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拖着行李箱跟在老李身后，厚重的纯羊毛地毯吞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老李停在走廊右侧第一扇双开门前，按下把手。
“沈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
门被推开的那个刹那，过道里的感应灯光随之亮起。
视野豁然开朗。大面积的低饱和度奶油色充斥着整个空间。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造型繁复的法式水晶灯，没亮，室内照明全部依靠踢脚线和天花板边缘的漫反射隐藏灯带。
光线被处理得极其柔和，完全不刺眼。
正中间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肉眼可见顺滑的真丝床品。
靠窗位置摆着一组线条利落的意式沙发，落地窗外连着一个半露天的宽阔阳台。
站在这间屋子里，沈栀觉得自己手里那个边缘磨损严重的旧行李箱，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老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和张妈住在一楼，其他佣人到了晚上会回旁边的副楼歇息。除了日常打扫和送餐，平时没人会上来。老夫人的主卧在二楼，这层除了您，只有少爷住。床头有内线电话，需要什么直接拨零。您先休息，晚饭时间我再让人上来叫您。”
“麻烦您了，李叔。”
门被轻轻带上。
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栀挺直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
她脱掉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赤脚踩在地毯上。
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团厚实的云。
推开侧边的推拉门，里面是一个比她以前出租屋还要大的独立衣帽间和干湿分离的卫浴。
洗手台上整齐码放着全套未拆封的昂贵护肤品。
她没去碰那些东西，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把里面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里。
兜里的手机一直震个没完。
掏出来看，死党林小雅的微信消息已经攒了三十多条。
“栀子！接电话！”
“幸亏你溜得快！你大伯母今天带了三个亲戚又去小区堵你了。发现你搬走，直接坐在楼道里干嚎，说你卷了赔偿款跑路。邻居受不了那噪音，直接报警了。警察把他们全带回所里调解去了。”
沈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没有任何起伏。
亲情这层窗户纸，早在奶奶停灵那几天就被彻底捅破了。
在金钱面前，血缘连个屁都算不上。
她单手打字回复：“我已经被庄夫人派人接走了，他们闹破天也没用。”
林小雅立刻秒回：“那挺好的，快给我看看豪门的样子，让我也涨涨见识，以后做梦也好有素材。”
“对了你知不知道庄家到底多有钱？我今天专门去查了。市中心那个最大的地标商场，是他们家名下产业的冰山一角。
你大伯母那个没见识的，还以为能从人家手里讹出钱来，人家律师团随便出个面，能把他们告到裤衩子都不剩，你待在那是绝对安全的。”
沈栀来到拍照界面，对着房间全景按了下快门，发送。
聊天框里死寂了足足一分钟。
紧接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问号刷了屏。
“卧槽！！！”
“你这床看着比我命都长！”
“富婆！饿饿！饭饭！”
沈栀靠在床沿上，被这几条消息逗乐了，手指飞快敲打键盘：“我只是寄人篱下，借住而已，以后要还的。”
林小雅发了个狗头保命的表情包：“那转学的事情办妥了吗？你那帮吸血鬼亲戚找不到你，说不定会去学校堵人。”
“办妥了，下周一直接去明德学院报道。”
林小雅再次发来一连串的感叹号。
“明德？？那个全是少爷小姐的贵族高中？听说里面随便拉出一个学生，家里都有矿。里面阶级分明，规矩多得吓人。你这种小白兔进去了，千万别被那帮眼高于顶的富二代欺负了。”
沈栀回复了一个敲打的表情。
“我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宫斗的。只要我不主动招惹他们，谁有闲工夫来针对我这么个小透明。”
结束聊天后，沈栀翻出随身带的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在上面端端正正地记下了一笔账。
今天坐的车、房间里的开销、明德学院那高昂的学杂费。
庄家不差钱，那是庄家的事。她不能理所当然地做个寄生虫。
这些钱，等她以后大学毕业工作了，哪怕分期十年二十年，也要一笔笔还清。
毕竟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永远保持清醒，才能站得稳。
时间在整理书本中不知不觉溜走，门外传来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沈小姐，晚餐准备好了。”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栀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下楼。
一楼的餐厅亮着灯。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轻松坐下二十个人。
老夫人还没回来，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荡。
庄凛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换掉了下午那件名贵的白衬衫，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灰色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放松居家，坐在靠近走廊这侧的第一个位置。
“坐这。”庄凛听到动静，抬起头，伸手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
“谢谢。”沈栀走过去坐下。
桌上的菜品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做得极其精致。
清炒芦笋、一份鲜亮的草头圈子，还有一盅炖得清亮的松茸鸽子汤。
没有过分夸张的排场，很家常的搭配。
“不知道你的口味，李叔说你奔波一天，就让厨房备了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如果不合胃口，明天再让他们换。”
沈栀赶紧说：“很好了，我不挑食，这些都很喜欢。”
佣人端上一道松鼠鳜鱼，摆在桌子中央。
沈栀还蛮喜欢吃鱼的，但碍于在别人家做客，只夹了一小块。
庄凛注意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沈栀吃完那一小块鱼后，很自然地开口对旁边的佣人说：“这道菜好像很受欢迎，明天让厨房再做一次吧。”
沈栀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庄凛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含着浅浅的笑意，没有探究和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动声色的体贴。
“明德的课程安排，跟普通高中不太一样。”庄凛拿起公筷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自然的说。
“普通高中注重应试，明德更偏向素质教育和大学的预科对接。除了必修的文化课，下午通常是选修时间。马术、击剑、高尔夫或者几门小语种。你之前没接触过这些，刚进去可能会觉得吃力。”
沈栀认真听着，手里握着筷子。
“我选那些不需要额外器材的选修课可以吗？比如外语。”
庄凛看穿了她的顾虑。
那些昂贵的运动器材，对她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可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去伤女孩的自尊心，而是直接给出建议，“如果有兴趣可以选修法语或西班牙语。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我就住在走廊另一头。”
随后厨房端上两盅血燕。
“这个季节干燥，厨房每天都会炖这些。不用有负担，跟着吃就行，奶奶也是这个习惯。”
庄凛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连她会有的心理负担都提前堵住了。
沈栀双手捧着白瓷盅，“谢谢庄凛哥。”
只有两个人的晚餐，气氛却不尴尬。
庄凛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不会问那些令人不适的私人问题，聊的都是些轻松有趣的话题。
比如院子里那只被他救回来的小猫现在有多能吃，或者他最近在看的某本有趣的游记。
他的用餐礼仪极好，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沈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在他温和的引导下放松下来。
一顿饭下来，沈栀觉得自己对“温柔”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原以为，寄人篱下的日子，必然伴随着小心翼翼和看人脸色。
她甚至做好了应对刁难和刻薄的准备。
可她遇到的，却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照顾者。
晚餐结束，庄凛送她到电梯口。
“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在附近转转。”
“好的，谢谢庄凛哥。”沈栀真心实意地道谢。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庄凛的身影。
沈栀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点茫然的脸，忍不住翘起嘴角。
运气真的太好了。
她想。
能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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