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许青川已经把那张画了两笔的海图拍在了旧木箱上。


    “牙齿以后再说。”


    “今天先把眼睛给我架起来。”


    一句话落下,整座碎星湾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动了。


    港口里昨夜才勉强捋顺的秩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许青川已经带着人往高处抢。


    灯塔。


    旧仓库顶。


    北岸废炮台。


    西坡盐场的瞭望木架。


    还有两处被海风吹得快散架的崖顶警戒点。


    “这边,先上人!”


    “绞盘呢?绞盘别卡住,往上送!”


    “脚架立死,底盘压平,水平仪给我看准了!”


    他跑得飞快,工装外套都没穿整齐,嘴里叼着半截铅笔,手上却稳得吓人。


    一台台机动雷达,被直接拆成了模块。


    底座、天线、供电箱、测距组件、简化显示终端。


    能背的背,能扛的扛,扛不动的就用滑轮硬拽。


    王大柱看得嘴都咧开了。


    “他娘的,这哪像装设备,这像抢山头。”


    旁边的李虎喘着气,把一箱线缆甩上仓顶。


    “废话,不抢高点,拿什么看海?”


    许青川头也不回,直接吼了一句。


    “别聊天!”


    “南灯塔先立一号站,北岸废炮台立二号站,盐场木架挂三号观察点!”


    “剩下三座机动站分开,不准扎堆!”


    “我不要一个大目标,我要一张网!”


    命令一层层砸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昨天还只是港口止血。


    今天,才是真正开始造海防的骨头。


    陈峰站在旧港仓顶,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晨雾还没散,海面像一张灰白色的布。


    可港内港外,已经到处是人影在动。


    扛脚架的,搬电瓶的,拖电缆的,抬测距镜的。


    一夜之间,这座只会挤人、装船、哭喊的碎星湾,开始学着“看海”。


    他嘴角动了动。


    “这才像回事。”


    林晓就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摞夹板和记录册,耳边挂着耳机,眼下全是青色。


    她没接这句话,只低头飞快写了一串代号。


    “一号站优先接主链路。”


    “二号站备用短波。”


    “三号、四号不稳的话,先人工报点,别等全通。”


    陈峰看了她一眼。


    “能接起来?”


    林晓抬头,眼里都是血丝,却很亮。


    “能。”


    “机器断了,我拿人补。”


    “数据不断,这张网就死不了。”


    这话说完,她转身就跑。


    临时汇总点被她设在港务楼后面的旧调度室。


    里面原本堆满破箱和烂账本,半个时辰不到,已经被她清成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信息中枢。


    一张大海图,钉死在墙上。


    三张长桌,分成记录、校对、汇总三组。


    电话线和野战线缆像蜘蛛网一样牵进来。


    还有七八个识字快、手不抖的兵,被她全抓来当记录员。


    “你,听一号站。”


    “你,盯二号站和北高点观测哨。”


    “报坐标别带废话,方位、速度、回波强弱,少一个字我让你重报!”


    “谁写慢了就换人,别占位置!”


    一群人被她训得连连点头。


    没人敢废话。


    因为外面在搭的是眼睛。


    而她这里,要做的是脑子。


    上午八点,第一座机动雷达站立起来了。


    就在南灯塔顶。


    嗡的一声,天线开始缓缓旋转。


    下面一群兵全抬头,像看什么宝贝疙瘩。


    “亮了!”


    “真亮了!”


    “有戏!”


    可爽不过三分钟。


    “啪”的一声,显示终端直接黑了。


    站上一个电工先是一愣,下一秒差点骂娘。


    “掉电了!”


    “供电压不稳!”


    “刚起转就往下掉!”


    南灯塔一断,北岸仓顶那边也跟着叫了起来。


    “二号站也掉了!”


    “线缆发热!保险炸了!”


    “妈的,谁把仓区旧线路和雷达线并一起了!”


    港口边刚升起来的那口气,瞬间一紧。


    许青川脸色一点没变,踩着铁梯就往下跳。


    “带我去看电源!”


