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长途硬座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疲惫。
打头那个最扎眼，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突出，下巴尖得能戳伤人，头发更是油到十天半个月没洗似的。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pOlO衫，领子软塌塌地耷拉着，脚上一双回力鞋。
苏航天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马耘正在跟门卫大爷吵架。
“同志，我真的是来找人的，姓苏，高三的学生……”
“高三晚自习刚下课，你在这等着，别往里闯。”大爷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
“我们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从杭城过来的！”
“坐飞机来的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旁边那个壮实的短发男生已经急了，撸袖子就要翻铁门，被马耘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
苏航天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路灯底下这个瘦削的年轻人，脑海里叠上了另一个画面。
前世的新闻发布会，聚光灯打满全场，西装笔挺，万人注目，谈笑间市值几万亿。
现在呢？
跟门卫大爷吵架还吵输了，哈哈哈！
苏航天憋着笑走到门卫室，冲大爷打了个招呼：“王叔，我的朋友，来找我谈点事。”
“没事，我正好放学了，不用他们进来，我自己走出去。”
大爷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耘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清苏航天。
白衬肩上挂着一只帆布书包，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卷子角。
十八岁，如假包换的高中生。
马耘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过程。
他显然做过心理建设，在十二小时的绿皮火车上反复告诉自己对方是个少年，别用成年人的预期去框。
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真看见了，那种冲击还是一拳打穿了心理防线。
苏航天倒是大方。
他伸出手：“马总，欢迎来江市，路上辛苦了。”
马耘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力道沉稳，不像高中生。
马耘的表情终于定格，收起所有多余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很职业的审视。
“苏老板。”他松开手，声音带着杭城口音特有的那种软，但软里裹着硬，“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苏航天笑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瘦，火车上没吃东西？”
马耘后面那个壮实的短发男生插了句嘴：“泡面带了两箱，他一口没吃，在硬座上盯着窗户想了一路。”
这人苏航天知道，十八罗汉之一的吴勇。
苏航天打量了他一眼，宽肩膀，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长期敲键盘的手。
旁边还有一个安静的长脸男生，戴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全程没说话。
最后面站着一个短发女生，小鹿，抱着胳膊靠在铁门上，下巴微抬，打量苏航天的眼神里满是怀疑。
苏航天把这些信息收进眼底，转身朝校门外走。
“先吃饭，边吃边聊。学校对面有家小馆子，炒菜一般，但量大。”
……
小饭馆叫“兄弟炒菜”，六张油腻腻的方桌，头顶吊扇吱呀呀地转。
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最贵的一道菜是酸菜鱼，十八块。
苏航天点了四菜一汤，又要了一盘花生米和五瓶啤酒。
马耘坐在他对面，端着啤酒没喝，开门见山。
“苏老板，我爸把你的事跟我说了不少，五一九行情满仓科技股，综艺股份精准逃顶，七月一号暴跌你提前一天在电视上喊出来。”
他把啤酒放下，食指敲了敲桌面。
“说实话，我佩服，但佩服归佩服，生意归生意。”
“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方案，十八个人放下代码去中学门口卖教辅，我需要一个让我点头的理由。”
苏航天嗑了颗花生米，慢悠悠地说：“理由我电话里讲过一遍了。”
“不够。”
马耘的语速突然加快，“电话里你讲的是逻辑，我需要看到的是数据和实物。”
“逻辑谁都会编，PPT我自己也做过一百页的，投资人听完鼓掌，然后把门关上不投一分钱。”
他盯着苏航天的眼睛。
“你手上到底有什么，还有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航天没急着回答。
他擦了擦手上的花生米碎屑，弯腰从书包里抽出两样东西，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第一样：三本装订整齐的笔记母版，封面印着“高考提分密码·全科通用版”。没有个人笔迹痕迹，按考点频率分层，按难度阶梯排列，按题型归类标注，每一页右下角留着防伪编码栏。
这是他和姜若水连续五个晚自习赶工的成果。
姜若水负责文科重编与数学压轴题拆解，苏航天负责理综避坑手册与蒙题概率模型，含金量比前版翻了一倍不止。
第二样：一张手绘的江浙两省地级市分布图，红蓝两色笔圈出六个战区，每个战区标注三到五所省重点高中的名称、地址、在校高三人数，以及距最近印刷厂的车程。
马耘身后三个队员凑过来看了三十秒。
表情从随意变成严肃，又从严肃转成惊愕。
吴勇推了推眼镜，憋不住了：“这个渠道分区图，你连每所学校高三年级多少人都标上了？数据哪来的？”
苏航天叼着一根花生米：“打电话问的，教务处接线的都是大爷大妈，你客气两句说是教育局做调研统计的，什么都告诉你。”
