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24号,北京。


    赵四从上海回来的第三天。


    冯主任的追悼会开完了,人也送走了。按说该缓过来了,但他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喘气不顺畅。


    早上起来,他照常推着自行车去上班。走到胡同口,忽然觉得眼前发黑,扶住墙才站稳。


    旁边卖早点的老李头看见了,赶紧过来扶他。


    “老赵,你没事吧?”


    赵四摆摆手,想说“没事”,但眼前又是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苏婉清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四哥?”


    赵四看着她,愣了几秒。


    “我怎么了?”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五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赵四同志,醒了?”


    赵四点了一下头,想坐起来,被苏婉清按住了。


    医生在床边坐下,翻开报告。


    “你这次是心脏早搏,加上劳累过度,导致晕厥。问题不大,但得注意。”


    赵四听着,没说话。


    医生继续说。


    “你的心脏,这些年负荷太大了。长期熬夜,精神紧张,饮食不规律。心脏早搏只是警报,真出大事就晚了。”


    他把报告放下。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赵四愣了一下。


    “三个月?”


    “对。三个月。”医生说,“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婉清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四同志,我听说过你。搞芯片那个。但我要告诉你,身体垮了,什么芯片都搞不了。”


    他推门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赵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苏婉清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四忽然开口。


    “婉清。”


    “嗯?”


    “对不起。”


    苏婉清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赵四说。“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下午,陈星他们来了。


    一帮人挤在病房里,站着的,坐着的,靠墙的,把屋里塞得满满当当。陈星手里拎着水果,王溯抱着花,胡志远站在最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一袋苹果。


    赵四看着那袋苹果,笑了。


    “老胡,你这是?”


    胡志远低下头。


    “不知道买什么。苹果,吃了好。”


    赵四点点头。


    “好。苹果好。”


    陈星在旁边问。“赵总工,您感觉怎么样?”


    赵四说。“还行。就是得躺三个月。”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溯急了。“三个月?那32位那边……”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王溯赶紧把话咽回去。


    赵四摆摆手。


    “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陈星牵头,王溯配合,有事打电话。”


    他看着陈星。


    “陈星,能行吗?”


    陈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能行。”


    赵四笑了。


    “那就行。”


    一帮人待了一会儿,被苏婉清赶走了。说是病人需要休息。


    走之前,胡志远忽然回过头。


    “赵总工。”


    赵四看着他。


    胡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赵四躺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他想起冯主任。


    想起冯主任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在心里说。


    冯主任,您放心。路,还得接着走。


    1986年1月,北京。


    赵四在家躺了半个月。


    刚开始那几天,他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脑子里全是那些事儿:32位那边进度怎么样了?生产线调试好了没有?用户反馈有没有人处理?


    苏婉清不让他碰工作,把书房的门锁了。电话线也拔了,说是有事她来接。他想出门,门口有人看着——是母亲张氏。


    张氏坐在门口择菜,见他出来,头也不抬。


    “回去躺着。”


    赵四说。“妈,我就出去透透气。”


    “回去躺着。”


    赵四站了几秒,灰溜溜地回去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慢慢习惯了。


    早上起来,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看看书,看看报纸。晚上吃完饭,陪母亲说说话,陪儿子写写作业。


    几十年没这么闲过。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进屋,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苏婉清看见了,问:“干什么?”


    赵四说。“写点东西。”


    苏婉清皱起眉头。


    “医生说了,不能劳累。”


    赵四摇摇头。


    “不是工作。就是想写点东西。慢慢写,不累。”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别写太久。”


    赵四笑了。


    “好。”


    他在院子里坐下,摊开那张纸。


    拿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中国信息产业发展十年规划(草案)”


    他写得很慢。


    一天写不了几页,有时候写一行,要想半天。但每天都写一点,慢慢地,纸越堆越厚。


    写什么呢?


    写这二十年走过的路。写那些成功,那些失败,那些弯路,那些经验。写芯片,写系统,写软件,写应用,写网络,写人才。写现在缺什么,将来要补什么。写该往哪儿走,该怎么走。


    写到动情处,他会停下来,点一根烟,看着天发呆。


    苏婉清有时候端茶出来,看见他在那儿发呆,也不打扰,把茶放下就走。


    写到二月,稿子写了大半。


    那天下午,赵平安从学校回来,看见父亲在院子里写东西,凑过去看。


    “爸,您写什么呢?”


    赵四把稿子递给他。


    “自己看。”


    赵平安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着翻着,他愣住了。


    “这……这是……”


    赵四点上一根烟。


    “随便写写。”


    赵平安没说话,继续翻。


    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眼眶有点红。


    “爸,您这……”


    赵四吐出一口烟。


    “怎么?”


    赵平安说。“您把这些年的事,都写下来了。”


    赵四点点头。


    “写下来,以后用得着。”


    他看着儿子。


    “平安,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赵平安想了想。


    “技术?钱?人?”


