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车站里弥漫着一股煤灰的味道。
现在的汽车运载任务重，所以车顶上都会运载着煤炭之类的东西。
而整个车站的候车室的长条木桌上则坐满了人，有人卷着铺盖卷的，还有抱着鸡笼鸟笼的。
有的鸡闷在笼子里，偶尔咕咕地叫两声，嗓子因为饿得太狠，就像是被堵了一样。
地上扔的东西也很乱，但却没有半点的食物。
只有被来去的鞋底踩得镶嵌在了泥地里，候车室的地面都只是撒了一层青青的石子，因为时间太久，竟也和外面的土路没什么差别。
桑正清站在季明远的面前，两只手情不自禁地交叠着。
他的脚底下放着一口黑漆斑驳的木箱子，里面放着他们这些老伙计的家伙。
箱子很大，几乎到了他的腿肚子，四个角包着铁皮。
铁皮上面生了锈，锈迹顺着木纹晕开，像是一朵朵干渴了的褐色的花。
箱子里面装的是皮影。
驴皮刻的，都是桑正清那些宝贝，还有其他的乐器之类的。
这些都是老伙计攒了半辈子的家伙，都是顶顶好的。
平时这口箱子都是放在家里的，他也不舍得这样搬出来用，毕竟这里面都装着他的那些宝贝。
可如今刘学义请了他，他就将这箱子早早清了出来，把这些东西装了进去。
那些老伙计都知道桑正清的性格，自然也由此看出他对这件事情的看重。
有一些家伙比较小，像锣鼓啊、胡琴、竹笛之类的，他们都自己带着，还用东西包裹着，紧紧地背着。
十个人，一个不少。
可以说是半个戏班子的人数了。
此刻车站里的人很多，桑正清的嗓子有些沙哑：“刘同志，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您要不也可以挑挑看看，若是觉得多，我就让他们早些回去，什么东西都不费的。”
桑正清说完这话的时候，看向了季明远，心里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懊悔。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刘同志是真的很好，以至于他在刘学义面前，竟是不自觉地拘谨了几分。
此刻的刘学义穿着一件灰色的人民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但因为长得格外的俊美，所以在一屋子灰扑扑的旅人里显得格外的干净。
刘学义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也很白净，眉骨高鼻梁直，30出头的年龄，但却看不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面含的东西很多，所以也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也多了几分韵味。
桑正清此刻在刘学义面前站直了身子，他这一站直，后面的那些个伙计们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周丰收从地上慢吞吞地起来，包裹还在怀里抱着。
十个人站在一起，有老有小，有矮有瘦，参差不齐地站了一小片，但不管怎么看，这些人都很穷。
明明城里有不少富裕人，但普通的底层百姓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摞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显然是对这件事情很重视，就连领口的袖子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桑正清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艰难。
来的路上他都想的好好的了，见到了刘学义要如何说，如何感谢刘学义看得起皮影这门手艺。
再如何说自己这些老伙计的能力，有多么的足。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刘学义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和那沉稳的气质，看着他那一身衣服没有半点补丁，所有想好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不能够这样，十个人呀，那可是十张嘴。
他们去表演，主家肯定要管点吃的，可现在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请一台皮影戏，如果真的紧凑一点，五个人的班子就够了。
结果呢？
桑正清竟是拉来了十个人，这是演了好几出戏。
但刘学义本人却只点了两出，十个人要吃饭，要住，临走的时候还要带东西走，这也是乡下请戏的规矩，主家是要给粮食的。
这些人的粮食摞在一起，都够一家子吃半年的了，真的省着点吃能吃半年了。
刘学义说的是让他请老伙计去，但也没让他带班子去。
所以此刻桑正清的手都攥紧了，指节上的皮肤也有些糙。
这一攥紧，骨节便白惨惨地凸了出来，看起来就很是可怜。
刘学义自是看到了他这样子。
还没开口说话，桑正清又喊了一声，“刘同志......”
桑正清的声音发紧，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想要咳嗽一声，想要说。
没关系，可以让这些人回去。
但他说了一次，却说不出来第二次了。
刘学义将桑正清的紧张尽收眼底，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光想想桑正清给他的那个剧情盲盒,他也不吝啬这点粮食。
刘学义：“桑师傅，您不必这么客气，这话是我开的口，您这是帮我把班底给凑了过来，这是好事呀。"
刘学义说完这话，视线落在了桑正清的身后.
那几个人此刻抱着包裹，腰微微地弯曲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年龄小的两个孩子，眼神倒是亮的，怯怯地望着刘学义，但也不开口。
甚至还有一个小老头的右腿不太好，站着的时候重心都在左腿上，身子骨都佝偻着。
这些人全部都面黄肌瘦，看起来很是可怜。
也都是上了年龄的、出不了力的、家里累赘的。
是的，这年头没粮的时候，这些人可不就是累赘吗？
刘学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但他始终脸上带着笑。
桑正清听他这样说，紧绷的脊背倒是松了几分，但却依旧沙哑着声音说：“刘同志，我这些老伙计给我搭班子半辈子了，他们的手艺都是极好的。
这俩孩子的功底也是很好的，是天赋很强的。
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现在就考验考验他们的手艺。”
其实桑正清是有些懊悔的。
懊悔自己贪心了，懊悔拉了这么多老伙计。
他本应该狠下心来的，看着那老伙计们为了口粮，饿得摇摇欲坠。
可他没狠下心，竟是把这一次的机会握得极紧。
刘学义：“这是哪里话？都说用人不疑，我早就听说您收藏的那些皮影都是好东西。
等到了乡下安顿下来，你们可得让我开开眼，让我家中长辈欢喜一下。
你放心，我家中也不缺这点粮，我既是请了你们，自然也是付得起这酬劳的。
本也就不多，所以大家不必这么客气。
走吧，我先去买票，你跟你那些老伙计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在那辆车跟前等着，时间一到咱们就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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