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指了指他身上那套西装:


    “就凭你身上这套衣服,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你听没听过一句老话,人要衣装,马靠鞍。


    你穿成这样往那帮人面前一站,他们先入为主,就觉得你是省城来的大商人。


    而且你的口音和这边不一样,他们会更加确信的。”


    张立军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西装,那料子的手感十分舒服,又密实又顺滑,跟供销社卖的那种灰扑扑的布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穿了大半辈子粗布衣裳,还是头一回摸到这么好的料子,这质感让他心里头又有了一丝底气。


    “妹夫说的对。咱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把咱们排练的那几句话说出来就行。”


    张立军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试试。”


    就在这时,棚子外头传来一阵声响,是板车轱辘压在泥地上的声音,


    吱呀吱呀地越来越近,还伴着一阵阵牛蹄子踏在湿泥上的闷响。


    顾昂的耳朵一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来了。”


    他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又冲林松年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走到棚子的小门边。


    顾昂伸手推开门,回头看了张立军一眼,


    “立军,稳住了。”


    说完,他一闪身便从小门钻了出去,


    棚子里只剩下张立军和林松年两个人。


    张立军整了整领带,抬头看了一眼林松年。


    林松年冲他点了点头。


    外头的板车声越来越近了,紧跟着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到了到了,就这儿了!”


    脚步声朝着棚子门口过来了。


    张立军挺了挺腰板,把排练了好几遍的表情挂到脸上,


    客气、矜持、带着几分淡淡的架子。


    张立军和林松年,两人一前一后,迈步出了棚子。


    棚子外头,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土路上,一溜人马已经到了。


    领头的是赵家屯的老支书赵友山,手里拄着一根榆木拐棍,


    脸上的表情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名堂。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民兵队长赵二狗,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肩上挎着一杆步枪,


    在二人身后,还跟着一队民兵,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空着手出门的。


    普通人看到这阵势,肯定得紧张,


    但张立军知晓,赵家屯和营地这边,是盟友关系,双方关系好得很,


    而且他们今天又不是真的交易,只是演戏给外人看的,


    想到这里,张立军表情一松,反倒有了几分泰然自若的样子,


    像是做大生意的人惯常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做派。


    林松年跟在张立军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把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两拨人碰了面,老支书赵友山笑呵呵地跟张立军握了手,


    嘴上说着刘老板一路辛苦之类的客套话。


    张立军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不高不低,稳当劲儿拿捏到位。


    而就在他们寒暄的当口,在矿工棚以西不到一百步的矮树丛里,


    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佟贵趴在一蓬野荆棘底下,拨开面前的几根枯枝,眯着眼往棚子那边瞅。


    他旁边蹲着的就是那个喊二虎“老表”的手下,


    两人从屯子出发一路跟到这儿,他们俩躲躲藏藏地跟了将近一个时辰,


    穿过了两块苞米地,绕过了两道土坎子,中间还差点被一个走在后头的民兵发觉。


    但好在有惊无险,他们终于跟到了这个废弃矿工棚。


    “贵哥,你看那个穿西装的!”


    手下难掩兴奋,指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张立军,


    佟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棚子门口的男人。


    那身深灰色的西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光泽,


    跟周围那些穿着灰蓝布褂子的屯民一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佟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大商人是什么样,但他见过县里来的干部,见过公社主任穿的呢子中山装,


    但那些衣服跟眼前这身西装一比,简直就成了土布。


    那料子,那剪裁,那挺括的肩线和裤线,怎么看怎么贵,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能买到的东西。


    “错不了。”


    佟贵语气激动,“这绝对就是省城来的那个姓刘的商人!错不了!


    奶奶的,二虎那狗日的总算给了个有用的消息!”


    蹲在他旁边的手下也是满脸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贵哥,要不要冲上去突击?咱们把人赃并获,当场拿住他们!


    到时候连这个姓刘的再加上老支书,一锅端了,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佟贵一听这话,气得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个脑瓜崩,嘭的一声闷响。


    “你傻啊!”


    佟贵骂了一嗓子,气得脸上的圆肉都在抖,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边多少人?一队民兵!


    光那个赵二狗腰里别着的盒子炮就不是吃素的!


    咱们就两个人,你拿什么跟人家一队民兵抗衡?你以为你是天兵天将啊?”


    手下被这一下打蒙了,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咕哝了一句: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佟贵没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棚子那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


    “先看清楚了,摸准路子回去禀报,让孙团长来拿主意。


    记住了,干这事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记住了,咱俩的目标是那个大商人,不是赵家屯的人。


    赵家屯那帮泥腿子,抓了也没多大用,还打草惊蛇。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手下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老实地点了点头:


    “贵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两人便不再吭声,重新趴在矮树丛里,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棚子那边的一举一动上。


    棚子门口,张立军正跟老支书赵友山说着什么。


    老支书点了点头,冲身后一招手,赵二狗便领着民兵进了棚子。


    没多大工夫,几个民兵就吭哧吭哧地从棚子里搬出了十个袋,


    每个袋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轻。


    十袋化肥,被民兵们一袋一袋地码到了两辆板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二狗拿麻绳把化肥捆结实了,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老支书点了点头。


    老支书赵友山拄着榆木拐棍走到张立军面前,伸手握住张立军的手,使劲摇了摇,嘴上说着:


    “刘老板,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化肥可是救了咱屯子的急啊!