    赵四摇摇头。


    “都不是。缺的是路标。”


    他指着那份稿子。


    “我这二十年,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哪儿有坑,哪儿有坡,哪儿有岔路,我都知道。写下来,将来你们走的时候,能少摔几跤。”


    赵平安听着,没说话。


    赵四拍拍他肩膀。


    “行了。帮我把这些收好。”


    赵平安点点头,把稿子小心地叠好,拿进屋里。


    晚上吃完饭,赵四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亮,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苏婉清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完了?”


    赵四点点头。


    “差不多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四哥。”


    赵四看着她。


    苏婉清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赵四等着她说。


    苏婉清说。“我想调回北京。”


    赵四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那边干得好好的吗?”


    苏婉清摇摇头。


    “干得好,但离家远。一年见不了几次。”


    她看着赵四。


    “你这次倒下,我吓坏了。万一真出点事,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赵四沉默了。


    苏婉清继续说。


    “那边的工作,我可以带回来做。北京的医院也需要搞信息化。我想申请调动。”


    她看着赵四。


    “行吗?”


    赵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


    苏婉清笑了。


    她靠在赵四肩膀上,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照了很久。


    1986年3月,赵四回单位了。


    那天早上,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中关村。


    三个月没来,街上又变了样。又多了几家新公司,又多了几块新招牌。有人在路边发传单,有人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绑着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中华计算机”的字样。


    他站在新楼门口,看着那栋楼。


    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里,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起来。


    “赵总工回来了!”


    “赵总工回来了!”


    楼上楼下的人,都跑下来了。


    陈星、王溯、胡志远、张卫东、杨振华,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挤在大厅里,把他围在中间。


    陈星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赵总工,您回来了。”


    赵四点点头。


    “回来了。”


    陈星的眼眶红了。


    赵四拍拍他肩膀。


    “这三个月,辛苦你们了。”


    陈星摇摇头。


    “不辛苦。”


    他看着赵四。


    “赵总工,32位那边,进度没落下。”


    赵四笑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那些年轻的面孔,都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冯主任。


    想起冯主任说的话。


    “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在心里说。


    冯主任,您看见了吗?


    这些人,还在走。


    他点点头。


    “干活儿吧。”


    第317章:星光计划


    1986年3月,北京。


    赵四回来上班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他没干别的,就是把各个组跑了一遍。硬件组、软件组、应用组、测试组,挨个看,挨个问。陈星他们汇报的时候,他听着,点点头,偶尔插一句,但不多说。


    大家都觉得赵总工变了。


    以前开会,他话最多,问得最细,有时候能把人问出一身汗。现在他话少了,问得也浅了,更多时候就是听。


    陈星私下跟王溯嘀咕:“赵总工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


    王溯想了想:“不像。他眼神还亮着呢。”


    “那怎么……”


    “可能是故意的。”王溯说,“想让咱们自己拿主意。”


    陈星愣了一下,没说话。


    3月15号,赵四把几个人叫到办公室。


    陈星、王溯、胡志远、张卫东、杨振华,五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着赵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这是我这三个月写的。”赵四把本子放在桌上,“你们看看。”


    陈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中国信息产业发展十年规划(草案)”


    他愣住了。


    王溯凑过来一起看。胡志远坐在角落里,也伸长了脖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个人越看越沉默。


    翻到最后一页,陈星抬起头。


    “赵总工,这……这是您写的?”


    赵四点上一根烟。


    “躺着没事干,瞎写写。”


    陈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胡志远忽然开口。


    “赵总工,这里头写的东西,您真觉得能实现?”


    赵四看着他。


    “你觉得呢?”


    胡志远想了想。


    “有一部分能。有一部分,得看人。”


    赵四点点头。


    “对。得看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二十年,我干了不少事。从轧钢厂到三线,从‘天河’到‘748’,从4位到32位。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星问:“赵总工,您的意思是?”


    赵四走回座位,坐下。


    “我有个想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星光计划”


    几个人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王溯问。


    赵四说:“青年科技创新基金。”


    他看着那几个人。


    “从明年开始,每年拿出一笔钱,支持年轻人搞创新。不光是咱们内部的,高校的、研究所的、甚至那些下海开公司的,只要有好想法,都可以申请。”


    陈星愣住了。


    “这……这得多少钱?”


    赵四说:“钱的事儿我去要。关键是,你们觉得这事儿该不该干?”


    没人说话。


    胡志远忽然开口。


    “该干。”


    赵四看着他。


    胡志远说:“我当年在计算所,没人问我想干什么。要不是王溯来找我,我现在还在那间黑屋子里待着。”


    他顿了顿。


    “有人问一句,就不一样。”


    屋里又安静了。


    王溯点点头。


    “老胡说得对。咱们当年,要不是赵总工一个一个去找,现在也还在各自的地方窝着。”


    他看着赵四。


    “赵总工,我支持。”


    陈星也点头。


    “支持。”


    张卫东和杨振华也点了头。


    赵四看着他们,笑了。


    “那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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