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开始真正关注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她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检查他的功课,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只是缺乏引导和机会。


    她为他延请更好的师傅,教他读书明理,更教他宫廷生存的法则,人心的险恶与算计。


    她记得他第一次主动拉她袖子时的小心翼翼,记得他生病发热时抓住她手不放的依赖,记得他背书背得好时,眼中那亮晶晶求表扬的光芒。


    那些年,她是真的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爱培养。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怯懦变得自信,从茫然变得有主见,她心中是有成就感和慰藉的。


    甚至觉得,或许没有亲生骨肉,有这个孩子承欢膝下,也不错。


    她为他筹谋太子之位,与后宫前朝的明枪暗箭周旋,不惜动用姜家的势力,为他扫清障碍。


    她看着他大婚,娶了姜家的女儿,看着他登基,成为九五之尊。


    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母慈子孝,她退居幕后,看着他治理江山。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划逐步放权,让姜家收敛,给他真正的帝王威仪。


    可她忘了,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也是最毒的离间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依赖与亲近,多了审视忌惮,乃至隐隐的敌意。


    朝堂上姜家势大,门生故吏遍布,有些事确实做得过了界,她不是不知道,也曾私下敲打约束。


    可家族与皇权之间的那道裂缝,一旦出现,便只会越撕越大。


    她试图与他沟通,他却总是避而不谈,或是用那种敷衍的笑容回应:“母后多虑了,朝政之事,儿子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暗中扶持寒门,打压姜家一系的官员,一步步收紧她手中的权柄。


    她看在眼里,心中不是不寒。


    但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终究不会对她做得太绝。


    或许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证明自己。


    直到那碗万寿羹端到她的面前。


    他亲自捧来的,祝她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他与她说了好多心里话,她也一一给他做了解释。


    她以为她们这次便算是说开了,没想到他压根就不信,到底还是狠心眼睁睁看着她喝下了毒汤。


    姜月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腾的记忆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楚珩在这二十年里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她?


    想起那个被他毒杀的母后?


    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然后,用所谓的不得已和江山社稷来麻醉自己,说服自己做得对?


    或许吧。


    看他今日对着自己女儿那番虚伪的施恩和维护,那份矫饰的仁慈,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将她教给他的所有手段,用在了至亲身上。


    给别人养儿子,把自己给养死了,真是狗都不干的蠢事。


    她那小孙女,苦了一辈子,就那样没了。


    在这宫里,那般可怜如她,没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然她若等到被楚珩利用起,不知还有多少苦难等着。


    她来了,便连带着她那份,一起讨回来。


    “楚珩,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们,来日方长。”


    姜月将那卷《女诫》随手丢在桌上,起身准备洗漱就寝。


    今日发生太多事,这具身体也早已疲惫不堪。


    然而,未等宫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宫人慌乱阻拦的低语:


    “八公主,八公主您不能进去,顺安公主已经歇下了……”


    “歇下?这才什么时辰就歇下?一个傻子也配让本公主等她不成?滚开!”


    声音尖锐骄纵,正是之前白日里在御花园遇见的八公主楚嫣。


    姜月眸光骤然一凝,寒意闪过。


    楚嫣?大晚上的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不客气地推开。


    楚嫣带着两个贴身宫女,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头上珠翠摇曳,不过十四的女儿家愣是打扮得老气横秋。


    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殿内略显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站在桌边的姜月身上,满脸讥诮。


    “哟,顺安公主?”


    楚嫣慢悠悠地走近,“这么早就准备歇下了?也是,冷宫那种地方待惯了,怕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今日乍然得了父皇的封赏和这新宫殿,兴奋过头,累着了吧?”


    芷云和张氏赶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心中却都捏了一把汗。


    八公主是出了名的难缠,又得宠,这个时候突然闯来,绝非好事。


    姜月转过身,怯懦地低下头,小声唤道:“我知道,你是八……八妹妹……”


    “谁是你八妹妹!”楚嫣柳眉一竖,声音尖利,“一个冷宫出来的傻子,也配跟本宫姐妹相称?别以为父皇今日给你点甜头,你就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走到姜月面前,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嗤笑道:“瞧瞧你这副穷酸样,换了地方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父皇给你赐名顺安?呵,顺安顺安,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姜月心中微冷,面上讷讷道:“父……父皇说,是希望愉儿顺遂安康……”


    “顺遂安康?”楚嫣听到咯咯笑了起来,“小傻子,你可真是傻得可爱,父皇那是哄你呢!


    顺安,是让你顺顺利利的安安分分地去和亲,懂吗?


    去羌国那个蛮荒之地,给那些浑身臭烘烘的羌人当玩物。”


    和亲?!


    尽管姜月早已隐隐猜到楚珩抬举她必有所图,极可能与联姻有关,但和亲二字从楚嫣口中如此直白又恶毒地说出,还是让她心神剧震。


    大楚自太祖开国以来,何时有过和亲的先例?


    昔年强敌环伺,也从未想过用公主的终身去换取苟安。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血性。


    楚珩,他竟然懦弱昏聩至此,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去那等虎狼之地?


    怒意耻辱瞬间席卷了姜月的心头。


    不仅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更是为这个她曾呕心沥血守护的王朝。


    她没想到会在楚珩手上竟堕落如斯!


    她养了他十三年,教了他十三年,最后竟是这么个玩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