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用陆远的声音说完,石室里便静了下来。


    静得连倒井中的水声都像被什麽东西捂住了。


    许二小最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陆远,又看向石道上方那个与陆远一般高矮的人影。


    「陆哥儿,你啥时候跑那边去了?」


    「我没动。」


    陆远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很低。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横在胸前,咽了口唾沫。


    「它连你说话都学得像。」


    「不是学。」


    陆远道。


    「它是在借我的影子说话。」


    那道影子听见这话,忽然擡起手。


    它擡手的动作,与陆远一模一样。


    刀尖微微向下,手腕往外偏了半寸。


    那是陆远多年用刀养出来的习惯。


    不是旁观者能猜到的姿势。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白。


    「它能照着你做?」


    「影子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东西。」陆远道,「可一旦影子先於人动,便不是影子了。」


    「那是什麽?」


    宋青禾问。


    「影魄。」


    陆远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柴,夹在两指之间,没有点燃。


    「人的影子,受日月灯火所显,属形。影魄则受姓名、来处和心念所拘,属魂。」


    「山里把影子从人脚下剥走,再往里头塞一股阴气,便养成这种东西。」


    许二小压低声音:


    「那它是不是你的影子?」


    「不是。」


    陆远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它只是用了我的形。」


    那影子忽然咧开嘴。


    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裂出一道漆黑的缝。


    「你说得对。」


    「你没有父母,没有祖坟,没有兄弟,也没有故乡。」


    「你死了,没人替你烧纸。」


    「你走失了,没人寻你。」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肯说。」


    「这样的影子,最容易剥。」


    许二小猛地转头。


    「陆哥人………」


    陆远擡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影子继续道:


    「他们给你留了名字,却没有给你留下根。」


    「你从哪里来?」


    「你死後回哪里去?」


    「陆远,你和井里的孩子一样,都是没有归处的人。」


    石室中油灯轻轻跳动。


    王成安没有听懂那影子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本能地握紧了算盘框。


    「陆哥儿,你别听它胡咧咧。」


    「我知道。」


    陆远答了一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地球上的一个普通人。


    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没有带来家书、祖牌和旧物,也没有让他留下任何能被这方天地承认的来路。在关外,他没有祖坟,没有族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从哪里来。


    他所有的根,都是後来一点点踩在雪地里、泥地里、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师父,师弟,还有这些同行的人,才是他如今愿意护住的东西。


    可这些不能对邪祟解释。


    邪祟最擅长的,便是把人的缺口说成命数。


    「我的来处与你无关。」


    陆远道。


    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它脚下没有影子。


    「那就留下你的归处。」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忽然亮起许多暗红色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石道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大小不一,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脚掌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底爬出。


    最後一双脚印,停在陆远脚边。


    他的影子忽然一沉。


    油灯映出的黑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脚底往外拽,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的右脚已经脱离了他的鞋底,朝石道深处缓缓滑去。


    「陆哥儿!」


    许二小甩出红布,想缠住那道影子。


    红布落地,却穿过影子,重重抽在石板上。


    王成安急道:


    「这东西不在咱们眼前!」


    「它在灯里。」


    陆远忽然道。


    宋青禾一怔。


    「灯里?」


    「不是油灯本身,是灯火照出来的界面。」


    陆远蹲下身,将那枚没有点燃的火柴横放在地面,火柴头朝北,木梗朝南。


    「影随光生,光灭影散。它借的是照,不是火。」


    林照玄立刻明白过来。


    「把灯灭了?」


    「不能全灭。」


    陆远看向那道不断往外脱离的影子。


    「全灭之後,咱们的影子都归它。」


    「得换光。」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香灰,又掏出一张已经发脆的黄纸。


    那是从外窟供名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


    陆远将黄纸摊在地上,以食指蘸香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照影关。」


    写完,他咬破中指,在「关」字最後一笔上按了一下。


    鲜血没有落在纸面,而是沿着纸上笔画往四周渗开,像墨水倒着走。


    陆远盘腿坐下,左手掐子午诀。


    拇指掐中指根,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内收,掌心朝下。


    右手作剑诀。


    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小指弯曲,以拇指压住两指指根。


    他将右手剑诀停在眉心前,沉声念道:


