安见棠溪昭仍旧是一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的样子,握紧手中剑又攻向棠溪昭,招招攻势狠辣,船随着二人的打斗摇晃起来,只见哐哐响中剑影交错。 纪晏书觉得,李持安屋棠溪昭的对决,是黑白两根竹竿在打架,邦邦响,谁也不让谁。 李持安变成一只花狸猫,灵活、凶猛,凌厉的打势誓要把白耗子似的棠溪昭猎捕。 “好,厉,害!”纪晏书看得目瞪口呆。 齐廷笑容满面,竖起拇指啧啧称赞,“当然了,我头儿皇城司武功第一可不是吹出来的。” 齐廷收回视线,看了眼青碧色衫子的纪晏书,“你是嫂子吧。” 意识到头儿和嫂子在闹和离,忙又改口:“你的伙计檀师傅我请下船了。” 船上的便衣差官用绳子将船工束缚,并清点人数。 看到这里,纪晏书明白了,原来她与檀师傅是误上了皇城司抓捕棠溪昭等人的船,皇城司的人还救了檀师傅与她,是欠了皇城司好大一个人情。 纪晏书对此由衷感谢,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朝眼前的大胡子官差行了个叉手礼,“晏书多谢官爷相救。” 齐廷掠过朝他行礼表示感谢的纪晏书,边走边扫视四周一圈,见船工均被皇城司的探手束缚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甭客气,官吃百姓粮食,就得护着百姓,”齐廷摆了摆手,旋即就吩咐船上的官差,“兄弟们,收拾收拾,等头儿擒住白耗子咱们就回岸。” 白耗子即是棠溪昭,因其狡猾,又爱穿白衣服,擅长逃窜,跟个耗子似的,皇城司将这个罪大恶极的棠溪昭称呼为白耗子。 齐廷听得头儿与棠溪昭你来我往过招的声音,唇边勾出喜色。 头儿那么厉害,逮住那只白老鼠不是问题。 眸光掠过时,眼前的那块圆圆的枕骨让他眼神一惊。 那后脑勺真圆,圆得很漂亮! “你真漂亮!”齐廷走近,在纪晏书面前两三步外停下,眼里带着笑意。 纪晏书愣地呃了一声! 她感到一阵赧然,低眉小声道:“谢——” 这声谢谢还没说出口,只听到那大胡子走道,“我见过很多女犯人,也见过很多没腐烂的女尸体和白化的女尸骨,她们的后脑勺都没你的圆溜漂亮。” 纪晏书睁大眼睛看向大胡子,呆呆地指着自己,“我,我吗?” 齐廷点头,“你的圆头真漂亮,我要是有这么圆溜漂亮的骷髅头当标本就好了。” 纪晏书:“……” 这真是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夸奖! 她扯出一弯皮笑肉不笑,吸了吸鼻子,倏然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齐廷:“没有啊!” 她边嗅边走,吸入鼻端的辛辣刺鼻的味道越发浓烈,“好像是火药的味道。” “火药?”齐廷惊疑,亦跟着寻找。 李持安锐利的锋芒,快速的进攻让棠溪昭心惊,翻身躲过时,双眸瞥见李持安的狠厉如刀的眼神,那眼神真的恨不得杀了他! 李持安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更狠,半点情义都不留! 抓到棠溪昭分心的一瞬间,李持安猛然挥出一招斜斩,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伤棠溪昭的手,同时长腿腾空横踢。 棠溪昭胸部一振,连连后退数步,手里的剑飞出,李持安手疾眼快,眼睫开合间握住棠溪昭的宝剑,而后快步上前,朝棠溪昭刺去。 棠溪昭垂眸,朝李持安呼道,“你要杀我吗?” 第40章真狠啊 李持安一怔,杀向棠溪昭的速度竟然慢了下来。 船尾的棠溪昭捂着胸口呕了一口血出来,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白色的僧袍上,晕染成花。 他看向李持安,慢声地试问:“你要用你送我的棠溪剑,杀我吗?” 昭昭的日光照在李持安握着的宝剑上,指节握住的剑柄上刻着两朵甘棠花,以及两个镌刻的字——棠溪。 李持安一顿,手里的剑仍然指向棠溪昭,冷声劝道:“你回头吧,还来得及!” 棠溪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我没有错,为何要回头。” 