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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银子太重运不动

    偏阁内。


    刚才还满口道德文章、盘算着去南洋分地当土皇帝的六部重臣,全成泥塑的木雕。


    所有人的视线全盯在伏地不起的蒋瓛身上。


    朱雄英依旧倚在紫檀木椅背上,身子未动分毫。


    “天塌不下来。站起来报。”


    蒋瓛头贴在青砖上,不敢抬脸。


    “殿下。江南三十六家大商帮,把联名血书直接递进镇抚司。”


    “沿途十几个省的豪商全乱了阵脚。”


    “南方市面,卡死了。”


    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郁新,老脸当即挂不住。


    郁新跨出队列,官服袍袖一甩。


    “荒谬。太仓港出海的沙船连江面都堵严实了。到处是运木材、生铁的车队。库房连下脚的空地都没。何来卡死一说?”


    蒋瓛直起身子,看向郁新。


    “货在走。”


    “但钱运不动了。”


    蒋瓛嗓子发干。


    “几百万两规模的现货真金白银,商户搬不动了。”


    ……


    江南。太仓港内陆商贸大码头。


    江风卷着重咸味呼啸而过。


    水泥铺筑的直道上,满是被重物碾压出的惨白轮辙印。


    “咔嚓——”


    极其刺耳的木材断裂声凭空炸起。


    一辆套着四匹口外健马的重载四轮大车,左侧后轮的粗大实木车轴,从中生生崩断。


    庞大的车体失去平衡,向左侧剧烈倾覆。


    车身侧板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木屑四下崩飞。


    盖在最上层的防雨油毡布直接裂开大口子。


    里面的物事再无遮拦,滚落一地。


    不是丝绸锦缎,更不是粟米麦麦子。


    全是一个个重达五十两、由官府银炉铸打得方正周满的足色银元宝。


    民间叫它“银冬瓜”。


    沉重的银块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坑洞,碰出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周遭扛大包的力工纷纷停脚,转过头死盯这边。


    “退后!把货围实了!”


    商队护卫首领反手抽出开锋横刀,刀面迎着日头反光。


    两百多个套着皮甲的随行镖师蜂拥上前。


    长枪平端,枪尖朝外,把侧翻的银车围得水泄不通。


    江南巨富钱百万坐在后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听见动静,费力地拖着一身肥肉挤下马车。


    这笔五百万两的买船大单,龙江造船厂咬死只认大东家的活手印。


    逼得他没敢用下人,亲自窝在车里颠了半个月。


    钱百万连上等锦缎袍子也顾不上理,攥着蒲扇,看着滚进泥水里的银子原地直跳脚。


    “直娘贼!今天断的第三根车轴了!”


    旁边,刚从澳洲圈完地回来的巨商胡万三,骑着大青马靠上近前。


    他穿着粗糙的生牛皮坎肩,脸膛晒得紫红,一把勒住马缰。


    “老钱。这生意没法干了。”


    胡万三用马鞭指着身后。


    那里是一条排开二里地远、压根望不到头的重载银车队伍。


    “咱们两家合伙,凑了五百万两现银现款。”


    “去造船厂买铁甲福船,去兵器局提一百门洪武大炮。”


    “你看看这阵仗!”


    胡万三指着断裂的车轴痛骂。


    “这哪里是跑商,这是在路上供祖宗!”


    他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凭空划拉算账。


    “五百万两。上大秤过数,足足三十一万斤的死物!”


    “工部新出的四轮大马车,满载两千斤装死顶。”


    “一百五十五辆重车跟在屁股后头!”


    湖广最大的木材商老李就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寸步不让。


    “两位掌柜。出海买船难,我老李在山里雇人伐木也不容易。”


    老李抬下巴点向远处的栈桥。


    “三万根远洋龙骨好料。作价一百万两。”


    “商定的是现货银钱结清。”


    老李把底线咬死。


    “少一个大钱,我发不出后头伐木长工的工食银。长工只认现银,不赊烂账。”


    钱百万拿蒲扇连拍大腿。


    “老李!不是我姓钱的赖账。三十万斤的铁疙瘩,运起来要命!”


    他指着地上的散碎银两。


    “从苏州府走到金陵。”


    “几百匹骡马的精料钱。上千个镖师的卖命钱。”


    “就算熬过烂路送进造船厂和你的木行。”


    “那帮核账的管事,要把几十万斤银块全部剪碎!”


    钱百万喊得嗓音破裂。


    “起八十个旺火大炉。把银子丢进坩埚重熔。防着咱们掺黑铜塞死铅。”


    “再一块块捞出来上天平过重。”


    “这套规矩熬下来,两个月起步!”


    胡万三在马背上接腔。


    “路上的吃穿用度,加上火炉重熔烧掉的银渣子。”


    “连船板都没碰着,几万两纯银已经凭空烧没了!”


