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的预感错了。
因为那个预料之中的电话压根没等到晚上。
只是距离他脱口而出那句话不到一个小时，裤兜里的诺基亚震了。
苏航天掏出来瞟了一眼屏幕，备注两个字：
马耘。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丁磊凑过来瞄了一眼，一巴掌拍在苏航天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趔趄。
“神了。”
苏航天接了。
对面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措辞简洁，“苏同学，下午方便见个面吗？西湖边有家安静的茶室，我请你喝杯咖啡。”
连称呼都从之前那套热络的“苏同学你来杭城啦”变了味道。
少了寒暄，少了铺垫。
只有一个清清楚楚的信号：我有正事要谈。
苏航天应了。
挂了电话，丁磊在旁边抱着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缝，打趣道：
“嗯？这位马总的怎么突然就软了？哈哈哈！”
苏航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笑，没说话。
很明显，马耘打这个电话之前绝对联系了一圈投资方，估计都是得知高盛倒戈的消息，然后无人问津了。
资本市场的风向变了，教辅阵地丢了，团队军心散了，三刀同时砍下来，刀刀见骨。
这个电话不是马耘想打的。
是被逼着打的。
……
下午三点。
杭城西湖边，一家半露天的茶室。
苏航天到的时候，对面三个人已经坐好了。
马耘居中，吴勇在左，运营主管小鹿居右。
桌上摆着四杯咖啡，马耘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小半杯，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液痕，看来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不少。
苏航天没急着坐。
他站在茶室的栏杆边上，往西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月的西湖，湖面微澜，远处群山叠翠，荷叶铺出大片的绿，间或有粉白色的花苞从叶间探出来。都说西湖四季如春，他以前当飞行员的时候从没来过杭城，前世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照片。
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从姜若水嘴里听到的古文。
里湖，外湖，无处无春。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
苏航天啊苏航天，姜若水那三本语文笔记没白借，连审美都被她同化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马耘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上次在洗手间碰面时深了一倍。
苏航天端起面前那杯咖啡，闻了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马耘，一言不发。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苏航天没开口，马耘也是。
吴勇坐在左边，身体微微后倾，一副事不关己的松弛姿态，但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裤缝上轻轻点着，频率很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猛。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嘴角强压在。
苏航天在江市那间小饭馆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像烙铁烫进去的。
“要不了多久，我会让马耘自己坐下来……”
“低下头……”
“主动跟我谈股份。”
现在呢？
马耘坐在对面，眉头紧锁，等着一个十八岁高中毕业生的答复。
等了十分钟。
吴勇趁马耘低头的瞬间，飞快地朝苏航天眨了一下眼。
速度之快连旁边的小鹿都没注意到，但那一下的含义，苏航天接住了。
眼神里满满当当塞着两个字：佩服。
苏航天唇角动了动，十分钟的沉默结束了。
不过抢先开口的人，是求人的马耘。
“苏同学。”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姿态还是那个姿态，说话的腔调还是那个腔调。
但眼睛里少了那层高高在上的东西。
“上次在望江楼洗手间，我说的期权方案，确实欠妥。”
他停了一拍。
苏航天端着咖啡杯，没吭声。
马耘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代表阿里团队，正式邀请你成为公司的自然人股东。”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苏航天低头看了一眼。
标题很清楚，《股份转让协议》。
他没急着翻，目光落在文件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多少？”
马耘深吸了一口气。
“百分之十。”
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下几不可察的抽搐，像是心口被人剜了一刀，但他忍住了。
苏航天看着他。
百分之十。
前世他作为飞行员，对商业的认知粗浅得很，但重生以来，他也早清楚这三个字在未来值多少钱。
阿里巴巴的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大到他此刻不敢往深了想。
他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对赌，没有行权期限，没有附加条件，白纸黑字，干干净净。
马耘在对面盯着他翻页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苏航天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
“笔呢？”
马耘愣了一瞬，随即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来。
苏航天接过笔，在签名栏落了自己的名字，马耘跟着签完盖章。
两个人的手指几乎同时离开纸面。
马耘站起来，伸出手。
笑了。
这一次笑到了眼底，但那笑里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释然、肉疼、如释重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握手松开之后，马耘重新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松弛了不少。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苏同学，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网易在杭城的分公司，后面应该会裁撤教育相关的地推业务吧？”
潜台词是，我都给了你百分之十了，你总该把刀收回去吧？
苏航天把咖啡含在嘴里，咽下去。
“不会。”
马耘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体猛地往前探了半寸，嘴唇张开，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你……”
后面的话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在喉咙里。
苏航天把杯子放下来，朝马耘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马总，放心。”
“我也是说话算数的人。”
马耘盯着他，呼吸微微粗重，脸上泛红。
苏航天继续说：“杭城网易这边的教辅地推，其实只是拿来练手的，网易分公司团队需要实战场景磨合，跑通了流程就会转移目标，去做别的事。”
他看着马耘的眼睛。
“所以阿里的教辅项目受影响的时间不会太长，预计一个月之内，可以恢复。”
这句话落下来，马耘攥杯子的手指松了。
一个月。
一个月他扛得住。
只要有明确的期限，只要对方说话算数，这个代价他认。
马耘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往椅背上靠回去，盯着苏航天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眼光一闪，身子又前倾了半寸。
“新项目？”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猎犬嗅到猎物的敏锐。
“能细说说吗？”
苏航天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
下午四点十二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凉了，微苦，带着点回甘。
然后他站起来。
先和小鹿握了握手，再和吴勇握手。
吴勇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压着，但眼底的笑意控都控不住，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苏航天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背。
最后是马耘。
“下次吧，马总。”
苏航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时间不够了。”
马耘眉头一皱。
苏航天已经转过身，朝茶室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侧脸被西湖方向漫过来的斜阳镀了一层薄金。
“不是托词，只是和女生约会的时候，老迟到总是不太好。”
说完，他抬手朝三人摆了摆，转身出了茶室。
白衬衫的背影穿过栏杆投下的条纹光影，步子不紧不慢，走得很稳。
马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西湖边的梧桐树荫下。
手还保持着握手后垂落的姿势，没动。
半晌，他自己先笑了，那抹难掩的苦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十八岁。”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穿过栏杆，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荷叶随风翻了翻，露出叶底那层银白色的绒。
“十八岁哎……”
他又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旁边的吴勇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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