李持安握住棠溪剑的手一紧,手背的青筋暴起,“执迷不悟!” 手中剑随着前进的脚步向前刺去,剑尖刺入棠溪昭的左肩。李持安一拔,棠溪昭踉跄后退,几乎要跌入河中。 李持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剑尖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船板上。 那是棠溪昭的血! 棠溪昭抬手将嘴角的血向上一抹,未抹尽的血迹像可怖的利爪刻在他那白净的脸上,更让人觉得他阴狠恐怖。 他狡黠地一笑,又透着几分冷嘲热讽,“你还是不够狠啊,对我手下留情可是要拿别人的命来做代价的。” 李持安一惊,“什么?” “李大人,再见!” 棠溪昭笑着挥手,在李持安持剑刺来的瞬间跳入河中,水花溅起落下,人遁入水中。 李持安呆立船中,望着棠溪昭消失的水面,棠溪昭那声阴诡的笑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还未反应过来,耳朵传来阵阵砰砰声。 他猛然回头,大船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船板横飞,火光四溅,浓烈翻滚。 潋滟的波光中横着许多碎裂的船板,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河面,似乎有阵阵哀嚎传来。 砰砰巨响,让河面上乘小船离开的檀师傅一振,他猛然回头一看,却见大船被炸得粉身碎骨,火光浓烟弥漫,他的小船险些被大船飞来的碎船板砸到。 他的东家还在船上。 他急忙调转船头,手用力地划船桨,大声呼号他的东家。 “东家。” “东家。” “东家——” 水面泛着鲜红的血水,看得檀大阵阵心惊,心也越来越慌,划桨的手颤个不停。 “东家,东家——” 倏然,眼前喷出一口水,一双手扶着一块飘着的横木,泡湿的头发罩住那张出色标志的脸。 纪晏书一把拨开罩住脸的头发,咳咳两声,才喘着气道,“东,东家在——” 又咳两声。 檀师傅腿脚瘫软地坐下来,惴惴不安后,马上喜极而泣,“东家,太好了,吓死我了——” 檀师傅呜咽大哭。 “拉我上船。” 纪晏书撇开浮木,攀上小船的船舷。 还好她会浮水,在炸药引线即将燃尽时,拉着齐廷跳水。 刚一入水,大船砰砰巨响,霎时碎裂。 早该听阿蕊的,她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 幸好听神算的,在二月十八日开业,遇水得活,临渊可安。 檀师傅忙爬起来,伸手将纪晏书拉上来。 纪晏书喘了几口气后,拍了拍檀师傅的后背,“檀师傅,乖啊,别哭了,我还没死呢,给你发工钱的东家还在呢。” 檀师傅呜咽得更大声。 纪晏书抬眸看向不远处水面的断壁残垣,以及未歇的火。 大船上的许多人,竟然被火药葬送在清澈的浚仪河中。 棠溪昭竟然连同伴都不放过。 真狠啊! 耳边传来一阵哭声。 闻声,眸子转溜,不远处的河面上,小女娃抱着根浮木大哭,她的母亲托着小女娃。 大船爆炸,殃及刚行来的小船。 “东家,那有人,咱们……” 过去两个字还没道出口,只听咚的一声,东家已经跳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落下,东家已朝着小女娃游去。 檀师傅连忙抄起船桨划水,朝东家游的那边划去。 那妇人见有人朝她划来,忙大声呼救,“救,救命……” 纪晏书游到,见那妇人无力托举惊慌失措大声哭喊的小女娃,忙要伸手去托住那妇人。 水淹到妇人的脖子,她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浮水,“救孩子,求你救我孩子。” 纪晏书点头,游近孩子,将孩子一手揽过,正欲游水离开,那孩子双手紧紧抱住浮木,哭腔道,“阿娘,一起走。” 妇人一手抱住浮木,一手用全力掰开女儿抱住浮木的小手,“汝儿乖乖,跟姨姨走,阿娘歇会儿再走。” 纪晏书托着小女娃,浮水离去,小女娃挣扎乱动,真让她颇耗体力。 真想给她一巴掌,拍晕就省事多了。 “东家,”东家快游近时,檀师傅忙伸出船桨让东家抓住。 