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河草原，残阳如血。
风中，满是浓重的铁锈与焦臭。
曾经那片望不到头的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满地扭曲的钢铁、折断的兵刃和残缺不全的尸骸。
蓝斌勒住缰绳，胯下披甲的黑马重重踏地。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仍在追杀的骑兵。
“将军！”陈虎催马奔来，满身血污，“忽格齐那老狗……跑了。”
蓝斌眯眼望向顿河北岸。
一面破烂的帅旗，正裹着百十骑残兵，仓皇钻入对岸的密林。
“追不上了？”
“那老东西第一个掉头，咱们的马太重，慢了半拍。”陈虎朝地上啐了一口。
“算了。”蓝斌摆手，刀尖点了点满地的罗刹尸首，“十万本钱全撂这儿了，一个光杆司令，活不了几天。”
这话轻描淡写。
可落在刚赶到的脱脱迷失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这位白帐大汗扶着车辕，一双老眼死死钉在眼前这片尸山血海。
他本是来收尾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侥G幸，想着万一大明折损惨重，自己或许还能在盟约上找补回几分脸面。
可眼前这一幕，把他那点小心思砸得粉碎。
那三万将他五万儿郎打得溃不成军的罗刹铁骑，此刻像烂泥一样铺满了草原。
而那一万大明重骑，几乎，毫发无伤。
“父汗？”忽里勒台凑近。
“没什么。”脱脱迷失缓缓闭上眼，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这种人，还怎么讲条件？
他那点不甘的念头，彻底绝了。
脱脱迷失走下战车，快步走到蓝斌马前，脸上堆起笑。
“蓝将军一战封神，我白帐上下，心服口服。”
蓝斌居高临下，没接话。
“只是……”脱脱迷失话锋一转，“本汗想请将军留下一支兵马，助我白帐镇守北疆，粮草供给，本汗一力承担。”
这话，是想把大明这把刀，白留在手里替他看家。
蓝斌笑了。
他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大汗这算盘，打得真响。”
脱脱迷失脸上的笑，僵住。
“我大明的兵，是来拿战利品的。”蓝斌一字一顿，“该我的六千匹马，那条西域商道，一样不能少。”
“至于替人看家护院——”他嘴角一撇，“我大明儿郎，没这闲工夫。”
“盟约上写的是‘庇护’。”蓝斌打断他，“你有难，我拉一把。不是把我的兵，变成你帐下的家丁。这个道理，大汗分得清吧？”
脱脱迷失一张老脸青白交加。
蓝斌懒得再理他，翻身下马，扯过一块战袍铺在战鼓上，用炭笔飞快写下战报。
字字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写罢，他将羊皮卷塞进一根封了火漆的黄铜信筒。
“陈虎！”
“在！”
“挑三个最好的骑手！”蓝斌把信筒拍进他手里，“八百里加急，送回天门关！”
“亲手，交到我爹手上！”
三骑快马卷着烟尘，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蓝斌望着他们消失在血色天边，下意识摸了摸胸甲下那枚烧得变了形的铁扣。
离家，又近了一步。
……
阿尔泰山，天门关。
蓝玉一身重甲，像尊铁像，杵在城头。
他已在这站了一个上午，一双鹰眼，死死钉着城外那条黄沙古道。
半年了。
他那个混账儿子，音讯全无。
城楼阴影里，朱棣负手而立，同样望着古道，一言不发。
道衍立于他身侧，捻着佛珠：“王爷，凉国公这是……心病熬成了火。”
朱棣淡淡道：“换了本王的儿子，怕是比他还急。”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瞭望哨炸响！
蓝玉浑身一震，几步扑到垛口。
古道尽头，烟尘大作，几个黑点正朝城门狂奔。
“是咱们的游骑！”哨兵嘶吼。
蓝玉的呼吸，停了。
“开城门！”他一声暴喝，声音都劈了。
城门刚开一道缝，当先一骑连人带马，轰然栽倒。
那骑士挣扎着撑起半身，高高举起手里的黄铜信筒。
“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大吼：
“顿河——大捷——！！”
“我征北军——大破敌军——！！”
一声“大捷”，如惊雷炸开。
蓝玉几步从城墙冲下，一把夺过那根滚烫的铜管。
那双稳如磐石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咔吧”一声，火漆被捏碎。
他抽出羊皮，一目十行。
第一行，是儿子的字。
蓝玉那颗悬了半年的心，落下一半。
人，活着。
可当他视线扫过战报内容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杀人如麻的老脸上，血色褪尽，只剩见了鬼般的呆滞。
“一万重骑……击破……三万罗刹板甲……”
“斩敌……数万……”
城头上，死寂一片。
“凉国公。”
朱棣不知何时已走下城楼，从他手中接过战报。
他只看战损。
当那行字映入眼帘时，朱棣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也沉了下去。
“自身伤亡……不足百人。”
道衍在旁合十：“王爷，这……”
“这不是打仗。”朱棣抬起头，望向西北那片血色的天，一字一句，“这是碾压。”
他比谁都清楚，当火器、重甲、连弩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草原时，一个全新的时代，来了。
蓝玉却一把抢回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这位铁血杀神，咧开嘴，粗声狂笑。
“好小子！好小子！”
他一拳捶在城墙上，水泥簌簌掉渣。
“老子的种！没给老子蓝家丢人！”
笑着笑着，虎目竟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城外，又是一股烟尘腾起。
这一次，是东南方向。
金陵来的！
哨兵的号角，凄厉地再次拉响。
“报——！东南急报！八百里加急——！”
蓝玉脸上的笑，缓缓收住。
朱棣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鹰。
一骑快马冲到朱棣马前，信使翻身下马，呈上一卷明黄卷轴。
“燕王殿下！”
“皇太孙殿下——亲笔手谕！”
朱棣的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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