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顾寒山推门而入。


    他来得最晚,眉间还压着些未散的躁意。


    进门之后,目光先扫过堂内座次——


    满座。


    只剩两张空位。


    一张是他的。


    另一张,则是留给范远的。


    顾寒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见谅,处理了点杂事,来晚了些。”


    “怎么,范远还没到?”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不对。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范远已经到了,正坐在门旁。


    而另一边,竟还坐着个少年。


    顾寒山眼皮微微一跳。


    ‘这气氛……不对劲。’


    目光再次扫过堂中众人。


    一个个都坐着,没人说话,连平日里最沉不住气的那几个,此刻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顾寒山心念微转,思量了片刻,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自顾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缓缓坐下。


    这种时候,谁爱当出头鸟谁去。


    反正他不当。


    顾寒山一句话没说便落了座。


    这让本就憋着火气的赵承岳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他原本还指望顾寒山这个后来者先开口探一探虚实,没想到对方进门之后竟比谁都沉得住气,直接把自己摘了出去。


    念头落空,赵承岳心中那股躁意顿时更重了几分。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盯着范远开口:


    “范远,你——”


    话才出口,便被一声闷响生生打断。


    砰!


    秦忘川合上了手中的医书。


    那声音不大,却让堂内众人静了下来。


    终于要开口了吗?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秦忘川缓缓起身,抬手将那扇厚重木门合上。


    门扉闭拢的瞬间,仿佛连同外界的声音,也一并隔绝了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


    这一眼,不见杀气,也不见锋芒。


    可落在众人身上时,却像有某种无形之物缓缓压下。


    在场之人,皆是扶摇楼真正的高层,哪个不是久居上位、见惯风浪的人精?


    可偏偏在这一刻,竟无一人敢先开口。


    半晌,秦忘川开口:


    “我是秦忘川。”


    第一句话便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不是“我叫秦忘川”。


    而是“我是秦忘川”。


    听上去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已截然不同。


    “诸位这些日子四处查探,找的人,就是我。”


    秦忘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柳溪镇外那只虎,是我杀的。”


    “那根树枝,也是我留下的。”


    “你们口中的天人,指的若是此事背后之人,那便是我。”


    “不过很可惜。”


    “我不是天人。”


    此话一落,议事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是他?


    众人望着那道立在堂中的少年身影,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人本能地不愿相信。


    可若不是他,又该如何解释范远的姿态,如何解释那双金色眼眸,如何解释方才那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


    一时间,堂内无人开口。


    前几日在议事堂里,众人谈起“先生”二字时,还能权衡利弊,盘算得失,甚至动过招揽、榨干、吞下的心思。


    可当这个人真站到面前时,那些原本说得轻巧的话,却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不敢想。


    而是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


    秦忘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这些人的心思,于他而言并不难猜。


    怕。


    却又不信。


    敬。


    却又心存侥幸。


    所以他没有解释,也懒得证明。


    只是平静地继续道:


    “此次前来,只为一事。”


    “你们扶摇楼的手,伸得有些长了。”


    “伸到了我眼前,也搅得我心烦。”


    “剁手,徒增争端。”


    “开口,也只是浪费口舌。”


    “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用最简单的法子比较好。”


    “从今日起,扶摇楼归我所有。”


    说到这里,秦忘川目光再度扫过堂中众人。


    平静。


    从容。


    “我的话说完了。”


    “你们可以试着反抗——”


    “或者服从。”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堂内一片死寂。


    赵承岳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起来。


    他先前还在想着如何拿下范远、夺剑、逼人。


    结果转眼之间,对方竟直接站到了议事堂里,说要整个扶摇楼。


    至于上首的姜玄,则是缓缓眯起了眼。


    狂妄。


    荒唐。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仁慈心善。


    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手段,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数。


    一路走到高处,向来只有他压人、算人、定人生死。


    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会被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威胁。


    直到这一刻,姜玄才终于明白,先前那股不对劲究竟从何而来。


    这少年坐在门口,不是随意挑了个位置。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这些人完完整整地走出这间议事堂。


    好一招关门打狗。


    但这可能吗?!


    下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来,周身真气轰然鼓荡,衣袍无风自起。


    一掌推出!


    轰——!


    那扇先前被秦忘川亲手合上的厚重大门,竟被他生生震得向外洞开。


    狂风倒卷而入,吹起了秦忘川垂落的衣角与发丝。


    “服从?!”


    姜玄站在上首,目光森寒,声音如雷般炸开:


    “莫说你不是天人,便是真的天人来了。”


    “就凭几句话,便想让我等俯首?”


    “简直可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议事堂外,廊下、梁后、暗阁中,一道道气息同时浮现。


    人影接连自暗处走出。


    足足数十人,皆披黑甲,气息森冷。


    这些人可不是楼中寻常弟子,而是扶摇楼暗中豢养的暗卫。


    单个拎出来或许不算什么。


    可一旦一拥而上,彼此配合之下,范远连拔出那柄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此阵仗之下,姜玄这才缓缓抬起眼。


    这少年脸上依旧淡然,不知是装的,还是真不怕。


    但对于这种想骑到自己头上的人,他向来没什么多想的兴致。


    随意摆了摆手。


    “杀了——”


    话还未说完。


    姜玄脚下忽然一沉。


    像是有某种无形之物,死死压住了他的身躯。


    这一瞬,他连抬手都做不到。


    瞳孔猛地一缩,心中警兆炸开,可还未来得及开口——


    下一刻。


    一道白光,自天而落。


    像是剑光。


    没有任何征兆。


    也没有任何前奏。


    只是一闪。


    姜玄整个人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离他最近的赵承岳浑身猛地一激灵,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旁那团尚未散开的血雾。


    那原本还在堂上发号施令的姜玄,就这么没了。


    可脚下的地板,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赵承岳喉头一滞,紧接着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议事堂上方的屋顶,不知何时已被整个劈开。


    一线笔直。


    光滑如镜。


    可这怎么可能呢???


    赵承岳心头骇然到了极点,视线下意识地继续往上。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白。


    议事堂地处虽高,但并非是扶摇楼的最高层。


    上面还压着两层楼阁。


    也就是说——


    某种东西,先劈开了两层楼,又分毫不差地落到此处,不伤脚下地板的情况下,独独劈了姜玄一人,而且是打成血雾。


    赵承岳脸色惨白,缓缓将目光转向正抬起一只手的秦忘川,喉间发涩。


    这一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种手段……


    是人能做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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