檀师傅一拉船桨,纪晏书便游到船边,一手攀住船舷,一手将小女娃托起,檀师傅放下船桨,忙伸双手把小女娃一把拉上来。 “阿娘,阿娘……”汝儿嚎啕大叫。 纪晏书闻声望去,那妇人精疲力竭至晕过去了,浮木飘开,妇人沉入水的瞬间,登时清醒过来,扑腾着不让自己下沉。 她松开船舷,游向妇人的速度极快。 妇人的脑袋在水中一起一落,双手不停地扑腾。 她绕到妇人的身后,双手托住妇人的腋下,膝盖顶住妇人的臀部,让妇人保持仰面平躺,仰游拖带妇人游向小船。 才刚游,妇人因恐惧、求生而将身子翻转过来,双手缠抱住她,巨大的沉重将她连同那妇人拽入水中。 纪晏书一惊。 我舍命救你,你却要我跟你同归于尽,拉我当鬼。 她忙用双手抓住妇人的双肩,憋住一口气,托着那妇人向下沉,同时膝盖弯曲,双脚用力一踹,那妇人随水弹开。 她窜出水面,游出半丈,双手划水保持不下沉。 她心慌得厉害,差点就交代在这儿成水鬼了。 檀师傅忙划船过去,二人一托一举,将妇人拽上船。 “头儿,把人拉上去。”齐廷托着水中的同僚游到上司划来的船。 李持安将人拖上船,忙蹲下探看同伴的鼻息。 齐廷见上司怔怔的,他没有说话,转头便去搜救其他人。 毕竟谁都没预料到会发生这件事! 李持安想到《金匮要略》中关于溺水者的急救措施,忙操作起来。 第41章她死,你死,他活,你活 檀师傅会水,却不如纪晏书擅长,见那母女两人平安无事后,划着小船跟着东家去救人。后头航行而来的大船,见前头发生船难,忙派人深谙水性的人下水救援,将水中的人救上船。 水面漂着大船的残肢断体,飘着血色,让人不忍卒闻。 一阵困意席卷全身,纪晏书只觉得眼睑不由下垂,周身一软,身下突生骤然踏空之感,料峭清寒的河水如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裹胁下沉,河水灌入口鼻,让人仿佛气噎喉堵。 “救——” 救命还没呼喊出口,河水淹没头顶,淹没那双纤纤白玉葱,吸了水衣衫在水中更显得沉重,与河水携手似乎要将她拖入更深的河底。 她自诩水中龙女,不管身处河流湖泊,都能游刃有余,可似乎水也不怜惜她了,身子越发沉重,越来越困。 河水翻滚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似乎在欢迎她这位新客,水面上的号呼声也在耳边回荡,是檀师傅的声音。 她还没给檀师傅发工钱,就要被这喧嚣肆意的河水拽入深渊吗? 人们总说,奄奄一息之时,会听到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地府牛头马面追魂索命的声音,见到最想见到的人。 她似乎听见了水面上的声音,“头儿,你旱鸭子,跳啥。” 她似乎听到了阿娘唤她的声音。 “晏儿快来,你爱喝的错认水,阿娘酿好了。” 是啊,世间早就没有她所爱之人。 阿娘没有了,高妈妈没有了,琼珠、如珠也没有了。 就这样沉下去,黑暗过后,她就能见到阿娘,见到琼珠,见到一切想见的人了。 耳畔的水卷起千堆浪涛,声声不歇,似乎是地府因她来而欢呼雀跃。 垂眸之际,她似乎看见水中的一道白影向上游,长长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一漾一漾的像海藻。 一上一沉,擦肩而过,她看见那白影庆幸自己虎口余生的欣喜眉眼,也看见白影看向自己的幸灾乐祸的嘲笑。 这就是善良之人短命,作恶之徒长寿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心里的不甘、渴望越来越炽热。 凭什么作恶者生,为善者死! 凭什么犯罪者逍遥法外,无辜者蒙冤受屈不得伸! 她不甘心!她要活着! 她猛然睁开眼睛,双手双脚奋力与冰冷黑暗的河水抵抗,竭力向上游。 还没出水面,却见一道黑影朝她游来,是来救她的吗? 她游近,看清了黑影的面庞,清俊周正,正是李持安。 李持安的身体在下沉,河水灌入他的口鼻,让他难以呼吸而挣扎。 他竟然是只旱鸭子! 她伸手拽住李持安的衣领想向上游去,可身体脱力,根本拖不动。 波涛翻滚之际,那道向上游的白影竟游了回来。 是棠溪昭! 她拽不动往下沉的李持安,正松开他的衣领向上游时,棠溪昭像一条白条鱼窜到她眼前,托着李持安的胳肢窝向上游。 