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听完,眼睛一亮。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太清楚“名声”二字的价值了。


    在县城这种熟人社会里,好名声比多少广告都管用。


    “说得对!”八爷一拍大腿,“阳子,你这脑子确实活络!就这么办!”


    “狼肉、品相差的野猪肉,咱们按成本价卖,甚至再搭点下水!让县城的老百姓都记着咱们的好!”


    “等卖肉的时候,我让人在现场支个摊子,煮几大锅肉汤,免费让人尝!顺便宣传咱们的罐头厂!这叫……这叫啥来着?”


    “口碑营销。”林阳笑着说。


    “对!就是口碑!”


    八爷虽然不懂新词,但道理一点就通。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


    林阳没去藏货的山洞。


    来县城前,他已经把这次所有猎物都转移到了那个和八爷约定的秘密地点。


    他回来时已经通知了砖窑厂一个小兄弟。


    那小伙子也是八爷的本家侄子,叫栓子,为人老实可靠。


    栓子已经带着两个弟兄,背着土铳去山洞那边守着了。


    这年头虽然治安还行,但两万斤肉的诱惑太大,不得不防。


    林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


    “八爷,肉的事就交给您了。我这两天没回家,得回去看看。”


    “我跟家里说这几天在忙罐头厂的事,您可别说漏嘴。”


    八爷会意地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不过你爹娘这两天也没闲着,天天在集市摆摊卖卤煮呢!”


    “昨天碰见你爹,我们还唠了半下午。你爹可把你小时候那些糗事都抖搂出来了,哈哈!”


    林阳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自家老爹什么都好,就是喝点酒或者聊高兴了,嘴上就没把门的。


    估计是跟八爷投缘,把自家儿子那点老底全交代了。


    又聊了几句,林阳告辞离开八爷的老宅。


    走出院门时,县城已经笼罩在暮色中。


    街道两旁的低矮平房冒出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冰溜子,笑得清脆。


    林阳紧了紧棉袄领子,朝集市方向走去。


    他得去接爹娘收摊。


    腊月里的集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十里八乡的农民、县城的居民,都挤在这条不到两百米长的街道上,置办年货。


    林阳还没走到集市口,喧闹声就扑面而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春联的把红纸铺了一地,墨汁的香味飘出老远。


    卖鞭炮的摊主手里拿着一挂小鞭,时不时点燃几个,“噼啪”声引来小孩围观。


    卖干货的摊子上,蘑菇、木耳、黄花菜堆成小山。


    卖布料的摊位前,女人们摸着布料,叽叽喳喳讨论着花色……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


    炸油条的油香、烤地瓜的甜香、羊肉汤的膻香,还有林阳最熟悉的,自家卤煮那股浓郁醇厚的香气。


    他循着味道找过去,果然在集市中段看见了自家摊子。


    那是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车上架着一口黑铁大锅,锅底下是烧得通红的煤炉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卤汤翻滚着,露出里面沉浮的猪头肉、猪耳朵、猪心猪肺。


    热气蒸腾,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都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赵桂香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长柄铁勺,麻利地从锅里捞出卤货,放在案板上切片。


    林大海则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负责收钱找零,偶尔帮媳妇递个碗勺。


    “娘!爹!”


    林阳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赵桂香抬头看见儿子,眼睛顿时亮了:


    “阳子!你咋来了?”


    她手里活儿不停,麻利地切好一份猪头肉,装进油纸包递给客人,笑盈盈地道:


    “您拿好,吃好了再来!”


    林大海也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忙完了?”


    “嗯,告一段落了。”林阳应着,挽起袖子就帮忙。


    他接过老娘手里的刀:“我来切,您歇会儿。”


    赵桂香也不推辞,把刀递给儿子,用围裙擦了擦手,仔细打量林阳:


    “瘦了,这两天没吃好吧?等会儿收摊了,娘给你做顿好的。”


    “不累,就是跑来跑去有点费鞋。”


    林阳笑着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娴熟。


    厚实的猪头肉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的薄片,码在油纸上,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香气四溢。


    旁边等着的一个老汉咽了口唾沫,催促道:


    “小伙子,快点儿,俺这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林阳笑着加快动作。帮着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的卤货卖得差不多了,摊子前的人才渐渐散去。


    赵桂香开始收拾东西,林阳和林大海把锅碗瓢盆往牛车上搬。


    那头老黄牛安静地站在车辕里,嘴里反刍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


    “爹,娘,这都快过年了,你们还天天出摊,多累啊!”林阳一边把煤炉子搬上车,一边说,“咱家现在不缺这点钱,你们在家歇着,置办年货就行。”


    赵桂香把最后几件炊具放好,拍拍手上的灰,不以为然地说:


    “在家呆着才难受呢,浑身不得劲。出来摆摊,跟人说说话,热闹!”


    “再说了,你知道咱这摊子一天能赚多少?”


    她眼睛发亮,凑近儿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少的时候二三十,多的时候四五十!你爹都算过了,这半个月,咱家光卖卤煮就赚了五百多块!”


    林大海在旁边点头,掏出旱烟袋,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划火柴点上。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这才开口:


    “钱是赚了点,但今年这光景……不好过啊!”


