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他坚守一生的精神堡垒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蜷缩在草铺上,意识在寒热交加中漂浮,眼前仿佛闪过历史中那一篇篇熟悉的篇章:


    《项羽本纪》的金戈铁马,《萧相国世家》的算尽机谋,《淮阴侯列传》的兔死狗烹……


    太史公的如椽巨笔,勾勒的是帝王将相的恢弘画卷,记录的是庙堂之上的权谋更迭。


    那被驱役筑长城的民夫,那被卷入战火、饿殍遍野的苍生,他们的血与泪,他们的悲欢与呐喊,又在何处?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bp;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是曹操的诗句,描述的何尝不是史书背后,被一笔带过的真实人间?


    史家追求“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可这“变”中,究竟有多少是那些无名者的尸骨铺就?


    那些被颂扬的“盛世”,对于路边的饿殍而言,与“乱世”又有何异?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自己皓首穷经所钻研的,不过是“封妻荫子、拜相封侯”的少数人历史,而真正创造物质世界、承载文明根基的亿万黎民,却成了沉默、被遗忘的背景?


    一种更深沉的迷茫攫住了他。


    他毕生所守护的,难道真的是一种偏颇、甚至带有原罪的“文明”吗?


    如果历史的评判标准不再是庙堂的功业,而是黎民的福祉,那么他熟读的那些经典,其价值又该如何重估?


    这种对自身信仰根基的怀疑,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加痛苦。


    他感到自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上下左右,皆无依托。


    旧的坐标已然模糊,新的方向却唯有破坏后的荒芜。


    这精神的凌迟,让他连最后一点用以支撑的力气,都快要消散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绝望,在这无边的、思想的黑暗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汉东江都基地,林慕雪在临时医务所里接到了一封来自山河省的电报。


    电报封套上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冰碴,瞬间冻结了她的指尖。


    电报是她父亲一位老友冒险发来的,措辞隐晦却字字惊心:“维庸兄病重,旧疾复发,环境不利休养,盼有良医良方。”


    “病重…环境不利…”&bp;林慕雪捏着电报的手指瞬间失血般冰凉。


    她瞬间明白了背后的含义,父亲已被卷入风暴中心。


    她试图联系山河省的熟人,但电话要么不通,要么对方支支吾吾,匆忙挂断。


    她想过亲自赶回山河省,但基地纪律严明,她的工作性质特殊,不可能离开。


    而且,她一个弱女子,在那个已然疯狂的环境里,又能做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淹没了她。


    她想起父亲灯下教导她“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情景。


    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怎么会如此遭遇…


    几天内,林慕雪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她强打精神工作,但眼神失去了光彩,时常怔怔出神。


    又过了几日,她辗转收到了第二封密信,是父亲一位学生偷偷寄出,详细描述了林教授被批斗、关入“学习班”,因不肯“认罪”而遭辱骂罚站,身体精神急剧下滑的情况。


    “……师母终日以泪洗面,我等多方奔走,然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闻听慕雪师妹在汉东,不知能否寻得转圜之机?恩师年事已高,恐难久持…”


    信纸在林慕雪手中簌簌发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字迹。


    最后的希望,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个在工地上威严果断,却能听进她医疗建议的领导;


    那个能说出“严格区分两类矛盾”、“保护建设力量”的陈朝阳陈书记。


    但去找他是公私不分,是给他出难题,甚至可能带来政治风险。


    父亲的问题是敏感的“典型”。


    她与他并无深交,他凭什么冒险?


    可是,父亲…是她在世上的至亲。


    【注:审,He问题本阶段内容告一段落】


    朔风卷过苏北大地,一片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映入眼帘。


    时间在推土机的轰鸣、钻井塔的矗立和工人同志们带着希望的笑脸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1953年的初夏。


    对于汉东省而言,这一年半,是真正意义上的&bp;“陈朝阳时代”的奠基期。


    他以省委第四书记、工业厅长之权限,将其超越时代的视野与铁腕的执行力,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在“治碱先治水”和“江都石油大会战”两大战役的拉动下,汉东省的工业体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扩张。


    江都油田:已从一口“华江一井”,扩张为拥有七口生产井的小型油田。


    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日产原油稳定在15吨左右。


    依托原油,周慕白领导的炼化团队已能稳定产出柴油、汽油和沥青。


    一座代号“红星炼油厂”的小型设施在荒原上秘密建成。


    大兴煤矿,经过彻底整顿,生产效率飙升。


    年产量从51年的50万吨,猛增至52年的85万吨,预计53年将突破120万吨。


    不仅满足了省内急速增长的能源需求,更通过香港渠道,出口优质无烟煤3万吨,换回了汉东省第一批自主赚取、宝贵的85亿元外汇。


    “汉东第一机械厂”,在郑春秋主持下,已能小批量生产改良型钻头、耐腐蚀水泵和适用于盐碱地的“阜宁-52式”重型步犁。


    其产品标准,正是陈朝阳强力推行的&bp;“汉标”雏形。


    “汉东日用化工厂”正式投产,利用石油副产品,生产肥皂、甘油。


    其汉东牌肥皂去污力强,价格实惠,迅速风靡全省,并开始向周边省份辐射。


    在这一年半里,汉东省新建、扩建百人以上规模的厂矿27家,涵盖小型钢铁、水泥、砖瓦、农具、食品加工等领域,初步形成了围绕能源和基础材料的内循环工业骨架。


    1951年,汉东省全省工业总产值约为4500亿元。


    至1952年底,这一数字跃升&bp;7200亿元,增长率接近60%。


    预计到1953年中,在石油、煤炭、机械制造和轻工的共同拉动下,全省工业年产值将历史性地突破1万亿元大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