她凭着仅剩的力气穿出水面,抓住飘来的浮木,却见水流将她越带越远。 飘到一处浅水区,棠溪昭将昏迷的李持安托上岸,她则躺在满是沙石的浅滩,没半分力气支撑她走到干燥无水的岸上。 棠溪昭将溺水的李持安拖到这么远,是要在这里将他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就算要结果李持安,就地正法更快,拖来这里不是多此一举吗? 气还没喘匀,就听到棠溪昭如丧考妣的哭喊声。 “李持安,你醒醒,醒醒啊,你别死,别死啊——” 纪晏书惊愕。 棠溪昭不是要杀李持安,而是要救他? 官府通缉的犯人救缉拿他的官长? 纪晏书出声:“探颈部,看有,有没有脉搏,有,就没死。” 棠溪昭转头看了眼瘫在浅滩的纪晏书,没有说话,伸出两指按在李持安的颈部。 棠溪昭的两指微颤,他没有探到跳动的脉搏。 李持安……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不,不会的……” “你是不是没探对地方?”纪晏书喘着粗重的声音,“喉结旁开两指处,再探。” 棠溪昭依言照做。 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声响冰冷的指腹传来,感受到那跳动的一刻,棠溪昭紧锁的眉宇微微一松。 “有心跳,太弱了…”他的脸上满是颓然,心跳慢,气息弱,离死也不远了。 看到这里,再傻她也明白。 棠溪昭是真的不希望李持安死。 他二人本就相视莫逆,即使因她设计而形同水火,心中的那份深情厚谊也不会轻易断绝。 听得李持安还活着,纪晏书不觉松了口气,可马上就警觉起来,身体向水更深处爬去。 棠溪昭能把李持安从水里捞上来,自然就不会杀他,反而会千方百计救他。 她就不一样了。 棠溪昭是朝廷缉拿的犯人,又被她设计,沦落成这般狼狈样,万一棠溪昭起了报复心,手起刀落间,她就一命呜呼了。 入水,还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你快救他,心跳不恢复正常跳动,他假死也真死了。” 纪晏书将自己翻过来,趁着棠溪昭不注意之际爬向深水区,准备逃命。 “你有救李持安的方法是不是?”棠溪昭三两步走到她眼前。 人遇危境,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自保。棠溪昭如此在乎李持安,那李持安就是她自保的筹码。 纪晏书下意识地点头。 只要能活着,把李持安当做求生的筹码又何妨。 棠溪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匍匐的她,眼神的柔和被森然冷冽替代,“快救他。” 纪晏书抬眸看了眼那高高在上的眼睛,犯人求人的态度果然与众不同! 纪晏书又将自己翻回来,手撑着浅滩的一块大石头,“我可以救李持安,他说过,你是他的朋友。” 纪晏书特意特朋友二字说的极慢,并在暗中观察棠溪昭的神色变化。 听朋友二字时,棠溪昭的下巴向下一动,然而只是一瞬间,若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动作。 棠溪昭的眼眸掠过纪晏书,似乎能洞悉她心中所想,冷声威胁,“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第42章人工呼吸 纪晏书心中叹了口气,棠溪昭不按套路走啊,她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此时力气不够,有方法却无力施展,“我没有力气了,我说你做。” 棠溪昭轻嗯一声,转身走到李持安身侧蹲下。 “清理口腔鼻腔的异物,打开胸膛的衣服。” 棠溪昭眸声怒火,看向纪晏书。 纪晏书抬头一看,才发现棠溪昭早就把这些做好了。 棠溪昭应该是有溺水急救的办法,他可能是觉得那些方法不靠谱,不敢贸然用在李持安身上。 南方临水之地,时有落水假死者,当时的人们就总结了一套救治溺水者的方法,如用牲畜颠簸排水,埋灰法或者挂背跑。 她感觉这些方法可能有用,但不靠谱。 