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慎言!”


    杨团长紧张的打断,


    这还不算完,他快步走向房门,


    将耳朵听在门板上,听着外边的动静。


    眼前的首长,显然被勾起了真火,


    胸中压下的愤怨差点爆发。


    把手掌外派在这边,


    说是坐镇革委会打击境外势力,


    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可前前后后的事情到现在,


    换了谁,都得憋着一肚子怒火。


    杨团长背靠着房门,没有在说话,


    他知道首长需要的不是劝说,


    是时间。


    一分钟后,


    首长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


    低着头,眼神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手里的烟还在烧。


    那原本铁直的脊梁,此时弯了下去。


    杨团长看着那道弯曲的脊梁,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见过首长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样子。


    见过他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


    见过他三天三夜不合眼。


    从没见过他这样。


    这个扛了半辈子枪的人,此刻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不是被打倒的,是被熬的。


    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一点一点磨掉了棱角。


    首长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不像在跟杨团长说话,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咱们拼了一辈子,图个啥?”


    杨团长没接话。


    “年轻的时候,以为把仗打完了,好日子就来了。”


    “仗打完了,又以为把建设搞上去,好日子就来了。”


    “建设还没搞上去,又来了这一出。”


    首长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从抗日到解放,从剿匪到援朝,哪一仗老子皱过眉头?”


    “子弹打光了上刺刀,刺刀卷了抡枪托,枪托碎了拿牙咬,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图聂咬舌头的时候,我离他不到三步。”


    “三步。”


    “我就看着他嘴里冒血,眼珠子瞪着我,”


    “那眼神不是怕,是笑。”


    “他在笑我。笑我拿他没办法。”


    “笑我这辈子抓了一辈子敌人,最后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住。”


    烟头在烟灰缸里被碾得粉碎。


    “他笑对了。”


    “我是没办法。”


    “监听据点被炸,我没办法。”


    “把虎尸扔在院子里当西洋镜,我没办法。”


    “山里那帮小子拿命在拼,我坐在这里,还是没办法。”


    “可咱们自己……”


    首长不说话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干涩得发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也许是早就流干了。


    也许是忘了怎么流。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件被掏空了芯子的旧棉袄。


    依旧厚实,依旧能挡风,但里头那团火热的东西已经没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他伸手遮了一下,那束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茶几上的搪瓷缸上。


    缸子里泡着半缸残茶,茶叶早就泡得发白,不知道换了多少遍水。


    杨团长看着那缸子,喉头发紧。


    首长这个人,


    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茶叶都要泡到没味才肯换。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图聂在他眼皮底下咬断了舌头,他却连一个字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他说自己窝囊,不是矫情。


    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那些在山里拼命的人。


    过了很久,


    首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满洲里的街道,


    雪停了,


    阳光照着屋顶上的积雪,白得晃眼。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


    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


    背影融进窗框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阳光把他弯下去的脊梁勾了一道金边。


    那是属于他的时代的残阳。


    杨团长看着那道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他没有出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里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电报纸晃了晃。


    首长回头看了一眼,


    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


    模糊了那张瘦削的脸。


    而窗外那道阳光,再次被云层遮挡。


    杨团长快步离开,


    坐上车后便闭上了双眼,


    汽车眼看就要到达驻地,


    杨团长才缓缓睁眼,


    此时他的双眼已是血红一片。


    “等等再回去,找个地方停下。”


    “是。”


    驾驶员依令照做,


    他才从倒视镜中瞥见了团长那双通红的双眼。


    汽车停在路边,


    杨团长缓步走向路边雪坡,


    摸出烟,看着东边云层更厚的天空,


    久久不语。


    这一站就站到天色擦黑,


    远处,


    家家户户的灯火勾勒出城市轮廓。


    将雪白的大地染上一层暖色。


    “呼——!”


    吐出烟雾,


    杨团长,双眼血色已退,


    眼神也不是在涣散,


    再次变得坚定无比。


    “就是为了这个!”


    说完杨团长丢掉烟头,


    抬脚将脚下零散的烟头全部狠狠踩进雪地里。


    ......


    山中,


    火堆上飘散着肉香,


    母虎趴卧在林燊身侧,慢条斯理的舔着小虎崽。


    偶尔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雪地里。


    林燊时而起身,翻动着烤肉,


    坐下后,便也会看过去,


    那边一人一虎还在疯闹,


    公虎喉咙中的低吼,


    陈军时不时传来的大骂,


    交叠一起,再加上一人一虎身上的雪粒子,


    就好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林燊嘴角带笑,


    她都觉得陈军故意早扎营休息,


    目的就是要跟这公虎较劲,


    火堆噼啪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林燊正低头翻着烤肉,听见那头动静又大了些,抬头看去。


    陈军正扒着公虎的脖子想往它背上骑,


    一条腿已经跨了上去,另一条腿还在雪地里扑腾,整个人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公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脑袋微微侧着,那只独眼斜睨着他,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像在说“就这?”。


    陈军咬着牙使劲往上拱,脸都憋红了,


    公虎忽然一抖肩膀,


    他整个人就像片树叶似的被甩下来,


    后背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呸!”


    陈军从雪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


    “独眼大傻虎,你就这点本事?”


    公虎慢悠悠转过身,


    拿屁股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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