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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2章 夜袭,残月如钩,

    残月如钩,悬在聚源坊的飞檐之上。


    楼望和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壶凉透的普洱茶。茶是秦九真傍晚送来的,说是从一个滇西老茶客手里收的好东西,醇得很。可楼望和只是把它搁在手边,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脑子里转的事太多,把口渴这回事给忘了。


    人就是这样。当你满脑子都是“邪玉”“夜沧澜”“三玉共鸣”这些词的时候,连杯茶都顾不上喝。那些词像一团乱麻,牢牢塞在脑子里,解都解不开。


    沈清鸢从廊下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处还有几处褐色的印记——不是茶渍,是干涸的血迹。孔泰和留下那么多东西,只有这本账册被压在暗室地板底下,藏得最深。


    “有问题?”他问。


    “有,而且不小。”沈清鸢将账册摊在石桌上,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蝇头小字,“这里记着——六月初三,钱九支‘血玉髓’三十斤、‘黑曜石粉’二十斤、‘烈酒’五十坛。备注写的是‘玉胚四十九具,废十七,成三十二’。这数字不对。”


    “怎么不对?”


    “钱九是邪玉师,炼制的是邪玉。孔泰和在账册前面记的注胶玉产量,一个月顶多两百件,用的都是劣质原石。可这三十斤血玉髓、二十斤黑曜石粉,够炼制上千件邪玉了。上千件邪玉,只成了三十二具玉胚?”沈清鸢抬起头,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冷白,“那剩下的九百多件原料去了哪里?”


    楼望和坐直了身子。他不是会计出身,对账目没那么敏感。可这缺口实在太大了——十分之一都不到的成品率,要么钱九是个废物,要么有人把邪玉偷偷转移了出去,在另一处更隐秘的地方做更大的事。


    “还有。”沈清鸢继续道,“这些‘烈酒五十坛’的账目,每月都有入仓记录,长达两年有余。可仓库里一坛酒都没有。孔泰和不喝酒,钱九只喝药酒。五十坛烈酒,每月,喝不完,也用不完。除非——”


    “除非是用来淬玉的。”楼望和接上她的话,“我听过一个古法,说邪玉师炼制高阶邪玉的时候,要把玉料泡在烈酒里七天七夜,再以黑曜石粉揉搓,最后用血沁入玉髓里。血玉髓是引子,酒是媒介,黑曜石是束缚——这三种东西加在一起,能炼制出比普通邪玉强十倍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楼望和老实承认,“古籍上没说。只说那东西叫‘鬼玉’,是邪玉里最邪的一种,每炼一具,必须以七七四十九条性命为祭。”


    风忽然停了。


    院中的老槐树本来还在沙沙地响,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石桌上的烛火微微轻晃,忽然灭了一盏。


    不是被风吹灭的——剩下的两盏烛火纹丝不动,只有正对楼望和的那一盏,无声无息地熄了,烛芯上冒出一缕细细的黑烟。


    沈清鸢的手已经按在了仙姑玉镯上。玉镯微微发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像警示,又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回应。


    楼望和一把抄起石桌上的茶杯,手腕一翻,茶杯带着破风之声砸向屋檐上方。啪的一声,茶杯砸碎了瓦片。与此同时,七道黑影从屋顶、树梢、墙头同时扑下,刀光在残月下划出七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喊杀声。没有厉喝。这七个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他们穿的不是夜行衣,是黑色的紧身皮甲,胸口位置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邪光。


    杀手。专业的。来之前喝过某种压制气息的药。


    楼望和没见过他们,但他认得那种黑色玉石——钱九炼的邪玉,他昨天刚见过一批。


    “黑石盟的杂碎。”他低低骂了一声,顺手抄起石凳就砸了出去。石凳砸在当先一名杀手的胸口,闷响如擂鼓。那杀手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槐树上,胸口的邪玉碎裂,他浑身抽搐了两下,竟又站了起来。


    断了三根肋骨的人,还能站起来。


    他嘴角流着黑血,眼睛里没有任何痛楚,只有空洞的杀意。那双眼白里布满了黑色的血丝,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爬。


    “药人。”沈清鸢脱口而出。


    不是药人。楼望和脑海里闪过钱九那张阴鹜的脸。这些杀手胸口的邪玉在发光,每一次发光,他们的肌肉就会微微膨胀一下。不是药物控制——是邪玉在替他们承受痛苦,驱使他们继续战斗。


    “碎他们胸口的玉!”他冲沈清鸢喝道。


    沈清鸢手腕一翻,仙姑玉镯飞旋而出,化作一道翠绿的光弧,精准地撞在一名杀手的胸口。玉镯碰到黑玉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像两块互不相容的金属在剧烈摩擦。邪玉应声而碎,那杀手身体一僵,眼中黑血丝迅速消退,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木头。


    七名杀手,倒了一个。还有六个。


    剩下的六人似乎意识到了弱点所在,同时按住胸口的邪玉。黑光暴涨,六块邪玉同时发出幽暗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黑色光网,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楼望和的透玉瞳骤然发热。


    他的视野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这片模糊中,他却看见了一道清晰无比的金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瞳力“感知”到的。那道金光就藏在六人背后的黑暗里,微微闪烁,像一只在暗夜中眨动的眼睛,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场厮杀。


    “谁?”他脱口喝道。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然后,金光一闪而逝,消失在夜空之中。楼望和想追,脚步刚动,仅剩的六名杀手已再次扑了上来。