    他一落地,直奔旧港机房。


    里面乱得像狗窝。


    老发电机组已经锈得掉渣,几根线头裸在外面,地上全是油泥和铜屑。


    几个机修兵正围着一台旧港柴油机急得冒汗。


    “许工,这玩意儿太老了,带不动六站并联!”


    “新拉的线又杂,仓区照明、码头绞盘、雷达站全挤一块,谁开谁掉!”


    许青川蹲下去,只看了几秒,直接把帽子往旁边一扔。


    “不是带不动,是你们不会分。”


    他抄起粉笔,在机壳上飞快写了三条线。


    “主机组单带一号、二号、总汇点。”


    “旧辅机并联,专供三号到六号。”


    “港区照明全部降到最低,白天先关一半!”


    “绞盘、吊机错峰用,谁再跟雷达抢电,我拆谁线!”


    一个港务老头心疼得直抽气。


    “可港口还要装卸——”


    许青川头都没抬。


    “装卸晚一刻不会死人。”


    “看不见海,会死人。”


    一句话,堵得那老头瞬间闭嘴。


    下一秒,他又一把抓过扳手。


    “并联旧港二号机组!”


    “油路堵了就捅开,水冷不够就直接引海水过交换!”


    “临时稳压箱呢?给我搬过来!”


    “快!”


    整个机房顿时炸开。


    机修兵扑上去拆壳的拆壳,接线的接线,灌油的灌油。


    十几分钟后,轰的一声,老机组吐着黑烟重新咆哮起来。


    港区半边灯都暗了下去。


    可南灯塔顶的终端,重新亮了。


    “通了!”


    “一号站恢复!”


    “二号站稳定!”


    调度室里,林晓猛地抬头。


    “记录!”


    “南扇区开始扫海!”


    她一声令下,三名记录员同时低头疾写。


    墙上的海图,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探测扇面线,被红铅笔划了上去。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心口都热了一下。


    不是传闻。


    不是吹牛。


    碎星湾,真的开始有“眼睛”了。


    可问题还没完。


    三号站刚亮,又断。


    四号站有回波,却时有时无。


    五号观测点上,测距镜被海风吹偏,报回来的方位飘得厉害。


    有人骂,有人急,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林晓却根本没让链路停。


    “机器断,人工补!”


    “观测哨继续记!”


    “每三分钟一报,不准空窗!”


    她把一沓表格拍在桌上。


    “看见疑似目标,先记方位,再记时间,再记浪高背景!”


    “雷达断层期间,人工记录照样进总表!”


    一个年轻记录兵听得头都大了。


    “林主任,这么乱,能汇总得出来吗?”


    林晓抬起头,声音又冷又快。


    “乱也得汇。”


    “只要时间线不断,海面就能拼出来。”


    她说完,自己直接扑到海图前。


    红、蓝、黑三色铅笔轮着上。


    雷达回波是一条线。


    人工观测是一串点。


    短波通联是几个时间戳。


    她就硬生生把这些零碎东西,一点一点拼成了一张正在呼吸的海面图。


    中午时分,第四座机动雷达站亮起。


    下午一点,第五座亮起。


    到下午两点半,最后一座在西坡废炮台上,终于发出稳定的低鸣。


    六座机动雷达站,全部到位。


    外加十余处高低观察点。


    它们像钉子一样,被许青川硬生生钉进了碎星湾周围的高处。


    从灯塔到仓顶,从废炮台到盐场木架,再到北岸崖口的隐蔽哨。


    一张原本只存在于海图上的“眼睛网”,在一天之内,被拉了起来。


    快得吓人。


    也狠得吓人。


    不少港口老兵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一座座旋转的天线,眼神都变了。


    “昨天咱们还跟瞎子一样。”


    “今天……真能看外海了?”


    “能。”


    旁边一个炮兵低声说完,自己声音都发紧了。


    “老子头一回觉得,海不是一堵墙了。”


    “是能看见的。”


    到了下午,第一张完整回波图终于在调度室里成型。


    林晓把最后一个观测点的数据落下,往后退了半步。


    墙上那张大海图上,碎星湾外海不再是一片空白。


    湾口外的航道。


    东南扇面的礁链。


    远海几处模糊回波带。


    甚至连两艘逃难渔船的位置,都能大致标出来。


    “成图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的一下,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真出来了!”


