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裂了。”


    陈峰举着望远镜,眼神一下子冷到了骨子里。


    “是它自己打开了。”


    海雾重新裹上去之前,那艘八万吨巨舰的左舷下缘,赫然裂开了一道规整的黑缝。


    不是被炮弹撕开的豁口。


    更像是一扇沉重到夸张的腹舱门,正沿着吃水线缓缓外翻。


    海面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低矮黑影,也根本不是残骸。


    它们贴着浪,几乎只有半截船体露在水面上,黑得发亮,细得像刀片,一艘接一艘地从敌舰腹下钻出来,转眼就在雾海里排成了一片扇面。


    前沿观察哨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救生艇!”


    “速度很快!数量很多!”


    “它们在往湾口压!”


    林晓扑回雷达桌前,铅笔在记录板上划得直冒火星。


    “低矮小回波,大量!”


    “高度几乎贴海,传统测距难抓!”


    “速度在提,航向统一,目标——碎星湾外海!”


    王大柱刚才还在为那两发巨炮打开敌舰左舷而咧嘴狂笑,这会儿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狗日的,还藏着这手?”


    他一把抢过望远镜,盯了两眼,后背汗毛都炸了。


    那些黑影太低了。


    低得不像正常快艇。


    浪头一压,就只剩一道发黑的脊背在海面上若隐若现,活像一群趴在海上的怪物,正借着夜色朝岸边爬。


    港区后方,还在传来杂乱的欢呼。


    不少人甚至还在吼“打伤它了”“海上王八流血了”。


    可陈峰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冷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整场仗的味道闻出来了。


    “它不是来跟我们拼远炮的。”


    陈峰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心里一沉。


    “它是来把港口撕开的。”


    林晓猛地抬头。


    陈峰抬手一点海图,指尖直接钉在碎星湾外港。


    “先用主炮压我们,逼我们把火力全盯在大舰身上。”


    “再故意挨一口,装成要退。”


    “等全港都盯着它左舷冒烟的时候,它把肚子里的小艇群放出来,借海雾、借夜色,直接冲湾口。”


    他看向外港那一片还没彻底撤干净的民船、货趸船和密密麻麻的难民集结区,眼神更冷。


    “岸炮打大舰好使,打这种贴浪的小东西,反应慢半拍就是一片火海。”


    “它们只要冲进港口,木船、栈桥、油料、仓区、人潮,全得炸成一锅。”


    一句话。


    全场瞬间静了。


    王根生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就变了。


    “妈的……它想拿小艇撬港!”


    许青川也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一下锐了。


    “不是撬。”


    他接过陈峰的话,嗓音依旧稳,却听得人头皮发紧。


    “是冲进去把里面所有东西搅死。”


    “外港现在船太多,人太多,泊位太杂。一旦让它们冲进来,不管它们装的是炸药、燃烧剂,还是毒剂,都不用全冲透,只要有几艘点着主泊区,整个港口自己就会乱死。”


    林晓背后一凉。


    她脑子转得极快,几乎瞬间就补上了最后一块。


    “它受伤不退,不是疯。”


    “它就是要顶在外海当眼睛、当掩护,让我们继续盯它,给这些小艇争时间!”


    “对。”


    陈峰直接把望远镜拍在桌上。


    “所以——停追敌舰。”


    这四个字一砸下来,周围好几名军官都愣了一下。


    停追?


    刚才好不容易打出一个伤口,正该趁它病要它命,怎么反而停了?


    王大柱也瞪眼。


    “团长,那条大船——”


    “那条大船今天跑不了。”


    陈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但港口要是先乱了,我们就算最后把它炸沉,也算输了。”


    “先关门,再宰狗。”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所有人脑门上。


    对。


    现在最要命的,已经不是远海那艘还在流烟的巨舰。


    而是它肚子里放出来的这群刀子。


    陈峰根本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命令一条接一条砸了下来。


    “林晓!”


    “到!”


    “雷达和观察哨全部转低矮目标优先,放弃追点敌舰主回波,给我盯小艇群活动线。每三十秒报一次扇面收缩!”


    “明白!”


    “王大柱!”


    “在!”


    “装甲营停止对海远程准备,巨鼠主炮保留待机。S艇分左右待机,东口两艘,西口两艘,不许冒进,卡在港外拦截线后面。88高炮、旋风防空车、港区机枪阵地,全部下压角度,转港防!”


    “是!”


    “李虎!”


    “到!”


    “你带特战排和宪兵组,立刻去外港和主码头压秩序。先清人,再清船,谁敢堵主航道,直接掀!”


    “是!”