    这次他们的刀法变了。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六人结阵,刀光交错成网,进则同进,退则同退。


    刀光如网。


    网中没有破绽。


    “阵!”沈清鸢喝道,“是‘六合困杀阵’——”


    楼望和见过这刀阵的图谱,此刻他的透玉瞳虽然模糊,瞳力却让他在极短的瞬息里辨出了阵眼所在——第三柄刀和第五柄刀交错的那一个呼吸之间,两人换位时刀锋会矮三寸,间隙只够一只拳头穿过。


    一只拳头,够了。


    他欺身撞入刀光之中,拳头穿过那道间隙,指骨击中一人的喉咙。那人喉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闷哼一声仰面便倒。刀网散了。刀网一散,沈清鸢的玉镯便如穿花蝴蝶般连碎两面邪玉,剩下三人也被楼望和一拳一个打翻在地。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月色依旧清冷,石桌上的烛火已全数熄灭,只剩满地散落的邪玉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乌光。那些碎片一离开人的身体,乌光就慢慢淡去,最后变成一块块普通的黑色石头,连一点邪气都不剩。


    楼望和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体,弯腰从他胸口扯下半块残玉,凑到眼前看了看。


    玉碎了,人也死了。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又是死士。”他啐了一口,“夜沧澜这个狗娘养的,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沈清鸢没接话。她蹲在地上,用一块手帕垫着手指,翻看另一具尸体。片刻之后,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块邪玉和钱九炼的不一样。”


    “什么?”


    “钱九的邪玉是黑中透绿,质地粗糙,断面像碎玻璃。”沈清鸢将两片邪玉碎片放在月光下对比,“你看。这些杀手的邪玉,黑中透红,断面有很细的纹路,像木头年轮。这是两个人的手艺。”


    楼望和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不同的手艺,意味着不同的邪玉师。钱九死了,可炼制邪玉的不止他一个。黑石盟里还藏着其他人,也许比钱九更厉害,炼制的邪玉更稳定,能同时控制六个人结阵而不崩溃。


    “刚才那道金光。”沈清鸢忽然道。


    “你也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应到。”她按着胸口的弥勒玉佛,“玉佛差点要脱体追出去。那道金光——是玉灵。而且是很强的玉灵,比我们见过的都强。”


    一个拥有强大玉灵的人,在黑石盟死士夜袭的时候出现在院外,却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也不是朋友——朋友不会袖手旁观。


    “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只是看客。”沈清鸢缓缓道,“能在这种地方当看客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不怕被当成疯子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楼望和淡淡地道。


    “我倒觉得不是。”沈清鸢摇头,“他撤走的时候,玉佛感应到了一丝十分微弱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犹豫。这个人,在犹豫什么。”


    风又起了。


    这回是真的风,从滇西山涧吹来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雾气的味道。风中夹着一片枫叶,是红色的,落在石桌上那道冰凉了的茶渍旁边。


    秦九真翻墙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片枫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


    “我特地去北街买的夜宵。”他说,“牛肉汤包。你们把院子弄成这样,还怎么吃?”


    楼望和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秦九真这个人真好——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要先把饭吃了的人。这世上有一种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第一个挡在你前面的也是他。


    “吃。”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打开食盒,夹了一个汤包塞进嘴里。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嚼了,吞了。


    沈清鸢也坐下来,却没有吃。她看着枫叶,忽然问:“滇西的枫叶,什么时候红的?”


    “八月。”秦九真说,“今年的枫叶红得早,山里的老猎户说,这是地气异变的征兆。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山里的鸟兽都在往外跑。”


    楼望和放下筷子。


    地下。


    滇西的地下有什么?矿脉。上古的矿脉。


    龙渊玉母。


    “夜沧澜加速了。”他慢慢地说,“他要抢在我们前面唤醒玉母。我们等不及了——三玉同修得加紧。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秦九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清鸢,忽然笑了。


    “这就对了。”他拿起一个汤包,“我早就想走了。这破院子,阴气重,风水不好。”


    “你什么时候也看风水了?”


    “跟一个和尚学的。”秦九真咬开汤包,含含糊糊地说,“那和尚说,我的命格不适合住阴气重的地方,会短寿。命不好改,能迁的地方,先迁一迁再说。”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夜空中只剩下一弯残月,几点寒星。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犹豫着。


    下一次见面,也许就不是看客了。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更危险的敌人。


    沈清鸢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低说了句:“起风了。”


    “嗯。”


    “滇西的枫叶红得比往年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时节乱了。”她望着那片枫叶,“时节乱了,人也跟着乱。一个乱世里,最难的不是赢,是守住自己。”


    楼望和捡起那片枫叶,夹进沈清鸢带来的那本账册里。枫叶和血迹叠在一起,红得让人分不清哪是叶哪是血。


    “走。”他站起身,“明天一早就走。去山里,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做什么?”


    “修瞳。修佛。修镯。”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走去,“把三玉同修练成,然后回来——跟他干到底。”


    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男人啊,脾气是真的大。可这份脾气,也正是他最有底气的东西。


    “枫叶红了便红了。”她轻声道,“龙渊的风,也该起了。”


    月光静静照着满院狼藉,茶已冷透。楼望和在迈入房门之前,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昆仑玉墟的方向。


    太远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在那个方向的风里,隐隐约约夹着什么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一阵极轻极轻的嗡鸣,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呢喃,又像是一声被遗忘太久的呼唤。


    是龙渊在低语。


    也是他自己的心。


    ——


    【第04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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