    回头等秋粮下来了,老朽一定请你喝顿好酒!”


    张立军脸上挂着那副矜持的浅笑,客气地回了一句:


    “赵支书客气了,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诚信。以后有需要,还可以再联系。”


    老支书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张立军旁边的林松年,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林同志,你们两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可得当心些。”


    老支书还是不太放心就这么把二人丢在这里,


    虽说实在演戏给孙启年的人看,但天知道,他们的民兵队伍一离开,


    假扮商人的这两人后面会面临什么?


    林松年冲老支书微微颔首,


    “支书放心,我会保护好刘老板的。您老带队回屯子吧,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俩了。”


    老支书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言,又叮嘱了几句“多加小心”之类的话,便转身走到板车旁,冲赵二狗一挥手:


    “走,回屯子!”


    赵二狗冲民兵们喊了一嗓子:


    “都打起精神来,走了!”


    他回头又扫了一眼四周的矮树丛,目光在佟贵和手下藏身的那片荆棘丛上停了一瞬,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领着车队沿着来路往回走。


    板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着泥地,牛蹄子踏在湿软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一队人马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拐过一片林子,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彻底不见了踪影。


    棚子前头只剩下张立军和林松年两个人。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刮过。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张立军松了一口气,伸手松了松领带,转头看了林松年一眼:


    “咱们也撤吧?”


    林松年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忽然,旁边的矮树丛里哗啦一声响,


    两道人影从里头窜了出来,几步就跨到了他们面前。


    “站住!”


    佟贵站在路中间,圆脸涨得通红,


    一双眼睛盯着张立军身上的西装,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旁边的手下也站定了,双手叉着腰,一副拦路打劫的架势。


    张立军站在棚子门口,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他看着面前突然窜出来的两个人,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西装袖子,不紧不慢地问道:


    “二位是?”


    佟贵打量着他,目光从张立军的脸一直扫到那双新皮鞋上,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


    这身行头,这张脸,这份从容,绝不是本地泥腿子能装出来的。


    张立军见佟贵不说话,也不在意,笑了笑,


    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黑拾,票面干净平整,上头工农兵图案的线条清晰可见。


    他把钞票夹在两根手指间,朝佟贵面前递过去,


    语气里带着大商人特有的云淡风轻:


    “二位一路辛苦,拿去买碗茶喝。”


    佟贵愣了一下,看了那张大黑拾一眼,


    一出手,就是十块钱!


    这可真是一只大肥羊啊!难怪孙副团如此上心!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但是正事要紧。


    他抬手把钱推开,脸上的圆肉堆出一团笑来:


    “刘老板客气了,我跟兄弟不是这个意思。


    我叫佟贵,是工作团孙副团长的人。


    孙副团长听说省城来了位大商人,特地让我来请刘老板过去坐坐,见个面。”


    张立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旧没显出什么慌乱,


    缓缓把钞票收回兜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哦?孙副团长?”


    “是的是的。”


    佟贵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殷切了,


    “就请刘老板赏个脸,走一趟就行。”


    这时,一直站在张立军身后的林松年迈步上前,挡在了张立军和佟贵之间。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结结实实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松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佟贵,语气不冷不热,很硬气:


    “钱拿了,该走就走。老板不会跟你们去见任何人。”


    佟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林松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词儿就卡住了。


    林松年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双眼睛沉得像铁,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轮廓十分扎眼,


    佟贵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他跟旁边的手下对视了一眼,手下也是一脸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佟贵猛地一咬牙,右手往后腰一探,噌地一下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黑乎乎的手枪,保险已经推开了,枪口往下一垂,没有正对着张立军,但那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刘老板。”


    佟贵的语气强硬了几分,脸上的笑也没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今天您必须跟我走一趟。不然的话,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子了。”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张立军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崩。


    他压住慌乱,伸手轻轻拉住了林松年的胳膊,示意他别动。


    林松年侧头看了张立军一眼,张立军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林松年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身位。


    张立军整了整领口,脸上的笑意重新浮上来,


    依旧是那副轻松随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把枪只是一个玩笑:


    “既然是朋友想见面,那就见一面吧。


    大老远从省城来了一趟,不见见地面的朋友,也说不过去。”


    佟贵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立刻又堆出了笑容。


    他把手枪往腰后一插,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老板痛快!这边走,路不远,一会儿就到。”


    张立军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


    林松年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沉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佟贵插枪的后腰。


    四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废弃矿工棚后,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射光一闪而过,


    顾昂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五六半步枪,枪口随着四个人的移动缓缓放低。


    直到四道身影消失在林子拐角,他才呼出一口浊气,把枪身往空间一收。


    看样子,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