马耘没有说话，他伸手翻开第一本母版，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停了整整五秒。
他抬起头看苏航天，眼神微变。
苏航天懂那个眼神，对方这位马总做过无数商业计划书，大概是第一次在一个高中生的手工活儿里，看到了可执行的完整闭环。
但马耘还没表态。
吴勇先炸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花生米跳了三颗到地上。
“我在杭城写了四个月代码！从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服务器架构论文啃到UML建模！你现在告诉我，叫我去中学门口摆地摊卖教辅？”
他指着苏航天，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们是互联网公司！不是新华书店分销商！”
小鹿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没吭声，但那个表情比吴勇的咆哮更有杀伤力。
马耘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看着苏航天等他接招。
苏航天没跟吴勇争辩。
他站起来，把三本母版塞回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跟我来。”
……
五个人被他牵着鼻子走到一中食堂门口的空地上。
晚自习刚下课，陆陆续续有学生往食堂方向走，苏航天召来了约好的姜世霆，后者今天刚好带了一箱库存的校内版宝典准备明早出货。
苏航天二话不说，搬出二十本码在入口台阶上，从口袋掏出记号笔，在白纸上写了八个字：“最后七天，最后二十本”。
然后他站到台阶旁边，像个小卖部老板一样吆喝了一嗓子。
“双神宝典最后一批清仓！卖完永久绝版！”
第一个学生犹豫了五秒，掏钱。
第二个学生看到有人买了，直接小跑过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八分钟的时候，台阶前排起了队。
吴勇双手抱胸站在三米外，脸色从不屑变成疑惑。
第十八分钟，十四本已经卖出。
第二十六分钟，最后一本被两个女生抢着付钱，其中一个差点急哭了。
苏航天走回来，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在吴勇面前像扑克牌一样摊成扇形，一张一张数。
“四百六，三十分钟。”
他指了指吴勇的脸。
“你写一个月代码，工资多少？”
吴勇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零。”小鹿替他接了句，声音干巴巴的。
她的胳膊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眼神从抗拒变成了若有所思。
苏航天收好钱，语速加快。
“吴勇是吧？你觉得我让你卖书是侮辱你？”
他没等回答，手指朝食堂门口那条已经散去的队伍一指。
“你们阿里巴巴未来要干什么？是要让中国所有中小企业在网上做生意！”
“谁去说服那些连电脑都没摸过的厂长老板上你们的平台？靠代码？靠服务器？”
“靠的是人！一个个走进去、敲开门、把东西卖出去的人。”
“今天你连一本四十五块的书都推不动，明天你凭什么让一个年产值两百万的工厂老板，相信你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站？”
他转向马耘。
“马总，我设计这套打法，表面是卖教辅赚现金流，底层是帮你锻造一支地推铁军。”
“你们每个人学会三件事：第一，怎么在三十秒内让陌生人停下脚步；第二，怎么在两分钟内建立信任；第三，怎么在对方犹豫的瞬间促成交易。”
他停了一拍。
“这三件事，跟你们未来敲开每一家中小企业的门，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马耘放下筷子。
安静了三秒，开口问：“培训谁来带？”
苏航天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叼棒棒糖的姜世霆，嘴角一弯。
“他。”
吴勇脸色铁青：“不是你吗？就他……一个高中生培训我们？”
姜世霆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吴勇一眼，伸出一只手。
“兄弟，我一个人在这食堂门口摆了三周摊。第一周卖了六千，第二周一万二，第三周连盗版都被我干趴了。”
他用棒棒糖指着吴勇的脸。
“你代码写得牛是吧？来，你先给我卖十本出去，卖不动就别哔哔。”
吴勇涨红了脸，一把抓过五本宝典冲向人群。
七分钟后，他灰溜溜回来。
结果是一本没卖掉。
他跟每个路过的学生讲产品优势讲了两分钟，对方已经走远了。
姜世霆叹了口气，示意吴勇看好了。
他走上前去，拦住一个路过的男生，只说了一句话。
“哥们，提分秘籍知道吧？这本笔记是年级第一亲手写的，全校限量，明天涨价。”
男生立马掏钱。
全程九秒。
吴勇站在旁边，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嘴巴张了又合。
三秒后他低声骂了句脏话，一把夺过姜世霆手里剩下的宝典。
“再教我一遍。”
姜世霆嘴角扬起来，棒棒糖往嘴里一塞，拍了拍吴勇的肩膀。
那个姿态，活脱脱就是三周前苏航天拍他肩膀时的翻版。
苏航天站在三步外，双手插兜，很满意眼前的画面。
马耘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姜世霆带吴勇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五秒之内抓住一个陌生学生的注意力。
过了好一会儿，马耘低声说了句：“你这个弟弟，有点意思。”
苏航天愣了一下。
弟弟。
他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一下称谓，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姜世霆的背影，想起了前世婚礼上那个哭着拉他喝酒的大男孩，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他会越来越有意思的。”
“还有你马总，我们这群人正在改变社会大众习惯，改变大夏金融格局，改变世界秩序的快车道上……”
“请抓稳了，别掉队！”
马耘哈哈大笑，直言苏航天太夸张，要是放在传销里，他高低得是个导师级的人物。
不过他袖子底下的手早已握紧，激动得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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