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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命定之战

    白面黑袍人心中一沉。


    他的【傀】道小术不过中成,操纵三具凡人屍傀,对付寻常修士尚可,吕洞宾却是胎息九层。


    李自成三人再倒向朝廷,自己如何抵挡?


    正思忖间,吕洞宾却开了口。


    「且慢。」


    他看向李自成,语气不疾不徐:「尔等是贼修?」


    李自成笑容一滞,重复前面的话道:「过去是,今已弃暗投明」


    「正邪不两立。」


    吕洞宾打断他,音如金石掷地:「尔等助我,我亦不受。


    "」


    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吕仙师,我等诚心归顺,岂可一概而论?」


    「改与不改,是尔等之事。」


    吕洞宾垂目,右手按在剑鞘:「除邪卫道,是在下之事。」


    「两不相干。」


    牛金星还要再说,二楼上忽然传来轻笑。


    「好教你们知道——此人俗名柴根柱。」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吕洞宾:「吕洞宾者,全真派祖师,剑仙之祖,生平以斩妖除邪为己任,性情刚正不阿,最恨邪魔外道。我等以【伶】道扮演八仙,须得步步贴合人设,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话外之意是:


    柴根柱若接受贼修帮助,就是违背吕洞宾的正派人设。


    「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行尽毁。」


    何仙姑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李自成三人,像在瞧一出好戏。


    白面黑袍人不动声色:「还要帮他麽?」


    李自成三人面面相觑。


    刘宗敏忍不住道:「不识好歹!老子好心帮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牛金星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莫急,莫急————」


    李自成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本王谁也不帮,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旁观便是。


    他退後两步,将大刀横在身前,摆出一副两不相犯的姿态。


    吕洞宾却向前迈出一步,衣袂无风自动,清正的自光从李自成三人身上扫过—


    「待在下除去此獠,再将尔等擒拿,送交有司,一并处置。」


    刘宗敏勃然大怒,一刀劈在身旁的桌案上,碗碟碎了一地:「欺人太甚!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李自成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吕洞宾这番话,分明是将他们三人与那白面黑袍人视为一丘之貉。


    若白面黑袍人败了,下一个便轮到他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抬眼看向白面黑袍人。


    无须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牛金星站在李自成身後,眉头微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此番入川,是为投靠朱慈烺,怎麽好端端的,撞上了金陵之变的幕後黑手?


    又怎麽这麽巧,撞上一个因为修道不得不义薄云天的吕洞宾?


    这麽巧,三方初见便要斗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人推到了这间客栈。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一瞬,便如烟雾般散去。


    牛金星晃了晃脑袋,沉声道:「他是官修,我等既要反击,客栈内————便不能留活口,以防事後泄露风声。」


    刘宗敏狞笑舔嘴:「知道,这几个凡人,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门前满脸惊愕的范文程与宁完我。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雨中跑。


    刘宗敏大步追出。


    吕洞宾右手一扬,剑鞘脱手,直取刘宗敏後心。


    李自成横刀挡在剑鞘去路。


    刀鞘相击,火光四溅。


    剑鞘磕飞落地,骨碌碌滚了几圈。


    李自成面上朗声道:「吕仙师自顾不暇,还想救凡人?」


    可他藏在袖的右手中,却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挡,他使的可是【破军裂岳刀】,本以为是手到擒来。


    「当」


    谁知剑鞘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隐隐作痛。


    他强撑着没有显露,心中却满是骇然:


    随手一掷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


    白面黑袍人见吕洞宾没了剑,眼中精光一闪,三具屍傀如离弦之箭,朝吕洞宾猛扑过去。


    何仙姑在二楼笑喊:「小心了——他不会剑法,剑只是道具!」


    话音未落,屍傀已至。


    三具乾屍面目狰狞,十指如钩,朝吕洞宾面门、咽喉、胸口同时抓下。


    吕洞宾左脚微撤,身形微微一矮,双手自腰间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三具屍傀的攻击几乎同时落空,擦着他的衣袍掠过。


    他顺势转身,右掌自下而上,轻轻拍在第一具屍傀的腰间。


    「咔嚓」


    那屍傀的腰脊应声而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对摺,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


    何仙姑在二楼拍手笑道:「诸位可瞧清楚了,此乃【蜃雷】道统的【环转归元掌】,走圈化劲、以柔御刚,暗合阴阳周转之理——」


    吕洞宾不理她泄露自己的法术隐秘,左掌拍在第二具屍傀胸口。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灵力如丝线般操控着屍傀。


