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山抬起头,就看见许长年和马小五从镇子里走出来。


    许长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布靴,步伐沉稳,气度不凡。


    这气质,跟印象之中,半年前那个在村里跟人斗狠的猎户,简直判若两人。


    马小五跟在后头,身上也多了一股干练劲儿。


    这种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环境才能养出来。


    许长年走到近前,看着李云山,心里头感慨万千。


    眼前这个李云山,跟他印象里的那个李云山,完全不一样了。


    半年前的李云山,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好衣裳,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那可是青山村未来的里正!


    可现在呢?


    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皮肤黑漆漆的,粗糙了不少,手上全是裂口。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都磨毛了。


    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黑又憔悴,像是老了十岁。


    但那双眼睛,比从前稳了。


    以前李云山的眼睛是往上看的,谁都瞧不上。


    现在他的眼睛是往下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半年,李云山成长了不少。


    没少吃苦受罪!


    “大山哥,回来了就好。”


    许长年走过去,拍了拍李云山的肩膀。


    就这么一句话,李云山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小五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酸,赶紧上来打了个哈哈:“大山哥,这都回家了,还哭什么。”


    李云山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我爹……他?”


    当时他被绑走的时候,李有田还没过头七,尸体都没有下载。


    “你走以后,年哥叫人帮着安葬了。”


    马小五在边上说道。


    “谢谢许……长年!”


    李云山学着样子,给许长年鞠躬道谢。


    许长年摆摆手,正想说些什么,卫寒忽然大步走到了近前,单膝往地上一跪,抱拳低头。


    “年哥儿,卫寒有罪,请您责罚。”


    这一跪,许长年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卫寒,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许长年伸手去扶。


    卫寒没动,低着头,声音沉沉的:“年哥儿,您去二龙山剿匪之前,把守护青山村的重任交给我,我没做好。”


    许长年眉头微微皱起。


    卫寒继续说道:“赵忠良那个管家来青山村闹事,我一怒之下杀了他,引来了赵忠良和柳主簿,险些让青山村陷入绝境,这是其一。”


    “其二,我杀了赵忠良之后,带着他的脑袋去祭奠妹妹,一去就是一个多月,音信全无。”


    “年哥儿您给我任务,我没有完成,还擅离职守。”


    “这两条罪,请年哥儿责罚。”


    说完,卫寒把头低了下去,一动不动。


    周围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长年身上。


    许长年看着跪在面前的卫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卫寒的肩膀,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卫寒,你妹妹的仇,是我答应过要报的。”


    “你替她报了仇,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罚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许长年拍了拍卫寒的肩膀,“赵忠良那个管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赵忠良和柳主簿,你以为你不杀那个管家,他们就不来了?”


    “该来的躲不掉。”


    他顿了一下,看着卫寒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做了一些冲动的事,但说到底,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青山村。”


    “所以,别再说请罪的话了,起来。”


    卫寒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边上,马小五已经把李云山拉到一边,两个人正说着话。


    “云山哥,这大半年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马小五问道。


    李云山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我二叔和李双那两个王八蛋,把我绑了卖到一处水匪的码头上,去给当苦力。”


    “那地方是在漳水县靠近郡城的位置,我就在那个码头上干粗活,晚上就被关在笼子里……呜呜呜。”


    说着说着,李云山又哭了。


    马小五倒吸一口凉气:“水匪的码头上干粗活,还睡铁笼子?那不是……那不是九死一生吗?”


    李云山也算是那个地主家的少爷,那干过什么粗活?


    这码头上的粗活,对他来说,是够折磨的!


    更何况晚上还要睡笼子。


    “可不是嘛。”


    “那码头上水匪都不是人,被他们折磨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每天天不亮就得干活,天黑透了才能歇歇,吃的是猪食,住的是狗笼子。“


    “病了没人管,伤了就扔一边,死了就直接埋了。”


    李云山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马小五听得心里发紧,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是逃出来的。”李云山摇了摇头,“是那个卫寒救的我。”


    “卫寒?”


    “对。”李云山看了卫寒一眼,“卫寒路过那个码头,认出了我,把我救出来的。”


    “要不然,我现在还在那个鬼地方待着呢。”


    马小五恍然大悟,难怪卫寒回来得这么晚,原来是绕道去救李云山了。


    “行了,别站在这儿说了。”


    “回都回来了。”


    “小五,先带大山哥去吃点东西,好好歇歇。”


    “有什么话,等歇够了再说。”


    许长年走过来,对马小五说。


    “好嘞。”


    马小五应了一声,拉着李云山往镇子里走。


    李云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许长年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许长年冲他摆了摆手。


    李云山点了点头,跟着马小五走了。


    等李云山走远了,许长年才转过身,看着卫寒,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卫寒,你回来得这么晚,就是因为李云山?”


    卫寒点了点头:“是,我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码头,当时就看这个人眼熟。”


    “过去一打听,这才知道,还真是青山村的人。”


    “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想了想,他好歹是青山村的人,又是年哥儿您认识的人,就顺手把他救了出来。”


    “我记得,我刚来青山村的时候,年哥儿你就在找个李云山,当时我都撞见了,可惜不知道内情,没有把他给救下。”


    “现在也算是帮年哥儿了了这一件事。”


    卫寒把大致的事情讲了讲。


    “顺手?”


    “那码头有多少水匪?”


    许长年开口问道。


    救回李云山自然是好的,但要是那卫寒去换?亏死了!


    卫寒沉默了一下,说:“三四十个水匪,都带着刀。”


    许长年看了卫寒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四十个带刀的水匪,这可不是“顺手”就能解决的。


    卫寒嘴上说得轻巧,但实际上肯定费了不少力气,说不定还受了伤。


    这个人,嘴上不爱说什么。


    苦累都是自己受着!


    许长年正想再问几句,旁边忽然有人插了一句。


    “许里正,我有点要紧事,想跟您说说。”


    说话的是镖局的韩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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