    最后,陈峰看向许青川。


    “你来清港。”


    许青川没废话。


    “给我港图。”


    两名记录兵立刻把一张临时拼接的碎星湾港图摊在弹药箱上。


    海风卷着潮气扑上来,图纸边角乱抖。


    许青川一手按住地图,一手抓起铅笔,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周围炮声、喊声、警报声还在响。


    可他一低头,像是把所有杂音都隔开了。


    “外港现有木船、渔船、货驳、趸船,混停。”


    “主航道被两艘搁浅沙船卡了三分之一。”


    “北仓后水道窄,但能分流轻型木船。”


    “西货棚到老煤码头之间,有一条死口,一旦挤进去就会成塞船窝。”


    他铅笔落下,唰唰两笔,先画出了三条线。


    “第一撤离线,北线。”


    “所有吃水浅的木船、渔船、小渡船,不许再往主航道挤,全部走北仓后水道,贴内湾走,进盐河支汊暂避。”


    铅笔再一转。


    “第二撤离线,东线。”


    “有动力的小机帆船,从东二泊位后转,绕旧灯桩,进后泊区,不准停,不准回头。”


    第三笔打下去。


    “第三撤离线,西线。”


    “货驳、重船、拖船,全部沿西货棚外弧退到老煤码头外侧,能开就开,开不动就拖。谁占主槽,先切缆再说。”


    周围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乱的港口,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真在图上硬生生理出了三条活路。


    可许青川还没停。


    他又在湾口和外港咽喉处,圈了两个红圈。


    “这两个地方,封。”


    “西一号封堵口,拿废趸船、石料船、旧浮箱,横过来打沉,留八码火力缝。”


    “南二号封堵口,用钢缆、沉锚、油桶链和碎木堆,做一道浮障,只留三条射击通道。”


    他抬头,语速快得像刀。


    “敌艇要冲,就逼它们从这几道口钻。”


    “只要它们没能一口气灌进港里,我们就能把它们切成几截打。”


    王大柱眼珠子都亮了。


    “好家伙,这是把港口嘴给它掐细了!”


    陈峰嘴角一扯。


    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一窝蜂往上扑。


    而是先把敌人的路变窄,再打。


    许青川继续下令,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电工组,给我把东二泊位照明线单独拉出来,备用。”


    “机修组,带切割机和撬棍去主航道,把那两辆翻倒货车和吊机底座给我拆掉。”


    “港工组去西货棚,棚架能拆的全拆,木料不要乱扔,拖去南二号封堵口。”


    “工兵连准备炸药,清障优先,不准图省事把航道炸塌。”


    “曳船组跟我走,哪条船不开,就给我拖;拖不动,就沉到该沉的位置上!”


    一连串命令下去,围在旁边的港工、机修兵、电工、炮手、拖船员全被调动起来了。


    没人再愣着。


    因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乱指挥。


    这是在救命。


    陈峰一把抓过送话器,声音直接压向全港。


    “碎星湾全体单位注意!”


    “从现在起,全港由远海炮战,转入港口近防夜战准备!”


    “外港全部民船、渡船、渔船,按许青川划线撤离,任何人不得逆行!”


    “高炮转平射,机枪网拉至一线堤岸,照明弹组准备!”


    “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出主码头和外港栈桥!”


    “再说一遍——谁堵航道,谁就是给敌人开门!”


    整座碎星湾,像被一鞭子抽醒了。


    刚才那股“打伤敌舰”的亢奋,瞬间被更凶的命令压了下去。


    港口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乱。


    可此刻,陈峰硬是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份乱给钉住了。


    外港码头上,李虎带人直接冲了进去。


    “都让开!”


    “轻船走北线!重船去西弧!不动的切缆!”


    几个船老大本来还在吵,说外头有炮火,不敢开。


    李虎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抬枪冲天就是一梭子。


    “现在不走,等会儿就不是炮火,是小鬼子的刀子开进你船肚子里!”


    “让!”


    那几名船老大脸都白了,立马去喊人。


    主航道边,两辆被炮震翻的货车横在烂木和铁箱堆里,正好卡住最宽的转角。


    机修组冲上去,扳手砸、钢索拖、切割机冒着火星。


    一名年轻机修兵急得满头汗。


    “许参谋,这边架子太死,五分钟未必拆得开!”


    许青川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那就掀海里。”


    “吊机棚腿炸两根,斜着倒进西边死水区,不许砸主槽。”


    “给你三分钟。”


    那机修兵愣了一下,立刻咬牙。


    “明白!”


    轰的一声,旧吊机棚一条支腿被定向炸断。


    整片锈得发黑的棚架哐啷着往侧边倾倒,带着灰尘和碎木拍进死水区,硬生生给主槽让出了八码宽的转身位。


    旁边港工看得眼皮直跳。


    这帮人是真敢下手。


    可正因为敢,堵了半天的航道终于动了。


    “拖船进来!”


    “先拉东边那艘!”


    “缆绳切!”


    “切!”


