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缓步走下来的身影,不是旁人。


    正是曹德旺的妻子,也是棺中崔大爷唯一的女儿。


    她面无表情地冷着一张脸。


    两道秀眉紧紧蹙起,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


    也不见丝毫悲戚。


    仿佛眼下发生的种种诡异事端,于她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又或者说,她对于自己这位养父是彻头彻尾的漠不关心。


    连表面的情分都懒得维系。


    “怕火?”


    我在听清她那句话语后,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心底泛起几分不解。


    陈阿生的眉头也在第一时间紧紧皱起。


    脸色瞬间变得略有些难看。


    人之生死,本就是阴阳两隔。


    逝者生前的喜好与忌惮,其实和身后的安葬事宜,没有半分关联。


    更没有生前怕火,死后就不能施行火葬的荒唐说法。


    要不然。


    按这个逻辑,一个人若是怕死,难道连寿终正寝、归于尘土都做不到了?


    陈阿生也当即张开嘴,想要开口辩驳。


    “其实生前怕火,和死后能不能火葬根本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只是他的劝解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完,曹德旺的妻子便皱紧眉头,朝着他重重摇了摇头。


    “我说了,不能火化。”


    她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甚至那口吻不像是在商量,反倒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的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站在一旁的曹德旺也连忙朝着我们赔着笑。


    他脸上的神情异常尴尬。


    眼神躲闪,满是局促与为难。


    “两位大师,就听我老婆的吧,别再争执了。”


    “他们父女俩情深义重,老爷子走这最后一程,若是不能遂了他女儿的心愿,他泉下有知也定然不会安心的。”


    主家都这般强硬发话,陈阿生自然也不好再强行强求。


    只能作罢。


    只是他终究心有不甘,还是压低声音小声嘟哝了一句。


    “头一次听说,生者的执念比死者的安息还要重要的,真是荒唐。”


    嘟哝完这句牢骚,他又转头皱着眉,郑重地看向曹德旺叮嘱道。


    “曹老板,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我只能拼尽全力让你老丈人顺利入土为安。可他下葬之后你们曹家会遭遇何种变故,我没法保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到这番再次强调的话语,我又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心底泛起一丝凝重。


    这番话陈阿生此前明明已经说过一遍。


    如今却又特意重新强调了一次。


    而且语气比之前更为沉重。


    看来,这崔大爷下葬之后会对曹家造成的负面影响,恐怕远比我先前预料的还要严重。


    还要凶险。


    “法师只管把我爸安稳安葬下去就够了,其他的闲事就不用劳烦你多管了。”


    曹德旺始终没敢接话,反倒是他的妻子冷冰冰地开口。


    待到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曹德旺又连忙朝着陈阿生使劲点头。


    他双手紧张地搓来搓去,嘴里不停呵呵赔笑。


    那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心虚无比。


    至于陈阿生,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过他也清楚,再争执下去也毫无意义。


    便没再废话半句。


    他当即又抬眼看向曹德旺,语气干脆地吩咐道。


    “曹老板,赶紧去换好孝衣,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下葬了。”


    曹德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错愕地问道。


    “我?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坟地吗?”


    “当然!”


    陈阿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是孝子贤孙,是送葬的主心骨,你不跟着一起去,还能指望谁?”


    “再说了,崔大爷下葬的坟地你们早前应该已经找好了吧?你不去带路,我怎么知道该往哪走?”


    听到这话,曹德旺脸上的错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尴尬,讪讪地笑了笑。


    陈阿生又板着冷脸,继续沉声吩咐道。


    “除了你之外,崔大爷其他的孝子贤孙全都给我叫过来,人越多越好。”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是晚辈,平日里关系亲近的,统统都叫过来送老爷子一程。”


    曹德旺又是一怔,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这怕是不太方便吧,也未必能叫来人啊。”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阿生便眉头一竖,朝着他厉声一吼。


    “这什么这?”


    “崔大爷这口棺好不容易才抬起来,你难道不想让他走这最后一路轻松点?”


    “黄泉路就是子孙路,送行的孝子贤**多,逝者走得越安稳,积攒的阴德也越厚重。”


    终于,曹德旺被吼得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应下。


    “大师说得对,我这就去打电话联系人,麻烦您再稍稍等我一会儿。”


    “赶紧的,别耽误时辰,最多给你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陈阿生又冷着脸厉声催促了一句。


    曹德旺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着屋外走去联系人。


    同一时间,我余光瞥见陈阿生默不作声地朝着曹德旺妻子的背影悄悄瞟了一眼。


    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我登时心生恍然。


    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陈阿生执意要叫更多的孝子贤孙到场,恐怕真正的用意还是针对眼前这位曹德旺的妻子、崔大爷的养女。


    只是这时。


    曹德旺的妻子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陈阿生方才的吩咐,半点不在意。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转身缓缓朝着二楼走了上去。


    我看到陈阿生的眉头当即重重地皱了起来,脸色愈发凝重。


    我也跟着紧紧皱起了眉,心底泛起异样。


    我会皱眉,倒不是因为曹德旺妻子这副冷漠的反应。


    而是因为另一件,让我越发觉得诡异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一个关键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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