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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尾声)

    (下月 1号凌晨,是这个系列番外的“终结篇”,为月票番外,希望大家能喜欢。


    另外,前天的“敢问路在何方4”不小心设置成了vip章节,所以今天的正文章节会免费,补偿大家。


    最后,依旧是求大家一张月票!)


    法真从野麻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野麻湾是敦煌城北边的一处小绿洲,只有十几户人家,几眼苦水井,一片胡杨林。


    那里死了个老人,请他去做法事。法真去了三天,念经、画符、烧纸,送走了亡人。


    临走时,主家塞给他一块银元和两升小米,又往他褡裢里装了几个馍。


    法真回到老佛洞的时候,太阳正好沉到三危山后面去了。


    崖壁上的洞窟全都黑了,只剩下太清宫门口挂的那盏纸灯笼,在风里晃着,黄黄的一团光。


    他把毛驴拴在门口,进了屋。


    屋里冷锅冷灶,他也没心思生火,啃了一个馍,喝了一碗凉水,就提着油灯往老佛洞去了。


    老佛洞就是那座藏经洞。


    自从前年夏天他一锄头挖开那堵墙,这洞里的东西就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几万卷经书,还有那些绢画、法器,堆得满满当当的,从地上一直摞到顶。


    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酥了,纸页发黄发脆,手一碰就碎。


    法真把油灯挂在洞壁上,开始往外搬沙子。


    这洞窟的沙永远清不完;今天清了,明天风一刮,又灌进来半尺。


    法真一锹一锹地铲,铲了半个时辰,才清出一小片空地。


    他把几捆散开的经卷重新摞好,又找了块破布把那些绢画盖住。


    他虽然几乎不识字,但却在肃州巡防营当过兵,在酒泉金塔做过道士,见过的世面比一般人多。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古物,是宝贝。有一回他拿了一卷去城里,找识字的老先生看。


    老先生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金刚经》,唐朝的,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


    法真蹲在经卷堆前,油灯的光晃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


    有的纸页上画着佛像,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有的经卷用绸缎包着,绸缎的颜色早就褪尽了,手一碰就成灰。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提着油灯出了洞。


    外面起了风。崖壁上那几百个洞窟像几百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回到太清宫,关上门,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也懒得烧。


    黑暗中他听见风从洞窟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法真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老佛洞里,但洞里不是黑的,墙上的壁画全都活了。


    那些飞天从墙壁上飘下来,身上的飘带像云一样托着她们,在洞窟里飞来飞去。


    她们手里拿着琵琶、箜篌、笛子,奏出来的音乐好听极了,像泉水,像鸟叫,像风吹过竹林。


    菩萨们也活了。他们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安详,眼睛半开半闭,嘴角带着笑。


    法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个菩萨开口说话了,声音像铜钟一样浑厚:“法真。”


    法真磕了个头。


    “你守了这些经卷三年。辛苦了。”


    法真又磕了个头:“弟子不敢说辛苦。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弟子怕。”法真说,“这些东西太多了,太贵重了。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菩萨没有说话。洞窟里的音乐还在响,飞天们在空中盘旋,撒下无数花瓣。


    花瓣落在法真身上,是香的……


    然后,画面变了。


    洞窟开始摇晃,壁画上的金粉开始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那些菩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变得空洞,嘴角往下撇,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们手里的莲花枯萎了,变成了一团黑灰;净瓶也碎了,水流出来,变成血。


    飞天的飘带断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摔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就不动了。


    法真想去扶她们,但他一走近,那些飞天就变成了干枯的骨架,上面还挂着残破的衣裙。


    和他说话的菩萨的脸也变了——不再是慈祥的微笑,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眼球像两团火;手指也不再拈花,而是指向法真。


    “你为什么不守好我的经?”


    法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地想喊出来——我守了!我报官了!没人要!没人管!可他的声音出不来。


    菩萨的手越伸越长,像一根柱子一样朝他压过来,法真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压碎了。


    他看到菩萨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脚边。


    血泪在脚边汇成一滩,越淌越多,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胸,脖子……


    法真觉得自己要淹死了。


    那些飞天也从地上爬起来,变成了一群恶鬼,发出尖利的笑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法真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外面已经天亮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法真坐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穿上鞋,走出门。


    风已经停了,天蓝得像水洗过。


    三危山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崖壁上的洞窟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但法真心里不安稳,一直想着那个梦。


    他在门口蹲了半晌,然后站起来,去野麻湾的方向望了望。


    昨天在野麻湾做法事的时候,村里的老马头跟他闲聊,说起肃州新来了一个道台——


    “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是个读书人,字写得好。能写一手好字,比那字帖上的还好看。”


    字写得好。


    法真琢磨着这几个字。既然字写得好,想必也是个爱写字的人;爱写字的人,应该也爱古物吧?


