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回手就是一把，五指扣住他的胳膊，生生把人扯回来，声音硬得发冷。
“少逞能！”
“今晚不是你跟海讲资历的时候！”
王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知道了。”
赵虎一边往前冲，一边把锚钉一枚枚砸进岩缝。
绳索一圈圈往外放，几个会攀岩的被他直接赶到前头，让他们先探路，先找受力点，再把主绳甩上山顶突出的岩肩。
“固定住！”
“拉紧！”
“试力！”
“伤员先上！女人和老人第二批！”
一个小队长跟在后头，扯着嗓子报数。
“赵队！南坡总工一共二百一十七！”
“算上你和我们带来的，一个不少！”
“我知道！”
赵虎接过最后一捆绳子，反手就甩给他。
“你盯人数！”
“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是！”
风还在刮，人还在爬。
等最后一批人翻上去，山顶已经挤得快站不住脚。
那不是个真正的山顶，只是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平顶岩面。
面积不大，边缘还塌了几处。四周倒有几块天然凹陷，像被海风和海水啃出来的坑，正好能让人蜷着身子趴进去。
赵虎最后一个拉人上来，刚把一只手拽过边缘，整个人就顺势跪在石面上，大口喘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看一眼海边。
海平线上，那道原本模糊的黑线，已经不再是一条线了。
而是一堵墙。
它推着整片海往前拱，越抬越高，越逼越近。月光被它挡住，探照灯打过去，光柱也被吞掉一截，只剩一片晃动的黑。
王老头也看见了。
老人站在不远处，感慨万分。
“来了……”
“赵队……海，真翻了。”
“哪怕是老头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呐！”
赵虎眼角一抽，转身就吼。
“全体趴下！！！”
“按绳结位，一人一位！”
“谁都不准乱动！”
“伤员绑死！”
“老人进凹槽！”
“壮的压外圈！”
“坦克，靠我这边！！！”
坦克低吼一声，四肢一沉，直接伏到了赵虎身侧。
它的身体压低，前爪抓住岩面，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噜声，像是在压住本能里的躁意。
赵虎一把抓过主绳，狠狠干在自己腰上，绳结勒得肋骨都发疼。他又把绳尾绕过身后那块突出的巨石，来回锁死，连打两个结，随后扑向边缘，去拉第二根副绳。
“双套结？这边再紧一扣！”
一个女工满脸都是泪痕，也不知是风刮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她两只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还是照着赵虎教的法子，把绳子往自己腰上缠。
“这样……这样行吗？”
赵虎扑过去，一把拽紧。
绳子猛地收死，勒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弓了一下。
“疼就对了！”
“松了你才真完了！”
最里层，两个腿伤的伤员被压进凹槽。
一边一个壮汉，拿自己当肉盾，死死护着。几个人身子紧贴在一起，胳膊搭着胳膊，绳子缠着绳子，谁都分不清谁压着谁。
“哥，待会儿你别松手。”
“我不松！”
“你要是松了——”
“闭嘴吧！”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赵虎闭上眼睛。
能做的，他已经全做了。
主绳，副绳，锚钉，站位，肉盾，凹槽，连坦克都压在最容易受冲的一边。
剩下的，只能看命。
不知过了多久，浪终于到了！
不是扑上来。
是整片海，直接压上了石山侧面！
“轰——！！！”
一瞬间，声音、水压、狂风，同时砸下。
山顶先是一震，紧跟着就是一片白。
水柱炸起，直接高过山顶，盐水裹着碎石和海藻，迎头拍在所有人背上。那不是一层浪，那是一整片重量。砸下来时，骨头都像要散开。有人被拍得闷哼，有人腰身一轻，差点被直接掀走，下一刻又被绳索硬生生拽回岩面。
“嘎吱——！”
两根副绳瞬间绷直。
拉扯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但没断。
锚钉也没崩。
赵虎被压得整个胸口都贴进石面，肺里的气差点被一下挤空。
他咬住牙，嘴里全是咸腥味，牙龈都渗出了血，双手还扣着岩缝，五指一寸都不肯松。坦克也被冲得肩背一震，爪子在石面上擦出刺耳响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身体却还是死死趴着。
浪声里，哭喊声刚冒出来，就被彻底吞了。
看不见。
也听不清。
所有人都只剩一个念头。
抓住！再抓住！！！
二十秒。
整整二十秒，石山顶上的一百多人都只能趴着，硬扛，硬熬，盼着绳子别断，盼着锚钉别飞，盼着脚下这块石头别被海一口掀走。
终于。
压在背上的那股力量开始松了。
海水顺着山体往下狂泄，裹着碎石、海藻和贝壳，一层层退回山腰以下。有人剧烈咳嗽，有人张嘴就吐水，更多的人还不敢抬头，生怕下一股浪紧跟着压下来。
赵虎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抬头喘气。
第二反应，是一把扯住自己腰上的主绳。
绳子另一头，立刻传来一下回拉。
活的。
还活着！
赵虎眼底一亮，扯开嗓子就吼。
“报数！！！”
“从头报！！！”
风还在吼，水还在退。
整座石山上的人，全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贴在身上，头发糊住额角，嘴唇都发白。
黑暗里短暂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还没从那一压里缓过神。
下一秒。
最边上一道嘶哑到变形的声音，猛地吼了回来。
“一——活！”
“二——活！”
“三——活！”
“六——活！”
“九——活！！”
风还在山顶上刮，喊声被吹散，在岩面上撞成一片。
有人报得太快，位数喊错了，愣了一下，又带着哭腔重喊一遍。
有人嘴里还在往外咳海水，咳得眼泪直流，手却死死拽着绳子，硬把那个“活”字吼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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