纪晏书道:“金匮要略上有说,溺水假死者,一人吹气从口出,数吹之,一人以手按据胸上,数动之。” 棠溪昭一声厉吼,“说人话。” 他读书不多,有点文盲。 “嘴对嘴给他吹气,而后两手交叠按他胸膛,能呼吸眼开就是活过来了。” 纪晏书呼吸逐渐均匀,转眸见撞上棠溪昭怪异的眼神。 “你不亲,他就真死了,”纪晏书唉声,“我和他共赴黄泉也不枉此生了。” 纪晏书托着有气无力的身体向岸上挪,见棠溪昭没再迟疑,边说边指导棠溪昭操作。 倏然,昏死过去的李持安睁开眼睛,呕出口气,旋即又昏过去。 棠溪昭还未喜半刻,眉宇又蹙起来,恶狠狠看来。 “他死了,我让你给他陪葬,不枉你们夫妻一场。” 纪晏书忙连滚带爬靠近李持安,抓起他的手,用手指按脉。 见心跳恢复有力且有节奏地跳动,紧绷的心一松,怕弄错,她又俯身侧耳靠近李持安的鼻端,见李持安的呼吸起伏匀畅,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骇人的眼神,要她给李持安陪葬可不是玩笑。 “呼吸心跳恢复了正常,现在是晕了,醒来就没事了。” 趁棠溪昭蹲下给李持安整理衣服之际,纪晏书忙河边爬去。 “啪!啪!” 脆生生的扇巴掌声传来,纪晏书忍不住转眸。 李持安被棠溪昭扇了两巴掌? 棠溪昭眼底的冰川瞬间消融,流出一丝得而复失的欣喜,看人眼神都温柔不少。 棠溪昭冰冷的声音响起,“你想逃?” “怎么会,”刚爬出几步的身体又向后退,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小女子想棠溪公子口渴,正要给您打水呢。” 棠溪昭对这种奴颜媚骨嗤之以鼻,“给你个谄媚逢迎的机会,等他醒来。” 棠溪昭起身,眼神充满暴戾之气,“如若他知道,老子杀了你!” 纪晏书看见那看一眼都让人发怵的眼神,要保住性命的狗头不由自主点头。 她攀着石头站起来,小声地问:“你不杀我吗?” 这话让棠溪昭明显一愣。 他杀了,可她命大,杀不死。 棠溪昭瞧了眼李持安,才道:“李持安保你一命,下回遇见必要你的命。” “你、你等等。” 纪晏书到草丛处翻找搜寻,拔了棵状似茅草的青草,掰成几节,揉作一团,放在石头上,拿块小石头捣碎。 “你干什么?” 纪晏书道:“这是蒲黄草,治外伤出血、跌扑肿痛,你今天饶我一命,我拔棵草给治伤,算了今日之恩,把你肩膀露出来。” “不需要你假惺惺,谁知你会不会耍阴谋诡计。” “果然黑心肝的就是黑心肝的,草药我放这儿,你爱要不要。” 棠溪昭靠着石头坐下,松了系带,露出左肩,别过头去,“帮、帮把手。” 纪晏书点头,撕了一节棠溪昭僧袍衣裾,将手里的蒲黄草铺于伤口,缠好布条再系好。 纪晏书平声说:“可以了,要是你命大,没被府衙门抓,就去药铺买个生肌散敷伤口,或者抓贴会厌逐瘀汤,瘀血在内阻滞,会引起吞咽困难、胸闷气烦。” 棠溪昭默不作声,整理好着装。 “你什么感觉?” 纪晏书不解地看向她。 “帮一个通缉犯。” 纪晏书如实道:“没什么感觉,坏人见多了,也就如家常便饭了。” 棠溪昭:“……” * 茅檐窗下,小床上的那一双眼睛猛然睁开,进入眸子的是棕灰色的房梁,眸子斜转,屋内的陈设映入眼帘。 房中一张灰朴朴的方桌,横放着几条不高的四脚长凳,桌上放着一把灰陶壶和几个倒扣的茶碗,墙上的钉子上挂着蓑衣、斗笠、镰刀。 这是他从来没有到过的陌生之地。 他好像是看见纪二娘子因脱力而沉水,来不及多想就跳入水中想要救她,入水后,才想起自己是旱鸭子,不会游泳。 依稀记得跳入河中后,河水将他灌了个饱,掐着他脖子让他呼吸不畅,拽着他往下沉。 这里是哪里? 李持安双手撑床坐起,掀开盖在身上的青墨色旧薄被,发现身上换了一身玄青色的粗布裋褐。 他双脚下床起时,一阵眩晕袭来,又坐了回去。 他轻甩脑袋,揉了揉眉眼,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正疑惑他是如何来到这陌生之地时,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闻起来好香啊,多谢大娘。” 这个声音是纪二娘子的声音。 他托着身体下床,向外门走去,见纪二娘子一身碧绿色的粗葛衫,坐在一张小矮凳上捧着一碗粥,旁边是个穿明茶色褐衣的妇人,大约五旬的年岁。 