    「日为阳精,月为阴魄,灯为人照,影为人足。今以无根火,照有主名。」


    「今以无主纸,关无形路。」


    「前有照,後有关,左不迎,右不随,影归其位,魄守其门。」


    念到「门」字时,剑诀猛然向下一点。


    「敕!」


    那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并不向上,而是贴着地面横着烧,刚好烧过陆远脚边那道即将脱离的影子。


    影子猛地一缩。


    石道深处,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声。


    那道与陆远相似的人影第一次後退。


    「你不是道士。」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陆远,而像许多人混在一处低声说话。


    「你没有师承来处。」


    「没有祖坛香火。」


    「你的法凭什麽能落地?」


    陆远站起身,将燃尽的黄纸灰捻在指腹上。


    「法不凭祖坟落地。」


    「凭人心。」


    「我师父教过我,道门行法,先正己身。」


    「身不正,诀是乱画,心不定,咒是空声。」


    「我有没有祖坛,是我的事。」


    「你能不能从我脚底下拿东西,是你的本事。」


    影子沉默片刻。


    忽然,它双臂一张。


    四面八方的红色脚印同时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室中的九块石碑齐齐发出低沉的震响。


    「影碑不是一块碑。」林照玄突然道,「阿生说得对,它守在每个人脚下。」


    「它不是藏在石头後面。」陆远看着脚下,「它藏在咱们自己的影里。」


    话音未落,宋青禾脚边的影子突然扭曲,像有一条蛇从她裙角下钻出来,直扑她的咽喉。


    周衡一把扯住她。


    那黑影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撞在石壁上,竟从石壁中浮出半张女人的脸。


    女人脸上满是泥水,嘴里没有舌头,却在拚命喊:


    「还我影子………」


    宋青禾手中的油灯险些掉落。


    周衡抽出短刀,挡在她身前。


    「你是谁?」


    女人脸望着他,双眼慢慢转向了他的脚下。


    周衡的影子里,竟浮出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那人胸口插着一支钢笔,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这是……」


    周衡脸色一变。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周衡没有回答。


    那影中人缓缓擡头,露出一张与周衡有几分相似的脸。


    「哥。」


    只一声,周衡手里的短刀便落在地上。


    宋青禾急忙道:


    「别答!」


    周衡像没有听见,向前走了半步。


    「二弟?」


    影中人朝他伸手。


    「哥,关内的雪太大了。」


    「你说会带我一起走。」


    「你怎麽把我丢在路上了?」


    周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照玄猛地擡手,掐了个金刚指,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拢,朝周衡脚下虚点。「离形!」


    没有反应。


    那影中人已经抓住了周衡的脚踝。


    周衡的脸上迅速浮起青色,影子从脚下往上爬,先是没过脚背,再到膝盖。


    陆远一步上前,抓住周衡後领,将他往後一拽。


    同时左手变诀。


    拇指掐住食指第一节,食指弯曲如钩,中指伸直,指尖朝地。


    这是道门中常用的「地户闭诀」。


    民间也称「闭阴门」。


    陆远盯着周衡脚下,念道:


