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扶摇楼内部,然后是散修之间,最后连酒肆茶楼里都在议论。


    青州府下辖的几个小镇附近,有人以一根树枝斩杀虎精,插在地上无人能拔。


    修者七重拔不动,九重也拔不动。


    那人得多强?


    天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往虎尸所在的山坳汇聚。


    有好奇的武者,有不甘的散修,有自恃力大无穷的游方术士,也有纯粹来凑热闹的江湖闲汉。


    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树枝还是那根树枝,半人高,拇指粗,直挺挺地插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来的人多了,拔不出的人多了,传闻便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树枝是仙人随手折下的,插在那里,为的是等一个有缘人。


    谁若能拔出,便是有了仙资,一步登天,从此超凡入圣。


    至于那仙人是谁,身在何处,没人知道。


    扶摇楼连同几个势力已经暗中派人往最近的柳溪镇、青枫渡、落霞涧三个方向查探。


    甚至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没放过。


    各个镇上开始多出些陌生面孔,偶尔能看见几个身着劲装的外地人在街头走动,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但这些都跟秦忘川没关系。


    柳溪镇的日子照旧。


    书塾关门后,秦忘川少了个念想,打铁学医两不误。


    虽说一开始学医是为了夫子。


    如今夫子不在了,医却还得学下去。


    毕竟这不是仙庭,以后还会失去更多的人。


    但不同的是。


    那时,他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无力。


    不是怕失去,是怕失去时,什么也做不了。


    这日。


    秦忘川正在后院打铁。


    炉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壁,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锤起锤落,铁屑迸溅,火星子在他身前明明灭灭。


    汗水顺着下颌滑下,砸在烧得发红的铁胚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白露趴在屋檐下,耳朵动了动。


    是熟人。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白露站起身,慢悠悠踱到门边,前爪一搭,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范远站在门口,神色疲惫,眉宇间多了几道褶子,像是连日奔波没怎么合眼。


    他本是主动提出要为夫子的病出去找方子的,跑了好几个地方,拜访了好几位同道。


    方子还没寻到,夫子的死讯先传到了耳朵里。


    沉默地走进院子,循着叮当声,绕到了后院。


    后院里,秦忘川赤着上身,握着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铁胚。


    锤声沉稳,节奏不乱。


    夫子的死,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


    或者说,没有留下那些旁人以为该有的东西。


    没有崩溃,没有消沉,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打铁是仙庭留下的执念,学医是夫子留下的警示。


    一个让他不再弱,一个让他不再眼睁睁地看着。


    他会一直走下去。


    范远在几步外停下,看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忘川没有回头,手中的锤子又落下一记,火星溅开。


    “坐吧。”他淡淡道。


    院角有张旧木凳。


    那是秦昭儿带来的,她喜欢坐那看秦忘川打铁。


    只不过现在差不多到饭点,她回去做饭了。


    范远没坐,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层愧色。


    “先生有恩于我,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愧对先生。”


    “愧?”秦忘川手中铁锤未停,“你可是冷眼旁观了?”


    范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先生有难,我自当全力相助,怎会旁观!”


    “四处奔走,寻求解决之法。”


    秦忘川将通红的铁胚翻了个面,又是一锤落下,火星在身前迸散。


    “这本是凡尘命数。你身为修者,又非镇中之人,本可以袖手不理。”


    “做到这一步,何愧之有?”


    “铛!”


    最后一锤砸落,最重,也最决绝。


    秦忘川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眼砧上的铁胚,将铁锤稳稳搁下,顺手把火钳也放到了一旁。


    随着动作停歇,小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他取过搭在木架上的粗布,慢慢擦拭着手上的乌灰与额角的微汗。


    做完这些,这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炉火在身后静静流淌,炽热的火光将少年的半边身子映得通红,另一半却深隐在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


    金色的眸子静静望来,深邃如渊,傲然如神。


    那种隐隐流露出的超然气度,让年过百岁的范远竟本能地避开视线,微微低头。


    然而,秦忘川的目光里并无居高临下的冷漠。


    相反,看着神色紧绷的这位百岁修者,他眼中流露出一抹对凡人赤诚之心的温柔。


    粗布被重新搭回木架。


    秦忘川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神色极为郑重地低头一礼。


    “奔波至此,你已经做了能做的。”


    “秦忘川,代夫子谢过。”


    “多谢。”


    范远怔了怔,被这一礼震得有些手足无措,赶忙侧身避开半礼,又慌忙回礼道:“先生这是……折煞我了。”


    “没什么好折煞的。”


    秦忘川直起身,神色坦然,“你求医奔波,承的是情义。这一礼,你受得起。”


    范远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尚轻、言行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口头道谢,始终是落了空处。”


    秦忘川转过身,目光在略显空落的后院里扫了一圈,自嘲般地淡淡一笑:“只是我这家中清贫,也没什么奇珍异宝好赠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后院角落的木架旁。


    那上面凌乱地码放着几柄长短不一的剑胚。


    这段时日他打了很多剑,但大都打坏了,架上的多是些通体乌黑、布满裂纹的残次品。


    有的刚拉出轮廓便在淬火时崩断,有的锤痕粗糙沦为废铁。


    打眼一瞧,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堆铁匠铺里丢弃的下脚料。


    唯独在木架最深处,有那么一柄长剑。


    没有繁复的雕饰,仅仅是开了双面锋刃,冷粼粼地竖在那里。


    在这堆打坏的废铁里,它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胜在骨架极正。


    也是这堆半成品中,唯一勉强能称得上是“剑”的东西。


    秦忘川抬手将剑握在手中,转头看向范远:“这几日打了许多剑,大都废了,也就这一柄勉强成形。”


    “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范远下意识地看向秦忘川递过来的那柄剑。


    若是换作凡俗里的剑客看到,恐怕会觉得这少年拿一柄破烂在消遣人。


    可范远不同。


    在得了先前的功法后,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无数散修梦寐以求的“天人境”。


    也正因如此,当他的视线与那柄直刃相触的刹那——


    轰!


    范远的识海猛地掀起惊天巨浪!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后院、炉火、少年甚至整个柳溪镇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巨大到无法言喻、几乎遮天蔽日的恐怖神剑,裹挟着斩断万物的绝世锋芒,朝他当头斩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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