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另一处。


    张首辅正沿着廊下往前走,一抬眼,便看见了霍大元帅。


    霍楼兰叉着腰,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


    那架势,象是专程在这儿等着他似的。


    张首辅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霍大元帅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得能把廊下的灰尘震落:


    “堂堂一品首辅,连句道谢的话也不会说?”


    张首辅深吸一口气,面色端肃,拱了拱手:


    “多谢大元帅救出本官的外孙。”


    旁人若立了这等大功,少不得要客套几句“职责所在”“举手之劳”云云。


    霍大元帅偏不。


    他无比潇洒地掸了掸官袍的袖袂,将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得意畅快地说道:


    “总算有你个老匹夫低声下气感谢本帅的一日了!哎呀呀,这机会可不多啊!本帅得好好珍惜才是!”


    张首辅的嘴角抽了抽。


    霍楼兰大臂一挥,自顾自地,绘声绘色往下说,也不管张首辅爱不爱听:


    “你是不知后半夜有多凶险?我告诉你,那根梁,这么粗——”


    他双臂张开,比划出一个无比夸张的宽度。


    “你想想,承华殿的主梁!那得有多重?我霍某人徒手撑住它,撑了足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啊!换个人,早就被压成肉饼了!”


    他越说越起劲。


    “底下的结构,那叫一个复杂,那叫一个凶险!我跟你说,也就是我霍某人,换做旁人,别说救人了,自个儿爬出来都够呛!


    “我是怎么撑的呢?我先是这样——”


    他做了个马步下蹲的姿势。


    “然后这样——”


    他又做了个托举的动作,随后一把将袖子捋得老高。


    “你再瞅我这骼膊,坛子般粗壮!全是本帅日复一日,朝夕苦修、砺身炼体的结果!”


    张首辅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想走。


    他真的很想走。


    哪怕眼前之人刚刚救了他的亲外孙。


    他掐着自己大腿,逼自己硬生生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霍楼兰从怎么撑梁,到怎么挖人,再到怎么把人从废墟里拖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不知过去多久,霍楼兰终于讲完了。


    他拍了拍手,慵懒亢奋的姿态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


    “我今儿来找你,不是为了给你显摆我的功劳。”


    他正色道,“我是想问你——”


    言及此,他直直望进张首辅的眼睛。


    “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当外公啊?!”


    张首辅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噎了一下,眉头顿时皱起。


    “本官教孙——”


    “打住打住。”


    霍大元帅比了个停的手势,“你知不知道,你昨夜让人拼命挖的那啥角,里头救上来的人是谁不?”


    张首辅顿住。


    他在救援结束前,离开了现场,赶回奉天殿等侯传胪大典。


    至于最终救上来的人是谁,他并未亲眼所见。


    难道不是自己的外孙陆怀远?


    霍大元帅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叉腰大笑: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是真不知啊!得嘞,我不说了,你自个儿去查吧。”


    说罢,霍楼兰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首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个人,从来就没一句正经的。


    话说到一半就走了,跟放屁放了一半就憋回去有甚区别?


    --


    工部尚书正在衙门里收拾文书,见张首辅突然到访,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接。


    张首辅没有寒喧,开门见山地问了昨夜的事。


    工部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东南角下面埋着的是沉湛,西北角下面埋着的才是陆怀远。


    他们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后来因为萧良辰的一番话,调整了救援方向,全力去救东南角。


    工部尚书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张首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幸好幸好最后两个都得救了,陆公子福大命大,吉星高照”


    他不敢想,昨儿若真的救出东南角的人,那被活活压死的倒楣蛋就是张首辅的亲外孙了。


    而陆怀远一死,他的乌纱帽恐怕也戴到头了。


    尽管是萧良辰情报有误,可最后拍板的是他。


    首辅很难不迁怒于他。


    张首辅沉默了良久,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终于明白霍楼兰那句有何深意了。


    他差点儿救上来的人,是沉湛。


    而他差点放弃的那一个,是他的亲外孙。


    “想必萧世子也不是故意的。”


    工部尚书战战兢兢地说道。


    要怪就怪萧良辰啊,和下官无关啊!


    给他十个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算计陆怀远啊!


    他又没有一个当皇后的姑姑,没有一个被封了侯爷的亲爹——


    工部尚书心里那叫一个冤,唯恐张首辅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


    所以,这口锅还是让萧良辰去背吧。


    萧良辰也比自个儿更有动机不是么?


    在萧良辰看来,陆怀远夺魁的可能性比沉湛更大。


    毕竟陆怀远是首辅的外孙,这个身份摆在那里,换谁都会觉得他才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除掉陆怀远,自己就能当状元;除掉沉湛,状元还是陆怀远的,轮不到他。


    从这个角度想,萧良辰要选,当然是选除掉陆怀远。


    可问题也来了。


    萧良辰就不怕除掉陆怀远之后,会遭到张首辅的报复?


    张首辅是谁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唯有手握重兵的霍大元帅能在朝堂上与之分庭抗礼。


    工部尚书在心里翻来复去地盘了几遍,也没有盘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他知道,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再说了。


    多说多错。


    他低着头,等着首辅训斥。


    骂他两句也好,冷着脸摔门而去也好,甚至上折子弹劾他办事不力——他都认了。


    可等了许久,张首辅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潦草的图纸上。


    雨水洇湿了纸的边缘,墨迹晕开了,结构图早已模糊,唯独朱砂标记的点位清淅如昨。


    “昨夜,”张首辅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不辨悲喜,“是哪一位考生画出的施救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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