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庭院里。


    沈玉贞独自在暖阁里站了很久。


    直到指尖被寒气浸得冰凉,才缓缓转身。


    她再次来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却并没有提笔。


    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哥哥沈玉庭方才带着她给的联络暗号匆匆离去。哈桑,那个精通两国语言的西竺幕僚,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但是哈桑真的可靠吗?


    一个能被金银轻易收买的人,难保不会被更高的价码反噬。


    “白巧。”


    她轻声唤道。


    “小姐”


    刚才安排送信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信送到了?”


    “萨宝收了,说静候佳音。”


    “他没有说价钱?”


    “我给了十两定金,说事成后付款。他同意了。”


    沈玉贞点点头。


    萨宝不是普通的西域商人,他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复杂。他有个把柄抓在沈家手里,这点只有她跟祖母知道。她给他的信里,只提及需要一批能让人暂时虚脱无力,却又查不出毒性的药物。


    萨宝这种人不会多问,只会按规矩办事。


    这样双管齐下,西竺使团内部有哈桑联络,外部运输线上有沈家安排的人制造意外,而萨宝的药,则是为了更隐秘的后手做准备。


    若是一切顺利,或许用不上。若是出现变数,她拿起那卷《西域贡物志》,指尖再次抚过‘烈日鎏金遇水失光’那行小字。


    这是她从沈家珍藏的古籍中翻出的秘辛,连织造司的档案都未必记载。


    苏云瑾就算技艺再高,若是不知此特性,便防不胜防。


    “小姐,”白巧小心翼翼地问,“若是西竺使团验出布料有问题,迁怒大周朝廷,会不会牵连太广?”


    她虽忠心小姐,但是却也担心闹出外交风波,难以收场。


    老夫人交代过,若是有什么不妥,可以直接提醒大小姐。


    沈玉贞抬眸,眸子里带了一丝嘲弄:


    “不会,苏云瑾十分自负,本应三十天完成的订单,硬是提前了十日,这给了她自己试错的时间,也给了我们机会。若是货物出现问题,后果她控制不住,咱们沈家却可以。”


    白巧听沈玉贞提醒,立马懂了。


    她说道:“出现问题,只会让苏云瑾担上办事不力甚至欺瞒使团的罪名,却不足以让西竺翻脸。小姐之前已经向韩大人表示过,我们沈家已经准备了替代方案,到时候恰巧备有同等规格的金缕缎,一点都突兀。”


    小姐谋算真是深远。


    沈玉贞点头。


    “况且,那西竺长公主莫雅,骄傲严苛,对于嫁妆的要求十分苛刻。她若是得知自己嫁妆里用于赏赐的烈日鎏金出了纰漏,哪怕只是几匹,也必定会心怀芥蒂。就算苏云瑾过了朝廷和西竺使节这关,用后面十日做出补救,日后跟西竺也不会再有深入的合作。”


    这才是她的真正的目的,不仅要让苏云瑾这次栽了跟头,更要断了她借西竺之势一飞冲天的可能。


    我们是否能得到合作机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西竺合作的差事,绝对不可以落到苏家手里。


    白巧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沈玉贞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翡翠坠子,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城西的水月庵,将这坠子交给静云师太。就说故人之女想请师太入府,来做一场法事。”


    水月庵的静云师太,表面是出家人,实则与京城贵族府上有很多往来,擅长以卦象传递消息,施加影响。


    这枚翡翠坠子是她生母的遗物。静云师太认得。


    她要借师太之口,在贵妇圈子里散播一些关于苏云瑾外家不清白的流言,不必做实,只需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是。”


    白巧双手接过坠子,收到贴身的荷包里。


    待白巧退下,暖阁重归寂静。


    沈玉贞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容颜姣好,眉眼却笼罩着一层郁郁之色的自己。


    她没有想到,入京之后这么不顺利。


    那苏云瑾明明在扬州初选时候,就是手下败将。


    却没想到,落选之后的她,这么快能走出另外一条路。


    如果在最后那场比试中,她跟韩小蝶联手除去的人不是赵清荷,而是苏云瑾就好了。


    她想起祖母的话:


    “玉贞,沈家的将来,有一半系于你身。你是女孩儿,不能科举入仕,但是可以嫁入高门。可以执掌家业。可以成为沈家在京城最牢靠的根基。”


    祖母说的不错,但祖母的话不能全信。


    她要证明的是自己的能力。


    嫁入高门,首先让高门的人看得到自己。


    而不是只想着利用。


    就像她的小姑姑,跟永信侯青梅竹马又如何,没有自保能力,命都没有保住,生下的女儿,虽然成了永信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还是靠偷换的。到头来又被人揭发出来,徒增笑柄。


    手帕交又如何?


    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就如苏云瑾,谁能想到,十六年后会被曝出是长公主亲女的这种事情来。


    真是冤家路窄。


    她碰上苏云瑾就觉得运气背,总是不顺,难道就是因为沈家欠了她的?


    她想得太多,辗转难眠。


    腊月二十八,雪停,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


    苏文博匆匆而来。


    “瑾儿,织造司那边传来消息,西竺使节得知咱们年前便能完工,特意上表请求,将验收品鉴会定在大年初一。”


    “初一?”苏瑾转身,“不给我们留一点休息的余地?”


    “正是。”


    苏文博走到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工坊,


    “使节的理由是,初一验货,若一切妥当,宫宴后便启程回国,不耽误早日准备他们长公主的大婚。若是不妥,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


    “使节还提出,为了彰显公正,完工品鉴会那日除了西竺使节,还邀请皇室宗亲和重臣还有几家皇商共同参与见证。”


    他说到此处脸色有些阴沉。


    “我们苏家……你祖父,因非皇商不在邀请之列,而沈家却能携眷参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