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的冬天,比成都凌厉得多。


    寒风如刀,刮过黄土高原,卷起漫天尘沙。


    军营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将士们裹紧衣甲,口鼻前凝着白雾。


    行宫内,李亨正看着案上的奏报,眉头紧锁。


    “好消息!陛下,天大的好消息!”


    内官几乎是小跑着进殿的,顾不得礼仪。


    “广平王传来军报,长安周边城池已尽数收复,如今叛军龟缩长安,已成孤军!”


    李亨猛地站起身,接过军报,快速扫过,双手竟微微颤抖。


    “好……好!郭将军不愧是我大唐柱石!”


    他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长安就要拿下了!天下终将重归大唐!”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长安的方向。


    “乱臣贼子,终究是乱臣贼子。


    安禄山,史思明,他们又能嚣张几时?


    他们的结局,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


    殿中的几位重臣纷纷道贺。


    “陛下,如此说来,明年开春,便可发起总攻?”


    “正是!”


    李亨转身,意气风发。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每人加发三月粮饷,待攻克长安,朕必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另一封密报送到了李亨手中,来自成都。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密报详细描述了成都街头施粥的场景,描述了百姓高呼陛下万岁的盛况,描述了李隆基抱着小女孩时那番最多一年平定叛乱的宣言。


    “陛下……”


    内官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亨的脸色。


    “朕知道了,退下吧。”


    李亨的声音很平静。


    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长忽短,就像他此刻的心绪。


    “父皇啊父皇……”


    他低声自语。


    “您还在巴蜀,心心念念的,仍是那龙椅么?”


    可是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安史之乱如同一把巨斧,将大唐的繁华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百姓流离,土地荒芜,藩镇坐大,国库空虚,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全新的朝廷,一种全新的气象来收拾。


    如果让父皇复位,他会怎么做?


    继续重用杨国忠那样的奸相?


    继续沉迷梨园的歌舞?继续放任藩镇坐大?难道要让天下百姓,再经历一次安史之乱?


    “不。”


    李亨握紧了拳头。


    从他在灵武被众人拥戴登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手下的将士不会答应,随行的臣子不会答应,天下渴望平叛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他想起了太宗皇帝。


    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退位。


    史书会如何记载?但若非如此,又何来贞观之治?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当年,父皇也是发动政变,诛杀韦后,扶祖父登基,而后又受禅即位。


    那是一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兵变。


    而今天,自己面临的,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局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夜色渐深,他没有唤人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直到三更鼓响,他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传郭子仪。”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命他过完年之后,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发起总攻,务必一举拿下长安!”


    “诺!”


    命令传出时,李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在了寒夜之中。


    这条路,他只能走到底。


    援军未至,总攻在即,这个年注定过得不轻松。


    然而李亨犒赏三军的旨意,还是给将士们带来了难得的暖意。


    腊月三十,有将士从附近的山上砍来了竹子,他们将竹子劈成细条,扔进火盆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在营帐间回荡,这是军中过年的唯一声响,算是爆竹了。


    “他娘的,这声儿比真爆竹还响!”


    有老兵笑骂着,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竹条。


    肉香从各个营帐飘出。


    陛下赏赐的酒水、牛肉、羊肉、马肉,虽不能尽兴,但已是战乱年间难得的丰盛,许多将士捧着肉,眼眶都红了,上一次这样放开吃肉,他们也忘记什么时候了。


    “陛下没有忘记咱们。”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说道。


    “咱们也不能辜负陛下。”


    中军大帐旁,一座不起眼的营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嗣业、杜甫、李苍,三人围坐在矮桌前。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一碟风干的羊肉,还有一碟难得见到的绿菜,不知是从哪弄来的。


    “今天过年,咱们几个好好喝一杯。”


    李嗣业举起酒杯,他虽是个粗豪汉子,此刻眼中却有难得的温和。


    李苍跟着举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炉前煮饺子的小七,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


    饺子是李苍亲自提议的,他弄来了面粉,剁了羊肉馅,又亲自擀皮、包馅。


    两人配合默契,竟包了近百个。


    “叔父,杜先生,这杯酒我先敬你们。”


    李苍收回目光。


    “敬咱们所有人,来年一定要攻克长安城!”


    “攻克长安!消灭叛军!”


    三人齐声,酒杯相碰。


    饺子煮好了,小七盛了三碗,先递给李嗣业,再给杜甫,然后才是李苍。


    “小七,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李苍拍了拍身旁的垫子。


    小七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嗣业。


    李嗣业灌了口酒,笑道。


    “臭小子让你坐你就坐,这姑娘确实不错,配得上你。


    正好,你身边也该有个人伺候了。”


    这话说得直白,小七的脸顿时红了,低头坐下,不敢看任何人。


    李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想说攻克长安后我就娶她为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叔父说得是,等到攻克长安城,我就纳她为妾。


    营帐内安静了一瞬。


    小七抬起头,看了李苍一眼,那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能成为将军的妾室,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是小七的福分。”


    杜甫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他见过太多乱世中的情爱,知道这样的结局,对两人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


    李苍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而小七若能成为将军妾室,在这乱世中,也算是有了依靠。


    李苍读懂了小七眼中的坦然,心中却更觉酸楚。


    他忽然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历史——面前的杜甫,未来会成为名垂千古的诗圣,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憔悴的中年文士,在军中做着微不足道的文书工作。


    如果告诉他,千年后他的诗篇会被亿万人传诵,他大概只会苦笑吧。


    还有叔父李嗣业。


    按照史书记载,在接下来的长安之战中,他会身先士卒,最终战死沙场。


    如果现在告诉他,他会死,他会怎么选择?


    李苍不敢想。


    他只能举起酒杯,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饮而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