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热浪在平原上方蒸腾，远处的地平线都在扭曲。
双腿夹紧马腹，沙哈鲁死死勒住战马，他整个人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远处两辆战车孤零零的立在王庭中军阵前。
在干热的风里轻轻晃动，横木上吊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脖子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一道血痕，大的那个孩子脑袋垂着，小的那个脚尖够不着车板，整个人悬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身力气去支撑。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鸣，沙哈鲁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大都督！”
一把攥住沙哈鲁的缰绳，巴塔尔策马冲到他身边。
“您冷静点，听我说……三十万对二十万，这人数差太多了，他们占了地背靠三河，冲不过去的，现在过去就是找死啊！”
沙哈鲁没搭理他。
他的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两辆战车。
大儿子似乎动了一下，转过脸往这边看，隔着三里地尘土飞扬，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在心里笃定儿子正在看着自己。
“等一等，咱们再等一等，徐辉祖那个老家伙说不定会出手帮忙的……”
“他能干啥！”
一双眼睛红的要滴出血来，沙哈鲁转过头。
“那个王八蛋会良心发现替我救儿子，他就是等我死透了，来给我收尸的！”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巴塔尔张了张嘴。
拔出腰间的横刀，沙哈鲁甩开他的手。
晃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刀锋在烈日下闪动。
“传令！”
刀尖直指前方，他举起武器。
“全军听令，都给老子压上去！”
划破长空，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二十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开始向前移动。
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破旧刀具，被收编的降兵被赶到最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声叫喊着散开，两翼的散部骑兵在改变阵型。
“撒马尔罕的金子，还有那些女人，这都是咱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排成一个个厚实的方阵，只有沙哈鲁那四万老兵步伐沉重而整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金属光泽，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大明步人甲。
王庭中军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撇脚可汗靠在木椅里，看着远处那片大面积涌来的敌方军队。
“哼……总算来了啊。”
站在台下，大祭司拄着他的盘蛇金杖眯着眼打量。
“二十多万人呢，这看着还真不少。”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一半是降兵，一半是给钱就卖命的散部，沙哈鲁手上真正能打的，就那四万穿铁甲的废物。”
对着台下的传令官挥了下手，他满脸轻蔑。
“去传令前军，动起来，去会会他们。”
牛角号再次吹响。
开始慢吞吞的向前移动，王庭前军的三万步卒迈开步子。
手里拿着生铁长矛和破损的木盾，这些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皮甲，他们眼神发愣脚步拖沓。
手里的马鞭抽的空气发出爆响，督战队骑着马跟在他们后面。
“都快点给老子往前走，别磨蹭，谁敢往后缩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冲散他们，可汗有令，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金百两！”
听到有赏金，士兵们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可当看清对面那片闪着寒光的铁甲方阵时，他们刚提起来的速度又不自觉的放慢了。
高举武器，沙哈鲁大声下令。
“第一排，上长枪！”
手里的丈二长枪平平端起，前排士兵向前迈出一步。
冷的渗人，枪尖暴露在光线中。
“第二排，举盾！”
将一人高的大方盾重重顿在地上，第二排士兵抽出腰间的钢刀。
“第三排，快补位！”
找不到一点空隙，人员轮替让方阵变得严丝合缝。
后方的督战队开始挥舞着刀具，王庭的前军冲到了两百步的位置。
“冲啊，杀！”
发出混乱的叫喊，三万人迎面扑了上来。
一百步。
五十步。
沙哈鲁的刀重重的劈下。
“动手！”
手臂上的肌肉发力，前排长枪兵发出一道整齐的喊声，长枪直接向前猛烈捅出。
兵器没入躯体的闷响乱作一团。
轻易刺穿胸膛从后背透出，大明精钢打造的枪头撕开薄薄的皮质护甲。
被兵刃的力量挑到半空，冲在最前面的王庭士兵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浇了后面人满头满脸，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
