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三楼。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包厢，门口站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腰板挺得笔直。
苏航天跟在丁磊身后，脚步放得很稳。身上这件白衬衫是丁磊让人从酒店对面的商场临时买来的，尺码大了半号，肩线往下塌了一截，袖口硬邦邦的带着折痕。深色长裤倒是刚好，就是皮带扣太松，他在卫生间里多打了一个孔才勉强卡住。
丁磊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刘主任这个人据说不爱绕弯子，你正常说话就行，别紧张。”
苏航天点了点头。
他没紧张。
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是因为出汗，是刚洗完澡皮肤太干，衬衫面料蹭着手腕不太习惯。
前世他参加过的最高规格饭局，是飞行大队的年度表彰宴，桌上坐着的是将军，但那会儿他穿的是一身笔挺的军装，臂章锃亮，胸口别着金鹰勋章，走到哪里别人先敬礼。
心里踏实得很。
现在呢？
穿着别人帮买的衣服，兜里揣着一张高中毕业证，去见一个即将给他参股公司签字批两亿贷款的人。
苏航天在心底默默算了一笔账。
他目前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股票账户加现金流，撑死一百四五十多万，这个数字放在九九年的江市，已经能让全家人过上体面日子了。
但在这间包厢里，一百万连桌上那壶茶的零头都不算。
这就是差距。
不过没关系。
前世他驾驶歼击机面对过四架敌机的包夹，座舱里告警声响成一片，油量只够最后一个机动。
那时候他都没慌。
今天不过是吃顿饭。
……
丁磊推开门，苏航天跟着跨进去。
包厢不大，但干净。
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户对着西湖方向，能看到远处的山廓，灯光调得偏暖，不刺眼。
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居中那位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极好，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不是白酒。
苏航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正式宴请通常开白酒，便宴上清茶，说明对方想认真聊事情，不想在酒桌上打太极。
这倒和丁磊说的“不爱绕弯子”对上了。
旁边两位是经济开发区的配套干部，一男一女，各自面前放着文件袋，但都没打开。
苏航天本以为场面会很严肃。
结果刘主任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
“你比照片上瘦。”
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自然，眼角那几道纹路全挤到一块儿去了，带着一股子长辈看晚辈的随意劲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主动走过来。
“来来来。”
苏航天迎上去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两下就松开。
丁磊赶紧在旁边接话：“刘主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
“苏航天同学。”
刘主任直接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的名字。
“我知道，坐吧，今天没外人，就是吃顿便饭聊聊天。”
苏航天应了一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来。
陈磊和何俊分坐两侧，丁磊挨着刘主任。
菜是提前点好的，服务员开始往桌上端。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龙井虾仁、油焖笋，都是杭帮菜的路数，份量扎实。
刘主任一边招呼大家动筷子，一边聊了几句网易分部的施工进度，语气很松弛，像是在自家客厅说话。
苏航天安静地听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在等。
这种级别的人请你吃饭，绝不可能只是“聊聊天”。
果然。
菜刚上了两道，刘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苏航天，忽然冒出一句：
“苏同学，你在江市一中那篇检讨，题目叫什么来着？”
苏航天夹菜的筷子停了。
他张嘴，怔住了。
丁磊、陈磊、何俊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刘主任，脸上写着同一个问号，他们只知道苏航天是个炒股厉害的高中生，学校里的事压根一无所知。
检讨？什么检讨？
不会是犯过什么事吧？
刘主任不等苏航天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津津乐道的味道。
“人在一中，我很羞耻。”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吧？”
苏航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否认。
刘主任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副手，哈哈笑出声来。
“我跟你们说，对这位苏同学，我可是久仰了啊！”
他竖起手指头，开始一条一条往外数。
“先把年级主任当众拉下马，当着副市长、教育局长、南粤姜氏集团总助的面，一个高三学生，硬是把三千人的操场控得鸦雀无声。”
“紧接着，一篇检讨稿，把互联网未来十年的风口吹了个底朝天，台下那几个经济学专家，据说有人当场掏笔记本记要点。”
他看着苏航天，眼神里审视和欣赏各占一半。
“519行情爆发之前你精准预判，爆发之后你精准逃顶，接着又在电视直播里向全城散户发出股灾预警，事后被验证一字不差。”
“再然后，你把一套教辅资料卖出了花，反盗版、饥饿营销、价格战，一整套商业打法，愣是在高中校园里跑通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苏航天脸上。
“恐怕你自己都不太清楚，你在一中那次演讲之后，随着你的预言一个个灵验，你这个名字早就出现在不少人关注的名单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
丁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张，完全忘了喝。
何俊放下筷子，目光在苏航天和刘主任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他这个九六年高考状元，刚才在车上还带着一丝骨子里的矜持。
此刻那点矜持碎了一地。
控场三千人？当着副市长的面拉下年级主任？电视直播预警股灾？
他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我九六年考全市第一的时候，全校也就拉了条横幅，连市电视台都懒得来，这人直接把检讨写成了商业路演？
陈磊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看苏航天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有想法的年轻人，变成了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苏航天面对三道射过来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带着点尴尬。他搓了搓手，语气压得很低。
“刘主任过奖了，那些都是瞎蒙上的，运气好而已。”
他是真的有些不自在。
前世他是飞行员，习惯了用战绩说话，不习惯被人当面一条条翻老底。那种感觉就像体检的时候被医生掀开衣服，前胸后背全暴露在灯光下。
更关键的是，这些信息，刘主任是从哪弄来的？
苏航天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江市一中的事、519行情的预判、电视直播的告白和预警……这些事发生在江省，距离杭城五百多公里。
一个杭城的区领导，能把他的底摸得这么清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网易做尽调的时候顺带查了他的背景，然后这些材料流到了审批环节。
要么，是有人比网易更早就在盯着他。
姜旭东？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苏航天暂时按住，没深想。
刘主任看着苏航天的反应，嘴角那道笑纹又深了几分。
年轻人说瞎蒙，但眼神稳得像钉子一样，说不自在，可坐姿一直没变过。
这种表里不一的老成，放在十八岁身上，有意思得很。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眼神往上一扬，看着苏航天，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热气。
“苏同学，你也别谦虚了。”
他朝旁边两位副手笑了笑，摆了摆手。
“今天这桌上气氛挺好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也就直说了，”
他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半寸，眼神变得专注。
“你给江市蒙了个互联网风口，灵验了，你给那些散户蒙了个股灾预警，也灵验了。”
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那苏同学能不能也帮我们杭城，把把脉……”
“也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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