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深处,那盏灯不高。


    黄豆大的火苗,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却没灭。


    灯下站着个男人。


    青布长衫,布鞋,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灯笼。


    他不高,肩也不宽,头发夹着灰白,站在雾里,像个半夜出来看水口的乡下先生。


    王有白握着方向盘锁,嗓子发紧。


    “大哥,这位是路人甲,还是副本NPC?”


    龙飞扬看了他一眼。


    “你这游戏玩得挺杂。”


    王有白把锁往身后藏了藏。


    “我主要怕他忽然来一句,年轻人,你身后有东西。”


    花骨被零号从后备厢拖出来,脚还没落地,先骂了一句。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伤员?”


    四号蹲在路边,闻了闻雾。


    “有水。”


    零号捂住她嘴。


    “不许舔。”


    柳碧夏却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她盯着灯下那人,铜钱从掌心滑下去,砸在土路上。


    “爸?”


    王有白一愣。


    “啊?”


    柳碧夏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进白泥里。


    “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灯下男人抬起头。


    火光照出一张文气的脸。


    柳一山。


    柳家这一代家主。


    也是柳碧夏那个常年闭门算水脉、不爱见人的父亲。


    他看见女儿,先皱眉。


    “鞋都脏了。”


    柳碧夏喉咙一堵。


    这种时候,正常父亲不是该问你有没有受伤吗?


    偏偏柳一山就这德性。


    从小到大,天塌下来,他也能先看她衣角有没有压住门槛。


    柳碧夏压住情绪。


    “你怎么在这儿?”


    柳一山提了提灯笼。


    “我算出来,你们会来。”


    王有白小声嘀咕。


    “这话听着就贵。”


    柳一山看向他。


    王有白赶紧站直。


    “叔叔好,我开车的,五星司机。”


    柳一山看了眼山路塌方,又看了眼车头。


    “五星?”


    王有白被这一眼问得脸热。


    “现在平台没了,不好查。”


    龙飞扬走到灯前。


    白雾被他身上的热气撞开半尺。


    柳一山的灯火也晃了一下。


    父女相见这点温情,还没来得及铺开,柳一山的视线已经落在龙飞扬怀里的破小熊上。


    他盯了两秒。


    “贵客到。”


    龙飞扬低头看小熊。


    “你说我,还是说它?”


    柳一山道:“都算。”


    龙飞扬把小熊往怀里塞了塞。


    “那你们柳家接待标准挺宽,小熊也算客。”


    柳一山没笑。


    “柳家门槛不高,但寒魄潭的门,不是谁都能进。”


    柳碧夏上前。


    “爸,陈梦辰被转到寒魄潭了。”


    柳一山点头。


    “我算到了。”


    柳碧夏呼吸一滞。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柳一山把灯往土路尽头一指。


    “你不回来,我告诉谁?”


    柳碧夏被噎住。


    她原本看见父亲,心里还热。


    零号分区一趟,生死连着生死,她好歹回到了自家地界。


    可柳一山这几句话,像老宅门口那口凉井,水没打上来,人先凉半截。


    龙飞扬拍了拍旅行袋。


    “柳家主,别绕。”


    “潭在哪?”


    柳一山看他。


    “你一路冲过来,没吃饭吧?”


    王有白眼睛亮了。


    “叔叔,您这话我爱听。”


    花骨扶着车门。


    “我也可以吃点流食。”


    龙飞扬道:“我赶时间。”


    柳一山提灯转身。


    “急也没用。”


    “寒魄潭夜里不开水门。”


    龙飞扬抬脚。


    “我可以帮它开。”


    柳一山停住。


    土路两侧的雾贴着他的裤脚爬。


    他没回头。


    “你在零号分区拆门,是你的地方。”


    “到了柳家,拆错一块石头,潭底的东西就会先咬陈梦辰。”


    龙飞扬脚步停了半寸。


    柳碧夏赶紧接话。


    “龙飞扬,我爸不是吓你。”


    “寒魄潭下面有老水道,水道接着柳家祖坟的锁阴局。门开错,活人魂先被水吃。”


    四号咽了口饼干。


    “水吃人?”


    龙飞扬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


    “你别跟它抢业务。”


    四号认真点头。


    零号把饼干拿走。


    “她已经吃三块了。”


    四号委屈地看龙飞扬。


    龙飞扬摊手。


    “你妈比寒魄潭难搞。”


    零号没理他。


    柳一山却看了零号怀里的四号一眼。


    “这孩子不该靠近潭。”


    零号抬头。


    “为什么?”


    柳一山道:“她饿。”


    四号小声说:“我不饿。”


    肚子叫了一声。


    王有白尴尬地咳了咳。


    “孩子挺诚实。”


    柳一山继续往前走。


    “先回柳家。”


    “洗脚,换鞋,吃口热的。”


    “半个时辰后,我带你们去潭边。”


    龙飞扬没动。


    柳碧夏回头看他,语气比刚才软了点。


    “我爸这个人,说话拐弯少,但卦没错过。”


    “你要救陈梦辰,就听他一次。”


    龙飞扬看着雾里那盏灯。


    片刻后,他跟上。


    “行。”


    “要是饭不好吃,我就拆厨房。”


    王有白赶紧追上。


    “大哥,您别。”


    “人家这是救援前补给,厨房是无辜的。”


    花骨一瘸一拐跟在最后。


    “我发现了,你们这队伍最危险的不是林卫国。”


    “是龙飞扬的临场消费习惯。”


    王有白回头。


    “你还活着呢?”