妇人眉眼带笑,似乎是不怀好意地看着纪二娘子。 他边走边握拳掩口咳嗽。 纪晏书听得咳嗽声,瞥头看去,见李持安醒来,忙放下手上的那碗粥,起身快步走向李持安。 她关切地问,“你醒了?感觉如何?” “还好。”李持安轻声回她,春日的晚风有些料峭,让他不由得又咳嗽两声。 纪晏书伸手扶他,指尖不小心却碰到他细长分明的手指,她忙又缩回一些,虚托他隔着衣服的手肘。 她倒是不在乎那些虚礼,就怕李持安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 李持安不动声色地抬起纪二娘子虚托的那只手肘,脚步离了半步,转着眸子打量眼前的小院。 第43章葛大娘 庭中的一侧种着几棵枣树和桃树,一侧辟出来种菜的小菜园,篱笆旁长着新冒出来的草,旁边还有口井,井檐挂着只木桶,这是间农家小院,整个小院是用竹篱笆围成的。 李持安轻声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葛家村。”纪晏书引着李持安到小方桌旁,葛大娘手疾眼快,起身将座下的小凳让出来。 葛大娘看向李持安,眸中闪过一丝讶然,瞬间便稍纵即逝,笑问:“小哥儿醒了,人觉得咋样啊?” 李持安看都不看大娘,便不客气地落坐。 他不坐大娘让出来的位置,只觉得告诉他,大娘不像好人! 纪晏书看了眼不向大娘打招呼就径直落坐的李持安,开口介绍,“哥,这是葛大娘。我们掉河里,被水冲上岸,是葛大娘和葛大爷发现并救了我们,葛大爷没在家,出门忙去了。” 葛大娘接话,“是忙去了,不过也快回了。” “哥?”李持安疑惑地看向纪晏书。 纪晏书看见李持安投来的疑惑眼神,忙点头,并道,“哥,你发什么愣呢,大娘救了我们,我们得谢谢大娘才是。” 李持安是探事司主司,身份贵重,不宜透露。 刚遇到葛大娘家,她便告诉葛大爷夫妇他俩是兄妹。 葛大娘敛起脸上的笑容,轻声说,“大难一场,只怕是还没缓过神来了,回过神来就好了。” “多谢大娘。”李持安警觉地打量眼前的大娘,觉得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他多虑了。 纪晏书走到葛大娘身边,挽着她手腕柔声说,“葛大娘,厨房还有吃的吗?我哥睡了这么久了,也饿了,您能不能给他弄点吃的呀。” 葛大娘拍了拍纪晏书白嫩的手,轻声笑着,“好,正好是晚饭的时候了,大娘给你俩做饭去,饭做好了,大爷也就到家了。” 葛大娘转身走去小院西侧的厨房。 纪晏书坐在葛大娘方才坐的位置上,伸手去拿李持安面前的那碗粥,还没拿到,却被李持安抢先一步拿到。 “我的粥……”纪晏书瘪了瘪嘴,算了算了,小民不跟官斗,且让他吧。 然而,李持安并不吃,将那碗粥占为己有后搁到一边。 纪晏书见状恼了眼。 你不饿,我饿。 刚开口想说,却听到李持安开口说话。 “是你拽我上岸的?”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冰冷的气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犹如幽灵般盯着自己,让纪晏书觉得他像是在看犯人。 而那个犯人就是她自己! 纪晏书正想摇头否认,耳边却响起了棠溪昭的话。 “如若他知道,老子杀了你!” 那眼神充满暴戾之气,看一眼都让人发怵。 说出来,那个朝廷要犯要她命,在假冒救命恩人与人头落地之间,还是项上人头重要。 纪晏书嗯嗯点头。 李持安又问,“你小鸡骨头架子能捞得起五大三粗的男人?” 谁小鸡骨头架子,她分明是身材高挑,在姑母培养的女孩们里,她算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了。 纪晏书心中一气,亏得她以为李持安是知礼识礼的人,竟然当着她的面对她如此评头论足,可真是个道貌岸然的。 抢她的粥,还看扁她,虽然这是事实,但也由不得他这般攻击。 纪晏书回道,“您是矮人看场了,旱地的鸭子哪里懂水中鱼的世界,更不用说水中鱼有哪些本事了。” “我这身游水的本事是龙宫也踏得,称一句浪里白条也不为过,不比旱鸭子入水自身难保,还等人捞。” 李持安一时无语凝噎,转头又问,“那巴掌也是你扇的?” 