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令人窒息的。


    平安县城外的荒野上,寒风如同厉鬼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那是昨夜宿醉的酒气、焚烧遗物的焦糊味,以及数千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汗臭味。


    还有,那股即将到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死气。


    田中义一站在高坡之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额头上绑着那条写着“七生报国”的布条。


    寒风吹透了他的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而狂热,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县城。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而在他身后,是整整一万两千名日军士兵。


    第一军第4旅团的残部、独立混成第8旅团的援军、甚至是后勤的辎重兵、伙夫、马夫……


    凡是能喘气的,能拿动刺刀的,都在这里了。


    他们同样脱掉了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衣,有的甚至赤裸着上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没有战术队形。


    没有掩体。


    没有预备队。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驱赶到悬崖边的野牛,拥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屎黄色人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一种病态的亢奋和绝望。


    他们喝光了最后的清酒,烧掉了家书,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只等待着那个最后的命令,然后冲上去,用血肉之躯去填平那座城市的护城河。


    “诸君!”


    田中义一缓缓拔出了指挥刀,刀锋指向天空。


    他的声音沙哑、凄厉,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天亮了!”


    “那是天照大神的荣光!”


    “也是我们回归靖国神社的指引!”


    “对面,就是给予我们耻辱的支那魔鬼!”


    “他们有大炮,有坦克,有数不清的机枪!”


    “但是!”


    田中义一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他们没有大和魂!”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视死如归!”


    “今天,我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后退!”


    “我们要用我们的身体,用我们的刺刀,告诉那个‘鬼影’!”


    “大日本皇军,是杀不完的!”


    “即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为了天皇陛下!”


    “为了大日本帝国!”


    “板载——!!!”


    “板载——!!!”


    一万两千人的喉咙里,同时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压过了呼啸的北风,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


    人潮动了。


    就像是一道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平安县城疯狂涌去。


    没有试探,没有掩护。


    就是冲锋!


    纯粹的、原始的、野蛮的冲锋!


    ……


    平安县城,北城墙。


    陈峰依旧披着那件大佐呢子大衣,嘴里叼着半截香烟。


    烟头的火星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他看着远处那片如同蝗虫般涌来的黄色浪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看着死人般的冷漠。


    “连长……”


    王大柱站在陈峰身后,握着望远镜的手心里全是汗。


    尽管他已经身经百战,尽管他知道己方火力强大。


    但面对这种一万多人不计生死的集团冲锋,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太密集了。


    漫山遍野全是人。


    哪怕是闭着眼睛开枪,都能打中人。


    “这就是所谓的‘万岁冲锋’吗?”


    王大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这帮小鬼子,真是疯了……”


    “他们难道不知道,肉长得再结实,也挡不住子弹吗?”


    陈峰轻轻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们知道。”


    “但他们没得选。”


    “这叫困兽犹斗,也叫最后的疯狂。”


    陈峰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战士们。


    新兵栓子正趴在垛口上,手里的St44突击步枪握得死死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牙齿在打颤,眼神里透着惊恐。


    毕竟,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万多头疯了的野兽冲过来,那种压迫感,足以摧毁任何新兵的心理防线。


    “栓子。”


    陈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


    栓子浑身一激灵,差点走火。


    “连……连长!”


    “怕吗?”


    陈峰走到他身边,帮他正了正钢盔。


    “怕……怕……”


    栓子老老实实地点头,带着哭腔说道:


    “鬼子太多了……跟蚂蚁似的……”


    陈峰笑了笑,拍了拍他手里的突击步枪。


    “怕什么?”


    “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


    “他们不是人,是移动的靶子。”


    “待会儿打起来,别想着瞄准,把枪口压低,往人堆里扫就行了。”


    说完,陈峰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位。


    他拿起步话机,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指挥官的铁血杀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所有人听令!”


    “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陈峰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潮,看着那些日军脸上狰狞的表情,看着那如林般晃动的刺刀。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直到日军冲到了距离城墙只有四百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日军那发黄的牙齿。


    “就是现在!”