    那些经卷上的字,识字的人看了都说好,要是给这位新道台送几卷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法真没敢往下想。


    他想起了前两次。


    第一次,他抱着两卷经书去县城找县令严泽。


    严泽正和人喝酒,接过经卷翻了翻,扔在桌上,说:“这破纸片子有什么用?”然后继续喝酒。


    第二次,他向新县令汪宗翰汇报了藏经洞的情况。


    这位进士出身的知县当即来了老佛洞察看,并顺手拣得几卷经文带走。


    却也只留下一句话,让他就地保存,看好藏经洞。


    每趟来回都要花上半个月,毛驴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指望官府了。


    可是昨晚的梦……


    法真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他往老佛洞走去。


    洞里的经卷还是昨天的样子。他清出来的那片空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沙。


    那些经卷安安静静地堆着,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断了,散开的纸页像枯叶一样卷曲着。


    法真看着这些经卷,又想起梦里的哭声,打了个寒噤。


    肃州来的新道台,字写得好……


    法真咬了咬牙,蹲下来,开始捡经卷。


    他不知道哪卷字好,只是看到哪卷捆得还结实就捡哪卷,看到哪卷外面还包着绸布就捡哪卷。


    他捡了一捆,看了看,又捡了一捆。


    他捡了快一个时辰。洞里的光越来越亮了,他的布袋也越来越鼓。


    他把布袋的口扎紧,掂了掂,大概有二三十斤的样子。


    不能让毛驴驮得太重,路远。


    他出了老佛洞,去太清宫里收拾东西。干粮还有几个馍,水囊要装满。


    毛驴昨晚上没吃好,得先喂一顿。


    他正在灶房里拌草料,忽然停下了手。


    要是这次还和上两次一样呢?


    要是那新道台也是个只会说自己字写得好的主儿呢?


    花了路费,费了时间,毛驴又瘦一圈,还是白跑一趟。


    法真把草料倒进槽里,看着毛驴低头大嚼。毛驴什么也不懂,只管吃。


    有时候他觉得做毛驴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想那么多。


    可是那个梦,那些菩萨,那些飞天,那些花瓣,那些恶鬼……


    法真攥紧了拳头。


    去!


    他决定了。


    就算是白跑一趟,就算那个新道台也是个不识货的,他也要去。


    去了,至少他尽力了。如果哪一天这些东西真的出了事,他也能说,他试过了。


    他把草料槽放到一边,开始往驴背上绑东西——干粮袋,水囊,经卷布袋……


    他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拽了拽,确认稳当。


    然后他才牵着毛驴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高了。


    崖壁上的洞窟被照得一半金黄一半黝黑,几只燕子在洞窟之间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


    太清宫前面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法真整了整道袍,正要上路。


    忽然看见远处戈壁滩上有东西在移动。


    他眯起眼,用手挡着阳光。


    戈壁滩上有一支驼队正朝这边走来,大概十来峰骆驼的样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驼队后面扬着一层薄薄的土雾,被阳光照得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法真站住了。


    他把毛驴拴回门口的木桩上。


    驼队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是一个洋人,骑着骆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行装。


    他旁边跟着另一个洋人,稍微年轻一点,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护卫模样的,有的骑骆驼,有的步行,还跟着一个穿老羊皮坎肩的回回向导。


    驼队走到太清宫前面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洋人翻身下了骆驼,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是累了。


    他拄着手杖走到法真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己几遍,才用官话问:“请问是王圆箓王师傅吗?”


    法真愣住了。“王圆箓”是他的本家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洋人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认得自己的?而且这个洋人还会说中国话,很地道。


    “贫道……贫道法真。”法真拱了拱手,“施主前来,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洋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着崖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洞窟。


    太阳正照在一个大窟上,窟里是一尊弥勒佛,高有百尺,只是金漆早已剥蚀殆尽,石胎裸露在外面。


    但弥勒佛的眉眼依然慈悲。


    那个洋人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法真,说了三个字——


    “来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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