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潘秘的建议,麋威重新调整了漕运。


    如此施行小半月。


    总算在隆冬时节到来前,将先前大军遗落归路的物资回收个七七八八。


    顺利完成关羽交给他的第一个军务。


    关羽很慷慨地赏赐了他财物,以作表彰。


    麋威转头就分一半给潘秘,以褒奖对方献策的功劳。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该是别人的功劳,他不贪。


    然而。


    “下吏区区小计,怎及中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中郎以此嘉奖于我,实在让我无地自容!”


    麋威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听到有人用这话盲目吹捧自己了。


    这潘秘看上去家教挺好的。


    怎么也跟关兴一个德行啊?


    “这些话,你都听谁说呢?”


    “城中诸公都这么说的。”潘秘道。


    “下吏听闻有人上书汉中王,提议中郎接任南郡太守,以侄代父。”


    城中诸公……


    南郡太守……


    麋威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老登们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集体吹起了自己的牛皮?


    还要推荐自己接任南郡太守?


    莫非……因为关羽?


    对了,关羽!


    麋威突然明白了。


    眼下两军对峙的格局,正如自己先前忽悠老登们的说辞。


    不管孙权还是关羽,都没有去动本地士族。


    孙权那边估计是优宠有加。


    而关羽虽然一直不进城接见各家头面人物,却也没有动手处置。


    显然是不想在这种时候多树敌的。


    所以,老登们就据此以为他麋威真的“运筹帷幄”,并大肆宣扬!


    说不定,还存了跟麋威绑定更深的想法。


    以求这位颇得关羽赏识的“青年才俊”今后能够关照一二。


    就像潘濬将潘秘送到麋威身边一样。


    而潘秘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阅历不足,没有老登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竟被这套说辞给忽悠瘸了!


    潘濬怎么也不提点一下自己儿子!


    呃……慢着!


    他也是个老登,不会他也有份参与吹牛皮吧!


    肯定是了!


    他的身份立场、利益诉求跟其他老登别无二致。


    而且由他这个当爹领头吹牛皮,当儿子的才能更信服嘛!


    更别说吹的还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


    对他自己名声也有好处啊!


    麋威一时哭笑不得。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刘备不同于关羽,还挺在意士人群体中的声望。


    万一老登们呼声太高,刘备顺水推舟同意了这个请求,真让他麋威越级当南郡太守怎么办?


    毕竟荆州与益州隔着千山万水,总需要留些制衡手段嘛!


    麋威和麋芳,不都姓麋?


    麋威倒不是瞧不起两千石。


    但正如他那日在关羽面前说的那样,有关羽在这里,什么两千石都不如关羽的一个军令顶用。


    而当时自己可是口口声声宣称要跟关羽同甘共苦的,拒绝了“假太守”。


    结果转头就默许老登们举荐自己当“真太守”?


    那关羽肯定会怀疑自己的居心吧?


    制衡什么的不要啊!


    我只想抱关羽大腿!


    不行不行,必须赶紧处理。


    麋威左思右想,感觉众口悠悠,捂嘴是捂不住的。


    自辩也只会显得虚伪。


    思来想去,唯一办法还是继续接受关羽军令,用实际行动展现自己绝无二心。


    可军令这种事,关羽不下达,自己也无法生造出来啊……


    思忖间,他目光落到一幅简陋却足够精确的行军地图上。


    正是最近梳理漕运时所绘制。


    很快,他目光落在江陵东边的一座城池。


    一些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


    忽而一亮。


    “有了!”


    ……


    扬州,豫章郡,柴桑县。


    平南将军吕范夜半收到急信,披星出门。


    匆匆来到江边,一艘足足有五层楼高的巨大楼船,赫然系泊在距离渡口不远的深水处。


    因刻意遮掩明火,加上夜色朦胧,远远看上去,如一头游荡至岸边的水上巨兽。


    望之令人生畏。


    稍稍走近,吕范总算看清船上旗帜。


    正是一头一尾,一大一小两面“孙”字旗。


    面色不免怪异起来。


    且说,急信上已有说明,今夜船上将领有两位:


    征虏将军,孙皎字叔朗;


    武卫都尉,孙桓字叔武。


    这两位都是孙氏公族当中的佼佼者,此时西去荆州支援倒也合理。


    唯独,两人既是孙权的弟、侄辈,又是孙权麾下将领。


    于情于理,都没资格使用这种奢华的五层楼船作为主将本部的。


    须知,就连吕蒙这个督军大将都没这待遇呢!


    若是旁人,此时不免要暗讽一句孙车骑任人唯亲。


    但吕范吕子衡与江东孙氏之间,自有一番殊遇


    所以只是稍稍怪异片刻,心中已有猜测。


    而果然,下一刻,一艘小舟从楼船下缓缓驶来。


    “子衡!”


    一道长上短下的矫健身影屹立舟头,遥遥发声。


    “当初早听你的话扣下刘备,就不会有冬日舟车劳顿之苦了。”


    “孤悔不当初啊!”(注)


    吕范闻声一时释然,继而肃然。


    连忙趋步上前,欲扶那称孤道寡之人登岸。


    但那人却只让小舟缓行下来,并无靠岸的意思。


    “孤听闻,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今欲逆流而上,夺回荆州,却又担心身后不稳。”


    “不知子衡可愿为孤后镇于建业?”


    吕范自无不可,躬身应命。


    他善于运筹帷幄,却不擅长冲锋陷阵。


    这种镇守后方、替前线足食足兵的工作,正适合发挥他所长。


    但应命之后,心思稍转,忽又感觉船上那人此番亲征虽是题中应有之义。


    却未免有些迫不及待。


    竟是连上岸稍驻一夜都不愿意。


    于是劝谏道:


    “前些时日陆伯言来信,说取江陵已经失了先机,而吕虎威又日渐病笃,南郡战事已然难为。”


    “往后孙刘两家只怕还是要媾和的。”


    “既如此,主公何妨大张旗鼓,信步缓行,以展现从容不迫之态?”


    闻得此言,船上那人沉默片刻,方才缓声道:


    “那就请子衡替孤在江上大张旗鼓,继续缓缓发兵增援吕子明。”


    “至于孤……你就当孤今夜不曾来此。”


    吕范闻言微愕。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主公的战略野心。


    正如当年低估了对方竟敢放纵刘备去江陵一样。


    但未等他再开口,小舟已经悄然转回楼船方向。


    ……


    翌日,关羽中军大帐,日常商议军情。


    诸事商议妥当后,麋威突然提了个军事建议。


    ……


    注:孙权早在当大魏吴王前就称孤,比如他曾写信威胁曹操说“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可能是史家以后人角度书写,也可能孙氏早就展现出割据姿态。这里不纠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