    「地户在足,阴门在踵。」


    「人行有迹,魂行有主。」


    「借土三分,借火七分,借我一口真气,闭你一条邪门。闭!」


    他最後一个字没有喊,而是用舌尖顶住上齶,从鼻腔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音。


    「哼!」


    指诀落下。


    周衡脚下的影子骤然一黑,像被钉进石缝。


    影中那个学生装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五指断开,重新缩回地面。


    周衡踉跄後退,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死在逃难路上?」


    陆远问。


    周衡咬着牙点头。


    「关内闹灾那年,我娘带我们往关外走。「


    「路上有胡子抢粮,弟弟掉进沟里。」


    「我回去找他,没找到。後来有人说,他叫冻死在雪坡底下。」


    「你亲眼见过屍体?」


    周衡摇头。


    「没有。」


    「那就不是你弟弟。」


    陆远语气冷硬。


    「它借的是你的亏欠。」


    周衡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可那张脸……」


    「你记得他的脸,它便能照着你的记忆捏一张。」


    陆远看向石道里那道空白人影。


    「影魄不偷人的长相,只偷人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块。」


    周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捡起短刀。


    「那我再见它,先砍它。」


    「砍不着。」陆远道,「但你可以不认它。」


    他转身看向众人。


    「影碑要的是咱们承认它有资格站在脚下。」


    「谁心里认了,它便能借谁的影。」


    「从现在起,谁看见熟人、亲人、故交,先闭口,再踩影。」


    「不要答名,不要回头,不要说「是你』。」


    许二小小声道:


    「俺要是看见俺娘呢?」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娘还活着。」


    许二小愣了愣。


    「对啊。」


    「所以你看见她,不必害怕。」


    「她若真站在这里,不会没有脚印,也不会站在你影子里。」


    王成安忽然道:


    「那要是看见铁算盘呢?」


    「也不答。」


    「他是死是活,已经不由咱们认。」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火柴。


    火柴头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滴黑水。


    他将火柴放在掌心,右手捏火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在火柴梗上划过。


    「火居南方,明照中央。」


    「纸火一缕,寻影归乡。」


    念完,他用左手拇指在火柴头上一擦。


    「嚓!」


    火柴点燃。


    火苗是幽蓝色的。


    它没有照亮石室,却照出了所有人的影子。


    陆远的影子在他脚下。


    许二小的影子缺了一块左肩。


    王成安的影子身後多着一只算盘。


    林照玄的影子像穿着旧式长衫。


    宋青禾的影子没有头。


    周衡的影子脚边站着一个学生装少年。


    而那个与陆远相似的人影,脚下却没有影子。


    「影碑在它身上。」


    宋青禾低声道。


    不是在它身上。


    陆远看向那道空白人影的胸口。


    胸口位置有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是从石室上方垂下来的蛛丝。


    那根线一直连到山缝深处。


    「它只是碑的投影。」


    「真正的影碑在山缝上面。」


    「咱们得把它引出来。」


    「咋引?」王成安问。


    陆远看了看九块石碑,随後将黑木牌取出,放到「生」碑前。


    黑木牌上的裂缝渐渐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白纹。


    那不是木纹。


    是被磨去的字。


    陆远将算盘残框放在黑木牌旁边,又把碎镜立在石缝中。


    「铁算盘留下的东西,都是断帐後的空位。」


    「空位一多,邪神便会以为有人要重开帐本。」


    「它怕有人把旧名重新写回去。」


    「所以会主动派影魄来拦。」


    陆远取出朱砂,在地面画了一个简化的斗罡图。


    先画北斗七点,再以三横两竖连成一座小门。


    画到最後一笔时,他忽然停住。


    「林照玄。」


    「在。」


    「你从关内来时,身上带没带你师门的墨斗?」


    林照玄一怔,随後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旧木墨斗。


    那墨斗颜色已经发黑,斗线上还沾着干透的朱砂。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


    「还有墨线?」


    「有。」


    「拉开。」


    林照玄照做。


    陆远将墨线横跨石室门槛,两端分别压在两块石头下。


    随後,他又让宋青禾把油灯放在墨线正中,灯芯调到最小。


    「这是民间镇宅用的墨斗线。」宋青禾道,「能拦阴物?」


    「普通墨斗线只能压门缝。」


    陆远取出一撮黑灰,撒在墨线上。


    「但这根线见过关内逃难人的血,也见过棺材木的墨,它本来压的是死人入宅。」


    「现在借它的规矩,压影入门。」


    陆远双手结印。


    左手拇指掐中指,右手拇指掐无名指,两手相合,食指各自伸出,指尖相抵。


    这是「二门相合诀」。


    他闭上眼,缓缓念道:


