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的话一出,时昭脸色微变,但还是谨慎地问了句:


    “你说的这个预言者,异能天赋是什么等级?”


    “C级。”安洛的语气淡淡。


    “C级?!”


    时昭一脸不敢置信。


    她不信一个C级能比得过自己的A级,可又忍不住,被安洛神情里那种笃定的信任勾住了目光。


    安洛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她用命换来的预言,比你用天赋看到的不完整碎片,准确多了。”


    时昭张了张嘴,耳朵尖红红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安洛的目光,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好好看的一个人啊...呃,好像有哪不对......


    九公主拉住时昭的手腕,狠狠瞪了安洛一眼:


    “你别太嚣张了,还有,今天的事不许往外传,尤其是关于我的那些话。


    大皇子已经死了,你别拿死人开玩笑。”


    安洛点点头:


    “殿下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


    他顿了一下才道:


    “不过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下与其担心我传话,不如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九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安洛没再看她,转向鹿维桢微微颔首。


    鹿维桢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转身快步离开,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九公主想追上去说点什么,至少让对方保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鹿维桢已经拐过了花园的弯道,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安洛也准备走了。


    “你等一下。”


    时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


    时昭的声音有点别扭,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相信你不会是坏人。”


    安洛微微侧过头。


    “因为坏人在被拆穿的时候,不可能这么平静。


    就算装得再好,至少也会脸色阴沉一下。


    可你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表情。”


    安洛沉默了会。


    “无所谓。”


    他说完就走了。


    走出几步,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也不是无所谓,九公主应该会拿时昭的预言搞事情。


    他看得出来,九公主看他的眼神里写着“我需要你是坏人,你就必须是坏人”。


    虽然他经常看错别人年龄,但情绪感知还是挺准的。


    安洛把这句话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身后,时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的好看又怎么了...什么态度。”


    安洛一路快步出了琉璃宫。


    他心里思绪万千,一些想不起来的事情,一些曾经没发觉的诡异之处,如今一一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该去哪。


    也许该去府邸找云知味嗦碗螺蛳粉。


    或者该去维安局的舆情处看看科员们的工作,顺带给罗渡发个红包。


    最后,他去了维安局。


    罗渡不在办公室,他就把几个胖袋子的金币合装在一起,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顺带在私聊里说了声。


    罗渡桌上的绿萝被照顾得很好,叶片油亮。


    安洛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意识开始飘散,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学院治疗中心的门口。


    他的潜意识是想来这里吗?


    小白蹲在他头顶,一直没说话。


    它可以控制自己的重量,安洛倒没觉得难受。


    但小白能感觉到安洛的心情像闷闷的雨季,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洛穿过走廊,来到叶有枝的病房。


    病房很安静,陪护已经离开,只剩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仪器加持了精神力防护法阵,可以在异能者昏迷期间维持大脑内精神力的流转。


    比起肌肉萎缩,精神力长时间不流转的异能者状况会更糟。


    叶有枝躺在病床上,脸色和发色一样苍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床头柜有两个。


    一边放着白掌,一边放着一只穿沙滩裤、戴小草帽的企鹅玩偶。


    安洛认出来了,那是叶有枝送江雪凝的生日礼物。


    江雪凝也来看过她。


    安洛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白掌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乍一看像被风吹的,可白掌并没有摇晃。


    显然,它的影子也不会被风直接吹动...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


    安洛没有注意到。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认识一个人,她年轻的时候嫁去了烛家。”


    小白竖起猫耳朵,没有出声。


    “嫁的是旁支,也不是正妻。


    平民嫁进贵族,能妄想什么呢?你说是吧。”


    他的目光落在叶有枝苍白的脸上,仿佛在和她说话,又像只是需要一个不会打断他的对象。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帅气贵族追求人的时候,真的很有一套。


    可人前显贵,人后受罪。”


    安洛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娓娓道来这一切。


    “后来,她受不了了——因为她快瞎了。


    她知道,一旦自己真的瞎了,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布局,假死脱身。


    临走前偷了烛家一件红品道具,嫁祸给一个一直刁难她的管事。”


    窗台上,白掌的影子又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调整姿势。


    安洛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人在大众认知里已经死亡,那就是个黑户,只能逃到下城区。


    倒霉的是,正好碰上兽潮爆发。


    她没有钱,也没有住的地方。


    钱在偷渡的时候就花完了,眼睛也因为逃亡中使用了异能而全盲。”


    “她从被人追捧的异能者,变成了被人嫌弃的盲人。”


    “在云栖港里,她遇到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他们互相帮助。


    男孩刚开始以为她是老人家,叫她婆婆。


    后来才发现,头发花白的她也不过二十八岁。”


    安洛顿了一下。


    “那副样貌是假死的副作用。


    她不敢回家,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护不住她。


    她一个异能者都护不住自己,身为普通人的父母没必要来送死。”


    “最后,她开始等死了。”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


    莉纳斯婆婆不用预言就预估到了自己的死期。


    身体每况愈下,是一眼就能看到的。


    她特地叮嘱安洛,不要给她弄坟墓,不要立碑...也不要惹祸上身。


    安洛哭的时候,看见她身上有一道红光闪过。


    随后,她忽然恢复了光明,虽然那只是短暂的一瞬。


    她躺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安洛,做下了人生最后一个预言。


    当时的安洛没有听懂,莉纳斯却泪流满面。


    “你以后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孩子。”


    安洛守着她的尸体守了一夜,也哭了一夜。


    他怕哭声被邻居听到,第二天被人问起,特地忍着没有哭出声。


    那时,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肺在爆炸。


    天亮的时候,他给她整理了仪容,在院子里用铁炉子烧了她的尸体。


    敛尸,焚尸,都是他一手做的,也遵从了遗嘱,没有造墓立碑。


    那时,他就发现自己异常冷静,冷静得自己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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