    嘎吱声、吼叫声、马达声、铁链拖地声,瞬间乱成一片。


    但这一次,不是无头苍蝇地乱。


    而是有了方向的乱。


    林晓那边更是快到飞起。


    雷达优先级一切换,整张图立刻变了味。


    原本最大的那团敌舰回波被压到副位后,那些一串一串贴着海面爬来的小回波反而全冒出来了。


    密。


    太密了。


    “第一批二十七个低矮回波,已离开敌舰腹下!”


    “第二批还在释放!”


    “速度很快,正在贴浪散开,不是直冲,是扇面推进!”


    她一边报,一边在图上狠狠勾线。


    “它们在分层!”


    “前排探路,后排准备冲口!”


    王根生听得后背直发凉。


    “这玩意儿还知道分批?”


    陈峰冷笑一声。


    “能塞在战列舰肚子里带过来的,能是什么善茬。”


    “别把它们当普通鱼雷艇。”


    这时,前沿观察哨终于在海雾缝里看清了一点更细的东西。


    “看见船型了!”


    “很长,很低,艇首像骨刺!”


    “前面有撞角!两边还有外伸结构,不像正常护板!”


    王大柱骂了一声。


    “骨刺?”


    话音刚落,林晓已经把最新观察补了上来。


    “它们外形细长,艇艏尖锐,像加强撞角。”


    “极可能是高速突击艇,近距离冲港、撞船、放火或者投爆破组都行。”


    “也可能自杀冲击。”


    一句“自杀冲击”,让旁边几名炮手眼神全变了。


    这种小艇一旦闯进满是木船和油料的外港,根本不需要多高的命中率。


    只要进去几艘,整个港口就得起火。


    而火一起,人一乱,八十多万难民全得被拖进地狱。


    陈峰忽然伸手,把林晓刚画完的扇面图按住。


    “它们最想要的,不是从正面打进来。”


    “是逼外港自己堵死。”


    林晓猛地一怔。


    许青川也瞬间抬头。


    陈峰指着外港三条刚划出来的撤离线,语气冷得惊人。


    “只要我们慌,一窝蜂往主航道和码头口挤,它们甚至不用打穿火力网。它们只要在外头一冲,一放火,一炸船,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堵死。”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打它们第一波。”


    “是先让港里空下来。”


    这一刻,连许青川都忍不住看了陈峰一眼。


    他本来已经把清港这件事看得极重。


    可陈峰比他更狠。


    别人还盯着海上黑影的时候,陈峰已经先盯上了港里这口“会自己堵死自己的锅”。


    这就是大局观。


    港里众人甚至还没从远海那一炮打中敌舰的兴奋里回过神来,陈峰已经看穿了敌人第二层刀口,直接开始给整座港口换姿势。


    这不只是反应快。


    这是压着对面一步走。


    “李虎!”


    陈峰再度抄起送话器。


    “外港撤离优先顺序改一下——老弱妇孺先退,后撤船只必须贴线走,不准掉头,不准抢位。”


    “明白!”


    “许青川!”


    “在。”


    “给你二十分钟,把港口留出三条射击廊道,两道封堵口必须成型。”


    “能不能办?”


    许青川推了一下眼镜,眼神平静得可怕。


    “十五分钟。”


    “好。”


    陈峰点头。


    “办成了,今晚这湾口就是它们的坟坑。”


    下一秒,许青川直接卷起图纸,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经过西货棚时,他连停都不停,抬手就是命令。


    “把最外面那三条旧木船拖去南口。”


    “空的沉,半装的卸一半再沉。”


    “缆绳别留长尾,免得拦自己人螺旋桨。”


    “北仓后道给我挂蓝灯,撤离船只按蓝灯走。”


    “谁敢点白灯,我拆谁灯杆。”


    一名老港工急声道:“许先生,西边那条旧桥底下卡了两只小渔船,再不弄走,后头全过不去!”


    许青川连图都没翻,直接回答。


    “那两只船船帮薄,拿斧子劈开,分两边拖。”


    “桥底不用全清,留出中间三米就够了,轻船能钻。”


    “别贪宽,贪宽就是浪费时间。”


    老港工张了张嘴,愣是被这一通安排镇住了。


    “……是!”