    「木为骨,墨为血,线为界,门为绝。」


    「生人过门留脚印,亡者过门留姓名。」


    「无名不得入,有影不得借。」


    「今日封山缝,锁灯门,三寸火光照旧路,一根墨线断邪魂。」


    念至最後,他忽然睁眼。


    「以线为界,诸影听令。」


    「定!」


    宋青禾手中油灯的火苗骤然拉直。


    那道空白人影猛地向後撞去。


    它没有撞在石壁上,而是撞进了山缝。


    「轰!」


    石室顶部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山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碎石纷纷落下。


    那道空白人影的胸口裂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从里面跌出。


    黑石落地後,没有发出声响,反而像一摊墨水,贴着地面往前流。


    陆远早有准备,擡脚踩住黑石边缘。


    脚底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他的影子立刻向四周裂开。


    那块黑石上浮现出一个字。


    「影。」


    字的笔画不是刻出来的,而像有许多人的头发缠成。


    石道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还我影子………」


    紧接着又是男人的声音:


    「我没有名字……」


    孩子的声音:


    「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多,像整座山里藏着的人都在同时开口。


    那道空白人影重新从石缝中站起。


    它的脸上开始生出五官。


    先是陆远的眉眼。


    接着是王成安的嘴。


    又变成许二小的鼻子。


    最後,竟拚成一个陌生青年的脸。


    那青年穿着一件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衣服,站在一片明亮得刺眼的白光里。


    陆远的心口骤然一震。


    那是他穿越前最後看见的景象。


    车站灯牌。


    玻璃门。


    人群。


    还有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


    幻象只闪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可那影魄已经抓住了这一瞬。


    「你想回去。」


    它用陌生青年的脸看着他。


    「你不属於这里。」


    「这里没人知道你真正是谁。」


    「跟我走,我送你回去。」


    许二小听得心里发急。


    「陆哥儿,别信!」


    陆远没有回答。


    那道影魄站在白光里,朝他伸出手。


    「你在那边还有亲人。」


    「你在这边什麽都没有。」


    陆远望着那只手,忽然问:


    「你知道我在那边叫什麽吗?」


    影魄不说话。


    「你知道我从哪座城来吗?」


    影魄的五官开始模糊。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吗?」


    影魄往後退了一步。


    陆远擡起手中的刀。


    「你只知道我想回去。」


    「可你连我的名字都借不全,还想替我认归处?」


    话音落下,陆远将刀尖刺入地面,正好压住那块「影」碑。


    刀身发出一声清鸣。


    他左手掐雷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掌心朝外。


    右手并指如剑,先指眉心,再指心口,最後指向地面。


    「天有雷,地有根,人有影,魂有门。」


    「影非盗物,魄非孤魂。」


    「借我三烝,合我七魄。」


    「不认假亲,不认假乡。」


    「吾名自立,吾身自当。」


    这段口诀并非杀伐咒。


    它是「立名」。


    道门里,破邪前先立己名。


    人若连自己的名都守不住,便如无主房屋,什麽东西都能进来。


    陆远最後一步踏在黑石上。


    「陆远在此。」


    「此身有主。」


    「此影有主。」


    「退!」


    那道影魄像被无形重锤击中,整张脸凹了下去。


    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伸出十几条黑色手臂,朝陆远脚下抓来。


    许二小大喝一声,手里的红布猛然甩出。


    这一次,红布没有缠影魄,而是缠住了陆远的脚踝。


    王成安看得一惊。


    「二小,你干啥?」


    「陆哥儿说过,红布能回路!」


    许二小咬破嘴唇,将血抹在红布上。


    「陆哥儿,你可别让它把你带走!」


    王成安也反应过来,将算盘残框一头压在红布上,另一头勾住石碑。


    「陆哥儿,帐还没算完!」


    林照玄拔出墨斗线,横在陆远身後。


    「陆师兄,回来!」


    宋青禾举灯,灯光照向陆远的背影。


    那盏油灯不大,火苗也不旺。


    可在蓝色火光里,陆远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影子不再只有一个人。


    影子里站着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五个人的影子从不同方向伸来,像五根绳子,将陆远钉在这方石室之中。


    那道空白人影尖叫起来:


    「你没有根!」


    陆远盯着它。


    「我有。」


    「我的根不是你给的。」


    「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是我身边这些人认下来的。」


    「你们拆得了死人,却拆不了活人之间的情分。」


    黑石上的「影」字骤然裂开。


    一道黑烟冲天而起,撞在石室顶端。


    山缝中传来巨大回声。


    紧接着,所有人的影子同时一震。


    王成安脚边多出的算盘影子碎了。


    许二小缺失的左肩重新长出。


    周衡脚边那个学生装少年的影子消失了。


    宋青禾的影子也长出了头。


    唯独陆远的影子没有完全归位。


    它的边缘仍有一小块缺口,像被什麽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撕走。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倒井里的阿生轻声道:


    「你的影子没有全回来。」


    「少的是哪一部分?」陆远问。


    「归处。」


    阿生说。


    「你没有归处,所以影碑拿不回这一块。」


    陆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生说的是真的。


    人的影子并不只由灯火决定。


    影子落在哪儿,魂便知道往哪儿回。


    可他从地球而来,在这个世界没有祖坟,没有故乡,没有亲人的召唤。


    那一块缺口,不是邪神凭空夺走的。


    而是他自己身上原本就没有。


    「那就先留着。」


    陆远擡起头。


    「少一块,不代表它能拿走剩下的。」


    黑石里的黑烟还在挣紮。


    陆远用刀尖挑起黑石,将它立在「影」碑前。


    「影碑不能毁。」


    他对众人道。


    「但影已归各刀,碑上字便空了。」


    说着,他将一张空白供纸折互三角,塞进黑石裂口。


    「这张纸不是替阿生补影。」


    「是给邪神留一个空帐。」


    「帐上有空,它便不敢把这一块直接填进山根。」


    宋清禾看着那张纸。


    「可空帐也会被它补上。」


    「所以咱们要快。」


    陆远擡头看向石室上方。


    影碑已现,接下胶山里的其他守碑物必然会醒。


    倒井黑水下降得更快。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已经暗下去一半。


    阿生的脸在水镜里清楚了许多,连湿漉漉的头发都能看见。


    他擡起手,指向石室後方一条从未出现过的窄缝。


    「父碑在北沟。」


    「亍碑在白桦林。」


    「家碑在旧屯子。」


    「姓碑在山神庙後。」


    「声碑在废戏台。」


    「愿碑在死些宫。」


    阿生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发抖。


    「但它们已经知道你们要去。」


    「它们会把守碑的些换掉。」


    「换成谁?」


    「换互你们自变。」


    倒井里的水镜啪的一声碎开。


    所有黑水重新落回井底。


    与此同时,石室外突然传胶一阵马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由远及近,夹着木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民国年间的关外山地并不稀奇。


    赶脚车、药铺车、拉煤车,夜里都可能从屯子外经过。


    可这里是邪神供养地深处。


    山刷没有路,更没有马车。


    王互安慢慢转过丁。


    石道尽头,一辆老式木车正缓缓驶胶。


    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籍毡帽的车夫。


    车夫背对着众人,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


    车後还挂着一面褪色的白布旗。


    旗上写着四个字:


    「回乡送亲。」


    许二小脸色发青。


    「这车……俺在山口见过。」


    「车上是不是有三口棺材?」


    林照玄看着那辆车,慢慢点头。


    「当时我们逃难,路上遇到一队送葬的些。」


    「车上没有死人,只有三口空棺。」


    宋青禾问:


    「你们上过车?」


    「没有。」林照玄道,「可那车夫说,关外风雪大,能送我们一程。」


    周衡握紧短刀。


    「那是我们进山的第一晚。」


    陆远望着白布旗,终蛛明白过来。


    「家碑。」


    「它先用「家』胶引。」


    车夫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纸,纸上用毛笔画了两只眼睛。


    「几位客官。」


    「上车回家吧。」


    「关乱的路还没断。」


    「你们的家些都在车上。」


    车厢里的麻袋忽然动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麻袋口同时渗出黑水。


    宋青禾退了半步。


    「不能让它进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