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这一届选出的神卫，也唤作神护、神将，反正什么说法都有。
迎神这一路并非只是巡游看热闹。
沿途百姓上前叩拜、祈愿、求告，人挤着人，最易生乱。
神卫的职责，便是护着神一路安然走完全程。
按着老规矩，神是男子，神卫便挑女子；若神是女子，神卫则换作男子。
这一届人选是秦忘川，眼前自然清一色，全是女子。
他才走出几步，迎面便有个姑娘拦了过来。
这张脸，秦忘川认识。
先前在书塾教书时是同僚，去李叔的书行碰见过几回，也来家里坐过两趟，只是和秦昭儿一向不大对付。
依稀记得，姓钟。
“可算把你盼来了。”钟姑娘迎上前，笑意盈盈，“就等你这位主角咯。”
“有劳了。”秦忘川颔首，“一路还要你们多照看。”
“这是自然，分内的事。”摆了摆手，钟姑娘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弯起眉眼，“说起来，前些日子镇上一帮人凑在一处，还猜这届的神会是谁呢。”
“众说纷纭，吵得不可开交。”
“我当时就撂了句话——名单里只要有秦忘川，那就准没跑，定是他。”
“旁人还不服气，非要跟我赌。”
说到这儿，眼里漾开几分得意，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往他面前一递。
“喏，赌赢的。一人一半，沾沾喜气。”
秦忘川却没有去接，只温和地摇了摇头。
“你的彩头，哪有分我的道理。留着自己吃吧。”
话说得客气，那婉拒的意思，却也清清楚楚。
钟姑娘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眼里那点亮晶晶的神采，也悄悄黯了下去。
不过也只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剥颗蜜饯塞进嘴里，笑容不减。
“也是，你今日可是神，哪能跟我抢这点嘴头上的甜。”
玩笑过后，她抬眼看过来，话音轻了些。
“迎神节一天一夜，又不能开口，怪累人的。”
“我知道你向来沉得住气。不过这一路这么长，要是真憋得难受了……”
“偷偷跟我说两句，也没关系的。”
话说得仍是爽利大方，那份藏在底下的关切，却比方才更真了几分。
秦忘川静静听着，神色未动。
活过两世，这样一份藏在爽朗谈笑底下的心意，如何会瞧不出来。
眼前这姑娘，明朗，大方，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错处，是难得一见的好。
也正因为好，他才更不愿耽误了她。
念头转过，秦忘川正想趁着对方还没把话挑明，先一步，将这份情意温和地回绝了去。
可话还没出口。
秦昭儿不知从哪儿冲了进来，一把挤到两人中间，一指直接点在人家鼻尖上。
“姓钟的，你想干嘛！”
钟姑娘被这没头没脑的一指点得一愣，随即失笑，倒没恼。
“我能想干嘛？”她从容退开半步，落落大方，“身为神卫，叮嘱两句分内的事罢了。”
“分内的事？”秦昭儿叉着腰，气鼓鼓的，“你——”
“八姐。”
话没说完，身后的秦忘川唤了她一声。
不重，却让她噎住了。
再怎么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咄咄逼人，也太过了些。
钟姑娘却不与她计较，只笑了笑，朝秦忘川微一颔首，姿态从容。
“迎神要紧，二位先忙。一路上的事，我自会尽心。”
说罢，便大大方方地转身张罗去了，半分没有纠缠。
那份进退有度的体面，反倒衬得秦昭儿的咄咄，有些上不得台面。
秦昭儿撇了撇嘴，自知方才有些过了，却又拉不下脸，只恶狠狠剜了那背影一眼，伸手一把拽过秦忘川的袖子。
“走走走，看衣服去！”
被她拽着进了内间，那身衣裳，正静静悬在架上。
秦忘川一眼望去，也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一袭月白底子的长袍，银线绣着流云纹样，自肩头一路蜿蜒而下，远看竟像云气在衣上缓缓游动。
霸气之中透着缥缈，华贵之下藏着出尘，挂在那儿，便已有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怎么样？”秦昭儿仰着脸，满是得意，“我说效果惊艳，没骗你吧？”
秦忘川没急着答，上前几步，凑近了仔细端详。
半晌，才偏头问她。
“哪几处是你做的？”
这一问，正问到了点子上。
秦昭儿眼睛一亮，立马凑上来，指着衣裳，一处一处地数。
“这儿，这儿，还有这片云纹——都是我亲手缝的！”
“你仔细瞧，是不是比旁人做的精致多了？”
秦忘川顺着她指的看过去。
还真不是自夸。
她指的那几处，针脚细密匀整，纹路流畅，比起旁的地方，确是要精巧出一截。
他看了一阵，点了点头。
“手艺是不错。”话锋一转，又淡淡添了句，“只是修为这东西，可不是让你使在这种地方的。”
“修为？”
秦昭儿嗤之以鼻，叉起了腰。
“你当我偷懒呐？这针针线线，可都是我一针一针，亲手缝出来的！”
“……亲手缝的？”
这下，秦忘川是真有些意外了。
他抬眼看向秦昭儿，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眼里没有半分心虚。
还真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怔过之后，心底又漫上一层说不出的欣慰。
秦忘川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抬手，轻轻揉了揉秦昭儿的头顶。
“八姐长本事了。”
“真厉害。”
被这么一夸，秦昭儿先是一愣，随即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嘴上骄傲得不行，被揉乱的发顶，却半分没躲。
闹过这一阵，秦忘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身衣裳上。
回想起龙绡，他忽然道。
“还是黑色顺眼些。”
“看惯了。”
“这种场合，哪能穿黑的。”秦昭儿撇撇嘴，话是这么说，顿了顿，却又补了一句，“……等回了仙庭，我再给你做一身！”
这次，秦忘川没有推脱。
算是同意了。
两人正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找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远远奔来，老远就扬声喊。
“时辰快到了，您怎么还在这儿？”
“快快快，得赶紧梳洗更衣、上妆打点，一会儿就要起程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不由分说地拉起秦忘川就往里走。
几乎是同时，另一头也有人来寻秦昭儿。
她当然也报名了当神卫，还仗着关系拿到了个离秦忘川最近的位置。
“钟姑娘她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神卫这边快集合吧！”
秦昭儿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秦忘川喊。
“等着吧！我这身衣裳，今儿准让你惊艳全场！”
说罢，便一溜烟随那人去了。
秦忘川听的直摇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全部都是她做的呢。
就这样，两人各自分头，往那起程的地方去。
迎神，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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