    令孙世宁与多尔衮毛骨悚然的是,两具被拍断的屍傀没有停止行动。


    断开的腰脊处,竟然伸出数根黑铁铸就的机括连杆,将上下半身重新连接在一起。


    三具屍傀的手臂从关节处裂开,弹出刀刃、尖刺、铁钩等兵器。


    牛金星退到後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灵光在他指尖凝聚,显然在准备一个需要长时间蓄势的法术。


    李自成大步向前,刀锋挟着破空之声,朝吕洞宾当头劈下。


    三具屍傀同时扑上,在相对宽敞的客栈内,封死吕洞宾的退路。


    一时间,刀光与傀儡交织,织成死亡之网。


    吕洞宾面色不变,双掌翻飞,步伐不大,每一步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刀锋擦衣,铁钩划过耳畔,始终伤不到他。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一边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解说:「【环转归元掌】第一式环云起手」,双掌圆绕,如云雾回旋,引敌力偏斜,守中带引。」


    吕洞宾右掌画弧,将李自成劈来的一刀引向身侧,斩在屍傀的铁臂上。


    「第二式旋浪推山」,掌势走弧,借力推送,似浪涛环旋撞山,柔中藏刚。」


    吕洞宾左掌顺势推出,将另一具屍傀震退数步。


    「第三式折风回带」,引敌落空,顺势带卸其力。」


    李自成第二刀斩空,力道被吕洞宾轻轻一带,整个人往前跟跄半步,心中大惊,急忙收刀稳住身形。


    「第四式抱月沉星」,上虚下实,守定中宫。」


    吕洞宾双掌在胸前环抱,三具屍傀的铁钩击在掌风外围,被无形的柔劲托住,不得寸进。


    牛金星蓄势之余,忍不住抬头问道:「在下听闻,蓬莱八仙乃是知交好友,仙姑何以如此出卖?」


    何仙姑掩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小女子怎配做吕仙师的知交?」


    她偏了偏头,美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自嘲:「他啊,巴不得将我这魔修除去,好增加道行,晋升练气呢。」


    正在斗法中的吕洞宾闻言,竟忍不住开口:「我没有。」


    瞬间,步法微滞,露出一丝破绽。


    白面黑袍人等的就是这个,三十几发【凝灵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吕洞宾仓促之下仅能挡下大半。


    「噗一」


    鲜血飞溅,【凝灵矢】洞穿肩头。


    吕洞宾被冲击力带得向後撞在墙上。


    李自成横刀在手,想起昔年在重庆的败绩,朗声笑道:「胎息九层,我看也不过如此!」


    何仙姑的笑容却收敛了。


    但见吕洞宾缓缓从墙边站直,活动了一下左肩,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右手重新抬起,掌位微调,双掌一上一下。


    掌心相对,如抱虚圆,不是之前的任何一式。


    何仙姑沉声道:「小心了,这是【环转归元掌】第八式——蜃雷归元。」


    李自成下意识退後,揣测道:「我若被击中,便会生出幻觉?」


    「恰恰相反。」


    何仙姑摇了摇头:「【环转归元掌】第八式,并非用於退敌。」


    「那打谁?」


    「自己。」


    白面黑袍人可不会给吕洞宾机会。


    见後者抬掌动作格外缓慢,几乎与牛金星的施法准备有一拼,他立即操纵屍傀疯狂扑上。


    李自成也挥刀再上。


    吕洞宾单手画弧,将李自成的刀锋引偏,又侧身避开屍傀的铁钩。


    左手五指成掌印状,一寸一寸朝自己心口靠近。


    何仙姑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蜃雷】入魂,吕洞宾将彻底沉进幻境。」


    李自成一刀斩空,急声问道:「这对他有何益处?」


    「忘记现实,只道自己生来便是吕祖,转世历劫,今世才做了柴根柱。」


    何仙姑顿了顿:「我辈【伶】修,入戏越真,道行越深。」


    面具之下,侯恂顿时变了脸色。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李香君的【伶】道手段,可是连释尊都能扮演。


    於是不再保留灵力,双手连挥,八十发【凝灵矢】连珠炮般激射,密集得像面墙!