    花骨冷笑。


    “托你的福,后备厢减震不错。”


    土路比看上去长。


    雾里全是水腥味。


    走了约摸二十分钟,前方地势忽然开阔。


    一座青砖牌楼立在山坳口。


    牌楼上挂着两盏白灯。


    灯纸上写着柳字。


    再往里,不是村屋。


    是院。


    大院。


    青石路从脚下一路铺进去,两侧松柏修得齐整。墙高得吓人,墙头嵌着瓦兽,每隔十步有一盏铜灯。


    王有白刚迈进门,整个人就愣了。


    “我靠。”


    柳碧夏皱眉。


    “别乱喊。”


    王有白压低声音。


    “柳小姐,你不是说柳家穷得很吗?”


    柳碧夏看了眼面前的庭院,没吭声。


    她离家几年,柳家外头确实穷。


    族里铺子关了大半,药田荒了三成,连祖传相馆都租给别人卖保健枕了。


    可内宅,还是老样子。


    旧得奢侈。


    也贵得不讲理。


    白玉栏杆绕着水池,池里养着黑背锦鲤。


    廊下挂着成排铜铃,夜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暗处数钱。


    正厅前的石阶足有九层。


    每层两侧都立着青铜灯奴。


    花骨看得眼皮跳。


    “你家这叫穷?”


    柳碧夏脸上发热。


    “这些不能卖。”


    王有白看着那对半人高的玉狮子。


    “为什么不能卖?”


    柳碧夏道:“祖宗留下的。”


    龙飞扬接了一句。


    “祖宗留下的东西,一般分两种。”


    “不能卖的,和卖了会诈尸的。”


    王有白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别卖了。”


    柳一山提灯上阶。


    门口已有两个老仆候着。


    看见柳碧夏,其中一个老婆婆眼圈红了。


    “小姐回来了。”


    柳碧夏刚想说话,柳一山先开口。


    “备热水。”


    “再煮姜汤。”


    老婆婆应下,又看向龙飞扬几人。


    “客房——”


    柳一山道:“不住客房。”


    “请到听水院。”


    老婆婆手一顿。


    柳碧夏也抬头。


    “爸,听水院不是不待客吗?”


    柳一山把灯笼交给下人。


    “今晚不一样。”


    “有贵客。”


    龙飞扬懒洋洋道:“柳家主客气。”


    柳一山看着他。


    “我不是客气。”


    “我是在防你拆门。”


    王有白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柳碧夏的热情,在这一刻散了不少。


    她原以为父亲是为了救人。


    可越往里走,她越发现不对。


    听水院是柳家内宅最深处。


    小时候她闯进去,被罚抄了三遍水脉经。


    父亲说那地方压着柳家的根,非家主、非祭日、非大祸,不许进。


    现在,龙飞扬一来,门开了。


    她这个亲女儿,倒成了陪客。


    热水送来时,柳碧夏亲自给龙飞扬倒茶。


    茶杯刚落桌,她的手停了停。


    杯中茶面,浮出一道白线。


    白线转了半圈,指向龙飞扬怀里的小熊。


    柳碧夏把茶杯推开。


    “别喝。”


    王有白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了。


    “我喝了半杯。”


    柳碧夏冷着脸。


    “你那杯没事。”


    王有白更尴尬。


    “那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柳一山坐在主位。


    “是潭气。”


    “它认得那只熊。”


    龙飞扬把小熊取出来,放到桌上。


    旧熊的缺耳朵沾了点灰。


    屋里的铜铃无风轻响。


    四号盯着小熊,舔了舔嘴唇。


    零号按住她后脑勺。


    “不许吃。”


    柳一山伸出两指,在桌面点了三下。


    “陈梦辰进了寒魄潭。”


    “但不是整个人。”


    龙飞扬抬眼。


    “说清楚。”


    柳一山道:“她的身在潭下。”


    “魂,被门夹住了。”


    花骨靠在柱边,听得头皮发麻。


    “门又来了。”


    柳一山看他一眼。


    “你身上有外线,别靠柱子。”


    花骨低头。


    柱子上不知何时爬出几根细白水线,正往他衣服里钻。


    他吓得跳开。


    “你们柳家待客挺有创意啊!”


    王有白小声说:“比五星酒店刺激。”


    柳碧夏脸色更冷。


    她看向父亲。


    “你早就算到陈梦辰会来?”


    柳一山没有否认。


    “半个月前,寒魄潭第一盏灯亮。”


    “我算水口,卦上写了四个字。”


    柳碧夏问:“哪四个?”


    柳一山看向龙飞扬。


    “龙入寒门。”


    屋里安静下来。


    龙飞扬把小熊重新塞回怀里。


    “你们算卦的都爱整成语?”


    柳一山道:“还有后半句。”


    王有白忍不住问:“什么?”


    柳一山拿起茶杯,没喝。


    “柳家借命。”


    柳碧夏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借谁的命?”


    柳一山没答。


    他看向门外。


    听水院外,白雾越过墙头,一点点漫进院子。


    廊下第三盏铜灯,自己亮了。


    柳一山站起身。


    “潭边点灯了。”


    “比我算的早了半个时辰。”


    龙飞扬也起身。


    “那就走。”


    柳一山拦住他。


    “先换衣。”


    龙飞扬看他。


    柳一山指了指屏风后。


    “柳家的水衣。”


    “活人不穿,进不了潭边三步。”


    龙飞扬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老婆婆的惊呼。


    “家主!”


    “小姐的命牌……裂了!”


    柳碧夏猛地转身。


    正厅墙上,一排柳家命牌里。


    刻着“柳碧夏”三个字的那块,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渗出白泥。


    白泥落地,慢慢写出一个名字。


    龙飞扬。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