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静待他说完,才问道:“查到哪儿了?”


    陈砚恭敬行一礼,道:“臣本以为这些军火从京城离开后,该全去松奉。前些日子才知晓,除了往南那条线路外,还有一条往北的线路。”


    永安帝脸上的笑淡了:“往何处去?”


    陈砚惭愧道:“只是发觉有北方的官员牵扯其中,至于究竟到哪一处,还需时间再查。”


    往南该是前往松奉,养的是宁王,是海寇。


    沿海虽饱受倭寇袭扰,终究不会动摇大梁的根基。


    北方却是不同。


    那里的敌人,是两代帝王倾尽全力才保住的安稳。


    先帝虽留了徐鸿渐这个大麻烦给永安帝,却也将北方守住了,这才给了大梁几十年的喘息之机。


    永安帝恼怒之下,一掌拍在龙案之上:“好一个军火走私!”


    竟比他预料的更严重。


    北镇抚司到如今还在查京城到松奉那条线,竟对北方那条线毫无察觉,可见北方那条线隐藏何其深。


    难怪这些人最近如此疯狂,对陈砚屡屡下手。


    “让你的人继续查,朕倒要看看,那些军火究竟被运去了何处!”


    陈砚立即应是。


    永安帝许是气急了,脸色好了不少:“快过年了,你也该去给座师送年礼了。”


    在京城能算得上陈砚座师的,除了王申之外就只有焦志行。


    此时能让永安帝提醒的,也就只有焦志行。


    “臣并未查到首辅大人与此事有关。”


    陈砚极坚定回永安帝。


    永安帝怒火收敛了几分,“往日你极聪慧,怎的此时反倒想不明白了?”


    陈砚面露疑惑:“还请圣上明示。”


    “军器局隶属工部,每年造多少火器,多少弹药,兵部尚书何方祈如何能不知?”


    永安帝已彻底平复下来。


    不过很快,他的怒气又要被陈砚挑起来了。


    “听闻那何方祈与次辅大人走得极近,若直接查他,不止会打草惊蛇,或会让朝堂以为圣上在敲打齐王,对齐王威望伤害极大,恐不利于往后……”


    后面的话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永安帝道:“你与焦志行倒也不愧为师生。”


    焦志行都被刘守仁打得没人了,也不敢还手,更不敢将目光投向鲁王。


    这陈砚也是,往常瞧着挺聪慧有心机,却瞧不见还有个鲁王。


    陈砚很不服:“臣是首辅大人的门生,更是天子门生。”


    永安帝顿住,终还是道:“与焦志行相比,你倒确实更像朕。”


    遇到困局,焦志行还真没陈砚的韧劲。


    细细想来,就是选了鲁王的胡益和张毅恒也不知他属意鲁王,陈砚又能从何处得知?


    “齐王行事过于乖张,终究难当大任。”


    陈砚猛然抬头:“可晋王已被贬,京中只剩齐王一人……”


    永安帝冷笑:“朕不止一个他一个儿子。”


    陈砚脸上尽是骇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永安帝道:“焦志行该去见鲁王了。”


    陈砚一出暖阁,浑身的汗被冷风一吹,便冻得一个激灵,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笼罩在他脸上。


    他跟随内侍顶着寒风往外走,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永安帝要将鲁王推出来了,利用争储收拾齐王的同时,将投奔他的刘守仁一脉拿下,借机查军火走私案。


    今日天子与他的“忆往昔”,也非心血来潮。


    巫蛊案是永安帝亲自盖棺定论,永安帝在世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翻案。


    待其不在了,也就可帮太子正名,帮那些牵扯其中的无辜之人正名。


    而此事,在今日就交代给他陈砚了。


    想要为太子翻案,就需先了结军火走私案,清算徐鸿渐。


    此次天子该要彻底将徐鸿渐连根拔起了。


    再让他去找焦志行,也去意味着他需得站队鲁王了。


    齐王在此举中的作用就是削弱焦志行的势力,再成为鲁王的垫脚石。


    如今齐王已被用完,鲁王就需迅速稳住局面。


    永安帝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思及此,陈砚心里颇担忧。


    如此下去,永安帝能不能撑到清算徐鸿渐?


    今日的永安帝太虚弱,他能看出来,朝中各个大臣必然也能看出来,会不会节外生枝?


    陈砚一路走一路想。


    在这寒冷的雪天里,他的脑子格外清醒,能想明白的就更多了。


    今日永安帝虽是指点他,又何尝不是警告?


    连酒馆都知晓,他陈砚在天子面前丝毫没有秘密。


    永安帝此招能对他用,又会不会对焦志行等人用?


    自己的一切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何能不惊惧?


    或许,这也是永安帝维持其威严,稳住局势的手段。


    待走到宫门口,陈砚已将今日的种种都已经分析透彻。


    只是看得再清楚,人终究还是人,心中还是会生出愧疚。


    这些年,永安帝护了他许多次,即便回京后,也是将他调离争储的漩涡,直到局势明朗后,才让他去点拨焦志行。


    光是往焦府走这一趟,就能起到关键作用,在鲁王面前多了份功劳,为他在新朝铺路。


    永安帝猜忌之心虽重,喜平衡权术,可对他陈砚,着实有提拔教导之恩,连为太子翻案这等重要之事,都交给了他,足见对他的信任。


    在永安帝眼里,他陈砚就是忠臣,可惜,他陈砚想做之事,当得上一声“乱臣贼子”。


    陈砚心头便如压了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出了宫门,守在外面的何安福赶忙应了出来,往陈砚手里塞了个暖乎乎的手炉,再帮其上了马车。


    “踢踢踏踏”中,马车离皇宫越来越远。


    “大人,接下来去往何处?”


    马车内的陈砚思索片刻,终究还是道:“去焦府。”


    何安福就有些为难:“小的今日出来匆忙,未曾带白糖。”


    “不需带白糖,直接去吧。”


    何安福放下心来,赶着马车调转方向往焦府而去。


    因雪天路滑,马车走得极慢,还时常被前面的马车或行人逼停。


    陈砚在车内待不住,就下了马车,吹着冷风跟在马车旁往前走。


    前面的马车颇为奢华,车顶只有零星的雪,且还在冒热气,显然是马车内有炭炉取暖,将车顶的雪都融了。


    马车内传来一名孩童的高呼:“太热了,我就要吃冰!”


    车子里的大人好生规劝,又是承诺买栗子糕,又是要买烤鹅,才让那孩童打消了吃冰的念头。


    再一转头,就能看到墙角缩着不少穿着单薄,满脸脏污,嘴唇发紫的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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