    李自成也拼尽全力,大刀舞得呼呼生风,追在灵矢後方,匹练般的刀光卷向吕洞宾。


    生死一线,吕洞宾依然以单掌防御。


    只是画出的弧线越来越小,越来越圆。


    乌光与周身旋转包裹的掌风相撞,似雨点打荷叶,纷纷弹开,於客栈内飞溅。


    李自成连忙刹脚,挥刀防御,急声喊道:「牛军师,你的法术还没好麽?」


    「好了!」


    牛金星掐了许久的法诀猛然一变,十指翻飞,口中低喝:「【瘴云噬灵】!」


    嘴巴张开,一股墨绿浓稠的喷涌而出,即将朝吕洞宾和白面黑袍人的飘去。


    这是牛金星压箱底的【毒】道小术,归属【窅阴】道统。


    此术施法时间极长不说,作用范围还非常有限,超出四丈距离,则毒性大减O


    但在生效范围内,谁中毒,谁不中毒,全在施术者一念之间。


    非常适合这种敌我混杂的场面。


    牛金星甚至打算将吕洞宾、白面黑袍人、二楼的何仙姑,统统毒死。


    就在他催动毒雾扩散的瞬间,余光瞥见栏杆处空空荡荡。


    何仙姑不见了。


    牛金星一惊,动作慢了半拍。


    吕洞宾单掌牵引,一发反弹的【凝灵矢】改变方向,朝牛金星的面门激射。


    「噗—


    「」


    灵矢擦过右颊,将半边脸的血肉尽数削去,露出颧骨和牙齿。


    牛金星先觉右脸一凉,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不说,口中喷薄而出的毒雾也失去了控制。


    「啊!!!!!」


    牛金星趴在地上,仅剩的余光看向前方。


    墨绿雾气缓缓蔓延,令桌凳表面泛起灰白的霉斑。


    任其扩散,在场之人无一幸免。


    包括李自成。


    牛金星心中一凛,将烂掉的半边脸凑近地面,忍着剧痛吸气—


    灰尘、泥土、血沫,连黏糊糊的东西一并被吸入口中。


    他几乎要吐,却死死咬住牙关,又吸了一口。


    腥臭刺鼻的味道灌满喉咙,呛得他眼泪横流,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直到最後一缕墨绿消失在齿间。


    牛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用尚能视物的左眼,狠狠盯着吕洞宾。


    「此人竟害我至此————


    牛金星从内袋中颤抖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三元元真符】。


    乃他在陕西布政使司衙署任书办时,趁洪承畴不备盗走。


    当年仪真县袭击皇子船队,牛金星便是以此符将朱慈烺瞬间俘虏。


    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战。


    只剩这一张了————


    牛金星捏着符纸,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死在筑基仙帝的符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牛金星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一—


    毫无反应。


    牛金星愣住了。


    他又催动。


    又毫无反应。


    牛金星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修士常识》中读过,符籙皆有施放期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过期便与废纸无异。


    可【三元锢元真符】是仙帝所绘————


    仙帝的符籙,保质期怎会如此之短?


    牛金星想不通。


    就在此时。


    吕洞宾的左掌,拍在了心口。


    「啪。」


    信域空间,河水无声流淌。


    崇祯端坐於水幕之前,轻声吐出两个字:「【醉演】。」


    对【伶】道修士而言,演技即为道行。


    根据道行深浅,共分八个境界一初演、传神、醉演、融境、忘形、铸运、


    造界、归无。


    通常,「传神」便有晋升练气的资格。


    朱幽涧前世修真界中,甚至有不少【伶】道筑基穷其一生,仍卡在「忘形」一关不得寸进。


    吕洞宾虽是借了【环转归元掌】的巧,以自伤之法将道行拔擢至【醉演】。


    可他胎息九层便将演技修至【传神】,足见其天分之高。


    抛开师尊不谈,柴根柱当为此界第一伶人。


    客栈中。


    吕洞宾衣衫如故,肩膀还在流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沉稳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的目光越过李自成,越过白面黑袍人,越过三具张牙舞爪的屍傀,落在捏着符纸的牛金星身上。


    牛金星後知後觉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求饶的话,辩解的话,什麽都好可吕洞宾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金色的光剑。


    通体为凝实的灵光,没有剑格,没有剑穗。


    只有一道纯粹的光。


    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逼视,仿佛天地间的至纯至正之气都凝聚在这一线之间。


    剑身延长,横贯客栈,如一道笔直的闪电。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牛金星整个人被那道金光竖着切开,从眉心至下颌,从胸骨至丹田。


    两半躯体向两侧倒去,【三元元真符】滑落,飘在血泊里,丝毫不被染红。


    「军师!」


    李自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牛金星跟了他十几年,从陕西到湖广,从起义到流亡,从风光无限到狼狈不堪—


    那个总是在他身边摇着羽扇、出谋划策的人;


    替他写告示、谈条件、在最黑暗的时候指明方向的人就这麽没了?


