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静静地看着。


    火堆里的松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灭了。


    林燊蹲在对面,


    头亮起一圈圈光晕,晃晃悠悠的,像是烧化的金子淌在发丝上。


    他看得有些入神。


    陈军说不上来为什么,


    心里头彻底静了下来。


    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一路都在赶,在躲,在盘算。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紧得发疼。


    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看着心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梳头,那根弦自己就松了。


    林燊把辫子编好,发绳咬在嘴里,两手一绕一紧,利利索索地扎好。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陈军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陈军愣了一下,移开眼,低头摸了摸胡茬子。


    “看你。”他说。


    林燊微笑,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茶缸子倒奶茶。


    陈军看着火堆,心里头那股静劲儿还没散。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反正林燊没说什么,他也就当什么事都没有。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烟,从火堆抽出一段树枝,凑到火堆边上点着,嘬了一口。


    烟雾慢慢散开,


    混着松枝的香味和奶茶的热气,


    在清晨的林子里袅袅地升上去。


    林燊端着茶缸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打算?”


    陈军嘬了口烟斗,想了想。


    “还是山里好。”


    林燊小口喝着奶茶,视线不断看过微光中的林子。


    陈军点头,嘴角自然翘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端着奶茶,一个叼着烟。


    ......


    刘兵这边,


    他正仰身靠着雪坡,


    帽子压低,双眼微眯,


    “天快亮了。”


    他一旁的哲木塔却没有回话,


    卡在望远镜后的双眼一震,


    “是他们。”


    哲木塔的声音压得很低,


    声音里压着一个猎人在猎物跟前收紧了呼吸时的那种紧绷。


    刘兵立马睁眼,翻身趴正,


    快速爬到这木炭身边,


    “刘排长,你看刚走出撮罗子的那三个人就带着南方口音。”


    说着哲木塔把望远镜递给刘兵。


    “我听过那个瘦高个说话。”


    刘兵接过望远镜,顺着哲木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人已经从最远处的撮罗子里走了出来,正朝营地中间最大的那堆篝火走去。


    打头的是个带疤的男人,脸上那道疤被清晨的寒气一激,变成了暗紫色。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


    最后面是一张方脸,颧骨宽,下巴窄,走起路来脑袋微微前探,像是习惯了在低矮的地方穿行。


    三个人都穿着皮袄、棉裤、毡靴,打扮得跟附近的老客没什么两样。


    但刘兵的目光停在他们的脚上。


    不对劲。


    老山客、猎户走雪地,脚后跟先着地,探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走林子,整个脚掌平落,随时准备收住步子或者往旁边闪。


    这是在这片林子里活下来的人用几十年磨出来的本能,改不了。


    但这三个人的走法不一样。


    他们落脚的时候是前脚掌先着地,脚尖往里扣,整只脚踩实了之后膝盖微微往外弹一下。


    每一步都是这个节奏,


    脚尖先落,扣住,踩实,膝盖外弹。


    走在雪地上看不出来,但走在硬地上的时候,那股劲就藏不住了。


    像是每一步都在抓地。


    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晃晃的东西上,习惯了用脚掌去够、去抠、去找平衡。


    刘兵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走法他在哪儿见过。一定见过。


    不是在这片林子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很久以前。


    “你看他们的走路姿势。”


    说着把望远镜递给哲木塔,


    他则是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起雪,在指尖搓来搓去。


    脑子里在翻,一页一页地翻。


    “刘排长?”哲木塔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刘兵没应。


    他还在想。


    “他们这走路真是别扭。”哲木塔也也发现了不对,嘴里小声嘟囔着。


    突然,他睁开了眼。


    他想起来了。


    他刚分到部队,班里有个姓赖的新兵,广东人,家里打鱼的。


    那小子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前脚掌先落,脚尖往里扣,膝盖往外弹。


    在平地上走快了,身子一晃一晃的,跟喝了酒似的。


    当时班里有人笑话他,赖矮子你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那小子不好意思,挠着头说他爹也这么走,他爷爷也这么走,他们全村的男人都这么走。


    从小在船上长大的,


    渔船小,浪一打甲板就晃,


    人在船上必须叉着腿站,脚趾头抠着船板,膝盖弯着卸浪的劲。


    不这么走,早就颠到海里去了。


    几辈子下来,想改都改不掉。


    刘兵当时觉得新鲜,还专门盯着那小子走了几天路。


    看着看着就看习惯了,后来就再没注意过。


    直到现在。


    刘兵躲过望远镜,再次看过去,


    望远镜里那三个人朝篝火堆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边走边往左右看。


    他们的上半身保持着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肩没端,胳膊没夹,脸上还带着笑,看上去就像三个起早烤火的老客。


    就是这个劲。


    在船上生活久的人才会这么走。


    刘兵把望远镜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


    “他们不是山里人,是海上的!”


    哲木塔愣了愣,


    “海上的人,跑到这冻死人的林子里来干什么?”


    刘兵没有回答。


    篝火堆那边,带疤男人已经跟一个老猎户搭上了话,笑着递烟。


    瘦高个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营地。


    方脸蹲在火堆旁,伸出两只手烤火,那只合不拢的左眼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


    他们看上去很轻松。


    刘兵重新躺回雪坡,


    摸出根烟点上,


    “还真就是邪门了。”


    他叼着烟,仰面躺在雪坡上,吐出一口烟雾。


    “草原上的人会下暗河,海边的人钻林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烟夹在指缝里,青灰色的烟雾贴着面门往上爬。


    他看着天边那道铁青色的光,眼睛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冰面底下有鱼在撞,


    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看不清是什么鱼,但冰面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