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嘴角那点笑意周恒尽收眼底。


    可他像是早有预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定定地望着范远,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不退。


    一定要上战场。


    一定要变强。


    范远迎着那道目光,只觉一阵头疼。


    对周恒这小子,他心里头是两层滋味交叠。


    一层,是教了那么段时间的徒弟,不能就那么没了。


    另一层……


    是先生把人托付给了自己。


    想到这儿,范远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对了——先生!


    “你来之前,”他急声问道,“可同先生说过这事?”


    “说过。”


    “他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


    范远:“……”


    什么也没说。


    那意思……是全权交给自己了?


    范远只觉肩上那副担子,陡然又重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又问:“那先生,可曾赠你什么东西?”


    周恒一愣,旋即恍然,连连点头。


    “还真有!”


    他从兜里摸索半晌,掏出个东西来,往范远手心一放。


    是一枚枣核。


    许是揣得久了,表面已被盘出一层温润的光。


    “就……这个?”范远捏着那枚枣核,翻来覆去看了好半晌。


    左看右看,硬是没瞧出半点门道。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嗯。”周恒挠了挠头,“他说是护身符。”


    “护身符。”


    范远怔了怔,忽然就笑了。


    他仰头长出一口气,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到底还是先生啊。”


    一枚枣核,也能当护身符。


    旁人听了只当是玩笑,可范远偏偏信。


    在先生那儿,越是不起眼的物件,往往越是深不可测。


    他将枣核郑重还给周恒,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虽是如此。”


    “可这战场,我还是不能让你上。”


    周恒急了,刚要张口,便被范远抬手压了回去。


    “别急。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你想历练,想快些强起来。”


    “可这不是孩童过家家。”


    “以你眼下的本事,上去了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范远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这样吧。”


    “我给你寻个差事,你先干着。”


    所谓差事,说白了,便是后勤杂役。


    搬运物资,看管器械,哪里缺人手,便往哪里去。


    就这么着。


    周恒虽不算扶摇楼的弟子,却也一点点融进了这座庞然大物里。


    他没有固定的活计。


    哪里有事,哪里就有他那道忙碌的身影。


    只是每逢得了空闲。


    他总会独自爬上营地后头的那座山头。


    远远地,望向那片战场。


    ——


    那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也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放眼望去,两方人马在荒原上铺开,列成阵势。


    中军坐镇,左右两翼张开,前锋压上,后阵接应,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近处,密密麻麻的武者结成一座座军阵,刀枪如林,号令如雷。


    人挤着人,旗连着旗。


    来之前,周恒只当这是两家势力间的一场争斗。


    约定个地方,各自带上人手,打上一场,分个高下。


    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几百,至多上千人,便算得上是天大的阵仗了。


    可眼前这一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单是放眼能及的,便不下数万之众。


    旌旗蔽日,人马如潮,喊杀声汇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山头都在发颤。


    这哪里是什么帮派争斗。


    这是倾一国之力才打得起的大战。


    也是这一刻,周恒才知道师父所在的扶摇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原来,这就是三大势力之一的分量。


    震撼之余,他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那漫山遍野、以命相搏的武者,竟还不是这战场真正的主角。


    任凭他们杀得如何惨烈,也不过是在最底下,铺成一层血肉的根基。


    真正主宰这片战场的,不在阵中。


    而在更高的地方。


    那是修者。


    就在周恒望着的这一刻。


    一道身影自阵后拔地而起,足不沾尘,悬于半空。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只见长空一道惊虹掠过。


    所过之处,地裂石崩,烟尘冲天。


    方才还密密麻麻的一片军阵,眨眼便被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血雾弥漫。


    上百条性命,在一瞬间被尽数抹去。


    更高处,又有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


    只一个照面。


    天昏地暗,方圆数里的地脉都随之震颤,连周恒脚下这座山头,都簌簌滚落起碎石。


    周恒望着这一幕下意识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浑然不觉。


    他怕。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在那样的力量面前,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在这畏惧之下。


    另有一样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烧。


    是向往。


    “这就是修者。”


    “我,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然而。


    这股刚燃起来的热血,没等烧旺,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当天夜里。


    白天在前线受了伤的人,一批批被抬了下来。


    实在太多了,人手不够,周恒也被叫去帮着照看伤员。


    他原以为,后方总该安稳些。


    直到掀开那座伤兵帐的帘子,他才知道,什么叫战争。


    断了的胳膊,碎了的腿骨,从帐子这头堆到那头。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白日里在山头望见的惨烈,此刻全成了眼前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他亲手替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武者包扎。


    那人还咧着嘴同他笑,说挺过这阵子,就回家娶媳妇。


    可第二天,那张床位就空了。


    人是夜里没的。


    临了,连句囫囵话都没能留下。


    这样的事,几乎天天都在他眼前上演。


    起初,周恒夜里会吐,会睡不着。


    后来,渐渐也麻木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战争与死亡的恐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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