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城主!”


    “他是龙,又不是龙。”


    “他是活的,又不是活的。”


    “他是梦,又不是梦。”


    “他是那条龙闭眼的时候,梦里最浓的那一缕暗。”


    他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的黑垢像是渗进了皮肉里,洗不掉。


    “我发现了这一切!”


    “你知道我发现之后,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陈青看着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希望!”


    他的声音忽然又有了温度。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她的罪是不是也是梦?”


    “她是不是根本没有犯过罪?”


    “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受罚?”


    “只要醒来,她就能自由!”


    他的嘴角动了动,表情很复杂,像是笑,又像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我开始试。”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怕被不梦区抓走。”


    “我只能一点一点地试,在她被押解的路上多停一息,在她被抽鞭子时多说一句话,在她受刑的时候手下留情……”


    “我想让她觉得不对劲,让她觉得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对,让她自己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但我没能唤醒她……”


    那缕烛火晃了晃,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恐惧:“我唤醒了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条龙的梦……感觉到了我!”


    “就像是有人在它的梦里挠痒痒,它翻了个身。”


    “那一夜,拔舌城差点塌了。”


    陈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城墙裂了七道口子。三个分区的地基下沉了半丈,几百个灵体在睡梦中消散,六十多个鬼卒失控,互相厮杀到天亮。”


    “这些不是听说,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亲手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一具一具码在地上,我数过,六十一具,整整齐齐。”


    “从那以后,这座城就开始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一点一点坏的,像一个人慢慢老去,今天塌一面墙,明天断几根铁链,后天多几个灵体在刑台上无故消散,慢得你察觉不到,又快得你追不上。”


    “起初只有城主知道原因,后来不梦王也知道了,再后来,我也知道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那条龙的梦越来越淡,像水里的墨,一圈一圈地散,越散越淡,越散越淡。”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陈青,“有人在偷祂的身体!”


    那缕烛火忽然定住了。


    不晃,不跳,不明,不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不梦王说,那东西叫混沌商人!”


    话落,灰色忽然涌动起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


    像有人在水里投了一块巨石,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又被某种力量反弹回来,在空间中交织成复杂的纹路。


    陈青面前的灰色聚拢,凝聚,成形。


    一个灰袍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之前那个鬼卒,更瘦,更矮。


    灰袍拖在地上,下摆的边缘磨得起了毛,兜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把铁琵琶,琴身漆黑,琴弦暗红,像凝固的血。


    不梦王。


    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没有拨动,弦却在自己振动,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


    “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梦王开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琵琶的空腔里共鸣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不梦王抬起头,直直看着陈青:“城主一直在替他挡。”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极短极脆的音。


    “若不是城主,他早该消散了。两千年前,在他‘唤醒’那条龙的那个夜里,他就该消散了。”


    “城主救了他。”


    又是一声弦响。


    “城主说,他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因为爱而犯错’的灵体。其他不梦者都是因为恨,因为怕,因为贪。只有他,是因为爱。”


    不梦王顿了顿,又道:


    “城主说,爱是梦最深处的力量。如果一个梦里连爱都没有了,那这个梦,就真的该醒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暗红色的琴弦在他指下微微振动。


    “所以城主留着他。留了两千年。”


    沉默。


    灰色的虚空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陈青开口了:“拔舌城可是建在烛龙的身体上的?”


    不梦王惊讶看向陈青,随即点头:“不错。”


    “正是烛龙。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祂死后,闭眼时的至阴至寒之力散入地狱道,成了这里最深的根。”


    “拔舌城需要一个人来承载这股力量,不然整座城都会被冻碎。普通生灵承受不住,纯粹的龙也不行。只有介乎两者之间的存在,才能成为那个容器。


    “城主就是那个容器。他是烛龙梦中溢出的无意识残留,与道种融合而成。他是龙,又不是龙。他是活的,又不是活的。他是梦,又不是梦。”


    “他是几千年来,唯一能镇住烛龙残骸的存在。”


    不梦王的手指从琴弦上抬了起来。


    弦还在振。


    “而我们几个分区王,早已与各大分区相连,我们即是分区,分区就是我们。”


    “而不梦区,是这座城的防火墙。关押那些‘识破此城根本’的灵体。因为他们一旦在梦中‘醒来’,就会动摇烛龙的梦。烛龙的梦一旦松动,这座城就会跟着松动。而这座城一旦松动……”


    不梦王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混沌商人便有可能偷走烛龙的身体。”


    不梦王的手猛地按在了琴弦上。


    弦声骤止。


    梦境里安静得可怕。


    陈青奇道:“烛龙如此强大,怎会死于此?”


    “是三千年前,大禹让烛龙来此稳定地狱道,烛龙不肯。便爆发了一场大战。”


    “烛龙身死,身体崩解于地狱道。大禹还以九州鼎镇压了烛龙死后将要散入六道的力量。”


    “若是那股力量四散,六道会失衡。”


    “九州鼎撑了三千年。”


    不梦王抬起手,指向灰色深处。


    “烛龙死后,神念四散。有些化为道种,落入地狱道的各个角落。有一颗落到了拔舌城的地下。它以地脉为根,以岁月为养分,在黑暗中慢慢生长。不是烛龙有意创造的,是祂修行时溢出的无意识残留。像老僧入定太久,墙上映出脑中佛影。影子本无灵智,但天长日久,影子里长出了自己的念头。”


    陈青听明白了:“那就是现在的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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