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官没有给娄金狗钉上求不得之苦。


    是刻意的,还是遗漏了?


    红袖怔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娄金狗十万年未变的细小微笑,忽然明白了。


    娄金狗从来没有求不得之苦。


    他的所求所愿都很简单,不过是能待在有她的地方。


    以至于世人最大的痛苦,在他这里都不成立。


    求不得的,从来不是娄金狗。


    是她自己。


    她活着的时候。


    求尊严求不到,求自由求不到,求强大求不到,求太师放过她求不到,求一条活路求不到。


    而她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哑巴,红袖只是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跑腿的活儿,给了他一个蹲着的廊柱。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扔给他几块点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只是不耐烦地赶他走远一些。


    他就觉得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所以命官的那枚求不得钉子,根本钉不进去。


    真是……


    蠢死了。


    红袖垂眸,已经帮他拔完了所有的钉子,接下来,该送他上路了。


    她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泪已经擦干净了,表情也恢复了平静,但眼角那一点泛红的痕迹藏不住。


    饕餮见最后一根钉子也被拔了出来,松了一口气。


    沈梁慢悠悠地从情力冲击的余韵里缓过神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饕餮一条胳膊夹在腋下,像根瘦长面条一样悬在半空。


    “……你把我放下来。”


    饕餮老老实实“哦”了一声,放下沈梁,看了红袖好一会,觉得她今天怪怪的,忍不住说道。


    “老妖婆你哭了吗?”


    红袖面无表情:“没有。”


    “哦。”


    “那你脸上怎么有水?”


    红袖瞪他:“那是汗。”


    饕餮聪明的小脑瓜子一转,立刻会意。


    也确实哈,拔了七颗钉子,红袖应该累坏了吧,那可是精细活儿。


    饕餮眨着大眼睛,真诚建议道:“那你确实挺辛苦的,你刚才都差点失控了,还是多亏了那小子。”


    “他刚才帮你吸走了很多情绪。”


    “既然钉子都拔完了,阵法也该破了吧,少宫主都快等不及了。”


    饕餮搓了搓手,粗声道:“老妖婆你累的话先歇会儿,我帮你解决。”


    “我劲儿大,能直接捏死他,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他说着,把自己粗壮的胳膊举起来,鼓了鼓肱二头肌,冲红袖挤了挤眼睛,一脸“你看我多靠谱”的表情。


    “别看我肥肉多,我不虚胖。”


    红袖回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锋利,冷冷瞥了他一眼。


    “死胖子,闭嘴。”


    饕餮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我说,闭嘴。”


    饕餮懵了,讪讪地放下胳膊,把沈梁往怀里搂了搂,委委屈屈又“哦”了一声。


    沈梁一阵窒息。


    红袖收拾好心情,不想他人看出自己的软弱,伸长了指甲,蹲下身,平视着娄金狗。


    “钉子拔完了,阵眼也该崩了。”


    “你的魂魄离开这具躯壳,万鬼阵才能真正碎裂。”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娄金狗仰着脸看着她,嘴边的弧度还在,点了点头。


    红袖等了两息,才说:“我要杀你。”


    “只有你彻底死了,这片阵法空间才会真正瓦解。”


    娄金狗又点了点头。


    红袖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不跑?”


    娄金狗摇了摇头。


    “你不求我?”


    娄金狗还是摇头。


    红袖忽然觉得心头那团被她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又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娄金狗看着红袖那张紧绷的脸,见她咬住了下唇,嘴角往左边偏了那么一丝。


    那是她心情烦躁时会有的小动作。


    娄金狗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教坊司的后院,她坐在廊下晒太阳嗑瓜子的时候,眉眼永远是舒展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弧度,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


    和他偷偷养的那只三花猫在打盹的时候很像。


    他蹲在廊柱后面偷看她的时候,她偶尔会偏过头来瞥他一眼,然后嗤笑一声,什么也不说。


    那时候她的眼眶,从来不红。


    红袖站起身来,大红裙摆拂过地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说,我要杀了你。”


    红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只蠢狗为了再见她一面,受了十万年的折磨,被人钉了七枚钉子,在那么个黑漆漆的鬼地方被关了十万年。


    现在总算见到了想见之人,却又被她刀剑相向。


    他就一点不怨恨,不委屈,不遗憾?


    红袖咬紧了后槽牙,指甲前伸。


    她是恶鬼,杀人这种事,十万年来她做过何止千次万次。


    指甲穿心,抽骨剥皮,碎魂噬魄,她比任何人都熟练。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一直也觉得自己是个心狠手辣,冷心冷情的鬼。


    但此刻她的指甲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你说话。”红袖说。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娄金狗就说过话,他让她杀了他。


    红袖知道这小子以前只会狗叫,现在倒是能吐几句人言。


    娄金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好。”


    红袖愣了一下。


    “好什么好?”


    “你等了十万年,受了十万年的苦,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


    “我叫你死你就说好?”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娄金狗笑了笑,纯粹又温暖。


    “嗯。”


    “不……值。”


    “所以,给你……”


    “之前,就说过了,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别……难过。”


    红袖的指甲猛地往回收了一寸。


    她盯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


    “我难过?”


    “我难过什么?我难过一只蠢狗终于可以去死了?”


    “你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只要慢下来,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


    娄金狗安静地听她说完,又缓缓道:“……你骗人。”


    红袖愣住。


    “……什么?”


    “你骗人。”


    娄金狗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稍微连贯了一些。


    “你……难过。”


    “我都……看见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