纪晏书只想气一气李持安:“这您都知道啊?” “我是晕了,不是死透了。” 纪晏书手托着下巴,转眸看向李持安,“所以那巴掌,您觉得喜欢吗?” 李持安:“……” “您要是觉得还不错,我还可以给您售后,再补您两巴掌。” 李持安:“……” 他入水要捞的是什么玩意儿? 真不该头疼脑热冲动下水。 山色横侵蘸晕霞,小院风静吐春花。 李持安突然拿起被他搁在一旁的那碗粥,用上内力,朝小院门外甩去,速度疾如雷电。 纪晏书听到有人惊呼倒地,反应过来时,李持安已经两步凌空一跃,窜到柴扉。 纪晏书跑到小院门,一把擒住来者,将其按在地上。 来者是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生的有几分黝黑结实,他头戴黑皱纱儒巾,身穿靘色的儒衫,看起来是读书人的打扮。 那碗粥砸柴扉,碎裂落地,没砸到那青年男子。 李持安质问,“你是何人?何故在门外鬼鬼祟祟?” “兄台,有,有话好好说——”青年男子挣扎道。 厨房中忙活的葛大娘听到响动,忙下方面手里的瓢盆赶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惊愣,声音里带着急切。 “小兄弟,别伤他,他是村里人,不是外人。” 纪晏书见被李持安按在地上吃痛挣扎的青年男子,“哥,他,他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要不放开他?” 李持安没有放手,厉声回她。 “你觑觑眼吗?好的坏的,远的近的都看不清,要不给你配个叆叇,不至于黢谜掩目则明。” 纪晏书倒也不恼,李持安这么年纪轻轻就升到探事司主司,有点脾气也正常。 这般说她,应是报复她方才拿话呛他吧。 你说我,我呛你,扯平了。 葛大娘听到这话,眸子一振,不过旋即她便恢复如常。 她开口说,“小兄弟,他村里的秀才,想是过来找老身的老伴借个东西什么的,你且放开他吧,求你了。” 李持安应声松手,将地上的微生珩一把提起来。 微生珩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气微畅,便道,“兄台功夫真不错。” 李持安倒也不谦虚。 “练过十来年,门外的风吹草动,一听便知,菜汤粥饭的猫腻,一闻便知。” 第44章微生珩 葛大娘藏在袖中的手微抖。 微生珩微哂,本想是想找个借口,将人带走。现在这个情况,或许不用上他了,只希望这个兄台说的真话。 听到这话,纪晏书似乎恍然大悟过来,李持安抢她粥没让她吃,难道是那粥有问题? 微生珩的眸子一瞧李持安身侧的纪晏书,而后才道,“夜里多偷吃的野鼠,可要多多防备才是。” 微生珩的小动作都被李持安看在眼里,此时正听到葛大娘出声道: “哎呀,瞧老身的这脑子,竟然忘了事儿了,我老伴是村里的村正,也擅造个捕鼠逮蛇的物件儿。秀才,有劳你提醒了,葛婶那还有捕鼠的铁夹,你可是来借捕鼠夹的?” 微生珩掠过葛大娘投来的眼神,脑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回。 他说:“葛叔前儿借了,今天葛叔出门,让我晚些得空过来看看,婶儿家附近还有没有偷吃的野鼠,毕竟野鼠狠起来不仅咬同类,也咬人。” “不会,不会,”葛大娘摆了摆手,“你葛叔在屋前屋后放了十来个捕鼠夹,野鼠一出来偷吃,立马被夹。” 微生珩看向李持安笑说,“就是没想到婶儿家有这么厉害的小兄弟,我在门外守株待兔逮野鼠,竟让小兄弟将我当做了鬼祟的贼子,还得劳婶儿出来请求,小兄弟才放我。”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葛大娘笑着打圆场,“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他是见外头有人鬼祟,才当你是贼子,这也不是甚大的事儿,秀才你也别气了。” 李持安适时近前朝微生珩拱手,“对不住啊,兄台,是在下鲁莽了,险些伤了兄台,兄台为大娘用心良苦,在下都明白,有劳兄台了。” 微生珩问,“真明白了?” 李持安颔首,“自然。” 听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哑谜,纪晏书明白了,葛大娘有问题,李持安是察觉到了,才骂她眼瞎。 