    陈峰猛地对着步话机吼道:


    “炮兵三排!”


    “执行‘地毯’方案!”


    “给我犁地!”


    “开火——!!!”


    ……


    “轰!轰!轰!轰!”


    平安县城北的废弃纺织厂内。


    大地猛地一震。


    三十六门早已昂首待命的SFH&bp;18&bp;150mm重型榴弹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黎明的天空。


    三十六枚重达43.5公斤的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越过城墙,狠狠地砸向了日军冲锋的队列。


    不需要瞄准。


    因为目标太大了。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仿佛是雷神在人间降下的神罚。


    大地在颤抖,泥土在翻滚。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瞬间就被巨大的火球吞噬。


    150毫米榴弹的威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一发炮弹下去,方圆几十米内,寸草不生。


    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瞬间被炸出了一个个巨大的缺口。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碎石,被气浪掀飞到几十米的高空,然后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血肉横飞。


    真正的血肉横飞。


    “啊——!!!”


    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无数日军士兵在这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连尸体都拼不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三十六门重炮,正在以每分钟四发的急速射,疯狂地倾泻着弹药。


    这根本不是炮击。


    这是“地形改造”。


    这是要把城外的地皮,硬生生地刮掉三尺!


    然而。


    让陈峰都感到一丝意外的是。


    即使面对如此恐怖的炮火覆盖,日军的冲锋竟然没有停止!


    那些幸存的日军士兵,仿佛看不见身边的惨状。


    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跨过冒烟的弹坑,依然在疯狂地向前冲。


    他们的眼中只有那座城墙。


    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们也要跳下去!


    “板载!板载!”


    嘶吼声依旧在继续,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魔性。


    后续的部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填补了被炮火炸开的缺口。


    人潮,依旧在逼近。


    三百米!


    “真是群疯狗。”


    陈峰冷哼一声,再次拿起了步话机。


    “装甲排!”


    “防空排!”


    “不用藏着掖着了!”


    “给我把那些‘铁王八’和‘大管子’都亮出来!”


    “直瞄射击!”


    “给我轰!”


    随着陈峰的命令。


    城门轰然洞开。


    “隆隆隆……”


    沉闷的引擎声响起。


    十二辆涂着三色迷彩的四号H型坦克,如同出笼的猛虎,缓缓驶出了城门。


    它们并没有冲锋,而是在城门口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75毫米坦克炮口,平指向了前方的人潮。


    与此同时。


    城墙上的伪装网被掀开。


    二十四门88毫米高射炮,早已将炮管放平。


    这种原本用来打飞机的神器,此刻变成了最恐怖的“步兵收割机”。


    “开火!”


    “咚!咚!咚!”


    “砰!砰!砰!”


    坦克炮和88炮同时开火。


    高爆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钻进了日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如果说刚才的重炮是“面杀伤”。


    那么现在的直瞄火力,就是“点名”。


    一发88毫米高爆弹打在人堆里是什么效果?


    那就像是用铁锤砸烂了一个西瓜。


    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弹片,瞬间将周围十几名日军士兵炸成了一团血雾。


    坦克炮的机枪也开始咆哮。


    十二辆坦克,加上同轴机枪和航向机枪,那就是二十四挺M34。


    火红的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鞭子,在日军队列中来回抽打。


    日军的冲锋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尸体堆积如山,严重阻碍了后续部队的前进。


    “八嘎!冲过去!冲过去!”


    一名日军联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他刚喊完。


    一发88毫米炮弹就呼啸而至。


    “轰!”


    这名联队长连同他身边的护旗兵,瞬间消失在火光中。


    只留下一把扭曲变形的指挥刀,插在焦黑的泥土上。


    ……


    距离城墙两百米。


    这里是真正的“死亡线”。


    尽管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日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他们依然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尸体堆,漫过了弹坑,逼近了这条线。


    田中义一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狂喜。


    “快了!快了!”


    “只要冲进两百米,我们就赢了!”


