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位于皇城东南侧,承天门以东。


    吏部尚书陶严敬凡是在吏部,都会在藤花厅办公。


    因老大人性情古怪,又不给人留情面,吏部一众官员对藤花厅一向敬而远之。


    陈砚却极喜藤花厅,毕竟整个吏部唯有藤花厅的紫藤最有生机。


    陶严敬藏在叆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本就不大的双眼此时更像两条缝,而缝里透出来的精光却能让王才哲四人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逃得远远的。


    坐在四人前方的陈砚从容道:“下官今日前来,还是为国子监选人一事。天官虽公务繁忙,也不可耽误了监生们的学业,耽误了大梁选材。”


    一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让四人都颤抖起来。


    先是得罪了胡阁老,紧接着第二个要得罪的,竟是天官。


    陈祭酒这是想过不了京察不成?


    “吏部已为国子监选了一批人送去,难不成陈祭酒全不满意?”


    虽是询问,语气里却也带了浓重的警告。


    陈砚道:“国子监号舍等被烧毁,又无书籍,三千多监生无处安置,下官只能将他们安顿在各村户家中。既是借住,总要为农户做些事才不至与民争利,他们身为先生,却牢骚满腹,亦或偷奸耍滑,如此品行,岂能给监生做好表率?”


    陶严敬冷笑:“吏部为国子监选的是官吏。”


    这些人全是他挑选的品行、官声极好之人,原以为如此可堵住陈砚的嘴,可万万没料到陈砚会将人带去种地。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通过层层科举选拔,为的难道是挑粪种地?


    “既为官吏,该懂民生疾苦,还需能吃苦耐劳,总不至于以为官吏只需一本书一杯茶,一混就是一整日,到了日子就领月俸回家吃吃喝喝。”


    陶严敬冷笑:“难不成种地就能当好官吏?”


    “难不成让朝廷官员在享受百姓奉养之际,还要去百姓家中白吃白喝?”


    陈砚反驳地理直气壮。


    陶严敬道:“官吏本职是治理大梁,若去种地,就是本末倒置。”


    “其他衙门如何,下官不知,可国子监是教书育人之地,下官身为国子监祭酒,就需让国子监上下了解民生,往后指定政策之时多从民生出发,而不是坐在衙门里一拍脑袋就决定,丝毫不顾及政策是于百姓有利还是有害。”


    陈砚起身走到陶严敬身前,将一份名单放到陶严敬这桌子上:“这是造谣生事,误人子弟的官员名单,下官尽数要退回,若天官认定下官不配认国子监祭酒,大可撤下官的职。”


    陶严敬暗暗磨牙。


    若能撤了陈砚,他早就动手了。


    可此人乃是圣上钦点,他能如何?


    更要紧的,是陈砚的官声实在太好,他能用京察压制其他官员,却对陈砚无法。


    陶严敬忍了几忍,终于捡起那份名单,展开一看,顿时气笑了。


    从司业到助教的名字全在上面。


    “合着吏部给国子监选的官吏,你是一个都瞧不上?”


    嘲讽意味十足。


    陈砚从容道:“非下官瞧不上,是他们好吃懒做,贪图享乐。让如此品行差劲之人来为我大梁培养官吏,只会坏我大梁根基。我陈砚虽位卑言轻,却食君之禄,受民供养,就不能允此事发生!”


    陶严敬:“……”


    合着就你陈砚是个好的,其他人都不行?


    可瞧着陈砚比之前黑了不少,不用打听就知此人必定是真下了田地干活。


    身为天官,陶严敬向来不怕官员闹事。


    哪个官员没有私心,没有软肋?


    一旦涉及前程、把柄,那些官员总会妥协。


    最怕的就是陈砚这等茅坑里的石头,表面臭不可闻,内里却是干干净净,还不惧重压。


    人家是真以身作则去干活,又是真两袖清风,且还干出不少政绩,让人想拿捏都不知从何入手。


    果真是人如其名。


    陶严敬将名单往桌子上一拍,对陈砚抬了抬下巴:“你待如何?”


    “下官要亲去文选司的册库,为国子监选才。”


    陈砚的声音铿锵有力,却陶严敬产生了恍惚之感:“你竟还想去册库?”


    册库属文选司,乃是吏部的核心部门,负责大梁文官的选拔、调配和人事档案管理。


    掌管文选司的官员名郎中,虽是五品,却掌握着官员选授、升迁等核心决策权,权力十分大。


    如此重地,陈砚竟会提出要进入,究竟是他陶严敬太好相与了,还是陈砚太不识好歹了?


    “不去册库,如何能为国子监选出真正的良才?”


    陈砚依旧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甚不合理之处。


    陶严敬笑得极难看:“陈祭酒敢来我吏部闹事?”


    “下官为国选才,何时闹过事?”


    陈砚继续道:“下官早已提出要亲自选人,天官不允,选派的人却无一是好的,下官再要求亲自选人,天官就要将闹事的帽子扣在下官头上?何时官员在其位谋其政也成了闹事?”


    陶严敬再次冷笑,目光越过陈砚落在王才哲的身上,看得王才哲紧张地捏住自己的双手,浑身热得厉害。


    “从未听过在其位谋其政,是谋到其他衙门来的。”


    陶严敬声音越发冷酷:“究竟是为了国子监选才,还是为了什么兵部侍郎户部侍郎的,陈祭酒心知肚明。”


    陈砚也转过身,对四人道:“出去等。”


    四人慌张地起身,手忙脚乱对二人行礼后,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待出去后,四人扶墙的扶墙,坐地上的坐地上,都是大口喘气。


    刚刚屋子里二人是神仙打架,那气势威压全冲着他们四个凡人而来,把四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陶天官比胡阁老气势更甚,实在太有压迫感。


    郑兴怀抹了把汗,颤抖着嗓音对王才哲道:“先生为了帮你,真是拼了命。”


    王才哲肝胆儿还在颤,想到刚刚陈砚的维护,心里尽是感动。


    屋内。


    陈砚朝着陶严敬拱手行礼,道:“天官大人掌管全国官员任免升迁,自是知我大梁顽疾,此番不是查案,是各方借机相互倾轧夺权,再加晋王与齐王争储,形势只会更复杂。单单是昨日,户部与兵部就被抓九人,这九人又能牵扯出多少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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