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还是头一回见林燊亮出黄绳和符箓。


    至于钉在树干上的银色小刀,他倒是见过。


    可今天这一看,才发现这刀不只是能飞那么简单。


    连陈军都看得发怔,


    佟班长和陈勇就更不用说了,


    站在后头,眼珠子跟着转,一脸茫然。


    也难怪。


    这片大地换了颜色之后,人们信的,早就不一样了。


    真正懂的人,都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上了年纪的,兴许还能看出半分门道。


    至于其他人,想都别想。


    新的人间大势像一锅滚水,


    从城镇一路漫到乡村,


    把许多旧东西都按在底下,不让冒头。


    能烧的烧了,能砸的砸了,能改成口号的都改了。


    那些真正有道、有德的,


    反倒比谁都明白,这世上最硬的从来不是符箓法器,而是人心大势。


    亿万人的心一起转,比什么阵都厉害。


    所以他们早就把师门的名号烂在肚子里,


    一个个走进人堆里,做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也不争,也不辩,也不显露。


    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有人查,就把手一摊,一副什么都不会的老实模样。


    不是躲,是修。


    入世自修。


    这人间烟火,就是他们最后选的道场。


    至于那些不入流的东西,


    陈军听师爷讲过,


    民国那会儿,山里头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时不时出来闹腾一阵。


    那时候乱,人顾不上,它们就敢出来作妖。


    也有不少被有本事的先生收拾了,没收拾净的,就继续在山里窝着。


    可到了后来,这片大地变了颜色,大势不可挡。


    到处是伐木声、开山炮、广播喇叭,山里山外到处插着旗,号子声震彻天地。


    那些东西怕了。


    比当年怕天雷还怕。


    人间的势太大了,


    所以那几年,山里反倒干净了。


    不是没有,是都躲了。


    躲得越深,年头越久,有些东西就越不是东西了。


    陈军抬头,看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眉头再次紧锁。


    那三个人为什么拼命往这地方跑?


    他们不是误入,是奔着这里来的。


    火光要比昨日更旺,收集起来的木材也多上整整一倍,


    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方位,示意佟班长和陈勇坐下,


    陈军把背包卸下来垫在身后,


    靠着松树坐下,把开山刀横在膝盖上。


    林燊这时轻声开口,


    “现在抓紧吃点东西,戌时后不要说话。”


    “就是七点以后。还是有不到两个小时。”


    陈军看着有些懵的佟班长和陈勇开口解释。


    未知的压力不觉间会让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佟班长还好,


    陈勇一直想问,都被佟班长制止。


    直到陈军把火堆再次挑旺的时候,时间才来到六点三刻,


    “去解决个人问题吧,记得用雪把痕迹埋起来。”


    陈军话音刚落,陈勇就站了起来,


    佟班长由于吓也快速起身,两人往东走了一段,


    “班长……”


    “别问,出了林子,今天的事也要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陈友点头,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


    “真有这么悬乎?”


    “宁可信其有。”


    佟班长系着腰带,表情郑重的看向陈勇,


    “大勇,你觉得他们两口子是一般人么?”


    “不仅不是一般人,还是高人。”


    陈友回答很是干脆,这倒是佟班长有些意外,


    “一般人早就进了老虎肚子,只有高人才能把老虎当家猫。”


    “呃……”


    这答案很直接,也没法反驳。


    佟班长露出微笑,


    “那就结了,要不是人家,那血眼狼就够咱俩喝一壶的了。”


    “一会照做。”


    “知道了。”


    七点一到,


    火堆旁没了动静,


    林燊和陈军坐在一起,小虎崽蜷缩在两人脚下,


    大黄和铁头依着陈军和历史你很两侧,


    公虎和母虎分别趴在陈军和林燊身旁,把两人护在中间。


    今夜母虎没了往常的睡意,尾巴轻轻扫着雪地,


    是不是抬头看着四周黑暗的林子,特别是山脊方向,它的视线停留的最久。


    公虎眯着独眼趴卧,


    但它时不时抖动的虎耳,说明他也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林燊用拇指摩挲着钱面上那层包浆,看着燃烧的火堆。


    陈军盘坐,


    正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开山刀,


    火光把刀身照得一明一暗,


    陈军擦得很慢,


    鹿皮从刀背开始,顺着刃口的弧度一点点往下抹,


    每一下都走得很稳,鹿皮擦过去,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他不看人。


    也不看火。


    眼睛只盯着刀。


    刃口在火光里泛出一层薄薄的青光,


    陈军把鹿皮折了一道,用指尖顶住,


    从护手处往外推,


    一寸,再一寸,


    擦到刀尖时停住,


    手腕轻轻一压,把最后那点水汽抹净。


    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慢慢隆起来,又慢慢平下去。


    他擦得极有耐心。


    刀在他手里不像武器,倒像身体多出来的一截骨头,早就长在一起了。


    火堆忽然“啪”地爆了个火星。


    陈军眼皮都没抬。


    公虎的耳朵动了一下,母虎的尾巴停住了。


    林燊仍慢慢摩挲着古钱,目光落在火心里,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陈军翻过刀面,开始擦另一侧。


    这一遍更慢。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刀擦完了。


    陈军把鹿皮放在膝头,提起刀,让刀尖朝下。


    火光从刀柄一路跌到刀尖,像一滴烧红的铁水顺着刀身滚下去,最后滴进雪地里。


    他抬起眼。


    正好对上林燊看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火堆在他们中间跳着,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军的眼神沉得吓人,像一口深井,水面平着,底下全是冷。


    良久,陈军把刀慢慢插回刀鞘。


    “到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像在说时间。


    也像在说别的什么。


    远处山脊方向,风突然动了。


    不是吹,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黑里挤出来,


    贴着雪面滚过来,把火堆压得往西一偏。


    母虎猛地站起来。


    公虎的眼睛睁开了。


    林燊捏住了古钱。


    而陈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