    “这是咱们湾外海面?”


    “娘的,原来海上不是一抹黑!”


    有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陈峰走进来,只看了一眼,眸子就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坏。


    恰恰是因为太关键了。


    有了这张图,碎星湾才算真正从“挨打”变成“有机会还手”。


    就在这时,王根生抱着一卷炮位图,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图呢?”


    “新图给我!”


    林晓把海图让开。


    王根生只扫了几眼,眼睛就亮了。


    “好!”


    “好东西!”


    “以前咱那几门岸炮全是瞎蒙,开火靠胆子,打中靠祖宗保佑。”


    “现在有这个——”


    他啪地一下把炮位图摊在桌上,手指飞快划线。


    “北岸老炮位,射界往东扇开十五度。”


    “西低位那两门补进中段死角。”


    “废炮台别拆了,直接并进交叉火网!”


    “还有港外礁链这片,给我留反切火力,万一有目标贴着礁过来,打它狗日的侧腰!”


    旁边几个炮兵越听越兴奋。


    “废炮台也纳进来?”


    “当然纳进来!”


    王根生瞪着眼。


    “以前那地方没眼睛,看不见,摆了也是摆设。”


    “现在有图了,有报点了,有高处观测了,还废个屁!”


    “给我把旧炮都拖出来!”


    “能响一门是一门!”


    这一下,炮兵群也跟着炸了。


    “走!”


    “重新划界!”


    “把那门卡壳的也修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北岸、西低位、废炮台三处火力区全部重划射界。


    几门原本像死物一样躺着的旧炮,被重新拖正炮口。


    测距兵、观测兵、传令兵来回奔跑。


    一张依托雷达图和观测网重新编织的岸炮火网,正在成型。


    到了傍晚,港区外不少人都发现不一样了。


    高处在转。


    线缆在亮。


    废炮台上升起了新的测距旗。


    海边的兵不再只是望着雾发呆,而是不断接到报点、校角、回传。


    整个碎星湾,第一次像一个真正有感官的海岸阵地。


    不是一群人挤在海边等命。


    而是一座开始会“看”的湾。


    港口里甚至有人自发鼓起掌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咱们能看海了!”


    下一秒,声音像风一样卷开。


    “能看海了!”


    “碎星湾有眼睛了!”


    “鬼子那条铁王八再来,也不是摸黑挨打了!”


    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昨天还死气沉沉的海边,今天像被人硬点了一把火。


    陈峰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那张不断补全的海图,慢慢点了根烟。


    许青川靠在门边,袖口全是机油,眼镜片上沾着盐霜,累得脸都白了。


    可他嘴角却终于往上挑了一下。


    “眼睛先有了。”


    陈峰吐出一口烟。


    “牙齿也快了。”


    林晓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整理数据。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看见,不等于赢。


    但看不见,绝对赢不了。


    黄昏一点点压下来。


    海雾重新从外海往里漫。


    六座机动雷达站还在低鸣。


    调度室里,值班记录员忽然“咦”了一声。


    “林主任。”


    “雷达边缘有东西。”


    林晓猛地抬头,快步走过去。


    屏幕最外圈,一片原本平稳的回波边缘,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固定点。


    也不是正常航迹。


    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后时隐时现。


    一下,断掉。


    又一下,重连。


    再一下,拖出一串诡异的短尾。


    值班员咽了口唾沫。


    “像大目标……可又不稳定。”


    “像躲在雾后面。”


    林晓脸色一下变了。


    “记录时间!”


    “通知一号、二号站交叉复核!”


    “人工观测点全部给我盯东南扇面!”


    外面,海风忽然冷了几分。


    陈峰转过头,望向雾色越来越重的外海。


    屏幕上的那片断续回波,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范围更大。


    像一头藏在雾墙之后的巨物,缓缓露出了一角轮廓。


    又在下一秒,重新隐没。


    整个调度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机器低鸣。


    许青川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来。


    “这东西……”


    “不是普通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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