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牌之上,光华明灭。


    阴恻恻的嗓音余韵尚在,殿内便已显出几分压抑之意。


    玄阳真君面色不变,倒也不恼。


    他太清楚这几位老东西的脾气了。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个个自负得很,谁也不服谁,哪怕同坐一条船上,彼此间的信任也薄如蝉翼。


    可话说回来...


    他嘴角微抽,虽也明白此事有多离谱,可到底是从他玄阳真君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纯阳一脉的面皮,莫非就这般不值钱?


    念及此。


    玄阳真君的嗓音不疾不徐,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之事,老夫做来何益?此女自闻弦境崛起至今,不过一年有余,天资之妖孽,本就远非你我所能揣度。”


    何况。


    他们虽也知道此女,但到底未曾真正上过心。


    毕竟皆是道统正座,谁没事吃饱了天天盯着一个丫头看......正座们各有各的道统要经营,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哪怕资质再好,也不值得他们日日关注。


    左右隔三差五瞅上一眼便是。


    真正花了心思的,也就玄阳一人。


    “若是不信。”


    玄阳真君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自己去窥探一二便是。”


    此话一出。


    三枚道牌同时沉寂了下去。


    过了约莫十余息。


    先前那道阴恻恻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枚道牌上的光芒微微一颤。


    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必了,方才玄阳道友话音落下之际,本座便已动过念头,想要查探一二......但......”


    他顿了顿。


    “已经窥探不到。”


    话语落下。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以本座的手段,若对方仍是登楼之境......纵隔千山万水,也不过是掀开一层薄纱。”


    “可此番探去,如临深渊,茫茫无所得,如此看来,大概已经......有了中宫支撑。”


    “执棋之人,中宫自成天地,外力窥之不破,此乃常理。”


    “本座修行至今,自问还没见过哪门手段,能在登楼之境便可抵达住执棋修士的窥探。”


    先前质疑之人,沉默了。


    片刻后。


    那道阴恻恻的嗓音再次浮出,语气已然收敛了大半锋芒,却仍带着几分狐疑。


    “......当真?”


    无人应答。


    可无人应答,便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殿内寂然无声。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各自明灭不定。


    映得紫金铜壁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三枚道牌终于有了动静。


    此前一直不曾出声的那位。


    嗓音极淡,像是远隔万里的风声传来,听不出男女老幼。


    “那便当是真的...既已踏入执棋,事情倒也简单了许多。”


    “玄阳道友,接下来......”


    “那还等什么?”


    第一道嗓音截了进来,语气已从先前的不信转为急切。


    “既然此女果真是个妖孽,何不趁热打铁?赶紧将合道之物送去,中宫初立,根基未稳,正是需要资源喂养之时,早些把她喂饱了,早些推上画境,我等也好早日脱身。”


    话到此处。


    第三枚道牌上的光芒骤然一亮。


    不辨男女的嗓音再次响起。


    “等一等。”


    殿内又静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么?”


    沉默。


    那道嗓音继续道:“诸位细想,十余日凝棋,这等速度,纵观东域数十万年,有过先例么?”


    “没有。”


    “忘沧澜修了一千六百年,玉京楼倾尽纯阳一脉之底蕴,方才将其推至登楼圆满。”


    “即便如此,距离凝棋仍差着一截。”


    “可这丫头。”


    “从闻弦到执棋,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出头。”


    “这般速度......你们当真觉得,把合道之物送了过去,你我还拿捏得住她?”


    此言一出。


    先前那道急切的嗓音骤然哑了。


    不是被吓的。


    而是想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问题。


    过了几息。


    第二枚道牌上那位老僧般的声音缓缓道:“有玄阳道友的凝棋法钉在她体内......应当......无碍的。”


    话是这么说。


    可那语调里,已然不似先前那般笃定。


    甚至带上了几分心虚。


    “应当?”


    第三枚道牌上的声音重复了这两个字。


    “诸位。”


    “谁又能保证......此女修的,当真是纯阳一脉的凝棋法?”


    殿内死寂。


    玄阳真君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既如此,你又有何意?”


    “凝棋法交到她手中,不过十余日......她若是老老实实地参悟、修炼,十余日,别说凝棋成功,连看懂都够呛,可她偏偏成了......只有一种解释。”


    “她根本没有按照你给的法门去修,或者说......她另有门路。”


    玄阳真君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此前一直下意识地避开了。


    因为若是这个猜测成真。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精心布置的暗门,从一开始便是无用功。


    若她不修此法,那门《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中所埋下的后手...待画卷撑开之际,强行抽离合道之物的关键一环。


    便形同虚设。


    届时合道之物送出去。


    收不回来。


    那玩尼玛呢?


    “......”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道牌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第一道嗓音终于再次浮出。


    这一回,先前所有的急切与轻慢尽数褪去。


    “那怎么办?合道之物,给是不给?”


    无人应答。


    又过了许久。


    玄阳真君缓缓开口。


    “给。”


    “你疯了?”


    “不给又如何?”


    玄阳真君睁开眼。


    那双浑浊老眼之中,精芒一闪即逝。


    “她既已入了执棋,便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丫头了。”


    “这方天地虽大,可能短时间内成就画境者,还有何人?”


    “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


    “凝棋法的暗门或许不起作用...可合道之物本身,亦是可以做手脚的。”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同时微震。


    第三道嗓音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依你所言。”


    “只是玄阳。”


    “嗯。”


    “这一步若是走错了。”


    那道不辨男女的嗓音缓缓收束。


    临了,留下最后一句。


    “你我数十万年的经营,便全落在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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