“啊~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连续不断的传开。
根本停不住脚步，后面的人直挺挺的撞进长枪堆里。
齐刷刷的倒地，前方的人群成排倒下。
有几个不要命的王庭士兵使劲挥动着刀刃砍在长枪的长杆部位，结果他们手里的武器直接崩烂出一个缺口，震的反冲力让那几个人的虎口流满鲜血。
冲到沙哈鲁士兵的面前，有人侥幸躲过长枪的攻击，他用尽力气一刀劈在对方的护心镜上。
传出一声脆响，带起几颗火星。
刀刃卷的不成样子，那把弯刀直接被表面的防御力弹开。
用手套扫了扫被砍中的胸口，沙哈鲁的士兵低下头，护心镜上只有一道浅的看不清的白痕。
对着那个发呆的王庭兵，他抬起头冷笑。
“没吃饭啊，给我挠痒痒吗！”
对方的半个脑袋直接飞了出去，他顺势反手劈出一刀。
自己在马上看的眼皮直跳，王庭的千户长看到手下成群结队的倒地，他急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快，给老子压上去，用人命填，我们人多耗死他们！”
对着后面的督战队吼叫，他抽出挂着的弯刀。
“都他妈给我往前赶，别废话，谁敢往后退，当场就地砍了！”
把后面的士兵往前轰赶，督战队大力挥舞着马鞭。
被身后的队伍推搡着，士兵们红着眼睛往前挤。
后面的人就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前面的人就算倒下也无法阻止人群的推进。
很快就把地面变成了一片泥水地，血液混着泥土渗进地表。
连动都没动一下，沙哈鲁的铁甲方阵立在原地。
第一排刺完往后退，第三排的人马上补上去。
随时准备砍掉冲到近前的那些漏网之鱼，第二排刀盾手握紧手里的刀柄。
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三排轮换顺畅无比。
在方阵前堆的越来越高，王庭士兵的尸体越积越多。
踩着那些尸体往上爬，有人急红了眼想跳进敌方阵营里。
可他身体刚跃到半空就被下面伸出的七八把钢刀同时招呼，躯干被切割成好几块，残躯混着血水掉落在地。
看着自己的前军被打的溃不成军，高台上的撇脚可汗阴沉着老脸。
“真是一群废物！”
金碗摔在地上滚出老远，他气愤的打翻桌上的酒具。
“传令弓箭手，放箭，快给老子抛射！”
“可汗使不得啊，前军还在前面呢……这一箭下去，会伤着自己人……”
“自己人算个屁，死就死了，反正都是些贱命，先放箭弄死沙哈鲁那帮人！”
前方拿着令旗的守卫用力挥动手臂。
五千名弓箭手同时拉满弓弦，大军后方开始准备放箭。
“动手！”
在空中密集分布，大量的箭矢脱离弓弦，朝着交战最激烈的区域砸落。
羽箭破空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大范围的箭矢覆盖了大半个战场。
茫然的抬起头，正在前面推挤的王庭士兵看见那落下的兵器，眼睛瞪的滚圆。
“别放箭啊……是自己人的箭啊！”
一根羽箭穿过他脖子上的软骨，他话还没喊完就倒了下去。
任凭箭矢砸在自己的铁甲上，沙哈鲁的士兵直接把盾牌举过头顶。
金属器物撞击的清脆响声乱作一团。
无力的向外弹开，落下的木杆撞击在铁甲上。
最多在上面留下一丁点划痕，那些粗糙的箭头根本射不穿厚重的甲片。
偶尔有几支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扎进肉里，中箭的人也只是皱起眉头，烦躁的把箭杆折断，接着举起手里的武器。
在自己人的覆盖式攻击下发出惨叫，反倒是王庭的前军不断倒下。
好几个军官被扎满木刺栽下马去，连后方的督战队都躲闪不及。
整个前军阵线乱成一团。
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沙哈鲁等的就是这个好时机，战马受力发出一道叫声。
“亲卫营，都跟老子冲过去！”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铁甲老兵齐声发出怒吼，他们直接跟在沙哈鲁身后奔跑。
“杀啊！”
马蹄大力踩踏着地面，三千铁骑加快速度，整片平原都在晃动，他们碾过地上的碎物直直撞向王庭的中军大阵。
听到了这巨大的叫喊声，战车旁吊着的两个孩子有了反应，大的那个使出全部的力气抬起下巴。
干裂的嘴唇微张，他看见远处冲过来的骑兵，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纷纷抽出携带的兵刃，守在车旁的王庭亲卫变了脸色。
“都别发呆了，赶紧防守，沙哈鲁那个不要命的来救他儿子了！”
在战车周围摆开防守阵型，两百名亲卫紧紧盯着前方。
一队早就准备好的重甲骑兵开始移动，在他们身后布置了拦截的路线。
站直身子，高台上的撇脚可汗盯着沙哈鲁冲锋的方向，脸上露出恶毒的笑意。
“来的正好。”
对着右翼的位置打了一个手势，他转过头下达命令。
“传令哈桑的人，准备动手吧。”
“该让沙哈鲁这帮蠢货见识见识奥斯曼弓兵的手段了。”
拄着金杖，大祭司看着满地混乱的战场。
“可汗，还有个情况不太对劲。”
“有什么事快说。”
“到现在还没动静呢，大明的军队就在那边停着。”
指向东面的地平线，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臂。
一支穿着卡其色衣服的军队立在那遥远的草场边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端着黑色的长管兵器停留在原地等待指令。
撇脚可汗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徐辉祖那个老家伙，他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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