    另一边,S艇已经动了。


    港里那几艘快艇发动机压着声浪,贴着堤岸阴影一左一右往湾口两翼摸。


    艇长们全换了命令。


    不准抢射。


    不准远扑。


    只许躲在拦截线后,等敌艇被灯光和机枪网卡住,再打。


    88毫米高炮也开始下压角度。


    原本朝天的炮口一点点压低,转向外港扇面和封堵口前沿。


    机枪阵地更是铺得像网。


    堤岸、仓顶、废炮台、栈桥残垣之间,一挺挺MG42和重机枪被拉成高低错位的交叉火线。


    弹药箱哐哐落地,备用枪管平码成一排。


    老机枪手吐掉烟头,低头摸着冰冷的枪身,眼神像磨过的刀。


    “今晚不是打天上了。”


    “今晚打贴海的鬼。”


    照明弹组也被拉上了一线。


    一排排信号枪、迫击照明弹、曳光弹箱全被撬开。


    原本压着不用的探照灯,这会儿却没有立即全开。


    因为陈峰不想先暴露港口光源。


    他要等。


    等那群东西摸进来。


    等它们以为自己还藏在夜色里。


    再点亮。


    林晓飞快更新扇面图。


    “第一批已逼近湾外十二公里。”


    “第二批仍在释放,数量至少四十以上!”


    “敌舰主回波仍在外海低速横摆,没有后退迹象!”


    王根生忍不住骂。


    “它是真把自己当妈了,搁后头护崽子?”


    陈峰冷冷道:“它不是护。”


    “它是在盯我们有没有乱。”


    一句话,说得王根生头皮发麻。


    是啊。


    那艘受创的大家伙没走,说明它压根不指望靠这一轮小艇打光所有人。


    它是在等。


    等港里一乱,等主航道一堵,等火光一起,它的主炮和毒弹才会往里补。


    这是连环刀。


    前头是快艇。


    后头才是真正的大屠刀。


    也正因为如此,陈峰更不可能乱。


    他站在堤岸高点,望着整座碎星湾的灯火一点点被压暗,港内民船沿着三条线开始分流,封堵口的沉船和浮障一段段成型,嘴角终于缓缓压出一抹冷意。


    “想冲港是吧。”


    “老子先把门给你留成狗洞。”


    全港上下,这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刚才大家都还沉在“打伤敌舰”的热血里。


    可转眼之间,整个港口的作战姿态已经彻底换了。


    炮口转低。


    快艇伏暗。


    撤离线清开。


    浮障下水。


    机枪网拉满。


    照明弹待发。


    就连难民区外围,也开始按区后撤,防止一旦开战人潮倒灌码头。


    所有人都在动。


    而且动得有条不紊。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不是慢慢商量出来的。


    而是在十几分钟内,被陈峰和许青川按出来的。


    “团长。”


    林晓忽然抬头,眼中亮得吓人。


    “第一批最前沿低矮回波,开始压低航迹。”


    “什么意思?”


    “它们要借最后这段暗海贴进来,准备冲封堵口了。”


    陈峰点头。


    “很好。”


    “那就让它们进。”


    王大柱一怔。


    “放近打?”


    “不放近,怎么打死?”


    陈峰目光扫过整个湾口。


    “外海太大,海雾太厚,乱射只会浪费火力。”


    “等它们看见港口、认准航道、自己往狗洞里钻的时候,再用灯把它们钉死。”


    “今晚这一仗,不是比谁响。”


    “是比谁忍得住。”


    王大柱咧嘴,重重点头。


    “明白了。”


    他转头吼出去。


    “所有阵地听令!没命令不许乱开火!”


    “谁先憋不住,老子先干他!”


    时间,一点点往下沉。


    天色彻底黑了。


    海雾像脏棉絮一样,在湾外翻滚。


    碎星湾却越来越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到了作战该有的节奏里。


    拖船压着马达声退入后泊。


    机枪手拉栓的动作越来越轻。


    照明弹组蹲在掩体后,拇指反复摩挲发射钮。


    S艇像鱼一样贴着暗水一左一右趴着。


    封堵口前,浮障和沉船勉强拼出了一道道窄缝,像几张故意张开的嘴。


    许青川最后一次走完港口清障线,鞋帮和裤腿全是泥和海水。


    他回到陈峰身边,只说了一句。


    “三条线清开了。”


    “两道口成了。”


    “外港能撤的,全撤出去了。”


    陈峰转头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许青川摇头,抬手指向湾口。


    “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林晓忽然整个人绷紧。


    她耳机里传来前沿哨位压得极低、却明显发颤的声音。


    “来了……”


    “距离八码。”


    “第一批黑影进前沿观察线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海上,先是一片更黑的黑。


    紧接着,那些低矮黑影终于从单纯的“回波”与“浪线”里,慢慢变成了肉眼可辨的东西。


    它们太低了。


    低得几乎在舔着海面爬。


    艇身细长,艇首尖得像刀,前端竟真生着一截截外翻的惨白撞角,在夜色里像鱼骨、像兽刺。


    有些艇壳两侧,还伸出收拢般的外骨架,黑漆漆地贴着浪滑行,快得不像船,更像一群顺着海皮窜来的骨刺。


    “骨刺一样……”


    一名年轻炮兵喃喃出声,脸都白了。


    林晓猛地抬手。


    “进入照明弹预备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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