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井水。


    黑铁高堡的井水味道不错。


    巴纳比拎起水壶看了看壶底,只有一层斑驳的水垢。


    比起帝都偏硬的水质,这里的水软,柔,滋味顺口,还带着一丝回甘。


    他抠抠摸摸地从随身的行李箱中取出一小只匣子,匣子内用油纸密包着一小块茶砖——这可是好东西,奸诈的商人们从遥远的黄金东之国运回来的好东西,能提神醒脑,滋味甘甜,馥郁幽香,医生曾说过,这是缓解湿气和倦怠的万灵药。


    巴纳比花了不少的价钱从落魄贵族手里买来充面子的,非必要场景不会轻易拿出来。


    他不是很会喝这块茶砖,于是掏出随身小刀切下一角,投入了壶里。


    “再打些水来。”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一个在外面候着的黑铁高堡本地青年,年轻人什么话也没说,拎着水桶出去了。


    聚在屋子里的军官们继续聊战术。


    “诺兰的人继续和他们正面纠缠,恐怕谁也没料到咱们能从侧面绕过去。”


    “你们确定罗斯利亚人没发现咱们已经进入了高堡?”


    “这座城市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摆了那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我估计着这群人这辈子都想不到密林里还藏着一个珍贵的据点。”


    “我觉得不对劲……罗斯利亚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放着一个据点不管不顾呢?”


    “你们也知道这城市有多穷,恐怕正是因为这个罗斯利亚人还没看上这儿吧?”


    “你是说他们来过了?”


    “我估摸着是。”


    “什么时候?我是说什么时候行动?”


    “暂定明天夜里,这两天让兄弟伙们收敛收敛,憋一憋他们。”


    “呵……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手底下这群人,叫帝国惯坏了。”


    “这几天黑铁高堡的人明显看咱们不顺眼了,我想还是别太狂放了,免得多生事端。”


    “大人,您多虑了。咱们是来抵抗侵略的,不是来给这座城市的百姓们当狗的,就是吃他们些用他们些又能怎么样?”


    “我是说,那个叫玛丽的姑娘的案子怎么样了?”


    “嘶……”


    “你们有去查吗?”


    “当然有……可问了圈兄弟伙,没人知道这回事,我想……或许不是咱们的人做的?您也说了,在这紧要关头还是别生事端的好。”


    汉弗莱的声音略有些心虚,巴纳比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点数。


    看来这件事确实是他军帐里的士兵们做的——大概率是他手底下的人。


    说什么问了一圈……害死人的凶手光靠问一圈就能找到吗?


    哪有人这么蠢!


    可他说的也没错,临近行动,还是不要多生事端的好。


    “所以说不是咱们的人干的,但总得做些表示,去见一见那位老渡鸦,让他慰问一下姑娘的家里人。”


    他们正说着话,打水的年轻人回来了。


    巴纳比随口问道:“那什么……”


    他实在想不起这年轻人叫什么了,不过那不重要:“玛丽的家人在哪?”


    “……您还要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巴纳比从年轻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满,于是掀了掀眉头:“只是慰问。”


    “原来不是找到凶手了呀……”


    年轻人低下头:“她家住在城尾的孤儿院里,照料着十来个没爹妈的孩子,门口晾着许多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她家。”


    年轻人往水壶里灌水,然后主动把水壶放到了火炉上。


    这或许是一种求饶。


    巴纳比想:主动地为他们做些什么事,或许是为刚才不好的语气道歉?


    他没再说什么,就等着水沸将茶叶冲开。


    好东西自然要分享,军官们每人都得到了茶水。


    又因为这茶叶实在是昂贵,巴纳比自然不舍得一泡就倒掉,于是来来回回地饮了好几壶的茶水,把大家喝得肚子滚圆。


    到了夜里,巴纳比闹起了肚子。


    一开始是便意上涌,坐上马桶后便开始狂泻如雷。


    一连泄了半夜,连水都排空了后,便开始腹部绞痛,干呕不断。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该死的落魄贵族卖了他假冒的茶砖?


    还是说那茶砖存放时间太长了,里面其实已经坏了?


    糟糕糟糕,拉个肚子倒是没什么大碍,恐怕会影响明天晚上的行动。


    再加上……他那茶水分了各位军官,若是他们也拉了肚子,让军官们以为自己贪便宜买了坏东西——那可丢了大脸!


    虽说不会到自己面前来问,可私底下聊天的时候总得笑话他两句……


    一想到这儿,巴纳比连马桶都坐不稳了。


    他恨不得立刻爬起来冲到那些军官面前说:那茶砖是他花了一百多金币买的,不是烂货!


    ……


    屋外亮起了光,巴纳比夹紧钩子,艰难地朝屋外走去。


    他已经拉得有些双腿无力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得脱水,他得找个医生。


    不对,不对。


    是他耳朵出错了吗,为什么连绵的痛苦呻吟环绕在了四周?


    “还没好吗……”


    他听到有人在骂人:“你进去多长时间了?”


    “那我能怎么办?你去外面吧……”


    “该死……咱们吃坏什么了吗?”


    “难道是晚上的肉没烤熟?”


    “不对,我觉得不太对……”


    巴纳比艰难地走到屋外,治疗师们住的地方已经被团团围住。


    不是一个两个,不是军官——不止军官。


    士兵们都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有些突的脸一变,匆匆朝角落走去。


    黑铁高堡划给士兵们安营扎寨的区域,被一股子难言的恶臭包围了。


    巴纳比不再多心了,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投毒……”


    这是针对性的投毒!


    可……是谁干的呢?


    全城都遭殃了吗?


    还没等他喊起汉弗莱调集兵力,黑夜中,有铁链绞动的声音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


    有人回头问。


    巴纳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整座城市大概就只有一个东西会发出如此巨大的铁链绞动声了。


    “城门……”


    他捂着肚子痛苦地咆哮道:“城门开了!”


    “黑铁高堡投敌了!”


    夜色中,一支轻骑兵从大开的黑铁高堡城门中跃进来,手中的刀刃闪着烁烁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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