    “支那人的大炮就失去作用了!”


    “勇士们!冲啊!”


    然而。


    他的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因为他看到,城墙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黑点。


    那是枪口。


    那是无数个正方形的散热护套。


    那是——M42通用机枪!


    “机枪连,全体都有!”


    陈峰的声音,冷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判官。


    “最后的审判,开始。”


    “把扳机给我扣死!”


    “杀!”


    “嗤嗤嗤嗤嗤嗤——!!!”


    那一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那是电锯锯木头的声音。


    那是死神在磨牙的声音!


    一百四十四挺M42通用机枪。


    再加上步兵手中数百支St44突击步枪。


    在这一瞬间,同时开火!


    每分钟1200发的射速。


    一百多挺机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短短一分钟内,就有十几万发子弹泼向了这片狭窄的区域!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曳光弹组成的火墙,瞬间在城墙前两百米处形成。


    没有任何死角。


    没有任何缝隙。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日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噗噗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个距离上,7.92毫米的毛瑟尖弹拥有着恐怖的停止作用和穿透力。


    往往一发子弹能穿透两三个人的身体。


    日军士兵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颤抖,如同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


    胳膊被打断,大腿被撕裂,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血雾。


    漫天的血雾。


    整个战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红色的薄纱之中。


    “啊——!!!”


    “魔鬼!这是魔鬼!”


    “救命!妈妈!”


    狂热终于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后面的日军士兵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他们看到前面的战友,不是倒下,而是“碎”了。


    被那恐怖的金属风暴,硬生生地打碎了!


    尸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


    一层,两层,三层……


    很快,城墙前就出现了一道由尸体组成的矮墙。


    但这道矮墙并没有给日军提供掩护。


    因为M42的子弹,连砖墙都能打穿,更别说这些血肉之躯了。


    “换弹链!”


    “快!备用枪管!”


    城墙上,机枪手们嘶吼着。


    枪管已经打红了,冒着青烟。


    副射手戴着石棉手套,熟练地拔下滚烫的枪管,换上新的。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然后,死亡的电锯声再次响起。


    “嗤嗤嗤嗤嗤——”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彻头彻尾的、工业化的屠杀。


    没有什么武士道精神能抵挡这种火力。


    没有什么血肉之躯能冲过这道火网。


    日军的冲锋,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彻底停滞了。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只有一堆堆还在抽搐的碎肉。


    ……


    高坡之上。


    田中义一手中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他那一万两千名精锐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看着那条红色的血河,在荒野上蜿蜒流淌。


    看着那座依然屹立不倒、毫发无损的平安县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输了。


    这次是真的输了。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这就是……代差吗?”


    田中义一喃喃自语,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引以为傲的“万岁冲锋”,在对方的现代化火力面前,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以为可以用精神战胜钢铁。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在绝对的钢铁面前,精神就是个屁!


    “将军……快走吧……”


    旁边的参谋长赤松健次郎,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他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田中义一的大腿。


    “没机会了……全完了……”


    “再不走,连我们也走不掉了!”


    田中义一木然地低下头,看着赤松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突然,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


    “往哪里走?”


    “我的士兵都死光了,我还有什么脸回去?”


    “赤松君,你看。”


    田中义一指着远处城墙上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个‘鬼影’,他在看着我。”


    “他在嘲笑我。”


    “他在等着我去做最后一件事。”


    说完,田中义一缓缓地捡起地上的指挥刀。


    他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干瘪的腹部。


    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大日本帝国……万岁……”


    田中义一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刀柄,猛地向自己的腹部刺去。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噗!”


    一发150毫米的高爆榴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那是陈峰特意关照炮兵排长张大山的“最后一份礼物”。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田中义一,连同他身边的赤松健次郎,以及那把象征着耻辱的指挥刀。


    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碎片。


    甚至连切腹的机会,陈峰都没有给他。


    因为他不配。


    一个拿士兵生命当儿戏的疯子,不配拥有武士的死法。


    他只配变成一堆烂肉,成为这片土地的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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