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连绵的阴雨依旧未停歇。
只不过雨势比前几天小了些。
这几日叶知秋日夜守在灵前，林西也是深夜了才回南边小院。
天晚，又从叶家刚回来，就没有去打扰二娘与儿子乐乐。
算下来，他们夫妻都三天没有见到儿子了。
叶知秋眼下泛着青紫，双目通红，布满了血丝。
一看就是连日熬夜，不曾好好休息。
他望着身旁忙前忙后的林西，心疼的说道：“媳妇，要不然.......你别去了吧！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自打出事以来，林西便一刻不停地在操劳。
叶霜只知道哭，别的事帮不上什么忙。
小娟那边还好些，有她和她婆婆帮忙给大家伙准备孝服、孝帽、麻衣。
刘婶她们几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特别是这雨天，天又阴，更是看不清针线。
所以都指望着小娟、翠云她们，绣坊那边也关门了。
王海和王果他们也过来帮忙。
挑水、劈柴、烧锅、做饭，只要是他们能帮上忙的，都会过去搭把手。
铁柱他们几个年轻人，是一会准备抬棺木的。
叶知秋是老大，为首带队的人是他，扛引魂幡、摔丧盆这些重头礼数，都得由他来做。
本来叶老汉是想让叶知秋跑一趟青州喊老四和老五回来的。
但是一听叶知秋给他算了一下路程，最快也得四天到五天，尸体哪能存那么久。
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吧。
不折腾他们了。
走都走了，就让逝者安安稳稳地走吧，不必再折腾远路的亲人。
林西抬眼看了看叶知秋，心里暗自无奈，心想这男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这几天都待了，不差这一会，我还是送她一程吧！”
她心里自有考量，若是她此刻回去，村里人会怎么说她、说知秋。
日后乐乐长大了，旁人若是嚼舌根。
孩子心里也难免芥蒂，她不愿儿子活在流言蜚语之中。
“噢，好.......也是，是我想差了。”
叶知秋也迷了过来，懊恼自己考虑不周，自己想什么呢！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好了，快回去吧，一会该出发了。”
林西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短短几天时间里，眼前的男人消瘦憔悴了不少。
胡须也乱糟糟的。
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直到快晌午时，叶大中那边喊了一声。
“出殡！”
院里的青壮汉子齐齐吆喝一声，抬起了沉重的棺木，缓缓动身。
绵绵细雨，轻飘飘的落下，打湿了黑漆漆的棺木。
也打湿了一行人身上的素白麻衣。
青壮年们一路扛着棺木从村中经过，往山脚村中祖坟那边而去。
路上不少人过来围观。
其中，便有一人。
那人疯疯颠颠，痴痴傻傻。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老不死的，祸害！”
旁边的年轻妇人连忙去拉她，想捂住她的嘴不让她乱说。
谁知道她急了，连人都咬。
“哎哟，娘.......你别跑，下着雨呢！”
那人跟在人群后，傻笑着.....边跑边伸手接天上落下来的雨滴。
“儿子，娘终于盼到他家死人了！”
“大壮啊！你看到了吗？他们家也有今天。”
那人正是疯了的宋氏。
一辈子爱跟叶老婆子攀比。
疯了疯了还要再闹一下她的葬礼。
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叶三壮把她拉走。
“娘，快回家吧，别在这里闹了行不行？”
“你滚开，不孝子，我才不让你管......”
“我要找我的儿子，我的大壮......娘的心肝！”
宋氏依旧跟着人群往前走。
三壮没办法，只能跟在她身后，等着一会人走远了再把她拉回家。
旁边的小孩们，看到这副场景，都吓的不敢说话。
偷偷躲在大人后面，望向送葬的队伍。
“叶老婆子啊，你死的好啊！”
“终于不用再受苦、受罪了！”
宋氏说完这话后，突然停住脚步，抱着腿坐在雨水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三壮没法，只能扛起她往家走。
看着村里人朝他们母子望来的眼神，三壮又羞又气愤。
“回家看好娘，别再让她跑出来了。”
快走到门口时，他朝自家媳妇出声道。
“我，我也是一时没拦住她，娘，娘她还咬了我呢......”
三壮媳妇，委屈的伸出手给他看自己被咬的印子。
“委屈你了，走吧.......我们回家！”
远处，山脚下。
沉沉的闷响落地，摔盆声清脆又凄厉。
叶知秋红着眼，双膝微屈，率先迈步前行。
踏过碎瓷片。
一众青壮年稳稳的托着棺木，脚步沉重又缓慢。
邻里乡亲，那些平时爱跟叶老婆子闲话的妇人也跟在队伍后面，身上绑着白布条，低声啜泣着，默默垂首。
林西跟在女眷队伍里，一身素衣。
脊背挺的笔直。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肆意痛哭。
只是眉眼间有些沉沉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酸涩。
自从叶老婆子去了后，前前后后大小琐事都是她在一手操持。
村中人只夸赞她稳妥能干，事事周全，却没有人知道她连着三日，合眼不过两三个时辰。
身侧的叶霜早已哭得浑身发软，脚步有些虚浮，全程都是靠在小娟和翠云身上，她们一左一右的搀扶着。
断断续续的哭声混在雨声里。
听着格外的凄凉。
一路细雨潇潇。
只能听到棺木压地的沉响，淅沥雨声，还有零星的呜咽声。
一路行至后山坟地。
坟坑是昨天叶大中、叶铁柱他们提前带人挖好的，泥土翻新，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待棺木稳稳落地后，叶知秋和叶知风两人，上前执土。
第一捧黄泥落下。
他们终于绷不住，洛的呜咽声低低响起。
村里人纷纷上前帮忙填土。
一铲铲新土层层覆盖。
汽车渐将厚重的棺木彻底掩埋。
所有礼数一一做完，时辰恰好。
叶大中上前，对着新坟躬身。
沉声开口。
“入土为安，老太太安心去吧！”
话音落，身后的众人纷纷弯腰祭拜。
折腾了整整一日。
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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