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奏折翻开两本,批了几个字,又合上。


    批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她。


    桥上看烟花的样子,提着兔子灯跑走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月光正好,银白一片,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她说最后那句话时的样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说的什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算了。


    卫铮睁开眼,拿起第三本奏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一早要进宫述职,还有些事没交代清楚。


    “赵远。”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赵远。”


    还是没人应。


    卫铮皱了皱眉,这厮今日跑哪儿去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的侍卫听见动静,忙转身行礼:“侯爷。”


    “赵远呢?”


    侍卫犹豫了一下,往东边瞟了一眼。


    “赵侍卫他……去了夫人院子里。”


    卫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去夫人院子里做什么?”


    侍卫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回侯爷,好像是……夫人的风筝挂在树上了,赵侍卫帮忙去够。”


    卫铮沉默了一瞬。


    “他一天到晚的,”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跑得比我还勤。”


    侍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卫铮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银边。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侍卫跟了他这些年,总觉得侯爷这会儿好像不太高兴。


    “下去吧。”


    侍卫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快步退开了。


    卫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黑夜里摇摇晃晃的。


    他迈步走下台阶。


    后院东边的小花园里,灯火通明。


    彩怡举着一盏灯笼,仰着头往树上看。


    那是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枝繁叶茂的,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


    最高处的枝丫上,挂着一只风筝,红红绿绿的,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就是那儿!”彩怡指着树上,“赵侍卫,您能看见吗?”


    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看见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一个纵身,脚尖点地,身形拔起,轻飘飘地跃上枝头。


    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他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那根枝丫上。


    彩怡仰着头看着,忍不住“哇”了一声。


    沈星遥站在一旁,也仰着头看。她手里还攥着风筝线,线头垂在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今儿晚饭后在院子里散步,彩怡说夜里风大,最适合放风筝。


    她没放过风筝,在沈府的时候没放过,哪儿都没放过。彩怡教她怎么放线怎么收线,她学得认真,放得也好,风筝飞得高高的,在夜空中像一只亮闪闪的大鸟。


    然后风忽然大了些,她手忙脚乱地收线,没收住,风筝一头栽下来,挂在了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她仰着头看了半天,急得团团转。


    彩怡说找人来够,她不让,大晚上的,为个风筝兴师动众,多不好意思。彩怡不听,转头就让小丫鬟去前院喊人。


    然后赵远就来了。


    赵远站在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够那只风筝。风筝挂得有点远,他探出半个身子,指尖堪堪碰到风筝的尾巴。


    “赵侍卫,您小心——”彩怡在底下喊。


    赵远没理她,身子又往外探了探,这回够着了。


    他把风筝从树枝上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来。


    动作利落得很,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身形又轻又快,像一只掠水的燕子。


    稳稳落地,风筝完好无损。


    沈星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从树上飞下来,眼睛亮亮的。


    “好厉害。”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真真切切的惊叹,“你方才那一跃,好轻功。”


    赵远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过奖了,属下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侯爷面前不值一提。”


    “那不一样。”沈星遥接过风筝,低头看了看,完好如初,嘴角弯起来,“侯爷是侯爷,你是你。你方才真的很厉害,那么高的树,你一下子就上去了,下来的时候跟飞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远,眼睛弯弯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亮晶晶的。


    “赵侍卫,多谢你。”


    赵远被这笑晃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忙摆手:“夫人别客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彩怡在一旁看着,笑眯眯地插嘴:“赵侍卫,您这轻功可真俊。奴婢在底下看着,还以为您要摔下来呢,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练了十年了,要是连这点高度都摔,侯爷早把我赶出府了。”赵远说着,又看向沈星遥,“夫人放心,这风筝结实着呢,线也没断,收收线还能放。”


    沈星遥点点头,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风筝,红红绿绿的纸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用手指摸了摸风筝的尾巴,翘起来的边角被赵远抚平了,整整齐齐的。


    “你帮我把它弄好了。”她又抬起头,冲赵远笑了一下。


    赵远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夫人千万别这么说,侯爷那才叫真厉害。您是没见过侯爷的轻功,那才是——”


    “你也很厉害。”沈星遥认认真真地说,“不用跟别人比。”


    赵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挠着头笑。


    彩怡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美滋滋的。夫人真好,对下人都这么和气,这么温柔。


    她正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瞟见花园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玄色的衣裳,冷峻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彩怡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远背对着入口,浑然不觉,还在跟沈星遥说话:“夫人下次放风筝,选个风小的日子,属下教您几个收线的窍门,保证不会再挂树上。”


    “好啊。”沈星遥笑着点头。


    彩怡疯狂地使眼色。


    赵远没看见。


    沈星遥也没看见。


    她低着头,把风筝线一圈一圈绕回来,绕得认认真真的。


    赵远站在旁边,帮她把风筝的骨架正了正,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看着倒是挺和谐的。


    卫铮站在花园入口,看着这一幕。


    月光很亮,亮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笑,眉眼弯弯的,眼角溢着笑意,亮晶晶的,和方才在桥上那个差点被他吻到的,是同一个人。


    可这个笑,不是给他的。


    是给赵远的。


    给那个“一天到晚跑得比他还勤”的赵远的。


    卫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起来。


    赵远还在那儿说:“夫人,您看这个骨架,这边有点歪,下回放的时候容易往右偏。属下帮您调一调——”


    “赵远。”


    赵远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卫铮站在花园入口,一身玄色衣裳,负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远头皮一麻。


    他跟着侯爷八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


    “侯……侯爷。”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卫铮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风筝上。


    “风筝,”卫铮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够下来了?”


    赵远忙把风筝放下,退后三步:“够、够下来了。”


    “嗯。”卫铮应了一声,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明日不用进宫了。”


    赵远愣住了:“啊?”


    “奏折我自己递。”卫铮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淡得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你留在府里,好好练练轻功。”


    赵远:“……?”


    “十年了,”卫铮淡淡道,“够个风筝还要上树,丢人。”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侯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他好像……没得罪侯爷吧?


    他就是帮夫人够了个风筝,侯爷怎么一副要把他扔进军营重新练三年的样子?


    赵远偷偷看了沈星遥一眼,又看了看卫铮,忽然福至心灵,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侯爷说得对,”他低下头,声音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属下轻功确实不行,明儿就去练。属下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彩怡也福至心灵,拉着小丫鬟们往后退:“夫人,奴婢去看看厨房的甜汤好了没有。奴婢告退。”


    一转眼,花园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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