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收回目光，转向王医生：“王医生，你一大早要去哪儿？”
王医生还沉浸在认知崩塌的余震中，听到苏婉的问话，整个人——不，整条鱼——打了一个激灵。
“啊？哦，哦哦——”
他晃了晃鲶鱼脑袋，努力把注意力从那个螺旋钢筋上移开。
“我、我要去水池里泡一会儿，皮肤得保持湿润，不然会裂开。
苏婉点了点头：“快去吧，你皮肤已经开始干裂了。”
“是吗？”王医生一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触须猛地一颤。
下一秒，他转身小跑着往楼下冲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急促而慌乱，连那句“我先走了”都碎在了风里。
苏婉偏头看了林枫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瞬：“你力气不小啊。”
林枫心说——这都是从咱俩的孩子小澈澈那里共享来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哦，之前几轮怪谈通关给的奖励，当然，我平时也比较喜欢锻炼。”
“锻炼是好事。”苏婉收回目光，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男生还是有点肌肉比较好看。”
两人来到一楼，出了医护之家的大门。
林枫冲苏婉微微欠身：“谢谢苏科长，您先回去吧。”
苏婉没有动，眉毛轻轻扬了一下：“我陪你去一趟地下室吧。”
林枫愣了一下：“？”
“你们宿舍的那个德瑞克得立即处理。”苏婉的语气依然平淡，“距离早饭还有点时间，这期间他都是个隐患。”
林枫嘴角差点没压住，婉婉这明显是要给自己开小灶了。
他迅速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压不住的喜色往回收了收：
“那就有劳苏科长了。”
两人移步走向侧边楼道，顺着楼梯缓步下行，不多时便抵达了17号宿舍门口。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内里的动静。
苏婉指尖轻抬，清脆的响指声落下，门锁无声脱扣，房缓缓敞开一道缝隙。
宿舍内，右侧下铺的床榻上，瓦西姆双腿盘坐，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紧紧闭合，嘴唇不停微微翕动着，神情极致虔诚。
窗边，尼古拉静静站着。
半窗上挂着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耶稣像。
他微微垂首，十指交叉紧扣于胸前，正在无声地祷告着。
他周身的气息沉静又疏离，和瓦西姆遥相呼应，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信仰与祷告之中。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刻意封闭自我、拒绝回应，只为彻底避开与德瑞克的交谈。
而宿舍正中央的空地上，德瑞克孤身伫立，上身是纯黑色紧身T恤，下身搭配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篮球鞋。
他的状态极差，眼下坠着两团浓重暗沉的青黑，像是熬了数个通宵未曾合眼。
本该澄澈干净的眼白，泛着一层病态的黄褐色，仿佛有东西从眼底深处向外腐蚀、浸透。
他的双手始终悬在身侧，反复用力攥紧、松开，一遍又一遍。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此刻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度涣散、迷离又空洞的眼神，焦距散乱，目光飘忽不定，看似落在前方，实则没有锁住任何一处景物。
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正在说话。
语速快得不正常，像是嘴比脑子先开了闸。
“尼古拉你不是灰熊国人吗，你们那边是不是特别冷？”
“我听说你们那边冬天零下五十度，那还能出门吗？”
“人出去会不会冻成冰棍？”
“你在北极科考站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北极熊？”
“对了，北极有企鹅吗？”
“……”
尼古拉没有回应。
德瑞克舔了舔嘴唇，又将目光投向瓦西姆：
“瓦西姆你呢？”
“你们那边是不是都是沙漠？”
“骑骆驼吗？”
“你家有几口人？”
“你有兄弟姐妹吗？”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你以前是干警察的？”
“那你是不是特别能打？”
“对了，你打死过人吗？”
“……”
瓦西姆的嘴唇依然在以那种固有的频率翕动着，眼睑连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德瑞克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那种努力维持的轻松彻底碎了，露出下面翻滚的烦躁。
“不是，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没有人看他。
“你们是哑巴吗？我他妈跟你们说话呢！”
“吱呀——”
苏婉将门推开。
德瑞克扭头，看到苏婉，怔了一下：“苏……苏科长？”
听到动静，瓦西姆和尼古拉睁开眼，看向门口。
见苏婉身后跟着林枫，两人均是长长吁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德瑞克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两步凑上前：
“苏科长，您给评评理——这两人不理我，不管我怎么说，他们就是不搭理！”
苏婉抬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
德瑞克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不是他们不理你，”苏婉看着他，“是不敢跟你说话，你被污染了！”
德瑞克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苏婉：“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方案。”
“一，直接扣除你一条命。你手腕上的五个骷髅图案，其中一个立即变成红色。”
德瑞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前臂，五个暗灰色的骷髅头安静地排列着。
“二，”苏婉竖起两根手指，“去精神科，接受电击治疗。”
德瑞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给你五秒钟。”
德瑞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咽下一大口唾沫，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选2。”
苏婉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德瑞克右手腕上戴着的手表，表盘亮了。
一个提示音响起：
【目的地：精神科】
【路线导航已生成】
【预计步行时间：5分钟】
【倒计时：10:00】
【超时未到达，方案一将自动执行】
倒计时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9:59……
9:58……
9:57……
德瑞克张了张嘴，随即转身大步冲向门口，肩膀擦过门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枫转过身，面对着苏婉。
“苏科长，谢谢你！”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手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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