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嗣业帐中出来,已是子夜。


    营地沉寂下来,大部分士兵已歇息,只有巡逻队偶尔经过,铠甲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处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军营连绵,篝火如星,更远处,山河隐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又想起了杜甫。


    那位诗圣此刻应该已睡下,或许在梦中,还在担忧着远方的妻儿,忧虑着破碎的山河。


    而自己呢?


    自己的忧思,又能向谁诉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的诗忽然涌上心头,可他连望月思乡的资格都模糊——这个时代的长安月,与千年后的那轮月,可是同一轮?


    他所思念的故乡,又在时间线的哪一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将军,夜深了,风大。”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关中特有的口音。


    李苍回头,月光下,女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她手中抱着一件披风,却不敢贸然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苍问道。


    “回将军,奴婢洛阳人士,家里做小本生意,因为家里排行老七,大家都叫我小柒。”


    “安贼破了洛阳,奴婢家破人亡,流离至此,幸得将军相救。”


    短短几句,背后是多少血泪,李苍能想象,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背负着乱世的创伤。


    看着天上,李苍微微一笑。


    “小柒?时间不早了,去睡吧,我不冷。”


    小柒却摇头。


    “大将军吩咐了,奴婢要照料将军起居,将军不睡,奴婢便在这里候着。”


    他走下望台,小柒默默跟在身后三步远处。


    回到营帐,案上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李苍看向小柒,她微微低头。


    “奴婢看时间很晚了,怕将军饿,便擅自……”


    “多谢了。”


    李苍坐下,拿起筷子。


    汤饼很简单,面片粗厚,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却热气腾腾,暖人心胃。


    他安静地吃着,小柒在一旁安静地候着,帐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后,小柒收拾了碗筷,又端来热水,备好洗漱用具,一切都妥帖周到,却不发一言。


    直到李苍洗漱完毕,准备歇息,她才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退到帐外。


    “奴婢就在隔壁,将军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李苍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阴影,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翻涌,杜甫欲言又止的眼神,叔父担忧的嘱咐,小柒安静的守候。


    他忽然想起后世读过的,杜甫在安史之乱后写下的诗句: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那不仅仅是诗人的夸张。


    在这个没有电话、没有通讯的时代,一次离别可能就是永别,一封家书可能需要用生命去传递。


    而自己,连一封可以寄出的家书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李苍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年代,儿时的课堂,语文老师正在讲解。


    黑板上写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窗外的阳光很好,同学们昏昏欲睡。


    忽然画面破碎,他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手中陌刀滴血,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他奋力厮杀,却看见杜甫站在不远处,正提笔写着什么,对周围的刀光剑影浑然不觉。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将军!将军!”


    急切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李苍猛地睁开眼,天还未亮,帐外有火光晃动。


    “何事?”


    他起身,迅速披甲。


    亲兵掀帘而入,神色凝重。


    “将军,探马来报,叛军一支精锐骑兵绕过主力,朝我军粮草囤积处迂回。


    郭帅令,游骑将军李苍率一万轻骑,即刻出发拦截!”


    军情如火。


    李苍抓起陌刀,大步出帐。


    营地里已是一片忙碌,士兵们紧急集结,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小柒站在帐边,手中捧着水囊和干粮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将军,带上这个。”


    李苍接过,看了她一眼。


    “待在营地,别乱跑。”


    “将军保重。”


    李苍翻身上马,部众已集结完毕。


    他勒马回望,整个营地正在苏醒,无数火把如星辰落地,叔父的营帐那边,李嗣业也出来了,远远的朝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嘱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又看向杜甫营帐的方向,灯火还暗着,诗圣应该还在梦中,但愿他梦见的,是太平年月的草堂春色,而非这铁血沙场。


    “出发!”


    李苍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营地,身后,千骑相随,蹄声如雷,踏碎黎明前的黑暗。


    沉寂了数日的叛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营帐间的空地上,士兵们磨刀霍霍,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报——”


    一骑绝尘冲入长安,来到大殿,侦察兵翻身下跪。


    “见过大帅,诸位将军,大帅,东南方向五十里,我军斥候发现唐军粮仓!”


    大殿中,炭火正旺。


    叛军将领猛地从椅上站起,眼中闪过精光。


    “详细说来!”


    “粮仓位于石头岭下,守军约三千,皆为步卒。四周地势开阔,唯有一条小河绕其后。”


    侦察兵喘着粗气。


    “属下亲眼所见,粮车络绎不绝,至少可供十万大军一月之需。”


    大殿内的几位副将闻言,无不面露喜色。


    “天助我也!”


    李归仁一拳砸在案上。


    “传令曳落河,点齐一万精骑,今夜子时出发,突袭粮仓!


    安将军,你带人。”


    “将军,唐军粮草重地,当真只派三千步卒守御?末将恐其中有诈。”


    一名副将上前劝阻道。


    李归仁冷笑。


    “郭子仪部在又如何?


    等他们的援军到了,我们已经打完了。”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叛军大营。


    “儿郎们!杀呀!杀呀!”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随即整个营地沸腾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