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斧也拱了拱手,把来意又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借住一夜,天亮就走。


    水我们自己烧,粮我们自己带,你这儿要是能腾几间空屋子出来,咱们按规矩给钱给粮票,绝不亏待。”


    中年人听了这话,脸上的警惕稍退了几分,但眼神里还是留着掂量。


    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往西偏了,山里天黑得早,


    这一大帮人要是真赖着不走或者硬闯,村里也拦不住。


    对方既然放了话,说给钱给粮票,总比撕破脸强。


    他犹豫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空屋子倒是有一间,村西头原先是个磨坊,能住人。


    但要住下这么多人,还得腾两三家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我去说说。你们先在村口等一等,别急着进。”


    刘大斧点头应了。


    中年人转身往村里走,先去了村东头两户人家,


    屋里头传来的说话声很低,隐约听得出有几句争执,然后门就开了,一家老小抱着铺盖从屋里出来,往邻居家去。


    中年人又折向北边一条窄巷子,来到巷子尽头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人家的院子不大,矮矮的土墙上爬着干枯的瓜蔓,


    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成的,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头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


    中年人推开门走进去,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少女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见来人,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点拘谨:


    “忠叔,有事?”


    中年人站在门口,神色间带上了一丝少见的客气,不像跟别家说话时那样随意:


    “小满啊,村里来了伙打猎的,要在咱村借住一宿。


    能空出来的屋子都空出来了,还不够。


    你这个屋……你看,能不能先到叔家住一晚,跟你燕子姐挤一挤?他们明天就走。”


    叫吴小满的少女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面上浮起一层难以压住的喜色。


    她没有立刻答应腾房的事,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忠叔,那些猎人……我想见见他们,行吗?”


    中年人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闺女,你千万别!


    那些人都背着枪,一个个看着就不是善茬,


    你一个姑娘家,躲还来不及呢,招惹他们做啥?


    要是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焦。


    吴小满听忠叔把话说完,心里头感激归感激,可心里还是想坚持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不高,却咬得实实在在:


    “忠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爷爷三天没回来了,他能去哪?


    满山都是豺狼虎豹,他一个老头子能撑几天?


    这些人从山外来,说不定路上见过爷爷,我要是连问都不问一句,我就不是他孙女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忠叔脸上,


    “我得去问。哪怕他们没看见,我也得亲口问一遍才能塌心。”


    忠叔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想起她爷爷老吴头在村里时的贡献,心里头一软,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


    “行,我带你去。但你得答应我,只能问话,问完就得走,别跟那些人搭太多话。


    这些人里头,我看有几个眼神不正,不像善茬。


    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出岔子。”


    吴小满听他答应了,连忙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答应你,就问,问完就回来。”


    忠叔这才转身,带着吴小满出了院子,往村口走。


    一路上,忠叔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始终把吴小满挡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到了村口,刘大斧和二十几个猎人或蹲或站,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看到中年人领着个姑娘过来,不少人眼睛都往这边瞥了一下。


    顾昂靠在树干上,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


    忠叔走到刘大斧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大哥,住处已经腾好了,村西头那间空磨坊,还有两户人家的屋子都能住人。被子褥子凑一凑,够你们睡了。”


    刘大斧一听,脸上就笑开了,拱了下手:


    “多谢老哥,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些人不白住,你算个数,该给钱给钱,该给票给票。”


    他说着,一只手就往怀里摸。


    忠叔连忙摆手:“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张口的。


    就是……我们这边有个小小的请求。”


    刘大斧手停在怀里,看着他:


    “老哥你说。”


    忠叔侧了侧身,让出身后一直低着头的吴小满,声音放低了些:


    “这是我同族的侄女,叫小满。


    她爷爷,就我们村的老吴头,三天前突然发了癔症,


    嘴里念着山上林子里的什么话,天没亮就走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村里人找了两天,翻了好几片山坳都没见人。


    我寻思你们打猎的走山路多,兴许在道上见过这么个人,所以想问问。”


    吴小满这时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忠叔身旁,脆生生道:


    “各位大叔大哥,我爷爷年纪六十多了,


    瘦高个子,头发全白了,扎着一根长辫子,平时总穿灰色旧褂子。


    他长得跟一般人不太一样,颧骨高高的,额头也宽,


    眉棱骨特别突出,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鹰,年轻人都没他那眼神。


    村里人都说他相貌奇古,像画上走下来的古人。


    你们这一路走来,见过这样的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刘大斧和旁边的猎人都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然后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


    刘大斧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语气实诚:


    “姑娘,我们这一路追着豺群走,穿了好几个山坳,打眼没碰见过一个人影。


    你爷爷要是真走丢了,八成是往更深的林子里去了。


    我们明天还要往山里头走,要是碰上了,一定给你捎个信儿。”


    吴小满听了这话,眼里那点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