    白面黑袍人感受着吕洞宾散发的气息,只觉胜过公审当日的周延儒。


    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


    三具屍傀不再攻击,而是铁臂张开,如人墙般以横抱的姿势朝吕洞宾猛冲。


    白面黑袍人则向客栈外飞奔而逃。


    李自成没有被悲痛冲昏头脑。


    他伸手探入血泊,将【三元锢元真符】一把抓起,随即往相反的方向狂奔,撞碎客栈一侧的木板。


    「哗啦」


    雨水扑面。


    李自成脚下一蹬,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得找到刘宗敏。


    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吕洞宾目光在李自成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息。


    金光再起。


    剑身如笔走龙蛇般挥洒。


    上百道交错的金色光线进发,如一张大网,将三具屍傀笼罩其中。


    「咔嚓、咔嚓、咔嚓一」


    三具屍傀几乎同时被切成数块。


    铁钩、刀刃、机括连杆连同乾瘪的肢体散落一地,再不能动弹。


    吕洞宾手腕一转,光剑再次延长。


    金光穿过雨幕,追上跑出四十丈开外的白面黑袍人,从背後贯穿他的胸口。


    「噗—


    —」


    白面黑袍人浑身一震。


    那张空白面具的嘴部位置,显出一抹鲜红。


    可他心中不惧反喜。


    果然————客栈是他施法的戏台!


    「他无法离开戏台逐我!


    白面黑袍人强忍剧痛,向前冲出两步,让光剑离体,奋力跳进长江。


    法术消散,吕洞宾先望江面,又转头看向李自成消失的方向。


    再抬头,二楼空空荡荡。


    吕洞宾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迹,周身仙气褪去,超然物外的气质消散无形。


    他又变回了方才的中年道人。


    唯眼神依旧清明。


    吕洞宾捡起地上剑鞘,背在身後。


    孙世宁浑身发抖地缩在墙根,见吕洞宾要走,回过神来:「仙、仙师去哪?我爹让我去辅佐大殿下,你是大殿下的手下,你该留在这里保护我!」


    吕洞宾脚步一顿:「挚友误入歧途,请恕在下不能相陪。」


    吕洞宾迈过破损的门槛,走进漫天大雨之中。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咳咳—


    」


    刘宗敏双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脚夫,嘴唇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你————你们————」


    范文程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後背抽出。


    刘宗敏扑倒在地,至死也没想明白一自己堂堂胎息修士,怎麽会死在两个脚夫手里。


    宁完我甩了甩手中那根伪装成扁担的武器,两端枪尖上的血珠被雨水冲刷乾净,露出森冷的寒芒。


    「怎生是好?明日如何靠近种窍丸?」


    范文程脸色也很难看。


    本以为可到孙世宁身边伺候,再伺机靠近运送种窍丸的队伍。


    谁知那白面黑袍人、三个贼修,还有劳什子吕洞宾,一个个搅进来,把计划全打乱了。


    孙世宁那边再蠢,吕洞宾和多尔衮也会提醒他给洪承畴发信号。


    待洪承畴警觉,那批种窍丸的护卫只会更加严密。


    再想下手,难如登天。


    范文程沉吟片刻,低声道:「且向西去,绕道入潼川,再寻机会。」


    宁完我叹气:「也只有如此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一个激灵,手中扁担猛地往地上一挑。


    刘宗敏的屍体被挑起半空。


    还未落地,便见半人高的泥斧从天而降。


    屍体断成两截,血肉横飞,溅了两人一身。


    范文程厉声喝道:「谁?!」


    二十余步外,一个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络腮胡子,裹头巾,腰间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


    正是方才客栈里那个点头哈腰的掌柜。


    宁完我失声道:「你也是修士?」


    这怎麽可能?


    正常来说,胎息修士的气息无法隐藏。


    他与范文程也是使用了某种【伶】道秘术,才得以实现。


    张献忠自然不会坦白,当年他从酆都府库盗走的符籙,而是一张持续生效的辅助灵符。


    威能之一便是改换气息。


    靠着这张符,他在江边安安稳稳做了七年厨子,从未被识破。


    「那一万枚种窍丸,我也想要。」


    张献忠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不如你我三人联手,如何?」


    范文程眉头一挑,又惊了一下。


    宁完我交谈时,他用了【噤声术】,又有雨声遮掩,此人如何听得见?


    旋即,他低头瞥了眼那柄将刘宗敏砍成两截的泥斧。


    【土统】修士————大概修有谛听之术。是我大意了,以为【土统】修士均在酆都挖洞。」


    范文程面上一愣,随即露出惊喜:「多个朋友多条路,联手抢种窍丸,也不是不行。只是阁下这一来便动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张献忠嘿嘿一笑:「不过是试试二位朋友的本事。身手太差,如何合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文程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容,朝张献忠走近:「掌柜的有这般心思,早说便是,何必——」


    话音未落宁完我骤然发难,扁担如毒蛇出洞,直刺张献忠咽喉。


    同时范文程双掌齐出,数道水箭破空而去!


