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成安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是十年前买的,真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二十年的“业务”记录。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代码。


    最新一行:Q-2409,3,40。


    意思:九月第三批,三个孩子,总价四十万。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Q-001,5,150。


    二十四年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周桂芳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热气腾腾。


    “邱总,厨房炖的鸡汤,您喝点。明天要讲话,润润嗓子。”


    邱成安接过汤,喝了一口。


    “孩子们吃了吗?”


    “正吃着呢。今天加了红烧肉,都高兴坏了。”


    邱成安点头。


    周桂芳站着没走。


    “还有事?”


    “邱总,刚才接到电话,明天市里可能要来人。说是民政局的,例行检查。”


    邱成安的手顿了顿。


    “例行检查?怎么没提前通知?”


    “说是抽查。最近风声紧,那边让咱们准备一下。”


    邱成安放下汤碗。


    “那批资料都收好了?”


    “收好了。放在地下室保险柜里,钥匙只有您和我有。”


    “账目呢?”


    “账目没问题。基金会的账面上每一笔都清楚,那部分走的都是海外账户,查不到。”


    邱成安沉默几秒。


    “让保育员们管好嘴。不该说的别说。”


    “知道。”


    周桂芳退出去。


    门关上。


    邱成安坐回椅子上,盯着那碗汤。


    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热气还在冒。


    他想起最近那些“意外死亡”。


    殡仪馆的、冷库的、医院的,一个接一个。那些人都是这条线上的人,都死了。


    死法各不相同,但都叫“意外”。


    他不信意外。


    但他也不信有人能查到他头上。


    他的背景太深了。二十年的慈善积累,三十多项荣誉,无数政商关系。谁敢动他?


    他端起汤碗,继续喝。


    汤有点凉了。


    他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三楼只有他一个人,其他房间都空着。他走到楼梯口,下楼。


    二楼是宿舍。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高低床。十几个孩子已经睡了,房间里传出细微的呼吸声。


    他在一扇门前停住。


    门上的标签写着“小雨”。


    他透过玻璃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床上。那个下午摔倒的小女孩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邱成安看了几秒。


    转身下楼。


    一楼餐厅已经收拾干净,桌子椅子摆放整齐。厨房的灯还亮着,两个阿姨在洗碗。


    他穿过餐厅,走到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走廊,通向地下室。


    他掏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又窄又陡。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水泥墙面,水泥地面。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一人高,两米宽。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码着一摞摞档案盒。


    他抽出最上面一个,打开。


    里面是照片。


    几十张照片,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照片上是孩子,一个个笑得天真。下面压着登记表,写着名字、年龄、家庭情况、接收日期。


    他翻到第三张。


    小女孩,五岁,穿红色棉袄,扎两个小辫。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下面写着:小燕,XX19年3月接收,XX19年8月转出。


    转出。


    那个词是他发明的。


    比“送走”好听。


    小燕转出之后去了哪儿,他不知道。买家没说过,他也从不问。


    他只知道,那单生意收了四十五万。


    他合上档案盒,放回柜子。


    又抽出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他一连翻了十几个档案盒。


    每翻一个,就看见一张脸。


    那些脸他都记得。


    不是刻意记的,是忘不掉。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晚上,他会梦到这些脸。梦里的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醒来后他就喝一杯酒,继续睡。


    二十年了,习惯了。


    他合上最后一个档案盒,放回柜子。


    锁好柜门。


    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住了。


    楼梯上方,铁门还开着。


    但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七八岁,男孩,穿着睡衣。


    他站在门边,看着邱成安。


    邱成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的?”


    男孩没说话。


    邱成安走上楼梯,走到男孩跟前。


    他认出这孩子了。上个月新来的,父母离婚没人管,街道办送来的。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待着。


    “回去睡觉。”邱成安说。


    男孩还是看着他。


    “你刚才在看什么?”


    邱成安皱眉。


    “什么看什么?我在地下室整理资料。你赶紧回去,别乱跑。”


    男孩没动。


    他盯着邱成安,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我看见你了。”他说。


    “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看那些照片。”


    邱成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照片?你胡说什么?”


    “那些孩子的照片。”男孩说,“我都看见了。”


    邱成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这孩子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看见了多少?


    他知道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回答。


    “你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吗?”


    男孩还是不说话。


    邱成安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恐惧,也没有别的什么。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成安站起来。


    “回去睡觉。明天我让周阿姨给你换个房间。”


    男孩转身,走向二楼。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邱成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铁门还开着。


    夜风吹进来,凉飕飢的。


    他打了个冷战。


    邱成安关上铁门,锁好。


    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升腾,被风吹散。


    那个男孩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转。


    “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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