    大明的商局步子迈得太大。


    水陆两道的物资交割体量庞大到了极点。


    但市面上用来结账的物件,依旧停留在最老旧的金银实物交割。


    沉重无比的实心白银,成了卡断大明这辆战车履带的废铁块。


    ……


    武英殿偏阁。


    刚才还为了海外免税地盘争得面红耳赤的重臣们,这会儿全闭了嘴。


    蒋瓛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们脑子冷却到底。


    这几家世家大族刚私下合计的炮械定金,也有几百万两之多。


    总不能真让族中子弟,赶着百十辆马车,拉着几座银山去兵工厂游街。


    这一路上的火耗和盘剥,能生生从他们心口剐下一层肉。


    朱雄英看着这几张僵硬的老脸。


    “都不开口了?”


    “方才不是还要定重炮去南洋行教化之道?”


    “这几百万两现钱,各位大人准备拿扁担挑过去?”


    郁新端平象牙笏,向前迈出半步,试图把责任择干净。


    “殿下。金银笨重是自古定法。”


    “商户出海逐利,火耗理当自负,户部库房也无能为力。”


    国子监祭酒王简靠在木柱旁,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嘲笑。


    “郁尚书当真推得干净。”


    “几百万两的大宗买卖,你指望几万个脚夫推着木轱辘车去兵工厂结账?”


    王简一语戳破虚词。


    “买卖没有活钱流转,不出三个月,你户部的秋税进账全得跟着卡死在路上。”


    朱雄英不打算跟他们绕弯子。


    他偏过头。


    “去。叫朱高炽和夏原吉进来。”


    不到半刻。


    殿外响起沉甸甸的皮靴踏地声。


    三百多斤的朱高炽挤进偏阁大门,大红蟒袍撑得浑圆,胖脸直冒汗。


    夏原吉在身后。


    两人刚要行礼,朱雄英抬手拦下。


    “免了。从江南运五百万两现银去兵部。”


    “你们把这笔账,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盘清了。”


    朱高炽毫不客气地扯过圆口木椅坐下。


    算盘直接搁在宽厚的大腿上。


    夏原吉连账本都没翻,凭着脑子里的底数张口就来。


    “五百万两足色雪花银。按官秤,实重三十一万斤。”


    “走陆路,调用军制四轮大车。满载两千斤极限。”


    “计一百五十五辆大车。”


    夏原吉口齿清晰,不带一句废话。


    “一车配四匹健马。共需六百二十匹。”


    朱高炽胖手一拨。木算珠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跑远途马匹上细料。外加两千带刀镖师护路。”


    夏原吉念一句,朱高炽拨一次算盘。


    “月余水陆脚程。镖师发饷、牲口吃嚼。生扣两万五千两白银现款。”


    夏原吉继续报账。


    “重型车队压坏桥梁、陷进泥坑。”


    “更换木轮、车轴。渡大江包租大船。”


    夏原吉双手在腿上一拍。


    “好容易运进龙江造船厂。双方交底验色。”


    “雇四百名熟练银匠,起八十座猛火大炉。五百万散碎银块重熔去杂。”


    “去铅去铜。这道火耗底线,两成跑不掉!”


    朱高炽双手平推,一把抹平乱动的算珠,做了总结。


    “列位大人。这就是大单走账的死结。”


    “五百万出门。火炮的铜管还没瞧见。”


    胖子眼睛挤成缝。


    “路上凭空就得生吞掉大几十万两实打实的火耗银!”


    铁证如山的数据。


    像沉重的铡刀,毫不容情地切开文官的侥幸心理。


    这是无法靠圣人言规避的物理壁垒。


    郁新牙根发酸。


    他太清楚了。大商贾走不动账,买卖停摆,户部明年的赋税大盘就要塌一半。


    这位户部老臣将心一横,两臂合拢,长揖到底。


    这会儿,他连大明开国废纸惹出的祸端也不顾。


    “殿下!现银交割已成大单买卖的死穴。”


    郁新咬牙进言。


    “臣请奏,重启官府票钞。哪怕重发大明宝钞,也要解了眼下的死局!”


    话音落地。


    其余几位尚书互看一眼,跟着躬身长揖。


    沉重的物理负荷,把这群重规矩的文臣生生逼低了头。


    “请殿下印发纸币!”


    朱雄英离开太师椅,走到紫檀木御案前站定。


    “无金银垫底,凭空印发大明宝钞,那是明抢天下人的真金白银。把百姓坑得家破人亡。”


    朱雄英语气平平。


    “如今你们反倒求着孤去印废纸?”


    郁新维持着长揖的姿态,急忙回应。


    “殿下。不印纸,大单买卖寸步难行。银山全得烂在江淮地界。”


    朱雄英手探入常服袖兜。


    精准抽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张制式宽大、触感特殊的纸票。


    朱雄英两指捏住纸缘,微一用力,纸张在半空擦出坚韧的脆响。


    “以往的宝钞没人认,是因它背后无实物抵押。形同一张空文。”


    朱雄英夹着纸票。


    “抬起头看清楚。这是什么。”


    郁新等人直起腰板。


    视线死死锁住那张纸。


    绝不是工部常用的易破麻纸。


    纸张质地柔韧,逆光看去,内层压印着细密的金红双色丝线。


    正中央的水印,透出一条五爪双龙探海图,绝非民间作坊能够仿造。


    纸面正中。


    没有繁文缛节,只印着两排张狂的墨字。


    “大明皇家主银行。”


    “江南通兑现银:壹万两整。见票即付。认票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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