识人不明,她合该遭骂,李持安应该骂得更狠一点。 可看李持安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是一点也不着急走啊。 葛大娘道:“误会解释清楚了,婶儿就不留你,回去吧。” 微生珩打赖道,“婶儿,我可是帮您野逮鼠的,您要不要这么不近人情,连饭也不请我吃。” 葛大娘挥手赶客,“你别跟婶儿打赖,回你家吃你的饭去,婶儿家有客,没备你的饭。” 纪晏书靠近李持安,暗中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注意,眼睛示意他赶紧溜。 谁知李持安好像看不懂她的暗示,将袖子扯出来,还离她远了两小步,晦暗不明的眼神向她投来。 好像怪她将他带入虎狼窝。 纪晏书不受控制地捏住自己的手指,她忍,她忍! 李持安垂眸看着,却不动声色,只当是看好戏。 微生珩被赶两步,又转回来,“婶儿,我都闻着味儿了,今晚是片鱼吃吧,您知道我最馋这口了,且婶儿做的鱼最干净了,只加该加的料,不像羡娘家的,什么黑心佐料都加。” 葛大娘急眼了,出声骂道,“你滚不滚,不滚拿笤帚赶你出村去。” 见葛大娘入屋拿笤帚,微生珩边走边道,“不劳婶儿了,我自己滚。” 眼神与李持安投来的眼神交汇,微生珩朝那立在柴扉下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点头,微笑着进入即将降临的夜色中。 微生珩看着像个好人,纪晏书正要踏步跟上他,却被李持安一把拎住。 纪晏书压低了声音,生怕葛大娘听见,“你不走,我走,我还想活命呢。” 李持安垂下眸子,低声道,“整个村都姓葛,跟着那秀才,他能护着你吗?刚骂完你,又犯浑是不是,陌生人能比我还可靠?” “你们话里话外的,我能听出葛大娘不是好东西……” 院内及时传出葛大娘的一阵叫唤,“晏儿姑娘,过来帮着布菜摆碗,咱们开饭啦。” 李持安轻声在她耳边说,“人生地不熟的,天色又晚,很难跑,静观其变吧。” “要是真有个万一,解决他们不过是手起刀落的功夫。进去吧,表情要自然些,免得让人瞧出端倪。” 李持安呼出的气息,让她耳朵觉得痒痒的,像穿堂风一般灌入耳朵,很不舒服。 “知道了,”她用手磨了磨耳朵,朝院内喊一嗓子,“大娘,来了。” 不多时,葛大爷就回来了,看到饭桌上坐着的李持安时,眸色一惊。 葛大爷朝饭桌上的李持安点首,算作招呼,李持安同样点头算作回应。 葛大爷放下手里的东西,扫了眼饭桌上的饭菜,笑着道,“这般丰盛,没有酒怎么行,老朽拿酒去,咱们几个喝一杯。” 见葛大娘落座,纪晏书慢慢挪动小板凳向李持安那端靠近。 既然知道葛大娘不怀好意,她一个弱鸡般的女子自然要紧紧抓住能打的猫,万一情况突变,李持安一猫爪就能把葛大娘夫妇将抓住。 刚靠近一些,李持安就挪动小板凳远一些,端起碗,蒯了一碗满满当当的饭端给葛大娘,笑得极为谄媚。 “婶儿,您的饭。” 葛大娘微微一愣,李持安刚才说的那番话,她还以为他知道了她心怀不轨。 可现在他眉开眼笑地给她盛饭,还热情地叫她婶儿,哪里看得出他知道的样子。 李持安笑着问,“婶儿,是不是饭蒯得太多了,您吃不完?” 葛大娘愣愣地点头。 “您真的得多吃些,您做饭多辛苦啊,”李持安微笑着把手里的那碗饭放下。 他指着纪晏书笑说,“不像我家的这个天天挑,吃的还少,瘦的跟白骨似的,要是有您那么壮实就好了。” 葛大娘勉为其难地咧嘴一笑,那个晏儿姑娘,饭量还真不小! 纪晏书尴尬地看向葛大娘,她确实挑,吃的少,少的葛大娘都目瞪口呆。 “老婆子,酒放哪了?找不着了。”葛大爷很及时地喊一嗓子。 “留就在厨房里头啊,怎么找不着了。” “没瞅见,你过来找找。” “来了,来了,”葛大娘很配合地回应,抱歉似的看向饭桌上的二人,“我寻寻去,你们先吃。” 李持安平声说:“没事,婶儿,您忙去,等您与大爷一块吃。” 葛大娘起身离凳,向厨房走去。 “您啥意思?真打算今晚吃住都在这里了?笑得那么……” 纪晏书说不出谄媚二字,瞥见银白的月色,才接着道,“那么月出皎兮,您想干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