    他目光扫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沉了些:


    “这几天摆摊,来吃卤煮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说,好久没闻见肉味了。”


    “肉联厂早早放了假,说是没猪可杀。供销社的肉柜台,天天排长队,一人限购半斤,去晚了毛都没有。”


    “还有人从外地倒腾肉回来卖,可前几天让市管会抓了好几个,说是投机倒把。”


    “现在风声紧,你和八爷那摊子生意,可得小心点。树大招风,钱多了招人眼红。”


    林阳听出父亲话里的担忧。


    如今虽然政策松动了,但“投机倒把罪”的帽子还在。


    私下倒卖大宗物资,尤其是紧缺的副食品,确实有风险。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阳把最后一件家伙什搬上车,拍拍手上的灰,“八爷在县城这么多年,根基深,人脉广。”


    “他办事讲究规矩,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


    “再说了,咱们卖的是山货,山里打的野味,跟倒卖国家统购物资是两码事。”


    林大海点点头,但神色并未完全放松。


    他抽完一锅烟,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才缓缓道:


    “八爷这人,我打过几次交道,确实讲道义。县城里提起八爷,没人不说他公道。”


    “买他的山货,从不缺斤短两。卖货给他,也从不压价欺负人。”


    “这样的名声,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的。”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看着儿子,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你跟着八爷,多学学人家为人处世的道理。生意要做,人更要做好。”


    “知道了,爹。”林阳认真应道。


    东西收拾妥当,一家人准备赶车回家。


    这时,旁边卖羊汤的摊主,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汉凑了过来。


    这老汉姓杨,因为常年放羊,人都叫他老羊倌儿。


    他在林大海家摊子旁边摆摊有七八天了,卖羊杂汤,生意也不错。


    “老林,收摊啦?”


    老羊倌儿笑呵呵地搭话,眼神却往林阳身上瞟。


    林大海点点头:“收了,天不早了。”


    “哎,等等!”老羊倌儿叫住他们,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刚才有个人找你,说是想包了你家的卤煮,有多少要多少。”


    “人就在那边等着呢,我去给你叫来?”


    他说着,不等林大海回应,就朝集市另一头招手喊:


    “刘办事员!这边!老林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不少摊主和行人都看过来。


    林阳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悦。


    这老羊倌儿看似热心,实则莽撞。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喊什么“包卤煮”,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家生意好、赚得多吗?


    这年头,治安虽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拦路抢劫的事仍时有发生。


    尤其是临近年关,一些穷急眼的、赌输了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财不露白,是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智慧。


    林大海脸色也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对老羊倌儿说:


    “老杨,你听错了吧?我家哪有什么卤煮可包?”


    “就这一锅下水杂碎,卖完就没了。明天有没有货还不知道呢!”


    他说得合情合理。


    这年头,生猪都是统购统销,个人想弄到大量猪下水,确实不容易。


    老羊倌儿却像没听出话里的推脱,仍然热络地说:


    “没听错没听错!人家说了,知道你儿子有本事,能弄到好货!”


    “说是……刚打了不少猎物?那些猎物下水内脏,不都能做卤煮嘛!”


    这话一出,林阳心头猛地一紧。


    他刚和八爷交割完猎物,消息怎么就传出来了?


    而且传得这么详细,连“刚打了不少猎物”都知道?


    他目光扫过老羊倌儿那张堆笑的脸,又看向集市那头。


    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林大海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和担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着打哈哈:


    “老杨你真会说笑,我儿子就是砖窑厂干活的,哪会打什么猎?”


    “还不少猎物……我要是有那本事,还在这儿卖卤煮?”


    这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已经走到近前。


    他四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精明。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种笑容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有种程式化的客气。


    “林老先生,您好您好!”男人伸出手,态度谦和,“我姓刘,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咱们见过两次,您还记得吧?”


    林大海确实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前些天这人来吃过两次卤煮,每次都夸味道好,还试探着问能不能长期供应。


    当时林大海以“货源不稳定”为由婉拒了。


    “记得记得,刘办事员嘛。”林大海笑着握手,但笑容里多了几分警惕,“您找我有事?”


    刘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却落在林阳身上,打量了几眼,才转向林大海:


    “确实有点事想麻烦您。我们单位年底想给职工搞点福利,想来想去,还是您家的卤煮最实在。”


    “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做一批?量要大些,至少得够百十号人分的。”


    “价钱好商量,比市价高两成都行。而且我听说……您儿子最近弄到不少山货野味?”


    “那些东西的下水内脏,正好可以做成卤煮嘛,物尽其用。”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但林阳听出了弦外之音。


    对方不仅知道他打了猎,还知道猎物的处理细节。


    林大海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才回头对刘办事员说:


    “刘办事员,您怕是听岔了。我儿子是在砖窑厂上班,打猎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早不干了。”


    “至于卤煮……真不好意思,我们小本买卖,货源实在有限,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他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刘办事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他正要再说什么,林阳开口了。


    “爹,天不早了,咱先回家吧!”林阳声音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卤煮的事,以后再说。倒是打猎的消息……”


    他目光扫过刘办事员和老羊倌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知道的人不多,我得问问八爷,是谁嘴巴这么不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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