    「噗」


    水箭与枪尖全部命中。


    张献忠的身体被打出数个窟窿,却不见鲜血飞溅。


    很快,躯壳像被戳破的泥胎,化为烂泥散落。


    「哈哈哈哈哈"1


    张献忠本体的大笑声从另一侧传来:「我就知道!」


    范文程与宁完我脸色铁青。


    他们怎麽可能与一个来路不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联手?


    假意应承,不过是想让这掌柜放松警惕,再暴起杀之,谁知此人存的也是试探之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阁下藏得深,我等认栽。不过「6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料你也不是胎息巅峰。」


    「而我二人联手,可与胎息八层一战。」


    「斗起来,不知谁生谁死。」


    「你我双方就此打住,各走各路,如何?」


    张献忠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大错特错。老子已经赢了!」


    范文程一愣。


    随即,他感到四肢一阵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宁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牙切齿道:「你————在饭菜里下药?」


    张献忠哈哈大笑:「下药最是管用!老子在这店里做了七年厨子,什麽没见过?往来修士,个个都觉得凡人不敢害,对入口之物从来不甚谨慎。今日那汤里,我加了点料,本想将你们统统放倒—一谁知那三个贼修、戴面具的、还有吕洞宾,一口也没喝。」


    他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人,语气里满是得意:「倒是你们两个,喝得最多。想来扮脚夫辛苦,这两日没吃好罢?别的不说,老子做饭还是有一手的,哈哈哈哈哈"1


    范文程四肢无力,勉强撑着地面:「你————你想怎样?」


    张献忠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招安。」


    他负手望向雨幕中五层客栈的轮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子这些年漂泊在外,也想通了。过去人不能和官斗,今後散修更斗不过官修。不如谋个正经出路,再跟别的修士斗狼————骏王封地取消了法禁,便是个好去处!」


    张献忠看着范文程二人,嘴角又浮起笑意:「今早最先进店的那三个贼修,老子用法术听得真真切切一他们是闯贼,如今打算去投靠皇子。老子便临时起意:他们能招安,老子为何不能?拿这三个作乱四方、谋害皇子的恶徒献给骏王,岂不比空手投靠强得多?」


    张献忠狞笑走近,雨水顺着他络腮胡子往下淌:「没想到,还撞上两个胆大包天,到要抢种窍丸的一这是老天送功劳给老子,让老子洗白做大官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浑然不觉脚下趴着的范文程,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


    范文程猛然张口,一枚铁钉大小的暗器从舌底激射而出,直取张献忠面门。


    张献忠反应极快,猛地偏头。


    铁钉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你一」


    张献忠捂着手後退两步,脸色骤变。


    范文程冷笑:「可不只有你会用毒。」


    麻痹之感迅速蔓延。


    张献忠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泥水里,脑袋阵阵发晕。


    好烈的毒————


    宁完我虽然起不来身,却咬牙将掉落在身旁的扁担往前一送,枪尖堪堪够到张献忠两步之外。


    张献忠眼中闪过狠厉,眼看那枪尖就要刺入胸口,猛地大吼一声!


    「啊」


    脚下的泥地忽然剧烈震颤。


    雨水早已将泥土泡得松软,此刻被张献忠拼尽全力催动法术,地面骤然塌陷一「轰隆—


    —」


    泥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灌入口鼻,呛得人几乎窒息。


    三人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药力尚未消退,四肢依旧酸软,可被这泥水一激,意识倒是清醒了不少。


    范文程艰难地撑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泥浆,环顾四周一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空间,高约两丈,宽窄不一,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


    壁上长着些不知名的苔藓,发出幽幽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景物。


    十余步外,宁完我也扶着洞壁站了起来。


    张献忠靠在另一边,脸色苍白,却仍死死盯着他们,目光凶狠。


    三人相互警惕地对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溶洞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浑厚的男声忽然从暗处传来:「喂!前边有人吗?」


    范文程、宁完我、张献忠同时一惊,扭头望去。


    只见溶洞深处,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靠在壁旁,身披半甲。


    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女子,白衣胜雪,裙摆拖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渍。


    郑成功看了看左边浑身是泥的范文程,又看了看右边脸色苍白的张献忠,再看看中间的宁完我,一脸无辜:「呃————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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